带着签到系统当医生-jjwxc 作者:时逢而已 简介:   【感谢支持~同款医生文求预收《啊?我真不是医学天才!》,同类型完结《制霸手术室》可入!】   徐云珂赶上穿书的潮流,成为男配的医院同事,属于出场也就是几十个字那种工具人女配。   这小说名为《重生2002之媳妇的全盛时代》,女主重生就是因为婆婆移植她的心脏给她女儿......   就离谱,哪家医院敢做这种手术?   徐云珂也算是有机会见识见识小说中的极品了,可作为心脏外科副主任,她会看这种文吗?   当然不会,她只是恰巧听科室护士提过一嘴。   那么问题来了。   这毒婆婆女儿的病在小时候就被她治好了,那后面的剧情...怎么走?   算了,也没人告诉她穿书需要遵守什么规则,反正她这辈子的目标是要做上主任!正的!   只是她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入职胸心外科主治,这个传说中的系统给她拉了一坨大的:   「恭喜宿主入职九州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请成为伟大的急诊医生吧,急诊签到系统等你开启,还有神秘入职礼包等你领取哦~」   ??不是,她两辈子都是外科的人,怎么可能愿意去高风险、低回报的急诊科?   「签到急诊科连续7天,奖励现金10W。」   ......   「恭喜宿主,签到急诊科连续30天,奖励医院周边任意商品房一套。」   再后来?   急诊多伟大啊!谁要是把她调离急诊,她就和谁急!   她决定了,她要为医学事业奋斗终生!   当然了,主任还是做的!   注意:   1、设定平行时空,爽文爽文爽文,架空架空架空!私设较多!没学过医,本书不治病,也不劝人学医!   2、病例等资料信息来自论文、书影音、神奇的网络或好友,甚至脑洞编造,尽可能备注完全,如有不当地方可指正,但别较真,当然如果有专业上问题指导欢迎科普。   3、感谢相遇,友好交流。   ————————————   预收文攒攒收藏,争取下一本:《啊?我真不是医学天才!》   「检测到宿主有一次医学模拟机会,是否进行模拟?」   ”是!“   「你在市一医院实习期间表现优异,被医院留下来,但因为没有人脉关系,且不懂人际交往,最终分派到了急诊科,成为急诊科住院医师。   急诊第五年,你成功获得主治医师职称并被医院聘任为急诊科主治医师。   众所周知,医生是一个高危职业。   你在急诊第八年因为无法救治一位车祸重伤患者,被病人家属一刀带走。   你死了,本次模拟结束,请选择模拟奖励。   选择1.三十二岁的急救技能*心肺复苏   选择2.三十二岁的问诊病例*100   选择3.三十二岁的缝合技能」   ?谁懂啊!模拟人生还有医学版!   只要攒够足够的治疗经验,就能进行医学模拟!   当南不昭模拟上千次后,一人便顶一三甲!   内容标签:   系统 穿书 爽文 签到流 [1]第1章:回国   2005年3月,纽约曼哈顿,朗格尼医学中心。   心外一号手术间。   无影灯投下的光冰冷而洁净,像一层没有温度的薄霜覆在手术台周围。   空气中弥漫着碘伏与电刀灼过组织的焦糊味,监护仪有节奏地发出低沉的嘀嗒声,每一个数字跳动都在替那颗暂时停跳的心脏报数。   手术台中央,五名医生与护士围拢在患者敞开的胸腔前,绿色无菌巾覆盖了除术野外的一切,只留下一方被撑开器固定的深红色窗口——那里,一颗刚心脏正被人置入。   “徐,你究竟怎么想的要回国?”主刀医生迈克尔就站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右手持着持针器,正将右心房边缘的血管一点点拉拢对齐,此刻正在进行右心房部分的血管吻合阶段,即便隔着口罩,他眉骨往下压出的纹路是把嫌弃写得明明白白,但说话间隙头上的放大镜和头灯摄影纹丝不动对准这手术位置,“你老说我有刻板印象,可事实就摆在这儿,你们九州的医疗环境实在太糟糕了。”   他手腕轻转,缝针穿过薄如蝉翼的血管壁,一针一针行云流水,对外科医生来说,每一针都赏心悦目:“技术糟糕,病人更糟糕,对了,还有那可怕的巫术。”   “迈克尔,虽然很遗憾你将失去最棒的助手,但你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徐云珂站在他对侧,双手套着无菌手套,正和另一位助手马特一起牵引着房壁,将术野暴露得干净利落,说话时她头都没抬,指尖轻巧地调整着血管切口的张力,以便接下来那几针吻合能走得更顺。   迈克尔那张嘴有多毒她早就习惯了。   若徐云珂真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大概早年前已经被羞得回老家了。   不过她此刻的声音始终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调侃:“另外,那不叫巫术,叫中医。虽然我不了解这方面,但迈克尔,你别忘了,当我们的手术刀还被当成放血用的邪术时,中医已经有成文的确切历史记载哦。”   “不说了不说了。”迈克尔闷声嘀咕,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吃亏,有点苦口婆心意味,“我就问你一句,你想明白没有?一旦回国,像今天这样的心脏移植手术,你可能这辈子都很难再碰上了。医生的上限取决于医院,病人也好、前沿技术也好,心外科的金字塔尖是在这儿,朗格尼医学中心。”   他下巴朝手术台上一点:“水往高处走,这可是你以前自己说过的话。”   “我来自九州呀。”徐云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了一句,语调忽然缓下来,认真道,“成为医学生那天,我宣过誓的,要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这句誓词她说得很轻,可旁边的马特莫名觉得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徐云珂却已恢复了寻常语气:“而且,不需要一辈子。”   她心里清楚,继续留在这家顶尖医院,自己完全能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到金字塔顶端。   可学历有了,资历背景也算可以,手里这把手术刀本就磨得足够锋利,现在回去也不错,在那片真正属于原身的土地上,亲手进一座心脏外科的高塔,运气好的话,还能成为那个领域的拓荒人。   这样一来,上辈子那点心愿,也算有个交代了。   说着,徐云珂语气轻快起来:“心脏移植手术在我们国家正在发展呢,我出国前国内就已经有成功案例了。再说,你总得信你的学生吧?很快我就会在这个领域有一席之地的。”   “好吧。”迈克尔无奈,蓝色眼睛里闪过些许烦躁,“我可真后悔让你参加委员会的认证考试,本想着科室里从此多一位优秀的主治,结果倒好,反而失去了你。”   “安心啦,迈克尔。”徐云珂笑着安抚他,手里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我永远是你最优秀的学生。你失去的,只是最棒的手术搭档而已。”   “嘿,徐,这话可不对。”一旁的二助马特忽然开口,这位住院医师把腰挺了挺,口罩上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年轻人的不服输,“没准你回九州待个一年半载,我就超越你,成为老师最优秀的学生了。”   “嘿,小子,有志气。”迈克尔斜了他一眼,这老头最擅长的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学生威风,“既然这样,不如这次手术接下来的吻合交给你?”   “……”马特脖子一缩,想摇头但又不敢动,只能加快语速,“不不不,迈克尔......老师,我、我还不行。”   开玩笑,心脏移植的吻合环节就是手术中的鬼门关。   随便一个血管吻合口漏,病人就可能和上帝去投诉他了,他比徐云珂只小一岁,缝缝普通血管还凑合,可要在心脏那根跳动的橡皮管上下针,那可是要命的。   “那你就闭嘴。”迈克尔哼了一声,随即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动作,他将双手从患者胸腔中抬起,掌心朝上,离开了术野,但头灯下的摄像头依旧对准患者心脏,“徐,剩下的吻合交给你。让这位试图成为我最优秀的学生看看,什么叫差距。”   “乐意至极。”   徐云珂笑出了声,等她重新低下头,佩戴的放大目镜下方,那双眼眸忽然变了味,她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极有节奏,吸气,指尖落针,呼气,拉线,像是个在练习基本功的钢琴家。   4-0聚丙烯缝线在她手中几乎没有停滞,稳定的节奏,单调的律动。   连续缝合主动脉时,针尖穿入穿出都在同一个层次,线结打得规规矩矩,间距均匀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速度自不必说,精准度更是一点不输给她老师那双被无数人称为“上帝的双手”。   “瞧瞧,瞧瞧人家这缝合技术。”迈克尔抱着手臂站在一旁,话却是冲着马特说的,“你再练个五年大概能勉强比得上吧。想成为我最优秀的学生?我看你不如回子宫再待个几年,换换脑子重新组合下基因还靠谱些。”   马特口罩下面的嘴巴是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把脑袋往脖子里缩了缩。   徐云珂其实很想说,她这手缝合技术,比迈克尔还多练了至少二十年。   从某种意义上讲,马特其实比她优秀了,只是运气实在不好,偏偏遇上了她这个披着年轻的老妖精。   不过这种话打死她也不会说出口。   她继续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剩余吻合口,心房吻合完毕,主动脉、肺动脉逐一接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位置,每一道缝线都像顶尖刺绣大师走过一般齐整。   这是目前世界上心脏领域的顶尖手术,可刚成为主治医生的徐云珂,已经能游刃有余处理了。   待所有吻合口检查无误,恢复冠脉灌注,开始排气。   温热的血液重新涌入那颗新移植的心脏,原本苍白而静止的肌壁像被注入生命一般,先是轻轻一颤,接着整颗心脏自己跳了起来。   咚。   咚。   咚。   强而有力。   TEE探头在食管里转了转,屏幕上心脏四个腔室收缩舒张整齐划一,瓣膜活动良好,没有残余漏,没有空气影。   血气结果回来,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   “撤体外循环。”迈克尔盯着监护仪上那根平稳起伏的心电梯波形,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关胸吧。”   说是关胸,其实患者身上还得留两条引流管,这种大手术后,胸腔和心包腔里免不了有渗血、渗液甚至空气,引流管就是术后观察胸腔变化的耳朵和眼睛,可以在手术后判断胸腔、心脏危险情况的重要判断依据。   当然了,这环节,年轻的马特还是有机会参与的,他还特意秀了一把效率。   毕竟血管他不敢上手缝合,但这皮肤还是可以的。   “OK,送去ICU,上免疫移植方案。”   手术结束,徐云珂便准备跟着迈克尔一同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忽然顿住,回头看向那间手术室。   无影灯还没熄了,手术台上只剩下被绿色铺巾盖住大半的病人和监护仪发出的零星声响。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气味电刀烧灼蛋白质的焦味,很特别,是以及一种说不清的重生气息。   “哈哈,徐,恋恋不舍了吧?”迈克尔注意到她停下的脚步,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调侃,“在这颗心脏上起舞的感觉是会上瘾的。怎么样,你要是反悔了,我能帮你把手续办回来,保证你继续留在医院。”   徐云珂先是点了点头,又摇摇头,笑容坦荡。   “确实舍不得这间手术室。”她的视线从手术台挪到墙边的麻醉机,又滑向角落里那几排闪着金属冷光的手术器械柜,“对了老师,这些设备、器械是哪家?”   这是她在朗格尼最后一次上手术台了。   她相信回国后迟早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可在此之前,总得提前把弹药库备足。   毕竟眼下才2005年,国内的硬件条件确实还比不上这里,有些器械,有些药品,国内未必买得到,那就得提前摸清渠道。   “回头我让助理整理一份清单发给你。”迈克尔应了一声,随即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你这让我有一种连吃带拿的感觉。”   “谢谢老师,走吧。”   从消毒室出来,他们三个来到了过道。   脱去手术服和帽子之后,四十七岁的迈克尔又变回了那个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   他个子不算高,浅金色的头发已染上薄薄一层银霜,每一缕发丝都听话地往后贴服着,下颌线刮得干干净净,胡茬修剪出的轮廓分明而利落,除了眼周被显微镜目镜压出的淡淡红痕一时消不掉,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美式精英特有的精致与干练。   “老师,您这九州俗话学得越来越好了!”   相比之下,徐云珂此刻的模样简直狼狈。   发丝被手术帽压得又扁又黏,几缕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印着口罩勒出的浅红色痕迹。   她实在没忍住,伸手在迈克尔头顶摸了一把,发丝硬邦邦的,果然涂了东西。   然后她立刻往后跳了一大步,笑声清脆。   “哎哟!是硬的!我就说嘛,每次大手术出来我们一个个都像逃难似的,就您一个人光鲜亮丽,发型精致像刚要去参加酒会一般,精致优雅!您肯定在换衣间偷藏发蜡了,还不承认!”   “不是假发!马特,你输了,记得按时给我分享资料哦——”说完这句话,徐云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亲爱的同事们,我下午的飞机,先走啦!爱你们哦——记得按时吃饭!”   “你!别以为夸我帅气就可以蒙混过去!太过分了!”迈克尔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走远了,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一瞬,随即一个怒眼横过去,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马特,“你居然觉得我需要戴假发?”   “哦不——!”马特发出痛苦的哀嚎。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绝对绝对是故意把话说出来了!   “我会盯着你整理资料的。”迈克尔抱起手臂,冷冷地哼了一声。   “哦——!!我的天!”   ……   明州,吴平市机场。   落地接机口,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徐云珂推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姐姐徐瑛。   即便隔着攒动的人头,那个身影就是扎眼得很,一身利落的白衬衫扎进笔挺的西装裤里,腰线收得干净,短发齐耳,发尾服帖地垂在颈侧,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精心修剪过的白杨,又高又飒。   她们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笑了。   徐云珂立马推着行李箱走向她。   她穿越过来那会儿,原身才十七岁,正读高二,遇到父母车祸双亡,原身悲伤成疾,最后在守灵的夜里发着高烧,无声无息地走了。   从那之后,她就继承了这副身体的一切,和刚大学毕业的姐姐徐瑛相依为命。   穿来后,徐云珂为高考努力了一年多,成为吴平大学八年制本博连读的医学生,在第三年得到了纽约大学交换机会,博士毕业后选择留在朗格尼医学中心的心外科,一待就是八年。   如今二十八岁的徐云珂,已经能独当一面。   而姐姐徐瑛也不差,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到了品牌主管的位置。   “小珂,欢迎回来。”   “姐,我回来了。”   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之后,两个人挽着拥着走向停车场。   虽然这些年隔着大洋,可邮件和视频从没断过,交流起来熟稔得好像昨天才一起吃过晚饭。   “你邮件里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徐瑛侧过头打量她,目光里带着点心疼,“你不是说过想在国外待满十年再回来的吗?而且上个月还兴奋地跟我说要成为朗格尼的主治了,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那边有人给你委屈受了?”   “没有,我老师对我很好。”徐云珂摇摇头,语气顿了顿,“怎么说呢……是有一点契机,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反正现在学也学到了,该攒的资历也攒够了,不如早点回来。”   即便面对最亲密的人,她还是没有把全部实话都说出来。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更别提那个促使她最终下定决心的真正原因——   系统。   是的。   让她提前回国的,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东西。 [2]第2章:系统   当朗格尼医院的主治资格考试通过通知递到她手上那一刻,她视野的右上角,或者说意识边缘的某个位置,凭空悬浮着一个小小的一句话,白字但描着黑色边,不影响日常,但很显眼。   “任务:成为九州任意三甲医院的注册执业医生。”   这就是系统目前唯一触发的信息。   徐云珂盯着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几百遍。   在她确认自己没神精类疾病,也没眼科疾病后,就没多犹豫就定下回国计划。   ……   “既然你做了决定,姐姐都支持。”徐瑛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车里,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是……怎么选了附一?虽然咱们吴平这几年发展是快,可最好的医院到底在明市,州会毕竟是州会。你……可别是因为我,委屈了你自己。”   徐瑛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强势,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唯独对着这个妹妹,她向来没什么控制欲。   只要徐云珂活得开心,怎么选她都认,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担心妹妹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因为顾及她,把路走窄了。   “附一毕竟是咱们学校的直属附属医院,教学类三甲医院不会差。”徐云珂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学有所成,总得回馈一下母校吧?再说了,附一在三甲里头的排名也不算差。”   吴平市虽不是明州的州会城市,但差距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大。   明州在九州属于上三州,即便是普通地级城市,经济体量和基建水平也足以吊打不少中下州的州会城市,所以相应的,吴平市的医疗卫生资源在整个九州都排得上号。   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就是她口中简称的附一,正是她母校医学院的直属附属医院。   去年九州三甲医院公开的综合排名里,附一刚好排在第九十九位。   听着好像也就那样?   这可不算差,反正她上辈子的三甲医院,估计一千名都到不了,几乎可以说,那医院出了她们市就没什么人听过了。   当然,明市确实有三甲给她发过邀请,不过那还是博士毕业那年的事,徐云珂想尽早验证系统的可能性,这次决定做得急,再加上姐姐的因素确实在心里占了分量,所以最终选定了附一。   她怕徐瑛多想,关上后备箱后绕到副驾驶坐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安抚道:“虽说我博士毕业快两年了,但真要去明市的三甲,最多也就是个普通主治,附一虽然给的是胸心外科主治岗,但待遇却按副高走。等我在这边攒够了国内的临床时间,后面往上走阻力会小很多。对了,姐,先送我去附一吧,今天先去报到,晚上再回家。”   这话她没说谎,只是做了点润色。   即便才两千年初,三甲医院里研究生遍地走的趋势已经冒头了,要是按她上辈子那履历,别说附一,她们市里好点的二甲都费劲。   可这辈子不一样,朗格尼医学中心的履历摆在这里,加上读博期间导师迈克尔的推荐背书,别说小小的明州,连首都秦州那几座顶尖三甲的大门,也是朝她敞开的。   只不过评职称这事儿,除了学历和论文,还有两道硬门槛绕不过去。   一个是国内临床资历,国外行医资格可以互通,但国外的临床年限不被认作国内晋升的年限,另一个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   她手里的SCI含金量再足,也依旧代替不了国自然这张副高的入场券。   但结果也算不差,凡是给她发过邀请的三甲医院,其实都愿意给足副高待遇,主治身份,只等她回国熬满两年临床,把国自然拿下,副高职称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嘛,离家近的三甲医院才是首选。   “好吧。”徐瑛松了口气,随即又笑着嗔了一句,“你这下飞机就直奔医院报到,可真够利索的。晚上记得回来吃饭,我炖了鸡汤,煨了大半天呢。”   “都说了让你别特意请假来接,你非要来。”徐云珂嘴上抱怨,嘴角却翘着。   她确实是奔着尽早触发任务去的,这可是穿越金手指啊。   早一天入职,早一天看看系统到底会蹦出什么来。   车子启动,徐瑛一边打方向盘驶出停车场,一边随口问道:“我这年假攒着也是攒着。对了,你以后住哪儿?家里虽然舒服,可离附一不算近,虽说去年地铁通了,早晚高峰堵得厉害,但总归比以前方便些。”   “先在附一附近的人才公寓住一阵子,审批下来之后估计大部分时间就住那边了。放假再回来喝姐炖的汤。”   “行,你要回来提前说一声,保管让你喝到饱。”   车子驶上机场公路。徐云珂侧头看向窗外,忽然“咦”了一声。   “我记得我去美国那年,这条路才四车道吧?现在都十六道了?”   车窗外的机场高架宽阔得不像话,柏油路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哑光。   道路两侧,塔吊的钢铁臂膀在半空中缓缓转动,打桩机的闷响隔着车窗也能听见——咚、咚、咚,像大地的心跳。   工地上扬起的尘灰混进本就发白的天空里,让整条路的尽头都模糊成一片灰黯色。   隔着车窗,徐云珂看着机场高价路宽敞许多,吴平市的整体发展劲头就是很足,“就是这空气看起来更糟了。”   “雾霾一阵一阵的,不过也没办法,建设发展肯定离不开工业污染。这几年市中心高楼大厦林立,商品房那是一栋一栋在建跟韭菜似的,没准你还会迷路呢。”徐瑛叹气道,“说起来,这附一地理位置真不错,等过会下这机场高架,再走一个快速路就能到了,不过快速路因为早高峰估计没那么通畅了,估计得堵上一阵。。”   “没事,不急,我正好更新一下地图。”徐云珂摇了摇手里的翻盖手机,屏幕上的导航箭头还在原地转圈,型号格上的E伴随着变化,非常具有年代感。   以前科室里护士说她还在2G时代,她这下是真5G变2G了。   安静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语气里带了点促狭的味道:“对了,姐,你那小男朋友晚上跟我们一起吃饭吗?去年姑婆催你们结婚,进展怎么样了?”   徐瑛三十四岁,还没结婚。   徐云珂在国外那几年,她倒是谈过一个差点走到领证那一步的,后来据说是因为对方家里人不同意,就没了下文。   父母走得早,但关心她们姐妹的亲戚可不少。   每年过年徐瑛最头疼的事就是被催婚,徐云珂倒是仗着人在国外,躲了不少火力和催促。   徐瑛听了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好事:“看情况吧。今年要是能往上升一升,我觉得差不多可以定——”   “——嘶!”   话音未落,刺耳的刹车声像一把刀子划破车厢内的宁静。   徐云珂整个人被惯性狠狠往前掼了一下,安全带猛地收紧,勒得她锁骨生疼。   再抬头时,前挡风玻璃外的画面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键: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和旁边的小货车已经撞在一起,往前滑行了好几米。   轮胎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发出尖锐到让人牙酸的嘶鸣声。   巨大的冲击力让出租车原地旋转了整整两圈,才重重撞在高架护栏上停下,车头与金属护栏相撞的瞬间凹陷变形,像一只被捏扁的易拉罐。   紧接着,车身侧翻在地,前面车门被挤压得扭曲变形,缝隙里冒出阵阵白烟。   “砰——”   那声巨响迟了一拍才传进车厢,震得车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出租车的挡风玻璃已经碎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状,碎片飞溅而出,在灰蒙蒙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寒光。   另一侧的小货车被撞后翻了两个滚,反倒因为车厢结构敦实,变形程度没那么严重,驾驶室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以这个冲击力——   徐云珂的目光扫过两辆车的受损程度,瞳孔微微一缩,虽然看不到车上的情形,也能知道车上的乘客应该情况不太好。   2005年,这是经济腾飞的年份,同样也交通事故频发的开始。   “姐,把车停好。我下去看看。”   徐云珂解开安全带的声音干脆利落,嘴里还不忘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我的出场方式怎么感觉这么美剧。   哦,不对,小说也有可能?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掉,快步绕到后备箱,同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定位。   “好、好!”徐瑛也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但反应很快,声音虽然发紧,却已经稳了下来,“需要我帮忙吗?”   “你给交管打电话。”徐云珂从后备箱深处拽出一个红色的急救包,她姐果然听话,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声音又快又清晰,“就说现场还在冒白烟,不确定车辆是否有起火风险。这里车流密集,后方来车要是避让不及,二次碰撞的风险非常大,让他们尽快派人过来。”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身后已经逐渐开始拥堵的车流,语气不带一丝犹豫。   “估计要堵不少时间,你把车往后挪,记得打上双闪,我给120打。”   拎着急救包,徐云珂小跑着朝车祸现场冲了过去。 [3]第3章:车祸   徐云珂的鞋底踩过柏油路面上的碎玻璃渣,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但她快跑的速度并未被它们影响。   先跑向那辆翻倒的小货车。   车头有微微变形,挡风玻璃碎了大半,残余的部分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纹。   驾驶室里只有一个中年男人,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整个人倒悬着头顶朝下,双腿卡在变形的方向盘和座椅之间,整个人是翻转过来了,额头鲜血直流,浸湿了额前的头发,手臂和前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有明显的骨折畸形。   但脊椎,徐云珂的目光快速扫过他颈部和躯干的相对位置,做了评估,应该没有受到致命损伤。   对方正在痛苦呻吟。   “大哥,能听到我说话吗?”   “痛……救……救救……”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无力,但能发声,说明气道暂时通畅,那双被血污染着的眼睛在看到徐云珂时亮了一下,还能朝她微微抬起手。   心里有了大概后,徐云珂并没有移动他,贸然解开,反而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她先拽了拽安全带,确认这条带子还牢牢咬住锁扣没有松脱的迹象,接着她迅速扫了一圈暴露在外的出血点,用绷带系在它上面止血。   “别动,先别动。保持这个姿势,等我们来撬门救你。”   在几个主要的渗血口上方系紧加压后,说完她就转身跑向了那辆侧翻的出租车。   车里有三个人。   这辆车虽然还正得放着,但情况很糟,整个车头像一只被踩扁的易拉罐,白烟还在从引擎盖缝隙里往外冒,混着橡胶烧灼的焦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车窗玻璃碎得七零八落,残余的玻璃散落了一地。   徐云珂用脚挪了不少碎渣才能靠近。   驾驶位上的司机被方向盘挤压着,额头的血肉模糊,完全没有意识,徐云珂靠近发现这个男人的左侧瞠孔已经散大,很可能已经脑重伤。   驾驶位的司机被方向盘和仪表台挤压着,整个上半身嵌进了变形的驾驶位上。   额头上血肉模糊,碎玻璃碴嵌在皮肤里,但这玻璃带来皮外伤只是看着骇人,真正危险的是脑内。   徐云珂凑近后发现这个人的左侧瞳孔已经散大固定,对光毫无反应,脑疝,或者至少是重度颅脑损伤。   “救、救孩子.....”   后座传来声音,虚弱但能清醒。   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岁,头发半披散着,黏腻的血痕把发丝粘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   气道通畅,呼吸虽然微弱但节律还在,她说完那句话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呻吟。   而她不远处则是一个大约三岁的小女孩。   孩子的半个身体已经从破碎的车窗里滑了出去,小小的上半身挂在窗框外面,姿势歪斜得像一只被丢弃的布娃娃。   徐云珂伸手探过去,指尖贴上颈侧。   没有搏动。   俯身凑近口鼻,没有气流。   “你好,120吗。”徐云珂一只手已经伸进车窗清理孩子周围的碎玻璃,另一只手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又快又清晰,“这里是明平机场快速路,向北路标134公里处,现场有重大车祸,共计四名伤者。”   她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清晰且利落。   “一名司机男性,怀疑重度颅脑损伤,已昏迷休克,两名成年人多处骨折畸形伴出血,有意识微弱,现场还有一名约三岁幼童,疑似气胸,呼吸心跳停止。另外,成年伤者被卡在车内无法脱离,需要消防协同破拆,请尽快。”   挂断电话时,她已经把车窗边缘残余的碎玻璃清理干净,双手小心翼翼托住小女孩的头颈,把她平放在距离车辆二米远的地面上,微微抬起她的下颌,手指探进口腔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物阻塞气道,然后单手覆上小小的胸骨中下段,开始按压。   和成人心肺复苏不一样。   小孩的胸腔太小,不需要双手,幼童一只手掌根部就够了。   按压深度控制在胸廓前后径的三分之一左右,频率稳定在每分钟一百次上下,徐云珂的手腕几乎没有摆动,力量从肩膀直接传导到掌根,每一次下压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一下。   两下。   三下。   小小胸廓在她掌下微微凹陷又弹起。   大约两分钟后,小女孩的胸廓忽然自己起伏了一下,很轻,很浅,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动了边缘。   好在急救及时,自主呼吸恢复了。   胸腔里的空气只进不出,压力越来越高,会把纵隔推向对侧,压迫大血管,最终导致循环衰竭。   张力性气胸的诊断在她脑海里迅速放大。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穿刺针,没有引流管,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手术刀都没有。   她只能等。   而且最可怕的是孩子嘴唇颜色依然发青,指甲床泛着淡淡的绀紫色,这不是气胸能解释的。   “侧推着她背,不要让她平躺。”注意到身旁有人靠过来,徐云珂立刻脱手,声音不带一丝犹豫,“保持呼吸道通畅,随时确认呼吸和心跳,有变化就喊我。”   “好、好、好的。”   一个青年男人赶紧上前扶住孩子。他手不自觉有点抖动,指尖碰到小女孩薄弱的背肩膀时,整个人都是僵住的。   待生呼吸后托稳之后,他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我、我带了扳手和撬棍,能……能撬门.....”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徐云珂单手抄起他带来的撬棍,卡进出租车后门变形的门缝里,一压一别,整个人的重心沉下去,金属与金属之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车门开了。   只见徐云珂把后座那个女人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来,动作快而不乱。   拖拽时一只手始终护着颈椎,另一只手托住躯干,尽量保持脊柱的中立位。   在孩子不远处把人放平后,她快速做了查体。   四肢有创伤骨折,但生命体征相对稳定,昏迷原因大概主要是因为疼痛,这位妈妈是几个人里情况最轻的。   “一起看着她。”徐云珂对青年男人叮嘱了一句,又补了一句,“手别抖了。继续深呼吸试试。”   说完她才转身靠近驾驶位。   司机的状况比她预想的更棘手。   整个人被方向盘和变形的仪表台夹在中间,胸腔以下几乎看不到活动空间,四肢骨折畸形严重,其中左前臂的开放性骨折已经戳破皮肤,甚至有骨茬暴露在空气里,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和灰黑色的油污。   脊椎大概率也伤到了。   不能拉,至少不能硬拉。   徐云珂咬住一卷绷带,探身钻进变形的车厢。   空间逼仄得让人窒息,变形的金属边缘刮过她的肩膀,但她还是一点一点挪到能触及伤者的位置。   她先找到四肢主要的出血点,在近心端用绷带加压绑紧。   手法利落,每一道缠绕一定的程度,适度控制松紧刚好能阻断远端搏动又不至于完全截断血供。   头部是最棘手的。   开放性创口面积大,碎玻璃和金属碎片嵌在伤口里,左侧瞳孔已经散大到边缘。   她不敢贸然清理,只能用无菌敷料轻轻覆盖创面,再用绷带做保护性包扎。   最后她找了几件车里的杂物,一本被压扁的杂志,一块硬纸板,临时做了一个简易的颈托,固定住司机的颈部。   从车厢里退出来时,她的袖口已经被血浸透了,有鲜红也有深褐色,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她对着围上来的人群,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地面:“这个人千万不要动。乱动就是高位截瘫。等消防来破拆,他们有专业工具。”   然后她跑向小货车那边,招呼着几个愿意帮忙的人一起协助货车司机。   众人七手八脚地托住司机身体的各个部位,徐云珂一手护住他的头颈,一手解开安全带卡扣。   “对,尽量平稳。一、二、三,起。”   几个人的力量汇聚在一起,虽然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绷感,但大家依旧缓慢而平稳地把司机从驾驶室里挪出来,半靠在道路护栏旁边。   “谢、谢谢……我、我手机……”   货车司机的意识还在,嘴里含混地念着。   虽然多处骨折,但能保持自主意识,情况就相对安全,徐云珂帮他把掉落的包和身份证什么捡起来放在手边,正打算仔细查体......   “那个美女……那个医生!”青年男人的声音忽然炸开,声音不自觉和手一起在抖,“小孩、小孩没呼吸了!发、发紫了!”   徐云珂立马跑过去。   颈动脉没有搏动。   小女孩的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指甲床的绀色比刚才更深,蔓延到了指节。   她没有犹豫,再次单手掌根压上那小小的胸骨。   按压,人工呼吸,按压。   节奏稳定,频率稳定,然后她掌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声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咔嗒”,从孩子的胸腔里传出来。   有肋骨断了。   三岁孩子的肋骨本来就柔软,能承受住第一次心肺复苏已经是极限。   但心跳回来了。   小女孩的胸廓重新开始起伏,微弱的搏动从颈动脉传递到徐云珂的指尖。   可她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的紫色没有消退,指甲的绀色反而在加深,她贴耳进小女孩的胸膛,鼓音、杂音,呼吸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应该就是张力性气胸。   胸腔里的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把纵隔推向对侧,压迫心脏和大血管,如果不立刻减压,下一次心跳停止就再也按不回来了。   她的手伸进急救包,她没有粗血管针头做减压,但摸到了那把小号手术刀。   在这个脏乱环境里做紧急穿刺暴露,没有任何无菌保障,感染的风险极高。   而且误伤的风险同样极高,她不能确定穿刺是否一定能解决问题。   如果气胸不是唯一的原因,如果那个收缩期杂音意味着更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   算了,赌一把吧,实在不行她回去求求迈克尔。   就在她的指尖贴上刀柄的那一刻。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像一条线从地平线那端被拽过来。   徐云珂把消毒过的小刀立马放回了急救包,拉链合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还不由让她松了一口气。 [4]第4章:选择   她坐在小女孩身旁,指腹贴在那只小小的手腕上,目光则越过孩子苍白的脸,落在不远处那辆变形的出租车,司机还卡在里面,默默念了祷告。   两辆救护车和一辆消防车几乎同时撕开灰白色的天际线抵达现场。   穿着反光背心的人影从车上跳下来,迅速而有序地散开。   担架碰撞的金属声、急救箱卡扣弹开的脆响、破拆工具落地的闷响,哗啦啦地铺满了整条高架路面,这一刻混杂着警笛声,车祸现场喧闹但不再是混乱。   院前急救的医生最先冲向那辆出租车。   消防员用液压扩张器撑开变形的车门,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喘息,驾驶员被一点点从方向盘和仪表台的夹缝里剥离出来,颈椎固定、躯干平移、铲式担架滑入,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一百遍,稳得没有一丝多余。   人被推进了救护车。   另一个急救医生则是快步走向小女孩,蹲下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孩子的面色和胸廓上确认情况后才抬起头,看了徐云珂一眼。   带着辨认的意味:“你是打电话的医生?现场急救处理得很好,谢谢。”   “应该的。”徐云珂的声音不高,她把情况几个人处理情况简单复述一遍,重点全部落在孩子身上,“复苏了两次,疑似张力性气胸,呼吸音低,休克原因可能不止气胸,需要进一步排查。”   她停了一下,很短,只是听音的结果,却带一点审判的意味,“我感觉有收缩期杂音。”   收缩期杂音是心脏结构可能有问题的信号。   三岁的孩子,这个信号指向的方向只有一个,先天性心脏病。   急救医生的眉头拧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鼻梁上的皮肤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徐云珂没注意,而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注意到他衣服胸前的标识特意问道:“这几个伤者会送去哪里?”   急救120拨通的是调度中心,出车的团队和收治的医院不一定是同一家。   “已经和最近的附一沟通好了,四个都送那边。”   徐云珂:“方便我跟着去医院吗?正好我要去附一报到。”   急救医生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行李箱上,又从行李箱移到她袖口那片干涸的血迹上,看向了后面拥堵的车况。   “行,走吧。”   徐云珂和徐瑛打了招呼,然后她拉起搁在路边的行李箱,上了救护车的位置。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低到高,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工地和塔吊的轮廓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集的高楼,一栋接一栋。   不到十五分钟,车子拐进了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急诊绿色通道。   车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担架床的轮子撞击地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某种战前急促的鼓点。   一个半白头发的男医生早已等在车门口,和院前急救快速接住第一位重伤患者的担架,多条手臂同时发力,担架床稳稳落地:“患者什么情况?”   “气道、头部、颈椎均有损伤。体温36.3℃,脉搏128,呼吸30,血压61/38。车上已经做了气管插管、深静脉置管……”院前急救医生边推床边报数据,语速飞快,每一个数字都带着紧迫感。   脚步声和轮子声混在一起,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后面。   徐云珂跟着小女孩的担架床下车时,后面那段对话已经听不清了。   来接小女孩的是一位女医生,很高。   徐云珂一米六八的个子不算矮,但这位女医生让她有了抬头的冲动。   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锐利,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瞳仁很黑,盯着人看的时候像一只蹲在高处的鹰,让人一瞬间感觉自己是猎物,眉骨的弧度像用刀刻出来的,锋利而尖锐,所以,即便只露出的这半张脸就让人感受到了她的气场。   等担架落地后,她一只手稳住担架床的扶手,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电筒,光束快速扫过小女孩的瞳孔,同步问道:“什么情况?”   “右侧气胸。体温36.8℃,脉搏110,血压100/60,呼吸30,来之前做过两次心肺复苏,有肋骨骨折。”院前急救医生快速报告。   徐云珂走在担架床的另一侧,她的步伐和推车的节奏保持着同步,声音接在后面:“面色口唇依旧轻度发绀,右侧胸廓饱满,叩诊呈鼓音,右肺呼吸音低,双肺可闻及湿啰音,还有收缩期杂音,我怀疑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急救时要注意这个。”   女医生的目光从检查上移开,落在徐云珂身上。   这一眼的停留时间只是瞬间,但对她来说足够记住对面的人所有特征。   一个穿着白色休闲衬衫的年轻女人,袖口和前襟上沾着大片干涸的血痕,颜色从深褐到暗红不等,胸口那块原本柔软的面料已经被血浸透又风干,变成了一块硬邦邦的暗红色染布。   脸上有些狼狈,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从耳后逃出来贴在脸颊上,但那张脸双眸、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明艳得让人会忘记她此刻一身的狼狈。   不像是刚从车祸现场爬出来的,倒像是赶赴了一场盛会,只是在路上不小心溅了一身泥。   很漂亮。   而且可能是同行。   但若是车祸患者,就算看起来正常也应该去留观室:“你是一同的车祸患者?去观.....”   她正准备让人去急诊留观,一旁的院前急救赶紧解释:“这位徐医生是今天来附一报到的,路上看到车祸,现场做了急救处理,那边不是堵车了嘛,就跟着我们一起过来了。”   徐云珂接上话:“你好,我是徐云珂,今天准备去胸心外科报到。她的肋骨是我做心肺复苏时按断的,后续这位患者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   心肺复苏导致肋骨骨折是常见并发症,法律上不需要赔偿,这她当然知道,但万一家属有异议,她总不能让新同事替她扛。   女医生听完,眼尾微微上扬了一点。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徐云珂这种常年观察人脸色的外科医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好,我是急诊罗惠琳,欢迎加入附一。”她的介绍很快,随后便保持全力推着床快步往抢救室方向走,“他们是运气好遇到你了。到时候家属如果有异议,我会帮你沟通。”   “谢谢。”   徐云珂松开担架床的扶手,站在原地。   抢救室的双扇门在罗惠琳身后合拢,开合之间,门缝里泄出一小段声音,监护仪短促的嘀嗒,轮子碾过地面的哗啦,有人喊床号,有人报数据,然后门关上了,声音被重新封在里面。   门又开了。   有人推着空床冲出来。   门关上。   又开了。   有人拿着化验单跑出来。   门关上。   开开合合之间,那扇门像一面会呼吸的墙,每一次张合都吞吐着一段被压缩到极致的紧张。   也可能是因为急诊室的气味总是自带肾上腺素的味道,让人会产生一种让人心跳微微加速的错觉,像是空气在催促着紧张。   希望一切好运吧。   徐云珂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干涸的血迹,她把箱子拉杆提起来,朝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走去。   在里面凑合清理了一下,前往医院导航栏,附一一共有七栋楼,她现在所在的急诊门诊大楼是一号楼。   胸心外科在三号楼,去八楼A区。   徐云珂边走边观察了一下附一整体的环境,从一号楼到三号楼要穿过一条连廊,三号楼比一号楼安静。   不过即便是周一,电梯还是有不少等着,等抵达八楼A区,就显得格外宽敞而冷清。   空气中消毒水的气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燥、更静态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过,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是沉闷的,不像急诊室那么尖锐。   护士站台面干净得能反光,台面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护士,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什么。   她的眉毛纤细利落,上扬眉,让人看起来就能联想到神采飞扬的感觉。   “你好,想问下孔主任办公室在哪里?我是今天来报到的徐云珂。”   “巧了,主任在那儿。”女护士抬起头,小小打量了一会,笑着手指往走廊方向一指。   徐云珂顺着那根方向看过去。   便看到发髻黑白相间的孔文雪主任,她如今已经53,在临床一线几十年中,岁月在她脸上雕刻了不少东西,眉间的竖纹,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两道深沟,还有下颌线因为常年绷着而形成的肌肉轮廓......   这些痕迹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凌厉,像一把用久了但保养得很好的手术刀,那些新生产或许更尖锐的手术刀,可没她那般好用。   她正在和一位医生交代什么事情,说话时头微微低着,但脊背是直的,旁边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频率快得像在捣蒜。   大概正巧说完了,孔文雪抬起眼睛,视线越过对面医生的肩膀,望了过来。   如今医院的聘任主要还是科主任主导制。   孔文雪是徐云珂在吴平大学读连博时导师袁庆吴的师姐,也是有这一层关系,徐云珂能那么顺利入职附一。   “云珂,你来了!”   孔文雪大步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原本紧锁的眉头变成舒展。   一靠近,她一手揽住了徐云珂肩膀,另一只伸出。   徐云珂笑着回握。   孔文雪的手和她的脸不像同一个人的。   脸是五十三岁该有的样子,甚至因为操劳比同龄人多了一些额外的刻痕,可这一双做了几十年手术的手,保养得比脸精心得多,纤长,柔软,指节分明,握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被包裹的力量,温暖而有力。   孔文雪的目光在徐云珂身上走了一遍:“这是怎么了?这血……”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指了指身边的行李箱,简单说了下刚刚的经历:“遇到车祸,帮忙急救了一下,所以就有点狼狈。”   “原来如此。”孔文雪点了点头,眉头重新皱了一下,像是某种职业性的担忧,“我刚也听说急诊那边接了几个车祸伤,神外、骨外、我们胸心外科都去人了。哎,这两年路越来越宽,但车祸也越来越多,就我知道的,连上周都已经是第三起了。”   她感慨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手一挥:“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等会儿带你去医务办交材料,填个登记表。”   只是两个人还没走到电梯口,孔文雪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那种单调的电子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孔文雪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脚步就停了。   徐云珂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孔文雪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嘴角变成一条紧抿的直线。   “那孔主任,你先忙。”徐云珂压低了声音,“我可以自己去办入职。”   她正准备走,手腕被一把拉住。   “等等,云珂,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孔文雪的手劲儿比刚才握手时大了不少,另一只手已经朝护士站方向招了招,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推力,“小万,找件白大褂给她。还有,行李箱推我办公室去。”   三分钟后,徐云珂身上多了一件白大褂。   她们快步穿过连廊,重新回到一号楼。   孔文雪推开急诊会诊室的门时,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人了。   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组阅片灯箱。   灯箱亮着,上面夹着几张胸片和CT影像,程忠群正站在灯箱前面,手指点着一张CT片上的某个位置。   他是胸心外科的副主任,很标准的地中海的发型,声音带着中年男性独有的平稳说了一下患者情况。   患者是刚刚徐云珂送来的那个车祸三岁女孩。   在急诊处理完气胸之后,还出现了心包压塞,现在怀疑主动脉跟部有内膜撕脱,在调取了病例档案后又确诊,这个孩子还有先天的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   孔文雪快步走进去,接过病历夹,翻开后问道:“老程,真不能先处理目前心包压塞的问题,再一起做房缺修补术?一场手术把两个问题都解决了的话.....”   程忠群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早地告诉了在场所有人答案。   “惭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的沉重但并不拖沓,“先不说这类小儿先天手术我的经验不足。若真只是简单的房缺,是可以搭便车把两个一起做,但是......”   他转身,手指重新点上灯箱上的影像。   指尖落在某个位置,轻轻敲了两下,声音让人莫名沉重。   “重新拍了片子,虽然病例记录对得上,但这个患者的情况不是简单房缺,以我经验来看,她的房间隔缺损伴随着高位的静脉异位连接,这些异位的上腔静脉、肺静脉,开口位置很高。你们看这里,还有这里,而且靠近窦房结的异位走向非常复杂,稍有不慎,窦房结损伤......”   他的手指在影像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沿着某条血管的走向,从一个位置滑到另一个位置。   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孔文雪。   “我的建议是只做主动脉修补,如果说运气好就只需要处理心包压塞的问题,先把命保住。等她恢复好了,再去找顶尖的心外科医生看看能不能尽快做二次手术。虽然......目前右心的大小来看,等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分句落下去的时候,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把呼吸放轻了。   程忠群继续说:“我确实可以试着一起做,但风险极大。而且很可能我只能做一部分修补,把能补的补上,异位静脉只能先放在一边。但这样做完,我不确定这个修补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这异位静脉的发展会受什么影响?病情会延缓还是会加速?我无法判断。”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种只做一部分修补的手术做完之后,后续五年内都只能选择保守观察。”   “所以,无论怎么选,她都要经历至少两次心脏大手术,我只能尽力去保她这一次的命,但下一次……”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徐云珂站在孔文雪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程忠群讲述同时看了看片子和报告。   他说了那么多,其实说到底阐述了一件事,这个小女孩要做一次治标不治本的大手术。   她的先天性心脏病问题本就复杂,像一座结构有问题的房子。   地基没打好,墙体本身就歪着,本来需要顶尖的工匠来修,但顶尖的工匠不是哪里都有,而这次车祸事故等于又在这座歪房子里放了一把火,火要是不灭,房子现在就塌,可灭完火之后,墙壁和地基会变得更脆弱,短期内根本承受不了第二次大修。   而程主任若是借机贸然把某个墙壁修好,很可能影响到某位置的承重部位,那可能这间还能撑几年的房子要提前倒塌了。   事实上,重建房子比重建心脏简单许多。   这心脏的二次手术风险很大,当做过一次开胸手术之后,胸腔里的粘连问题会很棘手,组织与组织之间会产生疤痕粘连,像被糨糊粘在一起的纸页,再想翻开,稍不小心就会撕破,没有攒够1000例心脏手术经验,很多医生是不会做这类手术的。   所以这个小女孩需要非常非常好运,才有可能在学龄前等到第二次手术的机会。   但目前的心脏报告显示,因为那个缺损伴随着异位静脉的问题,她的右心房已经偏大了,从经验上来说,这个右心房发育明显异常的患儿,在这次手术的五年后,基本上很难有机会再手术。   为什么这样说?   五年。   这五年对一个有明显有点严重的先天性心脏问题的三岁孩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随着身体发育,心脏的负荷会越来越大,那个没补上的缺损,那些异位连接的静脉,会在每一次心跳中持续制造问题,上腔静脉梗阻、窦房结功能障碍,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一旦发展到肺动脉高压或者出现心衰,到那时候,就再也做不了心脏手术了。   如果家里条件好、资源到位、在发病过程中治疗得当,在这五年内找到顶尖专家做二次手术,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   否则,就只能一步一步看着这颗心脏走向衰竭。   到那时候,唯一能续命的办法就只剩一个,心脏移植。   可心脏移植哪那么容易。   就光心源,即便是她所在后世,都不容易,更何况如今才2005年,卫健委连心脏移植的规范都还要明年才发布。   可以说,等待心脏移植的人排着长队,等到了的是少数,等不到的是大多数。   程忠群的建议,说到底是两种选择的排列组合,这是医生常常做的选择题。   第一种,只做保命手术,处理主动脉夹层和心包压塞。   先心病的问题暂时不处理,而这样的代价是这次开胸之后粘连问题会让二次手术变得极其困难,找到顶尖专家之前,孩子等于被绑上了一颗倒计时的定时炸弹,这炸弹的引线有多长,没人知道。但右心房的大小已经说明了,能做手术的时间不会太长。   第二种,冒险在保命手术的同时加做一个心脏修补,异位静脉先放一边不管,只把房间隔的缺口补上。   从结果来说,就是手术做完之后,小患者可能活着,但每天都在等死,因为补上了缺口,改变了血流动力学,那些异位静脉可能会提前出问题,梗阻、心律失常,随时可能在住院期间就发生危险,当然,最好的结果是这个修补让她多活一段时间。   两种选择,听起来都是如此残忍。   尤其对方还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三岁啊,手指头还握不紧一只苹果,话还说不利索,却已经要被推到命运的岔路口上。   可这已经是附一能给到的最好的治疗方案了。   程忠群已经是这家医院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   孔文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灯箱前面,背对着所有人,沉默持续了几秒。   几秒在会诊室里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能听见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好几格。   然后她转过身来,声音很稳也很坚定:“准备手术,先保命解决心包压塞,至于另一个手术方案我去和家属沟通。”   程忠群点了点头。   “等等。”   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出声的方向。   徐云珂站在那里。 [5]第5章:Warden   借着刚刚他们沟通的时间,徐云珂在看完患者病例后,内心已经有了方案,那便是做Warden手术,如果心包压塞真是因为主动脉撕裂引起,还要合并做主动脉修补手术。   房间隔缺损再加上高位的静脉异位连接为什么很难处理?   因为上腔静脉、肺静脉开口位置偏高,走向靠近窦房结。   窦这个字,就是窦性心律的起头,正常心律的电信号就是从这个结构上发出的。   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心脏手术的禁区,此刻她心脏问题像一捆电线被塞进了不该塞的位置,稍微碰错一根,整栋房子的电路就跳闸。   这几件事如果分开处理,就是程忠群说的那条路:先保命,再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顶尖专家,等一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的身体。   但以后世来说,窦房结已经不算禁区。   Warden手术,这个术式不管是在她那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其实早在1984年就有了雏形,Warden便是首个发表这个术士的医生名字,至到了2004年,国外已经有团队把它整合进先天性心脏外科的标准化手术流程里,临床研究发在期刊上,数据漂亮得很,只是等国内真正引入、推广到临床应用,已经是十年后的事了。   她第一次接触这个术式,还是在2016年。   那时候她在国内顶尖的心外科医院进修,跟着主任上了几十台Warden手术,大部分都成功了,甚至在其中几例上做了小小的术式改良,比如调整了心包补片的裁剪角度,优化了上腔静脉与右心耳的吻合路径。   那些患者的预后都不错,只有一个孩子在术后第五年因为流感去世,其他患者随访都很不错。   也因此,徐云珂专门写了一篇影响因子还不错的论文,成为她前世晋升路上的几块基石之一。   可惜就在她攒够手术案例没到十年的时间,介入已经成为了房缺类先天心脏病首选的治疗方法,她这术式发挥的机会很有限,当然,可能也和名气有关,反正她所在的医院这类患者很稀少。   在之后为了职称晋级,她不得不再次埋头学新的治疗方法......   当医生就是这样,学无止境,学好就废。   但那双手的记忆还在,指尖还记得缝线穿过血管壁时的阻力,手腕还记得在心房上做连续缝合时的角度。   这个术士在后面很少用到,但忘不了。   “孔主任。”徐云珂的声音不大,“我在国外接触过一种重建体静脉与心房正常通路的手术方案,Warden手术,其中有几例的情况和这个孩子很像,右肺静脉和上腔静脉的链接位置偏高,异位引流的走向也类似。”   会诊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缓和了许多。   徐云珂语速加快:“修补方案是这样的,先把上腔静脉横断,远端和右心耳吻合,近端连同异位引流的肺静脉一起隔入左心房,最后用自体心包补片修补房间隔缺损,只是要和主动脉修补合并在一台里做,整体手术时间会略长一些。”   这个小女孩还是有一线生机的,那颗她亲手按压过来的心脏,徐云珂选择主动说服别人:“这种术式去年发表在美版《柳叶刀》上,哈佛医学中心发布的《心脏外科标准化手术流程》综述里,把它列为高位上腔静脉异位引流的标准术式之一。综述里那些患者,术后六个月到两年的随访数据都很好,心内无残余分流,无肺静脉回流梗阻,无再手术,无手术死亡。总体效果不错,这两年朗格尼也有跟进这类术式,我……略有所学。”   “略有所学”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不心虚,但确实有点磕绊。   事实上,这辈子她在朗格尼确实见过几例Warden手术,但只是见过,迈克尔觉得这手术“无聊”,她没什么机会真正上手。   当时是另一个教授在跟这个方向研究,而她只是观影室里的一双眼睛。   隔着玻璃,透过显微镜摄像头的画面,术式的轮廓能看出个大概,但细节,那些真正决定手术成败的细节自然单凭看是学不到的。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条证据链,让孔文雪相信她会。   徐云珂把最后一丝努力推了出去,语气平稳,但平稳里藏着一根绷紧的弦:“我虽然没上台主刀做过这类手术,但私下用一些猪、牛练习模拟过,有信心做这台。”   但没做人手术是事实,她还是不能为了手术而欺骗。   孔文雪那双眼睛转过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那是一双在临床一线看了几十年的眼睛。   越过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能看到她有很深的瞳仁,深到像一口被岁月淘洗过的老井水面平静。   这双眼睛此刻正锐利地钉在徐云珂脸上。   她没有躲。   徐云珂这辈子确实没做过这类手术,但她的双手已经在今天早上按压过小女孩停止跳动的心脏,在一个小时前从变形的车厢里拖出过濒死的小女孩,总要再做点什么。   做医生的,没人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   但做医生的,不能没有自信。   走钢丝这件事,对外科医生来说不是特殊状态,是日常,每一天,每一台手术,每一次下针,都是在钢丝上挪步,风和日丽的时候走得稳,风雨交加的时候也得走。   徐云珂愿意为这个孩子走这一步。   只是她目前确实没有做这个主刀的资质。   虽然目前的执业证书对主刀权限没有后世那么严苛的范围限制,她有执照,也算主治。   可科室在医院管理体系下,医院早有稳妥的手术分级制度,甲类、乙类手术,只有副高以上才能主刀。   按心外科医生的成长路径来算,她就算挂着朗格尼医学中心主治的头衔,但要在国内拿到乙级以上主刀权,估计还得熬个好几年,这期间她核心工作是切个心包,或者跟台一助。   这也是她其实一开始计划想国外待满十年回来的原因,回国直接副高,不受很多潜规则约束,毕竟她已经能在迈克尔老师注视下做一些高级手术。   不过,能让孔文雪停顿那么久,还是因为如果让她来主刀这台Warden手术,风险就不止落在她一个人头上。   孔文雪这个胸心外科主任要担责,附一这家医院也要担责,甚至参加手术的麻醉师、巡回护士等等都可能被连累。   孔文雪的停顿持续了整整2分钟。   会诊室里的呼吸声在这六十秒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徐云珂感觉自己肺叶张合的声音都感觉听得清清楚楚。   灯箱里的镇流器在嗡嗡低鸣,像一只躲在墙壁里的蜜蜂。   孔文雪开口了:“你能合并做主动脉修补吗?可以的话,我去医务科做备案审批,这场手术,由我签。”   换句话说,手术出了问题,孔文雪承担主要责任。   由我签。   霸总刷卡都没那么帅!   徐云珂狠狠点头:“没问题,我当一助配合老师做心脏移植的时候,主动脉缝合的机会不少。”   孔文雪没再多说,她伸出手,在徐云珂肩膀上拍了两下,结结实实的力道透过白大褂印下某种印章:“准备手术,老程,你帮她一把,这位便是要加入你组的徐云珂。”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会诊室。   程忠群没有立刻跟出去,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徐云珂,然后他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纸是病历纸,笔是胸口按压式的圆珠笔,笔帽上印着附一的logo,就是已经被磨掉了一半。   “目前患者在做术前准备。手术方案的切口和入路,方便快速过一下吗?如果我能理解接受,我做你一助。”   徐云珂接过笔:“那更好。”   她在纸上画了第一根线,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线条简洁,但每一笔都落在解剖结构的关键点上。   切口的位置,入路的角度,血管的游离顺序,缝针的走向,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已经画过无数遍,手只是负责把它誊写出来,而线条如何画师的手一般稳。   程忠群看着那几幅速写图,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伸出手,在图纸的某个位置上点了一下,问了一个问题...   半小时后。   徐云珂站在洗手台前,水流冲过前臂和手背,十根手指在消毒液里反复揉搓。   指尖,指缝,甲缘,每一个动作都按照固定的顺序,即便洗手这件事她做过几千遍,但她还是需要仔细认真地清除有可能携带的病毒。   换上手术服,深绿色的刷手衣,背后系带,领口微微敞开,带上一副便携式手术放大镜,这镜框是定制的,按照她的瞳距和鼻梁弧度调整过,是巡回帮她从孔主任办公室的行李箱送过来的。   这是她从朗格尼第一台手术就开始用的放大镜。   陪她缝过数不清的主动脉,陪她在深夜里用标本练习过无数次吻合,现在又跟着她飞越了太平洋,落在这间手术室里。   她把放大镜架在鼻梁上,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里的世界被放大了二点五倍,举手瞄准,进入战场。   手术室是特意安排的教学手术室。   比普通手术间大了将近一倍,头顶的吊臂上挂着高清摄像头,信号直通隔壁的观摩室,她抬起头,透过墙上那面单向玻璃,能看到玻璃后面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轮廓模糊,她一个都不认识。   低下头,则是手术台上躺着那个小女孩。   铺巾只露出一方小小的术野,胸口正中,从胸骨上窝到剑突下,碘伏消毒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棕黄色。   孩子闭着眼睛,监护仪的导线从铺巾边缘伸出来,连着血压袖带、血氧夹、心电电极,麻醉机的风箱在匀速起伏,每一次收缩都把一定量的麻醉气体推进那根插在喉咙里的透明管道。   徐云珂默默闭了一下眼。   在心里,念了一句。   阿门,阿弥陀佛,都保佑你。   开胸,胸骨被从正中劈开,向两侧撑开,露出里面那层淡黄色半透明的纵隔胸膜。   再往深处心包切去。 [6]第6章:团队   心包压塞的处理是胸心外科医生最熟悉的部分。   切开膨隆的心包,暗红色的积血和血凝块在压力释放的瞬间涌出来,可很快就被吸引器“咻”地吸走。   徐云珂和程主任都不需要发力,已经将小女孩心脏的轮廓从血泊中浮现,让被压迫的心房和心室重新获得舒张的空间。   “体外循环,开机。”   一条人造血管流入氧合器里,暗红的静脉血顺着透明管道汩汩流入,在与氧气混合的瞬间,翻涌成无数细密的气泡,又迅速聚合成鲜红的动脉血,沿着另一条变温管道,经由离心泵头发出恒定而柔和的“嗒、嗒”声,开始回流到身体格外弱小的小患者身上。   “降温吧。”   低温灌注开始。   冰冷的停搏液顺着冠状动脉灌进去,心脏的温度在几分钟内从三十七度降到十几度。   心肌细胞在低温中进入休眠状态,耗氧量降到最低,原本还在微弱蠕动的心脏彻底静止下来,变成一团安静的、苍白的。   徐云珂脚下的踏板再一次调整了一下高度,手术灯的光斑随着她手得移动,聚焦在那片被撑开的胸腔正中央。   程忠群站在她对面,稳稳一助的位置。   从画完那几幅速写图到站上手术台,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小时,从切口道入路,程忠群的手、他的判断、他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恰到好处的配合。   也正是因为有程忠群在对面,徐云珂对这场手术才有了真正的底气。   若她此时旁边的医生是一个普通的心外科医生,徐云珂其实贸然做这个手术还真没什么大把握,毕竟手术可真不是仅一个双手的表演,那是需要一个团队支撑的舞台。   主刀是这台机器的操作者,但如果没有一助的配合、器械护士的默契、麻醉师的稳定、体外循环师的精准配合,操作者就是空有一双手,什么都做不了。   赞叹完,很快,她就全身心注意力都放在心内结构上。   心包填塞的原因找到了。   一片鲜红的主动脉暴露在术野中央。   找到撕裂的内膜破口。   游离,修剪,缝合。   主动脉修补在徐云珂手里走得很快,持针器在她指尖转动,缝线在血管壁上穿入穿出,每一针的间距几乎相等,线结打得干净利落。   程忠群在一旁做着暴露和牵引,两个人甚至不需要言语沟通,她的手往哪个方向走,他手里的拉钩就往哪个方向让。   像两辆在同一个车道上并排行驶的车,距离恒定,速度一致。   直到主动脉修补收尾,徐云珂的目光移向了心房附近那几条异位静脉。   她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持针器上重新调整了一下握持位置,她将要开始处理那危险地带。   “程主任,我要开始横断了。辛苦了。”   “把这条最高位的肺静脉上缘与上腔静脉横断。”   “无损伤钳。”   她单手伸出,掌心朝上。   器械护士几乎在同一瞬间把钳子拍进她的手心,金属与掌心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击掌。   横断。   结扎。   切断奇静脉。   在奇静脉上方的腔静脉表面,她开始缝一圈荷包线。   针尖在血管浅层穿过,只挂住外膜和薄薄一层中膜,不伤及内膜,一圈缝完,线头收紧,像给一根管子的开口处缝了一圈可以收紧的抽绳。   “抽吸。”   吸引器探进来,吸走渗出的血液和冲洗的生理盐水,术野重新变得清晰。   “持针器。”   外科手术说到底,就是三步走,切开,切除或重建,缝合。   心脏外科也不例外,只不过把这三步搬到了一颗曾经跳动、将来还要继续跳动的心脏上。   只是相对于其他外科手术,在心脏血管上做缝合有更高的要求,而且最关键的还是对心脏的熟悉程度。   在教科书上,心脏的结构清晰得像一张3D地图。   主动脉弓画成红色的拱形,动脉韧带标注得像一根细绳,头臂静脉、上腔静脉、肺静脉,每一条血管的走向都用不同颜色标得清清楚楚,背几遍就能记下来。   可真切开人体,你低下头看到的是什么?   一片红。   深红、浅红、暗红、鲜红,混在一起,像一幅只用红色颜料画的抽象画,肌肉是红的,血管是红的,被血液浸润过的结缔组织也是红的,偶尔能看到一点粉,那是心外膜下的一层脂肪。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些教科书上用蓝笔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的结构,全部淹没在同一片红色的海洋里。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能从这片红色里读出地图。   不单单靠眼睛读,是用手、用经验、用无数台手术积累出来的空间记忆。   哪里的质地偏韧,哪里摸上去触感不一样,哪里的温度比周围高出零点几度,这些信息比任何颜色标注都可靠。   而今天这间手术室里,从程忠群到器械护士,从麻醉师到体外循环师,每一个人都是能从红色里读出地图的人。   要知道从手术开始到现在,徐云珂和这间手术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但现在,她的手伸出去,器械会在正确的时间落在正确的位置,她的目光移向某个方向,程忠群的拉钩已经提前让出了空间,麻醉师在她需要降压的时候已经把药推进去了,甚至不需要她开口。   这种默契不是靠语言建立的。   有经验的医生、护士团队,即便是突然合作陌生的医生,甚至是陌生的术式,依旧能很稳定协作。   等做到吻合的时候,徐云珂还没开口,器械护士已经把7-0缝线递到了她手边。   心脏外科对缝线的要求高得离谱,线要够结实,能得拉住一颗每分钟跳几十次、每次收缩都带着好几公斤力量的心脏,又要够细,细到能精准吻合血管边缘,不损伤那层比宣纸还娇嫩的内膜。   这7-0缝线,这种规格采用美国药典标准,用数字+0表示,0越多,线越细,简单来说就是数字越大,线越细。   黄种人的头发直径大约是0.06-0.09毫米,这7-0差不多就是0.05毫米,比头发丝再细点。   紧随其后的是BV-1针,针身微微带弧,针尖锋利到能在放大镜下看到切削面的反光。   她用持针器夹住针体的后三分之一处,太靠前会遮挡视野,太靠后力量传导不到位,先把上腔静脉的近心端缝闭,这一针不能太深,窦房结就在这附近,心脏的“起搏器”,心脏的总电闸。   “其实必要时可以扩大 ASD,保证右上肺静脉回流至左房途径的通畅,不过这孩子的缺损大小还行,所以直接能处理。”徐云珂做得时候,不由开始沟通术式经验,毕竟到这里开始,已经算在做warden。   程忠群“嗯”了一声,明显不是话多的。   “心房板障的缝针位置,尽量远离窦房结的预期部位。”   不过徐云珂并不介意,她继续一边缝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好吧。   其实她也在努力复盘以前那篇论文总结的信息。   老实说,该死的,她手术方法记得很清晰,当时论文写得不少,就记住了几句话。   不过好在手术的底气还在,即便相隔十多年,但依旧一切顺利。   手术进行到第六个小时的时候,徐云珂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五点了。   好像能赶上姐的晚饭。   然后她低下头,把最后几针收完。   “这类术式有三个要点。”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带了六小时连续站立的疲惫,但更多得是骄傲,总算在手术结束前想起了论文总结的关键要点,“第一,精确剪裁心包补片,必要时扩大房间隔缺损,保证右上肺静脉回流至左房的通路通畅。第二,心房板障的缝针位置尽量远离窦房结的预期部位。第三——”   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刚做完的吻合口,那片被重新连接的上腔静脉与右心耳交界处,缝线排列整齐得像一排袖扣。   “充分游离上腔静脉,确保上腔静脉与右心耳无张力吻合。”   最后一个结打完。   她松开持针器,把它放回器械台。   持针器和金属托盘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清点器械。”   器械护士的声音立刻接上来,纱布、缝针、刀片、钳子每一件在手术开始前计数过的东西,都要在关胸之前重新数一遍,一件不能少。   “可以脱机?”   徐云珂看向角落里那两个人。   麻醉医生坐在监护仪前面,屏幕上的波形有节奏地跳动着,灌注师站在体外循环机旁边,一只手搭在流量调节旋钮上。   虽然她是主刀,但撤体外循环这件事,不由她来确定。   麻醉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灌注师。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开始欠量。”   体外循环的流量开始缓缓下调。   心脏从完全依赖机器的状态,逐步过渡到半依赖,再到自己承担大部分的泵血工作,也就是循环的欠量停机。   流量降到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十。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变轻了。   此刻都盯着术野里那颗重新暴露在温暖血液中的小心脏。   刚刚手术非常顺利,出血量也在预期时间,时间也没有因为撕裂延长很久,可顺利并不代表着心脏能复跳。 [7]第7章:熟悉   然后。   它跳了。   没让大伙闭气太久。   先是心房轻轻一缩,像一只手试探性地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慢慢增大幅度,动作带着苏醒之初的迟滞,但它在跳,用自己的力量在跳,不靠任何人,不靠那台机器。   坚韧而有力。   监护仪上的动脉波形从一条几乎平直的线,变成起伏的波浪,血压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安静的手术室里,很快等到麻醉医生最后的指令,她说话得时候都带着轻快:“血压105/65,心率67,血氧100%,可以关了。”   视野中,那一刻暴露的心脏变得红润且跳动。   是那么鲜活。   它能在多次复苏下经历了这场大手术,依旧顽强复跳。   比谁都爱这个小女孩呢。   徐云珂口罩下的嘴角也不由扬起。   接下来的难关就是看术后恢复情况了。   徐云珂下意识抬头看向教学室的透明窗,发现那边少了不少白大褂,不过有一个熟悉的人,隔空对上孔文雪的视线,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下最后的指令:“关吧~辛苦大家了。”   ·   脱去手术服帽,在换衣室重新穿上白大褂,徐云珂和程忠群互相点头示意。   “徐医生,欢迎加入胸心外科,我是程忠群。”程忠群率先抬手表示正式欢迎,脸上因为戴了六小时目镜压出来对称的红印有点狼狈,可他声音很沉稳,外形更沉稳,地中海的花白头发可以说给足了患者信心。   当然了,徐云珂握住他的手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动。   “很荣幸,真得很荣幸你加入我们胸心外科。还有,谢谢,学到了很多。”程忠群年龄至少40岁往上了,一个副主任给一个还没正式入职的主治当一助,传出去,并不会得到多少夸奖。   但他站了,而且不止站了,从头到尾,手没有一次迟疑,配合没有一次脱节。   这台手术的风险他一样要扛,但即便都这样,这不妨碍他表达感谢,这是一个新术式教学。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可能又犹豫。   但现在他说“谢谢”的时候,便不再犹豫。   “客气了,这是交流。”徐云珂也没有谦虚,接受他的尊重,同时道谢,“没有你也无法完成,谢谢。”   程忠群指了指手术室的另一道门,通向家属等候区的门:“走吧,家属应该等急了,我和你一起去吧。”   “谢谢。”徐云珂自然知道对方的好意。   一个副主任陪着去和家属谈话,身份本身就能给家属多一层安心。   两人一起走向了等候区。   开门后,这里除了家属,还有孔文雪和一位面容沉稳儒雅的中年医生,同时围过来了一对中年男人和一个估摸着男大学生,他们脸上的焦虑很明显,应该就是病人的家属,但知道他们还要沟通,并没有立马上来。   孔文雪先靠近:“情况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不过接下来要看预后。”徐云珂点头。   “患者林晚晴的一家人算半个圈里人,父亲林国盛从事医药行业,母亲张桂兰之前也在卫健委做过干事,哥哥林辰宇也在吴平大学的制药工程,所以基础的医疗知识还是有的,也知道情况复杂,接受手术签名很利落。但具体的手术情况还是需要你来说。”孔文雪不由点点头,低声和徐云珂做了铺垫,同时补充点出,“刚刚交警也有了反馈,他们的车祸主要责任还是小货车爆胎,目前林晚晴的妈妈张桂兰没什么大碍,就是出租车司机还在ICU,我也和林晚晴的父亲和哥哥说了,恰好车祸遇到你的救治,肋骨的事情完全不用担心。”   “说来也巧,今天她妈妈张桂兰其实是准备带她去秦州看看她的心脏病,但是一到机场小孩就呼吸急促,这不,张桂兰原本打算下机场高速去医院再看看,没想到遇到车祸。”   ......   等等,林晚晴、张桂兰、林辰宇......   这几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   另外,一个母亲单独带小孩跨洲去治疗似乎也很奇怪?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只转了一圈,徐云珂就把它们搁道了一遍,眼下有更重要的对话要进行,走进两位病人家属附近道:“你们好,手术很顺利。”   对面的两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徐云珂这才继续补充:“不管是心包压塞的问题,还是房间隔缺损和肺静脉异位引流的问题,都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从停机时的情况看,血压和心率都稳定,现在患者已经送到ICU,等麻醉苏醒之后就可以观察看恢复情况。但是,不管是拔管、还是感染或者术后相关并发症还有待观察。当然了,如果熬过这一关,后续生活质量可以和常人一般,不过长期复查不能漏。”   只给希望不给风险是不可能的,手术虽然成功,但是才只是开头,术后的危险非常多,她还是要提前沟通。   “谢谢,谢谢您。”林辰宇不由握紧拳头,认真鞠躬道谢后,抬头问,“她,我妹妹熬过这一关......能健康长大吗?”   徐云珂点点头,仔细说了一些要点包括未来生活要注意的地方,同时特意提醒,“但是复查一定要长期做,她年龄太小了,整体的心脏发育未知性高,压力可想而知,未来除了复查心脏问题,在心理上也要有所注意。”   三岁的孩子,躺在手术台上被打开了胸腔,心脏被人托在手里重新修理了一番。   等她再大一点,她会发现自己胸口有一道从上到下的疤痕,会发现别的小朋友可以疯跑而她要定期去医院。   这些发现不会要命,但会在心里慢慢长成别的东西。   要知道孩子的心理变化,有时候比心脏问题发展更快。   心脏至少还有监护仪盯着,心理上的异样、焦虑甚至偏执,往往等到成型了才被发现。   “明白!明白!都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没想到困扰我们这两年的麻烦在今天解决了,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旁的父亲林国盛则已经握住程忠群的手,攥着上下晃了好几下,同时非常真挚看向徐云珂。   “谢谢程主任、孔主任!谢谢你们能联系到这样的优秀的医生,让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啊。”   最后,他双手递交过来了一张名片:“徐医生,你真是我一家人的恩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以后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好歹不是塞红包,徐云珂礼貌接过名片:“这是做医生应该的,应该的。”   ·   等这两位走远,孔文雪狠狠搂着了她的肩膀:“真不错!云珂,你这手术实在惊艳。刚刚他们沟通的时候,其实还是有些情绪,这种手术交给主治他们也怕,不过听说你是我们从朗格尼挖来的医生,还是很认可的,你果然好样的。”   别看孔文雪格子不高,但是力道真强劲,力道大得让徐云珂整个人被带着晃了一下。   “还是谢谢主任给的机会。”徐云珂被她晃得声音都有点发颤,但语气是认真的,“不过要是我没猜错,这次手术,林晚晴的母亲不知道吧?”   “张桂兰和林国盛在女儿的治疗方案上有分歧,张桂兰主张带孩子去秦州治疗,没想到今天会遇到车祸,刚才情况紧急,手术同意书是由监护人林国盛签字确认的。”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幸好有你。若不是手术顺利,张桂兰估计会崩溃。”孔文雪拍了拍她肩膀,“这孩子的档案我问过了,之前是在儿保看的。儿保那边也是觉得手术风险太高、难度太大,所以推荐他们去秦州,秦州那边除了开胸手术,还有介入封堵的可能,张桂兰对介入会更加有倾向,这才执意要去。林国盛主张保守治疗先,觉得孩子还小可能能自主闭合,不行再做开胸,加之他现在工作繁重,就没办法去秦州。”   怪不得会出现张桂兰一个人带女孩去机场又回来的情况。   徐云珂没在细问,此刻,一旁的儒雅中年医生已经笑着过来。   白大褂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口翻出来的衬衫领子是浅蓝色的,熨得没有一道褶皱:“徐医生,欢迎加入附一,手术很精彩。”   “应该的。”   孔文雪适时介绍:“这位是医务处的魏鹏魏主任。今天的特殊审批,是他帮忙协调的。另外为了程序问题,等下还需要他带你去把入职手续补一下,入职时间要从今天开始算。”   徐云珂立刻伸出手:“谢谢魏主任。”   孔文雪笑着道:“对了,时间也不早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饭,你估计下飞机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早饿了,我们边吃边聊。”   徐云珂连忙摆手:“今天不行,我家里人等着我吃晚饭呢。要么,我现在和魏主任去办个手续?”   孔文雪和的魏鹏对视一眼,点头道:“那你先和去魏鹏办理入职手续,等明天体检完来找下我。”   他们的对视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徐云珂注意到了,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某种她读不懂的信息。   徐云珂心里打了个小小的问号,但没有多想。   她默默跟着魏鹏提前走了不少入职流程,表格一张一张填,章一个一个盖,比正常流程快得多。   不过聘任合同因为关于体检结果想过流程,最快还是要等明天,但职工登记表是当天就能交的。   徐云珂坐在人事处的椅子上,把最后一张表格填完。   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学历,执业证书编号,工作经历....一行一行,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字迹干净利落。   写到“执业证书编号”那一栏时,她只能暂时先空着,附件一本国外的职业证书。   最后一个字落笔。   她把表格递给办事员。   办事员接过去,在系统里敲了几下,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好了,徐医生,职工登记表已经录入系统,欢迎加入附一。”   她接过回执,纸面还带着打印机墨粉的余温,微微发烫,还有很明显的墨水味道。   然后她视野右上角的那个小对话框终于有了新反应。   新出现文字像现在电脑键盘打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   每蹦出一个字,前面的字就往左移一格......   “恭喜宿主入职九州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成为注册执业医生——”   徐云珂笑颜如花,传说中的金手指来了!   她上辈子攒了十几年的手术经验,这辈子从朗格尼带回来的背书和视野,再加上系统的加持,她距离成为心脏领域的顶尖大医,就差——   “请成为伟大的急诊医生吧!急诊签到系统等你开启,还有神秘入职礼包等你领取哦~”   ——差亿点点!   徐云珂脸上的笑容,从嘴角翘起到最高点,再到僵住,再到一点一点往下掉,像一只踩到油面上的猫,除了往下滑还是往下滑。   不是,她两辈子都是心脏外科领域的医生,怎么给她一个急诊签到系统!   急诊那个地方高风险、低回报,二十四小时轮轴转,永远不知道下一辆救护车会送来什么是喝农药的还是喝酒闹事的,这去了急诊的医生,不是过于无奈,就是过于伟大,像她这样现实的人怎么可能回去!   站在魏鹏的视角,便看到徐云珂出了人事处后,一下喜笑颜开,一下变得愁眉苦脸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狂喜到困惑到难以置信再到面无表情的全套转换,速度之快,幅度之大,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表情管理失败案例。   魏鹏不由低估,难道知道了什么?   不应该,那事情估计明天才有结果。   而且,虽然他们聘任合同还没正式签订,但流程已经走了啊,医生的注册职业医生申请表是当天生效的,所以这手术今天做才没任何执业上的问题,她不会真后悔了吧?   魏鹏的脑子里在极短的时间内跑完了一整套鉴别诊断,从“短暂性面肌痉挛”跑到“梅尔森综合征”又跑回来,最后停在一个朴素的结论上:饿了?   “怎么了?”他试探着开口,对方游刃有余做手术,整体应该没特殊疾病。   徐云珂朝他展露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没什么,今天魏主任麻烦你了,明天空腹做完体检后我再带手术资料过去给您。”   “不急不急,等明天签完聘任合同下来后你再给我也来得及,主要手术审批需要主治这块资历。”魏鹏摸了摸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像是想到什么,赶紧热络地说道,“我带去走一下总务处办个公寓审批,快得话今天就能拿到钥匙。我们人才公寓环境还不错的,虽说只有第一年免费,不过后面的房租也不贵。”   孔姐啊,这是我最后能帮你做得事了。   能不能留住就看你自己了。   “好的好的,魏主任,太谢谢你了。”徐云珂一下就因为这意外之喜高兴不已,之前孔主任和她说过医院的住宿问题,等她入职手续办完,按正常流程,入职手续办完之后,公寓审批下来至少要半个月。   半个月住家里,每天早晚高峰挤地铁......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得不说有魏鹏的帮忙,一条龙全办了。   那边总务处的办事效率超快,她公寓申请表填完,钥匙当场就拿到了。   是一把崭新的铜色钥匙,上面贴着房号的标签纸。   等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行李箱已经搬进了那间还没见过面的公寓。   手里只剩一个随身的托特包,装着小急救包、手机、钱包和那把铜色的钥匙。   夜幕已经落下来了。   她家这一片是只有六层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被二十年的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色差。   但入住率极高,几乎每一层都有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暖黄色的、冷白色的,一格一格嵌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路灯已经亮了。   老式路灯光是橘黄色的,有点复古电影的调调,徐云珂观察完不由自个笑了起来,她现在不就在复古路上吗?   也正好是下班潮的尾巴,小区门口的人流接踵而至,有拎着菜的大妈,背着书包的小孩,夹着公文包边走边看手机的中年男人。   形形色色的面孔里,有新搬来的租户,也有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这是小珂?小珂你回来了!?”   “是的,陈阿姨好久没见,我这刚回国呢。”徐云珂回头点头招呼,就看到一位熟悉的邻居阿姨,手里拎着黑色的塑料袋,微微散这腥味,应该是水产。   陈阿姨是同栋四楼的老住户了,和徐云珂父母那一辈关系很好。   她穿着一件碎花长袖,头发烫着小卷,脸上的表情在看到徐云珂的那一刻有着由衷的高兴:“长大更漂亮了,快回去吧,应该这会你姐在等你吃饭了,有机会来我家坐坐。”   “好的好的。”   徐云珂笑着点头,再爬2层楼便回家了。   她家的房子是徐瑛父母攒了半辈子买下的。   三室一厅的格局,九十多平米,在这个地段、这个年份,已经是普通工薪家庭能掏出的全部力气了。   距离最近的地铁站有三公里左右,走路有点远,坐公交又有点近,但四舍五入,也算地铁房。   刚到门口,家门微微敞着一条缝,已经有浓厚的食物香飘出。   等推开家门的那一刻,那饭菜香立刻裹住了她,最霸道的自然还是辣椒炒过的气味,陌生又熟悉。   大概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徐瑛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肚子上沾了一小块红色的油渍,头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贴在额角,脸颊上带着灶火烤出来的红润。   她看了一眼徐云珂,笑了一下,然后立刻把头缩回去了。   “快坐吧,再等一会儿,再炒一个菜就可以开饭啦!”声音从厨房再次传来。   “好的,姐!”   徐云珂换上拖鞋,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走进她能看到她姐徐瑛正站在灶台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小麦色的男人,肩膀很宽,他正把切好的尖椒往锅里倒。   青色的尖椒段落进热油里,发出“滋啦”一声剧烈的响,白雾腾起来,辣椒的辛辣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厨房。   徐云珂没有打扰他们,退回到餐桌旁边坐下。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正中间是一只砂锅,盖子盖着,但热气从盖子边缘的缝隙里往外冒,带着鸡汤特有的那种醇厚的、被炖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鲜味,旁边是一盘红烧鱼,鱼的尾巴缺了一小块,还有一点焦掉,大概是煎的时候粘锅了,再旁边是她最喜欢的番茄炒蛋,鲜红的番茄块裹着金黄色的蛋块,汤汁被收到半干,刚好能挂在米饭上。   最让她疯狂吞咽口水的还是被辣椒油铺满的毛血旺,油面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白芝麻,鸭血、毛肚、午餐肉、豆芽,在红油下面隐隐约约露出轮廓。   色泽红润,滋味恼人。   还是他们九州菜好啊。   她快手帮忙铺开了一旁已经放好的骨碟碗筷,等着最后一道菜出场。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然后徐瑛端着一盘尖椒牛柳走出来,牛柳是深褐色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芡汁,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尖椒段是翠绿的,被炒到表皮微微起泡,虎皮纹若隐若现,牛肉的荤香和尖椒的清辣混在一起,从盘子上袅袅升起。   是尖椒牛柳!   “我猜除了这两道,其他都是姐夫做得。”徐云珂指了指鸡汤和红烧鱼,然后她对着周宇竖起大拇指,“姐夫,你真厉害,这几道菜看起来和饭店一样!”   “你可真聪明。”徐瑛指挥着周宇端着汽水过来,“喝吗?你也是厉害,出了国后爱上吃辣,甚至都用辣椒酱拌饭吃。”   “喝。没办法,国外的草料实在让人开不了一点食欲。”   三个人正式坐下。   徐瑛和周宇并排坐在一边,徐云珂坐在对面。   “正式介绍一下,你好,我叫周宇,来自益州德京,今年27岁,就职吴平圣康医药股份有限公司销售三部组长,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无房无贷,名下就一辆车,我父母在益州是基层干部......”一坐下,周宇就笔挺着背,如同面试一般开始自我介绍,他模样周正,只是坐在徐瑛旁边,两人的肤色对比很强烈。   “你别紧张,我妹妹也没让你面试啊。”徐瑛好笑得给大家倒满汽水,打断他开始介绍家里的情况,“哪有第一次见面就聊家庭情况的啊?你以为相亲呢?”   周宇挠挠头,小麦色的皮肤都能看出隐隐的脸红:“我听国外的人都比较直接,想着直接介绍清楚会更好。”   站在周宇视角,即便徐云珂穿着便装,可那股天然的压迫气场让他紧张,不由自主的紧张。   “好的好的,我都叫你姐夫了还你怕什么?只要我姐姐喜欢的,我百分百支持。”徐云珂调侃道,虽然她觉得这个人的条件比较一般,但这纯粹是站在她的视角,自然希望姐的对象要非常优秀。   不过日子是她们两个的,她可能内心有所点评,也不至于去说什么。   “开饭开饭。”徐瑛举起了汽水,“回国快乐!以后顺顺利利。”   “好嘞!”   “干杯。”   吃着辣辣的毛肚,感受着美味的舞动,紧接着就让碳酸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意从口腔蔓延到喉咙,把刚才那一点点拘谨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徐云珂总算摒弃了急诊系统的事情,开始琢磨回国后的规划,想起刚刚走过来最近的地铁口正在建设的商品房小区:“那边地铁口的商品房看进度快完工了?卖完了么?你说我们两个要不要买个两连套?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对门生活了。”   虽然房价现在已经贵了,但以后只会越来越贵,徐云珂在国外这几年也是攒了一些小钱,等工作稳定下来,付个首付还是可以的。   “你怎么突然想买房了?”徐瑛很讶异,不过又打趣道,又是分享了一些她的日常,“这不说房价贵得离谱,就说难道以后你不嫁人了?说起来,周宇他爸妈之前打电话过来和我说过,要在市区买套房给我们做婚房,不过你也知道我们其实还没正式见面,就没细聊这个话题。”   “买房这事情可大可小,姐夫怎么看?”徐云珂挑眉问道。   周宇本身就拘谨,筷子本来正在夹一块牛柳,听到这句话,牛柳从两根筷子之间滑落,掉回盘子里,此刻紧张得要命:“我听瑛瑛的,如果她觉得可以,买哪里的房子都可以。就是......我虽然没有全款买房的能力,要先靠家里的支持!不过放心,绝不会委屈瑛瑛。”   “这很需要合理规划,那等你们准备买房和我说下,我们买个对门。”徐云珂反正没什么结婚的想法,以后和姐姐一起住还是不错的,至少可以照应,不过看到人家那么紧张的模样,也没在多问,“我这话就突然想起,姐夫你别多想哈。”   当然了,经济基础决定生活未来,她倒不觉得给这个压力有什么错。   暂时就不说以后房产归属问题,反正有数就比没数强。   “好的好的。”   这回国的第一顿饭可以说相当满足。   那番茄炒蛋的盘子被米饭擦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   不过,毛血旺称得上新爱,都被她吃到见底,红油在碗底凝成薄薄一层,差点干完。   徐云珂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走进自己那间房间。   房间被徐瑛收拾过了。   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棉质的,用手摸上去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被套上印着小碎花,她躺下去的时候,闻到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之后才会有的味道,她果断决定明天带着它回公寓。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   体检。   签合同。   找孔主任报到。   把手术资料整理好交给魏鹏。   公寓那边要去看看缺点什么。   就是急诊系统的事......明天再说吧。   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8]第8章:峰回   “急诊.....我去急诊科?”   徐云珂坐在孔文雪主任的办公室,语气震惊无比。   孔文雪尴尬笑着坐在对面,她旁边摞着病历夹和期刊,靠墙的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夹,柜门关不太严,露出一截牛皮纸的边角。   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就算在春天,叶子也依旧耷拉下来,有几片叶尖被烤得微微发黄,空气中弥漫着打印墨粉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不过更多依旧是消毒水的气味。   而徐云珂因为声音过高,在这不算大的办公室产生了些许回音。   ·   昨天让她今天体检完去找她,所以这便有了她此刻对话。   其实徐云珂对于这个系统的任务要求想了很多,那金手指神秘礼包和真实性,让她好奇心像一只猫在心里挠门,挠了一整夜,爪子磨得沙沙响,但她真不能随随便便就能做急诊的。   这和她最开始为了开启系统,做得回国决定完全不一样。   前者只是行医地点区别,后者那是行医能力的区别。   别看都是医生,这里面差距可太大,而且专科医生和急诊医生整体的治疗思路有很本质的区别。   急诊医生治命不治病啊,核心工作就是先把命保住,别的以后再说,稳定病情,最后分流患者。   他们的第一要素是急救保命,和专科医生治疗理念都不一样,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成长方向。   当然了,最重要原因还是急诊科是又忙又没钱,即便再过个20年,这科也是很多医生避之不及的科室。   工资不高,夜班不少,纠纷最多,成就感最低,要真让她去急诊,根本没什么时间去做科研,那爬上主任可真没其他路子,完全是一年一年,一夜一夜,把青春和腰椎间盘一起熬进去后,可能就有机会晋升了。   反观徐云珂如果在胸心外科,她计划是运气好两年后她完全可以升任副高,运气再好一点,五年之内能在心外科领域站稳脚跟,十年之内做不了行政主任,但是主任医师绝对有机会拿下啊。   只是没想到,命运巴掌落她脑袋,哦不,金手指上,她要成为急诊医生了?   “没有没有,正确地说,是你编制在急诊科,所以人事档案、工资关系会放在急诊科,但是日常工作岗位就是我们胸心外科,另外副主任的待遇不会变。”孔文雪连连摆手,只是这有话点心虚,“和你确定入职后,我确实有点想当然了。待遇什么都好淡,反而是正式编制问题,前年我们胸心外科之前升级扩招后,编制已经饱和,我很认可你的能力,但院里认为不能为一个临床工作没几年的国外医生,去和卫健委那边沟通放一个科室的新编制出来。”   “我们急诊科算是我们医院的王牌科室之一,在全九州都比较有名,不瞒你说,医院最边上在搭建得便是未来的急诊中心,这也是急诊科编制会多的原因,目前已经算提前储备人才。”   “急诊科那边一直忙,但编制从来没满过。急诊蔡主任那个人吧......”她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位同僚,最后选了一个比较客气的,“宁缺毋滥。我跟他做了协调,院里也沟通了好几轮,最后给出来的方案就是你的编制关系放在急诊科,但岗位在胸心外科,等明年我们科室有新编制下来,再把你转回来。”   “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孔文雪到这个位置上,已经很久没难为情了,再说这话的时候,老脸难得一红。   都说科主任是山大王,不过现如今随着医疗行业这几年规矩越来越多,她手里的自主权反而越来越小,加上她在这个位置上有了不少掣肘,能替徐云珂争取到这个方案,已经是她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上了。   “可以的,孔主任,我理解。”徐云珂无比真诚又流利,真诚到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我从国外回来,本就需要熟悉国内的医疗环境,之前邮件你就说我需要去急诊待一段时间,这种学习方式我也很认可,急诊最能快速了解当前国内的医疗现状,同时磨练沟通能力。”   原本她还想着反正都要先去急诊学习三个月,然后先在附一胸心外科扎根,搞个国自然项目什么,再看看能不能在此期间先将急救相关技术深入补足,等稳定下来,能快点搞到副高,再做决定要不要转去急救科。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   编制在急诊,是不是意味着她算表面意义的急诊医生!?   “那就好。”孔文雪这才长呼一口气,脸上放松不少,然后开始沟通后续,“关于附一的主治需要去急诊轮转这件事,之前我没跟你说细过。”   “其实是因为我们附一的老院长是急诊出身。所以当初定管理政策的时候,所有在职科室的主治医生,都需要去急诊待至少三个月,学会临床急救,学会判断病情的轻重缓急,虽说如今没有明文规定了,但各科室已经默认了这个传统。”   “当然了——”她的语气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笑着格外灿烂,昨天她临时拉起回忆,借着徐云珂的手术好好秀了一把眼光,“就你昨天展示的实力,绝对是副高级别的人才引进,所以昨天我跟院里做了沟通,你不需要去轮转。不过,这三个月试用期里,如果有急诊那边的会诊,你需要全力以赴。因为你的试用期考核,除了我们科室和人事科,还有急诊科的意见。”   “不不不,孔主任,我觉得我还是应该去急诊学习,国外的医疗环境和国内会有很大差别,我相信急诊最锻炼人。”徐云珂眼神尽可能真诚且热烈,身子都不自觉前倾,“所以让我去急诊学习三个月吧!”   这样她不仅身份在,人也在,那系统总能开启了吧?   孔文雪向来成熟稳重的脸上有些变幻莫测,她抬手,想说点说,但最后放了下来问道:“确定吗?你很优秀,手术方面能力已经毋庸置疑,如果去急诊,这三个月需要听从那边的指挥安排,在期间大概率只能做门诊的基础诊断,以便转诊治疗,我知道国外一些急诊医生是有手术权限的,但是我们附一的急诊医生核心还是分流,手术室也主要普外、骨科的急手术。”   换句话说,可能做不了手术,摸不到手术刀啊。   “确定。”徐云珂狠狠点头,下巴比订书机都稳定频率,但点完头之后她又加了一句,给自己做了争取,“当然了,我想我能力范围内有手术的机会。”   心包填塞什么心脏胸腔其实也有急诊手术,只是对比普外少很多。   孔文雪没有拒绝她的请求,大概心理也有了一些想法:“好,那我等下和急诊蔡主任沟通下,一般来说你这样优秀的人他也不会拒绝,到时候具体的工作安排还是由他来定。你可以先回去休息调整,等下午我们这里定好,我让人联系你。”   “好。”   确定了入职,孔文雪并没急着放她走,把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地介绍了目前他们胸心外科的情况:“目前我们科室三个病区,胸外科、心脏外科和胸心外科的重症监护室,之前在邮件和你简单介绍过,你也知道我们科原先是胸外科,这几年才拓展成为胸心外科,而且在心脏专科这个领域在九州来说都还不算入门,这程主任便是心脏外科病区的领头人,如今你的加入可以说如虎添翼,虽说这三个月你在急诊学习,但是期间如果有空,你也可以跟着程主任一起。”   可能昨天之前,孔文雪认为她从师妹那挖来了一个有潜力、有科研能力、值得培养的年轻主治医生,她顶着医院的压力给徐云珂申请了副高待遇和新增编制的时候,心里只是坚定决定,要在附一拥有一支心脏领域的扎实团队,相当于提前买了张优质股票,再不济她背后的迈克尔老师也值得她投资。   但这手术之后,徐云珂表现出来的手术能力和相关经验足以证明,她完全称得上上副主任级别的实力。   3岁患儿的心脏主动脉修补合并房间隔缺损矫治手术.....   现在谁不知道她们胸心外科来了一个强力支柱?   谁不知道她孔文雪有魄力有眼光?   手术台上那双手的表现,放到任何一个三甲的心外科,都是可以直接挑大梁的水平。   这哪里是股票啊,这简直就是给他们胸心外科发了金山银矿!   也是这个原因,孔文雪很想更多机会了解徐云珂的实力范围。   “昨天那场手术做得很漂亮,昨天半夜程主任特意去ICU看了,小女孩恢复得很好。”孔文雪把话题往深处引,“我记得你的博士研究方向里有ASD这类的内容?但我没想到,小儿手术你也有经验。”   心脏手术来说,给成人和给儿童做心脏手术完全不一样,儿童的主动脉直径可能只有成人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小,暂且不说血管粗细大小的问题,最关键是整个手术视野都不一样,成人的胸腔打开之后,心脏像一颗握紧的拳头,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可儿童的胸腔打开之后,心脏只有鸡蛋大小,所有结构都挤在一起,动静脉、心房心室、瓣膜腱索,像一幅被缩印到巴掌大的精密地图,每一个标注点都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总之,儿童心脏外科这一个细分领域,虽说在吴平不算无人区,可做手术且能把手术做好的医生实在太少了,基本上好一点基本都去了明市,或者直接去了首都秦州,这留在一个这里三甲医院的小儿心外科医生,两只手数得过来。   “关于小儿方面是因为我导师迈克尔,他在负责心脏移植领域,这病患中儿童确实会多一些,上台得机会也就多一点,所以虽然没主刀做过儿童,但比较有信心,昨天还是冒险多一些,还是很感谢孔主任给我这次机会。”   孔文雪连连摆手:“你这就太谦虚了。”   “真不是,其实在朗格尼医学中心,我确实深入了解过ASD,只是主要精力在介入和微创,其实如果是普通的继发孔型ASD主推还是介入治疗,这可以很好避免外科缺口和体外循环,这是心脏外科领域这些年在推崇的治疗手段。据说我们国内也有在发展,不知道我们医院目前是怎么样的?”徐云珂也不再讨论这次特殊情况,她总不能说她这辈子可真没什么经验。   “介入治疗是很好啊,可惜国内在推行的医院推广力度并不如国外,而且这方面人才实在稀缺。”孔文雪点头,她也在心外科进修过,自然对这方面研究有所了解,她也没忌讳什么,说了一个敏感信息,“我们医院心内科如今就在引入介入,我们科室没有这方面计划,说实话,你的综合能力心内那边也是眼馋,介入治疗的人才可不多,我也算是托你老师的关系挖到你。”   “没关系,除了介入,其实微创手术也是目前很多外科的主流。我博士是有在介入方向学习,毕竟在国外介入领域算是单独分支,也不算心内的,如果有机会后续可以和心内的专家们交流交流。”徐云珂直白道,介入、微创这些东西,迟早会改变整个心脏外科的版图,“我目前观念是介入、微创肯定是趋势,可能回国后研究方向也会靠近这类。”   上辈子她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介入封堵都快成为房缺类先天心脏病的首选方案。   反而开胸术式,虽然不至于淘汰,但可能会越来越少被需要。   这是医学的进步,当然是好事。   病人不用再被劈开胸骨,不用再上体外循环,不用在ICU里躺好几天,从大腿根部的血管里送一根导管进去,放一个封堵器,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   这意味着那些把开胸手术练了可能5年10年的经验没那么重要了,也没办法啊,对于这个行业的人来说,不进则退。   “理解,我是很认可这个新技术的发展,这医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一辈子学习的职业,科技发展之后,有新的技术,新的器械,新的术式,我开了快20年胸,这几年不也开始研究胸腔镜......”   两个人就目前外科领域治,重点还是及徐云珂以前和后续的研究范围做了沟通,也聊了不少国际上目前的一些病例治疗共识,聊了好一阵,等告别孔主任,她已经拿着新鲜出炉的体检报告去人事科签约了。   徐云珂可以说迫不及待。   “恭喜宿主入职急诊科,急诊签到系统正式开始,请查收入职礼包。”   “滴,医学辅助系统W2302版开启,请为你的人工智能医学辅助系统命名,它将成为你未来最坚实的医学助手...”   “滴,生命基因促活药剂已发放,具体使用方式可咨询辅助系统,可在医疗空间查收,根据3092年星际空间法规定,本医疗空间仅限放置签到系统奖励。”   妈呀!   听起来就很牛!   徐云珂搞定医院入职流程后,立马跑回小公寓。 [9]第9章:穿书   “你好,在吗在吗?医学辅助系统?签到系统?能不能来一个介绍说明?还有什么生命基因促活药剂?”   “宿主你好,我是您的人工智能医学辅助系统W2302版编号*****。”   编号部分是一串她看不懂的字符,是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系统。   “急诊签到系统,是未来为帮助急诊医学生成长所研发的职业协作系统。根据我刚刚链接您所在世界文化进行的语义转述,本系统为急诊医学生成为急诊顶尖医生的全方位职业培养体系,包括但不限于技能学习机会、科技优先权、实物福利等。”   “生命基因促活药剂,由伟大的星际生命研究院产出的促活类药剂,能最低副作用地激发人体潜能,延长生命细胞发育周期。由于制作成本高昂且难度巨大,所以数量有限,仅对贡献类岗位开放。”   “而我,是在医学辅助领域发展的AI医疗助手,作为未来医疗领域的重要科技创新成果,根据当前世界联网信息勒说,相当于由1966年公开问世的聊天机器人ELIZA进修了超过一千年以上的系统升级更新,因此拥有各种高级医疗诊断能力、医学知识储备等等……还拥有无限99%真实感的手术VR模拟器……”   随着它的介绍,她视野中能看到四个功能模块像PPT一样切换。   全身检测仪:一个半透明的人体轮廓在视野中央缓缓旋转,皮肤一层一层剥离,表皮、真皮、皮下组织、肌肉、骨骼,每一层都清晰到能看清肌纤维的走向,甚至能看到心脏内部深红肌肉的蠕动,比真人大老师还真,关键旁边的数据面板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往下刷,血压、心率、血氧、各种她认识的指标和各种她不认识的指标,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最下方是一行字:集合MRI、CT等传统影像学检查能力,可自动生成全部身体模块的高清3D解剖图,支持放大、缩小、旋转,同时提供综合数据检测结果与基础病理病情判断给出初步诊断信息。   治疗模拟器:主要扫描患者后可生成真实感治疗模拟场景,根据治疗方案反馈对应治疗结果。   还有什么医学学习中心、医学科研室......看起来就很牛掰的样子。   “宿主,我已经和你的脑接口匹配,你只要有意识沟通想法,便可以与我交流。对了,可以给我取一个可爱的名字吗?”   “那你就叫小星星吧,大名徐星运,很荣幸成为你的工作伙伴。”   徐云珂琢磨,医生的成长路径其实和训练出一个智能Ai逻辑很像,一开始是系统学习医疗知识,到临床后便用贝叶斯分析方法做医学决策,先验概率,后验判断,根据新证据不断更新判断,到抵达临床后便是一个一个病例积累,等到某天突然有一丝明悟,有一些准确地判断。   智能Ai这种以大数据医学模型投喂出来的科技医学能力,她完全不怀疑,未来的医疗AI能做到这件事。   要知道,她重生那会了解过的医疗版DeepseeK啊,那大模型的诊断准确率已经堪比不少主治。   “小星星也很高兴很荣幸成为你的伙伴~”   它的表达没有声音,只是很有趣的聊天气泡,句尾的波浪号比之前长了一点点,气泡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颜文字表情: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嘴巴是一条小小的弧线。   很有活人感,但她很快把注意力拉回了现实问题。   “不过为什么你说得这些功能我都用不了啊?”徐云珂发现那些看起来很屌的功能依旧是灰色锁图标,琢磨道,“是因为检测到我其实还是胸心外科的医生,只是因为编制挂在急诊,所以不算急诊医生?”   小星星转了一个圈圈:““其实,在我们星际医疗体系中,并没有医学分科这个概念,所有医生护士岗位统一便叫急诊医生。因为在医疗资源充分情况下,以生命为第一保障,任何小毛病都是急诊。”   “逻辑上来说,宿主只要是九州的注册医生即可,不过——”气泡在这里顿了一下,颜文字表情从弯眼笑变成了一只托腮思考的小圆脸,“最好宿主还是留在急诊科,因为我也不太确定目前系统的联网状态。”   “因为我和签到系统是穿梭了多维时空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已经无法连接星际网络了。”小星星是一个正在成长自己逻辑思维的智能体,它先很认真科普后继续打出文字,“所以我认为系统的底层逻辑是需要宿主成为九州医生才能触发签到,这个判断机制是无法被改写的,它是写死在系统最底层的核心代码,哪怕脱网也不会改变。但是不是一定要是急诊,我就不是很清楚,这个情况我也没遇到过。”   “至于功能使用权限,无法连接星际网络,就是在脱网模式下,我的很多功能并不是直接开放的。权限限制有两种:第一种是由签到系统触发奖励,这个您不用花钱,第二种是付费。目前除了全身检测仪可以付费开启之外,其他三个模块,学习中心、模拟器、科研室,都需要等签到系统触发。”   “为什么还有要付费?”徐云珂头顶上那看不到的小灯泡不断发力,“刚不是说医疗资源充分吗?你也说穿梭了时空维度,货币单位能一样?那你们这都不能联网了,奖励功能什么还能用?”   她至少在急诊科待带三个月,编制还能待大半年,如果真需要急诊医生才能使用系统,徐云珂倒是不提前焦虑。   但如果现在是要花钱买系统功能,那可是当下的,让她肉疼。   “在一些边缘星球,不少系统助手也会处于脱机状态,放心,在我和签到系统的资源空间里,储备了一整个星系的备用医疗资源,不用担心因断网而无法获取奖励。”   “另外医生靠外力是永远无法成长的,医疗资源充分,也不鼓励不劳而获。星际非常广阔,不同星球之间的货币单位确实不同,但物资价值是有经济基础支撑的,按照当前世界的金价换算,全身检测仪单次定价120,约一克黄金即可。”   “主治医师一个月基础工资都只有1000......”徐云珂换算了一下,按照主治来算,估计把工资全花了也就能扫30人,而她因为有副高待遇,也就比主治多了2000,能多扫60人。   “120,已经是边远落后地区独享的医疗补贴定价了。”小星星的气泡里跳出一个认真点头的小人,“如果我还能连接星际网络,正常的星际定价,预计每次在三十克黄金或等值贵金属资源。”   “好吧,如果功能真有介绍的那么强大,120元的价格确实很划算了。”徐云珂虽然心疼,不过好歹有用,但是看到另外灰色的区域,“不是!意思是签到功能如果没有奖励,我花钱也用不上其他三个高大上的功能?你也是?”   “是的,非联网状态下,我的权限由系统支配,不过宿主!我是很先进医疗AI助手,你想要了解什么资料都可以问我!”小星星气泡里的颜文字从点头小人变成了一个小人对着墙角画圈圈后,又担心什么,冒着一闪一闪的星星眼表情,“我很有用的。”   徐云珂想说什么,但只能默默先喝下生命药剂,想了想不管怎么样这个金手指她都是大赚的:“那你帮我看一下目前九州心脏外科领域正在研究的项目情况吗?最终是需要基于我的能力定一个项目的课题方向。课题要符合几个条件:第一,有利于外科医生在心脏外科领域的长期发展空间;第二,尽可能有攻克价值,能解决临床最棘手的问题,尽可能是由缺口的方向;第三,基于我过往的研究领域和论文信息,选能立项。”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没过多久她就赶紧到肚子响亮的抗议,还没等她切实感受完这个药剂的厉害之处,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徐医生你好,我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顾昀霄。孔主任让我和传达,从明天开始您要在急诊科坐门诊。不过除此之外,您需要6点30分左右先来我们胸心外科报道,明天7点我们科里会有大查房,孔主任意思您先认识一下我们科室的人,后面在去急诊报道,另外这是我的值班手机,后续有任何问题和需要您可以直接联系我。”   “好,好的。”   电话里的男声年轻,亲和中又不失礼貌。   但听到这个名字,徐云珂终于从前世的记忆中找到那熟悉感。   顾昀霄、林辰宇、林晚晴、张桂兰......   她这是赶上了穿书的潮流!   要是不出意外,这世界应该还有一个在读大学的女主苏雅。   她徐云珂竟然是在小说《重生2002之媳妇的全盛时代》的世界!   按照小说背景,这女主前世重生就是因为婆婆移植她的心脏给女儿林晚晴,而她重生时还是高三,小说近五百万字从她高三奋斗高考开始,写到了女主工作退休......   其实听到这本小说内容时,她第一直觉是真离谱,哪家医院敢做这种手术?   但后面想想,世界太大,还没准真有这种黑市医院,更何况还是小说世界。   当然了,她作为心外科的副主任会去看这种小说?   不会!   她只是有天和科室护士聊天中听她们提过一嘴,毕竟这是热门小说,听说还要改编成电视剧,而且书中还有一个和她同名的炮灰。   “徐主任、徐主任,我们讨论的这书里有一个同名的徐云珂呢,是男二顾昀霄医生的同事,被科室的护士医生定义金童玉女的存在,他们一同从胸心外科的住院医成长到主治医生,但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且最惨的是,后面这女医生为了救男二死了,男二就算没真感情也有所顾忌,这才跟女主之间的感情线一拖再拖,最后彻底断了,然后才有了男主的上位。”   护士的原话她是记得清楚,没办法,她记性很不错。   这小说里的徐云珂很工具地完成了爱情路障的任务。   可整本小说到底有多少情节她是真不清楚,只知道就重点写了女主的事业线以及伦理狗血情感家庭线。   女主苏雅和三个男人,男主傅则琛,男二顾昀霄,前夫哥林辰宇,纠葛都一辈子了,中间似乎有大战三种风格婆婆的家庭伦理情节。   按照护士说法,都是恶有恶报,而且还是亲手报仇,看得人很爽。   比如报复前极品婆婆张桂兰一家,那是让这恶婆婆先试体验了自家枕边人出轨上新闻头条,紧接着是心脏病女儿为母鲨小三,最后就是儿子林辰宇为了得到女主苏雅,来了一个墙纸爱走上不归路被判刑,连她本人最终也疯了......   好家伙,也算是能亲身见识小说中的极品了。   只是如今,林晚晴的心脏问题似乎、大概、也许要被她治好了?   后续只要好好照顾身体,应该是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的。   不仅如此,男二顾昀霄现在还是住院总,她都已经主治了。   那这后面的剧情怎么走?   她记得女主似乎是利用林晚晴的心脏病做什么事情过来着?   再者说,如果这是女主第一世,那女主还会重生吗?   ...   算了,也没人告诉她穿书要遵守什么规则,反正她这辈子目标是做一个主任,正的!   徐云珂现在就觉得好饿,小星星说副作用就是胃口会很大,她要立马吃好吃的!   “对了,我现在能签到吗?虽说没上班,但入职时间从昨天就可以算起了。”   “当然可以!”   “急诊签到第1天,奖励5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宿主你运气好好,这是急诊医生奖池中优质奖励,未来星际已知记录再案的疾病代码大约有32w,等这些病例全部学习完,就可以进入急诊医生第二阶职称,到时候签到系统的奖励会升级哦。”不同于签到系统干净利落的结果呈现,小星星的沟通方式依旧喜欢用各种表情包跟着文字一起变化。   “另外——”小星星又补了一段说明,颜文字猫切换成一只戴着眼镜、拿着一根教鞭站在小黑板前面的学术猫,小黑板上歪歪扭扭画着好几个星球,“由于不同星系之间的医疗体系存在发展差异,所有学习课件的制作标准,都是按照医生所在的星系医疗科技进度来调整的,也就是说,你拿到的课件,比当前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要领先一些,但不会领先到让你看不懂。绝对值得你学习!”   “就是这个学习中心的使用方法和模拟器、科研室一样,需要您至少有独立十立方米左右的空间才能展开,现在这间公寓就可以。   “明白。”   徐云珂刚刚和小星星了解了很多信息,这星际的急诊医生成长就两个大阶段,第一大阶段在于通关病例课件,而第二大阶段便是治愈病人。   是的,治愈病人!   她刚刚吃的生命药剂便是第二阶段奖励池中才有可能会抽出的奖励!   虽然路漫漫长,但治愈这两个字,对医生来说,可太有诱惑力了。   不就32w吗?   徐云珂啃完满满一整袋面包,准备开始琢磨这个学习课件。 [10]第10章:学习   系统的模拟时间算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天上一分钟,地上一年…   那倒是没那么夸张,但意思是这意思。   就是限制还是有的,比如现实时间不能连续超过36小时的学习,换算到系统内的时间就最高不超过10年的样子,不过这个太极端了,也参考不了。   具体的话,小星星说要到时候会监控她身体情况调整,除了付出金钱,一般没有生命威胁,所以让她不要害怕。   “小星星,打开学习中心。”徐云珂快速吃了饭,便迫不及待开始了解这个学习课件。   她视野里,眼前的公寓置景很快变成了一个科技感十足的目录。   5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打开之前,出现了一张类似思维导图的目录页,小星星模拟了一个老胡子医生的卡通形象,带着一副黑色眼镜,手里拿着指挥棒:“课件是按照当前世界医疗逻辑生成,当前5例课件涵盖五个主诉部位,头部急症、心脏急症、肺部急症、腹部急症、创伤急症。”   不同部位下面还能拆分不同疾病名称,但病例基本以主诉问题为主。   “一般学习课件分两部分:教学与考试。”小星星的指挥棒在手心里敲了两下,语气从科普频道主持人切换到考场监考官,“要确定自己学习充分之后才能选择考试。如果考试不及格,会有相关处罚措施……”   徐云珂没听完后半句。   在看到划分例的心脏急症下面,有一例“主动脉夹层”的颜色是彩色,徐云珂想也不想便选了这一课件,以至于她完全没听清后面的处罚.....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6日21:21支出5700,当前可用余额......”   !!   等她意识回归的时候,听到了很清脆的短信通知,是手机银行的短信通知。   “考试不及格就要扣1000块!没满分还要按照分数抠百倍?!!”   徐云珂在主动脉夹层的学习课件中,光教学连续差不多学了大概大半年,几乎所有主动脉夹层的所有分型、所有术式、所有药物方案,从头到尾跟着学了一遍。   从升主动脉替换到全弓置换加象鼻支架植入,从低温停循环的时间窗把控到脑灌注的流量调节,她缝完的缝线大概可以绕这间虚拟手术室三圈,好不容易她有把握可以考试,也是没想到,考试要整整随机处理10名不同情景夹层的患者,分型不同,并发症不同,年龄从二十八岁到八十一岁不等,还有一个是孕妇,光A型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她就做了5个,从切除撕裂的内膜片到吻合人造血管,关键是所有病人她也算妥善处理了,还是被系统判定位为58分,不及格!   但手术台上的病人活下来了,不代表考试就过了。   第一次考试,因为不及格就扣了她1000元。   一旦开启考试模式,她就只能一直考,这第二次好不容易考到了88分,可还是要抠1200!   比她考不及格都贵!   关键是,考不到满分,她还结束不了!   这不,手术时间一点一点压缩,出血量一点一点减少,药理学稳步进步,她救治肯定超过1000个病人,才能出了学习课件。   徐云珂摸着咕噜叫的肚子,狠狠咬上一口巧克力:“要不是每次考试有病例反馈的总结学习,我感觉估计这辈子都要困在学习课件里。”   “我调取了考试反馈来看。”小星星在一旁帮忙复盘,“主动脉夹层作为人体最大动脉,根据当前医疗体系有三种治疗方法,外科手术、介入治疗和药物治疗,关于介入治疗你学习时间最长,整体进步最大,问题也最少。外科这边一开始问题主要集中在患者的手术时间和出血量,和熟练度有关,集中问题最多的还是药物方案,你写得预案不够多,后面好几次考试问题都有,这按照目前医疗划分的内科治疗,你可能觉得自己了解,但还不够透,才导致容易疏忽。”   “是的,介入和外科因为一直在学的领域,也最研究,内科治疗方案我可能觉得它偏向保守治疗就有所疏漏,不过以后不会了。”徐云珂点头,也没反驳,“这个学习课件很给力,这病例我考完,那后续我还能继续学习或参与这一课考试吗?”   虽然考试很费钱,不过那模拟治疗的触感与经验,堪比她拥有无数的大体老师,那是多少外科医生的梦想啊。   花5700块钱,两个月的工资,其实很划算。   “不行哦,每一种病例考试通过之后,就只能在日常遇见或者通过医疗VR模拟器里模拟治疗啦。不过,如果你需要攒这类,可以在其他病例手术治疗中试试?类似做一个类似腹痛开胸的治疗?毕竟最多不及格扣1000。”小星星反馈可以说非常及时,给足规则中的解决方案。   徐云珂沉思了片刻,摇头道:“那还是算了,那真实触感,即便是VR,那也是活生生的人时间长了我都怕自己成杀人魔,外科医生更应该有尊重生命的意识。”   在课件世界里,她听得到心跳,触摸得到每一根血管,无比真实。   小星星:“那是的,这都是案例背后就代表着一个被采集过数据或者已经接受过治疗的病患。”   “我6个多小时现实时间,系统学习时间几乎加起来可能很久很久,但除了精神有点绷,身体感觉饿了点,脑子特别清晰。”徐云珂语气带着期待,也对这课件教程逻辑叹为观止,说句实在的,这只是一例心脏主动脉相关的血管病课件,她却享受到了世界上所有医学老师、医院的资源整合,若是每个医生都有这样的机会,“后面我学到的应该可以做整合传播出去吧?”   虽然没办法让人身临其境知道这些治疗方法,不过整理成资料并不难。   “算了,当我没说,在没有病例之前,我发了也没人信。”徐云珂很快否决了这个建议,在没有足够的现实经验累计和话语权,这资料分享也没太大意义,“再等几年吧,我晚上能把这五个课件都学完吗?”   小星星给出反馈:“高强度学习很耗费精力,你现在清晰正式因为处于脑细胞高度活跃状态,但如果类似主动脉夹层这种高耗神病例学习,建议最好每天一天1-2例,你可以混搭一下,学一个简单一点的,比如创伤急症中有一个皮肤缝合,又比如急腹症中的阑尾炎,这样混搭一天就可以学个2种呢,而且你明天不是要开始去急诊入职了吗,还是要保证精力的。”   “行,就按照你的建议来,适中学习,反正学无止境嘛。”   徐云珂莫名想到某种死亡小学生定理,决定早点休息,为明天工作攒足精神。   *   另一边徐云珂虽说入职已经2天,但算起来其实还没正式入职,可今天附一的食堂里,不少人还是在餐厅讨论她。   “一如既往的食堂,这肉怎么能做那么难......健康。”一位实习医生边吃边忍住吐槽,“就算我晚饭没吃,到现在21点了,也让人没食欲啊。”   “少油少盐又少糖,健康你我它。”   突然,其中一个胸心外科的住院医生忍不住开口八卦:“我去,昨天那个露了一手手术的医生徐云珂我总算知道是哪个学校了!昀霄,她是你同系师妹,比你还低一届,没想到如今她已经是主治级别了,而你还是住院总,什么感觉?”   食堂这个时间点人不多,他的声音在食堂的混响空间里传播得比他预想的远。   “你这家伙,哪壶不提哪壶。”一旁的人吐槽道,但人是不自觉坐到他旁边。   “那我这不是红果果的嫉妒嘛,我们这一帮人昀霄最优秀,现在好了,来了一个更优秀的,你们懂的,想酸一酸。”说话得人也是表情满脸写着酸涩,“她入职就是主治,手术能力堪比副高,不出意外过两年肯定有机会评职称,比我们年轻,还比我们有能力,未来可期啊。”   说着说着,语气里倒真的生出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羡慕。   “虽说大一届,不过昀霄又没出国。这位徐医生的博士学位算是吴平大学联合纽约大学一起培养出来的,含金量当然高,而且我听说,对方其实已经成了朗格尼医学中心的主治,要是她去普通点三甲做副主任都可以,这外来和尚才好念经。”   “按照她年纪满打满算跟台应该也就四五年,怎么这技术比程主任还牛?我估计我都比她跟台还多两年呢,怎么就差距那么大!”   “真有你们说得那么牛?我后面去看了昨天的视频和对应术式,算是先天心脏中缺损位置比较特别的地方,很多医生都遇不到几例吧?从某方面来说这位徐医生算是刚好碰巧了解这一种术式?”   “不说术式本身就是一种经验,就对方的血管吻合能力,你能忽视?”其中看了手术的住院医小声说道,他是旁观了整台手术的人,“整体看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似乎比程主任强点。不过她再厉害肯定也要去急诊待三个月才能来我们胸心外科,没准撑不下来就走了,我们医院不就因为这个急诊轮岗惯例淘汰了不少主治么?”   “你这信息落后了但结果没错,其实昨天手术结束,孔主任就找院里开会说按照副主任待遇免去急诊轮转,但今天孔主任又和蔡主任说了,这位徐医生主动要去急诊锻炼,熟悉国内外医疗环境。”   “这是个狠人。那我们还有三个月时间努努力,万一也是提问学家,我到时候回答不出来那不是老脸被年轻医生踩在脚下?”   “人狠才优秀啊,不过我怎么记得我们胸心外科没有主治编制了啊?今年昀霄没升主治不就是因为编制么?”   “这有什么,特殊人才肯定有额外的吧。再者说,就昨天她露得这一手,别说主治了,估计副主任都能做,这个徐医生确实有能力和魄力,至少不是那种国外的水货。”   “你这不废话。你们说,我有没有机会去她手下?就学今天这一术式我论文就有着落了!话说,她单身不?漂亮又有实力,妈呀,要不是我太丑我肯定去追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在昀霄组呢,说什么死都不会背叛去新来主治手下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   “行行行,那你竞争对手可多了,人家实力和程主任那样,肯定不缺人跟,昀霄你怎么个想法?”   其他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唯独顾昀霄没什么反应,有人不由点了点。   “没什么想法,她很强,多学习没错。”顾昀霄停顿了片刻,老实回答,“我也想跟着徐医生学习。”   “啊?!”   “!靠!真假!”   “你明年可就是主治啊,和她同级,完全可以独立行医了,不会是孔主任让你去跟她的吧?”   “不是,是程主任和我建议的,说如果想在心脏外科领域有突破,可以跟着徐医生学习。”顾昀霄俊秀的脸上并没有不甘和颓败,“我跟着程主任这几年,我相信他的判断,也和孔主任提了,她也赞成,不过最后能不能跟着,还是要看徐医生的意思。”   “唉,你当初要是规培留在秦州,现在发展也不会比徐医生差,加油。”一旁对他情况熟悉的医生拍了拍肩膀,鼓励完就有点不着边际了,“你机会还是很大的,又帅又有能力,没准是情缘呢......”   “别开这种玩笑。”顾昀霄制止道。   “好好好,我们不说,但你拦不住,又年轻又漂亮还有能力的女医生,而且昨天那场手术知道的人已经不少了,我打包票这个月咱们附一最大的话题就是她是不是单身!”   别说,事实就是如此,徐云珂这个大名从昨天开始就传遍了整个医院,甚至一些和医生关系好的病人都听说附一来了一位优秀心脏外科领域的医生,只是传到最后,单身倒是最大的话题点。 [11]第11章:报道   “急诊签到第2天,奖励5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周一。   徐云珂一走到了医院门口打卡签到,今日的奖励和昨天一样,她心情很不错。   大概6点10分左右就到了胸心外科的护士台,旁边站着一个高挑但偏清瘦的医生,似乎感觉到她的到来,对方立马抬头看了过来。   年轻医生眉目清俊温润,皮肤偏白,骨相立体精致,自带干净少年气。   这张脸应该出现在杂志封面上而不是住院总值班室里,确实赏心悦目。   对方看到徐云珂便叫出了她的名字:“徐医生,早,我是昨天联系你的顾昀霄,这是你的工作机、工牌、听诊器、签字笔...另外,孔主任特意给你留了科室工位,后续有需要你可以在那里休息。”   他点头示意后,才露出身后护士台上的一个白色收纳箱,语气让人如沐春风:“我带你去工位,再带你去交班的会议室。”   “好,谢谢。”徐云珂看到她的工牌身份,虽然要去急诊三个月,但抬头还是胸心外科主治医师,说着她把黑、蓝、红三色签字笔依次别进左胸口袋,笔夹和白大褂的边缘形成一条整齐的斜线,带上工牌,整了下领子。   顾昀霄话不多,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或许语气不疾不徐,让人很容易感受到他的善意与温柔:“我们胸心外科8、9两层都是,病区划分有胸腔疾病区域和心脏疾病区域,9楼主要是我们科的ICU和单人、特需间。”   走过护士台,经过配药室,穿过两扇防火门,便是办公室、值班室等区域。   “孔主任是行政主任,目前我们还科室有4个主任医师,其中主攻心脏手术的钱主任还在外进修,另外2位主任医师,分别担任胸腔病区和ICU的副主任工作,而心脏疾病区域就有程主任带领,我是心脏区域的住院总,在胸腔那边还有一位,后面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叫我们两个。”   “关于急诊科那边主要有几个核心区域,急诊手术室、抢救室、EICU、急诊病房和急诊诊室。蔡军主任是急诊科的行政主任,您这周开始就在急诊诊室值班,由资深主治医生王丰元管辖,对应的急诊处置室、留观室也是他负责。”   “对了,我们附一急诊诊室虽然不分专科,但是在分诊的时候还是会优先引导对应经验的医生,不过,忙起来还是不会那么细分,虽然我在急诊轮岗已经是三年前了,但大概情况没怎么变化。”   “谢谢。”明显对方特意为她做了介绍,徐云珂很真诚感谢,同时好奇道,“那急诊的罗惠琳是属于哪里的?”   “罗医生是急诊抢救室的主治医生,是蔡主任的学生,我加入附一之前她就在了,是一位临床经验非常丰富的医生,徐医生认识她?”   “见过一面,印象比较深。”   能坚持在抢救室的年轻女医生,实在难以忘记。   顾昀霄点头,又认真问道,“徐医生,您目前在心胸领域研究主要在那哪一方面?”   “我啊,目前课题还没定,不过我之前主要在成人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包括介入、微创、杂交.....”   这边徐云珂和顾昀霄在沟通,另一边,胸心外科大会议室。   距离交班还有十来分钟,空气里飘着茶味、包子味、打印墨粉味,以及一种早晨交班前特有的松散人声。   不少就位的医生已经开始小声聊起来了,有人再聊新的期刊,自然也有人忙着八卦。   “等下是不是能见到新人美女了?真有你们说那么漂亮?是不是单身啊?这外科女医生稀少,要是心外那都可以叫罕见了。”有一个男人虽然头发略稀疏,年龄大概在三十出头,但语气里有和年龄不完全成正比的八卦热情。   “你一个主治医,怎么和他们住院一样八卦。”   “这叫人之常情。”   “关键你干嘛关注人家性别、外貌还有感情啊,怎么不关注关注人家能力。”其中一个年长的主治扶了扶眼睛,鼻托是硅胶的,大概用了有些年头,硅胶已经发黄了,“我这两天去查了她的SCI,含金量不说,关键是领域都在技术前沿。先不说介入、微创这些,就她老师迈克尔,心脏移植领域大拿。现在九州三甲医院都想开展人体器官移植业务,但心脏移植能做的就能5家,还都在秦州,我们肺移植已经有雏型,心脏移植可没有,她来就一个契机,没准我们能成为明州第一例心肺移植手术呢。”   “你这想得也太远了吧?”斜对面一个胸外科方向的主治把保温杯盖子拧开,热气蒸腾的豆浆味相当明显,“她现在才刚主治没多久,要主刀心脏移植,至少十年吧?就算她天赋异禀,那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等到我们医院开展心脏移植项目,估计得空降一个心外科主任来。”   “我也看了,我还找到过她发布的胸腔镜相关论文,人家在早期的微创领域有胸外科哦,没准以后你们还要跟着她学习。”   “少来,虽说我们都属于胸心外科,但这亚专业区别多大?我估计她那时候就是轮转遇到不错上级医生,再加上能写文章,那肯定有“研究”了。”   “我也觉得,她临床才几年?做那么厉害心脏手术肯定花了大功夫,要是对胸外都能手拿把掐,那我会怀疑她是穿越的,从未来穿越过来那种。你们知道穿越这个概念吗?最近老火了,嘻嘻,我看到一个小说主角从现代穿越到古代做王爷,左手发明水泥,右手种牛痘......”   “哎呦,你还有时间看小说,看来上周被戚主任骂的不够惨......”   嘀咕没多久,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徐云珂跟着顾昀霄也到会议室。   她原本是想避免和顾昀霄有过多的交流。   有一说一,顾昀霄在她感觉里就是一个肿瘤,但就目前情况,只能说是一个错构瘤,虽然别扭,但也不能怪人家,而且对方对她的研究领域很感兴趣,出于礼貌她聊了不少。   沟通下来,她发现在同龄人中对方确实属于基本功扎实的年轻医生,还是不自觉交流了不少,也是聊过程中才知道,之前林晚晴手术他是那个二助。   “大家早上好,我是徐云珂,很高兴加入附一。”   徐云珂还没坐下,就发现所有人的注意力在同一瞬间发生了集体转移,大大方方地笑着环顾点头招呼,   男医生居多,而且很难忽视A、V、O、W等等字母形象的发型,很符合她对科室的刻板印象。   这一对比,顾昀霄的存在就是很偶像。   哦,现在加上一个她。   徐云珂五官脸算不上惊艳,只能说干净,不过昨天开始,徐云珂觉得自己称得上素颜美女。   那生命药剂实在给力,除了体能力量带来的优化,感觉浑身上下外表那都做了滤镜处理,一键美颜。   不过,她那乌黑浓密的头发在这个以脱发为职业病高发特征的科室里,显得尤为突兀。   “徐医生好。”   “卧槽!真是大美女!”   “徐医生,你单身吗?”   “徐医生,你和小顾一进来,这个办公室都有拍偶像剧的感觉!”   对于她外貌惊叹夸奖,让徐云珂不由抿了嘴,她这嘴角实在太难压,只能用物理办法,笑着拉近大家的距离,特别爽快回应:“目前单身,各位有帅气适龄男青年,欢迎大家介绍。”   大多时候,情感问题是拉近很多沟通距离的社交货币,你越是大方,他们越是不好意思跟你拐弯抹角。   如今有是不知道边界感的2G网络时代,她对此已经能做到不介意也不尴尬。   当然了,她感情史丰富可能也是能这样大方的原因,多认识人的渠道,挺好。   “哎呦!徐医生!你介意脱发的我吗?我是王飞,今年37,单身。”   其中一个发际线明显后移到脑门,呈现非常标准M字的男医生那是一个顺溜开口,表情里那股自嘲的坦荡倒让人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不过很快有人怼上去。   “老王你可闭嘴吧,帅气、适龄、青年,你哪里符合?就一男的。你好,我也是胸心外科主攻胸......”   不过还没介绍完,孔文雪带着几个主任一同踏着风势阔步而入。   一群人的白大褂的衣角似被风掀起,猎猎飘动,衬得一行人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瞬间压下了办公室里的嘈杂与交谈。   “主任。”   “孔主任!”   坐着的医生们齐刷刷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排参差的摩擦声。   “看来大家应该都已经熟悉一些了。”孔文雪站定在徐云珂不远处,她的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徐云珂的时候停了一拍,“但我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   “这是新加入我们胸心外科的徐云珂医生,之前是朗格尼医学中心心外科的主治医生。虽然后面三个月她将按照惯例去急诊科轮岗,但依旧是我们科室的人,这段时间大家可要互相熟悉一下。”   孔文雪入座之前,同时拉着徐云珂介绍了她身边的三个主任。   “程主任我就不多介绍了,这位是负责胸腔疾病区域的主任,戚利民戚主任。”孔文雪介绍的戚利民主任,大概是她近期见到最高大壮硕的医生,目测有190。   如今虽说三月,但气温还在十来度左右,室内也有十八左右,在大伙都穿着长袖白大褂的时候,对方已经穿上短袖薄款,裸露在外的健硕臂膀很有力量感,更像骨科,而不是胸心外科。   “这位是我们ICU的负责人姚清得,他是我们吴平大学医学系第一批在国家资助下出国的医生,国内最早获得体外循环和ECMO资质,在这两块技术治疗领域比较有经验。”   姚清得站在戚利民旁边,身形更显精瘦小巧,而且他从进门开始脸上总是露出很亲和的笑容,让人忍不住亲近。   “孔姐,你这介绍老姚倒是详细,对比显得我是粗人一个似得。”戚利民声音很洪亮。   孔文雪笑着埋汰:“行,这位戚医生没啥好介绍,算是我半个学生,从实习就开始就跟着我,对比你们这些高精尖的人才,他最多就是临床经验丰富一点,在开胸手术这方面经验多一点。”   “孔主任你太谦虚了,就这临床经验,可能我别说十年,二十年都无法追赶上,”徐云珂笑着摇摇头,再次认真自我介绍,“很高兴加入胸心外科,各位主任,以后多多关照。”   “关照是当然了,虽然孔姐说你主攻心外,我听说你名字就觉得熟悉,后面我回忆了半天,你有一篇关于CVATS,VAMT,传统开胸三种手术方式治疗肺癌的文章,我可是学习过的,数据分析很扎实。”戚利民点头,“说不准以后还需要你来关照我,我们院里VAMT只能说刚进入稳定期,这CVATS可还在萌芽呢。”   简单来说,CVATS和 VAMT都是指借助胸腔镜进行的微创手术,但它们代表目前胸外科两种不同的微创技术路线。   CVATS追求的是全胸腔镜操作,整个手术从头到尾只靠几个钥匙孔大小的切口完成,VAMT则是腔镜辅助下的小切口手术用腔镜看,在直视下操作,切口比传统开胸小得多,但不如全腔镜那么极致。   二者加上传统开胸,这三大方向基本上是胸外科三大主流手术入路,覆盖肺、食管、纵隔、胸壁几乎所有常规与复杂手术。   “如果有需要,我随时可以。”徐云珂在这方面也没谦虚,亚专业细分很多主流医院都是2010年以后,两辈子她在成为心脏领域的外科医生之前,胸腔都是必经之路,虽说不是特别专精,但视野确实会比较宽广。   和胸心外科的同事们都有一个基础的照面,介绍完之后,他们便开始交班查房,徐云珂没急着去急诊科报道,她要跟着去看下林晚晴。 [12]第12章:分诊   刚走过来的时候顾昀霄给她说明了一下,心胸外科有分亚专业组管理,是分开查房为主、联合查房为辅,一般联合查房一个月才一次,今天便是这个月的联合查房。   胸心外科的ICU分两个病区,一个是综合ICU,另一个则是呼吸重症监护病房,一共十八张病床,呈L形排列,护士台正对着整面监护显示屏墙。   徐云珂一眼就找到了林晚晴的那组数据,林晚晴是里面最小的,不过整体恢复很快,今天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三天,按照目前状态,她很快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ICU不合适太多人进去,所以大部分医师都围在护士台旁边的几台监护显示屏,屏幕上十几组波形同时跳动,心率、血压、血氧、中心静脉压,像一排被缩小的生命在电子画布上画着各自的生命线。   孔文雪几人和程忠群站在最前面,没过多久,两人就对着林晚晴的术后记录低声交换意见。   “总体术后反应良好,这三天只出现过一次房性心率,用了胺碘酮就恢复了。”   “徐医生,你来,这8号床的患者CVP什么都保持都不错,不过尿这里,我看最近报告有血红蛋白,术后这个肾功能不全的问题后期要注意啊。”   徐云珂接过孔主任手里关于林晚晴的记录报告:“嗯,我也有注意到,昨天有和护士沟通过利尿和应用碱性药物,防止酸性血红蛋白阻塞肾小管,今天看起来恢复还可以,尿量可以。”   她昨天搞定入职流程前十来过一趟ICU,所以比较清楚情况。   “好。”   孔文雪情绪放松不少,转而问下另一个病人,很随机问向一名住院医,“这个9号床患者因为血压高,采用了硝酸甘油降压,它的药理作用是什么?你来说下。”   被点到名的住院医战战兢兢开始,但是讲着讲着倒是顺起来了:“硝酸甘油是......是可以速效、短效抗心绞痛的药,它的作用是直接松弛血光平滑肌,让全身血管扩张,外周阻力这样减少,这样就可以减少血压,这个病人是冠心病行冠状动脉旁路移植,所以可以用它来降压,还能改善动脉血供。”   倒是一旁的程忠群没放下林晚晴的报告,也没参与这场随机考核,而是和徐云珂低声交流:“按照这个进度这两天或许就能转普通病房。”   “我预估也差不多。”徐云珂点头,运气好明天就可以。   程忠群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放缓了些:“Warden手术,这两年国内有几个心外科医生尝试过,结果都不太理想,有术后并发症去世的,也有出院没多久就二次手术的。”   他翻着一下林晚晴的记录,又像是在回忆查过的资料细节:“其中有个三岁的孩子,术后十小时拔管,当时上腔静脉流速1.5米每秒,上下腔压力差13比11,心率170,循环一直很不稳。转到普通病房一天后,还是紧急床旁开胸,体外循环辅助了五个小时。”   他把病历夹合上,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像是给一个故事画上了句号。   “没救回来。”   说完,他看向徐云珂,带着担忧:“所以你这个病人,虽然拔管后恢复得不错,转普通以后也不能松下来。该盯的时候你跟一下,这样回头也可以写个案例报告,也可以复盘总结。”   徐云珂听出来了,程忠群在手术之后跟进补足了这个手术相关案例报告,觉得她也是第一次做这个手术,及时给她一些经验和收集的病例反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分享给她。   其实术后八小时,看血压、心率、心律、脉搏、呼吸、尿量,基本就能判断恢复趋势,过了这一关后重点是抗感染和炎症,这些她做过不少,心里有数。   但她依旧认认真真地回道:“明白的,程主任,谢谢您。”   *   查房还在继续,孔文雪已经领着大部队走到ICU另一头的十号床,正在听住院医汇报一个冠脉搭桥术后患者的出入量。   徐云珂没继续跟。   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三十六分,急诊那边的门诊八点开始,她要去报道啦。   急诊大楼基本上一大早就开始陀螺转。   电梯在徐云珂面前滑开的那一刻,属于急诊科的声浪那就一阵一阵。   推车轮子在胶地上碾过发出低沉的“哗啦哗啦”,和流水线一样。   一个带着建筑黄帽的小哥正蹲在墙角,一只手捂着额头上还在渗血的纱布,另一只手还在给自己请假,混着急诊大厅里的各种声音。   “哥!我这真是工伤!我真在医院呢。”   徐云珂看了一眼,扫了一下全科检测仪,发现只是皮外伤也没停留,快速到了急诊台。   虽说一直在忙碌的护士头都没看她一眼,但听到她的名字还是给足了反应。   “蔡主任说你门诊之前先去他那儿,他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三楼最东边。自己过去找哈。”   有了这消息,徐云珂又是跑向蔡主任的办公室。   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还没正式介绍,在低头签字的蔡军直接输出:“心脏类急症处理会吧?能分诊么?说下能力范围吧。”   “心胸方面的急症都可以处理,其他基础的急症能做一些初步处理,分诊诊断能做,不过具体的话,还是看病情复杂程度。”她停了一拍,在脑子里把自己在内科急症方面的经验快速翻了一遍,然后选择诚实地说出结论,“不过一些内科急症领域的,像是中毒、代谢类,我临床上的治疗经验不足。”   这是事实,在成为心外科医生之前,她轮转过不同科室。   即使没有全科检测仪,她心脏急症依旧肯定没问题,肺部、腹部的急症也有一定基础,甚至妇产科和儿科的外科急症也能处理,因为日常比较频繁的疾病国内医生基本都会碰上。   但这些都属于外科急症这个大类的延展,所以她能常见,而内科急症像是中毒、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甲亢危象、肾上腺皮质功能不全,那些病的主战场可不在手术室,在化验单、鉴别诊断和药物方案上,她治疗接触的机会不多。   另外,外科大多数疾病都是好下诊断的,可内科那可都是悬疑片,需要非常丰富的知识体系才能做到游刃有余。   “明白了,我知道你手术能力突出,但急诊和门诊不同,具体看你表现,如果不行我会安排你做其他工作。”   “好,明白。”两句话说完,徐云珂就退出了办公室,前往分诊台报道。   时间距离8点还有10分钟,分诊台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医生,白发还有一种蓬松的质感,让他整张脸的轮廓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沧桑一些,但头发密度不算低,这应该是一个中年医生。   他正对着一叠病例在复查,只抬头看了徐云珂的工牌,他指了指诊室位置:“你的值班表已经发到你邮件了,去3号吧,我安排了一个进修医师跟着你,如果实在拿捏不准也可以找我,我就在隔壁诊室,不要乱来。”   “知道了,王医生。”   徐云珂看到了这位资深主治医生王丰元的工牌。   “嗯。”说完,他便再次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或者说病例。   徐云珂保持着微笑快速进入了诊室。   急诊这边和胸心外科的一张张笑脸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哦不对,还是别笑的好。   徐云珂一进诊室,就见到一个眼窝深陷的女医生咧着嘴角和她笑。   眼底青黑像晕开很多,年龄估摸也就30来岁,但脸上憔悴感能堪比40,见她进来眼神发直了对着她笑,有亿点点瘆人,大概介于友好和悬疑之间。   “徐医生,你好,我是急诊袁采苓,之前是攀山区的急诊医生,目前来附一已经进修半年。”   “你好你好。”徐云珂礼貌点头。   然后大概打量了一下诊室,空间不大,装置也很简单,一张办公桌对应一台大屁股的电脑,还配者打印机,一旁则是一张随时可以推走的检查床。   她坐下身侧,用这电脑大概摸索了下系统录入逻辑,问道:“袁医生之前是做哪块的?后面是跟着我一起?还是说只是先帮我了解融入急诊?”   “我之前是在处置室,协助一出一些外伤、打针之类。具体后面安排王医生没说,就说这周让我先跟着你学习。”袁采苓拖着疲惫的声音,看了看她的手表,“徐医生我先眯个10分钟,昨晚熬了大夜。”   “好。”徐云珂放低声音,趁着她休息的时候,先确认了一下打印机能用,再在电脑上大概扫视了一圈一些检查单价格和医院流程操作。   做一次心电图要25,CT和心脏彩超要120,不过医保报销50%以上。   徐云珂记性还可以,她把一些主要的检查价格扫了一下,就开始翻之前急诊门诊的病例记录,让小星星在后台帮她做统计分类,按病种、年龄段、就诊时间、是否收入院某科室的结局来归档。   过去的病历是最好的临床教材,比教科书更接地气,也便于她日常诊断。   十分钟的时间对于休息来说很短,不过徐云珂来说,足够有基础的了解。   而身边的袁采苓仿佛身体自带了闹钟,随着第一个病人进来,她已经做直了身体。   来人是一个年约40多的男人,穿着简单薄长袖,腰上围着一条满是油渍的深蓝色围裙,围裙正面印着一行白色广告字,应该是某个批发市场的赠品。   打扮看起来像是在厨房工作的人,可整张脸黑黢黢的模样,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许久,此刻他捂着胸口,表情有一些狰狞,虽说看到年轻医生有停顿,不过还是选择缓缓坐了下来。   “医生,我胸口很痛,会不会是心脏不好?”   他递交了一个空白的病历本,这是附一给不走社保的病人临时病历本。   43岁男性,很年轻,很多可能倒是可以排除。   徐云珂从他进门就观察他的气道、呼吸和循环。   个人是自己走进来的,说话完整,呼吸虽浅但没有喘鸣音,意识清醒,气道通畅,循环的话,她扫了一眼他的面色还算正常,嘴唇抿成一条线有点泛白,但不算太糟。   这胸痛是急诊患者最常见的主诉,内外科都有相关病情,症状轻者或许只是胸壁肌肉劳损这类良性疾病,但往严重的方向考虑,说不定是急性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肺栓塞等这些危及生命的急病,她最先要做的就是排除生命危险的胸痛。 [13]第13章:查体   “您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做什么工作的?”   “罗斌,45,就...摆摊做小吃的。”   面对这像是调查户口一样的问题,罗斌愣了一下,但下意识还是做了回答。   徐云珂考虑了下对方工作,风吹雨淋的工作,涉及到不少重物体力活,有油烟汽油这类影响因素。   “什么时候开始的?哪里痛?是第一次?”   他还是指了指胸口中央,说话呼吸还是平稳的:“是第一次,从早上,今天本来和老婆一起出摊,但是刚走不久这里就很疼,深呼吸感觉更疼,我老婆担心心脏出问题,让我来看看。”   “出汗吗?恶心吗?喘不上气吗?”   “没有,就胸痛。”   “最近出过车祸类似的重击事故吗?”   “没有。”   “有没有被重物撞过胸口?比如你出摊的时候用身体撑过推车?”   “有过,但应该没事的,之前很多次了。”   “高血压、高血糖、高胆固醇有吗?有其他病史么?比如糖尿病,对了,吸烟么?。”   “都没有,也不吸烟。”   “最近饮食习惯有改变吗?吃、拉怎么样?有过呕吐么?”   “这也有关系?”   可能她问的比较多,罗斌似乎有些怀疑。   “有一些胃食管疾病也会反应到胸口。”对面的患者很有耐心做了回答,徐云珂自然也耐心解释,指了指他身体范围,“胸痛是内脏或这说躯体神经纤维刺激产生的疼痛,一般来说你这里疼,那么这一片位置都要查一查,除了心脏,腹部这里也要有一些问题排除,比如胆囊炎、胃食管反流等上腹部其实都能引起的胸痛。”   “好的好的,我最近吃上没什么大问题,我媳妇和我吃一样的,她就没事。”   大概有了底,徐云珂拿起听诊器:“怎么样的痛?疼痛往别的地方串吗?比如后背?肩膀?手臂?家里有心脏病史吗?”   “一抽一抽的,就胸口疼,其他没有。”罗斌停顿了片刻,“我不知道,我是孤儿,不过我身体一直很好,很少生病的。”   “那最近一次体检是什么时候?”   “没,没做过。”   家族史虽然无法排除,但徐云珂预估问题不会太严重,没有放射痛,没有自主神经症状,疼痛与呼吸相关,这几个特征叠加,心梗的可能性在下降。   而疼痛的位置也很重要,一般原发性缺血性胸痛在胸骨下侧,他并也没有。   她先听心脏,从主动脉瓣区到二尖瓣区,每个瓣膜都听了两遍,心律齐,没有杂音,没有心包摩擦音。   徐云珂直起身又听双肺,呼吸音清晰,没有啰音:“深呼吸一下。”   “嘶。”   伴随着抽吸声,罗斌深呼吸了一下。   “躺到床上,我检查一下。”徐云珂站起来,示意男人躺在检查床上,对胸壁压痛点进行触诊,她心理有了一个判断,估计大概率是肋间神经炎、肋软骨炎或带状疱疹早期。   最后她用手指按了按罗斌指胸口位置,找到了一点。   手指刚压下去,罗斌又“嘶”了一声,缩了缩身子。   “只有这儿疼?”   “对,就这,其他按着都不疼。”   她又按了一下肋软骨和胸骨的连接处,他又叫了一声。   徐云珂心里有数了。   肋软骨炎,或者胸壁肌肉拉伤。   疼痛与呼吸相关、局部有压痛、没有心肺体征,这是典型的胸壁来源疼痛,不是心脏。   但她知道,光靠查体不够。   她需要客观证据来排除一些万一。   徐云珂回到座位上,没急着开检查单,而是问道:“目前查下来,高度怀疑是肋软骨炎症或者肌肉拉伤,但是听诊不能百分比排除心脏问题,最保险的情况是我给你开个心电图检查单,一次25,但是能让你老婆安心。”   25元一次的心电图,对于目前的一顿饭平均才5元的生活成本来说,很高很高,不过徐云珂开这个检查单态度还是很坚决。   罗斌想直起身子,有点犹豫,不过似乎让老婆安心这话最终让他妥协了:“医生,好的,我听你的。”   徐云珂把检查单递给他:“做完回来找我,不用重新挂号,到时候敲门后确认就可以进来。”   十五分钟后,罗斌拿着心电图回来了。   徐云珂看了下报告窦性心律,心率78,ST段平直,T波正常,没有缺血改变,没有心梗图形,也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任何一处小幅度抬高或压低。   “心电图正常。”她把图纸取下来,夹进病历本,“你的疼痛位置固定,按压时加重,心肺听诊也没有异常,心电图正常。这些特征指向胸壁的问题,不是心脏问题,放心。”   罗斌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目前推测是两个可能,一种是肋软骨炎,就是胸骨和肋骨连接的地方发炎了,另一种是胸壁肌肉拉伤,可能和你平时有搬运重物有关。”她顿了顿,“不管哪一种,处理方式差不多,就是休息,避免剧烈活动,疼得厉害可以吃点止痛药,要开么?”   “不用不用,这点疼我能忍住。”罗斌连连摇头。   “好好休息,如果后面疼痛加重、出现新的症状,再来复查,如果疼到晚上睡不着,必要时可以去来医院买一个布洛芬缓释胶囊,每次一粒,疼痛时服用,但不超过三天。”   她把电脑上打印出来处方笺递交给他:   处理意见:休息,避免剧烈活动,必要时口服布洛芬,嘱不适随诊。   这个时间电子病例已经属于医院主流病例记录,虽说电脑没有那么灵活,打印机可能失灵,不过第一天他们对徐云珂还是很友好的。   罗斌接过处方,站起来,又回头问了一句:“真得不要紧吗?”   徐云珂坚定点头,然后说:“等不疼了就可以。但要注意休息,用力搬运什么的时候,别老用一边肩膀发力。”   罗斌点点头,把热乎水墨味的纸夹入病历本中,推门出去。   诊室又来了新的病人。   在这二十分钟里,徐云珂一共就看了2个病人,一个病人几乎都要花10分钟的时间,因为都是胸痛患者,她习惯问很细致,不过好在都不是高危情况。   一个是搬家之后胸壁酸痛,听诊无异常,局部压痛阳性,胸壁肌肉拉伤,处理意见和罗斌几乎一模一样;另一个是更年期女性,主诉“胸口闷”,心电图、心肌酶、血压全部正常,最终判断是焦虑相关的躯体症状。   在胸痛领域她处理起来算游刃有余,心外科外科医生还是有本事在开胸之前,判断出哪些人不需要开胸。   不过,在下一个病人进来前,袁采苓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徐医生,普通门诊可以多问问,但是急诊可能要快一点,外面人多起来护士长会催,而且白天放得号子要看完,如果这个速度可能18点结束不了。”   徐云珂微微一愣,10分钟一个病人其实都算快了,要知道在国外,哦,不对这个不合适参考,就对比在她前世出门诊都算很快了,但一想到心外科的门诊量一天接待10个病人都算多,对比急诊.....   她只能抿嘴道:“好,我努力。”   都说选择大于努力,有时候运气也很关键。   除去一开始几个胸痛患者需要仔细了解,后面来得病人几乎都能快速确定病情的患者,处理起来确实很快。   比如有手臂被钝刀割伤要处理的,徐云珂基础清创能力还是很不错的,缝合能力更好,可惜她推荐优质的美容缝合方案对方不感兴趣,最后带去处置室交给袁采苓去处理了。   比如有一个摔伤骨折的老太太,子女搀进来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念叨“就滑了一下没必要来医院”,徐云珂做了简单的神经血管检查,判断没有紧急手术指征,开了止疼药和X光单,送去留观室等骨科会诊。   再比如有一个被公园的狗咬伤小腿的八岁男孩,哭得整个诊室都在震,不过他再宁死不屈,还是要打个狂犬疫苗。   一天下来急诊的病人大多数情况和小星星的数据模型接近。   白天能在急诊门诊挂号等待的病人,突然出现急症的概率不高,胸痛也不至于特别多,估计1天3、5个都算多了,更多是一些基础情况的处理,基本上她白天都在做一些分诊,所以后面病人的处理时间快了不少。   不过快到18点左右,她今天接待的第一个胸痛病人罗斌又回来了,这一次检查又变慢很多。   “你这是摔了?”   此刻他的围兜已经拿下了,薄长袖有明显磨损破口,右手扶着左手手肘,走路过来倒是没大问题,很平稳。   估摸着左侧着地摔倒,手肘先触地,肩部有连带受力。   “我这不是想着给老婆分担点,就去骑车送餐了,没想到一辆摩托车右转打滑把我撞了,就摔了一跤,不过我们车速都不快,感觉不严重,对方也赔礼道歉了。但是交警过来后,我发现手肘很痛,交警就让我过来做检查。”他面色正常,除了手肘明显受伤之外,其他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   徐云珂看着他身上狼狈的痕迹,:“先着地摔的只有左边手肘?有没有其他部位碰撞?”   “就只有手肘,没其他的。”   徐云珂小心拖着他的左手肘摸了摸,左手尺骨尾段有压痛,没有明显畸形,手腕活动尚可,手指血运好,但有没有隐匿性骨折,光靠手是摸不出来的。   X光是这年头最快也最便宜的确认方式。   而且车祸伤潜在威胁太多了,徐云珂很谨慎,给他来了一次全身查体。   听诊心肺,摸了摸腹部,确认和上午一样后,只是有一个高危的闭合性腹部外伤,这是车祸伤的隐藏杀手。   它通常就是因暴力撞击、压砸、钝器损伤等导致,但因为很隐蔽很难被发现。   虽然目前看起他没有明显的外伤,看起来和常人一样,但本身这个问题就在于,在发病初期常常很难通过患者表现作出准确的判定治疗,因为在这刺激的时间里,肾上腺素就分泌很高,它能掩盖很多感觉。   左侧的器官中,脾破裂是比较有可能的。   她再次让男人躺了回去,现场让小星星指导下把脾破裂相关查体逻辑都走了一边。   “那左边肩膀呢?疼不疼。”   “有点疼,连着手肘一起。”   伤痛位置重合,那就没办法用Kehr征排除脾脏破裂的可能。   “肚子这里呢?”   “不疼。”   “恶心呕吐感觉都没有?”   “没有。”   至少目前身体没有严重警告。   好吧,基础来看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以徐云珂习惯,下意识问了一句:“交警判断是对方的过错吧?”   “额,是的。”   问了这一句,徐云珂这下开检查单来就不手软了:“先去拍个X光片,看看手肘骨头,然后做一个腹部CT,你这胸痛问题一直在,为了排除问题,还要在拉做一个心电图看看。”   因为很多迟发性内出血一开始本来就没什么特殊异常。   当然了,如果真有闭合性腹部外伤,其实最好办法是做腹部穿刺,这是诊断的金标准,不过徐云珂如今的判断只是因为偏谨慎的想法,自然不能上来就做给人家来个穿刺,所以这种无创的影像学检查就比较合适了。   为什么不选价格便宜点的腹部超声呢?   倒不是为了坑钱,只是在腹部出血诊断上,CT的灵敏度更高,漏诊误诊率更低,站在准确率上来说,她自然倾向CT。   至于开一个心电图单子,冷知识,心电图只是记录当时做的时候的信息,而心脏是跳动变化的,当然要再补上。   站在徐云珂角度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不过这单子一开,麻烦就找来了。 [14]第14章:谨慎   “你们医院是知道车祸走我的赔付,合起伙来坑我钱是吧?”   “拍骨折的X光我认,这做腹部CT什么意思?这个人肚子一点都不痛,人也好好的站着,你们莫名其妙给他开一个三百块的检查!当我是冤大头?”   门诊口一个男人的声音,随着下一个病人进来的门缝传了过来。   这音量穿透力已经超过了诊室门板加走廊白噪音的遮蔽范围,听着就像是来找茬的。   “先生,你冷静一下。”有路过的一个护士拦住了他,只是对方情绪很激动,很快就踹开了徐云珂诊室的门。   门撞上诊室里的墙壁回弹声倒是很小,徐云珂这才注意到那边墙面有掉漆的痕迹,上面有粘白色透明的软胶,而对方大概觉得回弹的门很烦,又是一巴掌打在了门上,快身进来了房间。   那种手掌整面拍在门板上的嘭一声,听着就疼。   “是不是你开的单子!?”   来人体型就很壮实,个子还不矮,刚刚站在门框里显出某种压迫感,寸发还挂着大金链,个子大概有一米八,看起来气势汹汹。   徐云珂刚接待的病人是一个年轻女孩,她轻声道,同时和旁边的袁采苓眼神示意:“抱歉哈,您先出去等一下。”   等徐云珂跟着袁采苓带着女患者一起出去后,她还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位护士,位置刚好在男人身后半米的对角线上,她块头不算小,给这间忽然气氛紧绷的诊室提供了某种没说出口的安全感。   徐云珂友好笑了笑,门合上一半,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转身来到来人面前,指了指单子。   “如果刚刚那位罗斌患者的检查,你可以看,开检查单上有我的名字。”她语气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还在问诊,“你是他的家属?有什么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我问题大着呢!”   “刚刚那车祸是我错过,我认!但你怎么开单子啊,就手肘擦破皮,你**给他开腹部CT,我这早问了,他摔伤就一个手肘痛,肚子那是一点都没难受,而且人家都说了!早上他还看心脏已经做了心电图,你这**又给他做一个什么意思,他胸痛和我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男子越说越来气,把申请单从左手换到右手,拍了拍纸面,“交警当时都能证明!你就说,你们是不是有抽成,我他妈虽然是责任方,但不是冤大头!”   他的嗓门实在太大,说话的时候整张脸都在用力,金链子在颈窝里随着节奏左右晃荡,因为激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喷出口水,的亏徐云珂反应快拉开了距离,不然就尴尬了。   “先生,您先别激动,这种情绪对心脏可不好。”徐云珂停顿了一下,给对方一个换气的缝隙,也给自己争取一个组织语言的空间,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咬字反而更清楚了,“您听我跟您解释。”   “听什么听!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根本不接这个话头,直接把手里的检查单往地上一摔,几张张在空中翻了个面,被诊室里的空调气流带着飘了一下,落在地上,“你就是想让我花钱,我告诉你,我没那么傻。徐云珂是吧?我要投诉举报你!”   徐云珂点头,弯腰,把单子从地上捡起来,顺着他思路:“你的顾虑我理解,如果你觉得我开的检查单有问题,你完全有权利去医院相关部门投诉举报。但是我要强调说明一下,目前罗斌患者这些检查是必要做的,如果后面他回去之后出现脾破裂出血、心脏破裂,或者其他车祸伤带来的隐匿性问题,到时候他连被送回我们医院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那到时候你就不止是赔做检查的钱。”   “你他妈不要吓唬我,他好好一个人,就那么擦破点皮,人怎么会没有!还有心脏破裂关我屁事,他自己都说上午就有胸痛。”大概徐云珂设想述说的情况着实让他觉得吓人,这人虽说语气激烈,但身体已经不自觉紧绷起来。   “首先,上午我们给罗斌做的检查,只能说明当时那个时间点,他的胸痛不是心脏引起的,现在他又经历了一次车祸,疼痛、应激、撞击,这些都可能诱发新的心脏问题。再做一次心电图,是为了确认今天的状况,因此这心脏检查是一定要做的。”   徐云珂知道对方有所顾虑,慢慢解释:“其次,开腹部CT就是为了检查他有没有迟发型的闭合腹部外伤,通俗来讲就是,他摔了一跤看起来外面没有创伤,但里面的内脏可能已经在流血了,因为内脏他们都是被肋骨包着,撞击之后,可能当时不破,可里面血积在包膜下面,只是暂时感知不到而已,但如果有郑重情况等到包膜撑不住的时候,到时候就是失血性休克,神仙难救。”   “最后,上周我就遇到过这样一个车祸病人,觉得没事回家,半夜送来的时候血压都量不到了,没救回来。”徐云珂说着,语气带着叹息,然后慢慢提出疑问,并把检查报告递过去,停在半空,“总之,我们急诊科的检查,是给该做的人做的。如果是好的,你花这检查钱买个安心,到时候出什么事情也赖不到你,如果不好,这钱就是买他的命,你说值不值吧。”   来人沉默了几秒,似乎被她一系列语言说服了,他默默接过检查报告:“……行,我去付费。”   好在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徐云珂看着他这状态和涨红的脸:“我也建议你做一个检查,车祸外伤看起来最简单,但是内脏出血是非常隐蔽的杀手,另外脑损伤也是,不是咒你,比如莫名情绪激动,很可能和神经损伤有关。”   对方停顿片刻,还越走越快。   诊室安静下来来了。   “还好这人只是脾气吓人。”袁采苓肩膀还在微微绷着,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不过上周没救回来的车祸病人……我怎么不记得?”   她在急诊待了好几个月,好像没见过这回事。   再说,徐医生不是昨天才入职吗?   “哦,在国外的病人。”徐云珂尴尬一笑,恐吓也好,善意谎言也好,好用就行。   她没多解释,转身走到门口,朝走廊的患者招呼。   徐云珂等她进门后,默默关上门,诚恳道歉:“抱歉哈,吓到你了吧?你刚刚说自己肚子很疼是吗?”   “没......事,姐姐你好勇敢。”年轻女孩重新坐回检查床边的时候,手还在绞着衣服下摆,听到她的话先摆摆手,然后再点点头,小声说道,“肚子疼,我一开始以为是姨妈要来了,但是后来越来越疼,熬不住了才过来的。”   徐云珂她刚刚捡检查的时候手在打颤呢,开心脏的手都没这样抖过呢......   而且,刚才其实已经想好了如果对方动手自己的逃跑路线,诊室门没关死,护士就在门口,她站的位置离门比离他近,不过这些就不用解释:“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中午吃完饭,大概一点多。”女孩的声音有点闷,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皱了皱眉,指了指右下腹,“开始是这里疼,后来就跑到这里了。”   转移性右下腹痛。   徐云珂心里动了一下,这个描述在《外科学》急性阑尾炎那章的鉴别诊断第一段,她要是住院医得多高兴啊,典型案例!   不过与此同时,又一个新的逻辑树状图在她意识中打开。   转移性右下腹痛可以指向阑尾炎,但育龄期女性身上,同样可以指向宫外孕破裂、卵巢囊肿蒂扭转、黄体破裂。   阑尾炎的典型体征在教科书上很清晰,但和妇科急症交叉的部分同样清晰。   “平日里是月经不规律吗?疼是什么样的?持续性的还是一阵一阵的?”   “我月经还算规律,但是常常会比较疼,现在是一直疼一阵一阵加重。刚才在车上颠了一下,感觉眼泪也要流出来了。”   “有没有恶心想吐?”   “有一点,没吐出来。”   “发烧吗?”   “不知道,没量。”   徐云珂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了两下,确认汞柱归零,递过去。   女孩接过来夹在腋下,冰凉的水银球贴上皮肤的时候还是缩了缩。、   徐云珂继续问:“大便怎么样?拉肚子吗?”   “没有,今天还没上。”   “小便呢?疼不疼?有没有觉得想尿又尿不出来?”   “没有,正常。”   体温计拿出来,37.2℃。   低烧,符合早期炎症反应。   “来,我们查体一下。”   腹痛那可又是急诊急症的一大领域,对方还是育龄妇女,肯定会涉及道一些冒昧问题。   徐云珂先听诊器贴在她腹部,肠鸣音活跃,有节律,没有气过水声,才示意她躺好后,按在了右下腹的麦氏点,有明显的压痛,肌肉有抵抗感。   她松手的时候,女孩“嘶”了一声,缩了一下。   反跳痛阳性。   她又叩了叩肾区,没有叩击痛,至少排除了泌尿系结石和肠梗阻的基本体征。   “你上次月经什么时候来的?”   女孩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一般月初,就2号。”   今天八号,如果月经规律,那就是还没来。   徐云珂做腹部整体做了检查,换了更直接的问法:“有没有可能怀孕?”   诊室里的空气突然有点发热,女孩瞬间红了,都没说话。   徐云珂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女孩小声说:“……有可能。”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女孩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听不清:“上周。”   徐云珂在电脑中敲下病例记录:“末次月经:2.2号,有性生活史,未避孕。”   同时语气也很稳也很耐心道:“目前情况有两种可能,一个是阑尾炎,你的症状和体征都很像,另一个是宫外孕,这个要排除,所以我们做个B超,再抽个血。”   女孩刷坐直,脸色更白了,但不是疼的:“宫外孕?我......怎么办。”   “现在还不知道,要做检查才能确定。”徐云珂看着她,“不管哪一种,都需要处理。如果是宫外孕,拖下去会大出血,我看你应该还在读大学?你要不要叫家属过来,自己考虑清楚,当然先找朋友或者男朋友过来陪也好。”   打印机慢慢打出了病例诊断和检查单,她递过去:“一楼B超室,血在二楼检验科。做完拿回来找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B超要憋尿,先去喝水。”   女孩犹豫后接过,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半小时之后了,不过至少心态稳了不少,只是另一只手还压着疼痛。   徐云珂先看血常规,白细胞一万三,中性粒细胞百分比八十五,典型的细菌感染指标。   她翻到B超报告,从第一行开始看:子宫大小正常,附件区未见异常包块,右侧髂窝少量积液,阑尾显示不清,建议结合临床。   她把B超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放柔了一些:“血常规也支持,白细胞高,应该是阑尾炎。”   宫外孕就不需要提了,报告没写就说明没问题。   女孩即使提前知道报告情况,此刻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徐云珂没说话,把纸巾盒推过去:“以后可以注意,勇敢对女孩来说比善良温柔都重要,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安全第一。”   女孩抬起头,鼻子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医生,要开刀吗?”   “需要到时候医生过来确定,阑尾炎一般是需要手术,但不算大手术。”徐云珂把病例整理好之后递交给她,“你去那边留观室等一等,到时候会有医生过来和你谈具体的治疗。”   徐云珂有注意到医院的急性阑尾一般急诊手术也会做,所以不需要直接找普外会诊。   “好,谢谢医生。”   天已经暗了,虽然时间快到20点,但今天的急诊门诊号还有几个,徐云珂等看完已经快20点半,这才迎来了最后一个病人,也是她今天的第一个病人罗斌。   好消息是腹部CT平扫结果显示,内脏实质器官形态完整,密度分布均匀,实质回声无异常,腹腔内少量积液,至于心电图和上午的对比,也没有新出现的缺血性改变。   坏消息是X光片显示,左手尺骨下段骨不连续,骨折线清晰,对位尚可,没有明显移位,不需要手术,但需要打个石膏固定,需要叫骨科的医生过来会诊处理。   “现在感觉身体有什么变化吗?”徐云珂又捏了捏他左肩和左腹下。   “还是老样子,胸疼然后手疼,嘶,肩膀这里也疼,轻点。医生,情况不好吗?”   “没有,目前看腹部、心脏都没大问题,但是手有骨折,去处置室等医生打个石膏就可以,不过我建议打完石膏,今天晚上在留观室待一待等明早再回去,如果内脏出血口隐蔽缓慢一些,腹部CT也检查不出。”徐云珂对片子倒是没有太大问题,在CT影像学中呈现的少量积液,虽然从密度分布看目前应该属于正常范围,不过谨慎的考量,这积液是水是血可不能太早下判断。   这个车祸明显骨折的冲击应该比想象中大,都有骨折情况了,最好留观一晚上。   “到时候有不不舒服的地方直接叫值班的一声。”   大概是徐云珂从一开始接待到现在一直很耐心解释的缘故,她给出的建议后,罗斌没有任何异议,还诚恳道:“好的医生,我等下石膏打完在观察观察,我听说刚刚那个人来闹你了,实在抱歉。”   “没事,人没事就好。”   徐云珂把罗斌走后,她给留观区的住院医说了下医嘱,让他给罗斌定期检测一下心率、血压、体温。   “收工!”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徐云珂忍不住伸懒腰,“采苓幸苦你了,我刚上手,速度是慢一点。”   急诊门诊的时间是8点到晚上20点,整体今天她的问诊速度属于很慢的。   袁采苓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反正也住在医院,而且学了不少经验。”   或许也因为徐云珂刚上任,她在检查和问诊的时候,会更加仔细和规范,而且不局限在心胸领域。   虽然很多情况袁采苓也是下判断,但今天跟着徐医生做门诊,她感觉到了难得的轻松,所以说话很真诚。   “客气了,后面你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随时问我。”徐云珂刚刚短暂午休的时候了解过袁采苓的知识架构,基础急诊完全没问题,但总体比她会单薄不少,她虽然不是专业的急诊出身,但能分享的经验还是不少,更何况她要是不行还有小星星呢,想到这里,她也没私藏,准备到时候梳理一下急诊之前的病例,罗列好大纲和数据部分给她有个参考。   不得不说,有小星星这样的医疗数据助手,就算真得其他功能没有,对徐云珂来说也是很大的金手指。   天知道效率两个字对医生来说多重要,她记得她刚当上主治的时候1/2时间在处理病例、整理报道等等各种杂事呢。   “额,下班了啊?好的,谢谢徐医生,那我先去吃晚饭了。”   袁采苓突然意识到结束工作了,拖着身体行动缓慢地离开了诊室。   看着她背影,想起刚刚一些对话的迟缓反应,徐云珂先去护士站那边说一下顺便把今天病例记录提交,然后也收拾收拾准备回公寓。   边走,她也在和小星星复盘。   今天整体来说,除了效率低一点,急诊门诊的工作她还是能做的,只是很多病情诊断经验不足,出于谨慎的想法,只能和新手医生一样一点点排查,不仅耗时,会让患者多付出点检查费。   她不觉得这是过度检查,但于理来说......   “徐医生,蔡主任让你去下他办公室。”人还没离开护士台,就穿着护士服的人过来打了招呼,对方停顿了一下,小声补充,“可能和投诉有关。” [15]第15章:阈值   “你今天出诊第一天就收到了3个投诉。”   蔡军这会儿依旧没抬头看她了,手里拿着什么在看,语气平和像在念一份病历摘要,旁边搁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口冒着白气,能闻到陈旧的茶香。   “一个是说你作为急诊医生却在推销做什么美容缝合,另一个是投诉你乱开检查,虽然后面你自己处理了,但对方并没有撤回投诉,还有一个腹部疼痛的病人,你给人开了心电图、腹部CT,最后确定是高位阑尾,对方也觉得你是为让他多花钱,怎么说?”   徐云珂没有马上开口,而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有了这停顿间隙,她斟酌回忆完情况开口:“手臂划伤的患者是一个年轻女孩,划伤的口子长度不小,位置在前臂外侧,我想着以后她夏日穿衣服会露出来疤痕可能不美观,而我又能做到美容缝合,愈合之后基本不留疤,基于考量才给出的建议。也是因为美容缝合它需要的缝合线比较贵,所以我说得是给出选择方案,并没有说推销,也没有替她做决定。”   对方是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孩子,在帮忙清创的时候就在念叨留疤,这才是她推荐美容缝合的第一驱动力,当然了,徐云珂她是有一个小心思,昨天学习的美容缝合相关知识想要有现实的实践机会。   “至于另外两个患者关于投诉我乱开检查或者说过度检查,有两个因素,首先主要和我本身思维方式相关,在我能力范围内,尽可能规避任何有致命风险的遗漏。   “一个车祸伤患者虽然腹部CT检查都没大问题,但我依旧建议留观,甚至在医嘱上加了一句,3天、7天以及16天后都要复查,这是基于隐藏的危险判断,毕竟一旦发生就是高危。”   “关于另一个,您应该了解,上腹痛这个主诉,在鉴别诊断的覆盖范围内同时包括了心脏、消化道、肝胆和泌尿系统的急症。我在听诊时发现他的心率有一点点偏快,但在我判断考量中,不能直接排除心源性的可能,所以我开了心电图。”   她见过主诉胃疼,心电图拉出来是急性下壁心梗,也见过以上腹痛为首发表现的主动脉夹层,患者以为自己是胃痛,其实是从胸痛放射到上腹部,后面手术发现主动脉内膜都要撕到腹主动脉段。   “不过,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目前我刚加入急诊,我对疾病的阈值设置还在谨慎阶段,类似‘疑病从有’的状态。这并没有问题,我不觉得您会要求我主动降低排查标准。”   徐云珂语气像是解释,也向在征求上级医生的评估,但态度并没有改变,医生的决策流程是一种专业表现,本身没有对错,只有“平衡”,因为患者需要性价比。   但总体来说,做检查总体来说肯定是利大于弊。   蔡军在她开始讲述开检查原因的第一个字时,不过直到她讲完也没有什么表态。   那双眼眸是一点变化也没有,就一直静默注视着她,不点头,不皱眉,直到她阐述完才开口:“好的,我知道了,你出去吧,记得把投诉的书面报告补上。”   徐云珂一头雾水,有点看不出他的想法,不过还是礼貌点头离开。   食堂还残留着晚餐时段收尾后的饭菜,挑不了,也没挑的意义。   徐云珂她快速从窗口端了一份健康碳水饭菜,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一手拿筷子,另一手把值班手机放在餐盘旁边。   只是筷子刚夹起第一口菜,值班电话就响了。   “徐医生,你让我观测的罗斌现在情况有点不对,他说有点肚子疼,另外一直在冒冷汗,心率变快,变化很快。”   是留观室的值班医生,她今天和他打了不少交道,听得出声音,此刻有点急促。   徐云珂赶紧扒拉了两口饭:“去推个床边超声......算了,带他去拉一个心电图然后去处置室等我,帮我开一个诊断性腹腔穿刺的申请单,我过来要做腹穿。”   20点44分,徐云珂端着穿刺包走进处置室,罗斌以及躺在操作床上,石膏已经打好了,此刻那张皮肤底色偏黑的脸莫名蜡白,额头和上唇亮晶晶的密密一层冷汗,看着都能感受到痛苦。   看着递交过来的心电图,只是心率加快,徐云珂不由呼口气。   然后她摸了摸他左肋下肋弓下的深处脾区,也就是肚子左后侧,罗斌不由嘶了一声:“疼,好疼。”   这个位置刚刚是一点反馈都没有,而且血压70/50,问题很大。   徐云珂赶紧打开穿刺包:“罗斌,我怀疑你肚子里可能有出血,需要做一个穿刺抽血看看。”   “好......好。”他没再说什么,微微点头,但人眼睛还是闭着的,感觉极为痛苦。   铺巾、消毒、局麻。   徐云珂选在左下腹,髂前上棘与脐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处,这是脾破裂最常选的位置。   针尖刺入皮肤,穿过皮下脂肪,再往里推,穿过腹膜的落空感传来。   她回抽针栓。   暗红色、不凝的血,缓缓涌入针筒。   徐云珂拔出后,通知一旁的住院医:“腹腔积血,脾破裂可能,准备急诊剖腹探查,我去打电话通知准备急诊手术,你给他家属打电话。”   躺在床上的罗斌此刻很紧张,忍着疼痛问道:“手术......多少钱,会......会死吗?”   “别担心,你这是车祸伤带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手术,放心,我们一定把你救回来,你把你家人联系方式告诉我们。”   ......   不凝血的穿刺阳性,算是一种诊断金标准。   徐云珂这个可以说给手术医生定了很明确的诊断,所以也没带去做超声,而是直接把人推去了手术室做开腹探查。   徐云珂知道手术结果已经快凌晨。   罗斌的脾脏裂包膜下血肿,受损部位已经切了。   可以说再晚一个小时,包膜一破,命就悬了。   徐云珂在电话里问了一句:“那现在人怎么样?”   “稳定了,送ICU了。”对方是一个中音的女声,停顿片刻认真夸了一句,“你很不错。”   徐云珂不由呼了一口吸,小星星这才开口:“宿主你好棒啊,即便没有用全身检测仪,还是把这个人救回来了!要不是他在医院留观,估计现在在家人都没了。”   徐云珂摸了摸脖子上的肌肉:“看得见的伤好处理,看不见的伤才要命。这样的车祸病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你为什么不用检测仪啊?我看你早上还给一个陌生人开了。”   “随手试一试,总要先摸索起来急诊,反正急诊主要是分诊工作,等遇到拿捏不准的病例再看看要不要用吧。”事实上,她一天工资现在才100多,用一次都算是极限,毕竟钱包真不厚。   至于第一个,那个患者她路过的时候刚好看到他捂着胸口的手在微微发抖,看样子一定会做脑CT,基于人道主义,刚好测试一下功能而已。   “对了,你参考附一接诊的急诊病情分类,帮我定一个短期学习计划吧,另外这些天我先把学习课件中常见急诊学习了,然后现有的资料做一个归类,比如说临床表现为腹痛的包含哪些常见病,这些我一边查漏补缺目前的急诊能力,一边在同步学一下治疗,争取着三个月拉高一下急诊水平,降低一点阈值。”   徐云珂复盘了一下,她需要把一些常见急诊情况熟练起来。   小星星很快就在她眼前发了一张图表:“好的,宿主我已经整理过拉~在右上腹有胆道、肝脏、肾脏、肠道和肺部的疾病,我按照年龄大于50与小于50划分比例.....”   急诊签到的第二天,徐云珂又新学了2个学习课件,直到凌晨5点才入睡。   ·   按照附一的急诊排班,白、夜、下、休四天一轮,一天白班8-20,一天夜班20值班到次日8点,这种排法意味着生物钟永远在倒时差,但好处是每一轮的节奏都固定,不会出现连轴转两三天的极端情况   徐云珂昨天刚上完白班,今天就轮到夜班。   白天她在公寓补了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夕阳无限好。   等徐云珂到医院的时候已经19点30分了。   “急诊签到第3天,奖励精力恢复药剂*1。”   小星星欢呼道:“这药剂是生命药剂的衍生版,虽然只用了生命药剂中一种促活物质,但对需要高精力工作的医生来说,是很好用的日常补剂,而且副作用很低。”   “懂,就是高级版咖啡。”   徐云珂在急诊办公室换上白大褂,从护士站拿了夜班交班记录本,翻了几页,快速浏览了一下当前留观区的病人名单,顺便跟着系统了解了抢救室的床位的情况。   和白天的门诊坐班不同,附一虽说是24小时急诊,但20点后便是值班制度,不再有门诊。   而她的工作除了要负责晚上临时过来的急诊病人诊断和对应的急救工作,也要协助抢救室的危重患者做好病程记录和诊断举措记录,不过这块工作估计不太会叫她,一般抢救室会有人在,当然,如果突然出现N个危机情况的患者才会来找她。   不过,相比较而言最麻烦事还是如果有接到出诊通知时,她需要按照急救中心的呼救信息去出诊工作。   但好在,她作为二线,类似醉酒骑车摔进花坛这种情况不需要她去处理。   平安夜是所有值班人的梦想。   徐云珂的第一天夜班总体还算平稳,至少前半夜她抽空把临床急诊学的资料温习了一遍,还对一直利用小星星的意识屏幕对照着全球相关急诊指南做了查漏补缺。   “徐医生,处置室有个手臂被砍伤的病人,需要你来处理一下。”一位熟悉的护士急忙过来的时候,是那个白天在诊室门口帮她拦住那个金链子大哥的护士,虽说神情是习以为常,但语气可以说相当紧张。   徐云珂喝上一口水,带上口罩,快速跟上。   她看了眼时间,23点32分。   其实一般来说基础的外伤不需要她来处理,住院医才是,这不仅能锻炼缝合能力,也能有小小的收益。   所以听到护士来找她处理外伤,不自觉问上一句。   “手臂......砍伤到骨头肌肉了?”   “那到没有,应该缝合就行,社会人士,看着人中气十足。”护士快步走,语速快而干脆,又带着埋汰,“人还有一个陪同的老大,硬让我们找最好的外科医生,说什么也不让缝住院医。”   徐云珂还以为砍伤到骨头都需要叫她:“行,我知道怎么应对了。”   她人还没进处置室,门口就能闻到除消毒水、环氧乙烷以外的浓烈酒味或腥味。   被砍伤的寸头男人就在靠近门口的床位站着,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夹克的袖口被利器划开了一道整齐的破口,线头绽开,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深色湿痕血。   徐云珂走进,就能从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酒味和更浓的腥味,而床位上坐着则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光头男人,她明知故问,压着喉咙发声:“哪位是患者?”   “你瞎啊,当然是我啊,你看我这血池乌拉的。”寸头男人毫不犹豫,还想举起自己受伤的手,可惜牵扯实在太痛,忍住了显摆。   好家伙,浓烈的酒味来自衣服,他说话可没带气味。   徐云珂从兜里打来一次性手套,指了指床位,严厉指责:“那你不好好休息,坐好,我检查一下。”   “这医院的病床是给病人的,家属不要捣乱。”   大概徐云珂语气不带商量,床位上的光头男人听到她说话立马就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往前逼,而是往侧面让了一步,让出床位的正面通道,然后偏头打量了一下徐云珂的工牌,语气格外和气:“嘿,我兄弟太客气了,胸心外科主治,可以可以,幸苦你给我这兄弟看看手!”   寸头男人还想说什么,不过徐云珂已经一把捏住了他手臂上方,观察着他,肱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心率目测不超一百,呼吸平稳,面色除了忍痛憋出的涨红之外没有其他异常,这才把重心放在手外伤上。   “嘶~”有点疼,寸头男人相当注意面子,那是狠狠忍住了,就是龇牙咧嘴的模样很难忽视他怕疼的样子。   “家属过来帮忙脱一下衣服。”   两人小心把这件破夹克脱掉以后,伤口全部裸.露了出来。   左后臂靠近肩膀的外侧有一条斜行的伤口,受伤伤口,皮肉翻开,能看到一丝被染成红黄色的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但仔细观察还是能确定伤口不是很深,没有大血管损伤的搏动性出血,距离骨头那就更远,手指活动范围正常,指端血运红润:“用什么砍伤的?有锈斑不?”   “就普通水果刀,锈斑倒是没注意,我这兄弟帮我挡住了这刀,本来那可是往我心上砍啊。”受伤的存发男人还没开口,一旁光头已经侃侃而谈,挺起胸膛,“做兄弟的义气,我也不能小气,医生你一定要给他最好的治疗,这费用我全包。”   “大哥!这刀不算什么!兄弟我为大哥可上刀山下火海!!”寸发男人那叫一个泪眼汪汪,感激涕零的模样,非常具备表演能力。   他的右手抬起来,和光头的手在半空中紧紧相握,两只手倒是形成一个兄弟情深的标准剪影。   “好兄弟!”   “一辈子!”   徐云珂不理解,她虽然不是法医,但是基础知识还是有点的,别看这血痕满满,实际上伤口真不算什么,大概要用蛮力反复侧砍手臂大半天才能见到骨头吧,至于往心上砍,看这个角度、钝感,这边水果刀即不深不锐利,应该一下也很难刺破心脏。   不过她并没有打扰两位的沉浸式表演,等他们放下手后,开口道:“要做一个清创和缝合,虽然伤口不算深,但是建议还是打个麻药,可以安排比较好但贵的可吸收缝合线,后续就不需要拆线了。另外,后面打个破伤风,以防万一。”   “麻醉!不需要,真汉子不怕疼!”但他表情先比他疼起来了,龇牙咧嘴的。   “好兄弟,不用给大哥省这个钱,医生,就给他打麻醉,用最好的线!还有那针也打。”   “那好吧,医生麻烦你打麻醉吧。”虽然有拉扯,但是说到打麻醉的时候,明显寸头男还是很积极的。   得到患者同意,徐云珂让护士帮忙开单,同时带着这位大哥去付费。   大半夜的急诊,据袁采苓说跑单还挺多。   ·   等她拿着清创包和最贵的缝合线过来,就在处置室给这个好兄弟清创缝合。   铺好无菌巾,开始冲洗,生理盐水从瓶口冲出来,把伤口里的血块冲掉,露出更深层的组织,肌肉有部分断裂,但没有大的血管损伤,整体还算干净,清创就比较快。   打上局部麻醉,她补了一句:“麻醉有点酸胀,忍一下。”   她用镊子夹起伤口边缘,开始最从里层缝合肌肉筋膜,打结,剪线,肌肉划伤不多,肌肉的缝合以减张为主,她就缝了两针,保证肌肉张力吻合就可以,最后换了根线,因为皮下、皮肤这两层可以缝的精细。   每缝一层,都不需要检查对合是否整齐,张力是否均匀,在系统学习课件里面她已经做到极致。   直到在皮肤最外层,徐云珂又秀了一把顶尖缝合能力,让缝合口伤口边缘尽可能和瘢痕形成皮肤闭合,想必等患者康复后,这手臂看起来就和没伤一样。   等光头大哥缴费回来,徐云珂已经盖上纱布,用绷带一圈一圈缠好他左手了:“好了,明天来打个破伤风吧。”   “那么快,就说要找主治吧,走,兄弟,我送你回家。”光头大手一挥。   徐云珂则立刻拦住想要走的寸头,严厉说道:“还没说完呢,这个伤口虽然不深,但是恢复起来也要时间,这段时间忌酒、忌辛辣,别仗着年轻胡来,知道吗!”   寸头明显一愣,她这语气怎么......下意识乖乖点头。   徐云珂看他态度也还可以,问道:“需要给你们报警吗?”   伤情鉴定来说,这属于轻伤,但也能报警。   “不用不用。”寸头连连摆手,赶紧拉着大哥小跑了几步离开床位,“还是大哥有经验,这个医生刷一下就缝合好了,看得我眼花缭乱。但就是太热心,我们以后还是去小诊所看看就好。”   “反正咱们又没错,挺直背,怕什么警察啊,我们正大光明讨债好吧,娘的,要不是看他家里有老人,老子这一刀肯定要他还回去。”光头和他边走还吹牛,拍拍胸膛,“都是花一样的钱肯定要找好医生,我刚可是看了工牌,别看人家是女医生,那可是胸心外科主治,心都能缝,这手臂肯定更好。好了,回家好好休息,这受伤了可不能碰水,明天我带你来打破风。”   寸头男人点点头:“好,大哥,我这手臂痕迹以后就是我们兄弟俩的见证......”   这个见证可能不放大镜看看不到了。   徐云珂看他们已经走远,她笑着摇摇头,拿酒精棉球把血迹擦掉,把无菌巾仍到垃圾桶,然后把用过的器械放进回收桶。   那位值班护士过来,连忙道:“徐医生,这活我来就好。”   “没事,顺手。”徐云珂最后猜脱下手套,好奇道,“那人付费爽快吗?这最好的治疗,光缝线就50一条呢。”   而且他们都没医保,也就是这一次清创缝合费再加上麻醉,加起来至少150。   “爽快得很,就是嗓门大了点。”值班护士也是呼了一口气,“虽然酒味重,不过眼神还算清明,我都叫了保安,就怕他们闹事,没想到还挺讲道理,只是想要主治医师来缝合,估计有经验吧。”   徐云珂笑道:“估计是有经验,但不多,清创缝合这种处理,很多住院医可能做得比主治还好呢,哦不对,没准你们护士都比我们医生好。”   住院医上手的机会都集中在基础清创缝合,熟练度未必会差。   至于急诊护士,高年资的护士经验丰富,外伤处理起来可比很多主治医生都强。   “不过别得主治暂且不说,徐医生你的缝合我们可比不过,而且用得是那么细的线。”刘子盼椭圆脸,大概有一米七,体型健康有力,似乎有被夸道,她还笑着招呼道,“认识一下,我是刘子盼,急诊科里比较凶的护士,欢迎徐医生加入我们附一。说起来,原来你也挺凶啊,刚刚你开口说话,我还愣了一下。”   “今天白天谢谢你,有机会请你吃饭。”临床待久了一般都有一些表演能力,徐云珂解释道,“当然要演一下,我要着口罩看起更凶点,很多人会欺软怕硬,这不硬点,有时候会浪费很多时间。”   “客气了,都是同事嘛,再说你处理很好。”刘子盼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说的对,凶点省事,这样不管患者还是家属都会老实听安排,不过....不过就是容易被投诉。”   徐云珂跟着她一同去了护士台,调侃道:“你别说,我来急诊第一天就被投诉了三次呢,只能说幸苦领导了。”   “哈哈是这个道理,你投诉我们护士都知道,其中一个投诉的是那个车祸伤,说起来就算是你救了那个车祸病人,这种迟发型的内出血最危险,他们两个家庭都够记你一辈子。”说起罗斌这件事,刘子盼给她竖起了大拇指,“就连平日里很少夸人的王医生,今天早上交接班的时候都夸你了呢。”   “这个患者听安排才是关键,不过,王医生怎么夸我的?”徐云珂靠近,小声嘀咕,“我从加入附一到现在就和王医生说过一句话。”   做人嘛,被人夸了肯定要仔细了解一下。   “就是特意提到了这个病患,说你谨慎仔细呢,还说你即便主攻心脏外科,但也没落下临床的能力,我们王医生确实很严肃,不过老厉害了。”刘子盼在护士台做了病例记录,坐回值班的小凳子,“徐医生你加入医院才三天,我都听到你三回了。”   徐云珂手靠在护士台上,把口罩摘下来,笑道:“可能太优秀了。对了,医院有健身房吗?一看你就是力量训练过的。”   “有,在顶楼,等下次有机会我带你去。”刘子盼惊讶道,捏了捏她的手臂肌肉,又是骄傲又是尴尬,“徐医生好眼力,唉,我相亲还被人说胖呢。”   “那人要么自卑要么就是没眼光。”不过这个话题尴尬,徐云珂没主动说,而是羡慕道,“我以前也有专门针对过肌肉训练,可惜没效果,你是自己练吗?”   “这急诊需要不少力气活呢,所以我闺蜜教的。对了,她也是我们医院的,她教后我就自个儿训练成这样了。”   “急诊确实需要,而且......”   徐云珂干脆留在护士台和她聊了会天,刘子盼年龄比她小一点,但临床经验也不少,而且别看她在急诊又凶又忙,但对方是真心且努力在急诊工作的。   而且出乎意料,她竟然是主动想留在急诊室的护士。   ·   回国上班一周,徐云珂过得四平八稳。   等到周五,又是夜班,上半夜忙忙碌碌处理了不少病人,但后半夜后倒是平静下来。   所以徐云珂就和刘子盼又在护士值班室闲聊上了。   “呀,是这样的,我之前名字叫盼子呢,后面我自己改成子盼的。”   “我那老爹盼子嘛,和我妈离婚后再娶了一个,生了一个儿子,我在家里尴尬,不如在外面工作,急诊虽然忙点,但是很有成就感,我就觉得特别合适我,所以我首选就是急诊。”   “相亲也是想早点有个小家可以嫁出去,可惜运气不太好,找不到合适的。”   虽然才认识一周时间,但两人关系处不错,提到为什么在急诊,徐云珂这才知道对方一些过往。   在急诊上班,是很多医生比之不及的地方。   不着觉又忙碌,可这些急诊的特色反而成为刘子盼逃避家庭的港湾。   徐云珂没想到她的家庭环境,下意识问道:“那......你妈妈?”   “她啊,觉得我太笨。我小时候就长个子不长脑子,成绩一塌糊涂,她觉得我既不是男孩又不聪明,不要我了。”如果说提到父亲,刘子盼眼里有埋汰但还有神采,那提到这个母亲,她声音不自觉有点低沉,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看着徐云珂说道,“徐医生那么厉害,小时候肯定学习也很好,如果我是你这样的,我妈肯定舍不得扔下我,毕竟她小时候就说聪明的人可以做医生,受人敬仰呢。”   所以,子盼其实还是受妈妈影响,成为了从医者。   “抱歉,不应该提到她。”徐云珂也发现她不应该问这个,只是她不好用原身或者自己经历来做什么反驳,停顿片刻道,“如果母亲的执念是要优秀的孩子,那她很难得到得到满足,你考了80分她会希望你是100分,你100分,她会希望你唱跳俱佳,最好还能拿个奥数奖。所以问题不是出在你身上,而是她。”   家庭问题过于敏感,徐云珂岔开道另一个点:“那到时候如果结婚了,你不是也尴尬了?急诊那么忙,要是有孩子了......”   徐云珂她两辈子都没结婚生子的打算,所以她真不觉得结婚是摆脱家庭困恼的好方法。   “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而且我有榜样啊,我们护士长,她就在急诊待快20年了,从毕业到结婚生子,不干得好好的,而且超级厉害,我跟你说,医院不少主任都怕她呢哈哈哈。”刘子盼说道急诊科护士长朱玉华的时候,眼睛明亮而闪耀。   徐云珂感觉这一刻,她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好好好,榜样的力量。朱护士长确实很优秀,而且很有耐心,我昨天白天上洗手间看到她还在教住院医,人看着严肃,但性格好好。”   “那当然,护士长可是主任级别护士呢,我们都说蔡主任虽然是急诊科皇帝,但我们护士长才是手握大权的丞相,而且我们护士长的老公可好了,风雨无阻接护士长,在家里从不让护士长做家务什么。”   身边有优秀又值得她学习的人,有一段完美的婚姻,无怪乎刘子盼想结婚。   徐云珂没在深入这个话题,她这辈子的经历比较简单,不至于上辈子当医生的话,总不能真实和她说。   她想当医生,到也是和家里有关。   她妈妈是基督教教士,她爸爸是道士,虽然他们离婚了,但很爱她,他们一直在成长中给她选择权,所以她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她应该当医生,这样和家里不至于脱节,毕竟天上、人间和地狱要做好承接。   “对了,明天周日我和你都休息,晚上请你吃饭,然后你带我去你闺蜜那打拳?我也试试看。”   因为生命药剂,她体能变得很不错,但是还是缺少力量的稳定训练,拳击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她可以试试。   “好啊!”刘子盼很高兴地回道,“你看过她就知道我这真不算什么!”   值夜班到第二天早上8点。   徐云珂交接班完后,她也没急着回家,而是前往普通病房,她要去看下已经转到普通病房的林晚晴。   抛去小说中反派一家标签,至少上周的沟通过程中,他们一家四口素养很不错,连才3岁多的林晚晴,都乖巧可人。   当然,很可能恢复好也是关键,可人性嘛,本身就经不起考验。   “让姐姐听听看晴晴今天的心脏声音。”徐云珂把听诊器对上了她胸膛。   “吸气,嗯对。”   “真不错,今天晴晴的心脏又告诉姐姐,它很好哦。”   配合她检查的林晚晴,在看到徐云珂收起听诊器后,小眼睛灵活起来:“那姐姐,我是不是马上可以做飞机了?我们班里班长说他常常坐飞机,我可羡慕了。”   徐云珂摸摸林晚晴的头:“还要等等哦,要病好了才可以,要多休息,这才恢复好呢。”   “好吧,我听话,心脏你要乖乖的哦。”没有任何反驳,林晚晴又抱上床边的玩偶,顺势摸摸自己的胸口,“我要数数学习了,妈妈我等下要吃苹果,一点点,一点点就好,剩下的妈妈吃。”   “好。”一旁的张桂兰脸上还贴着纱布,头发如今随便扎在脑后,碎发乱蓬蓬地贴在脸侧,可能这几天一直熬夜,眼袋下乌青乌青,不过大概女儿恢复很好,她脸色很放松。   徐云珂放好听诊器,点头带着张桂兰来到病房门口。   这是她第二次和张桂兰做沟通。   “整体恢复比预期还好,她这周开始可以恢复正常饮食了,优质蛋白很重要,多吃膳食纤维,还是要低盐,这方面你应该比较了解,我就不多说了。另外,可以适当做一些运动了,阶梯式的来,先从深呼吸开始,然后做起来,慢慢训练心肺能力。”   对方之前在卫健委做过干事,日常护理相当仔细,也明白正常饮食、运动代表了什么。   张桂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哽咽,她牢牢牵住徐云珂的手:“谢谢,真得谢谢徐医生。”   “应该的。”徐云珂拍拍她手,以示放松,“您也注意休息,这段时间你自己身体才恢复,尽量不要熬夜照顾。”   即便徐云珂来看得次数不多,也从医生护士嘴里知道,张桂兰身体好了一些后开始基本上就住在胸心外科住院部跑,几乎就是陪着小女儿一同吃喝,对比偶尔才来看的父亲林国盛和哥哥林辰宇,这位母亲照顾的尽心尽责,让人称赞。   不过被称赞就意味着牺牲,这本身是有问题的。   “没事,徐医生,我想晴晴应该很快就可以正常回家休息了,再熬一熬就好。”   徐云珂微微皱眉,目前张桂兰神色并不好,这些天肯定没休息好过:“按照林晚晴目前恢复情况,确实已经快达到了出院标准,不过开胸手术的伤口恢复期至少1个月,考虑到她又遇到了车祸和肋骨骨折,再多观察一周吧,要么叫一个护工和你一起轮流照顾,你也轻松点可以休息。”   “不用,晴晴很懂事,照顾起来不累,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张桂兰点头摸索着衣服,看向了病房,低声呢喃,“要不是我,她也不会遇到车祸。”   说实话,徐云珂不理解她为什么放弃编制工作选择做全职,让生活都围绕了孩子和家庭,让自己承担超乎本身责任。   这样容易让生活琐碎把她撕碎,就像现在,遇到车祸都能怪自己......   林晚晴的先天心脏病......   不会她也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吧?   这种天然母性的情绪执念,徐云珂还真遇到过类似的几个病人。   “孩子出生就是来这个世界探险的,不管是病魔还是未知的意外风暴,都是她成长的必须经历的,不必过于执念,我们都是凡人,没有预知也没有能力避免这一切,而且你想带孩子去秦州治疗这个出发点很好。”   不过直接问很冒昧,徐云珂斟酌了措辞。   “站在医生的角度,不管是先天心脏病还是车祸都是偶发的,和任何人没有关系,辩证看待,挫折经历只会让人越来越强大,其实我们的身体也是,比如她的心脏比我们想象顽强。我做了两次心肺复苏,还打开了它,能清楚感觉到,它真得在拼命跳动,比一般人的心脏还有力量。”   徐云珂不急不缓继续安抚:“目前孩子的恢复能力很好,你也经历了车祸,应该好好休息,你如果真得想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前提是你自己有能量照顾好自己。”   张桂兰停顿了很久,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浅浅点头,并没有回应。   “那我先走了,记得好好休息。”多的徐云珂也没再说,人的性格决定很多事情,但有时候又是一线之差的执念。   这次车祸如同小说里那般错失了手术时机,张桂兰因此愧疚偏执,到最后为了女儿,伤害女主,没准还真能干的出来。   虽说两件事情关联到底如何徐云珂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张桂兰如果她一直陷入到执念里,不利于孩子成长,也不利于家庭和谐。   不过她回去路上,刚好见到了过来看妹妹的林辰宇。   这个前夫哥如今还是青葱大学生,甚至还算她学弟,这个年龄应该也必须有判断能力了,她打完招呼补充了一句:“林同学,张桂兰女士这样长期熬夜照顾并不利于她的身体健康,虽然你妹妹确实需要人照顾,但你母亲也是刚车祸出院的病人,需要多休息,不应该让你母亲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背负精神压力和愧疚,你作为她孩子,且已经成年,应该好好想想如何帮助她,放下枷锁,好好修养。”   注意到林辰宇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徐云珂也没多停留,言尽于此。   ·   回去路上,小星星忍不住和徐云珂讨论道:“这世上有像刘子盼妈妈那样因为孩子不优秀就能扔下的,有像张桂兰这般为了孩子愿意牺牲的,这算是你们人类中妈妈角色的二进制吗?”   徐云珂听到这话,摇摇头:“那你想多了,如果是二进制,那你不是也可以当妈妈?”   “现实中有觉得孩子不优秀要努力拔高她的妈妈,有觉得孩子不优秀但只要她能好好生活的妈妈,又觉得孩子优秀想着法子让她快乐的,还有觉得孩子太优秀害怕孩子的妈妈呢。归咎到底,她们选择和生活环境、视野、性格、认知经历多都有比较大的关系,所以最终就和诊断的树状图有着无数个可能的行为落地。”   不过说到这里,徐云珂敏锐察觉到了一点信息:“在未来,既然医学那么发达,你作为辅助,心理学难道没数据库?”   “好吧,人类的情感确实复杂且多变。在未来,其实在很多经济发达的星球上,心理学上的疾病占大多数,毕竟癌症可以治愈,但人的思想很难治,除非变成空白或催眠短暂缓解,所以心理治疗算是很多人类最前沿的研究领域,而我的数据库以人体治疗为主,截止我数据库诞生,心理干预依旧以人与人治疗为主。”   她就说,从接触小星星到现在,似乎对人性的理解很二进制:“明白了,那你也可以有学习成长的机会了,我学医疗能力,你可以以我的视野去看看这个世界。我们当前时代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目前我们的能力,能治愈的病人太少太少,所以......”   徐云珂没在说下去。   “所以你是在帮助和安慰张桂兰?”小星星眼膜中闪过一窜数据,“这句话诞生于19世纪末。目前医疗科技都不发达,甚至可以说落后,但我似乎有一点点理解这世界为什么人口发展竟然比我们那还厉害了。”   徐云珂腹诽,医疗不发达和人口应该不算直接关系,她怀疑未来不让人工智能介入心理领域是为了防止它们掌控人类。   不过她也不了解未来到底怎么样,只能诚实说道:“也不算帮助和安慰张桂兰,客观来讲,我这是在帮助林晚晴,毕竟张桂兰的状态并不有利于未来她的成长,这可是我回国第一例主刀的儿童心脏手术,希望等十年后,当然她依旧健康快乐生活着。到时候来复查,我就可以和我新接诊的病人说,看,手术可以治疗很好,不用担心,我这个手术方案......”   她希望这个小说里的“毒婆婆”不至于那么执拗,只有先爱自己,才能给孩子成长的土壤。   要知道,坏的家庭中成长只会夺去孩子的主动权,到时候就算林晚晴心脏好了,可心却好不了,那不是很遗憾。   医生嘛,比谁都渴望患者健健康康活着。   至于影响小说走向什么,反正都给林晚晴做了手术,也不差这一点,希望前夫哥懂事点吧,反正张桂兰丈夫是没什么指望了。   “明白,信任背书。”   徐云珂躺着看着公寓的天花板:“是是是,那睡觉前把最后一个课件学了,我看看是什么,创伤急症,手法复原性骨折治疗,这个怎么感觉有点中医?”   “你去学一学就知道了,有惊喜哦!”只要说到治疗技术,小星星的情绪就更为拟人。   “好!”   再然后,徐云客在学习课件里竟然带来了古代,一位道骨仙风的老人正在给一个病人关节脱臼,而他旁边还贴心打着标签说明:“唐代骨伤科大家,蔺道人,第一课:《仙授理伤续断秘方》。”   再然后......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12日23:21支出19700,当前可用余额......”   “我!***!”   徐云珂一个轻松拿捏心尖上手术刀的人,感受到了隔科如隔“钱”。   看着心痛的支出,气呼呼抱着棉被入睡,睡前一直念叨着:“不气不气,这学费超值!不能生气!保护心脏!”   “啊啊啊啊,我要赚钱,不行,下周必须找机会赚点,不然没钱了!”   不过她睡前突然想起,今天还没打卡!   刚好试试躺在家能不能打卡。   “急诊签到第4天,奖励1例紧急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急诊签到第5天,奖励治疗模拟器使用权*1次。”   “急诊签到第6天,奖励防御疫苗*1,特制手术镜*1。”   之前的签到奖励记录虽然有用,但她确实更想要学习课件,如今她已经把学习课件学完了,虽说实践机会很少,但进步比她两辈子成长都多,自然对每天的签到有点迫不及待。   “签到!”   “急诊连续签到7天,奖励现金10万元。”   小星星说病例学习课件是签到系统中最好的奖励,徐云珂突然就不那么觉得了。   看着手机短信及时更新到账的10万。   徐云珂真真实实感觉到了金手指的爽!   妈呀,她再也不心疼学习课件的学费了!   “喔去!!还可以有十万!!这签到奖励可以那么牛啊!”做人要矜持,贪财可不能太直白,但在和小星星的意识沟通中,她已经在呐喊了,谁懂2005年10万的含金量,这钱到手,家那边附近地铁站的商品房首付直接到位。   “这奖励很一般吧,都不如精神药剂,它如果按照黄金定价没有100万都买不到啊,更别说防御疫苗了,这可是基本涵盖了大多数病毒变异体,你们目前世界的艾滋都能防御,以后你都可以不担心职业暴露啦。还有那特制手术镜,虽然对我来说很落后,但从功能上来说,很合适你,它不仅兼并了放大镜、显微镜、头灯等功能,还有自带内存的高清摄像头,你都说以后做的手术可以很好传播和记录了,意义非凡呢。”   小星星不理解为什么徐云珂那么激动,“如果是因为钱,我这周帮你处理邮件有收到来自一些医院邀请,开出的待遇比这里好很多,有几个私立都在后面直接加了0,你不是让我拒绝了吗?”   外科医生的圈子不算小,但如今才2005年,心外科这方面人才不多,所以她回国一周的时间,履历就被有不少医院的猎头所熟知,再加上她一回国就做了一次漂亮的儿童先天心脏手术,业内还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因此这几天她收到不少邀请。   小星星如今接管了她不少日常琐碎工作,作为新生系统,逻辑思维模式还在慢慢形成,因此对徐云珂的激动很不解。   “我该怎么和你描述呢。”徐云珂想了想,把自己剖析的明明白白,“利是人的欲望之一,这种发财的快乐就是很简单。我不是不爱钱才拒绝那边的医院,相反,我也算是想要权、利才要先留下来。我这才刚回国,本身这个职位就麻烦导师牵线了......反正如今都还没立足呢。”   “而这里,孔主任已经给足了信任和发展空间,又是母校平台,刚好合适我开展工作,夯实基础,积累病例。”   “明白了,好听点是蕴奇待价,其实也是待价而沽的概念,至少要做出成绩后。”小星星煞有其事点头,眼眸中有不少数据流在滚动,“我懂了!解决信任问题,还是背书!就像你在安慰张桂兰,是因为珍惜林晚晴这个病例,十年后随访结果若是非正常死亡,对你来说也太可惜了,而且还影响统计结论。”   徐云珂总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但天降10w,她可太爱急诊了,没想解释什么。   而且她竟然在家里也可以打卡,这证明只要身份在就可以,要是哪天不去医院也可以呢!   钱来钱来钱来!   ·   “急诊签到第8天,奖励优质水果芒果*1。”   隔天周日便是休息日,徐云珂是在胸心外科的办公室门口打卡,看到这个奖励那是一脸懵:“不是,优质水果也能成为奖励?还是......一个芒果?”   奖励从10w变1个芒果,谁懂?   小星星的对话框几乎是踩着系统通知的尾巴弹出来的,气泡里跳出一只围着头巾、捧着一个巨大芒果的松鼠,芒果的体积大概是松鼠的十倍,把它压得只剩两只耳朵尖露在外面。   它的表情认真到近乎肃穆,像是在介绍一件博物馆里的镇馆之宝:“这是WUG8星球的精心研究种植的顶尖优质水果芒果,它富含丰富微量元素,对视力保护效果非常......”   “说重点。”   “物价对比来说,一个至少2克黄金才能买到!”   徐云珂伸手推开了门,就当昨天用完了所有运气吧。   办公室里就几个值班的人,他们看到徐云珂很惊讶。   “徐医生你周日怎么也过来了?”   开口得是科室里很有辨识度的王飞,对方今年37,属于高年资的主治,在胸外领域多年,目前正在研究肺移植,是戚利民主任手下最资深的兵。   只不过对比能力,M字发际线的模样更让人瞩目,不过抛去发现,这位医生其实五官周正,个子也不矮,再加上常年健身运动,站起身挺拔有力,其实外型不算差。   “路过,就来记点信息,马上走。”她本来是来了解下程主任下周的手术安排,找机会上台,毕竟签到签就想过赚点外快呢。   当然了,现在感觉没那么急迫了,她就抱着学习、了解的心态看看有没有机会跟台,这一周课间虽然在系统做了无数次手术,但现实里就入职那天做了一台手术,手痒。   看完程主任门诊时间和手术时间,徐云珂就准备走了。   难得公休日,她中午约了大学的博导袁庆吴老师聚餐,晚上还有刘子盼的饭与拳击之约呢。   “听说你周一逮到一个迟发性的脾破裂?”王飞从自己的工位那边转过来,似乎知道点什么,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收到了一面锦旗?真得写了那句话?应该不是患者给你的吧?”   “是,就是那句,是车祸责任方送的。”   徐云珂笑着有一丝丝尴尬。   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红色绒面大锦旗,金色流苏,来自当时拍着诊室门的金链子。   为什么尴尬呢。   因为不是什么医术精湛妙手回春,而是一句话。   “感谢医生说服我!”   怎么说呢,就很难评。   “这人真有趣。要我说,你这国外回来适应也太好了,这一周时间我都听不少人夸你了。”医院很多消息传得很快,王飞听到八卦源头的话,整个人往椅背上靠过去,双手交叉枕在后脑勺,笑呵呵地晃了半圈转椅,“不过你一来,这周运气就很不错,已经连着好几天......”   “!!!王老师!”   “老王!!!!”   “王!飞!”   一旁几个医生几乎都是整齐且惊恐程度地看向他。   “好几天......睡大觉了。”可惜王飞还是下意识说出了口,他瞬间惊恐万分,指了指自己,“我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仅几个呼吸之间,办公室座机、王飞的值班,包括徐云珂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什么!小学生组织春游过马路遇到大型车祸?!”   “!什么?有患者疑似主动脉夹层?!” [16]第16章:车祸   几乎是在王飞开口的同一时间,急诊科接到了一个紧急电话。   “……什么?!小学生春游过马路遇到车祸!”   “多少人?伤员情况都如何?到达时间预计?收到!”   急诊天的护士一边重复确认,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词,字迹潦草但很好认。   挂掉第一个电话时话筒还没搁稳,同时已经按住一旁红色紧急呼叫铃,开口道,“注意!各方注意,紧急通知,吴东广场公园东侧路口发生大型车祸,小轿车与货车相撞,后冲向过马路的小学生班级!现场多人受伤人员,包含若干儿童,救护车已经出动,部分患者预计半小时内抵达,所有人立即进入应急状态!”   急诊大厅里原本那种满是嘈杂的声音,有候诊家属的吵闹、有推车轮子碾过地胶的闷响,也有来往医护的避让催促,但在广播响起的那一瞬间被整片吸走了,像台风来临前的海面忽然退潮,露出底下安静到反常的沙滩。   原本各司其职的医生、护士几乎都停下手中的工作,脸上原本的平常表情被凝重取代。   然后潮水反扑。   “紧急通知,急诊大楼2号侧门开启绿色通道,请警卫处保路面情况。”   “所有科室值班电话保持畅通!暂不接收非急诊新病人!”   “注意!各方注意!......”   这是应对重大突发伤亡事件的专属广播通知。   清晰明确的通知与指令,穿透了急诊室的各个角落。   各处的回应通过不同的对讲机、座机和值班机陆陆续续反馈回来,整座急诊大厅在广播落地的三十秒内完成了工作切换。   止血带、气管插管盘、深静脉穿刺包被从各个柜子里往外搬。   走廊两侧的推床开始重新排列,留观区里几个病情尚稳定的病人被人转往其他科室,中间空档整理清空,一边重伤换成快速通过。   警卫处的对讲机在门口呼叫联系,报告路面畅通计划在十分钟内完成,此时救护车预计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抵达。   而急诊台的电话从这一刻起就没有再放下过,有护士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翻着科室通讯录,手指在纸面上逐行往下划,边念边拨,开始通知必要的人,还有护士则是配合着大部队快速清点物资。   “......有疑似心脏受损......可以,我这马上程主任联系!”急诊的护士长朱玉华从抢救室出来,手里握着手机,挂断电话后,又对着不远处的值班医生喊了一嗓子,“去确认抢救室和重症室床位数量,看看能清多少,另外通知普外、神外、胸心病房那边也做好接到重症的准备,把科里能叫回来的医生全部叫回来!”   朱玉华手机都还没放下,环顾四周后,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一边快速将刚才记录的信息贴在护士站的应急公告板上,一边对着身边的护士下达指令,“普外、胸心、骨科、麻醉科的值班电话打过去吧,儿科怎么说?”   “儿科说可以接收部分儿童,但大部分可能暂时需要留在我们这边,他们没有太多儿童ICU床位了。”   “儿科分流交给王主任那边,另外找几个住院总来我们这里处理轻伤,尽快调整ICU床位.....这几个科室继续打,胸心外科ICU还有几张空床……”   “这里是急诊护士台,紧急连环车祸院前信息确认,二十多紧急创伤人员,包含三个重伤,所有在职医生速到急诊抢救区!”   “蔡主任......是的,目前受伤人数不少于23,我院需要接诊3名重伤......”   “所有人,十五分钟内处理好手里工作,等蔡主任抵达听从指挥。”没过多久,朱玉华的声音从护士站传过来,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   而在这极为忙碌的时刻,罗惠琳一早接诊的胸剧烈疼痛患者检查报告终于出来,她拿到后就一直拧着眉。   光看胸片就能看到主动脉轮廓异常,纵隔影增宽,边缘不规则,这不是什么好信号。   徐云珂刚才和王飞一起接了值班电话,知道急诊来了个高度疑似主动脉夹层的患者需要胸心外科会诊。   只是王飞要和顾昀霄他们要一起先跟着急诊大部队处理车祸伤员,她便过来帮忙会诊,也刚好回急诊。   “是你来啊。”罗惠琳把病历和报告同步递过去,省掉了所有寒暄,“你看看像不像……”   两个人在抢救室门口面对面站着,一个刚从胸心外科跑下来,一个刚从抢救室推门出来。   徐云珂接过病历,快速扫过。   患者才27岁,2个月前才刚在妇产科顺完孩子,主诉是今天凌晨喂完奶突发胸痛,从隐痛迅速演变为撕裂样剧痛,伴有大汗淋漓,恶心但无呕吐。   检查发现心电图有缺血表现,显示V1~V4导联ST段抬高0.2~0.3 mV,上下肢血压有明显差异。   没有冠心病史不太像心梗,没有吸烟史,没有......   最后,她直接把目光停在病历上那行妊娠期高血压上。   “急性主动脉夹层?”   “大概率是急性主动脉夹层。”   她俩几乎同时说出这个诊断,声音在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叠在一起,一个声音偏沉,但带着疑惑,一个声音清亮,但干脆。   “要不做个CT确认一下?这情况很罕见。”罗惠琳很少见这样病例,最重要是患者年纪轻轻,还是女性。   要知道这种急性主动脉夹层主要集中在55岁慢性高血压男性。   而且是主动脉啊,它从心脏左心室出发,拐过主动脉弓,沿着脊柱前面一路往下的心脏血液大输出中心水管,不管是韧性还是承载力都无比强大,作为人体最粗的那根动脉血管,其实病变并没有那么常见。   徐云珂没有立刻回答,转头看向不远处床上的年轻患者,面色苍白到嘴唇边缘几乎找不到任何血色。   即便躺在推床上,她的额头上仍然在不停地往外渗汗,汗珠从发际线滚下来,都能看到枕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手指在被子上痉挛般地攥紧又松开,每一次松开的时候都能看到指甲床比刚才更青了一点......   徐云珂立刻对着这位年轻的女患者做了全身检测仪扫描。   仅仅三秒,在患者边上各种高清透视图快速切换,如同有透视摄像头一般在探索身体,紧接着画面中就出现了不少细节形态,一层一层的解剖结构以半透明的形式叠加在她的身体、轮廓上,皮肤、皮下组织、肋骨、纵隔......最后从腹部到盆骨多处警告,最周缺锁定在了心脏。   “卢萍,女,27岁   诊断参考: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A3CA*****,盆骨突出......   生化指标:主动脉弓部流速126.61cm/s......血糖4.9mmol/L,BP 134/34mmHg,心率82次/min......;   影像呈像:.......”   诊断结果一出,虽然也有不少问题,但加红的还是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以及对应一串数字编码。   徐云珂知道这串数字符号代表着对应的主动脉夹层类型细分,这也算是在未来大数据下医疗的优势,在同类型可以匹配处出高度重合的病例情况,并给出对应最合适的方案编号。   当然,如果没有学过系统提供的课件,这部分就很难读懂。   紧接着,在诊断文字的边上,心脏和主动脉以三维重建的形式在徐云珂的视野中缓缓浮现,每一根血管都能清楚看到标注的直径、内径和组织周期,主动脉根部到降主动脉的全程被拉成一条带刻度的曲线。   刻度定位的地方,升主动脉的内膜壁在第四胸椎水平出现了明显的撕裂,一道不规则的破口在收缩期的压力冲击下像被风吹动的窗帘一样微微飘荡,每一次心跳都在把血液从通道中挤入夹层,撕裂范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主动脉弓方向推进,而且夹层内的血流在舒张期无法完全排出,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通道压扁。   这个患者内壁是从升主动脉开始撕裂,血液从破口涌进血管壁的夹层里,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把外膜往外推,每一次心跳都在把撕裂面往前多推一步,外膜撑不住的那一刻就是大出血、心包填塞、心跳骤停。   红色字字符正在以和心率同步的频率一闪一闪,讲述着病情情况:假腔扩张速度正在加快,破裂高风险。   CT可能来不及,但也必须做。   “急A可能性非常大,我跟着去做急诊CT确认,这次车祸有没有需要程主任的?这个患者肯定需要程主任做主动脉替换手术,手术室那边要让人先安排起来,时间很急。”徐云珂非常坚定,一只手已经搭在推床的护栏上,另一只手在往口袋里摸手机,同时招呼住院医护一起和她推病人的床,“这个患者随时可能主动脉撕裂,我们推运一定要小心。”   徐云珂需要用CT的确诊报告给到程忠群,这样才方便他后面手术方案,以及和家人沟通签字。   以全身检测仪的影像图来看,主动脉根部应该能保住主动脉瓣,要做David术,不过手术具体入路和切口很重要。   罗惠琳看着他们离开,也听到徐云珂给程主任打电话,暗叫一声糟糕立即走向绿色通道。   急诊绿色通道口,蔡军已经就位。   他站在二号侧门最靠里的位置,后背贴着墙壁,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从他面前跑过的医护人员,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手势,只是站在那里,但那种沉着的气压从他脚下往四周铺开,仿佛镇山石一般,让现场显得有条不紊,让人不自觉稳定心神,等着远方传过来的救护车声音。   罗惠琳快速靠近,在一旁补充道:“蔡主任,抢救室收了一个患者胸部撕裂疼患者,至少疼痛3小时以上,这是胸部X片,按照报告情况,我怀疑是主动脉夹层,叫了胸心外科会诊,刚好徐云珂医生过来,她认为是急A夹,需要程主任立马做升主动脉替换手术,她正带着人去做CT,可现在又有重大交通事故,需要怎么处理?”   “只能做一个?”蔡军接过病历和片子,低头看,他戴着口罩,看不出下半张脸的表情,但他的眉心在口罩上缘皱了一下。   “是,刚和胸心值班的王飞确认过,程主任应该已经在赶来路上,但是这次车祸的院前急救在路上确认有一个心脏破裂的小孩,考虑到我们医院的危重救治能力与程主任,才把这小孩送来我们院。可现在钱主任不是还在进修,心脏这边能手术只有一个。”   罗惠琳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条理仍然清晰,她已经在急诊待了7年,比较了解各科室情况,对胸心外科的医生自然也有所了解。   如今医院能做这种高风险心脏手术的医生其实就两个,一个是程忠群,另一个便是在外进修的钱主任,可以说这两个人撑起了心外科病区的大壁江山。   当徐云珂说这个患者需要程主任做主动脉替换手术,罗惠琳自然急迫。   朱玉华也匆匆赶到,她已经把手术室和血库的情况摸了一遍:“器械包、敷料包、一次性物品、消毒液都准备齐全了。血库那边O型红细胞和新鲜冰冻血浆库存还算充足,血小板正在从中心血站调,预计一小时能到。”   “手术室那边一共有八间可以立即安排,石主任说她可以跳台同时接两台重伤手术,到时候可以统筹安排,资源上调度问题不大,基础人手麻醉都能到位,科室那边普外、骨科、胸心都还有人,但神外有两个主任去明市交流赶不回来。”   “那个心脏破裂的小孩是什么情况?院前怎么说?”蔡军转向朱玉华。   “8岁,男童。”朱玉华脸上的不忍,在急诊干了很多年仍然无法被职业性平静完全覆盖情绪,她说话时嘴角往下拉了半寸,“被碎裂的车窗玻璃多处穿刺,还有剧烈撞击,怀疑多个器官裂伤,包括心脏,车上已经失血性休克,是这批伤者里最危重的一个,附近儿保没办法处理这么复杂的外伤,所以建议转到最近的三甲,这说是建议......”   她的嘴角又往下掉了一点,“其实就是他们接不了,只能往我们这边推。”   总结来说,一方面是这个小患者路上就容易死,根本无法接受长途跋涉的转运,另一方面还是患者重伤还要兼顾治疗心脏领域,这在他们吴平市其实属于高难度手术,儿保没这能力,还不如推脱这个高危小患者。   蔡军听明白了,他们附一还真需要让石飒飒和程忠群配合才有可能:“这个小孩直接推去石主任手术室,通知下程主任,让他先预估下这个A夹患者的情况,看能不能转院,我去联系孔主任。”   眼看急救车快到了,蔡军也不能让这个小孩再转去其他医院。   至于那个还没有确诊的患者,蔡军第一次那么期盼自己的爱徒和徐云珂只是误诊,虽然可能性不大,那便只能转医院或者等。   ·   超声科距离急诊大约5分钟,她刚带着患者到,孔文雪主任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是的,我会诊的。”徐云珂确认了一下,“患者我判断是急诊A型主动脉夹层,必须要尽快做手术,现在正准备做CT确定具体情况。”   “确认吗?要知道这个病很罕见,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年轻女孩?急诊那有一个心脏破裂的小孩,重伤失血性休克,很棘手,综合考虑下来,我让程主任先做小孩的,我想问问你的想法。”电话中孔文雪声音还能听到汽车喇叭和低鸣声,应该正在赶来医院。   这个决策,做的是外科主任最不愿意做但必须做的。   分流,分轻重缓急,把有限的资源分配到最不可逆的那一边去。   徐云珂皱眉,没想到附一的胸心外科底那么薄弱,出现了人手不够的情况,不过又想到如今才2005年,心脏外科领域优秀的医生在九州都罕见,她坚定道:“孔主任,主动脉夹层相关病情我很熟悉,不管是国外。刚好近期我们九州外科杂志发布的《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治疗方法我都很清楚,里面阐述的手术我都可以做,包括孙氏手术。”   主动脉夹层在1970年后基于病理生理学特征有了分类,广泛的接受分类的说法就是A型或B型,判断标准就基于这个撕裂或者夹层是否涉及升主动脉,B型的治疗方法比较多,取决在于是否有严重并发症,但A型只有手术治疗。   其实看当前医学的发展阶段,主动脉夹层的情况其实也不能算罕见,只是基本上患者在没确诊前就已经死亡......   孙氏手术,全称是孙氏主动脉根部重建联合升主动脉替换加弓部替换加象鼻支架植入术,是国内顶尖心外科专家孙立忠教授团队在主动脉夹层外科治疗上的标志性术式,能同时处理主动脉根部、升主动脉、弓部和降主动脉的病变。   这在2005年的九州心脏外科界,属于金字塔尖的手术,能做这手术的医生,在整个九州也数不出多少。   “孙氏,我知道。这是大手术,风险很高,我确实可以向医务处审批,但是患者和家属有知情权,你是手术主刀这件事医院不会也不能隐瞒,后面一旦出现问题,即便有手术通知风险,很可能你会被起诉,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主刀没问题,关键是医院还能在组一支心脏外科的手术团队吗?”其实最重要的还是团队问题,要是助手、麻醉太拉跨,她一个人也没第三只手做配合。   当然,对于徐云珂来说,和家属沟通,她可能对手术把握更大点。   毕竟,她主刀的话就可以直接拟定好手术方案,可若是和家属沟通,就和开盲盒一样。   “那当然,我们胸心的钱主任便可以第二支主力,只是他如今出去进修了。”孔文雪的苦笑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主任。”徐云珂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CT屏幕上卢萍的扫描图像全部显示完毕,诊断明显定位了疑似主动脉夹层A型。   影像能看出破口位置在升主动脉中段,主动脉瓣轻度受累但瓣叶结构尚可,可以做David术保留主动脉瓣,原本想着用来协助程主任,这会倒是没那么重要,她郑重道,“结果出来了,确认,患者还年轻,恢复潜力不会差,这个手术我把握很大。”   孔文雪仅停顿一会,紧接着便是重新振作的语气,组织团队:“好......这样吧,上次Warden手术的那班人马,由你来带着队,我和程主任去协调出另一支,术前家属那边你沟通ok么?”   “谢谢主任,等下我去和家属沟通,如果不行,可能需要您来帮忙背书。”   不过很快,事实证明。   有些时候,怀疑、不信任医生甚至愚昧的家属反而让人安心,至少是真心在意患者的家属。   “什么!心脏手术!要开胸,那以后不是不能喂奶了!?”   刺耳又尖锐的女声响起,徐云珂觉得如果自己表情有符号的话,此刻一定是满脸问号。   留给这个躺在推床上的二十七岁产后妈妈的窗口期已经在以分钟为单位倒计时,而站在她面前的婆婆??   不仅不在意手术是不是她这个年轻医生做,更不在意手术费用,反而在意以后患者不能给孩子喂奶?   好家伙,她两辈子都没遇到过那么离谱的人。   “你是患者的?”她虽然知道这位大概是什么身份,但还是发出了灵魂的拷问。   “我是她婆婆,这个手术一定要做?”对方梳妆打扮相当时尚,一套精致优雅的套装,脖子上挂着一块包金的翡翠玉佩,玉质通透,头发挽成一个低髻,发丝打理很细致。   一看就富贵逼人,当然,脑子也撼人。   媳妇的全盛时代....   不得不承认,有些婆婆确实可以做到一己之力拉垮一个群体的印象。   就算是小说世界也不能那么离谱吧!   关键是和这种人解释为什么主动脉夹层必须手术,完全是对牛弹琴,浪费时间:“现在是患者处于非常危险的情况,随时会因为主动脉撕裂大出血死亡,这手术必须、马上、立刻开刀,患者父母或者丈夫呢?这手术签字必须他们来。”   “她没爸没妈的,我儿子在上班呢。”这婆婆蹙眉道,随后大概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语调里就是带上了一层不太掩饰的嫌麻烦,随后便不耐地掏出了手机转身去打了电话。 [17]第17章:离谱   见状,徐云珂板着脸掏出手机,不再做沟通,给医务处打了电话说明情况,然后直接转身进了手术室。   患者无自主决策能力,直系亲属不在场,病情危急到任何等待都可能导致不可逆的死亡,给医务处备案、孔主任审批签字,两条行政保险索都扣上了,她可以直接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无影灯把一切照得惨白。   徐云珂站在主刀位上,刷过手的手臂举起,护士帮她穿上手术衣,系好背后的带子,深吸一口气。   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脸色惨白的卢萍,默默闭眼祷告,同时在脑海中模拟等下的入路位置。   胸骨锯开的位置,心包剪开的范围,打开的范围要足够暴露整个升主动脉根部到弓部移行区,主动脉阻断钳的夹持点在无名动脉开口近心端约一厘米处,有检测仪的协助省去不少时间,根部探查什么不用,撕裂位置也可以确定,她只要做好游离,处理.....   麻醉医生黄燕洁盯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心率110,血压130/80,中心静脉压12,血氧饱和度98%。   体外循环灌注师华宸正在做最后的管路预充调试,泵头低速转动,滚轮压过硅胶管时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嗡声,氧合器里的液面在灯光下轻轻漾着细碎的波纹。   “血压还能再低一点。”徐云珂在睁眼,眼睛注视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硝普钠往上调,收缩压控制在100左右。”   夹层还没那么破,降低血压可以不刺激血管。   这120花的很值。   一次检测是可持续监控一周的,此刻她视野角落挂着卢萍更加详细的数据,那排血液动力学数据,血压、心率、每搏量都在以秒为单位自动刷新,补液和血压能精确控制在那层已薄如蝉翼的外膜不至于崩裂的安全区间内。   一旁带着口罩的麻醉科医生黄燕洁点点头,指尖轻轻推了一下微量泵的调节钮,调整流速。   这个临时组建的外科团队都是老熟人,就是当初徐云珂给林晚晴做手术的搭档们。   一旁是手术室巡回护士赵大姐,本名赵大洁,正叉着腰站在器械台旁边。   徐云珂说自己要做David手术的时候,赵大姐几乎是听完手术名称就脱口而出“那术后可免于终身抗凝,患者生活质量更高”,紧接着便惊叹徐云珂厉害,能掌握这种顶尖技术。   她说这话时消毒帽边缘露出几绺灰黄碎发,目光从徐云珂脸上扫了一圈,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在手术室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独有的真诚期盼:“希望以后大家说起心外科,除了孙氏,还能有一个叫徐氏的手术。”   外科手术的命名规则向来如此,谁第一个把术士做成体系、发表数据、被同行广泛采纳,就以谁的名字冠名。   不管是最开始她来附一做的第一台Wardon手术,还是现在要做的第二台David手术,可见两个世界文化历程虽然不一样,但很多医学发展、术式的命名都是重合的。   加拿大心脏外科医生Tirone David在1992年首次报道这种保留主动脉瓣的根部替换术,此后国际上逐渐将它固定为“David手术”。   而在九州,孙立忠教授团队上个月刚在《九州外科杂志》上发表了《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及其应用》,基于八百例临床病例的手术数据提出了更贴合九州人群的细化分型标准,其中卢萍的夹层按照这份期刊的分类体系,属于A2亚型,做David手术,这个术式可以说非常合适她。   事实上,目前九州大部分三甲医院基本对这类手术都在开展探索中,若不关注相关这些期刊报道,包括前沿的新闻,普通人很难了解。   而这台手术中,赵大姐作为一个巡回护士,却已经知道David手术、知道主动脉夹层的细化分型分类、知道孙氏手术,可见一斑。   器械护士谢珍珍站在徐云珂对面,手术台上铺好的器械排列整齐,从持针器到无损伤钳,每隔几厘米就是一件。   她和徐云珂确认了两遍所需耗材,当发现徐云珂选的缝合线全部是进口型号时,她还小声提醒了一句:“如果手术出问题,或者家属后面起诉,这选了进口耗材你可能会被质疑。”   至于这个术式本身需要的器械和耗材本身,对谢珍珍来说反而没什么难度。   徐云珂朝她点了一下头,但仍旧选了进口线。   对主动脉根部重建来说,缝合线的质量直接关系到吻合口的远期通畅率,她宁愿多扛一层质疑,也不想让这个年轻的患者在若干年以后因为缝合材料问题而再上一次手术台。   至于麻醉科医生黄燕洁,她的麻醉亚专业便是主攻心脏领域,麻醉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生,33岁副主任啊,都不需要多介绍就知道她的厉害,而且徐云珂在术前准备才注意到,没有手术帽和口罩的遮挡,对方有一头美丽的法式波浪长发,那种温婉坚韧的样子倒像是大学时候的学姐。   倒是灌注师华宸相对而言年轻很多。   唯一的变化,是一助由程忠群换成了顾昀霄,二助则是胸心外科另一个住院医,据说最大的优点是臂力好。   “开始吧。”徐云珂说,“这一次做的是保留主动脉瓣的主动脉根部替换手术,即David手术,辛苦大家了。”   刚刚术前准备她大概给团队介绍过,虽说这个术式很新,但和Bentall术这个老牌心脏主动脉夹层手术整体思路是一样的,就算她会做一些入路和缝合改良,大家心里也都有数,不需要细致说明。   接过谢珍珍手中的电刀,手术正式开始。   电刀划过胸骨正中,皮下脂肪层被逐层切开,电凝止血点按在出血点上,冒出青白色的烟雾电凝止血。   胸骨锯嗡嗡响起来,震动通过骨骼传到她的手臂。   锯开胸骨,撑开器撑开,心包暴露出来,鼓鼓的,发紫,表面有血肿。   徐云珂用镊子提起心包,剪刀尖轻轻剪开一个小口,暗红色的积血几乎是从破口里涌出来的,顾昀霄配合默契地快速吸引器滋滋地吸走积血。   心包打开后,心脏和升主动脉终于完全暴露在无影灯下。   升主动脉明显增粗,直径目测已经超过五厘米,外膜呈紫红色,表面血管网充血到发黑,整段血管看起来就像一颗被灌满水的气球,薄到像一颗随时会爆的炸弹。   “主动脉增粗,外膜下血肿。”徐云珂说,“体外循环准备好了吗?”   “可以。”   “插管。”徐云珂接过主动脉插管,在升主动脉远端缝了两个荷包,她的手很稳,针距均匀,打结力度恰到好处。   暗红色的静脉血从右心房被引出,沿着透明管路汩汩流入氧合器,在与氧气混合的瞬间由暗红翻涌成鲜红的动脉血。   “体外循环建立,流量3.5升,平均动脉压65。”   温度开始下降,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的嘀嗒声和体外循环机持续的低鸣。   徐云珂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8:47。   “灌注降温。”   十分钟后,灌注师华宸的声音从心肺机后面传过来:“鼻咽温二十八度。”   “阻断主动脉。”   徐云珂接过阻断钳,夹在升主动脉远端。   心脏还在跳,但已经没有血液供应了。   她切开主动脉,冷灌停跳液顺着冠脉开口灌进去,心肌温度骤降到十度以下,心脏在几秒内停跳,变成一颗静止的、软塌塌的肉团。   用牵开器撑开主动脉切口,清清楚楚地看清了内膜撕裂的全貌。   从窦管交界上方开始,内膜片像一条被撕裂的绸缎,沿着升主动脉的血流方向一直撕到无名动脉开口附近。   主动脉瓣的两个瓣叶结构尚可,能够用于衔接新的人工血管通道。   和全身检测仪模拟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让徐云珂自然对手术更有把握,她起手的每一瞬间,变得更加坚定而快速。   这一刻开始,在顾昀霄眼里,手术和他之前跟着程主任做的就有点不一样了。   像是开了加速器。   徐云珂起手先做的不是游离,而是升主动脉三个交界的悬吊。   保留主动脉三个交界,三个交界各用4-0 Prolene带垫片双头针做褥式悬吊,这个步骤在David手术的常规流程里通常要花不少时间,因为交界的解剖位置深,缝合时要避开瓣环和冠状动脉开口,每一针都要探清楚深度。   后是切除病变的主动脉壁和三个冠窦。   这个步骤在任何心外科医生手里都慢,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损伤主动脉瓣环,那是缝合带瓣管道的基座,一旦损伤整个重建都白搭,可她的手直接探入视野,不带多余的动作,再抬手时切下的主动脉壁和瓣膜已经被放进了弯盘,像是一个肥肠一般滑动了一下。   接着是按比例在人工血管上做缝合定位,将人工血管固定在瓣环上,然后开始缝合带瓣管道。   用带垫片的缝线,从瓣环的3点钟方向开始,逆时针一针一针地缝,本该每一针都小心翼翼,以免损伤传导束和瓣环下的结构,可她就是那么笃定,而且几乎每个象限的缝合有一些不一样。   缝合手法很特殊,顾昀霄有点疑惑,似乎是形成三明治结构用缝合线在血管下部连续水平褥式缝合一圈,但她手速太快了,再具体的可能需要术后学习。   此刻,顾昀霄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节奏,已经不敢有一丝懈怠。   最要命的是,在这种高危手术中,徐医生似乎觉得过程比较枯燥,竟然开口聊患者八卦:“唉,这姑娘是真倒霉,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婆婆,媳妇要做心脏手术救命,她只关心不能喂奶了,就问离谱不离谱?”   徐云珂吐槽完,一旁的巡回护士赵大姐很快有了回应:“徐医生,等你在医院待久了就知道,这世间奇葩多,医院占一半。不过我知道这卢萍的婆婆,两个月前婆婆逼着她顺产的,妇产那边都想把人送走,本来就妊娠高血压,好家伙,她婆婆就是要顺产,说什么顺产孩子聪明。”   “那是不是说明,她老公是个妈宝男?”徐云珂已经开始进入心室面的重建部分,缝线在人工血管和自体瓣环之间穿梭,针尖穿过组织时能感觉到所有熟悉的不同层次的反馈。   但手术感觉会很顺利,却莫名感觉到了术后的压力。   后面面对这样的奇葩家庭,估计有得忙了。   “算,不过人是很好说话的,而且特别愿意给他媳妇花钱,好像说她生完孩子就给她了一套房子呢,唉,只能说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确实愿意花钱,他媳妇生孩子期间他基本上给妇产科都塞红包了。”一旁麻醉黄燕洁小声加入话题,“我老公甚至不是她主治,都被塞了200块。”   “这么豪横?那这钱能收吗?”徐云珂眼睛微微一眯。   “就他妈在,肯定都给她放账户里,出院结清。”赵大姐知道的八卦细节很多,“其实当时董主任都建议这个患者剖腹产,但是最后硬生生顺了1天,差点下不了手术台。”   徐云珂听着也是皱眉:“主动脉根部都这样了,顺产估摸吃了不少苦,我们医院如果产妇想剖腹产应该不需要征得家属同意吧?我记得《责任法》患者本人的意愿应优先于家属的决定啊,还是说她自己也想顺?”   她前世行业内的一场悲剧,家属或者医院某些原因导致拒绝产妇剖腹产,最后产妇跳楼了却。   这种离谱的新闻还是在2017年呢。   虽然法律上从未完全剥夺过产妇的决定权,可现实是当产妇进入待产阶段前,还会有一个家属授权委托书的环节,而到了真正需要做决策的时候,医院基于怕家属找麻烦还是会优先考虑家属同意。   这是一个灰色的地带,而那位产妇用她和宝宝的命,推进了医疗系统、司法界与公众重新审视并强化产妇自主决定剖宫产的权利。   “她自己也想顺,后面顺转剖风险太高,好在熬了过去。”赵姐说完点评了一番,总结道,“我们医院么肯定是希望双方达成一致,不过下级医院转来的产妇里,确实很多家属想顺,除非真得条件不允许,一般还是顺着他们意思,目前倒是没什么极端例子出现。”   “这产妇意愿问题的病人我没怎么听到过,但我老公说过遇到过一个要定点时间黄道吉日生的婆婆。就去年,妇产科有一个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的产妇,她婆婆为了时间点,想医院尽快要剖,但是都还没足月我们没同意,谁没想到竟然把她媳妇给推到。”黄燕洁说着妇产科的可怕故事。   “那么狠,真不是电视剧情节?后来呢?”徐云珂手里的持针器都在空中停了大半秒。   “人被董主任救回来了,孩子也没大事,但是后面那产妇把她婆婆告了,具体怎么样判不太清楚,反正后面和男方离婚了,你们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么?”   徐云珂惊讶:“这还不够离谱?”   黄燕洁感慨道:“最离谱的是,这是男方去寺庙求来的黄道吉日,说是那时间生孩子旺他生意,他自己下不去手,才叫他妈做的。”   巡回护士赵大姐总结并提醒:“基本上解决不了婆媳问题的都是男人不行,徐医生还有小谢啊,你们以后挑人嫁可一定要看好,婆婆奇葩的人男人肯定不能要。”   这手术室里只有她和谢珍珍未婚,徐云珂哈哈一笑:“确实。”   器械护士谢珍珍对这种话题比较害羞,听到这话还偷偷瞄了顾昀霄一眼。   “哈哈,徐医生那么优秀不一定要嫁,还可以娶。”赵大姐看小谢那模样,自然不会调侃她,是顺势八卦道,“徐医生来医院这一周,有没有人给你介绍,我可听说你入职当前就让大家介绍优秀男士呢,要不你和我讲讲条件,我可认识不不少优秀的医生哦。”   “大姐你可别乱来,你家老王的弟弟王飞可真不行,不说其他,就那遗传发际线形状啊。”黄燕洁一语点破,还不忘八卦,“我怎么记得上个月你说要给他介绍超声科的医生?后面怎么了?”   徐云珂一愣:“啊,王医生是你小叔子啊?姐,先说好,我还是有点颜控的。”   “那个超声科我还没介绍呢,我那小叔子我是有点数的,都不用我介绍,他们一个科室,自己厚脸皮估计都毛遂自荐过了。”   “我想介绍神经外科的封庚医生啊,他还单身呢。”赵大姐滔滔不绝,一看就知道赚过媒人红包,“我们附一优秀又好看的男医生不多,但还是有的。”   “对哦,不过他在外交流,最近徐医生你见不到。”黄燕洁点点头,对那位医生有点印象。   徐云珂问道:“很帅?有没有八块腹肌?”   她谈过一个神外的医生,活细味美,确实可以考虑。   “这就不知道了,他参加医院篮球比赛倒是没见过脱衣服,小顾啊,你们熟,有吗?”黄燕洁随意问道。   全身心跟徐云珂手术节奏的顾昀霄此刻要多焦灼有多焦灼,这问题他怎么回答啊。   感觉此刻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比监护仪上的嘀嗒声还密。   怎么就从聊病人八卦演变成聊男人了?   这不是高危手术吗!   徐云珂医生原来是这样的......医生。   她上次手术不是这样的!   不仅没八卦,还特别认真指导一些手术细节。   顾昀霄憋了半天才吐出:“我......我没没了解过。”   徐云珂已经完成了心脏弓部及远端重建,开始转入手术的收尾部分,接下来要将左右冠状动脉开口的“纽扣”端侧吻合到人工血管上,再做近端吻合,然后就可以撤除体外循环了。   听到顾昀霄声音,她隔着口罩都能感觉到他脸大概已经红到了耳尖。   不过这个错构瘤的手术基本功还可以,完全跟得上她节奏,不由调侃道:“那你下次关注关注,用消息换一个手术资料怎么样,我这David手术有小改良,想不想看原版的手术视频?这资料很宝贵哦,也就我导师有。”   顾昀霄此刻脸涨红,都能从耳垂蔓延到脖子根的白大褂领口。   他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交易”。   徐云珂则是说过就忘,全神贯注收尾,确定心脏无出血点,便等待心跳恢复后,就把主场交给了灌注师,等观察主动脉瓣成形效果满意后,逐渐停止体外循环。   “复温吧。”徐云珂说。   患者卢萍的温度慢慢回升。   不过心脏开始出现室颤,但随着血液重新洗刷,最终变成窦性心律。   心率90,血压100/60,稳定。   “冠脉供血没问题,瓣膜开闭良好。”   “关胸。”徐云珂松了一口气,但手没停。   电刀止血,放置引流管,钢丝固定胸骨,逐层关胸。   缝合皮肤的时候,用皮内连续缝合法,针脚整齐,像在缝一件艺术品,如今她缝合的手艺可以做到无痕,考虑到对方才27岁的年轻女孩,也就没把这活交给顾昀霄,至少,她要让胸口的疤痕比她在这段婚姻里挨的伤浅。   “手术结束,辛苦大家啦。”徐云珂感谢道,“送ICU。”   “!徐医生!你做太快了吧,5个小时竟然就做好了!可以吃午饭了!”担架车推出去的时候,黄燕洁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钟。   下午13点32分,其实是5小时都不到。   “那还不是大家配合好。我请大家吃个午饭,食堂见啊,我先去和家属沟通下。”徐云珂摆摆手招呼,她脱下手术衣和染了血色的手套,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有一个男人举着电话在说什么,观察了一圈,刚刚那个婆婆已经不在了。   徐云珂开口问道:“是卢萍家属吗?” [18]第18章:罕见   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一块表盘昂贵的手表,衬衫下摆扎进西裤腰里,皮带扣应该是某个品牌的logo,皮鞋擦得光鲜,整体看上去人模人样,眉形整齐,下颌线条利落,就是那种在写字楼电梯里遇到推销信用卡的长相。   原本他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上那张消防疏散图,手指不停刷新手机屏幕,听到卢萍名字,他立马放下手机上前:“医生,我是卢萍丈夫,卢萍怎么样?”   徐云珂刚从手术室出来,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手术帽压得贴在脸上被她一把缕开,把口罩压了压鼻翼间的汗,也没有绕弯子:“手术很成功,目前患者已经送去ICU观察,如果能平稳熬过术后二十四小时这个关键窗口期,就算闯过第一关,就是后面还有感染期和恢复期需要家属配合护理,饮食、活动、伤口换药这些注意事项,等转入普通病房之后我会再跟你们细说。”   “谢谢医生。”听到这里,对方不自觉松下了肩膀。   “就是手术签字这一块,因为刚才情况紧急......”徐云珂准备开始仔细解释刚刚紧急手术原则。   “医生我懂的,医务处已经联系我了,我已经签字了,太感谢了。”男人说完突然停顿了一下,抬头盯住她的眼睛,似乎有些难以启口,但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医生,她做了这种开胸的大手术,以后会怎么样?能正常干活,不是,能正常生活吗?能.......生孩子吗?”   徐云珂在心里努力默念对方是直肠子,口罩下的语速保持稳定:“基本上一年之内要避免高强度运动和重体力劳动。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各复查一次,根据复查结果再判断后续的生活质量上限。目前这个术式开展时间不到13年,全球最早一批接受David手术的患者大多日常生活质量是恢复至正常的。”   她做了个极短的停顿,然后平稳地把话题接到了他真正关心的那个问题上,“至于生孩子,怀孕本身会对心血管系统造成巨大的额外负担,血容量增加,心率加快,全身血管阻力下降,到了孕晚期和分娩期更有对主动脉壁和缝合口的持续应激测试。”   “所以,如果她以后确实想要孩子,必须在备孕前做全面的心血管评估和影像学检查,确认瓣膜功能、人工血管通畅度和主动脉根部形态都稳定之后,才能让胸心外科和妇产科一起安排共同制定孕期管理方案。现在这个阶段我没办法给出确切答案,最终还是要看她的远期恢复情况。”   徐云珂说完之后,还是给他科普了一下这个主动脉夹层手术的病因和方法。   “我这样说,听得懂了吗?”   “懂懂懂,就是看情况吗!好的好的,谢谢你医生。”男人再次感谢,但明显他都没认真听,一直在看着手机。   男人虽然没耐心听讲,但能看出一幅通情达理的模样,让徐云珂并没有放松,还是开口道:“关于费用问题,你了解了吗?”   男人一愣,摇摇头:“我签完手术知情书后就在这里等着。”   “她属于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徐云珂继续努力说明手术的方案,虽然对方不一定关心,但一定要铺垫好内容,“由于升主动脉内膜撕裂,血液涌入血管壁夹层形成假腔,也就是夹层,因此才必须紧急开胸做升主动脉替换加根部重建。考虑到她年纪轻,我们做了David手术,这是保留了她自己的主动脉瓣的主动脉替换收拾,这样术后不需要终身服用抗凝药,生活质量会好很多,工作和日常活动也不用太担心意外出血。”   “但操作比普通换瓣复杂很多,耗材也贵,所以用得都是生物补片、进口缝合线、和相关管道,这些都是明确收费不低,再加上体外循环的耗材费用,综合下来差不多就要四万块钱。”   “四万!!”男人声音一下拉到顶,他颤动的手握住了拳头,后面又不住问道,“是不是还没算到ICU和住院费?”   “是的,这些有明确收费的,基本上算下来要八九万吧,她有医保吗?医保可以报销不少。”   男人摇摇头,沉默了片刻,站在原地:“她没工作的......行吧,好歹人活了。”   说完,他把手机翻盖再次打开,屏幕亮起又熄灭,短暂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帧,然后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连招呼也没打就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   徐云珂用指压在斜方肌和头半棘肌的交汇处,那里酸胀得像被人用两根指头一直掐着,她揉了揉,感觉到肌肉在指腹下微微放松后,这才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袁庆吴老师”的号码拨了出去。   “老师,是我,好吧,您知道啊?是的,您懂吧,要鸽您了,刚手术结束,估计今天急诊还很忙,晚上也不一定有时间。”徐云珂本来今天约了一起午餐,这会只能边走边解释,“嗯,是的,刚做了一台David手术,是的。好啊,等下把手术视频给您发过去。当然厉害,这么说吧,感觉做心脏移植比这台手术简单多了,您理解学生现在的能力了吧?嗯,那等下次约。”   她还真不是吹牛,心脏移植手术的技巧难度比做急A夹要小太多。   只是因为这术式供体稀少且刚开始发展,才让大家觉得心脏移植很牛掰,事实上,她在深度学完急A夹的各种手术后,才真正意义上感觉自己站在了心外科顶尖医生行列。   不过,这个系统奖励的手术镜是真得方便,她手术起来方便清晰,术后复盘也方便。   今天这台手术确实是她两辈子做得最爽快的一台,回看刚刚手术的表现,徐云珂忍不住给迈克尔也发过去了一份,让小星星在邮件里补上一句:“这手术有点难度,好在有惊无险,老师,请点评。”   她已经能想象到收到邮件后的迈克尔表情了。   恩,马特应该又要被鞭笞了。   至于和刘子盼的拳击之约,想必她现在也已经忙疯了,不需要多说什么。   毕竟当急诊医护的,做鸽子就是常态。   食堂。   今日周日中午比平时安静一些,毕竟不少人还在响应大型车祸的余波。   刚刚一组的团队成员们已经各自埋头对付着不锈钢餐盘里相同的三菜一汤。   谢珍珍和赵大姐坐在一起,顾昀霄和华辰坐在斜角,几个住院医挤在桌子另一头,中间摆着好几个白泡沫塑料装着的小炒,这是刚刚小星星在手术中掐着时间点给她们点的小菜。   “徐医生你这也太机智了,也就你能掐着点外卖。”赵大姐是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凭经验预定了一下。”徐云珂到的时候大伙已经在吃了,她笑着坐下在黄燕洁对面,夸奖道,“还是大家会配合好才能这样吃上呢。”   坐下快速拉吧几口饭,徐云珂这才参与话题:“刚刚聊什么呢?”   “聊今天车祸呢。”   今天吃饭基本哪里都免不了聊到这次车祸。   好消息是目前送到医院的人没有死亡,那个心脏破裂的小男孩也稳定了情况,已经进入手术室2小时了,大多几个骨折和多发伤的小学生情况也还可以控制。   “总体来说运气还是可以的,听说最严重的也被石主任拉回来了。”   “也不算运气,这两年车祸伤居增,要不是蔡主任提前做好了准备......”   “唉,飞来横祸,家长们估计都揪心,而我们呢,就忙死。”   “听说骨科那边都把学校里的人拉过来了......”   徐云珂边听边点头,也是感觉今天运气还行,吃完了大半碗午饭,这值班电话才想起。   “程主任,对,手术比较顺利。啊?可以,我去看看。”徐云珂夹着手机,立马加快进食速度,“你们慢慢吃,我帮程主任去妇产科那边会诊。”   “嗯?”黄燕洁眼睛一亮,把筷子往米饭里一插,腾出手来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用衣服包着的一次性饭盒,隔着一桌子往徐云珂手里推,“那你等下,我给我老公打包了午饭,你帮我送一下?我下午还有一台手术要跟,挤不过去。”   “行啊。”   周日午后的妇产科自然安静很多。   走廊里没有推床轮子的哗啦声,只有偶尔的哭声和哼唱声,只有一个产妇在丈夫搀扶下慢慢走路排气,做术后早期的恢复活动。   抵达妇产科会诊室后,徐云珂这才知道邀请程医生会诊的还是黄燕洁的老公,妇产科的主治医师何建凯。   “何医生这是你老婆给你带的饭,要么我们边吃边聊,反正这会儿患者还没到。”徐云珂把一次性饭盒递交他手里,然后才开口道,“这个患者什么情况?”   “谢谢,我等下抽空吃。”何建凯原本脸上很严肃,眉头紧锁,大概也有34、35的样子,身形中等,寸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呆板,不过听到老婆的饭笑得很温柔,冲淡了刚才脸上沉重,带出了一个小酒窝,让人一下子就感觉到他的魅力。   他接过后并没有吃,而是放在了桌底,“等儿科医生到了我一起介绍吧。”   没等多久,儿科来了一位女医生,个子不高,是很有亲和力的圆圆脸,扎着单马尾,发绳是那种彩色的,但最显眼还是她发间有好几个五颜六色的发夹,在这种白色的场合里显得格外有童趣。   此时,她手里啃着巧克力,进了办公室后立马吞咽,声音清脆:“你们好,我是儿科医生明阳。”   落坐之后,何建凯没多寒暄,立马开始介绍:“患者32岁,初次妊娠,孕27+2周,刚刚在下级妇产医院门诊产检后入厕突发晕厥,起身后仍然感觉胸闷不适。她之前建档一切都正常,毕竟一直以来患者自述既往史无特殊,医生觉得很奇怪,在仔细盘问之后,才知道她父亲患有马凡综合征、主动脉夹层病史,下级医院立刻给她做了心脏超声,结果显示主动脉窦部和升主动脉明显增宽,主动脉夹层不能除外,所以没敢耽误送过来了。”   马凡综合征还敢选择怀孕,这真是...   作为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结缔组织病,换句话说,全身上下都能突发病变啊。   而妊娠之后,因为激素本身血管壁就脆性增加,出现主动脉夹层还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这疾病在目前来说,认知并不广泛,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或许等知道自己有问题的,很可能发生危及生命的并发症或者家族出现这样的情况后才能被认识。   唉,科普、婚前备孕体检这些实在是重要。   这有马凡综合征的女性完全不建议妊娠,在妊娠期相关综合症的并发症发生率可以高达40%,对自己危险,对孩子来说更显位,包括不限于早产、胎膜早破、新生儿死亡等等。   如果说真是夹层,那她不就接诊了2个年轻急性A夹层女患者?   按照概率来说,像是连续扔两把硬币都立在了桌面上。   徐云珂摸摸额头,想想这个患者都头疼:“有意隐瞒?还是不知道情况?这患者是想保胎?还是说男方想保胎?”   如果说患者只是不知道情况下所以怀孩子,那就是真得可怜,目前这个孕周时间来看,已经不仅是孩子的问题,她自己也遇到生命危险。   若说涉及隐瞒问题,只是想赌了一把能安全生下孩子,以及,男方知不知道情况......   简直不敢想象这个患者戏台子有多大。   不管怎么说,想转入大医院,那大概率都是想要孩子的。   “总有人想保,具体等沟通后才知道。”说完,何建凯手机一响,“患者到了,我去带人过去做一些检查,等下病房见。”   明阳看他离开,从兜兜里拿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徐云珂:“你是胸心外科的徐云珂医生?请你吃巧克力。”   徐云珂笑着拒绝,摸了摸肚子:“是,我运气好,刚吃完午饭过来的,你吃吧。”   或许天生圆脸自带稚嫩感,又有可可爱爱的饰品,明阳看起来年龄很小,脾气倒是很直,直接打开巧克力口子边啃边聊:“你做手术的那个三岁的先天心脏病患者现在怎么样?这方面你有研究吗?我们科室有一些先心病的患者,我原本就想找时间邀请你一起会诊呢,因为说你在急诊值班被拒绝了,但现在知道了,还是可以邀的啊。”   “被拒绝”这三个字她都带着点脾气的意味。   徐云珂斟酌了措辞,这会诊流程肯定轮不到邀请她这个还在急诊值班的试用期医生,也是怕她误会,认真解释道:“林晚晴目前恢复还可以,先心病的研究我不算深入,不过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了解一下,就是要值班之外的时间,今天我是休息,刚好又碰到这次严重的事故,程主任在那边做急救手术,这才代他来了解一下的。”   “原来这样,抱歉,其实我也刚来附一。”明阳听完后很认真的道歉,伸出手,“我以为是某种原因呢,你懂的,医院的潜规则有时候让人很讨厌。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明阳,秦合新生儿科过来,之前重点项目在新生儿科,目前新课题还没定下。另外,我也是我们孙主任在抢救,代她来了解一下病人。”   秦合医院,这可是九州三甲医院排名在第一的医院。   能在那里成为主治医师,到地方担任副主任都可以,这又是一位优秀的医生。   徐云珂回握:“很高兴认识你,我从朗格尼心外科过来的,前段时间重心项目在心脏移植,目前课题也没有定下来。”   “嘿,你竟然没问我为什么从那么好的医院转到这里。”明阳歪头打量着她,“或者问我怎么不在急诊?”   徐云珂一愣,笑道:“朗格尼医学中心也不差,我不也加入了附一。至于另一个问题,你自己就是答案。”   明阳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巧克力整个塞进嘴里,一把靠在了椅子上:“我选择在我们儿科值夜班,帮我们住院总轮着来,如果你晚上遇到儿科急诊可以引到我们科室来。唉,我这周已经好些人问我怎么想不开离开秦合,还有人特地问我是不是在那里得罪人呢。你呢,有人问你吗?”   “那到是没有。”徐云珂回忆了一下,她接触下来,“额,可能问我是不是单身的多一点?”   “外来和尚好念经啊,感觉大家对我和你态度可真不一样。”明阳竖起大拇指,“不过也是,我们两个差不多加入附一,不过你一加入就有一场手术震住了所有人,外科医生就是好发挥。”   ......似乎这个俗语多是带一点贬义无奈的意味。   其实不太合适和她这个刚见面认识的人说吧?   不过,明显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完全不含有任何意思,徐云珂自然听过就忘,补充道:“加入新环境,大家可能对我们都有好奇,有些同事可能会觉得用一些隐私话题能拉近彼此的距离,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握这种聊天的边界感。”   明阳似乎听进去了,认真摸了摸下巴,声音明快:“行吧,他们猜对了一半,确实得罪了人。另一半么,就是孙主任是我小时候的救命恩人呢,所以来到了附一。”   徐云珂抿嘴,倒也不用那么交浅言深。   但这几句下来,对方性子并不难看出,思索片刻:“那个......在拿到朗格尼主治资格后,我就觉得学有所成,莫名想起了曾经宣誓词中,是要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努力奋斗,所以想回国了,至于选附一,孔主任是我大学导师袁老师的师姐。毕竟有人关照好做手术,何况主任还是科里的一把手。”   “噗呲~”明阳突然笑了起来,“很伟大的理由,很现实的选择。也是,如果没有孔主任担责,你第一场手术秀不起来,有一位好的主任确实很重要。”   徐云珂跟着笑了起来:“是吧,另外回国可能和饮食也有一点点关系,国外的饭难吃是真。”   “我手艺还不错,有机会做给你尝尝。”   “那说好哦。”   两人相视而笑。   互相认识了一番,确实因为几句话拉近的距离,徐云珂还意外对方已经有34岁了呢,好吧,她两辈子加起来快做奶奶的人,要叫这个女孩阳姐!?   不过没聊多久,这个走绿色通道的患者已经检查回到了病房。   ·   妇产科某病房。   “按照检查来说,可以确诊是主动脉夹层,应该是马凡综合征所引起。”何建凯神色极为凝重,语气不自觉加重,把报告递给了徐云珂,同时像患者旁边的家属介绍,“这位是胸心外科的徐医生,这位是儿科的明医生,她们会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探讨一下治疗方案。”   徐云珂接过患者的超声心动图。   曾梦甜,32岁,显示主动脉夹层累及升主动脉,主动脉根部重度受累,主动脉瓣重度反流,主动脉窦部直径61 mm,头臂干血管受累.....最终诊断报告上写了,考虑妊娠合并急性主动脉夹层。   至于下面的则是胎儿的B超,她没细看直接把病例递交给了旁边的明阳。   徐云珂带上听诊器,看着曾梦甜侧躺在病床,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有几缕被汗粘在额角,脸色白到近乎透明,此刻眼里能只能读到悲凉,即便走近也没有给任何反应,不过从其他特征来看,确实没有明显马凡类似身材异常瘦高、四肢细长的特征。   她刚刚注意到,患者床边只有一位进房到现在脸色一直很焦急的中年妇女,可能是.....   中年妇女颤抖地手,一直抓着床边的杠:“医生,我儿媳妇可能心情不太好,你说要怎么检查,我一定让她配合,我带她现在坐起来吗?她这性子傲,很能忍疼,我都担心她疼坏了。”   好吧,她还以为是妈妈,没办法,在医院这个地方,分辨婆婆和妈妈本质上很简单,发自内心的紧张是能分辨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对方是婆婆。   还是不为孙子着急的婆婆,毕竟到现在都没提问过宝宝的情况。   “不用不用,她现在要绝对卧床休息。”徐云珂摆摆手。   “你好,我是胸心外科的徐云珂,我想问下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胸口疼痛怎么样,有其他感受吗?”徐云珂在床边蹲下身,和曾梦甜视线其平,看着她眼睛认真说道,“我和明医生现在需要了解你和小宝宝的情况,就算我们觉得棘手,还有主任专家们呢,你别紧张。现在没有任何人叛你或者宝宝的死刑,提前焦虑只会影响治疗,你说是不是?要知道,妈妈心情不好也会影响宝宝呢。”   即便徐云珂蹲到她床边,和她视线齐平,她也没有给出任何反应,像是意识还漂浮在某个离这张病床很远的地方。   直到后半句开始,曾梦甜的眼神在“宝宝”两个字上聚焦了,有些艰难的开口,并用手慢慢扶上肚子:“很疼,疼到想死,但是又不敢死,我在努力克制了,医生,医生,能不能救救宝宝。”   濒死感的疼痛,但她竟然都没喊出来。   徐云珂无法想象她用了多意志力克制住情绪,听诊器在她胸口移动,做着一些简单查体:“深呼吸试试,嗯,放松,好,安排人给她盐酸哌替啶镇痛先。”   主动脉瓣区可闻及响亮的舒张期叹气样杂音,心尖部能听到重度主动脉瓣反流的典型体征,心电图虽然目前正常,可明显她心跳再上升,要知道,疼痛感是会死人的。   产妇的镇痛有很多种,但是考虑到还有心脏问题,再加上患者都没喊疼痛,他们一开始并没有着手安排。   听到这个嘱咐,何建凯连忙点头,很快让人给她打了镇痛。   徐云珂心里大概也有些底,但还是开启了检测仪。 [19]第19章:讨论   “曾梦甜,女,32岁”   初步诊断: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纤维素原基因缺陷β型,妊娠......”   今天的净收入-120。   徐云珂忍着心痛开始观察。   这个患者的高清透视影像在她面前呈现,最终诊断依旧是“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但后面数字编码和之前卢萍已经完全不一样,而且红色稍微浅一些。   对比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能看出,夹层撕裂范围相对局限,血管壁的支撑结构还在勉力维持,不像是会马上撕裂的主动脉模样。   当然,危险还是有的。   等明阳听了胎心做了查体后,三个人默契地没有在患者面前展开任何讨论。   而是让她先休息,带着曾梦甜婆婆一同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曾梦甜婆婆带着哭腔,但在努力镇定地述说需求:“医生,我媳妇她怎么样,这孩子是不是真要命?那我们可以不要孩子的,只要她好好的就好,这个我能决定,不用问她,我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好好的。”   何建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属细框眼镜,认真说道:“就目前情况来说,她肯定是要尽快治疗的,可能需要手术,而且还是高危风险手术,直白说,现在她和胎儿都处在病危状态。方便问下,你儿子在?虽然您是她的婆婆,可手术签字只能她或者她配偶、家人来,患者意愿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   她婆婆先是低头,再抬头眼力很无奈:“我儿子不在了,她父亲已经离世好些年,母亲不在国内,我来之前联系过,联系不到。”   徐云珂和明阳此刻默契的对视一眼,没有说话,等她接下来的话。   婆婆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互相紧握着如同祈求,努力镇定下来陈述。   原来他们两家之前是邻居,夫妻两算是亲梅竹马一起长大。   曾梦甜的父亲在她读高中那年,因为主动脉夹层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平时连感冒都很少,说走就走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她父亲是马凡综合征,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的打击太大,也许也有其他因素,她母亲在曾梦甜成年之后便离开了九州,从此断了音讯。   “甜甜之前是老师,她从小虽说没有明显的症状,但个子确实比同龄女孩高很多,后来确定她是这类基因的携带者,她就打定主意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可惜我那儿子就喜欢她,认死理,我和他爸都想开了,不生孩就不生吧,然后那孩子也是莽,去结扎,让她不要有负担和顾虑。”   “去年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还想,两个人快快乐乐地相互扶持到老也不错,谁曾想......”婆婆的嘴唇开始颤抖,“结婚还没满三个月,我儿子遇到车祸重伤,转院抢救没熬过一个月就走了,更没想到,甜甜怀孕了。”   “一开始我们想说还是引流好,可,可开始的检查竟然都没问题,甜甜她心存侥幸,她说结扎那么小概率都发生了,说明这是上天给的礼物,我们……我们也有一点私心,也就由着她了,谁曾想,谁曾想到现在就变成这样。”   她说到后面愧疚从眼眶里往外溢。   比起无知、隐瞒而选择怀孕保胎,面前这位婆婆说出的这段过往让徐云珂和明阳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长气。   感性来说,不论如何两个生命都应该想法保住,这是爱情的结晶,也是一个家庭唯一剩下来的那点延续。   但理性来讲,生下来的孩子成为缺陷基因携带者甚至直接有病症,对孩子本身是痛苦,对曾梦甜是意志的持续撕扯,对这个家庭更是一种经济摧残。等时间长了,每一样都是一把锤子,把“爱的延续”这面美好愿望敲得支离破碎。   明阳心理大概有了判断,她刚要开口,徐云珂拉住了她胳膊,斟酌了下措辞:“马凡综合征这类患者,应避免妊娠,但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先想怎么治疗。总体来说,目前我们还可以控制病情,让甜甜和孩子都稳定下来。这样,您先陪她去休息,我们几位主任手术结束之后会一起过来进行多学科会诊,等我们有了详细的治疗方案,再跟您或者甜甜沟通好不好?   “好,好,谢谢医生。”曾梦甜婆婆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连鞠了两躬才退出办公室。   ·   门一关上,明阳直截了当:“28周都还不到,这个孩子估计体重才1000克,而且还有先天基因缺陷,我是认为可以优先引产,以保证孕妇的生命安全为首要目标。这种极低出生体重的新生儿死亡率本身就非常高,后期护理成本和并发症风险都不是普通家庭能扛得住的。而且,趁着它还不是生命,我们可以从源头上避免携带致病基因的遗传儿出生。”   何建凯微微皱起了眉:“她现在也相当于孕晚期了,引产本身对母体创伤和手术风险不亚于剖宫产。我的想法是,能不能先做剖宫产,再做心脏大血管手术。如果取出来的婴儿能撑过去,就是皆大欢喜。”   “你这想法也太理想化了。虽说我不在心脏领域做深入研究,但也知道孕妇死于心血管急症的比例可不低,而且急性主动脉夹层一旦确诊,死亡风险是以每小时1%到3%的速度在递增的。”明阳的理论知识非常扎实,“剖宫产本身必然会伴随不同程度的术中出血,凝血系统和循环系统都会受到冲击,一旦她的血压出现波动或者凝血功能紊乱,后续再衔接心脏大血管手术的窗口期会被压得非常窄,你确定她能撑到那时候?”   “可你刚才也听到他们家里的那些过往,这个孩子对她、对这个家庭的意义重大,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基因诊断就做的判官。”何建凯没有提高音量,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而且马凡综合症并不算致死较高的基因遗传,现在不少运动员、知名人士都还是马凡呢,我认为......”   “何医生,是不是所有妇产科医生都觉得孩子生下来就好了?可你们想过养一个这样的孩子有多难没有?这个孩子未来要面对的是终生的心血管监测、可能的大血管手术、骨骼畸形矫正和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巨大心理压力,都说马凡是天才病,可携带它的平均寿命并不长。”明阳的语气相当犀利,直接打断,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与尖锐。   何建凯面对她的指责并没有回击,而是态度坚定:“在我这里,目前那个胎儿已经算一个具备健全心肺功能的小生命。我认为在充分尊重患者意愿的前提下,为他的存活可能性做出一套严谨的治疗方案,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患者意愿是基于对病情危险性认知不充分,再加上妊娠期激素波动带来的情绪偏向,这才做出不理智判断,换句话说她被控制了!何医生,你知道什么是被控制嘛?作为医生,我们应该在这个时候给足她专业的专业考量分析,而不是完全以患者在此刻的主观意愿为主导......”   “明医生,你先冷静,我认为不同科室的治疗考量出发点不一样有争议是对的,但是这......”   两人刚好坐在徐云珂左右两侧,听着这样的对话,倒是格外怀念。   她上辈子好像和明阳一样,也和妇产科的人吵过,当时后面怎么来着......?   “哟,吵上了?”   会诊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我听是我们科里的明医生嗓门大点,怎么说,我这新来的猛将不错吧。”率先推门而进的是儿科主任孙艳,她剪着一头非常时尚的啵啵头,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两只银质小耳钉,说话的时候语气结尾不自觉上扬,像一个耐心的幼师。   紧随其后的则是妇产科主任董婕,她带着银边眼镜,温婉中长卷发在肩头轻轻晃动,看起来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奶奶:“是位猛将,别看我们何医生声音小,语速都加快了,难得看他急迫。”   “主任。”刚刚还在沟通的两位年轻医生双双站起身。   徐云珂也紧随其后站起人招呼,倒是没开口说话,而是点头招呼。   走在她们后面有麻醉科的主任、还有急诊的副主任,而走在最后的则是程忠群,他就没参与这两位主任的调侃,而是站到徐云珂对面,和她点头后开口:“这个患者情况怎么说?上午的急夹手术视频录像我来的路上看了点,做得很漂亮。”   他一句话,所有人就把目光聚焦到了徐云珂这里。   “久仰大名,徐医生。”儿科主任孙艳笑容更加灿烂,率先跨了两步过来,主动且很郑重伸出手,“那个三岁的先心病手术我了解过,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儿科做先心病相关研究......”   妇产科主任董婕的手拉过孙艳的手腕把她从徐云珂面前拽开,笑着点头招呼:“你这家伙,人家孔主任邀请来的人,你当着我们的面挖墙脚呢。徐医生你好,确实久仰大名,我是妇产科董婕。”   “主任们好,我是新加入胸心外科的徐云珂,目前在急诊学习。”徐云珂笑着一个一个回握,没有怯场和反驳,“孙主任,我打算等急诊轮转结束后再定下主要课题方向,到时候如果有儿科先心病相关研究,我肯定会来向您请教。”   “行。”孙艳一笑就没停,并不继续追着她挖人,而是转向何建凯,“我们科室的明医生脾气很大,何医生多包涵。”   没有没有。”何建凯连忙礼貌点头,“正常探讨病例。”   “你们说说,这个患者具体什么情况?”妇产科主任董婕在主位椅子扶手旁站定,把所有人拉回正题。   何建凯把病历和各项检查报告依次投射到桌面显示屏上:从心电图到超声心动图,从产科B超到胎心监护,从血常规、凝血功能到肝肾功能、血糖、B型尿钠肽,等整体说完病例情况后还补上了患者的家庭情况。   程忠群再看到屏幕上的超声心动图影像瞬间就皱着眉头:“按照孙立忠教授团队最新发布的主动脉夹层细化分型标准,她属于A3C型。夹层累及升主动脉全程和主动脉弓,根部重度扩张加瓣膜大量反流,这种分型的手术复杂程度和术中风险都很高,很有可能在手术过程中连命都保不住,确实很难顾及一个胎儿。”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徐云珂,“徐医生,你怎么看?”   别看会诊是由妇产科发起,但实际上这个患者最危重地问题是心脏,所以这个核心决策还是要看胸心外科。   “不考虑妊娠情况下,患者手术确实复杂,要结合Bentall术+孙氏手术,风险很大。”徐云珂点头,但随后还是给出了她的经验建议,“不过,患者现在心电图还算正常,主动脉窦部目前也没有持续扩大的趋势,内膜撕裂范围在CTA上没有再往前推进的,影像学表现来看,我认为勉强还处于中等风险区间。”   抬起头,对上一屋子主任的目光,诚挚建议:“我们或许可以再等几天。这几天先采取保守治疗,核心目标是降低主动脉壁所受的血流动力学应力,减慢心率和降低血压为主,同时密切监测她的主动脉瓣、二尖瓣和三尖瓣的反流变化,定时复查一次床边心超,如果能稳定撑到孕二十八周,并且这期间她的瓣膜反流情况没有出现急性恶化,那我建议先剖宫产,等胎儿娩出后再同期进行手术。”   不管是她从系统中学习过的数据层面来说,还是前世了解过的主动脉治疗共识,都有提过,妊娠合并孕周≥28周者建议先行剖宫产,胎儿娩出后再同期行主动脉手术,因为有过成功经验的,她才敢提这个建议。   “你了解孙氏手术?”程忠群难得脸色有一些迫切。   “嗯,孙教授和我导师之前有过交流,我看过他们团队的手术资料。”这会徐云珂并没有吹牛,即便没有来系统,她也会这手术,前世的经验,只是没给孕妇做过而已。   这辈子则是借着迈克尔老师的光,也学习了解过,在孙氏手术在国际会议上扬名的时候,她.....也算是在现场做过一会翻译。   当然,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到的手术,徐云珂把视线转向儿科与妇产科,“不过手术虽然我有七分把握,但新生儿这块我确实没办法处理,另外如果需要破腹产可能还要评估一下出血量。”   说七成她也保守了,她还真在主动脉夹层课件的考试中遇到过类似病人,只是术业有专攻,她大概率能保下曾梦甜,但她的宝宝后续她并不了解......   董婕把擦好的银边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镜片反光的边缘扫过孙艳:“我们可以回去先把抑制剖宫产术中出血量增加的预案做好,如果真能稳到二十八周,宝宝的情况,你那边怎么说?”   孙艳摸了摸下巴,在把不同体重的早产儿预后数据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1000克确实会是一场硬仗。但如果能再给她营养支持和促胎肺成熟处理一周,让胎儿体重再往上走一点、肺部再成熟一点,抢救成功率和后续生存质量都会显著提升。只是,这个费用方面,他们家庭需要好好考虑,新生儿ICU还是很吃钱的。”   董婕思索片刻,语气不容置疑的决策:“那行,小何,你等下去和患者、家属沟通,我们以保一周为目标,期间如果出现任何突发心血管状况恶化,一切治疗会以保护曾梦甜的生命为最高前提。等她稳定撑过孕二十八周,我们就先行剖宫产,等胎儿娩出后再同期行主动脉手术。”   何建凯连连点头。   “今天大家都幸苦一下,做几个方案,不管是手术方案还是备选方案都拟好,明早交班前,大概6点半,我们一起对一下。”董婕继续补充,看向了决策的核心,“就是徐医生要辛苦一些。这一周额外的多学科联合保守治疗方案和实时监测指标调整,需要你同何医生一起完成,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在急诊轮班,我会和蔡主任那边做沟通,到时候如果患者任何时刻突发变化,你作为主刀第一时间回来处理手术,术中配合团队方面,程主任?”   程忠群没有推脱,他做一助也算重回青春:“没问题。如果当时我没有其他急诊手术冲突,会全程协助。” [20]第20章:决策   散会后,程忠群跟在徐云珂旁边,想开口说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对了,程主任。”徐云珂率先开口,“这次手术主要需要的手术资料我有整理一些视频和案例,但是具体操作需要调整,等我整理好同步你一份,到时候你帮我看看?”   Bentall术+孙氏手术对于目前这个时间点来说,是非常领先的术式。   “抱歉,我这助手都准备做了,这自尊心还没跟上节奏。”程忠群带点自嘲,但又像是释然一般,“对了,有机会能不能在我们科室里做一个分享?不管是今天的手术,还是之前的Warden,我估计都有几个地方有疑问,而科室里的人自然更多。”   在徐云珂接触的心外科医生中,程忠群肯定不是手术做得最漂亮的那个,也不是发论文最多的那个,但不妨碍她很佩服他这样的人。   其实目前环境而言,程主任已经算是心外科手术医生的前沿,可这种孜孜不倦、纯粹的求知心态,还有不耻下问能力,其实比她都耀眼。   即便在刚刚妇产科、儿科主任面前,他也没有任何以资历为先的态势,而是以副主任的地位支持并以她的决策为主。   “当然可以。程主任你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不过分享的话,不如等这个妊娠患者出院之后,到时候可以整理一些术后问题一起讲。”徐云珂想了想,“到时候曾梦甜应该也手术结束了,这两例主动脉夹层手术也可以放在一起做对比分享,另外我还可以收集一些病例资料和期刊文献,系统地集中讲一下急性主动脉夹层的治疗策略和术式选择。”   “好。”程忠群点头,点得很认真,“我这边也有一些积累的病例资料,到时同步给你。”   徐云珂比划了一个ok,就走向了电梯,但还没到,就听到一阵压低了音量但压不住情绪的训话声从电梯那边传过来。   更不巧地是,电梯准备关上的瞬间,刚好碰到了孙艳主任正在拍明阳的头:“你这丫头,谁不知道患者危险呢,肯定都是以保患者为主,都没听胸心外科的意见,就和人家何医生吵起来,有什么用?医生不替人抉择,知道么!”   明阳嘟着嘴刚想说什么,刚好看到缝隙里的徐云珂,尴尬笑了笑,赶紧帮忙按了电梯开门键。   刚刚要闭上的电梯再次打开。   徐云珂也有点尴尬,她好像应该走慢点,可现在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谢谢。”   “徐医生也去急诊吧?今天这车货,我们儿科基本能去的都去急诊。”孙艳倒是没任何窘迫,依旧吐槽道,“唉,我们明阳比徐医生都大,但对比起来,徐医生就是优秀成熟很多,以后你们可以多多交流。”   “对,去急诊帮下忙。”徐云珂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只是心脏领域刚好是我擅长的,明医生也很优秀,我一直觉得敢做决策比不做决策勇敢呢。”   明阳决议舍弃孩子时,已经把一条生命的决策重量扛在了自己肩上。   做决策意味着承担责任,这不做的代价可永远比做小。   也是听到孙主任说得话,她想起了过往。   上辈子也和妇产科的人吵过,当时是一位高龄产妇检查出了宝宝心脏问题,因为还在孕中期,她觉得可以引产了,但妇产科坚持觉得可以留下来,毕竟那是人家结婚十年才怀上的孩子。   后面嘛,孩子还是生下来,不过不是在她医院,对方倾家荡产去了首都最好的医院,保下了孩子,给孩子做了心脏手术,后面好像考上了重点高中。   虽然她父母为此还债了大半辈子,最后徐云珂再见到的时候,母亲已经心衰了,但是吧,她还是跟她说,幸好家里债还完了,孩子可以轻松活着呢。   把母亲累病了,孩子这样的人生会轻松吗?   徐云珂不知道。   反正现在再来看,她当时判断引产不算错,因为她觉得这孩子生下来就是吃苦,不管是对家庭还是孩子本身。   但坚持保孩子也不算错。   作为医生还是以治病为主,很多时候她们的决策其实也不叫做专业,只是会比较精英主义。   也是因为她在妇产科大吵特吵后,妇产科主任后面特意找她。   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医生,头发花白,又眼神温和,她很认真向自己这个年轻医生解释。   她对科室的医生要求,是告诉患者病情、风险、手术成功率、未来生活质量讲清楚,但是不要做选择,最后选哪条路,是患者自己要走的路。   伦理、情感、医学三重冲突的病人在从医的路上遇到的可能比比皆是,背负越多越难前行。   当然了,当时这位前辈还夸自己了呢,说她敢于发声的锐气是珍贵的。   嗯,年轻医生的成长就是这样,明阳还是很勇敢的。   徐云珂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怀念的慈爱眼神看着明阳。   这样注视看着让明阳都有点鸡皮疙瘩,即便对方的夸奖好像很真诚,她也意识到了问题,只好磕磕绊绊说:“我就是瞎决策,是我太激动了,下次会注意的,尊重患者。”   ·   周一,天还没凉透,早上6点徐云珂就抵达科室了。   “急诊签到第9天,奖励任意指定病例学习课件*1。”   这个奖励很好理解,不过徐云珂一直很好奇病例学习的范围:“上次学习主动脉夹层的课件我就很想问了,里面的手术范围并不是单一的手术概念。”   “就像Bentall术,除了给主动脉夹层的病人做,主动脉根部瘤的病人也可以,主动脉瓣二瓣化畸形的病人也可以,这里面的治疗手术手段那么多,完全不局限在一个病例的概念,所以我很困惑,你说未来已知的病例虽说有32w,但课件其实不需要那么多吧?”   徐云珂这个问题的背景很好理解。   主动脉作为心脏最重要的输出通道,按照解剖位置从上到下可以分成五段,主动脉根部、升主动脉、主动脉弓、胸降主动脉、腹主动脉。   先不说主动脉根部,这块手术最多、也最关键的区域位置。   就打个最直观的比方,如果把升主动脉当作一根水管,它出问题了,修法远不止一种。   只换水管,手术就叫升主动脉替换。   既换水管又换瓣膜和主动脉窦,那就是Bentall。   至于David、Yacoub、Wheat、孙氏这些术式本质上都是围绕主动脉不同解剖部位的置换与重建发展出来的分支,只是第一个动刀的那位外科医生把他的名字留在了术式上。   她之前学主动脉夹层课件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课件里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主动脉夹层的病人,但她通过那一份课件把几乎主动脉相关的外科术式全部系统学了一遍。   这就好比拿到一本菜单教程,翻开是鱼香肉丝,但里面把川菜所有炒法、调味都教了。   小星星的对话框中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没错,治疗手段有交叉是非常正常的现象,在未来的病例分类体系中,病例只是作为归档记录的索引标签,实际课件内容是基于身体综合情况给出最适用的治疗方法集合。”   “要知道人是一个完整的生命体,就像生命基因促活药剂,它不仅能治疗身体各处的癌细胞,也能促活不同部位的细胞再生潜力,它是很多病例的最终手段,光它这一个治疗能力,就能作为超过2/3病例的治疗方案之一,但是你目前学习的病例课件中就不会看到它的应用。”   徐云珂心理有了预估:“意思是,假如我选择主动脉夹层,能学习到的范围是不同的治疗方案,但一定有一个最优解,但同样,如果我选择主动脉根部瘤,可能治疗方案有部分雷同,比如就有Bentall手术,但是最优解却未必是它。”   “是的~所以按照签到升级的路径,不是按照病例的1/10晋级,而是根据你所掌握的治疗方案,但具体的后台评估只有系统有权限,我暂时看不到。”小星星眼睛亮晶晶,“但是我知道,这个指定类奖励很稀少的。如果后面你的研究课题确定了,可以用它来定制一个完全匹配研究方向的学习课件。也可以尽可能治疗方案比较多的课题,这样就便于你签到系统晋级哦,签到好东西的概率就会提升。”   “原来如此,所以我其实不需要通关所有病例,只要每到一个阶段,奖池里还是有可能出现类似生命基因促活药剂这样的好东西?”   “bingo~”   得到了答案,徐云珂自然心情很好地走进了妇产科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除了明阳,对于徐云珂来说都很眼生,她自然坐到了她旁边。   对比昨天,明阳眼袋大了一圈,像是被人用炭笔在眼底多画了两道阴影,精神看起来也不是很好。   徐云珂小声问道:“你熬夜了?”   不应该啊,昨天事故差不多下午5点多就处理收尾,大多都得到妥善处理,部分受伤的孩子和成人也都分流到了各科室做基础处理,剩下的时间做一个手术方案按理说还是挺充裕的。   “你没熬夜做方案?”   “没。”   明阳刚就略有奇怪,徐云珂穿着白大褂进门的时候,脚步轻快,看起来笑容那叫一个明媚又灿烂,她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委屈吐槽道:“虽然急诊那边5点多就收尾结束了,但有没有可能我还是值班医生,没有休息的说法。昨天晚上8点有个小病人躲猫猫躲进了储备间,我们科里上下找半天,都查监控,差点我们全科都要报警......”   只有作为管床医生的人懂,病人不见了意味着什么。   徐云珂沉默了片刻,诚恳道:“辛苦了。”   儿科的苦,是身心兼备的苦,关键有时候断送职业生涯的,还不一定是疾病或专业问题。   “希望值得吧,你手术方案做得怎么样?我昨天找了不少资料,妊娠合并主动脉夹层即便在秦合都很少遇到,幸好我们主要负责新生儿这块,目前国内对于千克以下极低出生体重儿的救治存活率已经有了一些不错的数据积累。”   “就是我这方案最后还是不够完善,有一点点瑕疵,还是我们主任帮我做了些优化。不过她说我可以接手这场手术,到时候她在旁边给我镇台。”明阳絮絮叨叨地在徐云珂耳边说了不少,从促胎肺成熟的激素方案讲到暖箱的温度设定,从脐动静脉置管的时机讲到出生后七十二小时内最容易出现的几类并发症,讲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自信,“......总体来说,只要宝宝在妈妈肚子里多待一天,风险就低一天,就是到时候这孩子免不了要在暖箱ICU里住好多天,经济压力会比较大。”   徐云珂稍微凡尔赛了下:“还算顺利吧,这类病例比较罕见,不过不是没有先例,总体来说,风险能控制,就是很需要团队的配合。”   她昨天下午回去就做手术方案是真得很快,到不是因为她厉害,纯粹是她把治疗模拟器的1次机会用掉了,就为了保那个孩子。   作为联合手术的决策人,她也就来回模拟52次手术,又被迫熟悉了十几种妇产科和儿科的治疗方案,外加累计消耗300个小时的治疗体验模拟,这其中的苦怎么也要把它给装出来。   明阳这个时候自然没意识到她的凡尔赛,而是很有经验地点头认可:“相当与妇产科、胸心外科和我们儿科三方团队做联合手术,这种案例即便在秦合也很罕见,非常吃团队的配合。这对我们两个新人来说也是很好融入的机会,如果一切顺利,未来都能组织一次很不错的联合团队,就针对这种高危产妇的治疗,想来大家也都会看到我们儿科,哦不是,看到我们大家的厉害。”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这才摸摸鼻子道:“也不对,没有们,你靠两场手术已经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不过我也不差,等把这个宝宝救下来,应该没人再来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了吧。”   徐云珂看她认真又坚决的模样,突然觉得很欺负人,想先给小姑娘铺垫一下,新人的压力和关注总是很多,其中还不乏比较的人,希望不要因此被她影响。   但很可惜,考虑到科室交班时间,董婕主任、孙主任几个主任都已经就位,会议开始了。   先由何建凯介绍了病人情况,以及经过昨天晚上治疗下当前的身体状态,包括心率、收缩压的等等。   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陆续开始进入各自方案的探讨。   十分钟后,徐云珂站到了电脑旁边,这算是目前主流会议室的多媒体讲台,她背后的投影仪还是刚刚何建凯手动拉下的白塑幕。   徐云珂拿着鼠标,点开了由小星星精心制作的手术以及整体的治疗方案,PPT标题:《妊娠合并马凡综合征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多学科联合手术方案》   对不起了,明医生,我可能要卷你了。 [21]第21章:索然   “各位伙伴,我是负责这次心脏手术的主刀徐云珂。由于本次治疗涉及到三个科室团队的协同配合,而急性主动脉夹层又是临床上最复杂、最危险的心血管疾病之一,基于病情综合考量,我将以我主刀的心脏手术方案为本次多科室合作治疗的核心,在了解相关病例后,同步收集整合了一些麻醉方案、剖宫产方案以及新生儿管理预案。有不当之处,欢迎各位补充。”   “首先,在孕27这个阶段,我们需要实施为期一周以上的严密监测下的个体化治疗,核心措施包括低流量吸氧,镇静、镇痛,心率控制,持续生命体征监测。在此期间。”徐云珂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很坚定的提及,“如果患者出现突发状况,包括但不限于收缩压突破控制目标、超声提示夹层范围扩大或心包积液增加等,则立即启动急诊心脏手术预案。”   “其次,根据患者未来一周的病情演变,我将联合手术方案分为两种路径。”   “第一种,在本周内应对型手术,基于患者心脏,以保证患者生命为基础,也就是刚提及的急诊心脏手术......”   “第二种,将患者持续稳定后,确认患者和胎儿双方均维持一定的生存储备后......予地塞米松10 mg 静脉推入以促进胎儿肺成熟......只要胎儿超声心动图评估胎儿心脏发育可以......执行剖宫产后进行主动脉修复手术,这个方案可为胎儿和产妇提供生存的最佳机会,这里涉及新生儿ICU监护......”   在各种指证和数据标准输出后,等到讲述最理想的治疗方案,PPT里出现了三个不同模块,第一段Flash的动画模拟作为主动脉修复核心手术的动画,生动形象讲述了这次心脏手术中结合Bentall术+孙氏术氏的核心逻辑,也就是专业说法上的主动脉根部置换+升主动脉置换+主动脉弓置换+降主动脉支架植入手术。   每一层血管的游离、阻断、吻合和重建都用不同颜色标注,连体外循环管路的流向都用动态箭头标示得清清楚楚,妇产科的何建凯坐在第二排,从动画开始播放的那一刻起嘴就微微张着,看到主动脉弓分支血管被象鼻支架逐一重建的时候,他下意识点了一下头,完全忘了自己不是心外科的。   第二、三个模块就是以流程图讲述妇产科、儿科的配合方案,从麻醉方案中涉及的麻醉诱导管道,到剖宫产收尾中的宫腔止血棉+Bakri球囊宫腔填塞,甚至新生儿不同阿普加(Apgar)评分的管理方式,其中几个技术要点旁边都标注了责任科室和交接标准......   参与这次会议的几个主任医生见多识广,但眼神还是有微微涣散,至于坐在台下的几个年轻医生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有人写到一半干脆把笔放下,改用手机对着屏幕连拍了好几张。   “总体来说,本次目标是希望患者能尽可能以孕周到达28周及上为导向,但核心始终按患者生命健康为最高优先级,一旦出现患者心血管病变症状便会直接安排手术治疗。”   重申了第三遍最高优先级。   到此刻,她已经讲了十分钟,占用了快1/3的会议时间,但办公室的主任、医生们腰背坐得很直,没人有打断她或提出质疑。   再等她最后讲完,会议室格外安静。   徐云珂不由抿嘴,不应该来点反应吗?就算来点提问也可以啊,她看到小星星按照她思路做得这份图文并茂,甚至还嵌入3D动画模拟的手术方案与逻辑,感觉去参考学术报告就绰绰有余。   她不由看向了明阳,可对方一直低着头,只好看向位置中间的董婕。   看到董婕侧头和孙艳主任沟通说了点什么,又低头与最旁边麻醉科的主任短暂交流了什么,最后她把手稳稳推了推眼镜,稳定情绪后,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好,徐医生辛苦了。患者曾梦甜的手术,就按照你的方案来执行。各科室全部全力配合。会后你把这份方案邮件发给我,我拉一个治疗组,同步给所有人。”   “好了,散会,都回去交班值班吧,期间大家都进入待命阶段,有问题随时联系我或者徐医生。”董婕自动担任通讯员角色后,也没再组织其他人讨论,直接拍板结束了这次临时会议。   散会后,徐云珂有点不自在。   怎么说呢,她把方案同步写那么周全出来,自然准备了好几套说辞,毕竟有些事跨科室跨领域的,为了弥补方案里的来源,她不止在模拟中学习,现实晚上也啃了很多期刊、指南,但凡中间有人质疑或提问,比如妇产科这里会问的这个球囊填塞的压力设定依据是什么,她都能接住应对。   可惜准备那么多弹药,竟然毫无用处,就突然有点......索然无味?   又是熟悉的电梯门口,熟悉的场景,熟悉的站位,熟悉的孙主任在拍明阳的头。   “不要有负担......”   只是不同昨天,这次电梯关闭的瞬间,里面的明阳笑得似乎比昨天还尴尬,而且并没有帮忙按电梯开门键......   毕竟她们儿科在楼上,这次不用下楼去急诊了。   关门的瞬间,孙艳转拍了拍肩,不由感慨:“你啊千万不要有负担。你和徐医生也不需要交流了,你还是以多跟着学习为主就好。额,当然,要是能抱上大腿就好了。”   说完,她忍不住吐了一口脏话:“丫的孔姐就是有魄力,怪不得敢和医院力保要副主任待遇,这***当主任都绰绰有余,才28啊!怪不得孔姐在会上说这个徐医生能力很扎实,不说别的科室,就我们儿科这边都不应该叫扎实,那都是我们科室头部能力!新生儿这块分级护理她写得比我们两个还全*****”   明阳低声咳嗽打断:“主任!注意!小朋友最会学大人说话了。”   “不行,憋不住。好嫉妒啊,对比怎么那么惨烈!**实在有点不平衡,老娘我以前在国外也进修学过啊,还当了一年那傻*主治的奴隶下手!最后除了能稳定卑微心态,那是一点技能都没学到,可人家在国外怎么就学那么牛,这***的手术做得牛就算了,PPT都做那么漂亮,刚刚那是不是Flash?我要是有这能力做课件,那不得做学校的终身教授,这****看完我都知道心脏那什么孙氏手术是怎么个流程原理了。”   深吸一口气,孙艳继续开口:“好吧,还是要承认,国外还是有人认认真真在做教育传承的,她这丫的实力,放急诊门诊是真浪费,得亏就三个月,你说三个月后我能不能去挖过来?算了,大概率不可能,要么?我把位置让她有没有可能?好吧,也就想想。”   电梯就她们两个,孙艳忍不住自问自答,到最后只能叹气安慰:“我知道你还想和她一起较劲呢,听我劝,可千万别有太大压力。有她在,我们附一别说年轻一代,这就我们这一辈,都压力满满,还是要不断学习,不然就要被淘汰了。唉,你看程主任,刚刚那手里笔记就没停下来过,那学习的劲头和大学生一样。”   明阳眼神坚定,郑重其事道:“压力才是动力,您别说当年你在国外学不到什么,我刚加入秦合的时候也一样,我相信徐医生肯定也遇到过,而她如今就是很优秀,而且成为迈克尔教授的学生,我昨天了解主动脉夹层相关资料的时候,就看到她参与过很多她老师的项目,优秀绝不是偶然,我会努力跟上的。”   “注意身体。”孙艳还想多说点什么,可看她坚定的模样,想了想年轻就是应该试试,拍了拍明阳的肩膀,便开始今天的工作,只是内心那股劲儿她也是久久不能散去。   类似的对话在妇产科也有。   董婕还在会议室把徐云珂的方案PPT一页一页往回翻,翻到剖宫产切口选择那一页,停了很久,然后翻到宫腔止血棉和Bakri球囊联合填塞的流程图,又停了一次,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细的解剖示意图,一层一层不同颜色标注线映在她眼底,坚定和何建凯说道:“徐医生的剖腹产切口方案和术后止血方案做得很完善了,到时候一切顺利的话,这场手术你来吧,我压台就行,你有把握控制出血量吗?”   一般来说这种危重的病患都会交给主任来主刀,一方面是对患者负责,另一方面也是出于保护成长中的医生的考量。   别看医生经常术前会和家属签署手术风险告知书,但这不是真无责任。   何建凯目光一直盯着PPT,大概停顿快半分钟:“可以,老师,这个手术......我能做。”   但他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些颤抖。   “对不起,老师,我比不上徐医生,在术后止血这方面......”   董婕看向了他,打断了他话:“没必要比较.....好吧,或者说比不上正常,我都感觉很多地方考虑不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做好自己的工作,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发挥你自己的特长就够了。这周你好好把患者看顾好,就立大功了。”   “是!”   *   徐云珂回到科室,其实有点憋屈,她可是装了个大的,可怎么就感觉.....放了空响炮?   唉,两辈子也不缺人夸,可她就是该死的就是有依赖感。   不过,等手术结束应该有吧?   想通后,徐云珂又满怀期待开始工作,看了眼时间,会议结束太快,她昨天算休息日,所以今天不需要交班,距离门诊还有大半个小时,她可以先去急诊值班室休息一下。   只是她也是没想到,她才刚坐到值班工位上五分钟,就有不少人来找到她。   第一个找她的是顾昀霄,他想做这次联合手术的一助,甚至不惜帮忙代值夜班,外加一定会替她了解封庚有没有腹肌......   但是......那个,封庚是谁?   哦,徐云珂想起来昨天手术室里的玩笑。   一个年轻俊秀的小男孩,一脸认真又别扭地说出“帮您了解男人的腹肌”这种话,画面太美。   徐云珂难得捂了一下下额头:“二助肯定可以,程主任已经和我说做一助了。”   “好!二助也可以!谢谢徐医生!不,徐老师,您的方案让我受益匪浅。”顾昀霄认真鞠躬后便离开了。   第二个找她的则是黄燕洁,把她昨天私下准备好的麻醉方案递了过来。   她想法很简单,这是一台很有挑战的手术,后面麻醉方案可以出一篇小论文,同时也可以有一场手术室的约会,她已经快十三天没见她家老何了。   徐云珂接过方案,不过并没有直接看,而是问道:“这,你应该找董主任?她才是这个联合手术的主负责啊。而且,关键是你不应该找你们科室主任?刚刚讨论我看他在会议室啊。”   “我主任说你是心脏领域的专家,最了解这台心脏手术的麻醉需求,他用武之地不多,还说给你看方案后你同意就可以。至于董主任,说她们虽然产科有固定的麻醉团队,但你怎么定就怎么执行,所以我就来找你了。”黄燕洁也很疑惑,“我短信问老何,他也说问你就可以,感觉沟通下来好像你同意就可以?”   “好吧,那我先说好了,我只准对方案。”   “没问题,方案不行我都不敢上呢!”   方案就几张纸,但一看就下了功夫。   方案里提到的方案,从麻醉诱导的静脉用药组合到术中经食道超声的监测节点......算是比较全面的。   参考对比了一下,和其中一次模拟中的麻醉方案差不多,结果还可以,不过术后抗凝麻烦些,肾功能会受损严重些。   徐云珂不由赞叹,人家能成为副主任水平肯定有,而且还不缺被年资消磨掉的向上扑力量,要知道,这万一方案行不通,不就浪费一晚时间研究方案么?   “这个方案可以,但不是那么合适。不过嘛,关于你负责麻醉这个件事,我这里完全没问题,因为我有订制对应的方案,你可以问下你们主任,你同意合作配合的话我没任何问题。”徐云珂把方案交了回去。   黄燕洁皱眉,这手术主刀订制了麻醉方案?   这主谓宾合理吗?   只是由于她敏锐的观感,她并没有问出口,而是带着疑问她回到了科室。   再然后,她和麻醉科主任一边仰望又吐槽她,一边又忍不住拿她的方案逻辑和标准要求下面的麻醉医,搞得麻醉科那一整天哀嚎声从配药室飘到复苏室,等徐云珂后面知道到她无形中“得罪”一批未来麻醉大佬的时候,为时已晚。   不过嘛,就算知道,徐云珂也只能耸耸肩,她觉得她比劝人学医的好点。   另一边,徐云珂在值班室才送走黄燕洁没几分钟,值班室进来了第三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22]第22章:可恶   “蔡主任。”徐云珂赶紧站起身。   “坐,我来问你件事。”高大的蔡军几乎整个身子能堵住急诊值班室的门,给人满满的安全感以及......压力。   徐云珂笑道:“您问,我这站着就好,这马上就要门诊了,站着好点。”   开玩笑,哪有领导站在门口,下属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的道理。   蔡军没多废话,此刻肉眼可见的愉悦,已经看到嘴角后两个满满的褶子,但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多余的情绪起伏:“我刚看了你给妇产科会诊那个妊娠患者的手术方案,很全面,你在急诊接下来还有两个月,以你现在展现工作能力,综合考虑下来,我想了两个方案,第一个是就直接去抢救室......”   “蔡主任,我选第二个。”   徐云珂尴尬又失礼貌的打断了领导的话,不带一丝犹豫。   那地方的患者不是送去手术室,就是送去太平间,开玩笑,这地方是人能长期待的?   按照急诊试用规则,虽然最后一个月是肯定要去抢救室,但是这能推迟当然要推迟。   上辈子,她在抢救室轮转过3个月,送走的患者,比她大半辈子手术送走得都多!   就算她有系统加持,在现有医疗条件下,那也是有很多救不回来,当然,因为没钱救回来的人也不少。   总之,她不喜欢硬吃苦,抢救室待久不了一点!   “行,那你门诊继续,但是跟着石主任在急诊手术室值二线吧,记得去护士台拿个单子。”蔡军停顿半刻,褶子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抹平了,又厉声道,“另外,后面急诊查房你必须跟着一起,像什么话,自己的患者做了手术,查房都不在!还有,不管怎么样,急诊最后一个月是必须去抢救室的。”   说完,利落走人,完全不给徐云珂反驳的机会。   她要什么查房啊?!   没人和她说她要参与急诊查房啊!?   徐云珂也是懵。   急诊科查房一般说得是每周主任查房,有三个主要区域,一个抢救室,一个EICU,还有一个就是急诊病房,只是作为门诊试用的徐云珂并不需要参与这类查房。   这就要解释一下,不是说她不用查房。   急诊门诊这边核心任务其实还是分诊,所以徐云珂每天查的只是留观室、处置室这里的病人,跟着王丰元医生在交班前检查一次。   至于急诊大查房,因为急诊科的忙碌,一般一个月才一次,主要是为了科室里一些年轻医生学习,徐云珂很确定不是今天。   ·   等徐云珂去门诊,分诊台的护士歪着头看她:“徐医生,你真厉害,你是个好医生。”   我也觉得自己蛮厉害,但是总觉得这个护士的厉害别有深意。   还有她比较想被夸优秀而不是好。   好这个形容词在医院有时候约等于好使唤。   徐云珂只能尴尬一笑。   “听主任说你不仅兼顾门诊,还要值二线手术?心很好,但是两个一同兼任,这太累了,我帮你调整了一下班次。”一旁的王丰元医生难得主动说了很长的话,把一张薄薄的A4值班表和一本厚厚的手术编号册推到她面前,“你看能做哪些手术,等下你填好,中午去西区办公室找石主任,如果她不在的话你就先放她桌上,她位置上有牌,很好认。后续我们科室里一些突发手术就交给你了,徐医生,谢谢。”   这位高资历的主治医师满眼诚挚的看着她。   徐云珂很想说她不是蜡烛。   她并不知道,第二个方案是身兼多职。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在加班和面临真实死亡面前选择.....   她一个都不想选!   等等。   徐云珂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在曾梦甜的方案里加了太多紧急抢救预设??   因为经历太多次模拟,她好像在方案里不断补充的突发状况处理措施......   所以,这小说电视里主人公show time都是各种被夸赞,主打一个爽天爽地?   而她得到只有加班???   可恶,她发丝,以后绝对不装了!!   但内心戏再多,徐云珂还是默默接过薄薄的半张A4纸的值班表,以及一叠厚厚的手术编号册。   好消息,她竟然不需要值夜班了,而且白天8-18点门诊就可以。   坏消息就下面有一句话,值二线夜班,另白天门诊时间可以根据手术安排调整。   总的来说就是有手术需要都要上班,下班看情况......   哦,每周日都有一天休息呢,虽然只是备班休息。   王医生可真是好医生。   徐云珂拿着这小手术本子默默回到了诊室。   袁采苓则已经默默做好了门诊准备工作,对比上周第一次见,对方眼下的乌青淡了很多,此刻手里正捧着一本《实用外科学》。   “外科?你这是?”徐云珂讶异问道,上周她还问过,有没有兴趣学点外科,对方摇摇头,说内科分诊都还没学透彻,她觉得外科做基础伤口处理就够,她们那边医院头痛脑热的患者多。   “谢谢徐医生,我休息恢复得很不错,以后我可以正常值班工作。”袁采苓坐正身体,真心感谢完,然后补了一句说王丰元跟她说了,以后她就跟着徐云珂,门诊时随时代替她接诊,其他的能学多少就学多少,“虽然我外科方向基础薄弱,但我一定不会拖你后腿。”   徐云珂上周什么都没跟她说。   还是昨天大车祸把袁采苓临时拉回急诊帮忙,偶遇了徐云珂唯一熟识的那位护士,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徐云珂私下跟护士台打了招呼,后半夜尽量不打扰她,有病人先由她自己顶。   袁采苓这才睡了几个久违的完整大夜。   “我总是习惯待在舒适区,反复纠结迟疑,那么好的学习机会我不应该错过,对不起。”   袁采苓也是回去睡了大觉醒来才回忆起当时的对话,她当时是下意识拒绝的,反应变迟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是她扭捏的性子。   就如同最开始加入附一时,王丰元最开始问过她要不要学骨伤,她说不擅长不合适还是什么来着?   抢救室问过她要不要参与EICU的气道管理培训,她说自己对重症没什么把握,而且她真的很累......   还有急诊手术,认为自家医院那边不可能拥有手术室配置......   而她想学急救知识,在急诊又有谁会手把手教?那个不是从早忙到晚?   或者说她不主动学主动问,又有谁喂饭给她?   到最后只有一个人硬忙....   那些机会不是没来过,是她自己一个一个“客客气气”地推掉的。   所以,在附一为什么没有人带她,还不是她自己错过了很多机会。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我上周发你的急诊病例数据报告看了吧?附一急诊的急腹症有六成,我们争取这个月一起把这类常见病研究研究。胸痛这块倒是可以和我多学学,要么这样吧,今天开始你问诊吧,可以?”徐云珂停顿片刻,想了想,其实能帮也不多,也就少一点负担,“我觉得急诊医生如果没有调整好休息,很容易出事的。”   “我看了,可以的!”袁采苓用力点头,眼底放出一种被点燃之后不打算再灭的光,她至少抓住这一次,“谢谢。”   “咚咚咚。”   第一个急诊门诊的人进来了,门诊时间开始。   袁采苓赶紧带上口罩开始问诊。   徐云珂趁着她问诊期间,看着手术表单,默默在心里在和小星星讨论:“你说我是按我在国外的时候手术能力打勾呢,还是现在的。”   “有什么区别?不都只会一点么?”小星星疑惑。   她目前也就学了11例完整课件,就算加上她自己之前的积累,按照32w的疾病代码,距离还远着呢。   .....扎心了。   其实按照附一的手术分级来说,徐云珂现在能做的手术不少。   徐云珂转动了下笔,先把胸心外科中的心脏相关手术都划上,从最小的心包、胸腔穿刺,一直划到相对复杂的法洛四联症、完全性肺静脉异位引流矫治术,把这些有把握的都划上。   再然后就是一些胸腔镜手术,这块她倒能做,但谁急诊做这种择期手术啊,算了算了。   划完之前能做的之后,她开始在几个领域划拉新能力。   目前11例课件病例集中在头部、心脏、肺部、腹部和创伤。   其中头部嘛,她会两个,一个是经颅骨钻孔的减压、引流,适合一些急性脑出血、脑积水的病证,一个就高级了,她可是被扣了快2万多才学会的动脉瘤夹闭术。   不过神外这一栏,她没划任何一列。   医学领域如果心脏算医学天花,那神外肯定不同意,这两个科室因为培养医生的周期长,自然要称自己是医学皇冠的明珠。   只是徐云珂在神外受挫过,原因很简单,神外学阀多,当然心外也有,只是心外被她闯进去了,神外的围城就去不了。   肺部的两个病例,一个是肺炎,听起来很基础,但这其实是徐云珂学习时间最久的一例。   因为这其中涉及的病原体细菌就让她重新学了一遍病理学,另一个则是和主动脉夹层一样很需要花费学习精力的肺栓塞,它的治疗包含内科的溶栓,导管介入和外科手术,徐云珂看目前医院并没有把一些介入手术写在上面,她犹豫再三还是划上了,并在旁边加写了仅操作介入类治疗。   腹部倒是她划得很大胆,阑尾和胆囊手术都划上,外科谁没切过阑尾,她就算想偷懒都没办法。   至于创伤,她深度学得三个课件,缝合这里能应用太多了,没必要划,至于手法复原性骨折治疗这个又不需要手术室,最后一个是颈椎损伤,这类大急救她就不抢活了。   其实看着不同科室密密麻麻的手术编号,她能划的还真没多少。   可恶,竟然真没区别!   不过,想到她上周逼着自己快点学课件的心情,徐云珂忍不住腹诽:“其实我一开始以为这种课件奖励会和小学生定理一样,学一个就来个病人,没想到是我想多了,看来今天这指定课件可以用来做课题了。”   虽然主动脉夹层手术是做了,可都距离她学完好几天了。   小星星眼里的数据闪动:“似乎不一定哦。”   啊??   “呜呜呜呜。”   “医生你帮我看看我孙子怎么了。”   一位老太太还没进门,焦急的声音就先到,来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卦衣,头发用一根的发圈随意扎着白色银发,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和脸颊上,脚上踩着一双棉质拖鞋,边缘沾着不少灰泥,看样子是从家里冲出来的,连换鞋都来不及。   她的眼睛是红的,看到诊室里的两个医生,她声音发抖,没等采苓问,就快速阐述经过:“他从家里窗户上摔下来了,我摸他他就哭,就说痛,也不知道哪里痛,这护士还说让我等挂号。”   老奶奶其实看起来很有气质,只是此刻因为孩子受伤很焦急。   袁采苓皱着眉立马带着让他奶奶带着小患者躺在床上查体。   徐云珂跟在一旁,安抚道:“别急,护士让你挂号等着说明不严重啊,是好消息。怎么摔的?哪里先落地的?”   这也不是安慰,急诊分诊台的护士是能分辨情况的,如果真是紧急的,早拉床去了。   “手肩膀这里,我反应有些慢,都没抓到他,但是看得很清楚。”边说,奶奶边演示着经过,不过徐云珂的一句话确实很快抚慰住了她,但并不能抹去她的自责,“都怪我,就不应该答应他给他爬窗,幸好窗也不高,不然我,我我这怎么和孩子他们交代。”   “男孩多调皮,磕着碰着难免,孩子多大?平日里吃饭好的吧?”徐云珂一边问一边用余光观察袁采苓的查体手法,手指在白大褂口袋里捏了捏,准备随时补充。   “下周就4周岁了,胃口,胃口很不错的,他很喜欢我做饭,可惜就是体型偏瘦,像他爸,这孩子平日里很少生病的,这次真怪我不仔细。”说完,她还盯着袁采苓查体,又不敢开口,怕打扰了检查,那种硬憋着的焦急,让她的肩膀都微微耸起来。   交谈间,袁采苓已经有了一个基础评估:“刚刚按压了下肘窝,有可能左边手肘脱位或者骨折了,需要拍X片再看看,徐医生?”   “只有手吗?可以做什么全身检查,都做一下。”奶奶不由掏出了她袋里的布袋钱包,手捏着紧紧着,一直在自责,“都怪我不注意,是我的问题。”   徐云珂看奶奶这模样,又想到她的“富裕”,心软打开了检测仪:“您别急,我帮他再查一遍,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看好。”   “何黎,3岁,初步诊断:先天性主动脉瓣畸形Ü型***,左手肘关节脱位,生化指标:升主动脉收缩压差6.7kpa......” [23]第23章:楼梯   小男孩此刻身上穿着一套带着某动画片主角图案的衣服,大眼睛红彤彤的,有着简约大气的寸发,若不是身体偏瘦,真是看不出一点有心脏病的样子。   可他的影像就是锁定了心脏的主动脉瓣,比如被红色框住标记警示的就是主动脉瓣二叶位置有明显增厚与纤维化,还有鲜红的左心室流出道也呈现出紊乱的湍流信号,这种带着异常血流动力变化很多标红的数据,所以在影像中其实呈现了多个警告点。   徐云珂握着他的手肘,指了指他胸前的怀里:“呀,我看你衣服上的动画好眼熟,是可爱的懒羊羊?”   “额,不,这是喜洋洋!懒羊羊可笨了!”   就在他说到懒羊羊三个字,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纠正这位分不清动画角色的医生姐姐的那一瞬间。   徐云珂的手动了。   左手拇指按在他左肘外侧的桡骨头位置,拇指置于肱桡关节间隙,一推一拉一扯,三力协同,这桡骨头得以弹回环状韧带之内了。   整个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三秒。   何黎甚至没来得及反应,眨了两下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哭声停了。   痛被拉走了!   徐云珂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   “小何黎可太勇敢了,一下就不哭了,给你。”   她把巧克力在何黎的右前方,高度刚好在他肩膀以上。   何黎下意识地伸出右手去接。   右手抬起来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瞬间,然后把巧克力抓在手里。   整个过程中,右肘屈曲、前臂旋后、手指抓握,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这……”她奶奶站在旁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大脑尚未处理完毕的状态,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好了?”   “好了。”徐云珂并没有急着结束治疗,而是拿着听诊器,“不用排片了,就是是肘关节脱位。就是肘关节里有一根小骨头从韧带下面滑出来了,我刚才把它转回去了。”   “来深呼吸。”徐云珂指挥着,用心听他的心脏声音。   吸气的瞬间,杂音的强度出现了轻微的变化,与主动脉瓣狭窄的特征也吻合,但很细微,确实不多注意很难感觉到。   “呵呵呵。痒痒。”何黎就很听话,也很怕痒。   刚刚在哭唧唧的脸现在还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出现。   “刚刚突然摔下窗害怕吧?”徐云珂想到了他摔跤的起因,“怎么会摔还记得吗?”   虽然对一个小孩问这类问题,未必能得到精确的答案,但有时候孩子描述也可能有线索。   “害怕,超级痛。”何黎努力回忆刚刚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不过后来就痛了。”   已经出现了晕厥情况。   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什么。   “采苓,你听听他的胸骨右缘第2肋间心音吧。”徐云珂收回了听诊器。   “去留观室等10分钟,再试试他能不能顺利抬手勾东西,没问题这个脱位就复原了。”把位置让出来后,她走回电脑前,向何黎奶奶招了招手:“关于脱位,接下来三天内,就不要牵拉他这只左手,也不要用力,穿衣服先从患侧穿,脱衣服也要注意。”   “短期内都不要提着孩子的胳膊,玩荡秋千之类需要手臂手肘力量的游戏,当然更不能再摔了。小孩子骨头还在发育,容易习惯性脱位。如果以后再发生,尽快来医院没错,时间越长软组织越肿,复位越困难。”   徐云珂听到何黎奶奶放松下来的呼吸,没有抬头,开了一份心电图、X胸片和心脏彩超的检查单,像是一个晦气的大师开着预言,然后身体默默后退了一点:“但是,我怀疑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三个检查如果费用能接受可以今天就去做掉,同时通知一下他父母,到时候下午找我,额,找我们医院的儿科、胸心外科,做一次系统性的心脏评估。”   如果说刚刚何黎奶奶还只是焦急,那此刻脸则是一片惊恐。   但至少没破口大骂,也没有上手。   嗯,这120元花的值得,徐云珂也并没有再多宽慰:“好了,这是单子和诊断,您收好。下一位~”   何黎奶奶接过单子时手指抖了一下,走出去的时候人还是呆傻的,反而是何黎一改刚刚的模样,用右手牵住了奶奶,叽叽喳喳说着:“奶奶,这个医生姐姐送给我的巧克力可以吃吗?奶奶,医生都好厉害,我爸爸妈妈是不是比她还厉害?......”   ·   医院大多科室还是有午休时间的,急诊虽然忙,但有时候也能挤出来时间,就比如今天,袁采苓可以和她轮着吃午饭。   12点左右,徐云珂去石主任办公室放完手术册,掐着还有的空又回门诊方向走,可以去问问刘子盼要不要给她食堂打饭,只是刚到诊室门口,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徐医生。”   徐云珂回过头就看见了她回国的第一个门诊患者,也是一天看诊了两回的患者:“罗先生?出院了啊。胸口还疼不?”   罗斌没穿医院病号服,身上换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长袖,围着深蓝色旧围裙,他身边有一个莫名和他长得很像的女人,对方一直笑眯眯着看着她。   “已经不疼了,昨天出院的,谢谢徐医生,要不是你......”   罗斌明显情绪要上来了。   “别了别了,这都是我们医生的职责,也是你信任我,而且之前都送过锦旗,就别再谢了。”徐云珂赶紧打断,“对了,你今天来这是?”   一旁的女人赶紧把一个袋子从罗斌手里递了过来,想塞进徐云珂手里:“徐医生,那锦旗是后面才知道,我们两口子虽然不太会说话,但感谢也不能少,我们知道医生不收礼的,这是......这就是我们两口子做得炒饭,希望你能收下。”   罗斌在一旁憨憨一笑:“虽然谢过很多次,但我们还是想再来谢谢徐医生,这炒饭是我做的,味道不错,就想着表表心意。”   徐云珂能看到袋子里装着三个白色的泡沫盒饭,隔着消毒水都能闻到一股诱人的烟火,都冲破了消毒水的防线,似乎有鸡蛋、葱花,利落接过后,带着责怪和一种没商量但也不算凶的语气:“那我就不客气了,但这贿赂不了我。估计医生说过不少让你好好休息的话,可看你?”   “出院不等于病好了,何况你脾脏都被摘掉了,我们的身体没有无用的器官,脾脏的免疫功能和相关循环代偿不是闹着玩的,所以接下来静养至少一个月,饮食清淡,也不能干重体力活和搬运,还有肋骨炎症,你要知道休养这件事,它比吃药还重要。”   叮嘱完,徐云珂声音加大:“听到了吗?”   罗斌赶紧点头,看到旁边妻子盯着他的神色更不敢多说什么。   徐云珂拎着炒饭:“那我先去吃饭了,谢谢你们的炒饭,有机会我去摊子光顾你们。”   她想起来给她送锦旗的那位肇事者也是开吃食的,好像也不远,有机会一起去试试。   罗斌狠狠点头:“嗯嗯,我们就在医院两条路后面十字口,那徐医生,我们不打扰。”   等徐云珂背朝她们往前走,还能听到罗斌被训斥的声音。   “这,你怎么不早和我说!什么叫出院就好了,怪不得我要去问问医生后面怎么照顾你还拦我。”他妻子听口气就知道很生气,“听到没有,等一个月后再说,活我可以慢慢干。”   罗斌:“我听老婆的话好吧,我怕你太幸苦。”   “我怕我守寡呢,总之,静养!”   “那老婆大人也少干活,要么......我静养我们摊子就休息吧,你一个人干我心里堵着慌。”   徐云珂倒拐弯处还能看到他妻子拧着他的胳膊:“我们好不容易稳定的摊子你想什么呢,你少来大男人主义,这钱赚来又不是给你一个的,我还想买条新裙子呢。”   “疼疼疼,反正钱你在你那,干嘛等着花......”   好好过日子的病人她最喜欢。   徐云珂见看不着人了,赶紧举起袋子闻着香喷喷的炒饭,那股鸡蛋和火腿被铁锅炙过的焦香混合着米粒被酱油裹满的气息直直灌进鼻腔,真香啊。   不过,刚走到员工通道那扇防火门外面时,一阵极细微的、闷在膝盖里的哭声从楼梯间方向传过来。   幸好是大白天。   徐云珂伸手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就看刘子盼埋脸在楼梯上哭。   她身型还挺好认,即便此刻整个上半身都躬成一团。   徐云珂坐到她旁边,轻轻搂住她:“都大姑娘了,怎么哭那么凶。”   刘子盼红着鼻子抬头看到她,眼泪鼻涕那是在脸上画过几道没规则的弧线,瞧见她后哭声更响亮了:“徐.....医生…珂珂姐。我......不是我的.....我的错,护士长,护士长她冤枉我,我凶,但是我没不负责任!”   徐云珂顺着她话,拍着她的背:“好过分,她怎么冤枉你,你和我说说,我等下帮你找回场子。”   “那怎么行!护士长威严不能挑战!”刘子盼一把用手指擦掉眼泪,动作比她换药时挤干棉球快得多,“她可能,可能就是听信了患者片面之词,昨天又那么忙,投诉多了她当然压力大......”   看来情绪还没崩溃,就是一时受了什么委屈。   徐云珂摇摇头,摆摆手:“那没招,我看你在这里哭的那么委屈,想说帮帮你吧。”   “那,那到也不用,我就哭一哭,哭一哭会好点。”被徐云珂这一打岔,刘子盼稍微回神了一点,但想想还是很委屈,“昨天不是好多小孩受伤吗,有几个是轻伤都被安排在留观室,我就按照医嘱每2个小时查一次体征,我一次都没落下,但是今天有个患者家属投诉说都没人管他孩子,等好几个小时呢,还说护士太凶吓到他们孩子。然后,护士长问都没问就把我拉上去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让我向患者道歉。”   “你道歉了?”徐云珂叹气,昨天急诊室又忙又乱,她也听到很多人抱怨等很久,家属情绪化的时候总不能跟着较真。   想来道歉能息事宁人,护士长估计权衡后只能委屈她了。   “额,是的,不然我能那么委屈!护士长都道歉了!我都记得其中一个家长,他孩子昨天觉得好玩还推着我那手推车,还想玩针管,我让家长好好管一下。当时急诊多乱啊,不说物资珍贵,就磕碰到都可危险呢。”说着说着,好像她有点点反应过来了,“好吧,我就有一点点凶,但是我没错,我没漏掉任何人的检查,说我凶我认,不凶一点这......这场子怎么镇得住!”   说到场子这个词,刘子盼莫名笑了出来:“场子这词形容的好,我就赶紧那场子是我罩着的,我就是大姐大!”   徐云珂嘴角也不由上翘:“凶起来,你再拿个大针头,没准小孩子真觉得你比混社会都还凶。”   “有道理,不过好可惜,我们急诊治疗室最大的针头也就那么大。”刘子盼比划了一个小拇指。   徐云珂刚想继续调侃,楼梯间门又被打开了。   一名女医生走进来,半截烟夹在嘴唇和指缝之间,另一只手还在口袋里摸索,看到她们两个,夹着烟的手立马往后。   是抢救室的主治医生罗惠琳。   “罗医生!你又要偷偷抽烟。”刘子盼明显也认识她。   罗惠琳棱角分明的脸难得窥见一丝窘迫,随后把烟又塞进了口袋,坐到了徐云珂旁边,声音清冷,不过放轻了很多:“没吸,就解解痒,在戒烟了。”   刘子盼偷偷在徐云珂耳边说:“罗医生已经因为吸烟被通报扣好几百块了。”   “我听得到。”罗惠琳无语。   “那我也要讲,我们健身房不是在顶楼吗,我都在天台见过她抽好几次呢,要不是我嘴巴严,你都不知道被投诉多少次,医院是全面禁烟的!”刘子盼抽吸了一下鼻子,一下就忘记了刚刚的委屈。   罗惠琳没说话,又从口袋中拿出了烟,摩挲着边缘。   徐云珂看向罗惠琳:“怎么突然压力大了?”   抢救室的医生大多都需要一些缓解压力的手段,抽烟很常见。   罗惠琳点了点烟滤嘴:“嗯,刚又抢回了一个人,烦。”   “这救回来了,多好啊,怎么还烦了,总比盖白布好吧。”刘子盼不理解,她在急诊室才1年,一直就在留观室和处置室,并不了解抢救室的情况,但也知道那里常常有人盖着白布离开。   徐云珂想了想:“14床的老人?”   “对,这你都知道?”罗惠琳很诧异,徐云珂不是只来医院一周左右呢。   “值夜班时看过抢救室和ICU的一些病人病例,14床在急诊ICU和抢救室之间来回住了快一年了,病历厚得像长篇小说,想不注意到都难吧。”有小星星做助手,她在掌握患者长期病历上比其他人多了不少效率。   既然是这个床位,徐云珂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有猜测事情的轮廓,只能拍拍她肩膀,“你这不是助纣为虐,这就是单纯工作,辛苦了,别多想。”   “什么和什么,你们打什么哑谜啊。这救人不是好事吗,怎么又助纣为虐了?”刘子盼此刻已经全然忘记了刚刚的委屈,一脸困惑。   徐云珂想了想,给小姑娘一点点震撼也好,不过注意到罗惠琳,显然她也很想述说些什么,干脆把话留给她。   “一个73岁的老人,全身也就眼珠能有一点反应,被我一轮又一轮反复抢救,全身被胸外按压、肋骨,深静脉穿刺、戳动,反复电击则是弄得淤血破溃边缘,这样全身血肉模糊不知道多少次了......我都不知道我这是在救人,还在折磨他。”罗惠琳低着头说话,声音在楼梯间的回响放大出一些冰冷,“每一次抢救,他眼里只有恐惧和泪水,可惜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做任何决策。”   刘子盼微微靠近了罗惠林,小声安慰道:“这样活着虽然对她痛苦,但可能对家人来说也是一种支柱,才愿意花费那么多钱救治。”   急诊ICU、抢救室的花费是一点也不便宜,就算医保分担,对很多普通家庭也早该是个止步的数字。   罗惠琳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家人,你以为是不忍心老人离世吗?”   “要不是我们定期换药翻身,他身上的褥疮估计都能长满,她两个儿子也就结算费用来一次,还只到收费处结完账就走,连病房门槛都没踩过。”   “其实半年前老人体征还算平稳已经恢复很不错了,我和家属建议让老人去康复科,他们拒绝了,说什么不能放弃治疗,康复科不如我们,然后我就听到他大儿子和小儿子私下讨论,这里有多厉害,能活2年他们能分多少钱,要是活个5年,孙子都能出国什么。”   罗惠琳忍不住捏扁着烟头,又放开等它回弹,放在鼻翼安抚,她说着说着都觉得恶心,“这是一位退休的老干部,住院费用基本有单位和医保报销,他只要活着,每个月就有退休金,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这位老人知道了什么,一下情绪激动说不出话,等再抢救回来,心哀大于死啊。”   “你们说我算不算助纣为虐?”   “这***是人?”刘子盼骂人的话那是在楼梯里开始回荡。   楼梯间又陷入了沉默。   安静了许久,直到徐云珂的肚子咕噜响,尤其是闻着抱在怀里的饭香:“我们是人,所以要吃饭,有时间吃饭吗?我请你们去食堂吃好吃的,安慰下两位。”   罗惠琳把烟塞回口袋最深处,站起来:“吃,是你这手里的外卖吧?那么香。我们食堂可没什么好吃的。”   她们附一的食堂主打一个健康安全,低盐低油的健康型的难吃。   刘子盼清了清嗓子:“她手里这炒饭一闻就知道是双罗家的炒饭,味道很不错的,不过我吃了好多次了,我还想吃肉。”   徐云珂拍拍怀里的炒饭:“这份是病人感谢礼,算景上添花,我说的好吃的是另一个。” [24]第24章:同事   食堂。   徐云珂把那三份炒饭往桌上一搁,遍转身进了后厨。   再出来的时候,她两手端着一个大铁盆红彤彤的东西,红油表面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粒和白芝麻,有堆在一起鸭血、牛肚、牛杂,还有虾仁和火腿,那叫一个满,让豆芽和白菜都成了真正配菜。   “毛血旺!食堂还有这菜?好大的脸盆,食堂肯定没有。”   “食堂没有,你怎么会有?”   “外卖的?可怎么那么热腾腾?还量那么大?”   “我能吃点吗?”   就撞上了来食堂吃饭的明阳。   “来吧。”徐云珂好笑道。   对方像一只被气味拴住鼻子的小圆狗,吸着鼻子,说话时能听到明显的吞咽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徐云珂,跟着她绕过柱子,跟着她穿过两排空桌椅,直到徐云珂把铁盆放在桌上。   明阳才看清座位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她脚步一顿,圆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那个,对不起,打扰了。”   但明显有点想往后撤。   位置上的罗惠琳和刘子盼却是笑着招呼。   “这位是儿科主治明阳,这位是急诊主治罗惠琳,这位是急诊护士刘子盼。”徐云珂笑着把三个人互相介绍完,才解释道,“这是患者出院的感谢礼,不过就三份,先到先得。今天这个毛血旺是我姐昨天送来的,在冰箱里隔了一夜,刚去后厨热了一下,不嫌弃就一起吃。”   三份炒饭是三种口味,一个撒了葱的蛋炒饭,一个里脊肉炒饭,还有一个则是青豆玉米炒饭。   据刘子盼介绍,最好吃的是里脊肉炒饭,这个白里脊和市面上红里脊完全不一样,更嫩、更软、汁水多,其次是青豆玉米炒饭,咀嚼起来很有层次感,但是他们卖最好的还是蛋炒饭,好吃还不油,有口皆碑。   至于这道毛血旺......   其实是昨天傍晚徐瑛和小姐夫拎着这盆菜到医院的时候,徐云珂正忙着在系统中模拟曾梦甜的手术方案,错过了电话。   等后来打开彩信,照片里徐瑛的手托着这个铁盆堆得满满当当,还和她打好了招呼,放在了医院厨房。   当然,隔夜不隔夜,在场自然没人在意。   本来她还想着今天晚上找人一起吃呢,这不,不特意约才好,能凑点人。   “我这就去打饭。”明阳反应很快,立马去窗口打饭。   “那我先开动了。”罗惠琳是一点也没客气,直接上筷,只吃不语,还很迫不及待把炒饭里的白里脊肉挑出一块塞嘴里,果然如刘子盼描述的一样好吃。   刘子盼给自己夹了一块鸭血,她很少吃辣,但对这盆红彤彤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心。   第一口下去,火辣辣够劲,滋味十足,满足这一口腹之欲后她舍不得停筷子,边嚼边问:“这怎么做到的?你姐和厨房的人关系很好?我听说食堂是拒绝帮患者家属热菜的,就怕出事情,至于医生也不行,要知道食堂连我闺蜜都拒绝过呢。”   说完,刘子盼自己就眼睛一亮:“啊,我可以让我闺蜜也来蹭吗?”   “当然可以,说起来昨天我们还鸽了她呢。”徐云珂连连点头,然后摸摸下巴,默默给她姐和小姐夫点赞,“昨天我姐打不通电话就把这菜留在食堂,说我要吃去招呼就行,刚刚那食堂的阿姨也很好说话的,很热心给我热菜。”   “牛啊,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说着,刘子盼急速扣来了一位新饭友。   “下次我问问。”徐云珂也没等人齐,跟着罗惠琳开动。   很快,她们桌旁出现了一个身姿更加挺拔有力的靓女。   5分钟后,一张六人长桌坐满了。   “额,你们好,我是超声影像科的王胜男。”   自我介绍完坐落,徐云珂几个才感觉到压力巨减,对方看起来肌肉线条夯实有力,对比她们几个小白肌,容易造成羡慕嫉妒恨。   不过比起她结实有力的体态,那头圆寸短发更瞩目,发茬齐整,衬得下颌线条格外清晰,加上脸小,整个人往那一坐,飒气又清爽。   “我是徐云珂,昨天鸽了,但我们下次约,我对拳击很感兴趣。”徐云珂爽快介绍,还带明显的夸奖,“怪不得刘子盼说她肌肉不算什么。”   明阳带着明晃晃的羡慕:“你好帅,不对,你好厉害!你好你好,我是儿科明阳”   罗惠琳应该和她认识,只是浅浅点了头。   “你们好呀。那啥,我就开动。”王胜男被两个漂亮女孩带着欣赏的目光盯着还有点不好意思,笑着闹挠头,赶紧拿起筷子转移注意,但她看到桌上那盆主菜之后,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发生了什么问题。   “怎么了?”刘子盼注意到她的异常。   王胜男看看毛血旺,又看看刘子盼,再看了一圈坐下来的人:“你们不知道我们医护尽量不能吃毛血旺吗?”   怪不得她刚刚闻到辣椒的香味。   刘子盼摇摇头,倒是一旁的罗惠琳默默夹起一块毛肚:“知道,但对我来说,吃不吃都忙,所以无所谓了。”   “哈?”徐云珂不理解,“这毛血旺有什么关系?”   “红红火火,忙忙碌碌,我们很多值班医护都戒火龙果、草莓还有芒果这类,能避讳就避讳。至于毛血旺这种血淋淋的......”王胜男内心的挣扎依旧写在脸上,她一点都不想忙,不想见血啊。   “好吧。”然后刘子盼又夹了一大块,无所谓,“太玄乎了,惠琳姐说的对,反正我感觉吃不吃都忙。”   “别想那么多。”徐云珂虽然内心有一丝诡异的异样感,但这事情应该只是看概率,她眉眼弯弯夹起一块鸭血,“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对吧?”   “对啊对啊,很好吃!”刘子盼一下就夹起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鸭血放在王胜男碗里。   王胜男眼睛一闭,开吃:“行吧!吃!”   一旁的明阳吃饭很快,一点都不受玄学干扰。   她都可以说是趴在碗上,就着鸭血扒饭,头都没抬起来,干了半碗饭之后举起勺子,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介意我用勺子弄点汤吗?”   罗惠琳炒饭早干完了大部分,也在食堂打了第二碗饭,同样举起勺子开始捞捞菜,只是她小心把菜里面的葱蒜调味料挑了出来后才干:“没人会介意,都是同事。”   然后明阳也跟上节奏。   不到5分钟,就干了大半。   徐云珂见状,心里开始庆幸刚才给袁采苓的一次性饭盒捞出了一些菜留着。   她看着铁盆里快见底的豆芽、零星几块鸭血和红油汤,不由感慨:“我们几个食量真不错。”   那一盆毛血旺,刚才后厨阿姨端出来的时候还以为她们一整个科室吃的,没想到五个人就能干完。   等明阳在抬头,她已经干完了一大碗饭,赞叹道:“是你姐这道菜做得好啊,就这汤汁都又辣又鲜,过瘾。”   “那肯定,不多吃点可容易饿了。”刘子盼好奇向明阳问道,“这汤好喝吗?辣不辣?”   其实平日里她很少吃辣的菜。   “你可以试试,我比较重口味。”说着,明阳见刘子盘只有一次性筷子,把自己的勺子递给了刘子盼。   刘子盼也不矫情,给她和王胜男都舀上了几勺。   就吃上两口,王胜男和刘子盼也很有默契竖起大拇指。   罗惠琳没多说,而是默默掏出了私人手机:“我吃完了,有机会一起吃饭。额,用这个,不要值班。”   “哈哈,行啊,有好菜叫你们。”   徐云珂哈哈一笑,心想这可不是她姐的手艺,不过并没有解释,因为就是她姐才能吃到。   随后,她把翻盖手机也拿出来,和罗惠琳换了私人号码。   再然后,大伙都很自觉留下了号码。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种偶然间能聚在一起的机会太难得。   回急诊的路上,难得大伙是消食着散步。   “这家炒饭能外卖吗?”罗惠琳突然问向刘子盼。   刘子盼很惊讶:“你比我在附一待都久,你竟然不知道?这家炒饭还是蛮有人气的,医院好多人都点过吧。”   罗惠琳摇头:“没时间搞吃的。”   一般就吃冷盒饭比较多。   刘子盼一副看她可怜兮兮的摇摇头:“那次想吃什么问问我,周边好吃的外卖餐号我都知道。”   “谢谢。”   徐云珂在旁边默默补上一句:“我也要。”   “好好好。”刘子盼又一副大姐大的模样,“我这周边三公里外卖都点过,你们什么口味都可以问我。”   这是一顿难得安稳又美味的午饭。   徐云珂心满意足地回接班门诊的时候距离1点还有10分钟,把饭盒给袁采苓让她去吃饭休息个一小时,而自己则开始门诊。   只是没想到下午第一个病人还是同事。   “黄主任,你这是怎么了,挂什么号,找我不就好了……”徐云珂刚开口,目光扫过对方发红的眼睑边缘,把后面的客套话吞了回去。   黄燕洁推门进来的时候,里面还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麻醉科刷手服,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运动衫。   她脸色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悲伤又像是庆幸,扯着嘴角说道:“小梨头,是我和老何的孩子,老何那不是有重病患者么,离不开,就我先来找你......想了解一下情况......小梨头就是何黎,上午那个手脱位的患者,他小时候就对梨很感兴趣,就取了这个小名。”   大概是有在努力扯动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保持礼貌、轻松,徐云珂这才发现她竟然隐隐约约也有一个小酒窝,只是很浅。   “小梨头现在应该和他奶奶睡午觉了,我知道这样患者不在看病不对,但你是心外科专家,我就想先咨询一下,就......了解一下,我不占资源,挂了号的。”说着,她把号子和上午做得一些检查报告递了过来,还试图用话稳定她的心神,即便那些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起皱,“我婆婆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开玩笑呢,还以为哪个医生又莽了。小梨头平日里一点问题都没有,顶多就是稍微瘦点,但我和老何都瘦啊,我.......他心电图还正常,是不是说明这个情况不严重?”   但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下拽。   黄燕洁即便只是成人心脏亚专业的麻醉,如果平日里多陪陪孩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细节?   她之前还觉得小梨头挑食才比较瘦弱呢。   医院的报告能看出心电图是正常的,但是超声给出了比较有倾向的诊断,对比系统的全科检测仪,医院会给出的诊断自然更加谨慎,疑似主动脉瓣膜二叶化畸形......瓣叶增厚,开放受限,收缩期主动脉瓣口血流速度增快,峰值压差约......   徐云珂自然没接她的自我安慰,只是指了指X胸片:“不说超声结果,这个他胸片的心影能看出,左心室已经出现扩大现象。虽然目前没有特殊情况发生,但应该是照顾比较精细,毕竟若是得过肺炎什么,这个情况一定会变得很严重。”   “是的,这孩子从小就省心懂事,我婆婆照顾也很好,我......”黄燕洁手指已经握紧了膝盖,深呼吸后,带着哽咽问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后面,后面我们要怎么治疗?还,还有机会吧?对吧?”   “目前发现不算晚。”徐云珂说得很坦白,“只是先天性主动脉瓣狭窄、关闭不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有一个相对无症状的代偿期,很多孩子在婴儿期和幼儿早期表现不明显,一旦出现症状,往往意味着代偿机制已经开始失代偿,病情进展会明显加速,何黎现在其实症状还不算典型。”   “你也有过相关了解,应该知道他肯定不是左心衰竭的阶段,不用那么悲观,当然有机会。”   “正常来说,他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评估狭窄的精确程度、左心室的功能状态、瓣膜的形态结构,然后由我们医生来制定手术方案,以当前情况来看,不管参考目前的指南还是这个病相关的研究期刊,他现在都不完全符合手术适应症,心电图也没有异常,大概率医院会建议先定期随访观察,等病情进展到一定程度再考虑手术。”   徐云珂斟酌了下措辞,“但以我个人的判断,小梨头目前处于压力差的临界区间,加上左心室已经开始扩大,趋势不乐观。另外,我猜今天这次摔跤意外,很可能是晕厥发作。如果真是如此,其实说明病情在往下走,我会建议尽早手术,而不是等心肌进一步受损。”   她停下来,认真看着黄燕洁的眼睛:“治疗方案方面,我会推荐Ross手术做根治,但这类手术我本人并没有足够的经验积累,如果条件允许,你们可以去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小儿外科团队有相关的研究和临床积累。”   别看她那天做林晚晴的小儿先天心脏病的手术游刃有余,但实际小儿心脏并不是她主要研究方向,而且她两辈子都没做过Ross手术,系统目前也没这类课程,所以她也只能给出一些意见。   不过,她记得很清楚,在未来对儿童主动脉瓣病变的专家共识中的信息,她知道对处于生长期的儿童主动脉瓣病变,Ross手术在远期存活率上对其他术式有明显的根治优势,所以敢提出这个意见。   “Ross?是一种术式?是怎么样的?”黄燕洁对这个术式很熟悉,但此刻她的脑子又那么空白。   “嗯,简单地说,就是把小梨头自己心脏里的肺动脉瓣取出来,移植到主动脉瓣的位置上,替换掉那瓣膜。然后,再用别人捐献的肺动脉瓣或者人工耗材,给他做好肺动脉的重建。这样用他自己的活组织瓣膜,不会有排异反应,也不需要终生吃抗凝药,但这还不是Ross手术最大的优势,最大的优势在于,这个瓣是活组织瓣膜,它会跟着小梨头的心脏一起长大,只是风险......”   “风险就是一旦失败,本来只有一个主动脉瓣问题,变成了主动脉和肺动脉一起出现问题,对吧?”随着徐云珂讲解,黄燕洁理智开始回归,脑子里出现了曾经看过的报道,“不能做成形吗?我记得Ross死亡率很高。”   徐云珂坚定道:“你说的成形可以做,但很多成形术后的孩子最终都会走上一期成形、二期Ross的路。总体来看,成形术后的再手术率比Ross高太多,还不如先做药物控制。另外,其实看目前儿童主动脉瓣疾病的治疗方法来说,不管是瓣膜成形、瓣膜置换还是球囊扩张,对小体重孩子来说,这些死亡率在排除特别因素和干扰来看还是的差不多。”   “这些都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给的建议。你可以多咨询几位小儿心脏外科的专家。”   小星星刚刚特别给她整理了九州乃至全世界目前的ROSS案例,从1998年开始到现在已经累计124例,小于1岁的死亡率很高,但大于3岁的患者死亡率为0%,随访期间全部存活,没有一例感染、栓塞和再次手术。   可是问题是这些案例目前并还没公开报道,都在随访和研究中,她总不能说,黑客总结的数据吧?   黄燕洁站了起来,只是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又问了一句:“这手术你能做吗?”   徐云珂一愣,想了想点头又摇头:“能做,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转移术,拆东墙补西墙,但整体比不上秦州心血管医院那边的条件,因为肺动脉瓣的代替材料最好的同种异体肺动脉瓣,这类组织库,应该只有顶尖的心脏中心才有。”   Ross手术是高难度复杂手术,但真要她硬着头皮做,还是能做到的,但即便是手术成功并不意味着就好了,这个术后的并发症才是术式的鬼门关,再出血、感染、心律失常、瓣周漏、新主动脉瓣反流或新肺动脉瓣狭窄等等,可以说,除了同种异体肺动脉瓣之外,成人和小孩的后期护理对她来说也有很大差别,所以硬要做,最多估计也就三成概率能做成。   小星星那句来了的意思,徐云珂现在才懂。   她有一个可以指定的课件,总归她点头是不至于让同事绝望。   但她摇头也是基于她们是同事。   一旦出现问题,太难了。   而且,她目前的计划是确定课题后再使用这个课件。 [25]第25章:执念   送走黄燕洁没多久,袁采苓也吃完回来,手里拎着给徐云珂带的一杯水,顺便捎了句话:“石主任让你门诊结束去找她。”   徐云珂点点头,但袁采苓积累了一上午的疑问总算有时间开始问,从何黎的心音差异,到外科手术中的某些问题,等她一口气问完,又分享了一个八卦:“听护士说你是第一个让蔡主任变脸的医生,以前都是蔡主任让我们医生变脸,说你贼厉害。”   估摸着她当时拒绝太干脆,干脆到连蔡军嘴角两道褶子都瞬间磨平,徐云珂尴尬解释道:“可能生气我没跟着查房,我也不理解,不是说急诊大查房一个月我们参与一次就好么?”   袁采苓挠挠头:“听护士说病房那边,今天蔡主任查房问了主动脉夹层和心梗怎么区分,还有A夹和B夹,把不少人问得哑口无言,估计你也是被牵连了。”   “原来如此,被牵连了,还是怪我太优秀。”   徐云珂连连点头,两人这才继续开始门诊工作。   18点左右,徐云珂便去了急诊的西区办公室。   目前急诊只有蔡主任有独立的办公室,其他所有主任的办公室都改成了病房。   而负责急诊手术室的石飒飒主任在西区办公室的最里面,有一张比较大的木桌,上面有她的名牌,很显眼,所以中午徐云珂放手册的时候即便没人也很顺利。   石飒飒这个名字的含金量她还是知道的,她们急诊主任医师、行政副主任。   按照刘子盼的介绍,石飒飒是她们附一唯一能够横跨胸外科、普外科和骨科三个领域的外科女医生,私下里都叫她附一刀客。   那晚罗斌的脾切除术就是这个石主任做的,一直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徐云珂对此还是很好奇的。   不过很遗憾,这位大神她入职到现在就没见过,人不在工位,她就不好找了。   为了避免无效等待,她直接给对方打了电话,不过接电话的是巡回护士。   十分钟后,徐云珂穿带着手术服和消毒的手,便进了急诊的手术室。   石飒飒主任正在进行一台紧急的消化道穿孔手术。   至于让她过来,倒不是做手术,而是在一旁和另一个医生观摩站在手术室边上。   此刻石飒飒眼睛正专注地探查腹腔,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一边操作一边对着旁边一助的位置仔细讲解穿孔边缘的修剪要点和缝合层次,语气听起来又耐心又认真,像是在带教。   徐云珂没上前,和另一个观摩医生一起站在手术室边上,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   但石飒飒听到徐云珂的动静,抬了下头,口罩帽子包的严实,只能注意到对方欧式大眼睛,对视不过一秒,她开口道:“我刚刚看了下你交的册子,认真且严谨填写的?”   紧接着,徐云珂就看着石飒飒的手指在肠管之间翻探查,血淋淋的开腹,那股混着胃酸和肠内容物的酸爽气味隔着口罩都能穿透进来。   大概率是紧急手术都没空腹,这穿孔前估计有梗阻,这直肠里面深度消化物不少,味大。   好歹那边肛肠科会禁食,而且可以吃很多瓜,患者趣味故事填补工作的繁忙,但急诊,还是做普外手术的急诊在这里遇到肠梗阻只剩下腌入味。   可真辛苦。   不过这不妨碍徐云珂感慨完默默吹了一个牛逼回答:“特别慎重的,其实我能力范围比较广。”   广到没准以后她不止跨三科室,而是全科呢。   石飒飒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肠管放回腹腔,开始冲洗:“既然你后面在急诊的管理权在我,就记住一个要求,我手里可以有弱兵,但不能乱来。”   “明白。”徐云珂当然明白,毕竟没有主任不要这样的医生啊。   “回去休息吧,随时保持联系。”   非常简短的对话,甚至没面对面接触,徐云珂就这样云里雾里的离开了手术室。   就是过来和她做一个沟通?   唉,看来她这个新领导是一个大忙人。   要不然,留在急诊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吧。   ·   “我刚刚有没有高手风范?都忍住没骂你们,还教你们,说话都夹子音了!”另一边,石飒飒确认徐云珂离开后,立刻高声提问她的一助主治医师李强。   她把手里的肠钳往器械盘边上一搁,开始自我复盘,语气里带着一种刚才全程憋着没释放的得意,“是不是看起来就很厉害?这梗阻检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说明我既有同理心又自信耐心,为患者深度考虑。而且我这手速特意拉快了,说明我能力强悍,她应该很信服我吧?就该死的心脏缝合太吃天赋了,要不然我练个几年,今天还能装个大的!”   一旁的李强手里的吸引器顿了顿。   他停顿片刻,非常实在地开口:“我觉得这个可能没有吧,人家国外回来的精英,看到你挖肠内容物会不会只觉得恶心?我们一群男人肯定没觉得什么,可徐医生那是女孩!漂亮女孩!小猪,你说是吧?”   “关键不应该是......”一旁学习的住院医小朱一脸哭哭脸,“我就说原来刚才主任没骂我还耐心教我,我还以为我要被辞退了,想在临走前送我句好话。”   “小强啊,你这种是刻板印象,都是当医生怎么会介意这种呢,而且还是徐医生这种极为优秀的医生,肯定不介意。”石飒飒嫌弃地瞥了李强一眼,语重心长,“她肯定只觉得我作为主任,工作依旧那么仔细,不辞辛苦,亲力亲为。唉,这两天好像大多都是急腹症,这要是来个车祸重创伤那种,我露一手九十度扭转手法复位,她肯定就想跟我混了!”   李强脸色骤变,惊恐道:“!主任!!!你说什么呢?”   “干嘛!?哦!?啊?我说什么了吗?”石飒飒抿抿嘴,她应该先道歉自己诅咒了急诊接下来来重创伤这件事,还是先道歉自己嘴贱。   ......   再然后,晚上他们就遇到了一起摩托车事故患者,开启新的忙忙碌碌。   ·   另一个视角,徐云珂这里接下来几天依旧没见到过石主任,更别说有人来叫她做手术。   她这些天基本上就过着白天门诊到18点,然后去妇产科转转看下曾梦甜的情况,再去胸心外科病房看下卢萍、林婉晴,期间她还是去找过一次麻醉科的黄梦洁主任。   可惜黄燕洁不在,科室同事说她带着儿子和婆婆去秦州看病了。   但黄燕洁的丈夫何建凯依旧坚守在岗位上。   徐云珂这些天因为曾梦甜的联合治疗方案常和他有交流,从血压波动到用药调整,再到胎心监护的小异常,每一次沟通她都忍不住观察何建凯的表情。   他依旧对患者和声细语,记录每一餐饮食和排尿量,对明阳打电话来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重复回应,对其他科室协调的护士和住院医瓮声瓮气但从不急躁,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儿子刚被确诊先天性心脏病的痕迹,也没有问过徐云珂任何关于主动脉瓣狭窄的资料。   ·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与3月19日00:21支出8700,当前可用余额......”   又是一周。   周五的半夜,准确地说已经是周六凌晨,徐云珂刚从学习课件里退出来。   她这周捅了儿科的窝签到的十个病例全集中在儿科领域,每一例都意味着被扣款短信追着跑。   算上今晚这一笔,学费加起来都快五万多了。   她没来得及心疼多少,何建凯的电话快速替代了她情绪。   “叮铃铃~”   “我是徐云珂......好,十分钟到。”   徐云珂利落穿好衣服,正准备赶往医院,看到桌子上想给黄主任的文档,犹豫片刻,还是夹着带走。   抵达妇产科病房时,走廊里的夜灯已经调到最暗一档。   曾梦甜的病房里亮着床头灯和监护仪的背光,两种光源把整个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个区域。   刚平稳了一周的她此刻已经用鼻导管吸着氧,失去了意识,超声科医生正在做床旁心动图,探头在她胸口来回移动,屏幕上主动脉根部的图像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微微变形,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持续跳动,血氧96,心率121,血压142/91。   她的头发早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唇上那层仅存的血色在这一周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身体比一周前进院时更加单薄纤细,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芦苇。   徐云珂和何建凯并肩站在床边等待。   三分钟后超声报告和血检结果出来,她接过报告逐行看过,上手再次查体听音,心脏收缩期吹风样杂音,强度比一周前涨了一个等级,左心室已经开始出现代偿性改变,是夹层和胎儿共同施加的压力正在把心脏往不可逆的方向拖。   她收回听诊器,向何建凯快速给出诊断:“你的判断没错。必须马上做全麻剖宫产,不能再等了。夹层已经开始不稳定。”虽然在母体多待哪怕一分钟对胎儿的肺成熟都有意义,但曾梦甜的主动脉壁已经到了临界点。   虽然在母体多待一分钟对胎儿都很好,但曾梦甜的夹层已经开始不稳定了。   作为曾梦甜的主管医生,何建凯就是最终下手术决断的人。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手机,确定信息后才回答:“可以,三个科室团队已经联系到位,复合手术室正在准备,我去和家属沟通签字。”   手术主力是三个科室,妇产科、胸心外科还有儿科,但更准确地说,为了这场手术,体外循环团队、麻醉科、超声科、检验科、输血科等多个科室医生一直在随时待命,并有着对应的需要紧急配备医生。   00:42。   附一最大的复合手术室,原先像空荡荡的室内球场,此刻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仪器和人员,看起来那么冰冷又热闹。   曾梦甜被推到手术中央时候,手术室里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无影灯的白光铺在手术台上,把每一个金属器械都照得反光,可这些光没有一丝温度。   麻醉科主任孟庆站在头侧检查气管插管设备,丙泊酚、瑞芬太尼、罗库溴铵、硝酸甘油泵在他手边一瓶一瓶码成整齐的一排,体外循环组的华宸则蹲在手术台的最里侧,调试着体外循环机,管道里预充液已经灌满了。   当前手术第一步:剖腹产。   “剖宫产阶段腰麻,诱导要慢,避免插管反应,孩子出来之前尽量少给镇静药,血压控制,硝酸甘油术中持续泵注,收缩压目标控制在100到110之间,剖宫产结束以后,子宫创面彻底止血,关腹前,宫腔止血棉放置并做 Bakri 球囊宫腔填塞。”   虽然这个方案在大家脑海里预演沟通过无数遍,但最开始,董婕依旧按照要点对着何建凯重申。   “明白。”   徐云珂同样刷好手穿好手术装备和董主任站在何建凯一旁,随时急救待命。   不过她们胸心外科的团队位置在另一个手术台,一助程忠群、二助顾昀霄、器械护士谢珍珍也都准备好,随时可以就位,他们此刻距离剖腹产的手术台不足一米,而两米外还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区域,新生儿复苏台旁边停着暖箱,儿科主任孙艳带着明阳和几个NICU护士围在暖箱旁做最后的辐射台预热。   剖宫产手术开始了。   何建凯的手稳得像一台机器,下腹正中切口,逐层切开皮肤、皮下、筋膜。   钝性分离腹直肌,切开腹膜,进入腹腔,暴露子宫,子宫下段横行切口,整个过程和助手配合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器械护士把吸引器、子宫切口扩大轮番放在了何建凯手上,他们不需要交流默契配合着。   不过这些,醒着的曾梦甜自然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她腹下被划开了一个口子。   此刻只是脊椎麻醉的方案,曾梦甜疼痛感自然已经只被迷茫所代替。   蓝绿色的幕布从胸口上方挡住了所有视野。   她能看到手术无影灯,能看到一旁站着的徐云珂,但唯独看不到被破开的肚子以及围着她下半身的其他医护们。   虽然她们见面不多,但缓过胸痛的曾梦甜知道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的女孩就是她的主刀医生,那双眼睛正隔着口罩看着她,没有躲闪。   “徐医生,你怕吗。”   徐云珂转头,认真说道:“不怕,你运气很好,遇到我,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嗯,我运气很好。”曾梦甜听到这话,微微张口,她声音亲和,带着一些嘲弄,眼神有些涣散,“我以为你会怪我,怎么不要命要孩子呢,或者说我脑残,为了男人不顾一切?”   徐云珂很想点头,不爱自己的人其实爱不了人,但这也就想想:“我们都是普通人,也会有执念,我尊重你的选择。”   曾梦甜默默阖上眼皮:“是执念吧,我不想丢下我的孩子,我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丢下孩子的人。”   似乎是不想成为她妈妈那样的人。   ......   徐云珂注意到产科的人要开始压腹了。   麻醉药物会抑制子宫肌肉的自然收缩能力,导致子宫收缩乏力,所以在取出孩子之前,需要在宫底施加辅助推力才能把整个小身体从子宫腔里完整地推出来。   那一瞬间,即便是椎管内麻醉也会有一股强烈的挤压感,不是痛,是一种整个腹腔被重物挤压的钝重感,即便曾梦甜什么都看不到,她大概率也知道孩子正在从她体内分娩。   徐云珂收回了原先想说的话,转而说道:“如若孩子未来也是马凡,或者其他问题,你会不辞劳苦养他长大吗?你会后悔吗?如果他怪你把他生下来,你会后悔吗?”   “不.....会!”曾梦甜摇摇头,反复摇头默念着,“不——会的,不会的。”   而就在这个瞬间,在挤压之下,何建凯的手探入子宫腔,托住胎儿的头,轻轻旋转,往外牵引。   头出来了,然后是肩膀,身体,四肢......   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身体被从母体中托到了体外。   他顺利地离开羊水,被拽入了空气,成为新生命。   从切皮到胎儿娩出,不到十分钟。   可从曾梦甜进手术室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   明阳几乎是冲上来的,接过孩子放在预热好的辐射台上,孩子属于早产儿自然很小,嘴唇的颜色有些发暗,皮肤皱巴巴的,胳膊腿细得很,但即便这个宝宝看起来瘦弱,还是却如同芦苇茎秆一般坚韧,用力汲取着子宫的一切。   清理气道、吸痰、氧饱监护、决定是否需要插管......孩子交给了儿科团队。   徐云珂盯着时间点,生出孩子对于曾梦甜来说并不难,难得是后面的剖宫产术后的关键步骤,控制出血量,以及改为全身麻醉而不产生严重肾功能影响。   这才是何建凯的重要时刻,他的手快速而准确,清理胎盘,快速止血,开始一层一层地缝回。   “是不是出来了?”但曾梦甜监护仪的数字快速往上跳,她还是感知到了,“孩子,孩子的声音呢......”   麻醉科的主任孟庆带着呼吸罩,下意识停下来看着徐云珂。   “她不应成为你的执念,即使她真的烂人。只是在另一个视角,在成为妈妈之前,她也是她自己,可以害怕离别而走,可以害怕无法负担而走,也可以追求自由而走,甚至可以后悔而走。她已经比很多人好了,至少在你成人之后才离开,开始自己人生。”徐云珂示意他直接开始麻醉,认真说出原先想说的话,“而且,你还有一个妈妈。”   这次的治疗,是她公公婆婆老两口卖了自己的房子。   而两老人最近一段时间都在医院附近奔波,那位婆婆一直懊悔着,只希望她这个“女儿”平安。   随着曾梦甜失去意识没多久,何建凯缝完子宫和腹壁的最后一层皮肤,他抬头看了监护仪,又看向徐云珂和不远处的围着暖箱的儿科医护士们,“产科部分结束,接下来......”   “交给我们!”徐云珂立刻招呼大伙,曾梦甜从剖宫产台平稳被转移到心外科手术台上,再次胸腔消毒,重新消毒铺巾。   程忠群站在徐云珂对面,顾昀霄站在旁边,谢珍珍则已经把手术的器械盘轻点摆好了,各种不同内径的阻断钳、精细持针器、DeBakey镊、冠脉灌注头、不同规格的Prolene缝线,一件一件码在淡蓝色的无菌单上,整整齐齐。   01:11。   徐云珂伸手拿起电刀,开胸。 [26]第26章:接力   从胸骨上窝到剑突,电刀切开皮肤和皮下组织,电凝止血的细烟还没散尽,胸骨锯已经沿正中线咬了进去。   骨蜡涂抹骨髓腔,撑开器撑开胸骨,这一整套开胸流程快得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但好在跟她配合的是程忠群,他的手就稳在拉钩该待的位置,每一步都刚好提前半拍到徐云珂伸手的方向。   01:14。   心包暴露出来切开瞬间,已经能看到暗红色的积液快速溢出,没喷射,但情况不算好。   再晚一点,夹层破裂灌满心包腔,压迫心脏舒张,肯定发展成心包填塞,那种情况下别说做手术,她能在麻醉诱导期撑过去都算侥幸。   不过徐云珂并不停留,而是加快速度,精准游离找到了在升主动脉中段的外膜上,主动脉近端呈夹层剥离状态,最大直径为5.0~5.5cm,比婴儿手指还长许多,向下累及主动脉根部,新鲜的、鲜红色的血正从外膜破口渗出,每一次心跳都在往外挤。   “情况差成这样,撕裂范围不会小。”程忠群抽吸的手都顿了顿。   手术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几秒。   顾昀霄甚至定格拉钩的手都有些颤抖,这和破裂几乎没差别了。   徐云珂早已经预演了很多次,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体外循环准备。”   快连接好生命的新通道   “开始体外循环。”灌注师华宸按下启动键,泵头开始旋转,暗红的静脉血从右心房被引流出来,沿着透明管路经过氧合器,再变成鲜红的动脉血泵回体内。   心脏的工作已经被机器替代了。   “降温。”   血液温度开始下降。   37度,35度,33度,31度。   鼻咽温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   “阻断升主动脉。”   主动脉阻断钳夹下去的那一刻,心脏被从循环系统中完全隔离出来。   徐云珂将冰冷的停搏液经冠状动脉开口灌注进去,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一片安静。   然后,从角落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若游丝的呜咽,但悦耳,这是一个小生命用他全部的肺活量向这个世界打的第一个招呼。   只是,随即又变得微弱,直至听不到。   比正常婴儿出生后哭啼时间晚了很多,还刚好碰到了曾梦甜心脏骤停,倒像是一种生命接力。   徐云珂看着明阳带着孩子离开手术室,这个背影她其实在治疗模拟器看过几次。   有时候她觉得这种接力让人无语,生育不应该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它应当是希望,而非绝望。   有时候又觉得这种接力显得她们无比伟大,像是在神明的笔迹上偷偷给她们加了光环,但更多时候,徐云珂只希望这种接力是产妇们在清醒、冷静、自己签字、自己做主的情况下做的决定,而不是被任何人在任何意义上替她们签了那张同意书。   她们必须知道,生产是完全丧失自我的过程。   就如同现在,曾梦甜几乎是赤条躺在手术台,浑身插满管子,还经历着开膛破肚,这真不是一句母爱、爱情、传承伟大就能掩盖或抵消的账单。   能够清晰认知且直面这一切,徐云珂才觉得生育能变成一场创造。   阿门。   阿弥陀佛。   祝福吧。   徐云珂默念完,先做Bentall手术。   其实其实就是主动脉根部和主动脉瓣的置换。   夹层的真腔和假腔在切开主动脉之后完全暴露,内膜片像一面在血流中被撕碎的旗帜,边缘卷曲,随着每一波灌注压的波动无力地掀动。   主动脉瓣叶本身质地尚可,但瓣环已经被夹层撕裂、扩张,三个瓣叶无法对合,关闭不全已经到了中度。   这就是曾梦甜为保住孩子付出的代价,如果一开始就直接手术,没有那一周的等待,徐云珂完全可以做David手术,保留她自己的主动脉瓣,这样后半辈子不需要终身抗凝,不需要忌口富含维生素K的食物......   但为了小生命在子宫里多待了最后几天,现在她只能用一根涤纶编织的人工血管和预置的机械瓣膜,一并替换掉她的主动脉根部和瓣膜。   接下来就是快速剪刀切开了主动脉弓,夹层已经撕到了这里,弓部的内膜同样被撕裂,真腔被假腔压缩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开始执行孙氏手术,因为曾梦甜的主动脉弓几乎报废。   徐云珂将主动脉弓的三个分支包含头臂干、左颈总动脉、左锁骨下动脉从弓部游离出来,然后将整个病变的主动脉弓切除。   她将支架人工血管插入降主动脉的真腔,然后释放,支架在真腔内撑开,金属骨架紧紧贴附在血管壁上,将撕裂的内膜片压回去,封闭远端的破口。   器械护士谢珍珍递上四分叉人工血管,它是孙氏手术的核心,它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替代曾梦甜的全部主动脉弓功能,输送血液,调节血压,为脑、上肢、下肢分配合适的灌注压。   这也是秦州心外科科学院孙教授团队自主研发的耗材,2003年获批上市,目前全国能独立开展这个手术的医院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   即便程忠群,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四分叉人工血管被植入真人胸腔。   至于接下来的手术也很好理解,作为有四分叉的血管,它有四条分支通道要分别与升主动脉、脑供血、上肢供血、下肢供血相互吻合。   徐云珂先做人工主血管远端与刚才植入降主动脉的支架血管的端端吻合。   这种精密缝合过程可以同步血管灌注,类似理解就是修好一条水管,就通水看看情况。   缝完这第一道,她立即示意华宸用动脉泵管的另一端插入人工血管的灌注分支,恢复下肢供血。   这意味着曾梦甜的右腿和腹腔脏器已经重新得到了氧合血的灌注,体温开始缓慢回升。   监护仪实时显示下肢血氧饱和度开始恢复,吻合口没有渗漏,第一道接口通了。   然后依次吻合左颈总动脉、头臂干、左锁骨下动脉,最后将四分叉人工血管的近端与升主动脉的人工血管吻合,孙氏手术便这样完成了。   考虑到失血量,这次缝合她几乎是全神贯注在操作,没有解说也没有调侃。   放大镜的镜头清晰地记录下她每一次持针器握持的角度、每一道缝线穿过人工血管和自体血管壁的层次、每一次打结时缝线收紧的力度,看似就是这几条血管的吻合,可心脏手术却已经过去了3小时。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吻合口从主动脉瓣环、左右冠状动脉、远端支架吻合口、弓部三分支血管。   每一个接口都被缝线密密匝匝地固定住,没有渗漏。   “排气,开放升主动脉。”   阻断钳松开的那一刻,氧合血冲进新的主动脉,她盯着每一个吻合口。   心脏在复温的血流中开始颤动,然后恢复自主跳动。   监护仪上出现了规律、有力的心电波形。   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深呼了一口吸。   只有麻醉主任,那是忍不住狂拍大腿:“漂亮!”   他可比谁都担心术中出现任何需要抢救喊停的情况。   徐云珂放大镜上的头灯光照着那颗跳动的心脏。   至少第一关过去了,但这拼凑好的心脏,还有十八关等着闯呢。   不过,徐云珂总算让一直绷紧的肩膀往下降了一下,这次手术运气真不错,在模拟中遇到的好些紧急问题都没遇到。   接下来开始关心,止血,一边好奇地打破了手术室延续了三个多小时的沉默:“呀,那小宝宝是男是女啊?”   此时妇产科和儿科的大部队早已离开许久,胸心外科在场的人全程盯着自己手里的活,还真没人分神去注意。   倒是巡回护士赵大洁被这一问从靠墙的凳子上惊醒,她已经连续跟了两台手术,整个人处于一种闭眼就能睡着的状态,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好像、好像是......”   “是男孩。”何建凯的声音通过手术室的小广播传了进来,虽然疲惫,但有力量,“1080g,43cm,目前带着呼吸机在儿科的ICU,但情况算稳定下来了,明医生说运气好一周就可以转普通。”   复合手术室和教学手术室一样,都有医生可以观台的地方。   而此刻,这件小房间里除了何建凯,还有两个主任。   孔文雪嘴角的笑意从进这个小房间开始就没断过,不过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要不要让她早点回我们胸心外科。”   “这说好的三个月,怎么又中途变卦呢。”蔡军立马反驳。   孔文雪狐疑,感觉蔡军的语气有点问题:“先说好,三个月后她要是出任何变化,我和你没完。”   蔡军脸上的褶子毫无变化,但话里话外都是无语:“你这话和开玩笑一样,3个月以后医生肯定有成长,像她这样......稍微优秀的医生吸收经验更多,学得更快。”   孔文雪呵呵一笑:“急诊门诊能学什么?学科室推病人的技巧?还是学应对撒泼的患者?以她目前来看的能力,这三个月就是纯粹去消耗消耗体力。我可知道,这入职两星期,她没出过一次病历问题,检察那边可是一个错别字都没看到呢,都有内科病历水平。也是这孩子实在,觉得国内外环境不一样要时间去磨合,却不知道,只要是能看病的医生,哪里都一样。”   “抢救室总可以学很多吧。”蔡军憋了半天,急救能力没问题,诊断分诊没问题,工作态度没问题,沟通没问题,甚至治疗都没问题,就很离谱,一个心脏外科医生连骨折复位都会,然后他很快找到了另一个方向,“而且怎么没有问题,她投诉不少。”   “她的投诉我都看过了,你确定哪些投诉你要接?你要是接,我现在就带她回我们胸心外科。”孔文雪立马抱着手臂,没在看下面的手术,而是盯住蔡军,“我话放这里,从今天开始,谁让徐医生受委屈,那我们附一就别有胸心外科了。”   两周时间,徐云珂做了三台手术。   但每一台,都是顶尖心外科主任才能做的手术。   一台3岁车祸小孩的先心病手术,主动脉修补合并上腔静脉型房间隔缺损修补,Warden手术,目前国内可暂时没成功案例报道,患者明天出院,宣教科特意和孔文雪打了招呼明天要拍个照,做个采访出篇院级报道。   第2台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患者的手术,但做的不是Bentall手术,而是更高难度对患者愈后效果更好的David手术,这类手术能独立开展的单位目前全九州基本都集中在秦州几所顶尖心血管中心,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3台就是这个妊娠合并马凡综合征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Bentall术加孙氏手术联合同期剖宫产,还是在这场多科联合配合下的主导地位,就这样说吧,今天这一场手术,就值得一篇SCI,至于徐云珂上周准备的那方案,基本可以作为一场学术报告的重头戏。   即便孔文雪不算心脏领域的顶尖专家,对徐云珂的上限可能还不够了解,但有一个评判基准是不会错的,徐云珂一个人,能顶大概两个程忠群那种。   好吧,先委屈程主任坐下计量单位。   蔡军脸上褶子总算有明显变化,带着一点心虚,说话都难得磕磕绊绊:“那受患者的委屈应该不算吧?我这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那个,其实她......她也不算只待门诊,我把她放在石主任手下了,以急诊手术室的工作为主到最后一个月。”   事情要从曾梦甜那次多学科会诊说起。   那天妇产科董婕基于患者危重情况,特地邀请了急诊抢救室的副主任范永松一起参会。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急诊科找其他科室会诊,但真到了救命关头,各科室都会找抢救室医生坐镇,万一术中出现什么意外,毕竟抢救这块最后的保险必须要有一个能把所有急救手段玩出花来的人在。   范永松开完会回到急诊,第一时间把徐云珂那份方案邮件转给了蔡军,后面附了原话:“抢救室需要这样的医生。要么把人直接调过来别在门诊浪费了,要么你也去国外给我挖两个,要得不多,就两个。挖不到,那你徒弟罗惠琳就继续一个顶俩,什么时候用报废了算完。”   蔡军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范永松又和他吐槽缺人。   专科外科医生转到急诊来的人每年都有,手术能力强的不少,但未必适合急诊科。   再然后,他查房前抽空点开了那份方案邮件。   除了产科、儿科甚至麻醉领域的跨专业协作流程之外,他很快把视线聚焦在了其中的急救治疗方案部分。   生产前中后期大出血、围产期心源性休克还有新生儿窒息复苏和低体温等等,加起来将近十余种不同的重型急救抢救预案,每一种都在最后标注了提前备好的设备、药品、血制品和操作路径......   这么说吧,就算让抢救室资深主治重新整理一遍,也未必有她备得那么清楚。   所以等查房开始,见到范永松第一句,他就呵呵干笑了一声,是他不想吗?   这不是还有孔文雪那人在呢。   虽然人可能很难加入急诊科,但怎么说也有实习期可以用,万一哪天徐医生在急诊室里感受到了那种从死神手里把人硬拽回来的纯粹成就感....就万一愿意做蜡烛呢?   想到这里,蔡军那也是火气大的不行,那天在值班室,对方拒接的过于干脆!   然后他嘴比脑子还快,还把她交给了石飒飒。   附一刀客石飒飒主任。   手术狂魔,高能量女士,手术室常驻选手,以及,按照蔡军的不完全记忆,她逼走已经差不多9个曾经要加入附一的外科医生了吧?   凶残、高压、高负荷、压榨、不近人情.....职面谈表格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词基本全和她有关。   除了急诊工作本身的原因之外,离开的绝大多数的导火索还是受不了石飒飒高强度的工作方式和不留半分薄面的呵斥,她可是当着患者面辱骂医生的第一人,一般人真受不了。   其实吧,他一出门就是有一丝后悔了,但是说都说了,而且也就1个多月,加上石飒飒那也确实缺人,就......   “什么!!你把她交给那疯婆子?你老糊涂了?多少医生被她搞走的!”孔文雪怒目也视,与之前的锐利而言,此刻眼睛带着点特殊,像是能发出声音,把一连串辱骂的词直接塞进了蔡军的听觉系统。   蔡军战术性把视线移向玻璃窗外的无影灯。   孔文雪反应很快,她可是有空会看下徐云珂的情况,这一周基本上都是在急诊门诊:“不对啊,以她习惯徐医生这周不得一直在做手术,但我看她人这周一直在门诊啊。”   蔡军尴尬一笑,替石飒飒说道:“石主任也知道有一位高危的妊娠患者要随时配合做心脏手术,所以这周特意没安排工作,在对待患者负责方面,石主任的工作态度绝对是我们医院数一数二的。”   “呵呵,我记得普外有一个去急诊的医生,一天被安排做了18台阑尾炎?你确定是对患者负责。”   “那不是,那天人多嘛......”蔡军看了看监控室,立马快步这个已经让他不敢多说话的房,“手术结束了,啊,我都要查房快了,我先走了!”   “蔡军!你最好记住,没有徐医生,没有胸心外科!”孔文雪也不拦着,但威胁的话一点也没少说。   “知道,只有胸外科嘛!”蔡军吐槽补充。   6:37。   手术结束,曾梦甜被送去了胸心外科的ICU。   心脏手术结束后还是需要更为精细的治疗,妇产科不具备着条件。   徐云珂伸了个懒腰,把手术镜捏在了手,另一只手拉了一下身体脖颈的肌肉,而脖颈和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像是被拧了整宿的螺丝,在转动脖子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走到手术室靠墙的空地,顺着墙面滑坐下来,背靠冰凉的瓷砖,腿伸直,和周围几个同样在找地面坐下的同事挤成一排。   离七点各科室晨交班还有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回家不现实,换衣服躺值班室也来不及,大家就一起坐在地上眯一会儿。   麻醉主任孟庆在一旁填着数据,同时深深得看了地上的徐云珂一眼,忍不住夸赞道:“......体外循环时间125min,主动脉阻断时间49min,深低温停循环时间25min,麻醉总时间为5个小时55分钟,术后出血量约800ml......”   “徐医生,你这手术时间可以啊,除开剖宫产和麻醉切换衔接的时间,比上次那台David还利索。你这来附一,就三场心脏手术,一场比一场.......”   “轰隆隆.....”   听人夸奖的还没说完,徐云珂就听到旁边程忠群的特殊呼噜声。   闷雷声阵阵。   手术才结束三分钟时间,就睡着了?!   原本还想听完孟庆夸奖再闭眸养神的徐云珂,和孟庆在半空中对视了大约一秒,默默接过对方竖起来的大拇指,用指尖把口罩从下巴上勾起来,往上拉,最后把自己的整个世界遮罩在一片无菌蓝底下,开启专用被动技能,蒙眼闭耳术。 [27]第27章:医患   “急诊签到14天,奖励黄金*1000g。”   2005年就值12W了。   要是以长远投资来看,这似乎是100w!   深吸一口气!   是暴富的味道!   比藿香正气水都提神。   7:59。   徐云珂准时出现在急诊门诊室门口,伴随着签到的奖励声音,她觉得比喝精神药剂强百倍。   今天的手术本来就是她两辈子以来做得最爽的一台,身体虽然累,但心情一直在顶峰,不过这会收到这个签到奖励,她觉得已经达到身心愉悦的状态。   “帮我整理这场手术视频资料,发给我老师迈克尔吧,他一定会感到骄傲的,这样完美手术,不加速都好看。”她一边往诊室里走一边在意识里戳小星星,“哦,袁老师也可以分享,这可是很好的临床案例。”   小星星只是小眼睛闪烁了一下,一个庞大的附加邮件便发送到了两人的邮箱。   ·   纽约,晚上八点。   迈克尔刚结束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回到朗格尼医学中心的办公室整理明天手术的资料。   邮箱提示音响起时他正在翻病历,扫了一眼发件人,徐云珂。   附件体积不小,他把下载任务挂在后台,继续忙自己的事,直到准备回家前一刻,才在椅子上坐下,点开了邮件。   事实证明,比骄傲先来的是后悔!   没有人比他更后悔!怎么就没挽留住呢!   该死的上帝,上次David他还只是觉得不错。   而这台手术他都不敢说能做得这么漂亮!!   凌晨1点,朗哥尼心外科的专属训练室,马特哼着不着调的歌曲,骄傲的打完最后一个结,看着他眼前一颗完整的猪心,忍不住夸奖道:“哇哦,怎么回那么漂亮,那么快速,我抽空练个1天就轻轻松松拿捏。我还是老师最闪亮的学生,回家!”   天知道他这些天有多高兴,没有徐云珂做对照组的日子简直像度假。   虽然上周徐发来的一段什么David手术视频让他被老师鞭策了几句,但十颗猪心的练习量,他特意花了周末一天时间,不就轻松练出来了?   原本还准备好好指导他一番的迈克尔靠在训练室门口,冷笑了一声:“回家?我给你准备了二十颗,还有八十颗在路上,你现在还不够闪亮呢。”   马特手里的缝线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可这是老板,他是一点反抗的勇气都攒不出来:“好……老师,我会努力……的。”   对比迈克尔教授这边立马反应,袁庆吴教授是隔天才看到的,不过说实话,这资料给她那帮学生看都看不懂,但这不妨碍她延用那句古话: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说回附一这边。   徐云珂推门进诊室的时候眼睛闪亮闪亮的,亮度比黄金都灿烂,笑着打招呼:“采苓,早啊。”   看着神采奕奕的徐云珂,袁采苓默默收回了她准备的豆浆和一个馒头:“徐医生早,听说母子平安,辛苦了。”   不是说熬了一宿做手术吗?怎么看起来比她这个睡了整觉的人还有精神。   徐云珂坐下自然看到她手边的早餐:“你怎么还没吃,快吃快吃,小心被举报。”   虽然她没遇到过,但是子盼说过,科室里有护士吃早饭被患者举报投诉呢。   “没,吃过了,原本是想给你的。”说到最后,袁采苓其实语气相当怀疑,“听说你们昨天手术做到早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戳开吸管猛吸一口,再撕开馒头三口解决,前后不到30秒,徐云珂把垃圾往桌底垃圾桶一丢,刚想说什么,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完了。我把资料落在手术室那边的更衣室了。”   好吧,连续24小时工作,即便是经过药剂优化,在经历高专注度的手术后,现在注意力和记忆反应速度还是难免被打折扣。   这要是传出去得多丢人啊。   她一个年轻的心外科医生,才24小时没睡觉,就变弱了,要知道如今一大把年纪的迈克尔,还能在手术台连轴站30小时呢。   看来今天这手术还是不够底气足,所以全程太紧张。   “额,要么我现在去帮你拿?”袁采苓说着人都站起来了,资料这词听起来就很重要。   徐云珂赶紧拦住:“没事没事,就是一份整理好的信息,本来想给何医生的,等下我抽空去拿再送吧,应该没什么人会拿。”   刚好,第一个病人随着门诊时间开始冲到了房间。   “医生,快给我看看,快给我看看,我心脏今天早上睡醒,那是砰砰直跳。”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捂着胸口急匆匆坐下,嗓门大得整个诊室都跟着共振。   徐云珂一脸怀疑,这中气十足的样子。   不过她还是立马拿起听诊器,心音正常,肺也没大毛病,还是抬头仔细看对方,脸上有一些一些黑色斑点,但能看出气色不差。   徐云珂皱着眉拿起了患者的病历本,很厚,中间夹着好几次体检报告,心电图、血脂、血糖,一叠单子翻下来,可以说非常健康。   哦,有一次尿路感染,额,有一次摔伤,无伤大雅。   但是一个64岁,男性,没有三高,也没有无手术记录,可以说相当厉害了。   她摘下听诊器,以暴发户的性质给他扫了个全身检测仪。   “谢一师,男,64岁,初步诊断:脂溢性角化病……”   所以除了脸上的老年斑,健康的不能再健康。   当然不是说他没什么问题,他的一些血管,尤其是心血管,确实随年龄老化出现脂肪沉积和弹性减退,但那属于正常衰老范畴,还称不上病。   对方整体还是很健康的,至少比40岁的高血压高血脂的中年男人健康太多,似乎直接叫老人家也不太好。   徐云珂把病历本交还给他:“先生,你很健康,可能起床的时候房间很安静,能感知道自己的心跳。”   “你会不会看病啊,你这搞个听诊就结束了,还没问诊,更没做检查就说我没病!开什么玩笑。”谢一师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你们年轻医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这生病不用仪器怎么查的出来,给我开个心电图啊,还有CT扫什么,这才能诊断啊。”   “先生别激动,保持心情愉悦对年长的人来说还是很重要的。这里是急诊,我的经验告诉我足以确认您目前没什么大问题。”道理没错,但这是把急诊当体检中心逛的节奏,徐云珂也是无奈,“要不这样,您可以去我们体检科门诊再挂个号,做一个全面的健康检查?”   这一对视,谢一师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不为所动的坚定。   刚准备起身,又像是想到什么:“那我没什么毛病能退号吗?”   徐云珂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指了指听诊器:“先生,我刚刚给你检查了。”   然后,对方就骂骂咧咧离开了。   今天也是奇了怪了。   因为暴富的底气外加怕自己长时间工作后检查有疏忽,徐云珂今天特地给病人都上了全科检测仪。   然后大概一个多小时后……   “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就一个脚扭伤,你说我有什么阿什么默病?什么脑子有病?我们小区谁不知道我陈绢花最健康,没高血压没高血糖没高血脂,身体倍棒,还是老年学习班班长!要不是我孩子们硬要我来看看,我才不来这晦气医院!”陈绢花听完徐云珂的话,张口就骂,方言和普通话那是来回切换,“还说让我做脑电图,什么头颅什么,你看病才要挂脑科!脑西有泡!”   徐云珂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等对方换气的间隙才开口:“阿姨,是高度怀疑阿尔茨海默病。这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的退行性病变,会出现记性越来越差、丢三落四、性格脾气变化等等可能。但您应该属于早期,所以目前可能只是有一点点空间感偏差,才会走路不小心在台阶上打滑。其实对你来说最好是做头部MRI,这样能比较好判断。当然,脑脊液检查更客观,能辅助确诊。这个病早期介入治疗效果会很好,我真心建议您去做一下,因为很可能光靠脑电图可能看不出来。”   说那么多,陈绢花阿姨只听到被人说脾气坏。   “好好好,你说我脾气坏!有你这样当医生的吗!我要去投诉你!”说着,她拄着拐杖气呼呼站了起来,一把拿走了病历本以及检查单。   徐云珂也没办法,对着她背影喊了一句:“阿姨,再气您也要去留观室处理一下脚踝的肿胀哈。还有,检查单记得给家人看一看,我是很认真地建议的!”   门啪一下被关上。   袁采苓愣了一拍,小声问:“徐医生,我要跟过去看看吗?”   “不用。她会去留观室处理的,这脚还肿着呢。至于检查嘛,就看她家人了。”徐云珂回想了一下陈绢花刚才拿走检查单时那个小眼神,嘴上骂得响,但单子折好揣进兜里的动作一点没马虎。   再加上她自己说了是孩子硬要她来的,那回去之后必然会有人看这份检查报告。   她在病历诊断栏里已经打上了疑似的情况说明,反正只要家属细心,后续会有处理的。   至于投诉嘛,做医生,谁还不被投诉过,就当给对方当了一回情绪宣泄口,就是有时候她都想投诉患者呢,只是可惜没地方。   袁采苓挠挠头:“不过说真的,阿尔茨海默病前期非常难发现,徐医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聊下来的感觉。再说她不也说了,以前跳舞都很少扭伤,现在平地上走路就打了滑,这应该空间感的细微变化,加上一些对话里的反应模式。”徐云珂含糊带过,赶紧转移话题,半是调侃地总结,“今天也是奇了怪,第一个患者是没病,没给他开检查,被骂不会看病,这个是真有病,都给她开了检查,还是骂我不会看病。”   袁采苓道:“我们上周不是也遇到过做了检查没查出大问题的病人,骂我们骗钱吗?”   徐云珂开玩笑接了一句:“那应该会来一个做了检查确诊有病的患者,然后说我们没有机器就不会看病?”   袁采苓直接笑出声:“徐医生,你是不是没上过九州医患关系的课?特别知名的段子呢。”   徐云珂摇摇头,她大三后就出国,这课名都没听过。   袁采苓打开了她的手机相册,努力翻了半天,给她展示了一张高糊但能看清楚内容的照片。   九州式医患关系:没做检查+没病=……最后一行被标红加粗:检查+有病+确诊+未治愈=医德败坏谋财害命。   旁边还注了一句加满叹号的话:警惕最危险情况,医闹可能。   徐云珂由衷点头:“别说,总结到位。”   而且随着未来医患关系越来越紧张,这个表格里的每一条都会以更高频次出现在急诊、门诊的日常里。   到最后医生做检查不再单纯出于谨慎和全面考虑,更是为了保护医生自己,防御式医疗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迫养成的。   “是吧,所以感觉当医生好难啊,我小时候大家都说医生厉害,救死扶伤,等真当了医生才知道,哪有那么简单。”袁采苓感慨道,“而且做检查不应该是好事吗?这样我们医生也轻松一些,误诊都能少很多,病人也安心。像CT机器几百万呢,做一次也就付几十块,我们那边医院连CT都没有,想做检查都没得做呢。”   徐云珂想说,以后科技经济发展起来,检查会越来越多,虽然误诊率下去了,但当医生只会更难,现在才哪到哪。   不过,有些南墙是所有医生都绕不开的必修课,踩过才知道怎么走:“难,才有意义,要真简单,谁都能做医生了,一起加油吧。”   周六的急诊门诊比工作日明显多一些,但好在有全科检测仪,除了钱包痛,其他都皆大欢喜,不说患者做了次全身体检,光她们问诊速度都快了不少,难得不到晚上七点就把白天放出去的号全看完了。   渡过相当顺利的一天。   只是等徐云珂回到公寓才想起来那份资料还落在手术室更衣室里。   明天虽然是周日休息,不过她本来就打算去医院。   曾梦甜大概率就能拔管,得去看看,另外还有两个出院和快出院的找个复查,到时候顺路拿这个就行。   想到这,徐云珂回公寓吃了个饱饱的饭,就直接睡大觉。   ·   周日,早上五点。   睡了足足9个小时的徐云珂精神百倍地睁开眼,心情愉悦地期待着今日的签到奖励。   “急诊签到15天,奖励病例学习课件*1。”   和之前儿科课件一样,没有紧急急诊的标签,徐云珂用意识打开课件目录,翻找了半天,在最下面才看到这个新增病例的名称:布鲁杆菌病例治疗。   好消息,不是儿科的病了。   坏消息,是感染科的病。   而且对于明州大部分地区,或者大多城市而言,这类感染病可以说有些罕见。   不过学习一下也好,她现在有钱!   徐云珂吃完早饭便进了系统课件,等学完出来,早上七点已过。   对胸心外科ICU来说,7点半早就不算早。   护士已经给监护室里所有病人做过一轮生命体征记录,该吸痰的吸了痰,该翻身拍背的翻过拍过,该刷牙的也在晨间护理流程里完成了一轮。   徐云珂等穿上白大褂,来了一套全身消毒,到胸心外科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曾梦甜已经醒了,她旁边坐着一位浑身被隔离衣和口罩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医生,正举着手机。   开了胸又剖了腹,曾梦甜身上插着不少管子。   胸骨正中切口被厚厚的敷料覆盖,心包和纵隔引流管从敷料下方伸出来,连着两个负压引流瓶,瓶底沉着浅浅一层淡红色引流液。   左颈内静脉的中心静脉导管接着输液通路,透明的药液正匀速滴落。   右桡动脉置管连着监护仪的动脉血压监测,左手背还有一路外周静脉通路,尿管、一根还没拔的气管插管,从嘴角伸出来,用系带固定在脸颊两侧,另一端连着呼吸机,手指上的血氧夹、手腕上的血压袖带、胸口贴着的电极片。   除了这些密密麻麻的设备连接着她,她的手腕也被约束带松松固定在床栏上,这是术后早期的常规措施,防止患者在意识模糊时意外拔管,即便有镇痛药物持续泵入,醒来后胸骨被锯开、腹腔被翻过的剧痛会让人本能地想扯掉身上所有异物管子。   可即便已经这样,她此刻眼里却带着温柔。   眼睛像嘴巴一样弯了弯,带着某种坚韧的弧度的慈爱,而不是那种劫后余生。   都不用看,徐云珂就猜到那位贴心的医生举着的大概是宝宝的照片。   应该是那位ICU唯一一位住院医,孙梅萍,一位从护士考上吴平医学系研究生的传奇人物。   徐云珂快速搓完手里的酒精凝胶,没打扰她们,先走到床边看监护仪上的数值,再翻看从昨晚到今晨的病情记录。   术后两小时引流量120毫升,术后4小时累计180毫升,后面几个时间点的数据依次递减,总体来看术后出血的引流情况很好。   在记录最后一栏,今天交班的医生在旁边加了一句,夜无殊与一个奶瓶的简笔画。   再往后翻,是今天早上新鲜出炉的血常规和血气分析报告,以及最重要的心脏超声结果。   主动脉夹层修补处贴合紧密,没有残余分流,瓣膜功能正常,心功能指标也在逐步回,比预想的还要好,徐云珂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林晚晴和卢萍她们术后都出现过一些波折,对比曾梦甜这次术后,堪称完美。   治疗模拟器真正的价值就在这里,能够为患者提前规避所有可能出错的节点,以及找到最合适的治疗方案。   翻页的动静在ICU这种环境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举着手机的医生赶忙站起来。   果然是孙梅萍。   45岁的她眼角旁布满了岁月碾过的细纹,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亮得像是刚从晨光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声音清亮有力:“徐医生,患者醒了!恢复得真好呢。”   徐云珂不自觉跟着轻松,语气轻快:“辛苦了,我来看看。”   她先小心揭开敷料边缘,用手指轻轻按压切口两侧,干燥,没有红肿渗液,引流管附近同样干净。   接着把听诊器贴上去,从肺部到心前区,呼吸音清,心音有力。   徐云珂又弯腰摸了摸曾梦甜双侧足背动脉搏动,最后在术后记录单上逐项写下查体结果。   大概是见到徐云珂这一整套熟练的查体流程,曾梦甜从一开始看见宝宝照片心率慢慢开始上升,眼里满是急切。   “别激动,马上我们就能给你拔管。”徐云珂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气里的笃定自带安抚效果,“拔管后观察几个小时,只要呼吸平稳、血氧正常,明天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或许再过几天,就能亲自去看他了。”   曾梦甜轻轻动了动被约束带固定着的手指。   她想说什么,嘴唇在气管插管周围无声地翕动,但声带被导管压着,只能发出细微的气流。   大概是在说谢谢。   徐云珂伸出手,隔着无菌手套的薄橡胶,指尖轻轻回握住她冰凉的指节,转头和孙梅萍交代:“吸痰拔管吧,我去开拔管医嘱。”   孙梅萍狠狠点头,立刻叫来护士配合。   吸痰管探进气道时曾梦甜咳了一下,孙梅萍一边娴熟地操作一边用另一只手稳稳按住她胸口,避免剧烈咳嗽牵拉到胸骨切口和腹部的缝线。   清理完气道分泌物,她抽掉气囊里的空气,一手扶着插管,另一只手轻压在曾梦甜的胸骨上方。   “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往外吹。”就在曾梦甜用力呼气的瞬间,她顺势将气管插管拔了出来。   一旁护士配合着把一个雾化面罩扣在她口鼻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颈,帮她把头调整到一个稍微舒服的角度。   整个过程两人配合得没有一丝停顿。   “慢慢咳,咳出来就舒服了,不用忍。”   咳嗽声渐渐平息。   曾梦甜开始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拔管后特有的嘶哑呼哧声,这是气管插管压迫声带和喉部黏膜留下的暂时性损伤,要过一两天才能完全恢复。   她偏过头,脸颊贴在枕头上,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隔了很久,她顺着孙梅萍看向了徐云珂,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们。照片。”   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孙梅萍反应极快,立刻把手机重新打开,轻轻放在曾梦甜手里。   曾梦甜手指还在颤抖,但她笑了。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看见她笑,只是笑着笑着,她眼泪又沿着鼻梁滑下来。   她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才把所有力气聚集起来,竭力把这句话从嗓子底推出去:“幸好是男孩……也不知道,长大了,会不会恨我。不管如何,我,不会后悔的。   马凡综合症的遗传概率有50%。   徐云珂不好回答,而是拿起了手电筒,让她张嘴看了下喉头,没有水肿:“好好休息,到时候等他长大了你亲口问问才知道。”   她把听诊器收进兜里,招呼一声转身离开。   今天ICU这里要继续观察拔管后有没有突发情况,如果没有,那意味着第二关也过了。   徐云珂还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孙梅萍柔声的安慰:“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你呀,这生死博弈都熬过来了,以后就等着享福才是。”   后面的话在身后被自动门隔断了。   她抵达通往ICU另一侧,这里是比较地面空旷的等候区,但如果再早1、2个小时来,地上会铺满熬夜等候的家属们临时凑合的地铺。   去门口等候区的路上,徐云珂又不经意瞥到了这里温馨不了的提示:   “温馨提示:各位家属,你们好,对于你们的亲人生病入住ICU,深表同期和理解,我们回尽全力救治...但入住ICU费用较高,一般一天在1000-5000之间,如果患者欠费,收费系统将自动停止发药……当你接到医生电话通知……请及时到一楼住院大厅缴费……”   神奇吧,这个地方有的人住在里面想走,有的人却住不起。   徐云珂把视线收回来,走到等候区尽头对着安全通道喊了一句:“曾梦甜家属在吗?”   曾梦甜婆婆立马就站来起来走进,此刻鼻梁上多了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个书《现代护理杂志·心脏篇》。   “刚刚拔了管,恢复还可以,能说话了,但是今天白天还要观察看看,顺利得话明天就能转去普通病房。等到病房后,这第一周对于她来说还是高危期,就需要你们照顾注意些,要是出现胸痛、呼吸困难、发烧、心跳变乱等都要立刻叫医生。”徐云珂大概嘱咐了一些要点,看她婆婆很急忙想要拿起笔想在书上记录,手忙脚乱的想翻找出一页对照。   “我等明天给您拿一个小册子,专门给心脏术后家属做宣教用的。您现在看的这个,它太专业了,更适合护士和医生看。”心脏术后的照顾确实应该专门做成宣教材料,她默默在意识里给小星星派了这个任务。   她婆婆把书慢慢合上挪到身后,脸上几种情绪同时往外涌,庆幸,局促,还有一层溢出的歉疚:“我就想着多学点,担心后面照顾不好……总归是我们害了她。”   话已出口,她只能摸了摸口罩,放柔语气:“别担心,等转到病房之后护士肯定还会再交代一遍,而且只要多上心、多配合,都能及时发现的。上周你们一起努力不是配得很好吗?让小宝宝安安稳稳多待了一周,对了,小宝宝有名字了吗?”   “好的好的,我一定仔细上心。”她婆婆脸上的不安少了很多,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声音也亮些,“名字上周就定好了。要是女孩叫曾念姚,男孩就叫曾年姚。我就不去了,那边我家老头在,我就在这儿守着甜甜。”   徐云珂知道这位婆婆的丈夫姓姚。   她把这两个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没多说什么,朝她点了点头,决定去一趟儿科看看。 [28]第28章:出院   “曾年姚,男,2天   初步诊断:发育不良......”   徐云珂站在儿科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面,透过那层厚厚的隔音玻璃,看见暖箱里那个两天前刚从曾梦甜子宫里被托出来的小身体。   他睡得很好,胸口规律地起伏,皱巴巴的皮肤还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那种刚从羊水里出来的红润,细瘦的胳膊腿蜷在暖箱的恒温气流里。   那个百分之五十的遗传概率,这一次落在了幸运的那一侧。   徐云珂放下心,转身准备去手术室更衣室找那份落下的资料。   刚拐过走廊转角,迎面撞见明阳从儿科另一头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墨水余味的化验单,看到徐云珂,她紧急刹停。   “啊,徐医生!正好正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个发烧的小孩。”   她说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催,“走啊走啊。”   徐云珂站在原地愣了半秒,身体已经自动跟上去了。   明阳在前面小跑,推开了距监护室最远那间儿童感染病房的门。   徐云珂跟在后面,一边戴口罩一边压低声音:“你确定叫的是我?”   发烧问题找她一个外科医生的干嘛。   “上周科里收了个小患者,反反复复发烧快两个月了。”明阳进门之前也麻利地扯上口罩,边推门边低声说,“刚刚护士告诉我又发热了,我在想会不会是某种罕见病,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见过。我本来打算明天拉几个科室一起会诊,你见识肯定多,先帮我探探路。”   病房里只有这一张床。   小男孩蔫巴巴地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手里捏着一个魔方,手指没力气转动,只是把魔方搭在腿上,偶尔用指腹推一下。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摸着孩子的额头,眼里满是担心。   “这位是胸心外科的徐医生,这是小宝的爸爸。”明阳把病历本递到徐云珂手里,对男人介绍完,便弯下腰重新给小男孩夹上体温计,她一边等测温一边用极低的声音继续和徐云珂同步病情   “小宝,六岁。两个月前第一次发热,体温38度,伴关节痛、淋巴结肿大、肝脾肿大。血常规淋巴60%,EB病毒IgM阳性,当地医院诊断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按标准方案治了五天,体温刚降下来一周又复发。第二次还是诊断这个增多症,但第一次用的阿昔洛韦加丙种球蛋白完全无效,换了方案入院治了十天,出院一周后再次复发,这回只能转到我们医院来看看。”   她站直身,借了下徐云珂胸口的红色笔,用红笔划过把刚拿到的新报告,往徐云珂手里送,指了指那几行,“你看,这报告和之前医院查出来的差不多:EB病毒IgM抗体阳性,IgG-VCA、EA-IgG、EBNA-IgG全部阳性。”   传染性单核细胞增多症有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叫接吻病,主要通过唾液传播,是青少年、年轻人中常见的感染性疾病,发热、咽痛、淋巴结肿大是标准三联征。   EB病毒IgM抗体阳性这些放在一起,翻译过来其实就是近期正在感染的病毒活跃期,或刚刚感染不久,所以身体已经启动了免疫应答,同时身体已启动恢复,从这些检查数据来说,他就是接吻病的中期。   但问题是,针对传统的规范治疗方案对他完全无效。   按道理说,EB病毒感染是自限性疾病,对症支持治疗后绝大多数患儿会自己好起来,反复发作成这样的非常少见。   铺垫了那么多,明阳又用红笔划出了她手里最新出炉的血培养报告几个细节:“尿便常规都正常,我上周按血培养结果发现了多食鞘氨醇杆菌,所以上了盐酸头孢、叮胺卡那,到昨天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了,可今天又发烧了,我做了几个新检查,你看CMV、COX、单纯疱疹病毒抗体都是阴性,我现在在想要不要给他拉个心电图和心脏超声。”   多食鞘氨醇杆菌本身不是人体自带的菌,正常人身上不会有,大多数是在住院期间才可能获得的感染病菌。   “为了排查浆膜炎?你是觉得类风湿?”徐云珂带上了听诊器,上前给小孩做个简单查体,双肺、心音都没问题,也没什么杂音,“没心包积液的,可以排除心脏问题。”   “那要不做骨髓涂片?”明阳的经验很丰富,一下又考虑到了新的可能,但脸上的顾虑也跟着多了一层,“如果真是JIA,那又要做不少检查了。”   骨髓涂片这个检查要骨穿,而且为了确诊幼年特发性关节炎,需要血常规、炎症指标、自身抗体、病毒筛查、关节超声,再排除感染、结核、血液病,加上关节症状满六周,才能确诊,可以说没有单一确诊指标。   可以说,没有单一金标准,全靠拼图。   如果按发热待查的完整鉴别诊断路径来走,排除常见原因之后,剩下的每一步都是在做排除法,检查一个接一个,像剥一颗永远剥不到尽头的洋葱。   小宝爸爸一直站在床旁安静地等,看两个人凑在床尾低声讨论完,抬头看向孩子,没有一丝犹豫就开口了:“医生,做什么检查我们都做,什么检查都做,这孩子食欲越来越差了,他以前很健壮的。”   他摸了摸小宝的手背,那只小手比之前瘦弱太多了。   内科就是破案片。   儿科的内科那就是犯罪现场痕迹被无限度干扰过的悬案,真不在徐云珂的专业范围内。   这反复发热的病程,周期性发热-缓解-再发热的热型,怎么莫名有点像她早上刚学完的那个病例?   她点开全身检测仪。   “赵奇宝,男,六岁。初步诊断:布鲁杆菌感染……”   好家伙,还真是徐云珂早上刚学的那例罕见病。   当然了,如果她是在西州草原那边当医生,大概就不会觉得它罕见了。   布鲁杆菌病是由布鲁杆菌引起的人畜共患急性或慢性传染病。   它的病原体是革兰阴性的短小杆菌,主要感染羊、牛等家畜,如果有人接触了带菌动物或食用病畜及未经消毒的乳制品,就很有可能被感染,而且这病菌还很有季节性,春夏高发,刚好是最近。   当然了,人与人之间传播比较少见。   所以大概率这小宝是接触了病羊、病牛或者喝了不干净的生奶,这菌的生存能力还很顽强,能在乳制品和动物分泌物里活很久。   “先生你别急,我想问问,在发烧之前,小宝有没有去过特别的地方?接触特别的动物?”徐云珂翻了一下病历本里夹着的患儿基本资料,籍贯写的是明市,只能先从引导性问诊入手。   小宝爸爸摇摇头:“明医生也问过这个,真没有,我们一家人没离开过明市,也没去过动物园。”   追问病史是对这种感染性发热最重要的线索之一,比开任何检查都优先。   徐云珂想了想,把身子压低,目光和小宝齐平:“小宝平时有没有喜欢的动物呀?或者吃过什么特别好吃的肉、牛奶之类的?”   躺在床上的孩子理解能力和语言组织能力都还比较薄弱。   他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的声音又轻又散,不能算毫无价值,但也确实算不上有用线索:“喜欢狗狗,不想吃肉。”   徐云珂无奈。   悬疑片里就算你知道凶手是谁,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和逻辑链,想判他都判不下去。   她转向小宝爸爸:“先生,在家一般是谁带小宝?他现在应该已经上幼儿园了吧?能不能问问他老师?这种特殊的反复发热,帮我们找到他之前可能接触过的东西很重要。”   “是我妈,不过之前明医生问过。”小宝的爸爸下意识看了看明阳,见到她点点头,“等等,我去问问老师。”   说完,对方就出去打电话了。   明阳不由感慨:“你比我想还细啊,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问老师。”   “他能信任你到这个程度,才是关键。”徐云珂认真肯定,不是所有家长都会愿意各种做尝试检查与沟通,顺便把话接回正题,“这种反复发热、周期性发作、肝脾肿大,我想到了一种可能,布鲁杆菌病。”   明阳眼睛一亮,不等徐云珂解释已经有思路:“哎哟,你这个猜测还真有可能!”   她语速越来越快,用指节在病例上逐条点出诊断依据,“布氏杆菌带有荚膜,能抵抗吞噬细胞的吞噬作用,它先进入淋巴管,然后在局部淋巴结里定植繁殖,形成初期感染灶,等突破淋巴结防御进入血液,就开始出现发热症状,这是第一轮。”   “然后菌体顺着血流寄生到脾脏、肝脏的网状内皮系统里,大量寄生繁殖,这时候体温反而消退下来,等新一轮细菌从实质脏器释放入血,再次形成菌血症,体温又升起来,这个病理生理过程完美对应小宝反复发热、退热、再发热的周期性表现,而且肝脾轻度肿大也完全能和网状内皮系统增生活跃对上!”   “对。”徐云珂默默在心里为明阳的知识储备点了个赞。   这个病症也叫波状热,因为像破浪一般反复发烧。   其实就因为这病原体荚膜,能躲避免疫细胞的追杀,然后让患者反复发热。   没过多久,小宝爸爸从走廊回来,兴冲冲地推门进来,手机还攥在掌心里:“明医生、徐医生,老师说了,他们幼儿园之前组织过一次去农家乐,不过班里去过的其他小朋友都没有发烧。但是老师说,那天小宝喝了一口挤出来的生牛乳。”   “你们看,这……这跟发烧有关系吗?”   明阳和徐云珂对视了一眼后,语速极快:“有关系,我现在就去联系实验室,看看能不能加急做个布鲁杆菌的嗜异性凝集试验。”   说完,她又风风火火离开了。   留下对方爸爸和徐云珂面面相觑。   “您别着急,孩子这个发热、关节疼的情况,明医生高度怀疑是布鲁菌感染,但是这个病菌比较罕见,所以要去了解一下实验。一般这种检查前4到6小时可以出一个初筛结果,到时候就可以针对性的药用上去。”徐云珂只好替她翻译,“当然了,真正的确诊报告,需要把血清和抗原放在恒温箱里孵育满24小时,才能看清楚最终的凝集效价,判断感染程度。所以今天估计先出初步结果指导用药,明天上午才能拿到最终确诊报告,到时候我们医生肯定会严密盯着孩子的情况,您放心。”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医生!”小宝爸爸连连点头,他已经听出来了,有可能找到病因了。   告别小宝爸爸,徐云珂这才去手术室拿了落下的资料,可惜等她去妇产科才知道,何建凯医生今早凌晨就坐着飞机去了秦州。   徐云珂只好把整理好的资料发到了黄燕洁的邮件里。   这才前往了胸心外科病房。   ·   卢萍从意识清醒到现在转入普通病房快一周了。   这过了生死关之后的住院时间里,她病床隔壁晚晴的妈妈张桂兰对她都比她丈夫好。   发现她半夜渴的时候,是兰姐用棉签不厌其烦一点点粘湿多次润喉。   也是兰姐第一时间在半夜注意到她有点发热叫来了护士,虽然有惊无险。   那只在深夜会探过来试她体温的手,大概她这辈子都很难忘记了。   张桂兰把东西放在一些位置,念叨着:“这个是晴晴用过的靠枕,能支撑背部,起身的时候又能护住胸口,减轻胸骨后面的酸痛感,你人瘦,正好也能用,别嫌弃啊,还有这个......”   看着正在把住院期间的好物安排给自己的张桂兰,卢萍笑着顺势想坐起来:“兰姐,真得谢谢你。我怎么会嫌弃,感谢都来不及。”   张桂兰帮着她把小靠枕放在背部,笑着祝福道:“客气啥,不过你恢复好,估计也用不了几天。”   说完还不忘点评,调整在卢萍后面的靠枕角度。   只是摆弄好,张桂兰突然担忧道:“这明天你下走动锻炼,到时候没人搀着你怎么办?”   卢萍感受着背部的柔软,目光越过张桂兰的肩膀,落在病床另一侧正趴在床头柜上用蜡笔画画的林晚晴身上。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发绳是今天特地换的大红色,衬得那张被营养液和精心喂养调回来的小脸格外红润,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普通病房里任何一刻都待不住的健康小孩没有任何区别。   她眼眶莫名发红,也是奇怪。   在ICU被拔掉气管插管那会没哭,术后第一天做深呼吸训练没哭,药物堵奶涨到怀疑人生没哭,试图喝水扯到引流管疼得倒抽气没哭……   如今看着林晚晴健健康康出院,一股说不清的情绪直接从鼻腔底冲上了眼眶。   张桂兰却以为她说到伤心事,想到那不靠谱的老公,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哎呀,我等下和护士说说,应该会帮你的,你别担心,到时候有空我也过来帮你。”   卢萍摇摇头,握住张桂兰的手:“没事,我现在自己可以,而且我也快恢复了,不用一直麻烦别人。”   “兰姐这段时间幸苦你了,我一直在麻烦你,什么都帮不上你,我看晴晴很喜欢画画,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跟我学?我毕业吴平美术大学的油画系,虽然好些年没正经工作了,但是画画基本功还在,教一些基础还是可以的。”   “那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你病好了,这心脏手术后很需要休息的。”张桂兰没直接拒接,但是也怕麻烦人家,笑着调侃,“而且吧,她也不一定真想学画画,一天一个想法,之前还和我说想学开飞机呢。”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被她放在心里很久的感慨,“我们在这遇上了也是缘分,这种感谢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还高兴着呢,交了一个年轻漂亮的朋友。”   她们可相差十多岁呢。   这确实是生晴晴以来,张桂兰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嗯。当兴趣教也好,这样我也不会累。”卢萍再次深呼吸,用手在眼尾快速扇了几下,想把眼眶里那股涌上来的潮意风干,“这是我的福气。唉,那么高兴的日子我有点扫兴了,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   越扇,那层眼泪越不争气,像积攒了很久的雨水忽然找到了一个决口的缝隙,控制不住往外溢。   林晚晴抬头看到漂亮姐姐在哭,赶紧放下蜡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踩着那双咯吱咯吱响的小鞋跑到床前。   她以为是坐着的动作牵到了伤口,这个她经历过,很有经验,用最权威的口气劝慰道:“姨姨不哭,痛一下下就过去了,晴晴也痛过呢,很快就好了。医生姐姐说这是好兆头,说明我们这里在好好愈合。”   说完特意指了指心脏。   卢萍赶紧用手背把脸上剩下的泪一把抹掉:“不疼不疼,阿姨只是高兴,高兴晴晴今天能出院回家了。”   她扯出笑的同时眼泪又滑了一行。   “哦,我懂的。”林晚晴歪头看了她片刻,又看了一眼旁边表情复杂的妈妈,忽然用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拍了拍自己胸口那个被衣服盖住的手术疤痕的位置,“我懂的。妈妈昨天也偷偷在掉眼泪,你们都是担心晴晴出院以后又出事。安心啦,医生姐姐说,晴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还有什么来着……”   大概嘱咐的内容太多了,她一口气记不全,但她会总结,“反正就是能健健康康长大的!不会再生病了!放心放心。”   徐云珂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她这句总结陈词。   她笑着抽出口袋里的听诊器,边走边接上那串林晚晴忘掉的后半段:“吃东西要低盐、低脂、低糖,少食多餐,避免一次性吃太多,运动要循序渐进,不能做剧烈运动。哎呦,我们林晚晴小朋友记性真不错。”   说完她摸了摸林晚晴的头顶,然后她看向张桂兰:“看来我来得不算迟,简单做个查体再出院吧。”   “好的好的,徐医生。”张桂兰情绪一下就激动起来,不过她有点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做点什么,下意识紧紧握住了卢萍的手。   徐云珂蹲下来把林晚晴抱到检查床上,心音、肺音、胸骨愈合情况、切口愈合情况,一项一项查完。   把孩子轻轻放回地面之后,她拉过张桂兰,把回家后的护理要点重新讲了一遍,从饮食到运动,从体温监测到复诊时间,说到最后忽然降低音量。   “您也要好好休息。您好,晴晴才能好好长大。”   刚刚还在劝卢萍别哭的张桂兰,自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点头,即便千言万语她最想说的还是:“谢谢徐医生。”   擦完眼角,张桂兰忽然想起什么,迟疑地开口:“对了徐医生,刚才你们院的人来拍照,没等您过来。这个……”   “我知道的,您就不要多想了。就是院内的常规病例记录报道,我现在才刚起步,可不能乱宣传。说起来,当初给晚晴做手术也是冒了一定风险的,希望您没怪我。”徐云珂摆摆手。   “没有没有!谢谢还来不及。”张桂兰连连摇头。   ·   检查完林晚晴,徐云珂自然注意到了旁边眼眶还带着红痕的卢萍,她确实很漂亮,此刻看着都我见犹怜。   她再次拿起听诊器靠近卢萍,看了切口的愈合情况,又摸了摸双下肢有没有水肿:“你这恢复还是可以的,不过情绪上还是尽量避免大起大落。心脏术后的循环系统刚刚重建,情绪波动直接影响血压心率,对吻合口是一种额外的应力。”   把听诊器挂回脖子,像是忽然想起,徐云珂随口问道:“你想出院吗?从各项指标看,已经达到出院标准了,不过在家休养的条件和医院毕竟不同,你自己衡量。”   “妈,结完账了,车也叫好了,我们可以走了。”林辰宇这时候在病房门口探头招呼了一声,喊完才发现徐云珂站在里面。   愣了一下,手上的出院手续袋差点蹭到门框,但随即想到他特意请假一星期……   好吧,依旧心虚,他还不如一个外人关心妈妈。   “好的,来了来了。晴晴,和大家说再见。”张桂兰弯腰拉起林晚晴的小手,把她那包蜡笔和画了云的几张画都塞进一个纸质手提袋里。   “医生姐姐,护士阿姨,再见。”林晚晴的小辫子在门口晃了一圈,最后把脸转向卢萍,笑着朝她用大人教的措辞,说了一句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但觉得自己很有责任要认真说完的话,“姨姨,我们都健健康康,不哭哦。”   送走他们一家人。   卢萍有些挣扎,但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出院。”   “明天我让人给你办出院手续。但是胸骨愈合这三个月内,你在家不能喂奶、不能抱孩子,半年内也不能做大的体力活动,这是必须听的,知道吗?”徐云珂看着她,认真叮嘱。   “好的好的,谢谢徐医生。”   卢萍和徐云珂年龄差不多大,此刻却有着对她有天然的敬意和怯懦。   准确地说,她对医生都有。   在妇产科住院的那阵子,她总觉得医生看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息,那种叹息比任何一声斥责都更让她不敢抬头。   徐云珂有注意到她的神态,随口问道:“明天能出院的话,你家里人?”   “可以的,谢谢医生提醒。”卢萍低头小幅度点头。   “好好休息,记得复查。不管怎么样,爱自己。”   徐云珂也再没多说,只是在记录单上写完最后一行医嘱之后,便也离开了病房。 [29]第29章:刀魔   徐云珂下电梯到一楼,按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10:11。   今天应该可以好好和老师吃个午饭了,结束早的话,晚上还能和姐一起逛个街看个电影。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成型,她脚步都不自觉轻快了半拍。   刚从急诊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倒是在大厅里撞见了两个熟人,准确地说,是对方先看见了她。   “是你!美女!你也来看病?”青年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虽然叫美女没毛病,但是她经过时间的洗礼,总觉得这个词被挫磨了。   “没,我是附一的医生,刚下班。”徐云珂点头。   这是她回国第一天在车祸现场主动靠过来帮忙的那个年轻人,当时手里还攥着扳手和撬棍,手抖得不行,但硬是帮她托着小女孩的头撑到了救护车来。   “你们两个认识?这就是那个给我乱写诊断建议的庸医!”陈绢花下巴一扬,嘴角往下撇,一脸不高兴。   “外婆!”年轻人一手搀着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病历本,此刻在徐云珂的注视下脸上写满了尴尬,话都说不利索了,“别、别乱说话。都跟你说了,专业的事要听专业的人。快跟医生,哦不是,徐医生道歉。”   “徐医生,是在对不起,我外婆昨天来医院看脚,然后变成头有问题,就有点混乱。”他对自己外婆的脾气大概很有数,解释完先道了个歉,语气里没有推脱,“徐医生实在对不起,我外婆昨天来医院看脚,又被要求做脑部检查,她一下子没转过来,有点激动。”   “道歉个头,专业个屁。我那脑电图不是好好的吗?白浪费我好几十块钱!要不是你们说,我都不知道那个什么阿、阿什么海,就是老年痴呆嘛!我看她才痴呆呢。”陈绢花脸上挂满了不高兴,情绪表情和小孩一样丰富多彩。   年轻人挠了挠头,想辩解什么,但看外婆情绪上来了,也没硬逼着她当场道歉,只是侧了侧身把老太太往电梯那个方向拢了拢。“那个,徐医生真的对不起,我外婆今天心情不太好,还有谢谢你的提醒,我今天特地约了主任号子想给她好好看一看……”   他顿了顿,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外婆就能再补充十句,赶紧做了结语,“那个,我先带她上去了,真的很抱歉。”   徐云珂笑意没减半分,目光从气鼓鼓的老太太脸上移到年轻人脸上,朝他点点头:“没事没事,去吧。一般脑电图对早期的表现确实不敏感,最好带她做一个MRI试试,我昨天开的检查单今天也可以做,做好了再去找专家,能省不少时间。”   阿尔茨海默病能早期发现是好事。   真好,陈绢花身边有细心的家人,这些家人显然已经拿着她的病历讨论过那些诊断栏里写的文字,还记得诊断报告上落款的医生名字。   “好的好的,谢谢徐医生提醒!”   徐云珂目送祖孙俩,转过身刚往前走了几步,眼前忽然被人挡住,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   衬衫领口挺括,头发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乱,笑容的弧度很硬,优雅地递上一张名片:“徐医生,总算有机会和您面对面沟通了。你好,我是明州仁爱中心的猎头,之前给您发过邮件,仁爱中心非常希望像您这样年轻有为的心外科医生能够加入我们,至于待遇方面……”   徐云珂微微皱了下眉,脚步没停,“抱歉,我暂时……”   “徐医生,您先听我说一句。”对方跟上她的步伐,节奏配合很得体,“公立医院虽然有编制,但条条框框实在是太多了,像您这样优秀的外科医生,本该在最好的手术室里做最顶尖的心脏手术,现在却在急诊室面对各种患者的无理指责和辱骂,非常抱歉,刚刚那位阿姨的话我都听到了,实在太过分了。这种毫无专业素养、理直气壮地辱骂……”   徐云珂抬起手,手掌朝前做了一个明确的停止信号,果断道:“先生,我不考虑,能不能请你不要打扰我。我赶时间。”   “抱歉抱歉,非常抱歉打扰到您,实在是您被医院排得太满了,能见到您休息的机会太少,我下次一定挑您方便的时间再聊。这张名片请您一定收下,后面我们可以找时间慢慢沟通。”对方的笑容毫无损耗,甚至向她鞠了一躬,然后他把名片双手奉上,等她接过去才侧身让开路。   徐云珂只好把名片捏在掌心,继续往前走,总算要到急诊门口了。   ·   另一边,陈家瑞扶着外婆的手没走几步,就拿那本病历本敲了敲自己额头:“唉,我都没来得及跟她介绍我叫陈家瑞。”   “对哦,你还是独头。”陈娟花狐疑,然后又忍不住大力拍他背,花白的碎发从耳后跑出来几缕,不妨碍她嘴皮子继续输出,“那你也别想了,医生条件是好,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的忙,你们两个在一起和我一样守寡哦。”   “外婆!你乱说什么呢,人家都救好多人命呢,怎么会是庸医,她就是我之前说过那个车祸一只救人的女孩。”陈家瑞再次提醒=外婆不要说人坏话,然后想到什么,把话题往回拽,“我两周前和你说过的那个车祸救人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那你说说,她救了什么人?”   “哎哟,这都过去两周了,我哪记得你说了细节,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是很正常?要我说,我们干脆就回去吧。”陈绢花嘴还硬着。   陈家瑞把外婆的手握紧了些,掌心握住她微微凸起的骨节:“外婆,我们好好做检查。要真发现了什么问题,您老也不用怕。不说女婿,您有三个女儿、四个外孙呢,到时候我们每周轮流陪您去跳广场舞。有我们带着你,你什么都不用怕忘,这要是没问题,那就更好了。人家徐医生诊断都写了,疑似,那就是有可能,那咱们就当体检,我妈可说了。”   他弯下腰,凑到外婆耳边,压低声音提醒,“你今天要是再不体检,她就要好好跟你掰扯掰扯了。”   “好好好,做做做,我做还不行吗,我这不是都跟着你来医院了。”陈绢花瘪了瘪嘴。   她其实确实感觉到了,最近记性好像差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这跳舞的时候偶尔会忘掉动作,让她在队伍里很难混。   怕归怕,可她更怕以后给家里这些孩子们添麻烦。   “我外婆就是乖,全天下最听话的老太太。”陈家瑞夸奖完,又补了一句,“等下次碰见徐医生,不论结果怎么样都得道歉。怎么能随便骂人呢,人家好心给你建议,你还骂人家庸医。”   “我这明明是脚疼嘛,她让我去看脑子?你说我能不生气吗?”陈绢花别扭地偏过头,语气也慢慢降了下来,“我挂号排队等了快大半个小时,她倒好,看病一分钟,什么都没给我处理,就让我花钱做检查,后来还是留观室的护士给我敷的脚呢,早知道这样我自己在家敷敷就算了,而且我不也做了脑电图吗,那结果不是没事嘛。我没错,她就是年轻,还不靠谱。”   这会倒是换了委婉的说法,不说庸医了。   陈家瑞刚要替医生说点什么,就看到刚刚离开的徐云珂快步往急诊科另一扇门跑,嘴里好像念叨着,绝不来医院?   啊!?   不会被他外婆骂难受了吧......   ·   “我发丝,我不吃毛血旺了!还有休息日绝不来医院了!”徐云珂边跑边吐槽。   就在刚刚,她刚准备穿过门诊大厅,准备往侧门口走,眼睛就注意到急诊通道口停着的一辆救护车后面。   石飒飒戴着口罩站在那里,整张脸只露出很有辨识度的欧式大眼睛,两人目光就那么碰到了。   “你在啊?那刚好,下级医院送来的急A,本来想找程主任,你在就你来。”石飒飒主任对着她抬了抬下巴,上前给她了一份档案病例,还特别贴心补充,“你直接去手术室准备吧,其他我来安排。”   术前谈话、家属签字,包括医院内部的越级手术审批流程。   全部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徐云珂根本找不到拒绝的切入点。   四十五岁,男性。   从下级医院的报告来看,确实是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撕裂口不小,合并主动脉瓣狭窄,需要做Bentall手术。   不过鉴于又是一台紧急开胸,她还是用全科检测仪扫了一遍,确认心内环境和撕裂范围与报告接近后才出手。   手术自然顺利。   值得一提的是一助还是石主任。   忙忙碌碌,红红火火。   徐云珂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4点多了。   手术服脱下来之后整个人发了一层薄汗,她正准备换上自己衣服,就看到石飒飒很贴心地递过来一个面包。   石飒飒口罩还没摘,但眼角的皱纹笑出了好几道,夸奖着:“徐医生你缝合是真不错,手也快,我很久没见过这么优秀的外科手了,等下我有一台急诊小手术,你做我一助吧。放心,就一台。”   总觉得此刻的笑起来很瘆人,不过徐云珂能拒绝吗?   不能。   人家是她目前的上司。   至于小手术,听听就好。   胸腹联合损伤的救治术,是位重伤车祸患者,昨天就在了,需要维护循环状态,所以手术等到今天。   等手术结束,时间顺滑地滑到了晚上9点多。   石飒飒倒是说到做到,说一台就一台,手术做完放她回家了。   但徐云珂再一次鸽了袁老师。   ·   这边石飒飒一回到办公室,就对着李强他们比了个一个字:耶。   还俏皮的跳了一下华尔兹,话一连串出来:“今天这个重伤患者,我的手术状态简直顶峰!你们得好好学学。”   “看到没有,人家徐医生那一助当的,那个抢救反应,李强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大弟子了。”   她定格舞姿正式宣布:“我们组的嫡长女,从现在起就是徐医生了。说起来,我今天应该也算在徐医生面前显露了一些真水平。以后我们组有了徐医生,天呐,我简直不敢想我们能和死神掰多少次手腕了!”   石飒飒办公椅上脱下来的白大褂往手术服上一穿,越想越是火热:“走走走,去病房放松放松。”   李强欲哭无泪,谁家医生查房当解压呢:“能不能不去?”   “不能!”石飒飒把手里的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一想到未来,就忍不住摩拳擦掌,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次她学乖了,换了一个说法,“今晚必须好好盯着这个主动脉夹层患者,这是现成的心脏手术围术期学习机会!看看开胸术后、ICU都要注意什么!”   ·   另一边,徐云珂回到小公寓洗完澡,换上睡衣往床上一倒,只是睡前她突然坐起:“该死的,我竟然到现在依旧没见到石主任的下半张脸。”   小星星非常识趣,直接调出了附一官网上的科室简介页面。   照片里的石飒飒估计才30左右,白皙皮肤,白大褂衣领翻得板板正正,大眼睛笑眯眯,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   小星星也没止步于简历照,在旁边同步推送了一串数据截图:“我调取了石飒飒主任过往的急诊手术室安排记录。基于历史手术记录数据,可以判断这是一位手术频次和强度都远超同级医院急诊外科主任平均值的手术狂魔。”   门诊手术室还是能看个未来的排班,但急诊……只能看到留档的手术记录。   徐云珂吐槽道:““我猜刀魔才是真身。”   今天站在石飒飒旁边看着她在胸腹联合伤的手术台上单手结扎出血点,那操作速度和决策果决,比绝大多数普外和胸外专科医生走得更快,还加上骨科的手法处理……   “哎。”徐云珂为未来长叹一口气。   小星星疑惑脸:“为什么叹气?是担心猝死吗?不会的,对于你来说目前这种强度手术还不算高。”   ......   徐云珂:“倒也不至于说那么可怕,我只是感慨一下,可能又要回到从前,你懂好不容易熬通关新手期,又重刷的难受吗?”   那时候为了成为迈克尔身边的第一助手,她还是下了不少苦功的。   熬大夜只是在其中算最温和的一种付出。   不过感慨归感慨,隔天一大早,徐云珂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急诊大交班上。   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参加急诊查房。   “急诊签到16天,奖励10例腹部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附一能成立急诊中心自然是有底子的,对比胸心外科,整个急诊团队可以说庞大更多。   目前急诊光EICU就配备两个主任医师、两个副主任,而且院里唯一一支ECMO团队就归属急诊科,这个科室的硬实力可见一斑。   也是基于目前的人员体量,急诊查房的日子需要安排在整层唯一的大会议室。   罗惠琳所在的抢救室也有两名主任。   其中一位黑白发相间、肩膀宽厚的中年男医生,就是徐云珂来附一第一天在急诊室门口接过那位重度颅脑损伤司机的范永松主任。   徐云珂和他后来见过不少面,包括讨论曾梦甜多学科方案的那次,所以进会议室的时候很自然地和他打了声招呼,拉开椅子坐到了他旁边。   “范主任早,罗医生今天过来吗?”   徐云珂算了算,自己来急诊都快两周了,急诊科光主任级别医生似乎比胸外多一倍,但她到现在就只见过其中三位。   一位是蔡军,一位是还没见过全脸的石飒飒,还有一位就是坐在她旁边的范永松。   至于其他值班医生,她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一个认识的都没有。   “她今天难得轮休。”范永松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倒是你,怎么坐这里来了?”   他问完这句,没等她答,又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语气忽然切换,带着好奇,“听说你昨天做了台急A夹?”   “这还不是蔡主任让我跟着查房学习嘛。”   看,连范永松都在疑惑她一个门诊班的跑来参加急诊查房。   徐云珂笑着接了这句,然后清了清嗓子,用极其郑重的吐字节奏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是啊,还是石——主——任——给我当副手呢。”   说得时候,提及石主任那叫一个郑重其事。   “那你知道患者去EICU了吗?”范永松一幅讲小秘密的模样。   徐云珂愣住了。   糟糕,这不会是有内部斗争吧?   哪有心脏外科手术的病人留在急诊EICU的道理。   科室生存运作的来源说到底还是病人归属,病人归胸心外科,那交付的费用才会在系统里走胸心外科的账。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头凑过去:“这我不知道,孔主任知道吗?”   急A夹手术关胸交给了石主任的一助,好像叫什么李强?   她根本没想过患者后面去了EICU,在加上昨晚睡得很好,说明患者在ICU情况很稳定,她自然也不急着一大早去。   范永松继续眯眯眼,神秘莫测道:“我只知道,等下老蔡肯定找你。”   如果老蔡能留住了徐医生,他决定给罗医生多放一天假! [30]第30章:挖人   确实找了。   徐云珂从查房开始,就被急诊大佬们围在正中央,被安排在蔡军主任的左手边。   她左边是段茜,一位五十出头的女医生,眉眼间自带着沉静,小星星刚刚给她科普了一下,对方是EICU主任医师,兼任内科教学办公室主任,师从国内某位呼吸科院士,学术头衔多得记不住,总之擅长各类呼吸、休克急危重症救治。   再左边是ECMO团队的负责人邓德信,刚刚简单介绍时说是姚清得主任的师兄。   他们两个人显然关系不错,和徐云珂点头招呼之后就一直压着声音在交流急性心源性肺水肿的治疗对照研究,段茜负责药物治疗组,他负责机械治疗组,聊大概率就是两人合力的国自然项目,绝对重大项目那种。   蔡军右手边几个大佬也差不多,终点再聊最近的危重指南   这么说吧,她把两辈子经验加起来,按资历和职称在这个圈子里大概能排到蔡军左手边的第四五位,哦,也就是现在范永松站的位置的旁边。   虽说站在这儿不至于战战兢兢,但徐云珂着实觉得自己的胸膛挺拔幅度过了,赶紧暗自收腹,不然容易骨盆前倾。   此时此刻,她走路姿势肯定帅。   确实在中间走路,能有那种自带吹风吹起的镜头感。   只是蔡军虽然把她搁在身旁,并没有当众提问她的打算。   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在问ICU的主治,而且主要针对那些暂时没有确诊的疑难杂症。   第一个被问倒的主治已经一脸菜色地站在了ICU单间的门口,手里攥着病历夹的指节发白,汇报时声音倒是没抖,但每次蔡军追问一个细节,他的停顿都比上一次长半拍。   患者是ICU里算很年轻的人,才30岁,发热了好几天。   因为自己用退烧药没压下去,连吃了好几种,前天夜里发烧伴着剧烈腹痛还吐出了血丝,被家属连夜送来抢救。   刚稳定,昨天又出现血压下降,最低收缩压只有87,伴随着休克症状,连夜从抢救室转入了EICU。   目前还在找对症。   蔡军听了主治报告的简要病史后,就问了一句话:“所以患者到底吃了哪些药?”   “……具体药物还没完全确定,目前排除了感染性休克、胰腺炎……”   “来医院两天了,你还没确认药物,怎么从病因下诊断?”蔡军声音不高,不带多余的情绪,他把报告递给旁边的段茜,对这个管床医生说,“去让家属把患者吃的所有药瓶都找出来,初步判断,已经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   段茜翻着那一叠飘红的化验单,点了点头,声音比蔡军缓和了一个调,但内容同样不拖泥带水:“准备上CRRT。患者还年轻,其他脏器功能还有恢复的空间。”   “嗯。”蔡军没再多说什么,转向下一床。   急诊EICU分好几个区域,这类单间属于内科重症,有些病情还没确定、从别的科室转过来的,也算疑难杂症集中地。   大概过了大半小时后,徐云珂跟着查房队伍才到了另一个区域,外科重症。   监护台旁边又出现了一批新的主任和医生,像换了一支队伍。   徐云珂身旁的段茜已经换成了石飒飒,依旧是一张口罩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欧式大双眼皮可谓独一无二。   “徐医生,早啊,你怎么这么早跟着蔡主任,我说刚才怎么在那边没瞧见你,还以为你今天休息呢。”石飒飒看见她的时候,还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把手往她肩上一搭,语气里满是感慨,“你是不是在同步学习内科?年轻人还爱学习,这是榜样的力量。”   徐云珂不由问道:“石主任,查房不是直接去交班办公室吗?”   “啊?不用啊。内科先查,我们外科的等在这里就行了,不然那么多人乌压压一片跟进去,看着都烦。”石飒飒说得随意。   徐云珂保持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有没有可能,我只是不知道要分开查。”   石飒飒愣了一下,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小王真是的,这都不跟你讲清楚。没事没事,以后你是我们队的,有问题直接问我们。”   说完她立马往前跨了一步,替那个正在汇报高处坠落伤患者病情的主治、住院医接过了话头,用一种特别沉重地语气,“这个患者已经尝试脱机两次都没成功,患者家属态度比较坚决,考虑到经济因素,今天会尝试第三次撤机,如果这次还是不行,只能选择放弃。”   放弃自然不止是呼吸机。   这个从十楼坠落的患者才42岁,光开腹、开胸手术就做了两次。   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伤情实在太重,ICU每一天都在烧钱,家属撑不住再正常不过。   蔡军叹了一口气:“去看看科里有没有能申请的救助基金,尽量帮他们争取一下。”   接下来几个重伤都和车祸有关,外科主治对病情的掌握相对熟稔,没再出现被问住的情况。   徐云珂亦步亦趋跟在队伍后面,边听边记,直到查房队伍停在她昨天那台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的患者床前。   她不自觉伸手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子,然后蔡军叫来了……手术二助,石飒飒手底下撑过来的主治,李强。   李强汇报得很全面,从体外循环时间到术后引流量,从血气分析到出入量平衡,面对蔡军逐条追问也没打磕绊。   蔡军最后还伸手翻开患者的眼睑检查水肿情况,又低头看了一眼踝部的凹陷程度,这才嘱咐ICU的管床:“液体管理再精细一点,维持出入量轻度正平衡,不要过量补液加重心脏负荷。抗生素继续用,严密观察感染指标,明天复查血常规和降钙素原。”   在附一的主任介绍中,蔡军头衔密密麻麻,总结来说,各种急危重症,像是什么脓毒症、多器官功能衰竭、急性心力衰竭等等他都有研究过,这急A夹的术后问题也就手拿把掐,似乎还是军医出身,之前手术能力也很强。   “明白。”   “患者整体恢复可以,逐步减镇静,明天尝试自主呼吸试验。”蔡军大概只扫了一眼昨天的护理记录,就评估出了整体情况,最后点头,“整体恢复很不错,到时候如果可以的话,过两天拔管就转普通病房。”   李强和ICU的主治连连点头,徐云珂也跟着一起点头。   蔡军对心外科术后的管理相当了解,每一条嘱咐都没有任何问题。   再然后,查房队伍就直接移到了下一个患者床前。   ……   整场急诊大查房下来,蔡军没有问过她一个问题。   直到结束之后,才把她单独叫到办公室。   蔡军一坐下,先泡了一杯茶。   茶杯是那种搪瓷的老干部款,杯口有一小圈被磕过的搪瓷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另一杯,吹了吹热气,开口的声音带着坦诚:“说实话,你这来了两周,倒是把我最初和孔主任商量过的所有计划全打乱了。”   徐云珂受宠若惊地接过蔡主任亲手泡的茶,抿了一口,没说话。   “今天跟着查了一圈,你觉得我们急诊怎么样?”此刻,蔡军那两道褶子比平时更深了几分,不过不算绷着脸,他问完也不等她回答,继续往下说,“等那边的急诊中心建好,我们的队伍还会更强大。不管是设备、人员配置,还是待遇。”   徐云珂微微品出了什么。   她端着茶杯笑了笑,用一种诚恳但不含糊的语气夸奖:“确实看到了很多值得学习的老师,让人尊敬的医者,等我回胸心外科,一定不会忘记这段经历。”   她把话接得还算漂亮。   不过嘛,意思很明确。   暂时她还没打算留急诊做蜡烛。   蔡军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先尴尬地笑了两声:“我挖人挖得那么明显吗?”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您要是刚才要是不把我叫到中间,可能就没那么明显:“看到了很多优秀的前辈,看到了跨科室的治疗方案,还有特地留在急诊EICU的主动脉夹层患者,不管是术后监护还是用药记录,确实都很不错。想来孔主任也是放心才把病人交到急诊手上,但是蔡主任,您也知道,我也就是心外手术能力还可以。”   她虽然见识过科室之间抢病人的戏码,但以孔文雪的性格不可能拿患者开玩笑,所以她推测这个患者留在急诊EICU的事,孔文雪肯定知情。   蔡军清咳了两声,被拆穿却不尴尬:“倒也不是特意安排,一些疑难病症都刚好上周转来,病情都比较复杂。至于留下这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文雪自然知道,考虑到你要在我们科待满三个月,这段时间你主刀的手术病人都可以留在急诊这边。毕竟我们急诊床位比你们胸心外科充沛,也方便你随时查房。”   “再者说,你们胸心外科ICU的姚清得主任,那还是她孔文雪从我们急诊挖过去的呢。在附一还只有胸外科的时期,不少心内心外的重病人都是我们ICU兼顾的,所以在心脏术后的围术期管理上,我们EICU的专业程度不会比专科差。”   “确实很厉害。”徐云珂由衷点了一下头,只是很快想到一个问题,确实,EICU里一直有不少心脏问题的重症患者,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开口时机,“不过蔡主任,我有一个疑问。我们医院整体的综合急救能力其实很强,但为什么心外科团队会那么薄弱?当然,如果这个问题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算出去进修的,目前只有一支程忠群带领的心脏外科团队。   那么大的三甲医院,出现车祸和主动脉夹层,医院只有程忠群一个能上台做大血管手术,实在很难忽视。   如果单单是人才梯队薄弱,以孔文雪的能力和附一的待遇,不至于挖不到人。   她一个主治都能破格拿到副主任待遇,说明附一对于真正有能力的心外科医生是舍得出条件的。   那么问题就不在出不起价,而在别的地方。   蔡军也没遮掩,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靠进椅背里,声音沉下来:“倒也不是什么冒昧的问题。你收到过仁爱医院的邀请吗?”   徐云珂想起小星星替她处理过的那些未读邮件,加上昨天在门诊大厅被那位西装猎头堵住递名片,点了点头。   “仁爱现在的心外科主任,冯修明,就是我们医院原来负责心脏团队的领头人,其实最开始我们附一是打算把心外独立出来成立科室的,冯修明就是当时内定的心外科主任。”蔡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着,“可惜就在这期间,冯医生的一个换瓣患者在术后凌晨去世了。”   “医疗事故?”徐云珂皱眉。   “是医疗纠纷。”蔡军坚定道,“因为术中发现患者自己的二尖瓣情况其实比术前评估要好,冯医生基于对患者远期生活质量的考虑,把原定的换生物瓣改成了成形术。术后患者一度指标还可以,所以团队想着等第二天早上再跟家属详细补签变更术式的同意书,那种做完大手术到凌晨的情况你也知道,人的体力和注意力已经耗到极限了,谁也没想到当夜病人就没了。”   “最终裁定认为医院确实未在术后第一时间让家属知情变更术式的内容,侵犯了知情同意权,需要承担一定赔偿,这个裁定也明确写了,最终尸检和医疗鉴定结果都证明患者死亡和手术本身没有直接因果关系。”   “在家属看来我们医院不作为,而在冯修明那边也是。那一年里,医院就是以息事宁人的方法处理,并没有给冯医生应有的公开支持,更没注意保护医生,期间冯医生被患者家属泼了红油漆骚扰,甚至他家里人也受到了影响,事后冯医生对医院彻底失望了,他觉得一群不专业的人可以凭情绪审判专业判断,医院从头到尾只顾着冷处理,从来没有考虑过保护自己的医生,所以最后他接受了仁爱的邀请,同时带走了当时团队里好几个核心成员。”   他再喝了一口,“心外科的医生本来就难得,真正优秀的更难得,有这个前例在,我们医院在引进心外人才上天然比别的三甲多一层阻力。而出了事之后这个圈子里都在传,连自己医院都不肯为心脏外科医生出头转圜,所以不少人对我们也是望而却步,再加上因为诉讼时间拉得很长,患者家属一再认为医院和市医学委员会都在包庇医生,还进行了跨省申诉,加上当时舆论上天然同情弱势方,从那之后我们附一就风评受损情况下,心外科相关病人骤减,便很难发展起来。”   “总的来说,这件事我们医院处理确实有问题,冯医生当时就是我们心脏领域拔尖的那位医生,大伙儿其实分辨不出问题到底如何,能做就是封存一切资料,等到尸检和诉讼结果,一年时间,导致他受了不少委屈。”   治好了只有一句谢谢,治坏了被起诉都算轻的,还有人身安全和职业生涯断送的风险。   心外科因为手术本身的高风险属性,一旦卷入一例医疗纠纷甚至事故,基本等于断崖式下跌职业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上辈子徐云珂很长时间遇到一些过于复杂的病例后,会在风险评估中本能地犹豫或者直接不接。   也不算技术不够,是怕扛不住手术刀之外的那些东西。   如果按照蔡主任的描述,主刀术中临时改术式,从纯专业角度来说,保留自身瓣膜比换人工瓣更有利于患者的远期生活质量,冯修明当时的判断绝对不会是出于私心。   他是做了一个对患者更好的决定,绝对对得起医生的初心。   唯一做错的,还是流程问题。   可再老练的医生,都难免犯错。   徐云珂叹息一口,其实医院从某种意义上来做得也没错,在诉讼期间若是按照常规流程给医生照顾和保护,怕是被骂更惨:“患者死亡原因是什么?LCOS?”   LCOS,便是低心排血量综合征,是心脏外科术后死亡最常见的原因之一,尤其对高龄患者来说,心肌的储备代偿能力一旦耗竭,就算手术本身没有问题,术后循环也撑不起来。   “是,患者高龄75,术前心功能差,我听说冯医生术前谈话时也反复说过风险很高,但家属可能到最后一刻还是觉得老人能挺过去,很利落签了同意书。”   蔡军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沉得格外长,“说起来也是那件事后,我们自己在内部反复,如果当时能把冯医生的手术过程拿给同行专家评估,至少还能有人替他站出来说句话,而不是所有人都沉默地等一纸鉴定报告。”   徐云珂其实心里清楚,就算当时真的找了顶尖同行看手术录像,也很难真正扭转什么。   不止是流程是否公正公平的问题,确实涉及技术,比如二尖瓣成形术的成功与否,有太多术中因素不是录影能如实传达的,瓣膜本身的纤维弹性和触感这些关键判断依据,只有主刀自己的手指才知道。   而若是支持,那只会被人群嘲相互呢。   所以,作为普通同事,选择先等尸检报告和法律程序走完,本身并没有错。   可在泥泞里挣命的人,又有什么错呢?   手术风险就摆在那里,即使手术过程找不出任何瑕疵,心脏外科术后平均有5%以上的死亡率,100个能死5个,想想每年的心脏手术,闯不过那最后一关又有多少。   与患者家属而言,他们有错吗?   或许对医生来说,可能这是并发症发生率、手术成功率的统计分母。   但死亡与家属而言可不是单纯一个数字问题,那是曾经活生生的人盖上白布。   徐云珂没有评价:“死亡,终久不是小事,没有对错,只有遗憾。”   立场不同,不是谁错了,只是每个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哦,职业医闹的除外,那种都不算人,自然没有立场。   蔡军把茶又喝了一口才搁下,语气从刚才的回忆里慢慢收回来,带上了几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坦率:“说起来我都后悔把你的手术视频发给秦州那朋友看了,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你挖去他们那边,我可不想到时候换我这老脸被文雪按在地上摩擦。不过我还是想最后争取一下,未来附一急诊中心,我是希望有一个心外科领域的医生坐镇。”   徐云珂没再把话说死:“蔡主任,我就在附一呢。”   “好吧,你去忙吧。这段时间因为要跟石主任的急诊手术,会比较辛苦。”蔡军摆摆手让她走了,但很快又默默补上一句,“如果太累可以跟我说。石主任因为身在其位已经习惯了高强度工作,有时候会忽视其他人的生活方式和理念价值等等问题。考虑到后续急诊中心扩建的人才需求,我们急诊也一直在找合同制医生,尽量减轻大家的负担。”   “明白明白。”徐云珂应得利落。   但她知道,资源不够情况下,其实合同医生也解决不了很多问题。   至于关于石飒飒那边,就算她心里早有预感,这种事也没办法越级控诉。   其实对任何一个还在成长期的年轻医生来说,能获得大量实践手术机会都是件极为难得的事。   只是每个医生所处阶段的诉求不一样,而眼下,她只能说在其位谋其位。   不过她也是没想到,回到诊室没多久,比手术先来的是投诉。 [31]第31章:投诉   和之前的科室投诉不一样,这一次是被特意叫到了医患办的办公室。   “徐医生,有患者家属投诉,说你用进口耗材敛财。我们这边简单调查了一下,你加入附一后确实引进了一些耗材品牌,对此我有一些疑问。”询问她的是一个梳着油面大背头的中年男人,眼眶微陷,说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其实还算客气。   徐云珂不自觉地把手臂环抱在胸前,语气随意:“回答你的疑问之前,您先展开说说,哪个患者家属?怎么投诉的?我在医院一共做了四台手术,毕竟都用了进口材料。”   她这工资还没到手呢,就敛财了?   中年男人看她这副态度,眉头皱了一下,但顾虑到她的身份,努力安抚解释:“徐医生,我知道你是国外回来的医生,习惯用一些自己顺手熟悉的耗材。但问题在于,在我们附一,手术方案是需要和患者家属充分沟通的,国产和进口的价格差异很大,甚至因为进口材料无法报销……”   “打断一下。”徐云珂抬起手,动作不大但足够明确,“我想先知道是哪位患者家属投诉,这样我好自省,可以吗?还是说投诉都需要保密隐私?”   “倒没有着说法,是患者卢萍的家属。”中年男人被她接连两次截住话头,不自觉跟着她的节奏走了,“患者丈夫去了解了一下,发现做主动脉夹层手术用的人工血管,如果选国产的大概只要5千,就算全换了也远没有现在这个费用。但是你这边用了进口的,中间差了2万的差价,对方虽然很感谢我们医院救了他老婆,而且基于信任在术后还是补签了同意书,但无法接受主刀医生为了敛财特意选择昂贵的耗材,所以向我们投诉,并且说如果得不到满意结果就要打官司。”   徐云珂翻了个白眼,还真是那保险长相的男人:“这是两件事,第一件,关于引进的耗材品牌,确实是我推荐给医院采购相关的人员,但我只负责引荐和提供临床使用反,具体定价、采购流程、招标审批,你应该去问医院相关科室,而不是问我。”   “第二件,关于卢萍的手术,我出于专业判断,David手术需要的人工血管,对比国产,进口血管在结构设计上带有仿生理的三个主动脉窦,对患者远期防止反流和降低二次手术率有明确优势。所以我认为选择更优秀的材料并没有问题。”   她边说边用手拍了拍斜方肌,放松肌肉:“其实最关键的问题环节,是出在这是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当时患者已经失去意识,确实没有做术前签字,这一点我在手术前和医务科报备过,有备案记录,在那种情况下我优先选择适合她年纪和预期生活质量的最优解,选对患者更有利的方案,如果医院对此有异议,我接受调查、停职或者任何行政处理。但如果是患者及家属有异议,我不打算参与调解,可以让他们直接走诉讼程序,我接受法院的一切裁决。”   说完,徐云珂身体往后靠上椅子:“以上就是我想说的。不知道目前属于什么调查环节?我是现在回急诊去工作呢,还是待岗等待调查结果?”   对比以前那种不痛不痒的投诉,这次医患办明显反应级别不一样,直接把人叫到办公室来谈了。   徐云珂自然也问的干脆。   对方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年轮纹都出来了。   他深呼一口气后,努力找回自己的节奏,甚至不由自主想摸自己的大背头,忍住了:“徐医生,你的态度着实过于生硬了,我知道年轻的医生都有自己的傲气,这是因为优秀且有底气。但我们医院还是希望患者家属和医生之间能够和平共处,而且对方提到,当时他母亲其实就在医院,但是你并没有跟她沟通相关手术方案,也没有直接电话联系患者丈夫线上沟通。对此,你还认为自己在沟通环节上没有问题吗?”   徐云珂就这样直勾勾看着对方:“我们医院是做生意的?”   中年男人被这句话问得一愣,但反应还是很快,语气里多了一层被冒犯,严肃道:“徐医生,你不要再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医院怎么会是做生意的地方,我们只是尽可能考虑……”   “那你说得跟买菜一样,我要先跟一个和患者毫无血缘直属关系的女人聊手术方案,还要等着打通电话和家属聊耗材,让家属挑挑拣拣来做?”徐云珂把眉毛一挑,每个字都带着棱角,盛气逼人,“急性主动脉夹层,A型啊!随时死亡的危重病人,你不能因为患者今天顺利出院了,就以为这个病很轻吧?”   “这位家属等患者出院之后才想起来投诉手术耗材,倒是很努力地克制了一段时间了。但我和你聊到现在也很克制了,如果你不知道急性主动脉夹层是什么,不知道急A型是什么,那我觉得吧,我真是在浪费时间。”   她当然说谎了。   如果当时卢萍的婆婆不是那种态度,徐云珂其实完全可以有几分钟好好沟通手术问题和风险,也会尽可能去说服方案上的选择。   但是吧,说谎也不妨碍她理直气壮发脾气。   “徐医生,我知道......”   “好了,我表态完了。你就说什么个章程,我可以现在休息呢,还是继续工作?”徐云珂问道。   中年男人憋了半天,最后像是从一堆措辞选项里挑了一个最不刺激但没什么用的说法:“我们科室的意见是,希望调查了解清楚之后你再恢复工作,这期间,你可以先休息。”   “好的,谢谢。”徐云珂笑着点头,礼貌把椅子推进原来的位置,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并安安静静带上门。   不过出门帅气不到三秒。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脸上那个礼貌的微笑还没完全收起来,心里已经开始对着小星星骂那个男人了:“差点把他当人看了,他在妇产科到处塞红包呢,到我这儿没红包就算了,还憋到出院投诉我,呵呵。”   小星星非常适时地在对话框里发出了一长串她不认识但看起来很有气势的乱码符号,大概也是脏话。   骂归骂,遇到事情的第一步就先想想,从中获利什么。   徐云珂一下就喜笑颜开,拍了拍手:“哎呦,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终于有休息日了,我都连着上多少天班了呢。”   小星星:“你不担心到时候被辞退吗?毕竟你还在试用阶段。”   “不担心,患者都出院,我估计卢萍本人压根不知道那男人在投诉我。不过话说回来,才做了四台手术就遇到一个投诉,概率有点高。”上辈子以前怎么说也要做10台才碰到一个,她吐槽完就开始利落地安排今天的行程,“我去把术后宣教小册子打印出来,曾梦甜她婆婆还等着呢,送完之后就回家,哦不对,去菜市场,今天我给我姐露一手,到时候晚上还能去逛街,春装还是比较好看的。”   “明天约谁好呢,袁老师鸽了两次,这次肯定要优先排上。哎哟,高中、大学同学里好像有好几个都好久没见了……”   徐云珂在去打印室的路上埋头琢磨晚上做什么菜的时候,也是关于她停岗学习的通知还没正式发出公告的时候,孔文雪、蔡军和石飒飒已经在副院长办公室门口碰了头。   医患办全称医患关系办公室,是独立于各科室之外、统一受理全院投诉和处理医疗纠纷的部门,由副院长付将康直接分管,这个办公室是在冯修明事件之后成立的,到现在已经运作了快6年。   “你不待在手术室,在这里干嘛?”孔文雪看着石飒飒一脸神奇。   “关你屁事!我的人受委屈了我能忍?”石飒飒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抬起脚,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板撞上墙壁限位器,来回晃荡,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孔文雪默默把刚才想去敲门的手收回来,和蔡军对视一眼,两个人什么也没说,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付院长,关于徐医生的投诉处理,为什么不经过我或者蔡主任,直接下达停岗通知?”石飒飒进门就直接开火,嗓门和她在手术室里骂人的时候差不多大,没有任何降低音量的意识。   蔡军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都说他凶,天知道附一最凶的在这里站着呢。   虽然……还是归属他急诊科的人。   付将康坐在办公桌后面,金丝眼镜的细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鬓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三七分开。   他正在看一叠文件,听到动静微微皱眉,抬起眼看了看来人:“石主任,任何时候都应该懂得基本的礼貌。另外,关于徐云珂医生的调查处理由于事件涉及费用与耗材选择等敏感问题,这类调查不需要经过你或者科室主任审核。”   “你脑子装饰品啊,还是医院想开灵堂了?”石飒飒一巴掌拍在付将康的办公桌边沿,“老娘憋了整整一个星期,就等着她把那台妊娠高危联合手术做完好用她,你倒好,把刀给扔了?我昨天刚和下级医院打过招呼,以后有疑似急性主动脉夹层的都可以往我这里送,你现在要么祈祷她停职期间别来急A,要么现在就帮我找一个能快速响应做急A夹的手术医生顶上!要是这期间出现耽误治疗的情况,我这人也不搞歪门邪道,只能把抢救不过来的病人直接送你办公室。”   刚说完,她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接起来听了一句,边走边骂:“露肠子都处理不了?塞回去啊,废物!”   石飒飒都没给付院长反应,就骂骂咧咧离开了。   办公室一下又安静了几秒。   孔文雪虽然感觉这石飒飒放话有点爽,不过她现在已经干不出来了。   她干笑两声,仿佛刚刚得没发生一般问道:“关于徐医生的调查处理为什么也不经过我呢?胸心外科的手术定价什么都经过我们科室哦,换句话说,您这是担心我们科室包庇是吧?”   也是没等付将康回答,她继续保持同样的语速往下铺:“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投诉内容。关于患者家属的投诉,这方面就涉及专业判断了,家属不知道David手术是什么,不知道主动脉夹层A型的风险,您这里不会也不知道吧?真要连您都不清楚,那我就该开始担心我们附一的领导班子配置问题了。”   付将康刚要开口,孔文雪也是抬起手:“另一个指责就更严重了。原则上来说,我们胸心外科所有耗材都在监管下统一采购,要是真怀疑徐医生在耗材上敛财行为,那第一个要找的是审批管理委员会,第二个找采购相关科室的经手人,第三个你应该找我这个科主任,别天天搞不动上面就搞下面的临床医户,本来他们就又累又苦,这还要服务人上人?”   还是不给他插话的时间,她语气更加平稳:“说白了,就是我们徐医生太优秀,医疗质量太高,才给了某些人没事找事的机会。我这人还是希望高层插手我们科室运作要高效决策,要么今天下班前你们拿出处理结果,让徐医生明天正常回归岗位,我就当今天是给人休息。要么从明天开始,我们胸心外科先停门诊、停会诊,既然存在这么敏感的隐患问题,我们科室需要整体自查自省,认真反思科室内部问题。”   孔文雪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走得很爽快,路过蔡军得时候还瞪他一眼。   一个硬刀子一个看似软刀子的硬茬子,那是一点不让付将康有插话的余地。   蔡军其实也很无辜,他也才刚知道这事,不过这两位女士一个比一个走得爽快,独留他一个人和付将康面面相觑。   他脸上的褶子不由都浅了一些,觉得眼前这个局面好像也不太需要再多说什么了,把来之前打的腹稿推翻,换了措辞:“放心,付院长,我急诊肯定不会停门诊的,患者第一嘛。这石主任的顾虑我实在太理解了,这要真出现耽误治疗的情况,我也只能向卫健委如实反映急诊中心建设目前存在的限制。”   “其实吧,我本来也不太想那么快推进急诊中心,你也知道我们医院心脏领域因为冯修明医生的离开损失了不少优秀的心外人才的。所以,我就一个诉求,急诊这边随时需要心脏领域的人才,是人才哦,没有就还是算了,本来我们科都是就高负荷在工作,真没人想弄什么急诊中心的,你一定要慢慢处理徐医生的事情哈。”   说完,他也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走的时候内心还在腹诽,早上还跟徐医生谈话,说医院以前处理一些医患问题的时候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没想到,这还没到中午,现实就追上来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付将康看着大大敞开的办公室门,三个人影一个比一个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把眼镜摘下来,手指捏着眉心揉了两下。   好好好,威胁,全是威胁,一个比一个狠。   是他让患者投诉的吗?   这种严重投诉都要被审查的,医院要走流程不知道吗?   而且,这流程也是对所有人负责不知道吗?   现在仿佛离了徐云珂医院都不用开似的。   付将康恶狠狠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当年真是年轻,被老院长几句好话就忽悠着接过了医患办这个天坑,现在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   卢萍拖着身体跟着丈夫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确实不知道徐云珂被投诉的事情。   她听着婆婆在客厅里碎碎念念,狠下心没往婴儿房的方向多看一眼,佯装伤口疼痛,径直进了房间。   门没关严实。   她靠在床头,听到了婆婆在外面骂她废物,又问儿子怎么把保姆辞退了。   然后是他的解释,月嫂合同时间到了而已,又说流动资金出了点问题,钱都用来给她做手术了。   再然后是他安慰他妈,说她现在没什么力气,万一抱孩子摔了怎么办,等养好身体才好照顾他们……   卢萍被气笑了,她早该知道,不是吗?   再然后她就看到男人一脸心疼的模样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特意解释着只是工作实在太忙了,这才没在医院好好陪他,说什么她没工作没医保所以手术花了大半家里的钱,但是没关系,继续用那种她曾经以为是全世界最温柔的语调对她说多么多么爱她。   紧接着,他开始解释他妈的态度,什么他妈是传统思维,养他成人不容易。   总而言之,希望她理解他妈。   到最后,还贴心说让她好好休息,万事有他。   好熟悉的感觉呢。   又是谁不让她出去工作?说家里有老有小要照顾?   卢萍楚楚可怜,她一把抱住男人,把脸埋在他肩窝上,眼里只有冷漠:“老公你真好,对不起老公,说在医院看不到你的时候我可害怕了,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都怪我身体真不争气,说放心,我一定好好养好身体,以后.....”   “宝宝,我懂,你的委屈我都知道,不用多说,我都知道。”他拍着她的背,用很温柔的调子打断她,反复强调工作忙碌,“最近工作实在太忙了,为了养你们,都没能去医院陪你,是我的问题,唉,这段时间你不在家,你都不知道我妈带孩子多累,你知道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等你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孝顺她。”   卢萍下巴抵着他的肩膀,视线越过他,落在房间角落的保险柜上,最后移到上方那张巨幅结婚照上。   照片里的她穿白纱,笑得像是把一生的幸福都提前预支干净了呢:“嗯嗯,我都知道,我会好好休息,争取早日养好身体。”   看吧,都结婚2年了,她怎么就才发现呢?   不过,不算迟。   等他自以为安抚到位又匆匆离开之后,卢萍把房间门反锁,开始整理东西。   附一医院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是卢萍女士吗?你好,这里是.....”   ·   再说回徐云珂这边。   临近午后,她悠哉悠哉去食堂吃了个午饭,吃完之后把那叠术后宣教小册子打印好,放在胸心外科护士站台面上,拜托护士帮忙转交给曾梦甜的婆婆一份。   然后脱了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准备回家。   也是没想到,又又又在医院门口遇到了这明州仁爱中心的猎头。   这人消息比袁采苓都灵通,袁采苓还是刚才打电话问她怎么回事。   而眼前这位西装革履的猎头已经一脸愤慨,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冤屈:“徐医生!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种事情在公立医院太常见了。家属患者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的情况下,医院为了装仁德,就把医生推出去挡枪,让医生承受不该有的委屈!”   “等等。”徐云珂狐疑地看着他,“先生你消息这么灵通?不会是你去忽悠患者家属投诉的吧?”   她停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他。   当时那玩意连手术具体是什么都不太清楚的人,就那么快知道国产也有耗材,还是很大的区别,怎么偏偏又是今天跑去医患办投诉了?   “怎、怎么会!”   该死的,有那么明显吗?   西装男人一脸心虚,暗自懊恼自己心太急了。   今天过来的时候刚好在医院走廊上碰到那个男人在跟人吐槽手术费太贵,他只是顺势聊了几句,提了几个问题而已。   但这事情绝对不能认。   他很快把心虚压下去,反而挺了挺胸膛,用一种骄傲的语气岔开:“我就是个猎头而已,您知道,猎头消息灵通才代表能力。”   徐云珂呵呵一笑:“这样哦。我现在心情确实不太好,为了我们之间能保持友好关系,麻烦你以后别让我在医院再见到你。”   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本身就比较晦气。   只是她让你还没走出医院大门,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就响了。   “徐医生!你还在医院吗!求会诊!” [32]第32章:会诊   徐云珂:“我停岗学习呢。”   明阳在电话那头翻着什么纸张,声音带着点急促,像是运动后的呼吸节奏:“我知道啊,我们孙主任已经写了院外特邀会诊单,正式邀请心脏外科领域学者徐云珂医生来儿科访问并会诊,放心,流程完全合规的方式做的邀约,而且单子上医务科的印章都盖好了,还有患者家属的知情同意书,我正在整理,马上就好,就是吧……这种咨询会诊的费用不太多。”   她没等徐云珂回答,又急忙补了一段:“孙主任让我先问问你的想法,说希望你不要有负担,但我还是想求求你,徐医生,来吧,来吧,求求你了。对了,昨天小宝确诊了,真的是布鲁杆菌感染,发现的早,目前已经控制住了,谢谢你。”   这消息是真灵通,连特邀会诊单这种流程都弄好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徐云珂能拒绝吗?   她听着电话里那个一贯直来直去的声音此刻带了点恳求的尾音,脑海不自觉浮现小姑娘可怜兮兮的表情,终究还是心软了:“行吧。”   只能说幸好还没正式约导师,也没跟姐姐说要给她惊喜。   ·   午后的阳光难得驱散了连日来的雾霾,光线从儿科走廊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地面铺出一层带着暖意的柔光。   不同于其他科室冰绿白墙,儿科这边花样繁多。   徐云珂之前来去匆匆从没仔细观察过,这会儿才发现走廊两侧挂着不少孩子的画作,有蜡笔画、水彩涂鸦、手指画,用彩色图钉固定在软木展板上,每一幅下面都歪歪扭扭地写着作者的名字和年龄。   其中有一幅画,作者名字也叫明阳。   画上是三个小人朝着太阳走的结构。   不过不是三口之家,而是两个扎着马尾的大人,一左一右,中间牵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   “我解读一下,这些都是发卡,这是我小时候画的,大概7岁吧,那时候我想当画家。”明阳看到徐云珂在盯着那幅画看,赶忙小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找到了自己的大作,指了指她们头发上有红色的圆点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个左边马尾是我妈妈,右边马尾是孙主任。是不是对比其他小孩的,我这个画得最好?我现在的绘画功底依旧很不错的。”   “我也很不错,现在外科手术没点画画功底还真没法写论文。”徐云珂笑着,然后邀请,“找机会一起去写生。”   “当然可以,只要能凑到我们两个都有空的日子。”明阳手里攥着一本病历夹,朝她扬了扬下巴,“走,我带你去。”   “小宝那个诊断你真是绝了,我们科里谁都没往布鲁杆菌那边想过。”明阳一想到那个反复发烧的小男孩很快就能出院回家,整张圆脸都亮了起来,“孙主任说要不是你,这小家伙估计还要被反复发热折磨很久,最糟糕情况那就是拖成慢性,要长期控制,那可是终身体虚啊。”   “刚好碰巧。”徐云珂也没想到会那么巧。   “别谦虚,这都是临床积累。”明阳带她穿过一片能听到不少婴儿啼哭声的区域,推开了其中一间病房的门,“这边是新生儿区,孙主任也在。”   徐云珂跟着她走进去,就见到孙艳正站在一张婴儿床旁和一位中年医生低声交谈,那头标志性的波波头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到徐云珂进来,她脸上那层愁容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抬手招呼:“徐医生来了啊,你来瞧瞧这个孩子。”   小床上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包在蓝色棉布里,看起来不算特别瘦小,和旁边正常肤色的孩子比起来却白得不太对劲,像一种底色偏灰的苍白,明显这个脸色不正常。   “4200g,对比满月小孩来说体重没问题,其他指标看着也都还行,但血红蛋白只有100g/L,算贫血,珂凝血功能倒是正常的,但觉得不能简单归到生理性贫血。”明阳在一旁补充病史,“孙主任说她大概有数了,但让我再瞧一瞧,我是真瞧不出什么。”   然后,她把病历本翻到心电图那页,指了指平坦而规律的波形给她:“我看了心电图正常,应该不是新生儿红斑狼疮。但毕竟心脏领域不是我专长,你帮我排除排除?”   新生儿红斑狼疮最典型的特征之一就是先天性心脏传导阻滞,心电图上会直接表现出来。   徐云珂扫了一眼那些规整的P波和QRS波群,确认没有任何传导异常:“心电图没问题,新生儿狼疮没有心脏改变的案例虽少,但不是没有,也不能完全排除,只是对方血小板、白细胞都正常,这和一般狼疮的血液学表现不太符合,所以应该能排除。”   紧接着,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很快停在家族史那一栏。   有一行字被笔划了一道横线:患者母亲两年前曾有一胎,出生后一个月死亡,死因不明。   再往下,父母自述身体健康那一栏后面,有人用红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就因为第一个孩子不明不白没了,这次一发现不对劲,夫妻俩就赶紧跑到我们医院来,你都不知道那妈妈当时表情有多害怕。”明阳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位正在和孙艳说话的中年医生,“我看孩子也没黄疸、没皮疹,但是孙主任翻完病史、划了那条线之后,马上把孩子隔离了,又叫来皮肤科会诊,总不会是先天性梅毒吧?”   徐云珂戴上一次性手套,弯下腰,在婴儿身上仔细勘查了一遍。   她把孩子的小手小脚逐一翻过来看,目光最后停在左足掌最外侧边缘,那里有一小片极细微的脱皮,薄薄一层,像被水泡过之后干涸的表皮,不凑近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很可能是先天性梅毒。”   2000左右,因为孕检产检体系还不完善,全国每年有超过一百万的婴儿出生时就带着胎传梅毒,在新生儿科并不算罕见。   但他们典型表现是皮疹、发热或黄疸,很少有单纯以贫血为首发体征的患儿。   这类疾病的早期诊断和预防远比治疗重要。   即便不用全科检测仪,徐云珂也能做出初步判断,特意补充道:“可以给他做一个RPR加TPHA,把父母也带上一起查,我估计他们第一胎很可能也出现过轻微皮疹,只是太小没注意,也可能当时根本没做体检。”   RPR是快速血浆反应素试验,非特异性筛查;TPHA是梅毒螺旋体血凝试验,用来最终确诊。   明阳这才注意到小宝宝脚上那片不起眼的皮屑,恍然大悟地倒吸了一口气:“这也太不典型了,我之前一直在想会不会是先天性遗传代谢病,这宝宝喂养确实有点困难,我现在就去安排。”   说完又风风火火地冲出了病房。   “明阳还是太容易信任患者家属。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孙艳在旁边,眉头松了不少,语气里没有责怪。   过于信任患者或家属,是很容易出现漏诊、误诊的。   但凡是有利有弊。   “想必患者家属也比较信任明医生,信任本身就是相互的。”徐云珂把病历本合上,放回床尾。   如果家属不信任,怎么可能同意做那么多检查,还配合隔离?   她刚才翻病历时就注意到,这个宝宝入院后已经查了不少常规之外的筛查项目,比如TORCH,那是一组针对特定病原体的血清学检查,专门用于孕前或孕早期评估感染风险及对胎儿的影响,名字来源于几种病原体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正是因为已经排除了弓形虫、风疹病毒这5种常规感染,她才能根据现有的数据组合推断出梅毒这个方向。   “不过想来也和秦合不收感染相关疾病有关,所以明阳在这一方面估计才停留在基础上。”   以徐云珂的经验,儿科医生看病难,除了孩子自己说不清病史,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就是和家属沟通。   明阳在这方面显然有她独特的天赋,别看她日常说话直来直去、脾气上来谁都不惯着,但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价值和精力都放在了患儿和家属身上,不然人家怎么来医院两周,就没听说有投诉。   孙艳没接这句话,只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再次发出邀请:“徐医生,要不来我们儿科做项目研究?”   做儿科的大部分也算全科医生了。   以徐云珂现在的系统诊断能力,倒确实合适,只是她暂时还没想不开到那个程度。   再说,她就算去急诊也不去儿科啊,只能先打趣道:“孙主任,您别闹了,我这还在停岗呢。”   “要不是停岗,我还会诊邀请都请不来呢。”孙艳和皮肤科的医生交代完之后,带着她走出病房,一边搓着酒精凝胶一边把今天的来意从头说起,“这个只是昨天听说你看出了布鲁菌病,临时想着拉你来瞧一眼。其实今天正式邀请你会诊的,都和心脏有关,这几个孩子我之前就找过程主任会诊,但你也知道,他更擅长成人心脏。若不是急诊那种特殊情况,他一般不会接孩子的心脏手术。”   “我们附一在心脏外科领域毕竟不算强势,很多家长我都建议转去儿保那边。有些病情复杂的,儿保也不敢收,我想着总不能放着不管,再加上医院建了这些年来,因为技术限制,不少先心病患儿一直没有手术机会,也遗留了不少病例。所以我就专门开辟了一个病区,有几个倒是硬熬到了成年,已经转到程医生那边了。”孙艳边走边和走廊上几个拿着水壶的家长点头招呼,语气平淡陈述着她的遗憾,“因为条件限制,不少孩子只能改成定期复查随访,只有几个情况比较复杂的还在这里,比如反复肺炎的,又比如家里经济条件还可以、还能撑到现在的。所以在医院里这些积年累月下来,没了很多,但留下来也很多。”   徐云珂听完这些话,再硬的心也没办法说拒绝。   即便她两辈子的研究都没有把儿科心脏作为主要方向的,但至少以她现在的能力,一些相对简单的先心病她可以保证手术安全性。   而那些就算她没办法亲手开刀的,她也知道一些前沿的治疗方案,至少能给一些建议。   不过,也是没想到,第一个患者就让她有点不上不下。   先心病本身就算是罕见病大类,那三房心更是先心病中的罕见畸形,发病率大约只有0.1%那种。   诊断本身倒不难,徐云珂甚至不需要开全科检测仪就有底。   众所周知,心脏有四个腔室,两个心房,两个心室。   为什么会叫三房心就比较好理解了,就是其中一个心房被一层纤维肌性隔膜分成了两个腔,心脏有了三个心房。   这种畸形分2中,左侧三房心或者右侧三房心,不过绝大多数是左侧三房心。   因为如果是右侧,这孩子大概率也撑不到现在。   其实话又说话来,左侧三房心也是要看情况的。   左心房被这层隔膜分成了副房和真房,靠近二尖瓣的那一侧叫真房,这两个房腔之间必然有一个小孔,能让肺静脉的血流进真房再进入左心室。   所以,其实很多三房心患者是到了成年才被发现的,而且到了那时候反而不那么棘手。   因为能正常长大本身就说明隔膜上的孔洞不算太小,血流能勉强维持全身供氧。   徐云珂上辈子做过几例成人三房心矫正术,手术本身真不算难。   但问题在于眼前这个患者,一个出生才3个月的婴儿,三房心合并房间隔缺损的危重患者……   他可没有躺在普通病床上,而是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   口唇发绀,身体明显比同月龄婴儿瘦小得多,胸廓因为费力的呼吸而起伏得又浅又快。   床边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一直在边缘线上挣扎。   在看病史,这孩子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百天,就已经经历了5次肺部感染,2次病危。   现在肺水肿严重,已经到了需要呼吸机辅助通气、营养液持续泵入的程度,还有心脏出现明显的代偿性肥大。   别说程忠群觉得棘手,连徐云珂都觉得棘手。   棘手的关键可太多了。   隔膜上那个三毫米的小孔是目前唯一的活命通道,却完全不足以支持正常的血流循环,严重影响了整个身体的发育生长。   患儿心脏的梗阻已经太严重了,还有心衰已经出现,呼吸问题,所有所有加起来,那就是一个体征难稳定而且还必须尽快手术的人。   最最最关键她没做过儿童的三房心矫正术啊!   从亚专业来说,她和程忠群其实有点像。   手术重心都在成人心脏领域,只不过她因为两辈子的经历,碰过的术式种类更全面。   做单纯的室缺、房缺这类先心病,她比较有把握。   能做Warden手术则是因为当年的课题研究涉及过儿童病例,这辈子又在迈克尔身边学习参与过小儿移植项目,做小儿心脏手术不至于完全抓瞎。   可眼前这个三房心合并房间隔缺损的婴儿,在她这里确实有点不上不下。   手术逻辑很清晰,手术也能做,切除异常隔膜,补上房间隔缺损,重建正常的双心房血流通道。   但因为患儿血管太细太小,又严重发育不全,术后并发症引发的死亡风险非常大。   徐云珂甚至能在脑海里想到手术后并发症:低心排血量综合征。   就是那个导致冯修明医生患者离世的术后并发症,虽然那是一位老人,但对于这个婴儿来说,某种程度这也是一颗老人心。   可她不做这台手术,ICU也保不住这个孩子太久。   做手术只是赌一个机会,一个……奇迹。   “这个小奇迹就是我们医院接生的。还没出过医院呢。”孙艳看她紧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由跟着揪起了心,说话的声音压得很轻:“小奇迹,还是我们给取的名字。他出生到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奇迹,之前程主任给过诊断,建议尽快安排手术,活不过一个月。可儿保那边婉拒了这个患者,说转过去也没把握,至于转运到明州,别说花多少钱,就路途上的风险也太大,却没人想到他能撑到今天。”   “唉,患者父母也是明白人,能做的就是在ICU能撑一天算一天,只想着不后悔就好。”   徐云珂听完,从监护仪上收回目光,沉默了。   她就知道,她今天就不应该来儿科!   指定病例的学习课件要保不住了。   要是今天签到奖励刚好是小儿心脏病例课件该多好。   也不知道黄主任家的小梨头怎么样了。   把发散的思维硬生生收住,徐云珂点了一下头:“情况确实比较危重,我要回去仔细琢磨一下,先看下一个吧。   “好。”孙艳没再多问。   好在这样情况危重的只有这一个孩子。   孙艳带她拐了个弯,推开一扇普通的病房门。   房间很热闹。   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小床上绘声绘色地表演……拉粑粑?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小屁股微微往下蹲,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看,这就是拉粑粑的方式!”   一旁的爸爸哭笑不得,看到孙主任来了赶紧伸手把这小人从床沿上扯回来:“孙主任,这孩子闲不住您也知道,打扰大家休息了。”   刚刚还一副小老师模样的女孩此刻已经躲到了爸爸身后,只露出通红的脸颊和一双活灵活现的大眼睛,指了指旁边还裹着尿不湿的小男孩,小声辩解:“我很乖的,没有乱蹦跳,我在教小弟弟拉粑粑。”   那个小男孩自然看不懂也听不懂,他就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新出现的面孔,手还塞在嘴里留着口水。   倒是他妈妈心情很好地在旁边附和:“是的,小喇叭可乖了,在教我们家帅帅上厕所呢。”   如果不是孙艳一进门就说这是心脏相关疾病的儿童病区,徐云珂真是一点都看不出这里和普通儿科病房有什么区别。   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那可爱的小女孩身上收回来。   最旁边还有几张床,那边孩子年龄都稍大一些,看着瘦弱,但明显精神还可以,此刻也跟着一起在笑。   徐云珂真得很难跟着笑出来:人可真不少。 [33]第33章:电车   从儿科回到公寓,已经下午17点多了,徐云珂手里有十多份病例。   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病例之间来回点了几遍,心里慢慢有了分类。   一本本病例往桌上一摆放,按照她的经验,最终排成三个区域。   好消息是有3个患者的手术她应该能做。   风险可控,因为都是只是比较大的房、室间隔缺损,虽然拖着这几年里已经出现了心脏肥大,但本身病情不算复杂。   像是第一个普通病房里跟着笑小喇叭的大男孩,叫时一,房缺损合并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做warden手术就可以,和林晚晴的处理术式差不多,只是患者年龄已经11岁了,心脏肥大非常明显,已经到了多走两步就呼吸又些困难的地步,是绝不能再拖下去了,手术成功率大概有6成。   更好的消息是,还有不少患者根本不需要手术,随访观察就行,都是单纯性的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症状说不上严重,能平平安安熬到今天,缺损口径本身就不至于太凶险,只是有些家长给孩子体检时查出来了,吓得不轻,才一直在医院里来回跑。   坏消息肯定有。   有两个孩子必须尽快手术。   小奇迹,左侧三房心,要做心房矫治修补,具体方案还是要检测仪做扫描看心内还有没有其他隐藏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定手术吧,以她目前能力,死亡率估计得八成,其中一半可能死在手术台,还有另一半倒在术后并发症的关卡。   另一个就是好为人师的小喇叭,先天性二尖瓣畸形关闭不全,5岁的年龄3岁的身体,有着典型的二尖瓣脸,就是脸上像打了腮红的面容,仔细观察还能注意到口唇已经微微发绀,曾经还出现过心衰,左心房左心室都已经扩大都快有成人大小,能活到今天可以算另一个奇迹。   但她只有一个指定病例课程啊。   算了,能做一个是一个,没准后面哪天就出来新的治疗模拟器或者小儿心脏病学习病例了......   看着最危重的两个病例,徐云珂想着先救小喇叭。   她那么可爱!懂事!有趣!   可是小奇迹连太阳的温暖都没感受过......   要么抽签?要么……   徐云珂突然灵光一闪:“小星星你比较理性,你选做哪个手术?就是你选救哪个?”   小星星一脸疑惑:“为什么不能都不管?你之前不是打算等研究项目确定之后再使用这个指定课件吗?而且我们之前讨论过,介入和微创类课题对你来说是最有优势的方向,这样就不是只救一个1、2个人了,而是救很多人,反正之前你同事的儿子,你不就是这样选择的吗?等你确定方向、正式立项之后,它的价值才能最大化。”   电车问题是吧。   遇见小梨头的她只是急诊医生啊,徐云珂要是今天不参与会诊,她肯定可以做到保留课件:“我觉得还是抽签好,一个交给耶稣一个交给菩萨,就这样办,看谁使力。”   然后就看到她一脸揪心的情绪准备找纸做签,嘴里带着烦躁的念叨。   “奇迹就给菩萨吧,她好像头顶有光……不对,性别不一样,算了还是……”   小星星虽然疑惑着徐云珂为什么这样来做选择,但这并不妨碍它快速检索了整个数据库的课件目录,帮助她解决烦恼:“有一个学习课件可以做到一举三得,可以把你同事孩子、今天的一些病人全部囊括的指定型课件,同时也可以作为你的研究项目,当然,用这个项目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会比较难争取到。”   “你说。”   “先天结构性心脏病·病例学习课件,至于这个星球文化来说做入库课题的话应该可以定为:结构性先天性心脏病外科治疗。”   徐云珂一下放心了不少,把手里那两张还没来匹配神名的纸片往桌上一搁:“那是争取就能解决的事情?那是院士的课题!不过这个课件可以,就这个吧。”   “课题大不了到时候从这个课件里挑一个子方向单独立项,缩小缩小再缩小,或者用主动脉夹层那方面研究好了。要是运气好,没准后面签到还能再奖励一个指定课件,就更完美了。”   她催小星星赶紧调出课件入口,但手也没闲着,她拉开冰箱门,把速冻水饺、馒头、还有一盒卤牛肉全部搬到桌上。   “可以做个泡面,再煎几个蛋,这个课件按照连接线来看,能涉及到的学习课件非常多.。”小星星非常善意地提醒。   徐云珂并没有怀疑,这都算院士级别项目了,立马开始投喂自己饱饱的。   只是在徐云珂进入学习课件不到半小时。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震动声在桌面上嗡嗡地转。   小星星接管:“(自动回复)你好,我是徐云珂,我目前正在深度学习中,如有紧急情况,请留言。”   18点,手机再次响起,又是同一个号码,小星星继续自动回复。   10分钟后,手机又又又来了......   不过在18点半左右,打进来的电话备注是“孔文雪”,小星星思考后,回复编辑做了润色:“你好,我是徐云珂的自动回复助手,手机目前处于禁止打扰模式,如果有特殊紧急情况,请以短信/邮箱形式说明,后将按照事情重要性进行处理,如若未及时回应,请耐心等待。”   进入学习课件后并非完全无法中途醒来,只是退出代价比较大,封存课件状态需要消耗相当可观的系统能量。   而且所有学习课件都有身体承载上限,36小时是硬性范围。   如果到时还没通过考试,系统一样以扣费形式强制结束,并以能力不达标为由收回课件本身。   换句话说,要么花够钱,要么能力够,反正36小时肯定是极限。   这一点徐云珂在后来了解规则时做的紧急优先级设定。   在系统学习期间,哪些情况哪怕花钱也必须中途退出,哪些属于紧急但不重要。   收到邮件通知说医院的处理结果出来了,邀请她明日正常上班,这完全属于不紧急不重要,小星星便没考虑打扰她。   “【九州国际银行】徐女士,您尾号6788的卡于3月21日5:43支出105700元,当前可用余额200.00元。”   徐云珂从学习课件里弹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涣散呆滞的,精神那叫一个紧绷。   “急诊签到第17天,奖励优质水果苹果*30。”   好了,比身心疲惫更大的痛,是钱包空空的。   徐云珂狠狠咬了一个苹果。   汁水在齿间炸开,清甜得不像话!   真好吃!继续!   现实的十三个小时,但是她感觉在里面,光考试就考了一年的样子。   “哇哦,好厉害,才扣这么点。我看看……累计12321例心脏手术。”小星星在她视野中跳舞,“按照数量判断,你快追上你老师迈克尔的手术量积累了。”   但徐云珂并没有被安慰到。   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脖子后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眼睛底下有些发涩。   像是眼睛的什么东西正沿着鼻腔一直在反复刺激,“虽然一开始就预料到这个课题会很大,但……也太大了吧。死了大概快800个孩子吧?幸好这还不是以10生存率为判断制,不然我估计没那么容易出来。”   “是831个,你能通过,就已经非常好了。我帮你看看整体……围术期死亡率0,10年内死亡率6.29%,总体来说不算差,其中刚出生的超早产儿占比就很高,这主要受限于当前时期对应的术前评估和术后监护技术边界。”小星星很理性点评,但看她闭着眼睛流出了眼泪,变身的猫咪形象在眼前急着转圈圈!   哭会死人的!这可是绝症!   这是徐云珂第一次在它面前哭,小星星有些害怕,“需要帮你约心理医生吗?”   “那倒不用。”徐云珂用指腹把眼角用力按了一下,有拿出了一个苹果坑完,开始坐正身体,“只是刚好碰到一例,和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孩子非常非常像,这次我救活了她,有点……小感慨。”   本来她都快做麻木了,直到遇到这个孩子,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徐云珂揉着脖颈试图放松自己得身体:“小儿心脏外科可比成人难太多了,即便那么多病例成功,还依旧让我心慌。”   上辈子她选择做成人心脏手术而不是儿科,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她手上第一个死亡病例,来自一个3岁的小女孩,叫小星星。   那个孩子前一天还会奶声奶气地叫自己姐姐,送她一个香香,可术后不到一天,小手已经凉了。   虽然当时她还只是手术第一助手,不是主刀,但她是那个孩子的主管医生。   “对于心脏外科来说,患者年龄越小,不确定性就越大。在先心病的致病基因YYDS·TBx1-OZ的修复逻辑完善之前,这类疾病用纯外科治疗效果都无法达到100%的生存保证,所以本质上,还是当前时期内、外科治疗的技术问题存在上限。”小星星把自己的算法拉到最高值,它用最理性的数据,学习着安慰人。   徐云珂听到基因层面的内容,注意力被分散了一部分:“生物基因、致病基因好多啊,这些目前对我来说基本就是神学,你这算不算提前透露未来治疗方向?”   小星星跳一跳,来到了一张更加完整更加神奇的生物基因图谱面前,密密麻麻的核苷酸序列像一条发光的珠链在虚空中旋转,上面标注着她读不懂的各种位点,全都给徐云珂直接展示:“不算啊,要是你因为这些能提前突破科技,是好事啊。”   “……也是。你看我之前,明明已经知道他们心脏异常结构的手术逻辑了,但实际动手操作依旧学了那么久,很多理论框架如果没有自己从头摸索一遍,估计我也做不到。”徐云珂盯着那张图谱看了片刻,觉得脑子根本不够用,索性不再纠结。   她拿起桌上早已被消息轰炸过的手机。   149个未接来电,其中8个来自医院熟人电话。   “额,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不通知我。”   徐云珂翻阅了一下信息。   “医院调查结果在你进入学习课件不久后出来,认为流程问题正常,手术正常,患者本人没有任何异议并表示感谢,确认是患者家属客诉存在一定情绪化反馈,所以希望你今天照常上班。我想它应该不算紧急重要事件,也不涉及家人安危,更不涉及大型安全事故。”   徐云珂想了想,好像也是。   她正准备收拾收拾赶回医院,那个打了N多电话的又来了。   “喂,你好。徐医生,你终于接电话了!”听声音是昨天那位中年大背头,语气里的急切、劫后余生、庆幸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徐医生,关于昨天患者家属投诉的调查已经全部结束,非常抱歉让你受委屈了,你昨天休息得还好吗?今天能正常上班吗?”   徐云珂挑眉,效率怎么那么高。   她也没为难对方,语气很平常地说:“嗯,休息好了。抱歉啊,好久没好好休息,所以开了静音,我知道了,今天能正常上班的,没问题的。”   “好的好的!辛苦了辛苦了!”   大背头挂掉电话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天知道,要是再晚一些,今天胸心外科可能真停诊了。   挂完电话,大背头是立刻给孔文雪主任打了电话说明情况。   孔文雪这会儿正悠哉悠哉地在跑步机上慢走,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接起电话听完,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真诚的遗憾:“对不起啊,昨天下班前我已经通知科室所有人今天停门诊了,不过你放心,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正好趁这个机会给科里医生们做一次集中技术考核、内部学习,政教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报告了。”   你昨天晚上不是这样说的!   大背头摸着脑门中间那片被发胶固定了大半辈子的空地,忍住骂人的冲动,挂掉电话,用手指把仅存的几缕头发往中间盖了盖,对着镜子再次仔细确定看不出缝隙后,狠狠灌了一口中药。   推门,上班。   反正天塌了有付院长,哦不,副院长顶着。   他该做的都做了! [34]第34章:奇迹   要说听到徐云珂今天正常上班,最高兴的不是别人,正是石飒飒。   急诊手术室归她管,所以急诊病房里不少术后病人也自然归她管。   今天一大早,她穿戴整齐,从隔壁工位顺了两支笔插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带着交班的几个主治风风火火地查完了急诊病房。   “小强啊,今天要是有心包填……啊呸!”   “阿呸呸,要是有什么常规的急诊阑尾啊胆囊啊,去找徐医生开刀,刚好见识见识她除心脏以外的手术能力。”   呸完,石飒飒查房出来,这脚步才轻快得像踩着舞步街拍,她可算又有了一名单刀强兵了。   “行的,那个主任,姐,能不能不要叫我小强。”李强苦着脸跟在后面,“再叫下去,不光普外的人,估计连病人都要叫我蟑螂哥了   “这是我对你亲切的称谓嘛。”石飒飒笑眯眯的,心情好得欧式大眼睛都眯了不少,“话说回来,普外那帮人不应该求着你才对?怎么还敢埋汰起你?”   “求我又没用。”李强小声嘟囔。   一般主治也不缺手术,真正缺手术机会的医生石主任压根不会放人过来。   “你说什么?”石飒飒转头。   李强赶紧立正:“我说没问题!到时候我也可以做一助学习学习,说真的,关胸比关腹有意思多了。主任,技多不压身嘛,要么我去胸、心外科进修进修?弥补一下你的遗憾?”   “那你别想了,不给我干满3年,别想走人。”石飒飒翻了个白眼,知道是遗憾还提。   她能开胸,但确实没办法开心,心脏那玩意儿缝合太吃天赋。   不过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转手抛出一个新钩子,“要么再加2年?我倒是有办法安排你跟着徐医生上急夹手术,一助可能够呛,但二助我能替你抢下来,固定那种。这心脏手术学好了,以后可就……”   “姐!算了,姐,我绝不会再被你忽悠第二次!我现在就去休息!”李强拔腿就往回座位,趴睡着。   石飒飒把目光移向第二个主治,牛力,急诊高年资主治,主攻骨科。   此刻这位高大壮汉一脸憨笑,但先发制人:“姐,飒姐,我就是个无菌木工,胸骨锯、肋骨牵开器我可以帮忙,其他您就别想了,我们那个危重创伤急救的课题才刚起步呢,搞不了,真搞不了。”   “主任,我可以学!”   石飒飒一噎,看向她手下那半个医生,哦不,是住院医师。   小朱黑眼圈还是拉得长长的,做事倒是很谨慎,所以效率嘛……算了,关腹都还没关明白呢。   她伸手拍了拍小朱的肩膀,语重心长:“加油,希望5年后,哦不对,10年吧,10年应该能赶得上徐医生的。”   摸着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石飒飒坐到座位,琢磨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徐云珂多留一阵。   其实要是她那个课题还没定,没准还能拿课题交换,但现在嘛……   石飒飒挠了挠头,她自己那个新项目核心是围绕车祸危重伤展开的,主力还是骨科、普外,要是以心脏为核心,抱歉,车祸里九成心脏出问题的都熬不到医院门口。   唉。   回到座位上,石飒飒靠在椅背里叹了一口气。   人才太厉害了,能飞高高,连根能抓住的线都摸不着。   叹气还没过多久,徐云珂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石飒飒愣了一下,拍拍自己的脸,孔文雪那种装模作样和蔼可亲的调调她也会:“哎呀,早啊小珂,怎么了?”   “哦……好的,应该的,没问题。没事,手术室有我顶着呢。什么?!又要请一周?!”   石飒飒的声音一下子拔尖了。   电话那头的徐云珂疑惑了一下,什么叫“又”,她不是才请一周的急诊工作吗?   石飒飒憋屈,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为什么要请一周。   再然后,她偏偏一个字都驳不了。   “哦,好的,唉,能理解。唉,那你手术助手?哦哦,也是,好的,没问题。”   (凸^-^凸)   挂完电话,石飒飒的悲伤没有人能懂,她悠悠地对着空气说:“这周都别去烦徐医生了。”   “啊?!为什么!”李强从座位上弹跳起来,速度快得和猴子一样,“我还想着这周能分走不少急腹症呢!都快盘算好了,晚上能多相几个亲呢!”   石飒飒翻白眼:“她去救命,你去拦啊。”   李强悲伤欲绝,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那哪用得了一星期!急夹手术撑死不过8小时,不对,她周日那台5个小时内就做完了!”   石飒飒深呼吸,摊手:“昨天她去儿科会诊,把之前积压的先心病患儿全过了一遍,说有一部分需要尽快手术。”   李强无力地坐回,安静了半刻才开口:“那个小奇迹……是不是有希望了?”   那个从附一出生就待在ICU的小宝贝,一落地就没离开过监护室,想不出名都难。   石飒飒皱眉,跟着叹了口气:“希望吧。”   李强把手往桌上一摊,整个人焉巴巴地趴在胳膊上:“不管,要是有奇迹,我这个月的工资就是今年最好的投资,哼。”   连带旁边的住院医小朱都狠狠点头:“我省了好几顿肉钱呢。”   ·   当然了,此刻距离小奇迹做手术还很远。   一大早收到徐云珂可以安排手术的计划,明阳便联系了患者家属。   儿科谈话室里,除了徐云珂、明阳和孙艳,小奇迹的家人来了六个。   双亲父母,内外四祖。   六个人把那张不算大的谈话桌围得满满当当。   小奇迹的父母知道手术后有一丝机会存活,想卖掉目前住的房子。   只是这房子是他们一家,或者说他们三个家庭托举买下来的。   小奇迹的妈妈叫兰卓荣,她是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带着悲伤气息的决策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坚定:“妈,婆婆,我们想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只是这房子不止我们两供的,两家都出了力,所以今天把你们都叫来一起。”   “徐医生,你说手术风险很大,到底有多大?”小奇迹的外婆很知性,低马尾处还用黑网格包裹着,整体应该是一丝不苟,但或许因为匆忙,耳旁还有发丝,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眶还红着,但问话的语气平稳而清晰,没有一丝质疑徐云珂主刀年轻的意思,只是询问手术风险。   徐云珂把手里的病历夹放在桌上,声音平稳:“手术风险确实很大,如果一定要用比较好理解的方式来说,坦白地讲,综合评估下来大概有四成的成功率。一半风险来自手术台上的过程本身,另一半来自术后恢复关,而且就算活下来,可能还会面临其他并发症。”   紧接着,徐云珂更为仔细说明手术、术后的风险:“手术中我们需要用到体外循环,我们要术中停止他的心跳,让机器暂时替代心脏和肺的工作,这样才能打开心脏做矫治,但对于一个不到三个月大的婴儿来说,体外循环本身就是一次巨大的全身性打击。它会引发强烈的炎症反应,可能损伤他的肺、肾和大脑等等重要器官,所以就算手术本身顺利。举个例子,术后因为小孩大脑发育尚未成熟,术中的微栓塞、短暂的低血压或缺氧,都有可能导致术后认知功能受损,通俗地说就是……”   “低智儿。”小奇迹的外公把话接了过去,“不用往下说了,我不同意。”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停在女儿脸上,“这对孩子来说,活着都是痛苦,对我们两个家庭来说,更是。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不想我后半辈子享不了儿孙福,却要照顾他换尿不湿,放弃吧,你们还年轻,可以再生。”   小奇迹的爷爷奶奶虽然打扮朴素,但明显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奶奶的头发花白且稀疏,爷爷的手背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深色晒痕。   对于亲家公那番毫不客气的话,他们没有流露出任何芥蒂。   奶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平和:“话难听,可亲家公说得没有错,你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就让孩子完完整整地走吧。”   “四成,其实不小了,比他躺在ICU里等死要好太多。”兰卓荣手紧紧地握着低着头的丈夫,目光从婆婆脸上移到父亲这里,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坚决,“既然是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的,我想尽我所能,至于爸您担心的,您放心,他能活下来对我来说就已经是礼物了,如果真出现智力或者其他残疾,我和老公有信心照顾他到老。”   小奇迹的外婆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沉默的女婿,抬手将散落在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顺手把眼角的湿痕也一并抹掉了:“荣荣,你向来强势,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决定你老公是不是真的愿意?十年二十年以后,生活和工作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龌蹉,如果全部压在你自己手里呢?到时候还不是我和你爸心软来兜底?”   一旁小奇迹的爷爷想开口说话,但奶奶握住了他的手,默默地把目光投向儿子。   听到这话,小奇迹的爸爸立刻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有些抖:“我想试试,岳父岳母,爸,妈,这个决定坦白地说,我是被荣荣说服的。后面哪一天我后悔了,或者变成了一个扛不住的烂人,这些我都没办法跟你们保证,他们母子连心,肯定比我更能坚持。但我现在、此刻、就是现在,不想让他错失哪怕一丝机会,这房子,我想卖了,用来给他搏这一个机会。”   这算是徐云珂第一次见到那么坦白的男人。   不过这话依旧没有说服两家的长辈,小奇迹的奶奶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开口冰冷:“我就来当这个坏人,我不同意卖房子,人财两空这件事......”   眼见家属谈话还要持续很久,孙艳侧过身,贴着徐云珂的耳朵低声说:“这边快了。你和明阳先去找麻醉做评估吧,我估计麻醉环节最棘手。”   明阳云里雾里跟着徐云珂走出谈话室,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关严的门。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困惑:“六个人里头有四个都没同意,还提到了人财两空,我见过太多了,家属放弃的先心病患儿,两个手都数不过来,二胎政策就在那里,凹凸一下就能生一个新的,太多人放弃了。你说孙主任怎么那么笃定让我们先去找麻醉?”   徐云珂打了个哑咪:“你猜?”   明阳一把拉住她白大褂的袖子:“你知道了?不对啊,我跟患者家属接触的时间比你久一点了,你怎么那么快就判断出他们会同意手术?”   “你要是能把麻醉搞定,我就告诉你。”徐云珂说道。   明阳疑惑了半秒:“麻醉有什么难的?主刀都敢上手,我还没在秦合见过麻醉拒绝外科手术的。”   十分钟后,徐云珂在麻醉科会诊室里见到了一个让她很意外的人。   黄燕洁从秦州回来了。   对方刚刚坐下,还没等明阳把病例资料全部摊开,听到小奇迹,就已经很明确且简洁地拒绝了这台手术。   “为什么?”明阳站起来了。   黄燕洁摆摆手,语气比平时开会时多了一层疲态,但咬字清晰:“明医生,我知道你很关心患者,但你先冷静一下,好吗。”   “我怎么冷静?小奇迹好不容易有了手术机会,徐医生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主刀,结果你跟我说不能上麻醉?我怎么冷静!”明阳的声音在会诊室不大的空间里弹了一下,她停都没停,“别说你没有小儿麻醉经验,林晚晴那台手术的麻醉就是你做的,你在心脏麻醉这个亚专业上完全有资质。”   黄燕洁皱了皱眉,把手里还没翻开的病历本往桌上一放,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解释:“首先,林晚晴属于急诊会诊手术,当时是不得不做,做了也没有额外的医疗纠纷风险。因为患者属于车祸伤急危重情况,术前流程全部走的紧急避险通道,但小奇迹的情况完全不同,这是择期手术的正常麻醉评估,我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在反馈,她太小了,生理储备为零,耐受度无限接近零,术中大概率直接猝死在手术台上,我为什么要冒着各种执行风险同意?”   明阳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里压出几道白印:“可这台手术完全在你的执业能力范围之内,你是能做的。”   黄燕洁皱眉看着她,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徐云珂,又收回目光直视明阳的眼睛:“这已经触及到我能力的边界,我不想为了这一台手术背上医疗责任。更坦白讲,我儿子现在人在秦州,正在等待心脏手术,我丈夫已经申请停职,留在秦州陪护,所以我近期不想做任何高风险且会被罚款的手术。”   徐云珂没想到何医生竟然停职了。   明阳沉默了片刻,但她没有因此心软:“那你希望你儿子因为手术风险太高,被麻醉医生放弃吗?”   声音没有因为对方是同事、是同行、是同样处在困境里的母亲而放低任何音量,她继续输出:“你是妈妈,但你现在身在这家医院,是麻醉科医生,如果因为私人原因而摒弃工作职责,那你不应该继续做医生,医生就是这样,如果不愿意冒险,你还是回家带孩子吧。”   黄燕洁嘴角浮起一个很尴尬的笑,但她的眼睛没有闪躲:“明医生是位好医生,但我并不觉得我今天拒绝了一台高风险手术,就不能再做医生了,如果你对我的决定有异议,随时可以找我的上级,或者找院领导,没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她停顿了片刻,转向徐云珂,点了点头:“谢谢。我儿子的病要不是你,不会那么早发现,谢谢。”   徐云珂站在旁边,看了看气呼呼的明阳,依旧正常回应:“应该的。”   黄燕洁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你……你会理解吧?这台手术风险确实太高了,我不同意,也是出于职业判断。”   她顿了顿,“我觉得你作为一位非常优秀的外科医生,也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如果心太软,做不长久的。”   “明白,谢谢提醒。我是觉得这台手术确实存在成功的机会,如果家属愿意尝试,它的风险会比预想中更可控。”徐云珂很清楚,如果没有系统,她确实不会接这台手术。   黄燕洁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一层:“这个手术风险太高了,在我们附一很难进修。我近期确实个人事务比较多,有机会请你吃饭,那我就先去忙了。”   “好,麻烦你专门过来跑一趟。”   明阳看着黄燕洁推门出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说什么。   而是直接坐下来,手指已经在手机通讯录上飞快地滑动,但情绪一下就稳定,虽然声音里还压着刚才那股没散完的劲:“徐医生,我问一下秦合的麻醉,看看有没有能来我们会诊或者推荐能过来的麻醉医生。”   “跨院的会诊邀请风险可能更大,一般不是非常特殊的关键手术很难请动人。”徐云珂抿了抿嘴,在脑子里盘算着备选方案,“我也先去问问孔主任吧。”   “好。等下10点讨论手术方案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看还有哪些环节要克服。”明阳低着头看手机,手指还在屏幕上打字。   但她像忽然想起什么,从屏幕前抬起头来,眼神里多了一层很认真的感激,“谢谢你。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小奇迹。你作为主刀担的风险比麻醉大多了,说实话,你愿意参与这台手术,才让人看到奇迹。”   徐云珂噎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没有那么伟大。   更准确地说,她并不希望明阳被带偏,把一个外科医生的职业选择美化成某种牺牲。   她想了想,也是盯着明阳眼睛说:“明医生,我并没有那么纯粹。我不是为了患者去冒险,而是正好,你也知道,我刚回国,想冲副高需要好的课题和拿得出手的案例,我只是觉得这些手术能帮到我。”   明阳明显愣住了。   徐云珂朝她保持住那个笑容,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会诊室的门,去找孔主任。   不过徐云珂没想到的是,孔文雪也不赞同小奇迹的手术。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递交的这次手术申请,在医院医务处那里都没有获得通过。 [35]第35章:说服   9:31。   孔文雪并不在办公室,而在病房。   等查完房,她才终于有空和徐云珂坐下来聊。   其实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她就接到了徐云珂的电话,她同步了想去儿科做手术的计划,而这类高难度四级手术自然还是要走医院审批流程,只是这一次,审批没有通过。   “付院长这边审批并没有过。”   徐云珂知道,对比前面家属沟通和麻醉评估的难度,医院不同意,才是这次手术最大的难题。   她脸上那个从进办公室起一直挂着的笑容不自觉收拢了起来:“你也不赞成我做这台手术?”   “准确地说,我不是不赞成,而是不想为此去努力。因为这个决定我拿不准,不知道是救人还是害人,所以我没去试着说服医务处。”孔文雪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温柔的坦率,她甚至开了个玩笑作为缓冲,“除此之外,我也怀疑付院长是因为之前被你投诉的事吓着了,故意过度保护你。不过后来我专门问了他,他的想法并没有错。”   吓到?保护?   徐云珂联想到了投诉事情,没说话。   孔文雪终究还是担心天才医生那股子不服输的执拗。   她把笔搁在病历夹旁边,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带着劝说:“凡事要看两面,我知道如果这台手术做成了,一个孩子可能就活下来了。但一旦失败呢?小珂,目前附一的心脏领域需要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能迈得太大,确实不能再出事情了。”   她停了片刻,又把心里的顾及说了出来,“对我而言,你很优秀,且未来无穷,但这台手术和之前那几台急诊手术完全不一样,或许不做比做更……成熟。”   确实不一样。   林晚晴是因为车祸重伤,张力性气胸、主动脉撕裂合并先心病,即便真的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附一也好,主刀医生也好,有责任,但绝不会被定性为最高等级的医疗事故。   后面卢萍、曾梦甜,包括最新的急A夹患者,主动脉夹层本身就是死亡率极高的急危重症,说白了,这些患者的重度病情本身才是死亡主因,医院和医生大概率只会承担次要责任。   但这次……   是,小奇迹也属于高危患者,很可怜,可患者的情况其实从临床分类上被划为择期手术,资历能力完全不匹配情况下,主刀医生主动发起手术提议,性质就全变了。   一旦出现手术死亡,家属有异议,完全可以按高等医疗事故来起诉,医生就难辞其咎。   赌患者家属的人性?   抱歉,不考验人性。   孔文雪更希望徐云珂可以稳稳当当一步一步往前走,站在心脏外科领域顶端。   徐云珂跟着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见人说人话:“手术其实如果麻醉团队、体外循环能够稳住,我们一起配合,手术成功率大概有八成以上,我到不是一定要做这类手术,只是觉得能力有把握,做一个外科医生,总不能不冒险,患者说不相信奇迹。”   其实按照徐云珂的计划手术成功率就是可以很高,反正7日存活率是够高的,可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关键要还是看患者自身体质、术后感染关能不能熬过去,当然了,还有整个手术团队,尤其是麻醉、护理的配合。   如果能后期回家也能治疗护理配套得当,还是很大概率好好活个10年,甚至和正常人一样。   孔文雪捏了捏手里的笔,把笔帽拔下来又套回去,来来回回做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用空出来的那只手默默按了按额头。   这真是给她出了一个大难题,“那我想想怎么推进吧。”   “我十点约了和儿科一起开方案讨论会。除了小奇迹之外,还有一些患儿也需要尽快安排手术,如果可以的话,主任您能不能帮我邀请一些人过来旁听?我觉得让他们看到完整的治疗方案,能说服不少人。”徐云珂认真地发出邀请。   “好,你有准备,那自然更好。”孔文雪想起了那份医院广为流传的方案,突然就觉得应该也不难推进了。   不过孔文雪并没有放她走。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简历,推到徐云珂面前。   “一般来说,高年资主治以上都需要带住院医、实习医和进修医生,何况你的能力已经远超这个标准,就算现在因为职称年限没到,暂时做不了主任,但已经有不少人明确表示想跟着你学了。我之前是打算等你急诊结束回到胸心外科之后,再帮你慢慢搭一个稳定的手术团队,但现在虽然才过去半个月,我觉得需要提前准备起来了,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作为大学附属的三甲医院,附一自然承担着医疗之外的教学和科研任务,这主治及以上本来就有带教义务。   而另一方面,医院的忙碌程度也决定了主治医生必须有协作者分担日常工作。   所以在很多科室里,进修医生、住院医生和实习生加起来,比主治多好几倍。   徐云珂接过那叠简历,翻开第一份,顾昀霄。   她把那份直接抽出来放在一边。   “我倒是没问题,不过后面急诊轮转还没结束,他们之后是留在胸心外科,还是跟我去急诊?”   “你怎么不考虑小顾?”孔文雪没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很诧异地盯着被放在一边的那份简历,“我看他协助你做一助的时候配合得相当不错,坦白讲,我们科室里能直接做你副手的医生真不多。”   能力确实很强。   至于原因嘛……   徐云珂保持着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我太漂亮,他太帅,还是别给同事们增加娱乐八卦的机会,如果是我来选跟着我的,我会优先选我要的。”   后面这句话说得非常直白,直白到没有任何修饰词。   孔文雪愣了一下。这个理由她之前确实完全没有想过,她盯着徐云珂看了片刻,然后笑着摇摇头:“是我疏忽了。只记得你手术厉害,倒忘了你们年龄相仿、长得又都出挑。”   她把话题拉回正轨,“当然是你来选,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手术团队的核心成员稳住,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老实说,优秀的女外科医生本来就不多。”   徐云珂快速翻完了整叠简历:“确实不多。这里一共就两个女孩子,怎么有一个是心内科的住院总?张四喜?”   一份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另一份简历放在最后,竟然是来自心内科的。   “是的,这孩子是主动越级来找我的。我考量了一下,反正我们和心内的关系……”说到这里孔文雪自己先尴尬地笑了笑,停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吧?”   徐云珂把嘴唇抿成一条线:“关于您前夫是心内科主任?”   她也是某天值班,刚好遇到王飞和心内科一起会诊,才从王飞那张什么都往外蹦的嘴里知道的。   两个科室不至于关系紧张到剑拔弩张,但确实有些微妙的尴尬。   孔文雪挑了挑眉,继续说正事:“去年下半年开始,心内设了一条新规,升主治必须有介入相关经验或期刊研究。心内跟我们胸心一样配了两个住院总,当时另一个是介入方向引进的人才,张四喜则是内科出身,所以今年是她第二年当住院总,和科里的关系……相处起来总归有些尴尬。她主动来找过我,知道你有介入方向的临床经验,如果不行也想跟着其他外科医生学习。”   徐云珂听明白了。   这个张四喜大概率是因为萝卜坑被占,晋升通道受阻,估计科室有了摩擦,索性横下一心,跨科奋斗。   她把两份简历收在手里,把其余的叠整齐还给孔文雪:“我没问题,这两个我都可以。”   “张四喜这边情况特殊,需要走一下流程,还不能急,但你负责的手术患者管床也可以交给她,但即便她有基础,可并非外科。至于我们科里这位,下周开始跟着你,同样包括在急诊。”孔文雪接回那叠被筛掉的简历,完全不用翻也知道是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诧异,“不过为什么一定要平娜?她是下面地市级医院上来进修的,虽然人是很努力,但老实说,她的技能基础和手术能力都比较薄弱,而且她后续也不算稳定,进修完可能就要回原单位去了,这对你未来团队的长远发展可不太有利。”   徐云珂选的2个人,也就张四喜稍微靠谱一点,硕士毕业同时有执业资格证书,而且又丰富的住院临床经验。   平娜则是小地方上来的外科医生,除了能力以外,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她在附一是无独立处方权,所以不管是资历、能力还是背景上来说,其实都不是很合适。   孔文雪以为她只是心软,认真建议道:“我们是首诊负责制,未来你门诊的病人,就是由你这个小团队来协作日常值班,忙起来的时候,团队里有人跟不上,会让你非常不省心。目前我们九州的医疗环境和国外不同,除了SCI,国自然项目更关乎你未来的职称晋升。所以,团队优秀,才能真正辅助你的工作,替你分担,其实你不必因为性别有所偏袒。”   徐云珂把平娜那份简历放在最上面,用手指轻轻压平纸角,压了压不够贴合的一寸照,这简历照片看着都很有年代感,估计还是大学时候拍的:“两个原因,接触了不少优秀的女生或者男生,女生细心、靠谱、然后通常会习惯过度付出来换取认可和收获,而男的吧,只会把师徒当一种知遇之恩或者情谊资源,他们吃太好了,所以在现在社会背景下更拥有独立意识,也更难把控。可本质上,我需要干活的。”   “第二,其实本身我可能也需要先花点时间熟悉国内的整体环境,课题方向都等后面再定,正好趁这段时间打磨团队,退一步说,跟着我,她们的主要任务本来就是学习,既然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这里,基础不会差,可能只是暂时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   ......   是不差!但是!   做人果然不能太心软。   徐云珂从孔主任办公室出来后,便叫来了离得近的新伙伴,只是一点简单的考教,她就发现这个人和顾昀霄之间的差距确实相当大,不只是知识储备上的差距,还有那种由内而外的状态:“虽然不知道我们未来能共事多久,但是既然以后由我来代教,就需要听我安排。”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高挑偏瘦的女医生,低马尾挽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深色边框眼镜,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起来性子很稳,就很……朴实,好吧,如果不是白大褂,她和外科医生没有一丝关联感。   “平娜,你能不能挺直背?”   “好……好的,徐医生。”但她胸口挺起的幅度微不可察,唯有凭肩胛细微的微动,伴着浅浅呼吸起伏,才能确定她做出了这个动作,好吧,就挺背都困难了吗。   徐云珂刚才比划了一下,平娜目测有一米七往上,个子在女医生里算相当出挑。   但性格出乎意料地软,或者是低位,说话声音往下降,回答问题时习惯性地把下巴往锁骨方向藏。   这个人的论文产出能力强得惊人,光是署了她名字的论文,按数量加起来比徐云珂两辈子发的都多。   当然,绝大多数都是排在作者列表的尾部位置,而且期刊质量堪忧。   “你之前是论文代工厂?还是自己主动写的?”   平娜大概因为心虚,音量又往下滑了一格:“不是,不是……是我领导让写的。”   徐云珂吸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我刚才跟你之前的主管医生通过电话,你临床能力太弱,连开胸都手抖,以后多练手,不要浪费时间写那些垃圾,知道吗?”   平娜愣在原地。   她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把那句辩解完整地说出来。   她想说也是因为这些论文,她才终于争取到了来附一进修的名额。   它们不是垃圾,是她每个夜晚一点点磨出来的血泪。   但她说不出口。   她把所有的话吞进喉咙里,只挤出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我知道……已经不会了。对不起,我……”   “大声,且坚定一点。”徐云珂没让她把那个道歉说完,“既然能走到这里,我不管之前如何,从此刻开始,拿出主治医生该有的态度来做事。”   平娜今年33岁,此刻被一个28岁的主治训话,她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服气的神色。   这可不是好事,当医生可以温柔,但不能怯懦。   温柔是选择,怯懦是缺陷。   “好的!徐医生。”   只是小奇迹的手术方案讨论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徐云珂来不及细说更多。   她把手机屏幕摁亮,看了一眼时间,语速加快:“你目前的工作安排还是先按科室的来,我下周开始正式带你,这期间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转身就朝儿科方向小跑过去。   9:57。   徐云珂推开儿科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孙艳正和程忠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两个人中间摊着一份病历,程忠群的手指正点在某一页的心超图像上。   黄燕洁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一直低着头盯着手机。   明阳则和一位青年男医生在角落里说话。   华宸,算是老熟人,麻醉出身、能上ECMO的灌注师,徐云珂有两台手术的体外循环就是他负责的,他们说不上多熟,但勉强能认出彼此。   不过让徐云珂脚步微微一顿的,是会议室最边上坐着的四个应该很有分量人。   孔文雪旁边是医务科主任魏鹏,徐云珂还算熟悉。   但另外两位她就眼生了,一个头发近乎全白、剃得极短的高龄医生,正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梳着三七分发型的中年白大褂。   “徐医生来了,坐这边。”孙艳看到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患者家属那边已经签了手术同意书,我们刚才简单通了个气,最大的困难还是卡在麻醉环节。你上次给妊娠合并急夹患者准备的麻醉方案非常老辣,大家都想先听听你的想法。”   徐云珂顺势和在座的人打过招呼,拉开椅子坐下。   这一次没有治疗模拟器提前替她跑完所有预案,她手里可没有上次那样滴水不漏的全套方案。   但她还是打开了自己连夜整理的手术计划,先给大家来垫信心:“有一些思路,时间关系准备仓促,我一边放方案一边讲,首先就是小奇迹的整体手术方案。”   屏幕上弹出一个Flash动画。   从胸骨正中切口入路开始,一步一步演示到具体的房心矫治和缺损修补。   解剖结构用不同颜色标注,血流方向用动态箭头标示,每一层切开、每一针缝合的次序都在画面上清清楚楚。   靠!   这仓促?   还有,flash这已经成沟通方案标配了是吗。   几乎同一时间,孙艳、明阳等人内心几乎是一个想法。   徐云珂等动画播完关键步骤,才开口同步说明手术过程和对应预案,声音不快,但每一个节点都刚好落在动画切换的节奏上。   最后她翻到总结页面,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参考以往低体重先心手术的死亡原因统计,有一个占比很大的风险因素是术后低心排血量综合征,麻醉在这方面应该也很顾及。”   “要尽可能把这个风险压下来,我考虑从三个角度切入。”   “第一个是手术本身,尽可能缩短体外循环时间和主动脉阻断时间。这方面我有把握,从入路方案的优化开始,整体体外循环时间预计控制在90分钟以内,主动脉阻断时间控制在30分钟以内。”   她说完这两个数字,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长度。   然后,办公室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紧了徐云珂。 [36]第36章:方案   低心排综合征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心脏泵血功能变弱之后引发的一连串连锁反应。   原因其实很好理解,心脏手术需要阻断主动脉,让心脏停跳,依赖体外循环维持全身灌注。   在心脏停跳的这段时间里,心肌失去了自身血供,即便有心肌保护液持续灌注,术后心肌细胞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水肿、顿挫甚至功能结构损伤。   心肌收缩力一旦开始下降,心脏泵血能力那就是断崖式下跌,心输出量就无法满足全身器官的供血供氧。   如果用比喻来看,发动机马力变弱了,整辆车还怎么跑?   这也很多心外科术后最致命、最常见的致死并发症。   理解了原理,那降低这个并发症风险的方法也就很好理解,就是缩短手术时间。   尤其是缩短体外循环时间和主动脉阻断时间。   徐云珂刚刚给出的手术方案优化内容,把一台正常需要数小时的心脏手术的这两个核心时间指标压缩到了正常标准的一半及以上。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稍微关注过心脏手术的医生那都是可见的震撼。   自然也就视线、表情格外统一。   “但另外两个角度,关于关于术中和术后两个高危环节,就需要更加专业的应对方案了一个是…另一个…”徐云珂把她经历过的低体重患儿手术术中麻醉方案和术后护理方案一些要点的方案举例了出去,“总的来说,准备还不够充分,不过风险会比大家想象中小一些。”   对比上一次给曾梦甜准备的那套滴水不漏的危机预案,这一次的预案明显少了许多。   但是吧,在场没人敢说这什么!   仓促在哪里!   不充分在哪里!   徐医生,你的文字表达能力一定在国外变弱了。   孙艳第一次很想扯住徐云珂的手臂晃一晃,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唯有坐在最边上但份量最重的付将康院长默默记下了,不说别的,就这PPT值得全员学习。   而明阳已经在桌子底下飞速敲手机九宫格,短信内容快速像是战场上的电报发送:“主刀说体外循环控制在90钟以内,主动脉阻断30分钟,你能不能来!”   对方回得也快:“这是短信,我可不全信。”   “人履历期刊可查,前朗格尼心外科主治。而且我亲眼见过她手术,你觉得呢?”   “朗格尼我熟,叫什么。”   “徐云珂。”   “叫你们医务科走一个跨院会诊单流程,我现在就订机票,明天见。”   “搞定了!麻醉!秦合的麻醉师兄说愿意过来!”明阳刷地一下站起来,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她一把攥住,转头看向魏鹏,“魏主任,跨院会诊邀请单今天可以发起吗!”   魏鹏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微微压了压手掌,示意她先坐下:“具体等会议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定。明医生,别急,这不是还没开完吗。”   明阳还想说什么,坐在她旁边的华宸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白大褂袖子。   他们两个平日里很少接触,但却是校友,还一起在秦合待过,关系说不上好,但能说几句。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在场的人解释道:“明医生说的这位师兄如果真能过来,麻醉环节应该能让大家安心不少。他之前跟过很多台新生儿先心病手术的麻醉,经验很丰富,至于体外循环这边,这个手术时间的话,我们可以在欠量上做一些调控。”   说完后半句,华宸特意看向徐云珂:“另外,本来姚主任也要亲自过来的,但他今天有安排走不开。他让我转达,如果术中或术后出现呼吸衰竭或者循环问题,我们这边可以为这个宝宝开一次ECMO,相关费用里的五成,以团队定期训练的名义申请减免。”   “好!这样一来,主刀的术后监护有我和明阳。”孙艳把双手往桌上一撑,终于展开了今天的第一抹笑意,“那这台手术可以正常推进了。”   徐云珂笑着点了点头,屏幕上切到了下一个患儿的病历首页:“小喇叭,5岁,先天性二尖瓣畸形脱垂导致的关闭不全,合并房间隔缺损和室间隔缺损,目前发育明显滞后,曾出现过心功能衰竭,心脏进行性扩大,重度反流等情况。”   “考虑到患儿年龄,我的计划是在修补房缺和室缺之外,同期做二尖瓣瓣叶成形术。”翻到手术方案页,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术中发现瓣叶结构确实无法修复,备选方案是置换机械瓣。”   “做置换的概率大吗?最好还是尽量做修补吧。”孙艳的笑容没能维持多久,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机械瓣意味着终生抗凝,别说小孩子很难配合终生服用抗凝药,就算勉强做到了,对她将来长大以后的生活质量和生育选择也会有很大的限制。”   程忠群摇了摇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意见并不一致:“其实从安全角度考虑,直接换机械瓣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不仅能缩短术中时间,还能减少心肌的机械性损伤。”   “可那只是一时安全,长远不了,小儿瓣膜置换术后3年内的死亡率很高,就是因为换瓣带来的并发症太多,而且一旦换了机械瓣,将来必然要经历多次开胸。”孙艳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一般的二尖瓣常见病变,无非是瓣叶过长、瓣叶裂、瓣叶缺损、瓣膜孔洞、瓣叶发育不良。   就像一朵结构精密的微型花朵,花瓣有的太长,有的裂开,有的缺了一块。   成形术就好比用自体心包片、生物补片和缝合线,给这朵花重新理出一个能正常开合的形状。   但问题在于,二尖瓣是埋在心脏内部的,不像摆在眼前的花朵。   它不是所有人都能透视到的。   即便在后世影像检查越来越高清的条件下,二尖瓣的真实情况还是要等心脏切开之后才能最终确认。   很多术前打算做修补的患者,最后还是不得不改做机械瓣置换。   程忠群的建议是,不要为了一个可能修复的机会去浪费宝贵的手术时间,同时还能避免器械因素对心内环境的额外扰动。   不如直接换瓣,这是许多做成人心脏手术的外科医生会做的选择。   而孙艳自然更倾向于做成形,因为一旦换上了机械瓣,不仅终身抗凝,而且一定会面临二次甚至三次开胸。   孩子的心脏还在发育,一旦身体长大,机械瓣的尺寸就跟不上了,到时候不换就是死路一条。   儿科医生和成人科医生在这一点上的权衡天然不同。   对比成人科医生,儿科医生更会重视成长期生活质量和未来。   其实两个人的逻辑都没有错。   但眼见孙艳和程忠群马上就要因为她的备选方案展开一场小型辩论,徐云珂赶紧抬手打断:“目前来看,做成形的概率有八成左右的,我觉得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   按照全科检测仪的观察结果,小喇叭的核心问题是二尖瓣脱垂,其中一片瓣叶的部分组织脱离了正常附着,属于修复可行性比较高的类型。   “她的风险点更多会集中在麻醉和围术期护理,手术时间我应该也能控制得比较好,就算术中判断确实没法修复,保证也不会影响到置换方案的整体时间。”徐云珂顺着这句话,顺势引出了一个更重要的方案,“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并且最大程度地降低整体风险,小喇叭这里其实有一个更优的选择,杂交手术。”   孙艳愣了一下,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还会小儿介入?”   程忠群几乎是同步跟上:“直视杂交封堵?镶嵌?”   明阳猛地抬头,脱口而出的话完全不在同一个频道上:“!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不过意识到她这话有点不合时宜,赶紧捂住。   至于黄燕洁和华宸,两个人同时张了张嘴,又同时把嘴闭上了。   然后非常默契地,目光齐刷刷转向旁观席上那位一直沉默的高龄光头医生。   原本只是靠在椅背上旁听的那位光头医生,这时候终于有了今天上午第一个像样的动作。   他站了起来,走到徐云珂投影屏幕的旁边,微微眯起眼睛:“有点近视,你说说,怎么个杂交法。”   徐云珂看着他,眼里还带着疑惑。   孔文雪适时介绍,也站了起来,走到明阳旁边那个空位坐下:“这位是心内科主任常存涛,他在介入手术方面还算有所心得。”   哇哦。   看起来很显老。   孔主任离婚是对的,这颜值差着辈分呢。   好吧,即便在这种严肃的会诊场合,徐云珂的第一反应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八卦的方向偏了一瞬。   不过内心调侃完毕,她迅速切换,笑着温和道:“常主任好,小喇叭的肌部室间隔缺损在心尖部,这个位置通常不容易在开放术野下探查到,我的方案是体外循环建立后,经右心房做二尖瓣成形,心脏复跳之后,在经食管超声心动图引导下,从右心室表面穿刺,植入导引钢丝,试行杂交封堵,这样既节省了体外循环时间,又避免了在心室上做额外切口,关于室壁瘤之类的并发症,也就能从源头上避开了。”   修复二尖瓣只需要一个右心房切口就能暴露。   而室间隔缺损位置在心脏下方,徐云珂如果要做开放修补,就势必要经过左心室或右心室切口,甚至需要切开室内肌束。   但这类切口术后患者极易出现心功能不全、心律失常以及心尖室壁瘤。   既然开放修补势必会增加新的创伤,那不如直接做术中介入封堵。   “想法是很好。”常存涛听完,顿了片刻,点出问题,“但涉及的费用更高,而且这个方案太前沿了,你怎么知道介入封堵不会引发其他比室壁瘤更麻烦的风险?”   徐云珂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语气温和但用词一寸没让:“手术也好,介入也好,只要是治疗手段都有两面性,避免不了风险。我只是基于我的专业判断选择最优解,具体还是看家属的意愿,当然,也需要了解医院这边的顾虑。”   常存涛一噎。   孔文雪差点笑出声来,硬是靠低头翻病历才把嘴角压了回去,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接过来:“如果最终决定做杂交手术,这类技术在临床上才刚起步不久,恐怕不止需要魏主任这边审批,还需要过伦理审查。”   魏鹏点头:“是的,而且目前徐医生手里还没有对应的课题,可能要先做一轮利益冲突排查。”   明阳张嘴就想说话,被旁边的华宸一个猛烈的眼色给逼了回去。   倒是黄燕洁,在这个时候参与了进来:“如果这台手术能往前推进的话,以目前这个小患者的情况,我们麻醉科这边可以接,杂交手术的麻醉我们主任可以亲自担任,我从旁辅助。”   常存涛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如果后续确认下来的话,叫我们科的闫主任一起来看一下,可以把介入部分交给闫主任,他手头正好有相关的研究课题,这样推进起来会比较顺畅。”   孔文雪冷笑了一声,给了他一个毫无保留的白眼:“我记得儿科之前请过你们心内科会诊,怎么当时什么都没说?”   现在来抢机会了?   搞笑。   常存涛又一噎。   整个会议室里,最好读懂的表情就是此刻明阳的。   她要不是双手还搁在桌上,徐云珂觉得她大概能直接举起荧光棒为孔文雪打call。   孙艳甚至不需要转头看明阳都能想到,因为她自己也很想鼓掌。   但毕竟是儿科主任,后面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心内科的配合,她笑着打哈哈:“主要还是患者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如今有徐医生加入,大家都更有信心了。”   内涵归内涵,场面要兜。   孙艳很快转移了话题,拉一下会议流程:“你之前说还有患者也需要尽快手术的?”   徐云珂还以为他们会先提自己未婚未育的身份,拿那个当理由让她别碰介入呢。   没想到比这个话题先来的,是心内科的“抢功”。   她一点也没介意,也没反驳,顺着孙艳的思路点点头往下说:“在昨天的会诊里,除了这两个最高危、最紧急的患儿之外,还有三个需要尽快安排手术。”   她翻到下一页投影。   屏幕上弹出时一的病历摘要。   “时一,11岁,男孩,部分性肺静脉异位引流合并中间型房间隔缺损,他的手术相比前两个孩子来说,整体风险要低很多。但因为他反复发生呼吸道感染,目前肺动脉已经发展到中度高压,必须尽快手术。”   徐云珂翻到手术方案动画,屏幕上开始演示一个通过胸壁小切口完成的微创操作流程,“这个患儿的术式逻辑,和我来附一做的第一台手术,林晚晴小朋友的Warden手术逻辑。但综合评估下来,这次我会选择做胸腔镜Warden手术,切口小,出血少,术后也不容易出现鸡胸或漏斗胸。”   在座的大部分人或许只觉得手术好像做过,但程忠群作为当初Warden手术的一助,盯着屏幕上那个在胸腔镜视野下完成的解剖动画,内心已经被震得一浪盖过一浪。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把话说完整:“徐医生,你要尝试做微创心脏手术做Warden?会不会……太冒险了?”   那台开胸Warden手术才过去不到两周,这可是国内鲜有报道的顶尖术式。   更没想到这手术还可以做微创!?   “综合来说,之前给林晚晴选择开胸是因为她属于车祸复合伤,需要同期探查胸腔。但时一没有紧急开胸探查的指征,做微创反而更合适,以我的经验来看,这台手术不算冒险,反而比林晚晴那台更安全。”徐云珂相当装得点点头,一副我更擅长微创的淡然表情。   虽然事实是她昨天晚上才在模拟空间里从头学了胸腔镜下施行Warden,如果是昨天之前还真只能开胸做手术。   但她说得理直气壮,如果按照真正的技术前沿来算,她甚至能做全胸腔镜那种极致微创的CVATS,要不是设备、团队等等还需要磨合,方案能更完美。   “……另外这两个都是单纯性房间隔缺损和室间隔缺损,缺损口径不算大,最优方案同样是介入封堵。”徐云珂说到这里,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常存涛身上,然后语气不带任何火药味,相当坦诚地主动邀请开口,“这两位患者其实会更适合介入治疗。常主任,心内科要不要再会诊看一看?”   哇哦。   明阳实在忍不住了,用手捂着嘴巴,遮掩下用口型无声地欢呼了一下。   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嘴角压不下去,于是弯下腰靠近华宸,小声嘀咕:“我怕我忍不住,你快跟我说点什么岔开。”   华宸汗颜。   会议室就这么大,明阳的声音压得再低,也很难让人忽视。   谁懂他此刻的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37]第37章:结果   但能坐到主任这个位置上,常存涛自然不是那种被怼两句就甩脸子的人。   他甚至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慈眉善目,声音不急不缓,完全不受刚才那番交锋以及小辈腹诽的影响:“你们也知道,我们心内科主要还是偏向成人方向,介入这块一直都是按成人标准来配的。小孩子血管又细又脆弱,风险成倍往上翻,所以我们那边确实一直没有开展。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很真诚的、像是在替所有人着想的温和:“不过,如果这两个孩子的介入方案真的合适,我会让闫主任过来好好会诊一次,看他能不能处理。”   老江湖魏鹏恰到好处地接过了话头,把他的点头往前推了半步:“确实。做医生的,就应该把风险考虑周全了再做决定,这不光是对自己负责,对患者负责,说到底也是对医院负责。”   黄燕洁倒是没跟着打圆场。   她把面前那份小奇迹的麻醉评估表翻了一页,就事论事:“儿科心脏麻醉也不是我擅长的领域。坦白讲,目前附一的儿科麻醉本身就偏弱,儿科心脏麻醉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后续院里要长期开展儿童心脏外科手术,需要补足的缺口还有很多。”   明阳原本不想再说什么了,但听到黄燕洁这样说,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她没有看黄燕洁,目光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病历本上,语气却带着明明白白的意有所指:“在其位,做其事。我们作为医院的医生,如果只考虑风险才做事,那迟早会被淘汰。”   徐云珂本来也不想参与这种沟通,但她余光扫到明阳攥紧的拳头,正准备开口,却见孙艳站了起来。   孙艳没有评判什么,在站定的那一方,双手轻轻撑在会议桌边缘,波波头的发梢微微晃动了一下诚挚道:“很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这次手术方案讨论,这五个孩子,我都想救下来。”   她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孔文雪脸上移到常存涛脸上,又从程忠群脸上移到魏鹏脸上,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位一直沉默的付院长身上。   “现在契机就在这里,我们一起想办法,把治疗往前推一步。”   “我和孔主任、常主任还有程主任,会联系麻醉科的孟主任,我们几个再讨论一轮,把院内的流程问题和最后的手术团队协调工作定下来。付院长和魏主任,如果讨论确定,到时候关于跨院会诊的审核、重大探索性科研创新手术项目的评定、审批、监督和审查,就麻烦两位了。”   她把身体微微转向另一边:“徐医生、黄主任还有明阳,今天我们几个会拿出结果,后面如果手术能正常往前推进,治疗的前期筹备工作就交给你们了,做好家属沟通、术前准备,辛苦你们。”   说完,孙艳郑重地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那个波波头的发梢往前滑落,盖住了她所有的表情,但没有人听不出她的恳求和坚定。   “谢谢。”   徐云珂赶紧侧身避开了这个鞠躬的方向。   她一边往旁边挪一边接话:“孙主任,那我们先去隔壁把术前的几个问题过一下。”   有同样动作的,还有在场好几个年轻医生。   ·   工作分配完毕,徐云珂带着明阳、黄燕洁还有华宸进了隔壁那间小办公室。   门刚关上,华宸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可憋死他了。   他转头对着明阳竖起一个大拇指,但阴阳怪气:“姐,你是真的刚,下次我得坐得离你远一点,要是被领导记住了,多给我排几个班,人会疯掉的。”   明阳一把打开他的手:“你真领导姚主任又不在,你怕什么。”   “你不懂,被记住就值得怕。”华宸默默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大半张脸,“我这年轻帅气的脸,万一被魏主任注意到了,告诉宣传科,那不是天天要被拉去拍照?到时候连跟台手术都哗啦啦多。”   徐云珂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除了皮肤确实白,华宸距离帅气还是挺有差距的,当然了,那双单眼皮还是很有辨识度,再加上头发健全,好像在医院范围其实可以说年轻帅气,她表情真诚地开口:“那你放心,我的美貌摆在这里,宣传科当初林晚晴的手术都没舍得给我拍正脸呢。”   “你那是资历还没到好吧,一个能做四级手术的主治,这不是怕其他纸媒乱报道嘛。”华宸都被盯着不自然了,赶紧吐槽。   黄燕洁这时候倒是也参与了进来,语气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松弛了不少,但内容仍然没绕开正事:“估计还担心你被人挖走,短期内肯定不会做大规模报道,而且附一的心脏外科领域本身就比较敏感,每一步都会走得非常稳。所以小儿心外手术这块,阻力不会小的,你,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再多阻力,也不及生命珍贵。”这几句插科打诨下来,明阳身上的戾气倒是消散了大半。   但她还是不太想理黄燕洁,总觉得这个人说话自带一种让人泄气的磁场,她转向徐云珂,语气重新切换回那种压不住的好奇,“徐医生,麻醉这块我师兄已经答应飞过来了,华宸也认识,我们都是前后辈。我那师兄在秦合跟过不少新生儿和早产儿的心脏麻醉,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所以,你快告诉我,你怎么就那么确定小奇迹家属们一定会签字?”   “因为能养出小奇迹父母这样孩子的两个家庭,怎么会在最后一刻真的放弃。”徐云珂也没再打哑谜,认真解释道,“他的爷爷奶奶也好,外公外婆也好,他们只是很冷静、很反复地把所有风险讲清楚而已,不是替自己做决定,是替两个年轻人确认他们到底想清楚了没有,到底知不知道不放弃这三个字后面拖着多长的路。”   她笑了一下:“我听说小奇迹在ICU的这段时间,医院里不少人都给他捐过款。我在想,如果他父母或者长辈真的一早就放弃了,那为什么那些见过太多因为钱而放弃治疗的医生,还会愿意从自己口袋里掏钱?再者说,今天ICU里是家里老人或许就不会了,但孩子却是希望。对了,我翻过院内捐款那边的记录,麻醉科当时捐得最多,黄主任应该捐了不少吧。”   明阳怔了一下,转头看向黄燕洁。   徐云珂没让这个停顿变成沉默,她拍了拍手,把话题拉回到接下来的工作部署上:“虽然孙主任帮我们拿下了小奇迹的家属签字,打了一个样,但我们手头还有好几个同样艰巨的任务。黄主任,这五个患者的术前麻醉评估,包括各项指标稳定,就靠你和明医生配合了,如果有问题可以联系那位师兄咨询咨询。”   黄燕洁点了点头。   明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跟着点了一下头:“好。”   “不管今天院里最后的讨论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把手术方案再完善一轮。你们也可以同步准备一些备案,中间有任何问题,大家一起碰。”徐云珂把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轮了一圈,然后落到黄燕洁身上,“五个患者里,时一的手术排期可以往前放。黄主任,麻醉这边对这个孩子的评估怎么样?”   “十一岁,体重和发育基本达标。他,我比较有信心。”   隔壁办公室里的沟通还算顺畅,而孙艳这边的大会议室里,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常存涛已经把话挑得非常明确,他反对的不是这一次五台手术本身,而是整个方向:“坦率地讲,这几个孩子确实让人怜惜,但我今天还是要做这个坏人。我们附一连成人心脏外科都还没有建立起完善的团队和资源池,现在要贸然迈一大步去做小儿心脏,先不说手术风险和并发症的问题,单单资源分配这件事,就足以让很多医生心里不平。”   “知道自己是坏人就少说两句。”孔文雪随意地转动着手里的签字笔,“你把觉得会不平的医生都联合起来,一起签个字,要真有那么多人的话,我二话不说,举双手赞成,毕竟有那么多医生寒了心,我肯定不会站在区区几个医生这边。”   “孔主任,我不是在开玩笑。”常存涛好言述说,“我并不是针对胸心外科,更不是针对徐医生。我只是在考量我们附一过去几年经历过的事情,也在衡量目前医院在心外科领域的真实处境。当然,儿科这边因为历史原因积压下来的先心病患儿,如果这次能一次性做根治,孙主任,在这五个孩子身上,我不阻拦。我只是站在资源整合的角度,不认为现阶段应该往儿科心脏领域持续投精力,我希望儿科暂时就不要再收治相关的新病人了。”   “那么理智,那么宏观,很好。付院长,他说了一大堆,确实没反对这次治疗,徐医生这五场手术麻烦你们尽快审批。”孙艳笑着,眼睛里的温度却比冰块还低,“至于你说的以后不收治,我先不跟你聊儿科是谁的地盘。就单说你那套资源整合的逻辑,你要整合是吧?那应该这么整合,如果这次五个患者的治疗反馈都很好,是不是恰好说明徐医生应该获得更多的资源倾斜?你们心内科这几年喂的资源可不少啊,到头来连一个会诊就能做的手术都派不出人。那要是这次治疗成功了,不如以后心内的介入独立出来好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交给徐医生算了。”   “孙主任,请保持文明用词。我只是说不阻拦这次治疗,并没有说已经赞同。”常存涛语气仍然不急不缓,像是在处理一桩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公务,“孙主任,我能理解你作为儿科主任替患儿着急的心情,但你应该想过,如果整个治疗过程里出了任何意外,先不说会不会连累到那个热血又心软的徐医生,或者会不会波及医院的正常运作,光是你儿科这一个科室,都有可能面临闭科的风险,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孔文雪冷笑了一声:“去年心内科死了几个来着?怎么到现在还没闭科呢?”   “可能还不止,心衰末期的他们都不收,不少都死在急诊抢救室呢。”孙艳也忍不住挖苦道。   “孔主任,孙主任,你们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在讨论的是……”   “是你先顾左右而言他的。”孔文雪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打断道,“我在学你,你刚才那番话的逻辑,我们先再说这次治疗,你说后续资源,孙主任说这次治疗,你说风险和意外。所以现在我问你,常主任,或者说你们心内科,对这次治疗方案,到底能不能接受协作?给资源和支持,能不能?请,正面回答。”   “关于这次具体的治疗方案,我需要回科室和闫主任……”常存涛还没说完。   “你既然自己做不了主,跑来参加会诊干什么?”孔文雪直接再次打断,语气已经不耐烦,“直接让闫钶庆过来啊,浪费所有人时间。”   付将康终于抬起了手:“好了,这里不是辩论会场,这样吧,开一次内部扩大会议,我来组织主持,投票决定。”   孙艳没反驳:“可以,今天必须出结果。”   “好。”   ·   徐云珂几个人完全不知道她们离开之后那间大会议室里发生过什么。   但当天下午2点,医务办通知她,所有手术都可以正常推进,跨院会诊邀请已经在执行。   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孔文雪和孙艳两个人单独找到了她。   孔文雪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终说出了结果:“唯一要委屈的人是你。”   手术可以做。   包括杂交手术,全部按徐云珂的方案来。   毕竟,好吧,说直白点,她当场把方案摆在会议室,在场没一个人敢阻拦质疑技术上的问题。   但这次介入杂交手术如果后续发表论文,通讯作者必须是心内科的行政副主任闫钶庆,也就是目前附一介入领域的领头人。   另外,二作和三作也需要分给医院里一些医生。   “医务科已经联系了秦合,除了邀请那位麻醉医生之外,他们还邀请来了一位心脏领域的专家,以备意外。如果小奇迹、小喇叭术中出现了问题,或者被察觉到有出问题的迹象,必要时这位专家可以喊停,甚至接手你的手术。”   “那台胸腔镜Warden你随时可以安排,至于另外两台介入,有开胸做兜底,风险可控,也没有问题,但是一助需要由心内科的人来配合。”孔文雪说完,一直看着徐云珂的眼睛,“这些条件,你接受吗?”   徐云珂只考虑了不到三秒:“当然可以啊。”   “谢谢。”孙艳抢在孔文雪之前先开了口。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本来可以不用吃这种哑巴亏,想说为什么每次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人总要往后退。   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你放心,如果出了任何问题,物质上的惩罚和科室责任,由我来担。”   别看有人被安排过来做所谓的后盾,但真要出了不可逆的伤害后果,徐云珂作为主刀,依旧难辞其咎。   “不用,孙主任,医生如果不敢承担责任,就永远没办法进步。”徐云珂连连摆手,“不过我们提前沟通的时候了解过这几个患者的家庭情况,其中那两位适合做介入的患儿家属,经济条件可能……”   做医生这些年,徐云珂工作就是三步走,要为患者决策,就承担责任,面对结果。   所以她语气轻松得像是被通知的不是一系列掣肘条件,而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动。   “做探索性手术治疗,会有科研项目补贴,这方面闫钶庆会搞定。”孙艳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痛快,“总不能好处他们全占了,什么活都不干。”   “到时候……需要心内科的人来配合,你抽空去找一趟闫钶庆,让他给你安排助手。”孔文雪补充,虽然难以启口,但还是补充说了一句。   “好。”徐云珂点了点头。 [38]第38章:幽怨   当天晚上9点。   无影灯下,围绕徐云珂主刀的心脏微创手术即将开始。   赵大洁她们术前已经按照方案里的体位要求做好了调整,因为要从右胸入路,小患者时一仰卧位,右侧略垫高20°左右,右上肢抬高,手固定于头侧,上臂用软垫仔细保护,谨防过伸损伤神经。   很多手术中光患者体位摆放就要耗上个把小时,但因为徐云珂提前把方案做得细致齐全,所有人安排起来都很快。   “准备手术,辛苦各位跟我一起临时加班了。”徐云珂带着歉意开口。   原本时一的手术其实不用排得这么急,但整体手术室在明后两天已经排得非常紧张,综合考虑下来,这个孩子本身就一直在住院,徐云珂和明阳与家属沟通确认之后,下午就开始安排禁食。   “我想手术后去吃个宵夜。”华宸一边捣鼓体外循环机,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要是手术顺利,刚好赶上凌晨的烧烤局,怎么样?我听说有家烧烤特别好吃,可惜来得时间段,一直没试。”   赵大洁也点头,不过点的是拒绝的方向:“我听过,你们年轻人去吧,我这老太婆在养生呢。”   “赵姐你哪里老,这叫健康生活。”黄燕洁顺势也跟着拒绝,“我也不行,明天我有好几台麻醉。”   “好吧,主要是我要回去看看女儿作业。”赵大洁叹口气,“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   谢珍珍又偷偷看了顾昀霄一眼,等着他说话。   徐云珂见状已经笑着把话题接了过去:“烧烤可以啊,我回国一次都还没吃过呢。不过不强求,大家随意,想吃就一起。但是这周别的不说,好吃好喝肯定一直可以有安排,到时候可别拒绝我哦。”   “哈哈,谢谢徐医生!”   “好!”   “肯定!”   连赵大洁也忍不住应和:“必须!如果休假天我还想来点小酒”   这台手术的团队大多是合作过的老熟人。   麻醉副主任黄燕洁,灌注师华宸,巡回赵大洁,器械谢珍珍,一助是顾昀霄,还有两个新人。   一个是未来要跟着徐云珂、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二助张四喜。   另一个是明阳,作为儿科医生在场,一旦出现意外可以立刻接手抢救。   要说懵,在场谁都比不过张四喜。   她倒是跟过开胸的心脏手术,也看过徐云珂第一天给林晚晴做Warden手术的视频,自认有些明悟,或者说知道这类术式的逻辑,知道整体流程。   但知道归知道,照样懵。   怎么和第一次手术不一样?   没开胸啊!   只见徐云珂和顾昀霄两个人,还算配合默契,在小患者胸腔上开了三个孔。   右胸壁第一孔位于右胸骨旁第3肋间,第二孔位于右腋中线第4肋间,第三孔位于右腋前线第5肋间。   “我们是用胸腔镜做Warden手术?”   张四喜都已经做好拉钩一整夜的准备了,结果现在变成扶镜?   徐云珂也突然反应过来,张四喜好像还没看过她的手术方案。   哦,准确地说,连面都没见过,她现在只能看到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   为了排后面几台手术,包括安排今天的术式,徐云珂整个下午脚不沾地,直到术前才想起来心内不是想人跟她吗,她直接给那什么闫主任打了个电话把人叫来。   反正以后张四喜要做她的助手,心内也没指定谁,选谁不谁呢,干脆叫过来直接跟着她。   “对,你了解吗?能扶镜吗?”   “我在期刊论文上做过浅层的了解,这是心外科的微创手术。我可以扶镜,但可能方向上需要老师您帮我调整。”张四喜认真地回答,她会努力克服生理上的震颤。   所以,这一定是徐医生给她的考验,她不能出错。   张四喜内心无比坚定。   虽然目前胸腔镜在成人开胸手术中都不算普及,儿科微创据她所知大概也就头部医院那边有开展,但张四喜毕竟是心内科出身,对心脏相关的各种治疗手段都有过涉猎。   “没事,我到时会指挥你动镜。”   胸腔镜的三个孔里,第一、第二是操作孔,第三是腔镜插入孔,主要是为了给主刀提供平面视野。   黄燕洁在这时候开口:“心率128,血氧96,血压75/45,稳定。”   “好,准备循环。”   其实胸腔镜手术的体外循环流量、低温、血液稀释等参数和传统开胸手术是一样的,只是入路从原先开放胸腔的直接方式变成了经小孔进入,阻断,主肺动脉插管,完成体外循环。   不到半小时,手术的第一个关键节点,循环建立,就这样毫无波澜地完成了。   紧接着,灌注师华宸用特制长灌注针经右侧腋中线,自主动脉根部向冠状动脉灌注心肌保护液,心包腔内也灌入冰水。   灌注结束,原本跳动的心脏慢慢沉寂下来,等待新生。   即便张四喜跟过的心脏手术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也知道这一步有多凶险。可此刻徐云珂却还在给她分享,说着说更像是教学。   “我不赞同为了追求创口小、为了美观而做所谓的微创手术。”在讲解完入路方式之后,徐云珂非常严肃地说,“其实从广义上讲,胸腔镜并不是真正的微创,介入才是。目前心脏外科领域里,正中开胸也好,胸腔镜也好,对心脏本身的创伤是一样的。而正中开胸对于心外科医生来说,一定是最安全的手术路径,那个视野最清晰,操作空间也最大。所以你以后如果要转型做心外科医生,一定要清楚地知道,微创不是目的,切口小也不是目的。”   “这个患者我之所以选择胸腔镜,有三方面的因素。第一,他的手术入路位置很合适,不管是缺损的角度还是静脉异位的走向,都可以用胸腔镜处理。第二,他年龄小,正中切口的远期发育风险会比较多,鸡胸、漏斗胸、脊柱侧弯。”徐云珂不想让张四喜对手术方式的理解出现偏差,如果她将来想转型做心外科,正中开胸是必须掌握的基本功,不是跳过它,去学所谓的微创。   张四喜见徐云珂停顿了,心想这应该是和她说的吧?   她还不太了解徐云珂的风格,但她知道,从心内科转到外科这里,机会就系在徐医生身上。   她本就是破釜沉舟,不能有任何闪失。   正准备开口问第三方面因素,不对,或许应该要加上自己的见解?   哦对了,还要加上言语夸奖,要说老师考虑周全。   她这一次一定要做说话好听的医生!   她……做得到吧?   一旁一直很安静的顾昀霄开口问道:“第三个原因是什么?是考虑到出血和恢复能力吗?患者虽然十一岁了,但整体营养不良很明显,非常瘦弱,出血量不能过大,嗯,这样恢复期也短,经济压力也小一点。这是完全站在患者角度考虑的方案,虽然难度加大了许多。”   该死的,这男人怎么回事!   张四喜瞪向了他,什么时候顾昀霄都那么嘴甜了!可恶!   徐云珂握着胸腔镜操作杆,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屏幕上显示出患儿胸腔内的结构,可看过未来高清镜头的她,自然知道现在的像素有多感人。   不过她的视野中,系统的全科检测仪才真正让她能完全掌握心内情况的核心,而训练过无数次的操作习惯,调动起她的空间感知力,即便是操作杆代替着她的手进入心脏深处,她也能完全掌控。   “第三个原因,是因为我,徐云珂啊。”徐云珂指尖微微用力,操作杆灵活转动,右肺静脉高位汇入上腔静脉,异位的血管纤细而脆弱,周围包裹着薄薄的结缔组织。   ......   所以,意思是这手术别人都做不来微创吗!   徐医生,我比你大一届!   我比你大一岁!   饶是顾昀霄再严肃认真,此刻也很难形容心中的滋味。   人人都说他天才,此刻他发现真正的天才说话有时候真的很难听。   倒是张四喜把它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看人没反应,赶紧接上:“我明白的,老师。在没有足够的练习和经验积累之前,我不会眼高手低,我会努力的。”   她自己说话都那么装了,这时候就狠狠捧哏啊,直接夸牛就完事,谁要听你努力努力再努力。   唉。   徐云珂其实就是调侃一下放松下大家情绪,怎么感觉气氛变得更有压力了。   不过张四喜的意思,她倒是没反驳,只是盯着屏幕:“四喜啊,我就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考核通过,以后你就是我的固定一助。”   “!我会的!”张四喜此刻心情不好太激动!   她有机会成为徐医生的助手!一个月!!她可以的!   顾昀霄的声音就闷了很多:“徐医生,我……呢?”   话很轻,语调却像是带着某种失恋般的幽怨。   惹得一旁边整理器械的谢珍珍忍不住抬眼注意到了他。   徐云珂干笑两声:“顾医生,你不一样嘛,你现在都可以独立做一些小手术了。不过你放心,遇到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这会儿她就不能开玩笑说怕传绯闻了。   “哦。”   顾昀霄的回答简短有力,但似乎……   那声“哦”的尾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怎么感觉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像个渣女?   徐云珂为了不损伤窦房结的血供和走行,离断上腔静脉并在心耳处重建吻合。   原本打算做得慢一些,方便后面剪辑视频给她们学习,但为了转移话题,她没再收敛能力:“顾医生,牵引一下房壁。四喜,镜头转一下,要显露心内结构。”   用患儿自体心包补片适当剪裁,以7-0缝线建立上腔静脉右房开口与房间隔缺损之间的内隧道,同时将上腔静脉开口及下方异位引流的肺静脉开口一并隔入左心房。   “也可以叫我昀霄?”   顾昀霄不明白为什么她们第一次合作,徐医生可以叫张医生那么亲切。   是因为名字能拉近距离吗?   他真的真的很想跟着徐医生做手术。   对不起,程主任。   虽然这样比较不好,但他跟着徐医生做一台手术,比跟着程主任做四五十台收获的经验都多。   ......   徐云珂莫名感觉到有好几双眼睛正从不同方向盯着自己。   她是真不想回答。   三下五除二,不到十五分钟,她快速完成了心房内畸形矫治。   “有点那啥的,要么还是叫小顾吧,你不介意吧?”   “倒是不介意。徐医生,你是因为担心男女之间的闲话吗?”顾昀霄总算摸到了一丝线头,“徐医生你放心,我不会受到外界声音影响的,我目前只想好好学习医术。”   徐云珂干笑两声。   这话说得好像你在拒绝我一样:“那什么,开放主动脉吧。”   华宸想笑但憋得死死的,和明阳两个人在半空中交换了一个视线,那可真是废了好大的劲才没出声。   但随着体外循环的流量逐渐下调,华宸的神色慢慢严肃起来。   腔镜镜头中的心脏没有任何反应,心电监护仪上,依旧是那条平直的线。 [39]第39章:八卦   “要准备胸外电击除颤?”黄燕洁站了起来,目光钉在监护仪上那两条毫无起伏的直线,以及数字0。   “不急,再等30秒。”徐云珂的声音异常镇定,“试试让它自己复跳。”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腔镜视野的屏幕上。   那颗被复温的血液缓缓灌注的心脏,在不到半分钟的等待里,真的开始动了。   先是极细微的一次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倒的幼芽,不确定能不能再立起。   然后又是一次缓慢的搏动,一松一弛之间,逐渐找到了自己的步调。   完成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复生。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孩子比起大人,还没被现实生活感染太多,所以他们的心脏会变得更加强大,更愿意自主去跳动。   徐云珂在系统中遇到了好多次,能够自己慢慢复跳的心脏。   “小顾啊,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徐云珂不由看向那个脸颊微微凹陷的瘦弱男孩,口罩下的笑容不自觉放大了几分。   这一次,两边教派都还是很给力。   她转身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顿住脚步,调侃了一句,“小顾啊,你是真的很优秀,但主要我这人比较容易上头,万一……对吧?   “那啥,我去点烧烤,等下想吃的来儿科那办公室哈!”   然后,她就逃一样离开了手术室!   拔出腔镜后,胸壁上只留下三个大约一到两厘米的小孔,顾昀霄和张四喜开始收尾。   等谢珍珍清点完器械确认无误,他们俩只需要逐层缝合胸壁肌肉和皮下组织,最后用缝线关闭皮肤切口。   收尾工作并不复杂。   但顾昀霄的心情并不好:“张医生,你之前就认识徐医生吗?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同为住院总,一个在心内一个在胸心外科,两人常常会诊碰面,关系不算差,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自己没输给科室里的谁,而是输给了一个心内科的人。   张四喜其实很想说,她也不知道!   虽然在心外科领域她的经验肯定比不过顾昀霄,但她身上优点也不少,只是徐医生到底看中了她哪一条,她心里也没底。   不过好歹眼下也算胜者一方,她只能挑个不伤人的角度来琢磨:“可能徐医生考虑研究方向偏介入微创?明天不就正好有两台介入手术?再加上顾医生你一直跟着程主任,总不好和领导抢人。”   顾昀霄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介入方面他虽然不如张四喜熟悉,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主要原因。   这张四喜从心内跳心外呢,都不仅跳老师了,都跳科室了。   就算是介入,真论对心脏解剖结构和血管走行的熟悉程度,他才更有优势。   不过他也知道追问不出什么。   刚才徐云珂都拿自己开涮来拒绝了,确实是不想让他加入团队。   他垂下眼,把最后一条缝线收紧:“或许吧。”   ·   只是让顾昀霄没想到的是,徐云珂那句自黑好像……好像也不算自黑。   周四一大早,顾昀霄刚踏进胸心外科的交班室,就听到一旁的住院医已经在压着嗓子分享情报。   “大八卦!徐医生的八卦!有没有兴趣!”   “别卖关子,直接说。”王飞已经默默挪到了那人旁边,催促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分享消息的住院医也没遮掩:“昨天从秦合来的那两个专家里头,有一个是徐医生的前任!”   “卧槽!真假?你怎么知道的?昨天徐医生不是都在做那两台介入手术吗?”王飞眼睛都瞪大了,整个人往前凑,都快到人胸口了。   至于顾昀霄,他也忍不住让耳朵默默往前移。   “昨天院里不是派了不少人去接待吗?儿科那边有我同学啊,她亲耳听见儿科的明阳跟那位专家聊天,问人家怎么来得这么爽快,对方说就是因为徐云珂,前女友呀,他们交往过!”   “那人怎么样,跟我比?”王飞贼心不死,手已经摸上了自己正在计划植发的前额。   “那倒没见着。不过今天就做小奇迹的手术,后面还有讨论会,肯定能见到。”另一个主治拉着王飞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劝人清醒的务实,“你别想了,能飞来当外援的,级别至少副高起步,秦合的还得自动往上加一级。就算人长得一般,才华也绝对碾压。”   再然后,顾昀霄作为二助进入手术室之前,在更衣室里隔着一道不隔音的帘帐分离区,清清楚楚地听到明阳特别直接的八卦拷问。   “那个原学长真是你前任?”   “嗯,都前好几任了。”   明阳的声音特别好认。   徐云珂的也是。   “这世界怎么这么小!你们怎么在一起的?怎么分的?能说吗?我就说他怎么答应得那么果断,原来是因为你。还是他也出出了力说服方主任的呢,我决定出血请你吃大餐!”   “很早以前在朗格尼,一台心脏移植手术,我当时是住院医,他管麻醉。我们俩在ICU一起守了小患者一整夜,就擦出火花了呗,至于分的原因,就情绪过了没意思分了呗。”   “一晚上守着患者……我懂了。”   顾昀霄也懂了。   徐云珂昨天那句话竟然不是调侃,她是真的担心两个人朝夕相处久了会生出别的东西?   这……   顾昀霄默默走向手术室。   现在徐医生应该还没喜欢自己吧?   吧?   可是她手术能力真的很强……   能力会赋予魅力。   只是如果分手的话确实也很尴尬。   而且严格来说,是和老师恋爱……   没有人懂这一刻母胎单身·一心学医·顾昀霄的纠结。   但手术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纠结而暂停。   ·   8:01,小奇迹的手术正式开始。   考虑到这台手术的风险级别,程忠群今天特意调整了另一台手术的时间,亲自站到了她的一助位上。   顾昀霄退到二助,其余人和周二那台胸腔镜手术的原班人马一致,只除了黄燕洁,她从主麻变成了麻醉助手。   手术室定在了教学手术间。   徐云珂只要微微侧头抬起视线,就能透过那面单向玻璃看到观摩室里坐了不少院领导。   全是来陪同秦合医院心外科主任医师之一的方学荣的。   方学荣旁边坐着孙艳,另一侧是副院长付将康,听孔主任话里的意思,能请到这位方主任,付院长使了大力。   昨天晚上,徐云珂做完那两台介入封堵之后,已经和院里不少领导和主任们握过手、吃过饭。   当然,也因为手术的由头,和前任之一的原泽明握了手。   和从前那个长发微卷、一身文艺气息的原泽明不一样,回国之后他剪成了寸头。   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睛,只是微微眯着,瞳仁像藏着一条烟雾缭绕的银河,缱绻又疏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魅惑。   当年徐云珂和他初识,只隔着口罩,也被那双眼睛蛊惑过片刻。   这样极具风情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扬,眸光慵懒又深邃,实在难以招架。   “原医生,如何?”   “心率142,血氧92,血压65/40,麻醉深度稳定。”原泽明实时通报着生命体征,新生儿对麻醉药物极度敏感,稍有偏差就可能引发呼吸抑制,所以此刻他那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监护仪。   其实三房心的分型体系相当复杂,Gasul分型、Marin分型、Van Praagh分型、Laml分型,加上国内自己的分型方法。   听起来复杂,核心却简单。   说白了,就是看隔膜那堵墙到底砌在什么位置,四面八方都可以砌,叫法么就不一样了,所以不管怎么分,核心就是一个,拆这个房间的墙。   这次手术总体上有三个棘手的因素。   第一,小奇迹年龄太小。   低体重新生儿做心脏手术,麻醉和复苏的难度本身就极高,他全身血容量不到500毫升,也就一瓶矿泉水,在各器官发育尚未成熟,对体外循环的耐受性极差情况下,所以用药剂量必须极其精准。   但今天有原泽明在,徐云珂倒是轻松了不少。   第二,和当前的诊断与影像检查能力有关。   三房心如果单靠经胸超声心动图,诊断准确率其实偏低,因为很多心脏疾病的影像学表现极为接近,比如部分型或完全型肺静脉异位引流就很容易和三房心混淆,更何况如今的影像分辨率远不如后世,伪像很常见。   而这个问题,因为全科检测仪的协助,徐云珂不需要花大量时间去反复判断和调整方案。   小奇迹的分型属于左型三房心,左心房内存在一层纤维隔膜阻碍了肺静脉血流进入左心房和二尖瓣,所以手术逻辑本身很好理解,直接切除这层隔膜就行,操作本身也并不复杂。   而第三个棘手原因就摆在这里。   不到四公斤的孩子,心脏只有核桃大小,左心房后壁薄得近乎透明,肺静脉开口就在毫厘之间,血管纤细如发丝,操作难度极高。   不过,徐云珂已经做过比他心脏还小的手术。   放大目镜下,她的手如同被另一套系统校准过的机械臂,精准而坚定。   牵开心房腔后,特制无伤剪切开纤维肌肉隔膜,前后均抵心房壁,Prolene线将隔膜残边连续缝合,再取自体心包补片修补房间隔缺损。   可以说,做到这一步,手术已经完成了大半。   手术楼上的教学玻璃间。   方学荣低头看了一下手表。   阻断时间真的要在30分钟内结束了。   他斟酌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再次确认:“你之前说这个徐医生是谁的学生来着?”   “在纽约朗格尼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在吴平这边是袁庆吴教授。”付将康再次同步了一遍信息,心里则在默默犯嘀咕。   方学荣的记忆力是不是不太行?这都第三遍了!他不会已经不在临床工作了吧!   “迈克尔……”   那不是心脏移植领域的教授吗,怎么小儿心脏结构矫正能处理得这么利落。   至于袁庆吴教授,恕他孤陋寡闻,在心脏外科领域确实没怎么听过这个名字。   方学荣心底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微笑:“他们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学生。”   他们秦合的大牛们带过的学生当然不少,天才医生更是遍地走,可怎么就是感觉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吧,他都感觉到压力了!   该死的,感觉附一不是叫他过来教人的,是来教他的。   付将康点了点头。   他并没有对手术时间这个数字本身有特别的感受,只从速度和手法上判断出徐医生处理得非常利落:“你也知道,我内科出身,对心脏领域不算很熟悉,你觉得她的手术水平怎么样?”   “你们可真赚。”方学荣终于把视线从手术直播镜头上移开。   “赚?”   方学荣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说我拿一个副主任的职位,能不能把她挖到我们秦合去?”   付将康瞬间跟上了他的脑回路,同样笑呵呵地回了一句:“你没这个破格的权限吧?再说,你们秦合多少资深主治蹲在坑位前面等着项目和名额,你一个副主任突然空降一个外人进来,不怕翻天?况且,你自己现在也才是个行政副主任。”   “再怎么也要回去试试。”方学荣态度仍然坚定,“坦白讲,她不比我差。”   付将康皱了皱眉:“有这么夸张?这满打满算也才只是她主刀的第……”   “第五台心外科手术,加上介入的话是第七台。”一旁的孙艳把话接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有所指,“方主任,你们秦合的儿童介入封堵术现在研究进展怎么样?相信我,等你全面了解过她的全部资料,包括昨天那两台介入封堵,你们来的时候光顾着参考了,要是看了手术,你肯定知道要怎么挖人了。”   “孙主任。”付将康的声音顿时高了一截,这话想干嘛?   孙艳的波波头忽然晃动了一下,她指了指玻璃下方手术室门口的方向:“哎呀,来测TEE的影像医生到了,真掐点啊。”   国内不比国外,心脏手术中常规使用经食管超声心动图的极少,只有这类高难度手术才会临时请超声影像医生到场。   即便隔着玻璃,观摩室里的人都能听到里面医生报出的结果:“超声确认,左心房血流正常,肺静脉回流通畅,无残余分流。”   超声屏幕上,血流信号清晰明亮,异常隔膜已被完全剪除。   温柔的血液畅快地流淌而过,唤醒了这颗奇迹的心脏。   他也没有让人失望。   去除束缚的它迫不及待地开始颤动了一下,它有一个让人心惊的医学说法。   室颤。   它可是心脏最严重的恶性心律失常之一。   可他是奇迹呀。   守护他了许久的心肌窦结,似乎知道了这一刻的重要,为心脏开始自发除颤。   跳动,收缩,然后真正地规律跳动起来。   奇迹总伴随着苦难,但奇迹常在。   被三个家庭大半辈子的积蓄烘托着,被无数医生和护士日日夜夜守护过的孩子,再一次获得了重生。   “成功了!”   “好!”   “他就是奇迹!”   观摩室里,年轻些的医生纷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靠近玻璃面。   随着小奇迹的心电图稳定成规律的波形而发出压低了但仍压不住兴奋的欢呼。   而手术室里,口罩上方勾勒出微笑弧度的徐云珂并没有停手。   她仔细确认排气完毕、没有任何栓塞风险,又反复核查体征平稳之后,才流出引流管,快速吻合关胸收尾。   “可以啊,阻断25分钟,体外循环71分钟。”   随着小奇迹被推往ICU,原泽明已经走到了徐云珂旁边。   他的手术帽和其他人统一蓝绿色的不一样。   原泽明一向喜欢用红、绿、黄三种颜色的帽子来标记自己的心情,但今天,他很骚气地选了一顶芭比粉,那双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藏着漫不经心的蛊惑:“你现在是强悍了亿点了,所以,晚上一起吃饭?”   “行啊,等下午的手术讨论会结束,晚上我请你吃大餐。”徐云珂心情很不错,把放大目镜从头上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两侧被压出的红印,想起什么,笑着说,“这次倒不用我们两个人一起守着患者了。”   “嗯哼。”原泽明挑眉。   当天晚上,基于隐私保护原则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小星星第一次被关闭了脑接口的“视线”。 [40]第40章:刺激   而另一边,凌晨,儿科ICU病房外。   虽然手术结束到现在小奇迹的术后监控没有出现特别的问题,但介于他还没有苏醒,明阳和黄燕洁两个人很心平气和地坐在门口守着。   除了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半夜的走廊格外安静。   黄燕洁看着一旁憋着想说话又不知从何开口的明阳,主动打破了沉默:“徐医生很厉害,希望以后小奇迹可以平平安安长大。”   “一定会的,他可是奇迹。”明阳听她主动开口,一直绷着的那股劲儿一下就泄了。   她顿了顿,把视线从自己的鞋尖上移开,“对不起,之前我说话有点太尖锐了。不过,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担任这台手术的麻醉,你看,这不是平平安安地结束了吗。”   黄燕洁摇了摇头:“原医生是一位很有魄力、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我比不了。我并不后悔拒绝这台手术,就算提前知道结果,重来一次,我也不会考虑冒险参与麻醉。这是对病人负责,也是对自己和家里人负责,明医生,你这样一切以患者为中心的医生确实很让人佩服,但我不一样,我……”   “我知道,你有家人要照顾,人做任何选择总有不得已的理由,我确实没办法感同身受你现在的处境,所以我当时情绪下说话尖锐了。”明阳打断她,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平和,“但我始终觉得,奇迹只发生在相信奇迹的人身上。你今天可以为家人妥协,不冒险、不接挑战、不突破安稳的边界,那明天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成为医院里一个流水线工人,而不是医生。”   “明医生,你是拥有理想的人,而我需要面对现实。”   “一名医生应该有不会忽视每一个希望的冒险精神,或者说,医生应该在努力做真正能创造奇迹的事。第一个冒险给7岁女童做心脏手术的Robert Gross,在19世纪完成首例动脉导管未闭结扎术,从那以后先天性心脏病不再是无法被治疗的绝症,如果没有他的冒险,大概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剖开心脏是一场谋杀。”   “所以我很确定,我从不是理想主义,我是在为现实而努力的医生,虽然我现在确实还不够优秀,只能求助别人,这也是我在面对的现实。”明阳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家庭的负担、经济的考量是你做决策的阻力,你完全可以求助长辈、求助朋友,甚至求助科室、求助附一的同事们。大家愿意为小奇迹捐款,自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同行陷入困境。”   她没等黄燕洁接话,继续说:“黄医生,你很优秀,也很独立。但这种被裹挟太多的独立,我并不觉得有用。医生这个职业确实很辛苦,但它本身也有隐形的支持资源,不是吗?你完全可以示弱,可以求助。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夫妻最后是怎么商量的,让何医生承担了照顾任务、选择了停职,但我不觉得那个决定是对的。不说别的,你完全可以考虑把孩子先转到我们儿科,仔细评估一下能不能在我们这里接受治疗,如果医院条件不够,我们可以请外援,就像今天这样。这样你们两个人就可以在医院轮流照顾,根本不需要任何一方暂停事业。”   “我虽然没结婚过,但我很确定,用一方牺牲换来生活,很难长久。所以,其实你才是那个理想主义者。”   黄燕洁又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他的手术没有那么简单。”   “我知道,ROSS手术,秦州那边的组织库才有同种异体肺动脉瓣可以提供供体,他们正在做实验性质的手术研究。秦合接诊过不少这类患儿。”明阳的语气笃定,“而且我看过徐医生落在手术室更衣室里的那份方案,你看过吗?”   “我没有……”黄燕洁愣住了。   她想起邮箱里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但当时她以为只是些香港资料汇总,一直没有点开,因为这些她早就收集了过了。   小梨头的主治医生是她们夫妻辗转托了好些人才排到的,加上异地求医的奔波,她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翻附件。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那封被淹没在收件箱里的未读邮件。   明阳把目光从她亮起的手机屏幕上移开,重新投向前方走廊里那盏安静的白灯:“徐医生给你们准备了一份手术方案,在最后附了3种建议方式。”   “第一种,在秦州心血管医院给孩子做手术,考虑到你和何医生的工作情况,她说可以让我们儿科出面协调,走医院之间的项目合作通道。这是最好的方案,但因为流程问题可能需要等几个月,不过她有信心在这一段时间里控制住病情。”   “第二种,就是你们现在走的路,还是去秦州心血管医院接受治疗,但她建议你们求助两个科室的主任,她也可以动用她在秦州的朋友,看能不能把你们夫妻中的一方调过去,或者干脆两个人一起去秦州做短期进修。”   “第三种,也是风险最高,难度最大的,但也是可以保底的方案。可以由她来做这台手术,需要你们一起想办法联系组织库匹配肺动脉瓣,或者花比较多的钱,她可以帮忙联系朗格尼那边的组织库尝试匹配,她只是觉得最好的手术方案是用异体瓣,但如果真的没办法找到,人工也可以,但这只能作为控制病情的手术,而非跟治。”   “说实话,孙主任老说我不够成熟,我是不服气的。”明阳昂着头,态度坚定,目光灼灼地看着黄燕洁,“到今天我还是不服气,我觉得徐医生并不是比我更成熟,只是她的能力太强了,她可以很快融入附一,她不需要在留孩子和保大人之间做取舍,她也可以很快得到大家的助力,就像此时此刻,再难推进的手术,总有一大帮人愿意替她推,这些是因为她站在足够高的位置,有足够多的资源,如果将来我成了儿童领域的权威,我也能做到。”   “同理,如果你今天是一名非常优秀的麻醉医生,你完全不需要担心冒风险这件事本身,因为你本身就站在那个位置,你在成为优秀的人的过程中,就已经把风险一点一点压下去了。”   黄燕洁沉默了很久。   眼眶里渐渐蓄满了刺鼻的液体,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开口,声音沙哑了一些:“……对不起,是我逼着老何做这个决定的,总要有一个人留在那边照顾,小梨头……还等着排队做手术,我……”   她发现自己说不太下去。   “你也别急着胡思乱想,我说话、给建议,又不花成本。”   明阳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敢再看,她最怕别人掉眼泪,“你要先理清楚现在的情况,你孩子的病情到了哪一步,你们两口子的工作又是什么状态,然后才能做下一步判断。既然人都已经回来了,不如等这两天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去你们科室找孟主任,再去找妇产科那边的董主任,把难题摊开来问问,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难,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帮你。”   黄燕洁忽然放松了下来,嘴角弯起一道很轻很淡的弧度,把眼眶里那层亮光一并弯散了:“你怕我哭啊,我确实有点对不起徐医生,那封邮件我到现在都没看,等忙完这段时间,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找徐医生?”   “……干嘛要我一起去。”明阳嘟囔着嘴,把脸偏向一边,“你又不是我的患者家属。”   “因为是你点醒了我,我在向你求助,而且我也在想,有没有可能回我们儿科。”黄燕洁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知道我们儿科在心脏领域确实薄弱,所以一开始完全没想过联系这边。”   “这倒是实话,确实科室或者说附一没这个能力,所以求助我没用,不过我可以问问秦州那边情况。但我觉得,等这几个孩子的手术全部结束之后,你还是先自己去和徐医生聊一下比较好,虽然你已经是主任了,但是吧,不说你和她之间能力差距,光人脉差距就很大。”   “……有时候说话不用那么直,也不要比较。”黄燕洁收回刚刚的想法,这明医生还是很讨厌的。   “哦,习惯,反正我又没说错。”说着说着,明阳忽然叹了口气,回忆起了之前手术前的八卦时刻,“唉,徐医生说她和原医生就是因为一起在ICU守着患者才擦出的火花。我怎么就和你一起坐在这儿聊呢,那种又帅气又有能力又有责任心的男医生到底在哪里啊,我都没恋爱过呢。”   “等等,徐医生和原医生,什么火花?”黄燕洁忽然抬起头,表情从刚才的深重一下就转了回来,“你是母胎单身?”   “啊……我说什么了吗?”明阳双眼瞬间瞪大。   “你说呢?”   明阳闭嘴,认真、严肃、心慌又充满医生光环地转移话题,立刻起身:“我去陪小奇迹的家人们一起等,过了今晚大难关,一切就好了!”   ·   周五早晨。   徐云珂在医院旁边的五星级酒店里自然醒来,脸下面垫着的是一块相当有手感的腹肌。   起床,穿衣,刷牙,洗漱,全部整理好也才六点半。   一旁的原泽明还在摸摸索索地赖床,声音闷在枕头里:“今天手术不是下午么,那么早起干嘛。”   “查房看情况啊,虽然昨晚没人打电话来,总要去看一眼。”徐云珂忍不住回头吐槽了一句,“先说好。”   “知道知道,不搞异地。”原泽明把话接过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被子从肩膀滑下来,露出半身薄肌,环住徐云珂的腰,把下巴抵在她肩膀,拖着尾音撒娇,一点胡渣接触着皮肤,像只毛茸茸的刺猬,“你真不去秦合?就你现在这水平,说实话,九州三甲随你挑,我们还是很默契的,嗯?”   “偶尔吃可以,多吃容易腻。”徐云珂伸手揉了揉他刺啦啦的短发,掌心里传来一片细密的扎手感,和胡子有点类似。   花美男变成了硬汉手感,不太行。   “你可真心硬,我这可是千里迢迢冒着风险飞过来的。”   “所以你看我昨晚多干脆,算符合你那一套等价交换。”徐云珂想起了他们当初分手的理由。   “你确定要这样刺激我?”   “没办法。太感动、太肉麻的话,我觉得说了反而会破坏我们之间纯洁的身体关系,我现在真心觉得,等价交换这个词用在这儿特别合适。”徐云珂继续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刺得指腹很舒服,“对了,帮我一个忙吧。”   “行啊,等价交换。”   “手术顺利的话,今晚继续。”身心放松的机会,徐云珂不介意再来次。   “行吧,不过,你怎么皮肤变那么好,有推荐什么?”   “你是男的。”   “我也很注重形象好吗?当然要护理。”   ·   徐云珂那边还在黏黏糊糊地讨价还价,浑然不知昨天晚上她和原泽明的爱情八卦已经被人亲眼目睹。   更不知道关于他们的八卦,在胸心外科早晨交班时间还在持续发酵。   王飞整个人摊在椅子上,试图用谎言弥补心灵的创伤:“你们说,那个原医生的头发会不会是假发?”   “相信我,就凭那五官,那眼睛,就算是光头也是帅哥,更何况人家是寸头,哪有假发寸头的。”一旁昨天参加过手术讨论会的医生毫不犹豫地终结了他的幻想,“完了,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和原医生死灰复燃?”   “与其担心死灰复燃,不如担心徐医生直接被挖去秦合,你们是没见到,昨天秦合的方主任几乎就没离开过徐医生身边三步。秦合是什么概念?全国排名第一的三甲!你们说徐医生会不会去呢?”   “妈呀,这比死灰复燃还可怕,我还想跟着徐医生学习呢。”   “别说了,我已经决定彻底放弃了,我应该没机会了,对比有一点点惨烈。”王飞发出一声悲鸣。   一旁的顾昀霄很想说点什么。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间接”地深度参与一场八卦。   昨天参加完术后讨论会,晚上他抽空回了趟自家酒店换洗衣服,就不小心在酒店大堂看到了徐医生和那位麻醉的原医生一同进了电梯。   当然,察觉到八卦的那个瞬间,回到科室的顾昀霄总算放下了心里那点纠结。   如果徐医生跟原医生真的死灰复燃了,那应该已经不会想跟他恋爱了吧?   他是不是终于可以去争取那个一助的位置了?   不过这份纠结并没有放下多久。   早上交班刚结束,神经外科副主任封庚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胸心外科的走廊里,专门来找他。   封庚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徐云珂,是那个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从朗格尼回来的徐云珂?”   “哥,你出去交流了一个多月,回来第一件事是问徐医生?”顾昀霄下意识以为家里出了事,声音都急了,“是家里有人需要做心脏手术?”   顾昀霄向来温和,封庚冷峻而尖锐,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少有人会想到他们有血缘关系。   封庚的父亲是尖峰集团创始人,做房地产起家。   而顾昀霄的母亲之所以能在九州经营好几家五星级酒店,正是因为她名下持有尖峰集团的股份,只不过他母亲并非正统出身。   但即便如此,顾昀霄和封庚的关系一直很不错。   当初他选择不做生意,跑来做医生,其实就是受封庚的影响。   封庚戴着一副无框方片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停顿了好几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复杂语气开口:“那可能是我前女友。”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顾昀霄忍不住心头的各种波动,把声音压到最低:“她确实是迈克尔教授的学生,也是我们吴平大学毕业的,只大概一星期之前,我们在一起做手术的时候,巡回的赵大姐还说要给你俩牵线,但她当时好像完全不认识你。”   “是她。”封庚伸出手指推了一下镜片,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我在纽约读书的时候用的不是封庚这个名字。用我妈那边的名字,姚霁。”   “……那你们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顾昀霄实在忍不住,把这句已经在他脑子里绕了好几圈的话问了出来。   “嗯。”封庚的喉结不太自在地滚动了一下,自然道,“你倒是也有八卦的时候,很简单,医院里一起会诊过,后来见多了,就在一起了。”   也是因为一起治疗。   也是因为见多了。   顾昀霄那颗好不容易才放下的纠结之心又被重新悬了起来。   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总结:“看来……长时间待在一起确实容易产生感情。”   “或许吧。”封庚的声音低沉了很多,“所以,分开了,就没了。你有她的私人联系方式吗?”   “这个……要么等有机会你自己当面要?我现在……还在争取做她的一助。”顾昀霄笑得有些苦涩。   “这样啊。”封庚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简单说了下家事,“找机会回家吃个饭吧,爷爷情况确实不太好。”   “好,我知道了。”顾昀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徐医生应该知道封医生有没有腹肌……的吧?   那David手术的原始珍贵视频,他还能拿到吗?   那视频不止能学习,关键是很有意义的!   而且他都做那台曾梦甜手术的二助了…… [41]第41章:5\/5   下午4点左右,小喇叭的手术开始准备。   今天的手术室和之前小奇迹那间很不一样。   观摩窗从普通的玻璃换成了针对辐射出口的铅玻璃,嵌在正对出的墙壁正中,让房间外的人可以清晰看到室内医护的活动。   室内摆放着许多昂贵的影像检查设备,C臂、DSA、超声主机,都是目前最先进的设备,此刻又因为先心手术,体外循环等等器械被推进。   而在看不到的地方,为了减少术中臭氧残留,空气净化系统开到了外科最高层流级别,同时为了辐射不外泄,这间手术室的墙面和地面几乎全部覆盖了防辐射涂层或复合材质。   可以说,这间杂交手术室是附一最贵的手术间,没有之一。   整间屋子被各种金属、科技包裹的正中央,则是最普通的外科手术操作区,但因为容纳了这些设备,房间很宽广,介入影像操作区能通过设备的挪移摆放实现功能互补,既满足开胸手术的无菌要求,又能在需要时快速切换介入模式。   此时,徐云珂还没到。   张四喜和顾昀霄已经跟巡回赵大姐她们一起摆放好了小喇叭的手术体位。   手术前,还没麻醉,小喇叭还很乖巧学着躺在手术室。   一边调整垫子高度一边笑着说自己是木头人。   可真得躺在手术台上,看到白白的灯光时,小小的人儿一下就恐慌哭了出来,任由明阳怎么安慰都没用。   这次主麻是黄燕洁,旁边原泽明跟着做指导,再旁边华宸安静地检查着体外循环管路。   见状,黄燕洁赶紧把呼吸罩轻轻扣上了小喇叭的脸。   随着小喇叭深入麻醉,手术室里这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即便孩子在乖巧,在全然陌生的世界,也能意识到将要面临的危险。   原本其实还轻松的大伙,不约而同有些压力。   即便所有人还在各司其职,为手术做准备。   “今天这杂交手术,你们俩一个跟开胸,一个跟介入?”赵大洁一边监督大伙的操作规范,一边选择打破了沉默,缓解一下大家的压力,“四喜啊,你还年轻,还没结婚生孩子呢,怎么就想不开?”   “对的,顾医生跟手术,我跟介入。”张四喜边削着冰一边问道,“赵大姐你怎么不劝徐医生啊。”   “那还用劝?周三那两台介入我都听说了,比好些主任都处理的利落,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张四喜笑着说道:“你看徐医生站在那里,还叫想不开吗?”   “你这丫头。”赵大洁笑得畅快,忍不住感慨,“时代进步得可真快。想当初我要学介入,那可是被催着生娃的。”   王胜男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一句,笑着插话:“姐,所以后悔不?”   “后悔呢,怎么不后悔,最糟心是教孩子比学医还累。”赵大洁朝她招招手,“今天你跟着做引导啊,你们主任呢?”   “我们主任听说我和徐医生一起吃过饭,这不,让我努力蹭上机会,说这种手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说让我跟着徐医生混有未来。”王胜男耸耸肩,一副悲伤的表情,站到了DSA设备旁边,这台数字减影血管造影X线机,是她今天要操作的主要机器,“我本来都想拒绝的,机会是很好,但我直觉告诉我,跟着徐医生容易多加班,可惜……”   “可惜什么?”明阳这会儿也准备妥当,站在了最旁边。   按照前几台手术的惯例,她大概率不需要为术中紧急情况做抢救,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她自然不想错过。   “可惜我拒绝不了,我们主任威胁我,说如果不加入,就让我去当超声科的院总。”王胜男话里的怨气很重,“所以我觉得,归根到底还是那盆毛血旺的问题!”   虽然吃那盆毛血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明阳第一反应是,什么时候可以再吃一顿美餐,随后才笑出声来:“用全院超声急会诊来威胁你啊。”   王胜男可笑不出来:“24小时困在医院和偶尔加班,我也没别的选项。”   “加油,你可以的!”   明阳感慨完,忽然想起自己今晚还要守夜,想起某个ICU的故事,她还是有点谈对象想法的。   她百无聊赖地在手术室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顾昀霄旁边:“我发现今天手术室里就顾医生你一个男的啊,顾医生,等下晚上我们一起守着儿科ICU怎么样?”   顾昀霄刚用记号笔一丝不苟地点完切口入路的定位,此刻正弯着腰给小喇叭的胸膛做消毒,棕色消毒水按照规律覆盖了她全身。   他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邀约很困惑,但声音依旧温和:“我在值班室就可以,有情况随时可以叫我。”   作为胸心外科的住院总,他自己的管辖工作还要做不少。   华宸一脸无语:“不是,姐?你什么意思?”   明阳嘿嘿一笑,一脸歉意:“我的表述问题,你又不用跟着小喇叭醒来,怎么,你想去ICU?”   华宸果断闭嘴。   一旁正在检查黄燕洁麻醉记录的原泽明抬起头,那双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睛往这边斜了一下:“Excuse me?学妹,那我也不是?”   黄燕洁口罩下面的嘴角那可真是难压。   明阳倒是很想直说,别EXM,因为你是EX。   但此时此刻她只能随便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我们医院的。”   “你这可有点过河拆桥了啊。给我打电话之前,语气都不是这样的。”原泽明挑眉。   明阳理直气壮:“没办法,我做人就是这么现实。”   要不是看在他过来帮忙的份上,一般朋友的前任必须和死了一样面对才是。   倒是一旁的赵大洁忽然灵光一闪。   对面这位可是秦合来的飞刀医生,她似乎隐约听过一点八卦,此刻好奇心压都压不住:“哎呀,打断一下,原医生,你还……单身吗?”   原泽明刚还想和明阳拌嘴,听到这么突兀的问题也没在意,随口答道:“嗯……算单身吧,怎么问这个?”   “还不是我们这儿单身的女医生太多了,不说明阳和四喜,就连徐医生也单着呢,说起来今天封主任应该也回来了,小顾你人缘好,到时候可以组织一下年轻人聚聚啊。”赵大洁想起之前手术时那介绍封庚的戏言,特意冲顾昀霄挑了挑眉,一脸媒婆的兴奋,她还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谢珍珍,“还有我们手术室的珍珍,都是年轻漂亮的孩子们,一起吃个饭,熟悉熟悉多好。”   看着面前这位热衷牵线的赵大姐,顾昀霄很想告诉她,她刚才提到的人里头有两个就是徐医生的前任。   要是真把大家凑一桌联谊,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象。   而知道一点内情的黄燕洁倒是顺势调侃起赵大洁来:“赵大姐,那到时候真有人成了,你不就没红包拿了?”   “那不行!证婚人可少不了我。”赵大洁哈哈大笑。   不过她们还没聊多少,徐云珂就踏入了手术室。   她已经穿好了铅衣,从肩膀到膝盖裹得像一副银色的软甲,推门的瞬间目光扫过满屋子还在说笑的人:“穿着铅衣你们还这么有活力。”   “我可没穿,等你们做介入的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明阳笑着连连摆手,“有活力还不是因为你厉害。5/5,可以嘛?”   徐云珂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小喇叭,一字一句地开口:“当然。”   仅仅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同时再次收起了刚才的松散,呼吸都变得顺畅不已。   至于压力,自然在两个字开口后烟消云散。   “麻醉到位,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开始手术。”黄燕洁点头道。   “来吧。先开胸,做介入。”   徐云珂说完这句话,手术室里不少人离开了,连器械护士谢珍珍也离开了,前期介入护士的相关工作由赵大洁协作就可以。   开胸之后,徐云珂接过手术刀。   虽然是胸骨正中切口,但她只切开了一个小范围入路。   是的,没做错。   是先做介入手术,只是在介入之前,她要先开个心,让心脏暴露出来。   直接切开并悬吊心包,显露右心室游离壁,徐云珂顺便给张四喜说这手术的一些逻辑。   而一旁的王胜男在开胸定心后把食道超声打开,实时高清看这个肌部室缺洞多大、在哪、分流量多少、有没有靠近瓣膜等等。   徐云珂讲了一些后则用手指按压右心室表面冠状血管裸区,结合TEE上出现的相应指压图像,确定她的穿刺点和穿刺角度,对着旁边四喜说道:“要不要摸一下?手指的触感很重要,它能帮忙感觉到合适的血管位置,很多心脏病手术入路切口也都在这个右心室。”   张四喜一开始很惊愕,她从没接触过这样的老师,不过她并没有犹豫,看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因为缺氧而泛着微微蓝色的心,她怀着激动甚至兴奋的心隔着手套慢慢触摸到了微微凸起的地方:“我好像感知到了!”   很细微的触感,她似乎跨越时空能感受到它曾经血流涌动的感觉。   “外科的魅力感受到了吧。”   “嗯!”   和常规经过静脉血管的介入方式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这场杂交手术的介入是直接从心上开始的。   这样又快也更精准,当然,也惊心。   徐云珂只触摸了一下,找到进入的血管,直接用4-0 Prolene线带垫片做褥式缝合,插入套管穿刺针。   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真正的刺心,坚定又坚决。   而这样一整套动作,在张四喜来看,简直惊心动魄又格外耀眼。   无影灯下,技艺高超的外科医生太有魅力了。   如果说她转科只是因为迫不得己,可这一刻,她真心想跟着徐医生学习。   在TEE引导下,徐云珂让手中的金属导丝准确无误地穿过室间隔缺损进入左心室,建立轨道。   然后逻辑上来讲,就是沿着这根引路钢丝,把一根柔软结实的空心输送管道顺顺利利送到左心室内后,确认着管子位置放正放稳后,把刚刚引路金属导丝抽出来,再把提前装好的双面伞的封堵器顺着管道送进去。   在徐云珂手心里有一个制动操作的把手,可以控制管道最远端的封堵器,一扭,先张开心室缺口朝向左边房间的大伞面,然后轻轻往后拉管子,让这面伞严严实实贴牢在这个破洞缺损的室间隔位置,再一扭,便撑开朝向右边房间的另一面伞,最后一左一右两把伞形态的精致耗材,像大号强力夹子一样,稳稳把破损破洞死死夹在中间,严丝合缝封堵。   室间隔缺损封堵完成,这介入部分也就完成了。   这样的介入手术自然没有外科开胸那么富有戏剧性的画面,随着影像图上缺损处那束湍流信号一点一点消失,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徐云珂便退出了输送装置:“好了。都进来吧,建立体外循环。”   等在门外的团队立刻鱼贯而入,调度机器,切换体位。   张四喜利落地把一助位置让给了顾昀霄。   徐云珂没有急着结扎心脏表面的荷包缝合,而是切换回手术刀,利用心脏表面的这里同一个小切口入路,在体外循环建立之后,经右心房又开了一个极小的切口。   她用一把小号心脏拉钩轻轻牵开房间隔缺损的边缘,从这个巧妙的角度,二尖瓣的完整结构便显露在术野之中。   铅玻璃外面只有三张固定的凳子。   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秦合的方学荣,一个是副院长付将康,还有一个是平日里很少露面负责检察的副院长。   至于心内科主任常存涛、胸心外科的孔文雪,还有儿科的孙艳这些主任,就站在他们身后。   再往后,是乌压压一群跟着来学习的心内外科想学习的年轻医生,有的踮着脚,有的歪着头,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同一块直播屏幕上。   孙艳看到徐云珂的入路切口做得那么小,眉头皱了一下:“我以为方案里模拟图画得比较简略,没想到实际操作真把显露口切得这么小,到时候操作不是更难吗?”   “好巧妙的入路,怪不得敢把切口收得这么窄。”方学荣的视线根本离不开摄像头传回来的心脏画面,他坐在铅玻璃后面,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两只手紧紧交握着,下巴抵在交错的指节上,像是在回答孙艳的话,也像是在真心的夸奖,“徐医生除了心脏解剖学功底,影像学也一定非常出色,还有空间结构学,这个入路角度设计得太好了。”   “好好好。”   “一举多得!”   “胆大心细!这个方案绝了!”   紧接着,方学荣便一直顾着自顾自地赞叹。   孙艳性子急,实在忍不住了:“方主任,你先别急着夸,你直接说,会不会影响手术操作?”   孙艳见过为了小切口而出大事的心脏手术,她可怕太追求小切口,反而把手术限制住了。   方学荣默认真欣赏着这场手术:“大切口也好,小切口也好,目的只有一个,能充分显露二尖瓣。患者年龄小,二尖瓣瓣叶自然也小,所以只要有足够的经验来判断,这个小切口完全够用,她的方案设计得非常巧妙,小切口完全可以支撑修复操作。”   “是她找到了一个右心房与二尖瓣之间的直线路径。”孔文雪很快理解了为什么敢做那么小切口逻辑,“入路利用了原本的房间隔缺损,所以切开之后能直接抵达目标瓣膜,方向几乎是垂直的。”   “简单来说,就是两点之间,直线最短?”孙艳瞬间明白了原理,“蚁穿九曲珠。”   “对。只是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极其复杂,心脏结构不是平面的两点,而是立体的、跳动的三维结构。她的能力是在二维影像下精准判断出真实的三维心脏构型,再在立体空间里找到这条最短路径,而且兼顾了血流动力学。”方学荣越说越投入,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一些。   “空间思维能力强的人不少,能在这样小切口中游刃有余修复瓣叶的......”说到这里,方学荣没再说话,而是继续惊叹。   只是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屏幕上,徐云珂正在做的那一步让他几乎忘了自己是来救急的不是来学习的动作。   “似乎是腱索转移术,她竟然掌握了!小儿手术视野那么小,组织又脆又嫩,可她竟然敢用这个术式,这风险太大了。”   两个竟然,可见他的困惑,惊叹和不可思议。   话音未落,手术室里徐云珂同步开了口,像是在回应观摩室里所有人的震惊:“这是腱索转移术,是用自体后瓣叶的一级腱索或也可以用前瓣叶的二级腱索转移至前瓣叶,从而完成瓣叶修复。但这个术式对成人更适用,儿童由于二尖瓣会随年龄增长而发育,缩短后的腱索日后发生断裂、出现二次反流的风险更大。所以除非是特殊原因,我一般不主张在儿童尤其是婴幼儿二尖瓣脱垂等问题的病例中采用这种方法修复二尖瓣。”   特殊原因。   原因。   顾昀霄一直努力在狭小的术野里看清她的手部动作,此刻听到这句话,总觉得莫名熟悉。   哦,想起来了。   上次那台胸腔镜Warden手术,她说到选择术式的第三个原因时,答案就是因为徐云珂。   这一次……   顾昀霄实在憋不住了,他把拉钩稳稳固定在原位,隔着口罩,用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语调开口:“这个特殊原因,不会又是因为……是徐医生您自己主刀吧?”   “啊,那么明显吗?”徐云珂很想挑一下眉毛,可惜放大目镜把她的眉骨压得死死的,“因为只有我掌握的缝合技术和判断感知,有信心让她不做二次手术,也不会出现远期反流问题。”   ...... [42]第42章:憋青   徐云珂的话几乎传到了每一个人耳里。   铅玻璃外面,不少人忍不住开始议论纷纷。   “这也太能吹了,得亏不是对着患者说,到时候出了问题不得被人找上门。”   “年轻人口气大也正常,吹就吹吧。她手速是真的快,外科医生能力摆在这里,你不得不服。”   “好帅,好喜欢。”   毕竟很少遇到外科医生敢这么信誓旦旦地当众说这种话的,有质疑的自然也有羡慕的。   人群中,除了心内心外相关的医生,自然还站着几位重量级的院领导。   负责采购、招标的医学装备管理主任庄鑫禾和宣传主任郑继嵘听到徐云珂那句话,两个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   庄鑫禾的年龄在院领导班子里算比较年轻的,一头乌黑长发扎成利落的大光明,露出饱满的额头,让人见着就能感觉到她气场。   此刻她笑得满是调侃:“郑主任,你听了什么感受?这第一台杂交手术的宣传稿还要发各大媒体吗?我反正以后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压力了。”   别看她年轻,实际上在临床一线也待了整整十五年。   医学与工学双学位出身的庄鑫禾虽然在医院日常工作中很少露面,但中高层领导几乎人人都要和她打过交道。   附一目前使用的DSA设备、体外循环机等大型医疗装备,全部是由她确定引进的。   而眼前这间杂交手术室,便是一年前她力排众议主导搭建的。   只是截止到今天之前,这间造价昂贵的杂交手术间,基本上只做单外科或单介入,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杂交”“一站市”手术。   郑继嵘扶额。   杂交手术这个宣传噱头,他自然不可能放手:“发,肯定得发,标题就叫重获‘心’生:在秦合医院方学荣主任带领下,我院孔文雪主任、常存涛主任、徐云珂医生等多学科专家团队成功开展吴平首例杂交手术,这也是我院首次为低龄患儿实施复杂先心病杂交治疗……”   “好了好了,你加油编,我听得脑壳疼。”庄鑫禾打断他,屏幕上的二尖瓣修复进展极快,她觉得这台手术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悬念了,“走吧,这手术肯定稳了。我们去找院长聊聊后续的安排。”   “对了,先说好,这位自信的徐医生推荐过的设备和耗材,在我这里还会一律绿灯,你到时候跟付院长那边说说,别一天到晚阴谋论,说我崇洋媚外也好,说我区别对待也罢,海外在医疗器械和耗材上就是发展得快,这是事实。徐医生推荐的那些品牌,全都有足够多的期刊文献和专家使用记录做支撑,而且基本在秦州心血管那边都有完整的备案资料,我这跟她这大半个月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呢,要不是我们两性别一致,不得都被宣传出多少八卦了?”   她摊了一下手,补了一句:“至于私人关系倒是真想要,我儿子才几岁,所以也得再等些年头。希望我家小子争气点,将来说不定能排上人家的相亲桌,你们与其天天盯着我这里,不如去盯着九州各家研究团队,早点出点成果,别让人一听国产两个字就自动联想到残次品。”   “你这些话跟我说有什么用,我比你更想给徐医生开绿灯呢。还不是因为她太年轻,资历浅,经验少,我想搞宣传都束手束脚,天天琢磨怎么既委婉又真实地把情况说清楚。”郑继嵘跟着她一起往外走,边走边补充,“再说,九州外科学才发展几年,想马上出成果哪有那么容易,一步一步来吧。”   庄鑫禾冷笑了一声:“呵呵。那你那天跟着常存涛那老头投什么票?瓜分SCI战利品,真当科研是你们的大饼,还什么用二作三作共同推进心内外合作,有意思吗?”   郑继嵘并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有问题:“那是当时局面下最大利益化的资源分配。介入既然已经定在了心内科,资源就该围绕心内来配置。再说,目前附一在心脏外科领域,徐医生能力已经算我们医院顶部,而孔主任在心脏方向的研究深度甚至不如常主任,与其让她来主导通讯还不如给闫主任,这样后续的研讨会、期刊上,有闫主任在国内的影响助力,才可以让徐医生有更好的交流平台,这是双赢的局面,你不也知道通讯作者的知名度有多有用吗,至少能给减少不少审核流程。而且,徐医生实在太年轻了,在国内资历也浅,我始终觉得应该让她加入心内科,让心内科改组成为心血管科,这样对附一的长远发展更有利。”   “你是看到了全局,但你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点。”庄鑫禾摇摇头。   “嗯?”   庄鑫禾神秘一笑,没有回答。   ·   晚上20点。   附一院领导们一起吃了顿晚饭之后,快速又临时组织了一场会议。   副院长付将康作为发起人,开门见山地转述了饭桌上秦合小儿外科主任方学荣提出的挖人计划。   准确地说,是“以人才换更多资源”的计划。   方学荣的提议很明确,邀请徐云珂加入秦合小儿外科,同时秦合可以和附一儿科建立深度合作关系,提供人才、学术背书和进修资源。   庄鑫禾在郑继嵘旁边压低了声音:“听到没有?重点是徐医生呢。年轻在我们医院可能被当成阻力,可到了别的地方,人家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看,他们可没犹豫。”   当然,这场会议本身并不是要替徐云珂做决定,核心还是看她本人的意愿。   付将康把目光转向孔文雪,想法很确定:“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人留下来。孔主任,你这边……”   “打断一下哦,现实的大家。”孙艳摊开手,一副毫不掩饰的骄傲表情,“我们也不能翻脸翻得这么快吧。没做手术之前,各种顾虑,想尽办法占便宜,现在手术漂漂亮亮地做完了,就想着怎么拦着人家发展?我是非常感激徐医生愿意冒着风险为这些孩子做手术的。所以,与其坐在这里开会讨论怎么挽留,不如直接跟本人沟通。”   “话不能这么说。”一旁一个秃头白发的院领导开口反驳,他说话时目光越过孙艳,落向孔文雪的方向,“我们附一不仅破格以副主任待遇邀请她加入,在手术方面也一直给足了便利,让一个主治做四级手术,还重金请来了方主任他们。这样的待遇怎么能叫阻碍发展?再者说,她本身就是我们吴平大学毕业的学生,不说师承,光孔主任这里就为她担保了好几次高风险手术。这样的培养之恩、知遇之恩,怎么就不能挽留?”   孔文雪还没有说话。   庄鑫禾却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人说话她听着都烦,她不歧视工农兵出身的老同志,但她真嫌弃这种自己没什么能力、全靠运气好占了时代便宜的所谓高资历领导。   她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她读大学是自己考进来的,母校又不是真能当妈。就算真有恩,人家好端端的国外主治不做,来我们附一帮忙,那也该算已经还了,还想挟恩图报?”   她把十指交叉往桌面上一搁,语气像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字字戳心:“我们有恩吗?她的手术每一台都做得相当漂亮。别说承担风险,从结果来看,那些决策全都是三方获利的决策。做决策就算恩?那你也得给我磕一个。哦,不对,在场不少人恐怕都得给我磕,我庄鑫禾当年拍板给医院开通特需通道和门诊开源的时候,风险也是我担的。我就问各位一句,现在这些设备检查好不好用?工资拿得开不开心?虽然医院人手短缺、压榨医生的情况还没办法完全避免,但至少在基础医疗上,是不是已经没那么捉襟见肘了?从各个数据层面都能证实吧?”   每一句话都让刚才开口的那位院领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气又憋气。   庄鑫禾还没说完,全场开喷:“话说回来,不仅恩没有,她估计都嫌我们医院恶心。做个介入手术,还要把通讯作者送给一个连话都没跟她说过的人抬脚,由她来承担所有风险,肉还要给别人分?这事要是被国外医疗行业的教授们知道,估计又可以吐槽我们九州学术圈了吧?哦,不对,可能只会类比,九州的水货医生多是有原因的。”   说到最后,庄鑫禾直接站起来:“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在真正站在临床的顶尖优秀外科医生眼里,我们医院的管理方式有多落后?某些人吃得满嘴流油,却护不住一线医生;某些人张口大局闭口大局,但不见肉又不撒嘴,还只谈奉献不谈实际。我们这医院能集齐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资本主义也是不容易,敲骨吸髓可真是比比皆是。这要不是老院长勤勤恳恳给我们打下了附一的底子,还有一代一代附一工作人员拿奉献填上这块空缺让医院勉强运作,我都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撑到今天。”   好青的脸色。   这回不止一个人了,是好一片,尤其是那些坐在行政管理岗上的人。   有底气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孙艳第一次发现,自己也不算脾气大,庄鑫禾这才是真猛人。   医院表面上大多数场合当然都是亲和又严谨地工作着,但水面之下本来就分很多派系。   庄鑫禾代表的是结果导向的那一批科室主任和领导班子。   之前因为特需通道对患者分层的问题,孙艳还跟她吵过,然后被这位庄主任当面一句“没能力的公益科室少说话,多做事”给怼了回去。   那句话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就灰溜溜地去了特需,给某位什么夫人的孩子看了一下午普普通通的发烧。   就很讨厌。   好吧,这庄鑫禾也不算特别讨厌,她决定今天开始一般般讨厌她,虽然精英主义她也不喜欢,但不妨碍好好骂这些脑子不清楚的管理层们。   孙艳默默选择了闭嘴,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的……鼓掌动作。   反正她们儿科盈利向来差,多说也没什么用。   庄鑫禾说得舒坦了,但孔文雪依旧两难。   借着这个机会让徐云珂去秦合,一定有更好的发展—,不管是大环境还是病源质量。   可这样的罕见人才,不,顶尖天才,她甚至都没正经带过,人现在还在急诊科呢!   她私心当然希望徐云珂能留下来,可又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私心影响了徐云珂对未来的判断。   “我觉得可以两件事并行,医院拿出最大的诚意和方案,我带这个方案明天去跟徐医生当面聊。”孔文雪说。   付将康脸色也不太好,听到这话总算缓和了些许。他略微瞟了一眼常存涛,开始掰扯方案:“关于之前提到的论文问题,先放一放。我们先来定方案吧,首先……”   ·   又是幸福且没有小星星的一夜无殊。   周六一大早六点,徐云珂就自然醒了,昨晚是术后高危观察期,但她耳边只有耳垂厮磨时交融的氤氲鼻息,或偶尔的压抑闷哼,值班手机那可是一整夜都没有响过。   她推开原泽明的手臂和头,快速起身:“你们晚上几点飞机啊?”   原泽明随手捞过一个枕头抱住,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谁跟你说我今天就走了?我这次出来有双休的。”   徐云珂摆摆手:“那你好好玩,我去医院啦。”   “你就不陪我玩玩?”原泽明总算睁眼了。   他挪了挪头,把那真没睡醒的眼睛对着徐云珂,“我昨天问了妇产科,估计得花点力气,等我回去看看。话说回来,方主任好像想挖你走,给附一的条件可不差,包括进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秦合?”   “医院肯定有人陪你玩。至于秦合,暂时算了吧,我才回国多久。”徐云珂摸了摸他的头,不过她也没有把话说死,因为按照九州的主任职称要求,后面她肯定还是需要出去进修的,只是未必非得在秦合或者秦州而已。   而她这个回答,在来到医院ICU确认小喇叭顺利拔管之后,被叫去办公室时,她也原样说了。   胸心外科主任办公室,茶几旁的沙发上,孙艳和孔文雪并排坐着。   孔文雪大概说了一下秦合的条件,提到了当初为了推那几台手术而被迫接受论文署名要求的委屈,语气里带着歉意。   但她们甚至还没拿出医院连夜拟好的挽留方案,徐云珂便很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孔主任,我暂时并没有计划去秦合。”   然后她停顿了片刻,笑得有些狡黠:“至于论文的事情,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这几个病例写论文啊。而且那天我是叫了心内科的人来,但我叫的是张四喜,她后面不是要跟着我吗?所以您看,之前也就是言语上有点摩擦,真算不上委屈,况且我也不觉得常主任他们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他们是在为自己的科室争取利益而已。”   一旁的孙艳愣了一愣又一楞。   不是,还能这样?   另一边,饶是见多识广的孔文雪,这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还能这样!   但片刻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不说那两台儿童介入封堵,这次的杂交技术本身就有很高的研究参考价值,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就把这么好的病例放着不做分享,况且论文本身对你的职业发展是实打实的助力。”   虽然,这种做法很爽,不过孔文雪知道,在职业发展的路上,意气用事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徐云珂跟着摇摇头:“那两台介入封堵风险不大,但在秦州那边已经有不少心外科医生在做更完整的研究了,现在去发并没有多大意义。至于杂交手术,她的心脏缺陷位置特别,加上二尖瓣的修复方式,这台手术能独立完成的医生本来就寥寥无几。其实我在手术台上也说过,只因为是我,这台手术才能做成,这个二尖瓣修复方法本身不具普适性,杂交的风险就更大,这种定制化的手术个案没必要多做宣传,我一直认为特殊个例的广义医学价值有限,反而容易误导一些追求前沿技术的外科医生。所以这类SCI我本来就没打算发。”   不然她当初怎么会答应得那么爽快。   孔文雪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随即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是可惜还是解气的滋味,要是这件事被某些人知道,那脸上的颜色恐怕比被庄鑫禾当众数落还精彩吧。   至于孙艳,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明阳这一点就真学不来了。   那丫头这几天有空就在骂心内、骂领导管理层,甚至都在准备学术不端的实名举报信了。   但人性摆在这里,真落到具体利益上,没几个人能放手。   其实要不是自己地位还不够,她心底也曾偷偷希望过,要是有论文发表能挂上儿科的名字就好了,她们科室有好些年纪大的医生,一直忙碌一线临床,没有时间研究写SCI或者项目研究,晋升路漫漫。   唉,说到底她们师徒俩的底气还是不够。   没能力,就得继续努力。   “当然,一例个案确实没有太大的泛化价值,但是关于小儿二尖瓣修复,包括腱索转移术中的特殊缝合优化,其实我也趁着这次手术机会想做探索。所以关于后续的计划,我有一份国自然标书,现在发给您过目。”徐云珂打开手机,在屏幕上操作了一番,实则是让小星星把早就做好的方案发到了孔文雪的邮箱里。   孔文雪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电脑旁,点开了邮件。   孙艳也按捺不住好奇,跟着站到了她身后。 [43]第43章:合照   “我目前的工作规划,还是先在急诊待满三个月。做手术能力强,并不意味着我只需要做手术,急诊能帮我尽快熟悉国内的医疗环境,对了,我最近连方言都捡起来了,很有衔接意义。”   徐云珂不紧不慢地说着自己的安排,全然忘记昨天还在和小星星吐槽国内和国外对医生的待遇问题,“至于等回到科室之后,我的首要计划是先完成一个结果导向比较明确的优质项目。所以借着这周几台手术的机会,方向也定下来了。”   邮件的标题是:《关于应用外科手术、介入技术及镶嵌式模式治疗小儿结构性先心病的近期临床治疗研究项目申请》。   国自然项目的申请书,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标书,只有通过了,才能立项。   孔文雪大致扫了一眼,便有了初步判断:“题目会不会太大?”   这个项目说白了,就是用开胸、介入以及杂交这三种不同的方法来系统性地治疗儿童先心病。   徐云珂点头:“这个项目申请的风险其中之一就在这里,尤其考虑到我目前的资历。不过我有老师作背书,加上之前也参与过不少不错的项目,只要通过一定的背景宣传铺垫,我还是比较有把握能获得评审委员们的认同。而且综合来看,这三类手术我这次都已经有了实际案例,如果遇到精通的审稿人,过关的概率会很大。至于另一个……”   “你是想申请面上项目?而不是青年?!”孙艳也大致扫完了综述,目光落在编制预算表上。   青年项目根本不需要这么详细的预算编制。   徐云珂当初能破格拿到副主任待遇,迈克尔的背景就是很关键的因素,不过“宣传”这件事本身会比较敏感。   孔文雪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这个项目的可行性:“青年你肯定能申报,但面上会有不小的风险。”   徐云珂点头:“是的。但如果有科室的支持,我觉得这个面上项目并不难拿下,如果病例足够,我计划后年之前就能完成。”   先定了个小小目标,2年时间完成项目,那副高职称就能稳稳拿到。   “趁着现在还能申请,最快预计也要8月份才能通过。光这期间就足够累积病例了,两年时间,确实可以出结果。”孔文雪的手离开了鼠标,指尖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最后拍板,“可以,科室会全力支持。”   “我也支持!”孙艳狠狠点了一下头,随即开始介绍医院这边的方案。   首先,徐云珂可以提前转正,关于急诊那边的安排完全不受限制,全看她自己的意愿。   另外,虽然徐云珂现在的职称还不到副主任,但医院愿意围绕她搭建一支独立的心脏治疗小组,成员可以在胸心外科和心内科中挑选,同时配备对应的手术室、床位等核心资源。   最关键的是,这支治疗小组的绩效、奖金、人事管理全部由徐云珂独立支配。   听起来这方案好像也就那么回事,但事实上,这里面能支配的权力大得惊人,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副主任的正常待遇,甚至可以说相当于独立出了一个小科室。   当然,如果没有病源,这一切也只是空中楼阁。   这就是医院精明的地方。   “刚好医院方案里涉及一个治疗小组的安排,那就直接设立一个儿科联合胸心外科的特别病房,专门做这类先心病项目治疗!这个小组直接挂在我们儿科!”孙艳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火热。   虽然想法不道德,但这类先心病患的科室收益确实比基础病多得多。   好好运作的话,儿科或许可以借此挖来更多人才,进入更良性的循环发展。   一旁的孔文雪无语:“什么叫儿科联合?这明明是胸心外科联合儿科的项目,这肯定是我胸心外科下面的科研项目啊!”   再然后,两个人就治疗小组到底该挂在哪里的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   说到最后,两个人都眼红脖子粗。   看,在利益、立场面前,谁都不肯让,无关对错。   徐云珂笑着没有打扰她们讨论,虽然她很想插一句,按照她的编制关系,急诊可能也能插一脚。   具体嘛,相信等到下周就会有结果。   ·   到底是老江湖。   蔡军得知徐云珂的项目申请之后,根本就没等到周一。   当下就拉着院长和两个副院长一起,借着急诊中心这个大核心的由头,当场拍板拉齐了结果。   而这场会议开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徐云珂正在病房里接过人生中的第二面锦旗,来自今天出院的曾梦甜。   这一次,总算中规中矩。   “生死一线,母子平安。”   “得知何医生的情况,我非常遗憾,希望他一切顺利。这面锦旗希望您能帮我转交给他,很感谢他的照顾。”对比两周前刚入院时的狼狈,此刻的曾梦甜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里充满了生机。   这位新晋的妈妈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裙,画了精致的妆容,鹅蛋脸白皙透亮,整个人知性而优雅。   她和婆婆一起,将锦旗充满感激地递给了徐云珂。   徐云珂郑重地双手接过。   然后她才看到旁边还有另一面锦旗,上面才是写着她的名字。   落款还是曾梦甜,但上面的话是:“感谢医生说服我+1。”   ???   徐云珂看表情管理短暂地出现了空白。   曾梦甜笑盈盈地解释:“我听说徐医生之前收到过一面锦旗,就猜你应该不太喜欢妙手回春那些套话。我想了想,觉得这句话最合适,谢谢。我和小年运气很好,遇到了你,你放心,我以后只往前看,不会再被执念困住了。”   一旁抱着孩子的爷爷奶奶也跟着一脸感激,不住地点头。   但是呢……   徐云珂在心里呵呵了一声,她其实更喜欢妙手回春这种直白的话,虽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她再次嘱咐了后续的复诊和护理注意事项,才送走这一家四口。   看着曾梦甜康复出院,徐云珂忽然想起之前答应过程主任要做一个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分享。   她回到胸心外科,估摸着程忠群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手术台上,便给还在科室值班的平娜打了个招呼,让她帮忙转达:“关于那个急夹的分享,让程主任给科室定个时间,到时候你帮我统筹一下哈。”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   平娜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突然点了名的惶恐:“统筹……我……我要做什么?我、我不会。”   徐云珂感觉这姑娘胆子是真小,完全看不出是个主治:“你们医院以前没开过讨论会吗?”   “没、没。大多就是晨会交班的时候说一下病人的情况。我们科主任和副主任基本上就念病例……”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行吧,非教学类医院确实有这个问题。   徐云珂换了个角度:“那你总该参加过研讨会吧?学术会议那种?”   照理说医管局为了提升全九州的诊疗水平,是会邀请基层医院的医生来参加学习各种研讨会的,就算医管局没有,药企医械也会付费开展。   平娜想了想:“有!有过!我参加过!”   “那就参考那种流程。研讨会核心是分享急性主动脉夹层的治疗策略,除了我讲,要是有人愿意做个小演讲就更好了,你去问问谁了解过主动脉夹层,主动脉也行,到时候可以安排病例讨论环节,你也可以提前收集一下大家的问题,我到时可以统一回答。”   徐云珂想了想既然要做个分享,她还是希望大家能学有所得,不浪费时间,而平娜也借着机会和科室里的人能够沟通了解,“讲得好的有奖励,问得好的也有。对了,也别只局限在我们胸心外科,急诊、超声影像那边对急夹的早期判断也很重要,可以邀请一下。总之,照着研讨会的流程小小统筹一下就行,包括联系预约个会议室什么就都交给你了。对了,会议纪要到时候也是,其他流程细节你自己去学下,有问题你可以找有经验的人帮忙。”   不等她再说什么,徐云珂便招呼挂了电话。   以至于后面发生了一件猝不及防的事情她才意识到,举例的时候,一定要精准!   ·   至于徐云珂为什么挂得那么急,自然是想趁着刚接过锦旗的这股劲儿,去找黄燕洁。   接过锦旗的瞬间,黄燕洁的眼泪几乎是一秒都没撑住,刷地就落了下来。   她双手攥紧旗杆,懊悔的心情冲到了顶点:“对不起,徐医生,还有谢谢你,我连你发给我的邮件都没看……是我逼着他离开了他最热爱的岗位。”   “这有什么,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徐云珂大致了解情况,何建凯已经提交了停职申请,医院有医院的规矩,现在想撤回也撤不回来了,但细节她还不清楚,“可能还能补救?小梨头那边手术要排很久吗?怎么就到了需要停职的地步。”   “手术最快也要排到三个月以后,如果中间来了新生儿相关的急症,还要往后挪。那里不只是等着救命的患者多,合适的供体也要等。他的主治认为他的情况处在临界点上,所以建议直接住院缓和病情。”黄燕洁苦笑着解释。   徐云珂不由叹了口气,秦州汇集了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自然也聚集了超量的患者:“其实本来我还托朋友那边看看你有没有进修的资格,现在看来只能等妇产科那边的消息了。”   黄燕洁再次道谢:“谢谢。我主任和董主任已经在沟通了,会帮老何尽量争取,总之,谢谢你。”   “这周手术结束后,我应该能搭建一个心脏治疗小组,想邀请你做我团队的麻醉。所以嘛,这叫稳定军心,反正我现在可舍不得你去秦合进修。”徐云珂拍了拍她的肩膀,邀请道。   黄燕洁狠狠点头:“没问题。关于幼儿和新生儿的麻醉我一直在学习,还有原医生分享经验,我非常有信心学好。这不叫帮忙,你这是给我铺了一条康庄大道呢。”   这个项目价值即便在麻醉领域都很高。   “哈哈!你好像很有信心。”   “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两人聊了不少后续项目的规划,宣传科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附一这场“重获心生”的系列活动,在今天小喇叭顺利脱离呼吸机之后,便算是圆满收尾。   最早做手术的时一已经都转入了普通病房,两个介入封堵的孩子恢复得更快,大概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至于最小的小奇迹,如今已经撤去了大部分监护仪器,在ICU里能伸出小手轻轻抓住护士的指尖了。   虽然,他目前哭起来的声音还是和小猫一样微弱,但他很快,很快就能见到太阳了。   下午16点,宣传科召集大家与来自秦合的方学荣主任他们一起拍一张合影,纪念这一次意义非凡的合作。   五台手术,五个孩子,可到了合影环节,不算前排的院领导,不算仍坚守在岗位上没能到场的医护,镜头前仍然站了超过三十个人。   有年轻的实习医生,可能只是跟着老师一直默默观察记录着孩子们的病情变化,比对着教科书上的先心病分型和眼前真实的患儿,学着那些课本里不会写的沟通方式。   有资历深厚的手术室护士代表赵大洁,虽然她和孩子们只在手术台上见过彼此闭着眼睛的样子,但和麻醉医生黄燕洁、超声科王胜男她们一样,她们都是最容易被家属忽略、却始终默默坚守在岗位上值得认可的那批人。   有一直跟着管床的主治明阳,她常常会因为家长粗心大意、乱给孩子喂东西而毫不客气地呵斥,但几乎每一次术前谈话,家属们会犹豫徐云珂的年轻,却从没有人拒绝明阳。   也有才认识这些孩子一周的心内科院总张四喜,顶着“叛徒”的名号转科换老师的念头,深夜还在练打结,但这一切都不妨碍她每天笑眯眯地定时过来协作查房、记录、写病程,值得一提的是,她写的病历非常规范漂亮,显得他们胸心外科那帮人的病例宛如幼儿园作文。   徐云珂和方学荣本来被安排在了正中央。   但临开拍前,徐云珂很乖觉地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孙艳。   主角本来就该是这些孩子从发病到现在,一直记挂着他们的孙艳主任。   年龄最大的患者时一,从孙艳还是主治的时候就开始控制病情,一直到了今天。   这不到十分钟拍下的几张合影,背后是孙艳十年时光的惦记。   所以她一点也没有推让那个位置,就站在正中心,伸手圈住了徐云珂的手臂,对着镜头起手就是一个大拇指。   此刻,没有人比孙艳笑得更灿烂。   ·   而在这意义非凡的一刻,站在徐云珂另一边的原泽明,在所有人齐声喊“茄子”的时候,下意识地把头往徐云珂的方向歪了过去。   明阳就站在徐云珂后面一排,原本看着正中间的孙艳主任只觉得莫名感动,可余光一瞥注意到原泽明那明晃晃的小心机,心里那叫一个啧啧称奇,八卦之魂冉冉升起。   看来原医生旧情难忘啊!   至于站在她不远处的顾昀霄,此刻琢磨的事情可就多了。   他哥,也就是封庚似乎也旧情难忘,但明显这位原医生更主动。   而他哥还在那里琢磨着哪天工作的时候偶然碰上再“巧遇”获得联系呢。   唉。   他第一时间就听说了徐医生治疗小组的国自然项目计划,心里真的很想加入。   虽然和徐医生接触的时间算不上多长,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徐医生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被改变,而且他很难找到一个能说服她的切入点。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顾昀霄敏锐地看向了明阳。   徐医生的治疗小组里,肯定需要明医生这样的儿科医生。   儿科缺钱。   他有钱,哦,不是,他家有钱。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八卦被定格在底片里。   照片中,原泽明在靠近徐云珂,明阳在看原泽明,至于顾昀霄,则侧着头看向明阳。   四角恋!   宣传科的人回去洗照片的时候,在一大堆连拍里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张中的信息,年轻医生的眼睛总是特别有爱意啊!   没过多久,传到孙艳耳朵里的八卦版本就变成了,明阳离开秦合是因为原泽明,顾昀霄可能对明阳有意思。   虽然孙艳自认还算了解明阳,但此刻她觉得,八卦这种事宁可信其有。   但很快更要命的新八卦传到了她耳中,原泽明居然是徐医生的前任啊! [44]第44章:小组   散场之后没过多久,院里几位领导便陪着方学荣、原泽明他们出去吃饭社交,而徐云珂则被蔡军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坐在工位上的蔡主任,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张常年绷着的脸上褶子密集到了一种让她不太适应的程度。   徐云珂觉得对方还是高冷点好,这个笑容有点……磕碜,尤其脸上的括号密集之后。   除了蔡军,一旁的会客沙发上还坐着孔文雪、孙艳和石飒飒。   看这几个人的表情,刚刚应该还笑着聊过天,气氛融洽到完全看不出一个小时前她们仨在大会议室里当着院领导的面就差指着鼻子互相抢人抢项目。   当然,要说这间屋子里唯一心情不好的人,一定是石飒飒。   天知道,她好不容易又憋了整整一周。   现在好了,下周开始,徐医生都要跟她平起平坐了,责权范围意义上的那种。   要不是对方副高职称还没正式到手,估计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平起平坐了。   “是这样的,徐医生你应该也了解石主任带领的急诊手术室团队吧?”蔡军保持着他目前最和蔼可亲的态度开场。   徐云珂跟着点头。   她看了看孔主任,又注意到孙主任脸上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笑着调侃:“蔡主任,别卖关子了。您直说吧,是关于治疗小组的事情吗?”   “是。我想请你担任急诊心脏与大血管专业组的试点负责人,负责胸痛急症患者的救治体系搭建。只要判断为高度风险的患者,可以由你和石主任一样有权权衡调度急诊科手术室的资源。”蔡军大概担心自己说得不够明白,特意指了指石飒飒,“石主任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她就是我们急诊危重创伤组的负责人,目前的课题是车祸伤相关危重治疗。后续你们两支小队重点任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样的,就是危重救命,所有院内的绿色通道都会为你们打开。”   “等后面急诊中心正式建成,你应该会理解这支治疗小组的价值,后续关于职称和待遇,我也不会吝啬,更不会影响你在胸心外科的任命。”   “同时,我和孙主任、孔主任那边都沟通好了。日常情况下不会影响你小组负责儿科先心病的收治,只是你原先的急诊门诊调整为急诊胸痛门诊,相关患者我也会安排王医生做好分诊调度,至于具体的门诊时间和手术安排,全部由你自己来定,但需要保证胸痛通道的落实。”   徐云珂瞬间理解了这套说辞背后的意思。   这是胸痛中心的雏形,而她,就是这个雏形的负责人。   说实话,附一问题很多,但九州的医疗环境在这里,在本身资源紧张情况下,估计99%的医院都这样,充满博弈与利益的纠葛拉扯。   所以她这段时间考虑是把附一当跳板,这里可以让她是短期内兼顾急诊编制身份,持续深耕心外科方向。   如今嘛,算是给她画了一个又大又圆、还真的能啃下来的饼。   最关键的是,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急诊编制,但不影响她心外科领域的深耕。   这条路比她预想来的还要快。   按照正常发展5年时间里,国家保健层级必定会推进胸痛中心的概念。   她之前是打算在附一这里积累病例和资历后,根据实际患者现状数据分析,由她来发起推进这个概念,也掺着一点野心,到时候可以去更好的心脏中心,然后推进甚至担任胸痛中心的负责人。   不过如今看来有远见的人不少。   也是,蔡军能打造出急诊中心,自然会考虑胸痛这一块的急诊布局。   但徐云珂也很清楚,医院不会做赔本买卖:“所以您能说服医院管理层的关键是关于人员团队绩效吧?说到底,这个治疗小组的初期很难靠病源。”   “是。你看得很透。万事开头难,你的小儿项目在基金没落地之前只能靠病源,前期需要自己找到愿意跟你兼顾双重任务的人。”蔡军点头,讲得很明白,“儿科没有收益支撑你们小组,而胸心外科的重心无法离开肺疾病相关领域,这意味着科室资源不够支撑你。只有我急诊,能不依靠医院额外投入就让小组运作起来。”   说白了,项目落地之前,团队的工作绩效只能仰仗病源,而小儿心脏病源稀缺的情况下,急诊的胸痛可以很好填补这一块收益。   不过,这个小组主导权算是真真切切的管理权限,相当于从一、二线值班直接生到三线,以后手术什么就很难有人限制她了:“我就一个条件,未来我的小组,透明、公正且自由。”   蔡军没直接答应,而是看着她眼睛:“尽我所能。”   “好,我接受。对了,那我等五月份,还需要去抢救室吗?”   急诊试用的三个月安排,第一个月是门诊,第二个月是坚守在手术室,第三个月便是抢救室。   其实吧,她也没那么坚决,抢救室她是完全可以不去的。   “不是说规划是急诊三个月嘛,你说呢?”蔡军褶子一下就抚平了,“不过,考虑到你的工作,到时候我让范主任安排一下任务分类,抢救培训为主,我们抢救室和ICU的培训体系是建院的基石,希望每一个附一出去的医生都能掌握。”   好吧。   徐云珂认命,然后问道:“权利、资源配备,应该还有责任吧?”   “是。”蔡军把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不少,“第一,提高医院对急性胸痛疾病的整体救治能力。第二,降低ACS的死亡率和致残率。”   他其实还想说第三条,提高医院,或者说他们急诊中心在区域内的影响力,不过这个要求对目前的徐云珂来说还太早,他暂时咽了回去,“前期你可以问问石主任,熟悉她们组的运作模式,正好你也有意在急诊科待满三个月不如在这期间试行,先磨合了解着,争取五月份之后,这支治疗小组能和石主任他们一样,完全独立运作起来。”   徐云珂点头应下,笑着看向石飒飒:“可以,我完全没问题。本来之前就该跟着石主任好好学习的。”   石飒飒尴尬地笑了笑。   本来确实是可以“学习”的。   但现在,这个措辞只能换成“合作”。   刚刚在孔文雪和孙艳两个女人的联合镇压下,她已经非常明确地认知到了一件事,眼前这位以及不是她的嫡长女,而是跟她一样站在皇位候选人名单上的资源竞争者。   谁懂她的悲伤!   “那我就放心了,关于治疗小组的成员,你这边有计划了吗?”蔡军心里乐呵呵。   徐云珂道:“大概有轮廓。”   “好。人员方面,除了儿科之外,其他协作部门我都打过招呼了,尤其是心内科,你挑人组队就行,反正目前这个急诊亚小组的编制可以和石主任那边齐平,如果试验期间能够落地,后面资源还可以再沟通。”蔡军发现了,和徐云珂不能讲技术,人家有,也不能讲未来,人家规划很清晰,只能讲资源的分配权。   这个年轻的医生,像一条鲶鱼一般涌进了附一。   徐云珂点点头:“具体的人员和安排等我和孔主任聊好定下反馈给您。”   随后他们继续聊一些工作细节和流程问题。   整理聊下来,孙艳的儿科获益很明确,以后儿科可以收先心患儿,而且急诊将开设儿科急诊,同时分担一部分编制需求。   至于孔文雪这边,徐云珂下意识看向她,见她脸色如沐春风,就知道她手里大概也拿到了想要的筹码。   而徐云珂自己这里,算是正式享受到了正常主任级别的待遇,虽然是个残缺版,但也算实打实的职权。   ·   二十分钟后,徐云珂跟着孔文雪回到胸心外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把门带上。   她坐下来,还没开口,先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任,您这是一点也不担心我留在急诊?”   “你的项目申请挂的就是我们胸心外科的名。离开了科室,心外科相关的审核都很难通过。”孔文雪笑眯眯地说,“而且蔡军这个人,毛病确实很多,但不可否认,他确实会管理,会用人,也能成就人。当初石飒飒也算是他从泥沼里一把拉出来的。”   “你看她现在,虽然疯,但成就摆在那里,也找到了真正属于她的定位。话说回来,我们医院能和死神正面较劲的人,大多都在急诊科,不说ICU和抢救室那几位主任,光他学生罗惠琳,在附一,甚至明州都大名鼎鼎。”   不过孔文雪很快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心脏领域一直是我们的薄弱环节,所以你要知道其实我们和常存涛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想让自己的科室、医生发展更好,却无法像秦合那般给足发展平台和资源。最终决策权还是在你手上,事关你自己的发展,你还是要好好考虑。”   “我知道的,但是对我来说,最好的平台是我自己组建。”徐云珂从不觉得世界上有光伟正的医院,但她相信有这样的医生,更相信有能并肩而行的伙伴,“对了,所以后面我的项目研究成功第一科室是胸心外科?那通讯写您还是要兼顾心内那边?”   “不用管。如果你只准备投国内期刊,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你完全可以自己兼任。”孔文雪摆摆手,“这方面我们全院已经明确沟通过了。附一,包括吴平大学医学院,未来必须禁止学术不端行为。从今以后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至少我们几个能保证明面上绝不会再有。只是以小见大,比起抢通讯作者这种偏向审核的手段,抢一作的行为可能更隐蔽,学术圈的事情,我们会试着加强监管,但无法一蹴而就。”   徐云珂点点头,所以总体来看,急诊得了人,儿科得了利,胸心外科得了名。   而且至少这次小摩擦最终有了那么一点正向的推动,也不需要她来真正掀桌一下了。   说到这里,孔文雪不由感慨:“常存涛曾经的论文被导师抢过,导致后面思想他变得有些偏激,学术成为了他觉得可以交易的资源。如今他也替闫主任道歉了,这次就算揭过,他做事习惯冠冕堂皇,至少不会明面为难你。”   “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歪。”基本上都有了底,徐云珂转而更好奇另一件事,“主任,我之前看过一篇你是石主任早期青年项目《急性创伤性胸主动脉破裂诊疗体会》的通讯呢,她之前算是你学生?是被蔡主任挖走的?怎么你们......”   关系那么僵?   后面半句她没说出口。   照理说这两个人应该有很深的师生情分,孔文雪今年五十三,石飒飒才刚四十出头,就算不再论师承,也不至于僵到见面就互相翻白眼的地步。   “没想到你不八卦我为什么离婚,反而八卦这个?”孔文雪挑了挑眉,倒也没瞒着,“不算是被蔡军挖走的。晋升副高的时候,科里只有一个名额,一个是戚利民,一个是她,两个人都是我学生。综合考虑之后,我选了戚利民,我倒是不后悔这个决定,对比技术,我更需要一个能处理患者家属、科室琐碎事务的副主任,而不是一个只会握住手术刀的。同时,我也希望她能先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把话头往更深处引了引:“原先我们心外科有个医生叫冯修明,他的事你之前了解过?”   “毕竟离婚是私人,但是之后应该和石主任有不少交集,深度了解一下。”徐云珂其实想直接说她不太喜欢了解丑人的八卦,但还是维持了下形象,“之前了解过冯医生的医疗纠纷事件,后面他离开了医院,也让一些心外科同行对我们医院寒了心。”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当时是我阻拦了医院某些处理方式,全力支持公正公平等待调查,让他停职待查。”孔文雪的语气低沉了几分,“除了纠纷本身,其实还涉及到个人作风问题。暂且不说冯修明的医术,这个男人老家有照顾家庭的妻子,却和石飒飒在医院里搞老夫少妻。当初死者家属来闹事的时候,让石飒飒顶在前面跟人家针锋相对,让事态进一步恶化。虽然,后来在纠纷期间石飒飒去他老家了解情况,知道了一些过往,婚是没离,但他确实也跟家里那位妻子提过离婚的事,所以也不能算绝对意义上的欺骗……总之,她还是认为我私心太重,不仅没帮同行渡过难关,还阻拦了她的发展,觉得我是性别歧视。当然,这些年过去,这个心结也早解了,我们两个偶尔还是有患者需要讨论,关系没那么僵。”   “所以您后面就自己接过了心外科这块领域,把胸外开拓成了胸心外科?”徐云珂轻声问。   “是的,总有些责任要承担。”孔文雪收回思绪,把目光重新落在徐云珂脸上,“说实话,从手术能力上来说,石飒飒绝对比戚利民更优秀,但我最终还是以管理、沟通、甚至个人情感因素等等综合考虑有了顾虑,最忙的时候,我考虑到了生育问题,也没招女医生。如今再回头看,我们胸心外科的女医生真的很少,比骨科还少,你觉得,我当初做对了吗?”   “她既然是你教出来的,自然就是最好证明。再者说,真有也没问题,每个人观念不一样,即便是歧视又如何?”徐云珂摇头,“其实成为医生之后,我都很少判断对错,只是不同的人站的立场不同,视角不同。”   “倒不是歧视。只是我一直觉得,要成为女外科医生,要么足够优秀,要么内心足够强大,不然很容易陷入两难的处境,所以如果收女学生,我可以给机会,但会比较严苛。”孔文雪的情绪明显好转了许多,不再被那些旧事牵着走,“但话说回来,平娜那边,你考虑换人吗?现在你课题都定下来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还是建议你挑更优秀的人加入治疗小组,这样你们都会轻松,出结果也快。”   “暂时不用,我还是有这个自信把团队带出来的。”徐云珂把她脑子里已经排过好几遍的名单摊了出来,“张四喜如果后续学习成长快,不仅可以做介入助手,还可以担任外科手术的一助。平娜既然是过来进修的主治,自然有她的优势,很多统计工作她就很擅长。还有之前在急诊跟我的进修医生袁采苓,我打算去问问她的意愿。再加上明阳作为儿科主治协助,麻醉的黄主任,灌注的华宸,手术室又有赵大洁和珍珍……这样整体来看,我这个团队的初期配置已经相当完整了。”   “张四喜确实很优秀。当初轮转的时候我邀请过她加入,可惜她更倾向心脏领域,而我自己更擅长胸外,所以她一直没过来。现在她主动找上门,我才答应下来。”孔文雪看徐云珂态度坚定,便再也不劝了,转而翻出另一件正事,“你这名单,倒是胸心外科手术资源调配这块,后面我们要和程主任一起拉齐……”   两人又就治疗小组与胸心外科科室配合细节聊了好一阵。   但聊到最后,徐云珂可没忘记八卦。   她起身准备告辞,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转回来,好奇地问了一句:“所以后面石主任是为情场职场双双失意,一蹶不振了?蔡主任又是怎么把她拉回来的,给职称?还是给了爱情?”   按照年龄推算,蔡军和那位冯修明医生应该差不多大。   但明显蔡主任跟石主任站在一起的时候,那叫一个铁骨铮铮,坦坦荡荡,不像有任何私情。   “都不是。只是给了一个进修的机会,嗯,某种意义上,也算给了爱情?”孔文雪笑着摇头,“石主任现在的丈夫是普外的曹兴主任,他之前也是急诊的。两个人一起去进修的,回来之后,一个做了普外副主任,一个加入急诊,成了严重创伤领域的带头人。对了,曹主任腹腔镜做得相当好,名气很大。当时李强在普外轮转的时候就特别向往,可惜太嫩,被石飒飒给忽悠走了。”   “所以,是您求蔡主任给她争取的进修机会?”徐云珂一秒get到了重点。   “那么明显吗?她结婚的时候才知道这事呢。”孔文雪笑了笑,并没有否认,“总的来说,她那个脾气也不适合在门诊待着。你不知道当时为了替她拦投诉,我头疼了多少回。所以急诊那种环境反而更适合她走纯技术路线,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和蔡军做了一些交换。”   “蔡军,蔡主任他能从老院长手里接过急诊科,让附一只用了23年就能成立急诊中心,功不可没。他的手腕,比我其实更硬,也更护短,所以如果后面你真的在急诊中心挂职,其实不差,至少医院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对待,这也是我和他之间的差距。”   不,只是资源上的差距而已,如果是蔡军,他手里可不会一个副主任名额。   徐云珂心想,她知道其实也不是因为明显。   考虑到学术圈的坑多,加上她需要尽快了解附一的学术资源和人情网络,便于以后决定是合作往来还是掀桌,她提前就安排小星星替她整理附一历年期刊和科研项目图谱,顺便清理出一些问题和黑名单来。   想要她的论文,当然要把屁股擦干净,心内那般不少人她可都查了底朝天。   话说回来,在那家进修医院,石主任除了普外方向之外,还加入了一位创伤骨科专家的项目组。   那位骨科专家恰好和孔主任一起参与过同一个重大项目。   虽然小星星整理关系图谱的时候,仅仅标注了孔文雪和石飒飒都有同一位资深骨科专家做过背书,可徐云珂自己从中品出了那层更深的关联。   “也不是那么明显。只是觉得,您更像是那个心软的人。”徐云珂摆摆手,拉开办公室的门,“那主任,我去找团队聊聊哈。”   “去吧去吧。” [45]第45章:初心   临近晚上7点。   “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走开!”   儿科诊室的门关着,里面却仍然能听到小男孩的鬼哭狼嚎。   徐云珂在走廊里听这动静已经持续很久了,这最后一个患儿可处理得真够久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只见一个被妈妈搂在怀里的大约四五岁的男孩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在母亲臂弯中拼命扭动,像一条被捞上岸的泥鳅。   徐云珂推门的瞬间,刚好撞见这小孩抓起一个塑料玩具,狠狠朝明阳脸上扔过去。   紧接着,因为明阳距离他太近,孩子挥舞的手一划,一巴掌清脆地打在了她的脸颊上。   “怪兽!走开!”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带着毫无逻辑的愤怒和恐惧。   即便如此,明阳的手始终稳稳地按着孩子的肩膀和头部,没有一丝松动。   大概是僵持了太久,她余光瞥见徐云珂进来,立刻开口:“快来帮我按住他,他鼻腔有异物。”   说完她完全顾不上自己脸上的红痕,语气非常强硬地叮嘱患儿母亲,“必须马上处理,您一定要抓住他,别让他乱动,也别管哭了,如果孩子一直剧烈挣扎,异物可能滑入气管,到时就麻烦了。”   可即便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位妈妈还在犹豫,唯恐孩子被虐待一般,只是宽松还着孩子:“这……这……”   徐云珂见状,也没等对方同意,上前一把按住孩子的头,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他的脸微微抬起,同时用手臂锁住他胡乱挥舞的四肢。   “动吧,我现在是真要打怪兽了!”   别小看这只是一个四五岁小孩,真拼尽全力扭起来,劲头大得惊人,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稳稳固定住。   明阳也果断。   就见她手腕一转,原本藏在身后的那柄细长的异物钩瞬间出现在手里。   整把器械手柄超过10厘米,前部弯钩精巧,后部手柄贴握,在她的直视下,另一只手用前鼻镜撑开患儿鼻孔,异物器沿着鼻腔下壁缓慢探入,轻巧地越过异物后端,轻轻一抬一拉,一颗裹满黏腻黄色鼻涕的金属纽扣就这样稳稳被拖了出来。   徐云珂刚一松手,那小孩就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张嘴想咬。   但她反应远比他快,借着巧劲一把握住他的下颌和脸,力道刚好让他合不上牙关。   收到明阳示意能放的信号后,徐云珂立刻抽身退开几步。   一瞬间,诊室里哭声震天,小男孩脸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胖乎乎的小脸憋得通红,还印着几道刚才挣扎留下的红印子。   一旁的患者妈妈刚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可看着怎么也哄不住的孩子,扭头责怪道:“你们医生怎么回事!磨磨唧唧就算了!不会哄就算了!干嘛还掐人!”   “我怕被怪兽咬呀。”徐云珂摊了摊手,指了指明阳脸上那些更明显的红色划痕和手的印记,“我这不是掐,是合理预防。以后还是别给孩子玩这种容易割伤的小零件了,您看这伤口,要是不好好教育,下次万一吞下去,那恐怕就要剖胸开腹了。”   “对了,跟这位医生姐姐道歉。”她从地上捡起那个小机器玩具,递回给小男孩。   “不!我不!我才不是怪兽!”原本哭得稀里哗啦的男孩忽然停住了,眼眶通红,狠狠瞪着徐云珂,“你等着,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异物已经取出来了,鼻腔内应该会有红肿,过几天自然就会消退。”明阳赶紧脱下一次性手套,认真嘱咐道,“孩子好奇心重,喜欢把小物件放进嘴里、鼻子里,像纽扣、豆子、小珠子这类东西,一定要放到孩子够不到的地方,避免再发生这种意外,如果再遇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要自己用手指去抠,那样只会把异物推得更深,孩子更难受,还极有可能滑进气管……总之,及时来医院就好。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大概对方也有些心虚了,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临走前又瞪了徐云珂一眼,才抱着还在抽泣的儿子匆匆离开了诊室。   “……你也是真不怕被投诉,这样对患者和家属,到时候,我都没法替你解释。”明阳摇摇头,在电脑前坐下,开始敲打病历记录,“找我什么事?”   “谁叫你最后一个号搞了这么久。”徐云珂一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指了指明阳脸上那道被划出的红痕,“我给你处理一下?”   “谢了。”明阳笑眯眯地从抽屉里翻出酒精棉签和一盒可爱的粉色小创可贴,递给徐云珂。   伤口其实很浅,简单消毒清洁之后贴上一枚创可贴就好,图案还和她头发上发夹呼应,倒是有点可爱。   只是旁边脸上被掌掴后留下的红印子,看着比小孩脸上那几道深多了。   徐云珂一边给她贴好,一边感慨:“这小鬼头力气是真大。”   明阳倒不以为意:“这已经不算什么了。你对患者原来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温柔啊。”   在今天之前,她完全看不出徐云珂也有这么强硬的一面。   “我一向是患者什么样,我就什么样,我可不管他年龄。”徐云珂认真地说。   明阳哈哈笑起来:“那你完了,你的课题可是小儿方向,小孩子哭闹起来根本不讲道理,光配合吃药懂会让人头疼。”   “全麻的孩子我怕什么?”徐云珂嘻嘻一笑,“至于术后嘛,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孙主任应该和你说过我的国自然项目吧?”   明阳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摇头:“还是算了,我不太合适。”   “好吧。你已经有自己的项目了?”徐云珂轻轻叹了口气。   明阳作为高年资主治,独立申请国自然一点也不难。   “那倒没有,关于你的治疗小组,我是可以加入的,到时候儿科先心病的患儿引导和日常看护我都可以帮忙,但项目本身还是算了。”   “啊?你还有光干活不拿成果的毛病?”徐云珂困惑地看着她,“我了解过你之前参与过新生儿心脏外科的相关项目,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加入小儿心胸外科领域的研究。”   毕竟目前团队里确实缺少第一梯队的人才,以及一个能哄住孩子的天使。   明阳低着头,用酒精棉片慢慢擦拭着手里那根细长的异物钩:“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得罪过人,还记得吧?”   徐云珂愣了一下,反问道:“这跟项目有什么关系?”   “我在秦合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外号,叫‘刚正姐’。”明阳的笑容有些勉强,“你看到的那篇期刊,通讯作者就是被我举报的,秦合当时的儿外主任,后来秦合与她解聘了,虽然并没有对我本人做什么,但我确实也待不下去了。”   一带一啊。   这很猎人。   徐云珂脑海里忽然想起上辈子和年轻同事们玩过的某个角色扮演游戏,虽然她不理解乐趣,但规则很好懂。   她好奇道:“举报了什么?对方最后只被解雇……说明她转了学术圈?所以你担心项目会因为她受影响?”   被医院解聘肯定会留档,一般三甲医院自然不会再收。   但执照还在,又是从秦合这种顶级医院出来的人,怎么可能倒下,大概率就是进了学术圈或者私立医院。   徐云珂的视野中,小星星同步调出了一张人物背景资料。   骆婷芳,一位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国自然、教编的履历密密麻麻,参与过不少重大项目。   其中分量最重的,是九州医学会小儿胸心血管外科分会委员长这个头衔……她还曾在九州心血管医院进修过,这可是九州心脏领域专科医院之首,资历和人脉都绝对深厚。   明阳点头:“是。甚至可能因为我连课题立项都会受影响。我曾举报她收钱腐败,可她至今仍是不少期刊的审稿人,还是好多个医疗协会的委员评审之类,头衔一大堆,而且在新生儿心外科领域,她本身确实有影响力。”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把压了很久的东西翻出来,认真地坦白,“其实我当时举报,也有私心。她灰色收入多,科室里大家心知肚明,我也早就知道。那时候医院床位紧张,我收治过一个患儿,本来该轮到他住院了,结果她临时安排了她口中所谓的重症患者但只是肺炎的人插了进来。那孩子,没坚持到入院,我想,如果一开始他就去她门诊,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断人财路,确实很要命。   “只要你不后悔,我就非常真心地邀请你加入项目团队。这项目里我才是老板,我会对结果负责。”徐云珂认为这件事本身没有对错,只是认真盯住她的眼睛,“另外,评审都是双盲制度,只要标书过了盲审,我不认为她有本事影响到项目本身,万一真的运气不好碰到她手里被毙了,我们可以走国际联合项目,我和我老师的关系很不错。”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明阳的目光没有闪躲,停顿了很久,“我不后悔。我只恨自己当时能力不够,没能直接救下那个孩子。”   徐云珂笑着伸出手:“我可不会因为你资历比我深就对你客气哦。”   “随时检阅。”明阳伸出手,用力握住,然后顺势提出了她一直藏在心里的想法,“那么老板,我想通过这个项目,申请一个工程相关的子课题。”   “工程?”徐云珂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明阳摊开手心,那柄特制的异物钩比她的手掌大出许多:“这是我和一位工程学方向的朋友一起合作制作的鼻腔异物取出器。你也看到了,小孩子玩耍或吃东西时,特别喜欢把小物件塞进鼻腔,这是针对小儿鼻腔异物特点做的一个小成果,快速、有效。目前我那位朋友已经和器械公司在合作了。”   徐云珂竖起大拇指。   她就说这个器械看起来不像标准套件,要做到这样的成果,必须有极其细致的观察力和足够沉得下心的深耕才行。   “在当初和骆……骆教授合作的新生儿心外科项目里,我其实一直在想手术后的伤口恢复问题,小孩子对伤口是没有概念的,他们会不自觉地去挠、去扒拉,连换药都很不方便。我就在琢磨有没有办法能让伤口恢复得更快,同时便于清洁和换药,后来看到拉链,我就想到了,减张器。虽然后来我发现国外已经有人在研究这个方向,但我还是觉得可以继续深挖,只是这块涉及到材料学、创面愈合相关理论,不一定能出成果……但我想试试。”   这不就是皮肤牵张闭合器的意思吗?   甚至,它可以有更大的市场,更轻便的成果,皮肤减张贴。   皮肤本身的粘弹性是皮肤牵张术的组织学基础。   徐云珂自己的缝合能力早就拉满了,而在缝合课件学习的最后一章,就明确提到过减张贴,再天衣无缝的缝合,在合适的科技面前,也只是过渡。   她认真地看着明阳:“你真的是在替患者着想。”   不过正因如此,她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一连串灵感,先心的项目完全可以衍生出一些额外成果。   她摸着下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利益分配结构了:“我觉得这个项目非常棒,但后面成果转化的效益,需要提前明确,你那位工程学朋友,关于这部分的利益分配,最好和我们一起聊聊。”   “没问题!等立项了我就叫他一起来。”明阳听到徐云珂的肯定,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随即她眼中八卦的小灯一闪,“对了,原医生这两天不是在我们明州玩吗,你不去陪陪?”   “听说你们接待那天,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聊我的感情经历?”徐云珂没直接回答,而是笑眯眯地盯着她,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审问,“现在全院基本都知道原泽明是我前任了吧?刚刚孙主任还私下问我有没有复合的可能,你说,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对、对不起哦。”明阳心虚地转动着眼珠,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啊,你知道的,我有时候提问的方式比较直接。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原泽明这人心机那么重,接待的时候我就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答应得这么爽快,他直接当着大家的面说因为你啊,然后还特意自己补上一句,说你是他前女友,我都还没追问呢!大庭广众之下,他自己主动说的八卦好吧。”   徐云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不用对不起。就看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说你的八卦?”   “我母胎单身能八卦什么?等什么时候相亲和你说说,”明阳一脸无辜辩解,不过随即一脸好奇,“嘻嘻,所以你们为什么分手啊,我看你们关系还很好的感觉,不是说前任应该和死了一样吗?”   “总结来说,就是热恋期过了,和平分手,而不是拖到互相折磨的仇恨期。”   原泽明是一个对时间、价值分得很明确清楚的人。   他一天里拿出两小时约会,就不希望徐云珂在这两小时里把注意力分给别的东西。   这在热恋期当然毫无问题,但徐云珂可没那么绝对。   两个人好歹同行兼同事,对彼此的工作节奏心知肚明,所以分手也就来得非常自然。   明阳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假难辨的复杂表情。   不过她的八卦时间并不充裕:“我得去查房了,申请项目的相关内容,到时候我整理好交给你。”   “那你忙。对了,明天周日,晚上我打算约项目组大家一起吃个晚饭或夜宵,这大概是唯一一次全员能到齐的聚餐,你能抽出时间来吗?”   不管在医院还是在任何行业,聚餐总是一个团队绕不开的活动。   只是放在她们这个行业里,能全员凑齐的机会大概也只有项目刚启动的这一刻了。   等到后面,估摸全组一起坐下吃饭的机会只剩在食堂或者某个值班室了。   “可以啊!你到时候提前发我时间和地址。”   看着她开开心心地摇头晃脑整理病历,抱起那本厚厚的文件夹往病房方向走去,徐云珂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她这次不止收获了一个优秀的伙伴,还顺手捡到了一座矿山。   ·   不过,她没想到不是所有人都会答应这个邀请。   “对不起,徐医生,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和考量,我觉得自己不想、也不合适加入你的治疗小组。”袁采苓脸上满是歉意。   “你是担心能力不够吗?外科手术这块对你来说确实跨度很大,但我真的觉得你可以做好。”徐云珂猜测她是害怕拖自己后腿,“而且这个治疗小组的未来前景非常好,我有信心把项目做扎实,这对你将来留在附一,或者回到原单位评职称,都是很实在的助力。”   做领导的,画饼也是基本功。   而且徐云珂打心底认为这条路一定是康庄大道。   如果这个项目做好了,高分值SCI的产出成果都不会少。   袁采苓摇摇头,一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眼神里满是感动:“不是。是这段时间跟着你学习,我找回了自己的初心,徐医生,你即便被患者投诉、被医院停职,依然敢赌上自己的一切去救那些孩子……这让我觉得……很惭愧。”   “我爷爷当年就是因为突发急病,没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才走的。所以我从小就想学医……后来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能成为医学生,就是想回村里给乡亲们看病。那时候,我便立志要做一名急诊医生。这些年有太多挫折、疲惫、迷茫、不甘……让我几乎都快忘了最开始想做的事情,我想为我们家乡的人出一份力,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像徐医生那样做到顶尖,但至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袁采苓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你。对不起,我想去申请接下来进修的科室调动,我想去抢救室,跟着罗惠琳医生学习,比起手术,能把病人活着稳住、平安送到上级医院手术,对我们下级医院更实际,也更适合我去救更多的人。”   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徐医生那样能拿着手术刀在心尖上起舞的天赋,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有。   但是,她可以在自己家乡的医院里,做一条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生命衔接带,为自己出生的小镇出一份微不足道、对自己来说却意义非凡的力气。   ……   其实吧,自己也没那么伟大,纯粹就是能力刚好够用,又容易心软。   徐云珂被她说得有些心虚。   以及她才不是赌上所有!要是没把握她肯定不敢上啊。   “没关系,这是你的选择,我完全没有意见,不用对不起。”只是听着眼前这个小镇女孩无比坚定的自白,徐云珂的心久违地被轻轻触了一下。   初心,这个词有点远啊。   她下意识也想摸摸自己的心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刚好我跟抢救室的范主任和罗医生都还算熟,我帮你问问。”   ·   周日早6点。   “急诊签到22天,奖励5例急诊病例学习课件。”   一大早起床,徐云珂边刷牙边打开签到系统。   这一周简直捅了课件的窝,每天不是紧急病例就是常规病例的学习课件,治疗范围从头到脚覆盖了个遍,没想到今天依旧是课件。   她面无表情地啃完一个苹果当早餐,洗脸换衣服,收拾完毕快步赶往医院。   国自然项目的申请有截止时间,她必须尽快提交标书。   其次,治疗小组的运作需要她来前置规划,与好几个科室的沟通都需要她亲自去跑流程打通,所以原本今天回家或者约导师的计划自然再次落空。   好在有小星星协助提高效率,一整天下来,大部分基础工作已经初见雏形。   晚上临近7点。   徐云珂又站在急诊门诊旁那片相对空旷的过道上。   此刻这里有两间诊室不再是单纯的号码诊室了。   工人正在门牌下方安装两块大小相同的新门牌:“急诊儿科”、“急诊胸痛”。   从下周一开始,这两间诊室就将正式运作。   治疗小组的章程正式定下来、。   胸痛门诊的三线值班就是徐云珂本人,门诊主力则是顾昀霄、张四喜、平娜,再加上儿科的明阳。   刚好五个人,每人每周轮值一天,周末只要没有特殊需要就休息。   但前期因为病源少,徐云珂还是老老实实地每天坐门诊,这样万一有突发手术或其他安排,门诊这边也不至于唱空城计。   为什么已经相当于三线了还要亲自坐急诊门诊?   徐云珂表示也很无奈。   她们治疗组现在压根没有病人,就她一个人的产出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一个团队。   所以这群人其实个个都还身兼多职,比如顾昀霄,目前依旧是胸心外科的住院总,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待命,只是要从自己排班里专门挤出一天跟着她出门诊,同时如果有手术安排也需要跟台。   至于为什么顾昀霄突然出现在团队名单里?   只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的项目申请书都还没审核通过,她们治疗小组的“珂心公益专项基金”却已经正式成立了。   目前首期基金已到账三十万元。   换句话说,一旦遇到患者因为经济原因无法及时治疗,按普通先心手术3万元一例来算,光这第一期基金就至少能覆盖10个孩子。   而且这才第一期,顾昀霄说,如果后续推进顺利,第二期可能更多。   不愧是小说里能当男二的人!   但明阳,或者说孙艳主任,大概都以为她是不为钱所动的刚正典范。   一个努力请求她松口,一个努力从旁说服。   晓之以“财”,动之以“瓜”。   行吧,她顺便借孙主任的嘴吃到了瓜:顾昀霄竟然暗恋明阳?!   虽然她日常确实很少关注两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磁场,但想想顾昀霄偏内敛温柔的性格,再看看明阳那种大大咧咧凡事直来直去的母单,看不出来被暗恋,还真有可能。   好家伙,原著剧情好像已经歪得更离谱些了?   但总体而言,考虑到顾昀霄的能力和这份诚意,她决定把他之前在心里被贴上的那个“错构瘤”标签改掉。   改叫脂肪瘤!   富得流油那种。   工人确认门牌安装完毕,墙面上两块崭新的牌子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今晚八点就是她们团队的完全碰面聚餐。   徐云珂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出发前往定好的夜宵店,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响了。   是明阳打来的。   儿科急会诊...... [46]第46章:鱼刺   19:21。   儿科会议室里已经到了不少科室的人。   眼熟的有急诊抢救室的罗惠琳,有胸心外科的王飞,还有几个陌生面孔,看胸牌,消化科、普外科、五官科、麻醉科都来了。   徐云珂点点头,拉开椅子坐到了罗惠琳旁边。   罗惠琳看到她,似乎有话要说,刚张口,会议室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明阳捋着散乱的头发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王胜男。   站定之后,她把两张CT报告往观片灯上一夹,转过身来时,徐云珂才看到她左边脸颊上印着一个非常明显的红色巴掌印,边缘还微微肿着。   徐云珂皱起眉头正要开口问,罗惠琳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明阳直接切入正题:“半小时前,抢救室罗医生这边收了一个五岁的患儿,呕血多次,脸色惨白,抵达医院时心率140次/分,血压85/50mmHg,精神萎靡,已经出现轻度休克前兆。”   她翻了一页记录,语速很快但条理不乱:“由于这个患儿昨天在我这里诊治过鼻腔异物,家属一开始认定是医院的责任。不过经过沟通安抚之后,我和罗医生了解到孩子今天中午吃鱼,吞了一根刺,只是他爷爷觉得吃两口饭就能顺下去,后来孩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才拖到现在。因此我们两个高度怀疑鱼刺嵌顿食管,不排除食管穿孔,立刻联系了影像科。”   “这是急查的颈胸部增强CT,两张都能明确看到食管异物,鱼刺大概率位于食管中下段,已经穿透食管黏膜,现在关键问题是,怎么取出来,创伤影响最小。”   五官科的医生率先摇头,话很简短:“这个位置太深了,经食管镜够不到。”   普外医生琢磨了一阵,也跟着摇摇头:“小切口侧切取是有可能,但目前看应该已经存在食管主动脉瘘,这块要修补就得开胸。”   消化科的医生已经站了起来,他头发后面看起来茂密浓黑,唯一的特征大概是前额额外光洁。   徐云珂瞄了一眼胸牌,主任医师肖华奇,看年纪四十估计都没,已经是科室副主任。   他对着CT片反复权衡,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满是顾虑地摇头:“如果没有累及主动脉,倒可以尝试用胃镜或内镜取,但看目前这个位置很有可能是食管主动脉瘘,这有两个问题,一是食管是蠕动器官,这根刺如果动态往下走,后面未必还留在原位,取的时候要做好定位准备,另一个更凶险,它现在停得位置看起来应该穿过食管壁累及主动脉,也很有可能直接刺穿主动脉,那到时候处理就太被动了。”   “我这里最小创口也只能做胸腔镜,就算单孔胸腔镜,创伤也小不到哪里去,开胸这一步免不了。”王飞等前面几个人都说完,才开口,“我们倒是有取鱼骨的经验,不过集中在老年人,这个位置也实在太险了,好在刺破才半天,我猜脓肿应该还不算严重,但光看周围纵隔气肿,除了高度怀疑食管主动脉瘘,主动脉弓前壁明显都有可能已经被侵蚀,局部恐怕已经有假性动脉瘤形成了,这随时能破裂大出血,处理起来就很棘手,没准最后还是要开胸。所以嘛,我觉得还是直接开胸最稳妥,既能取刺,也能同时修补,安全第一。”   假性动脉瘤,意思是动脉壁因为损伤已经鼓了一个包,像一颗随时可能爆掉的气球。   明阳点头:“我也这样认为,开胸取刺最安全,但患者家属目前没有同意,他们觉得一根鱼刺就要开胸,太离谱了。”   王胜男作为放射科过来的代表,倒是提了一个不同的思路:“如果病情真像肖主任、王医生说的那么复杂,又要把家属顾虑考虑进去,逻辑上要做最小创伤也是有方案的就是杂交技术。让消化内科用内镜经食管取出鱼刺,我们放射这边随时在旁边拍着,如果术中出现主动脉破裂问题,立刻造影介入,做覆膜支架置入修复。”   “不过嘛,这有两个难点。第一,这么小的患者做造影介入,刚才家属做个CT都反复问我辐射量,让我别影响孩子发育,那这个介入造影可能需要花很大力气去说服。第二,风险在于不确定鱼刺取出之后,这个食管主动脉瘘的后续恢复会怎么样,能不能扛过感染,能不能自行闭合。”   感染科的医生很快接上了话:“术后确实也棘手。要禁食,上空肠营养管,营养管理和抗感染同步进行,之前跟胸心外科配合做过类似的,整体恢复还可以,只是小孩子不可控性确实更高。”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尤其是消化科的肖华奇附和道:“营养不良对瘘口愈合影响非常大,但进食方式反过来又会影响瘘口的修复,这方面需要医院、家长和患儿三方一起努力,中间少一环都很难控住。”   明阳这时看向一直沉默的徐云珂,轻声问了一句:“徐医生,你怎么看?”   “从目前的影像来看,主动脉弓应该已经有累及,介入的方法理论上可行,但顺序要换一下。应该先做介入植入覆膜支架,把主动脉那个随时可能破裂的风险点先保护住,再由消化科配合用内镜取出鱼刺,最后交给感染和消化这边来处理食管瘘口的愈合。”徐云珂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停了好一会儿才接下去,“不过嘛,介入我倒是可以做,但先不说辐射的问题,光费用就不低,再加上后期住院恢复,预估至少5万以上,比一台普通心脏手术高,我觉得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护士就急急忙忙推门而入:“明医生,那个鱼刺患儿的家属说想转院,去儿保治疗。”   “好,我先按这两个方案去沟通。”明阳打了声招呼,立刻起身往外走,“大家等我一下,我尽快回来。”   看她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徐云珂侧过头,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转院其实挺好啊,不过就是风险大了点,转运途中鱼刺刺破主动脉,那就真难了。”   “对方家长估计也尴尬。”罗惠琳跟着附和,说话都带着些情绪,“你不知道,刚才那孩子吐血的时候,刚好明医生过来会诊。那孩子的妈妈一巴掌就扇她脸上了,指着鼻子骂她是害人精,我还以为她做了什么大手术,一问才知道,取了个鼻腔异物,那家长怎么会觉得是明医生害得她儿子吐血?”   “原来如此,儿科真难。”想起明阳那涨红的脸颊,徐云珂摇摇头,“得亏我当时不在,我昨天还捏红过她儿子的脸,要是我在场,那不得跟她互打起来。”   “你那么猛啊,还敢和家属动手?”罗惠琳惊叹。   徐云珂一摊手:“我又不是做服务业的,你看我像是能无缘无故受气的人吗?要是我真把人治死了治残了,挨打我认。这种无缘无故的辱骂殴打,我可不接受。”   这时王飞划着转椅凑过来,加入了讨论:“你这国外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底气足。像我们在国内医院待久了,这种委屈还是挺多的,可你真要是和家属打起来了,先不说咱们医务处那套划水式公正不阿的处理办法,就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我估计都能是你,我们这里三甲医院不少都有记者成天盯着呢。”   罗惠琳跟着叹了口气:“确实,遇到患者生病,家属情绪激动也能理解,我们也要适当体谅。”   “是互相体谅。”徐云珂认真地纠正了这两个字的顺序,随即话锋一转,“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医院也应该筛选病人,像这种家属,一旦真接受治疗,从术前到术后全流程,所有医护都要反复受折磨,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呢?”   一旁的王胜男倒是很想狠狠点头,可现实终究是现实:“医院不能拒收病人。”   “委婉点嘛。”徐云珂建议道。   王飞还想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明阳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接锁定消化科的肖华奇和徐云珂:“肖主任,还有徐医生,你们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跟患者家属再谈一谈?她执意要去儿保治疗,说那边有朋友家的孩子以前取鱼刺用一根线就能拉出来。可这情况完全不一样啊,她可能因为之前跟我有过摩擦,也不好意思留下来,但儿保那边根本没有开展介入,介入方案应该就是目前创伤最小的方案了,可她完全听不进去。”   消化科的肖华奇见状,马上站了起来。   徐云珂倒是磨磨蹭蹭地起身,顺带拉了王胜男一把:“你跟我一起去吧。”   “啊?你该不会真想打人吧?”王胜男一边拖开椅子,一边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什么啊,我这是想让你拦着我点,一般人打不过我,但我好像还没正式转正,稳妥点,稳妥点。”徐云珂笑嘻嘻地说。   她转正流程今天才刚提交申请,底气是足了,但多少还是得有人看着点自己。   罗惠琳差点笑出声,也跟着站起来:“一起吧。要是真转院,我跟着救护车走一趟,至少保证他能安全转运。”   几个人一同来到急诊谈话室。   患方家属来了三个,看年纪是爷爷、奶奶和妈妈。   明阳介绍完消化科的肖华奇之后,自然也没有落下徐云珂。   不过很明显,这位妈妈对徐云珂的提醒记忆犹新,此刻眼神飘忽闪躲,倒是没了之前上手打人的气势。   也许是肖华奇看起来特别可靠,虽然满头黑发,但发际线已经快退到正脑门上方了,加上又是消化科的副主任。   他非常严肃地跟几位家属解释了直接取鱼刺的风险,原本因为明阳那张年轻面孔而满心不信任的两个长辈,此刻态度倒是松软了不少。   孩子妈妈问道:“那直接取真的不行吗?麻醉,麻醉我们可以接受的。”   奶奶急得一把拉住她:“麻醉!那变笨了怎么办!就一根鱼刺。”   “现在是变笨的问题吗!没听到鱼刺能刺穿心脏!”一旁的爷爷一把扯开她。   一家三口围上了肖华奇。   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他还那么小,开这一刀有多伤身体啊。主任,您就试一试吧。”   “对啊,就一根鱼刺,拔出来肯定就没事了。”   “三代单传啊,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开胸呢。”   “就是,要是后面真找不到或者跑别的地方去了,挨一刀就挨一刀,我们认。主任您这样就放心了吧。”   “嗯嗯,主任你就试试看嘛。”   “只拔刺太……”   肖华奇刚要开口解释,徐云珂已经默默走到他身边。   她面对着患儿的妈妈、爷爷、奶奶,语气严肃而清晰,坚定科普:“必须先做介入,开着X光机器,把鱼刺附着在主动脉上的那一块区域用覆膜支架保护起来,这样既可以先精准定位刺的位置,又可以在取刺的过程中保护好主动脉,避免一拔就大出血。我们医生给地也是你想要的方案,这费用确实要高一些,但能减少非常多的风险,否则一旦术中出现意外,就要紧急开胸止血了,那才是真的危险。”   孩子的妈妈本来就有些怵徐云珂,听到这话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你不要吓唬我们!我老公已经在儿保问了,就是根鱼刺而已,他们那边取的案例可多了!”   “那可能儿保那边的医生确实经验更丰富。您想,他们几乎每天都在救治孩子,所以在儿童专科方面,儿保自然更加专业。”徐云珂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前我们医院几个科室的医生一起讨论下来的结论是,如果能接受一定程度创伤的话,最稳妥的还是开胸,这样可以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第二个方案,是针对您这边希望创伤尽量小的诉求,确实只有介入能做,但您可能不太了解,别看它听起来就像贴一个创可贴,珂因为是要贴在主动脉上的覆膜支架,光这个耗材的价格就上万了,毕竟没在医保范围内。”   她话音刚落,孩子妈妈的手机就响了。   对方在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她脸上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来,挂掉电话之后喜笑颜开:“好好好,我们这就来!”   “我老公已经和儿保那边的医生沟通好了,耳鼻喉科的主任都联系上了,那个,明医生,能帮忙办一下转院手续吗?”她两只手握住明阳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几分不太诚恳的歉意,“真的麻烦你了,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不过你放心,该付的费用我们一分都不会少的。”   “不是费用的问题,这根鱼刺的风险真的非常大,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刺破主动脉,我是不建议转院的,转运途中太危险了。”明阳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   “哎呀,儿保离这里就十几分钟,很快的。而且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眼看明阳还要继续劝说,徐云珂直接看向罗惠琳,目光里满满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罗惠琳比了个ok的手势:“没问题,刚好我今天休息,跟着走一趟就直接下班了。”   “那这样吧,转院的风险告知单您这边还是要签的,不过我们医院这位抢救室的医生会陪救护车一起送你们过去,路上也安全一点,您觉得怎么样?”徐云珂拍了拍罗惠琳的肩膀。   再然后,几乎不需要再多沟通了。   明阳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推着转运床匆匆离开了走廊。   但转身之后,她非常生气地看向徐云珂:“你故意的!你知道这根鱼刺有多危险吗!”   徐云珂微微张嘴:“那么明显吗?” [47]第47章:来回   “他们根本不专业,你会不知道有多危险吗?要是对方在转运途中鱼刺刺破主动脉大出血,根本来不及救!”明阳圆圆的脸蛋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绷得紧紧的,原本让患者会感觉亲和的、天然向上的嘴角弧线此刻一百八十度向下弯折,“你这样引导人家去别的医院,如果后面出了事,人没了,你怎么能安心?”   徐云珂认真地看着她,问了一句,“你下班了吗?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在很认真地跟你说这件事,原本肖主任来了之后,对方的态度明明已经开始松动,是你的倾向性沟通导致他们最终选择离开。如果真的因此出了事故,你难辞其咎!”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边缘泛着一层因为情绪激动而浮上来的浅红,那脸上印子就变得更红了,“我现在甚至怀疑,我决定加入你的小组是不是正确的。”   徐云珂抿了抿嘴,语气平静:“我倒是不后悔邀请你加入。所以,去吃烧烤吗?”   “徐云珂,我在非常严肃地跟你谈患者的生死问题,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尊重他人命运。”徐云珂的目光没有一丝回避,直直地迎上她的视线,“更何况有惠琳跟着,平安送到医院完全没问题。”   两个人的视线在这一刻紧紧相对,谁也不肯先移开。   站在一旁的肖华奇和王胜男那是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还是年纪稍大的肖华奇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明医生,你先冷静一下哈,对方家属都找到耳鼻喉科主任了,万一人家确实比我们有能耐呢。说起来,徐医生给了治疗建议啊,而且其实也没说错,儿科医生取儿童异物的经验肯定多,没准人家还有特制的内镜,真要让我来取,风险确实很大。”   他话一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离案发现场,“那什么,我科里还有事,先走了。”   明阳深吸一口气,刚要再开口,一旁突然递过来一个冰袋。   刘子盼小心翼翼地把冰袋贴在她红肿的脸颊上:“哎哟,你这脸赶紧敷一敷,来来来。”   徐云珂低头看了一眼手机,19:40。   她顺势在明阳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确实带有倾向性,可当时的情况你冷静下来想想,对方明显不信任你,你何必自讨苦吃?这个患者的情况确实很危急,可就算真让肖主任上手取了,万一术中突然大出血,那就不止是纠纷的问题了,搞不好人家的职位都保不住,毕竟对方家属能这么快找到主任级别的人打招呼,家里想来也有些能量。”   “你就是瞎说,这种病情就算肖主任在操作中出现过失,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这是正常的、被认可的手术风险,医院要是敢因为这个把他开了,那以后谁都别做了。”明阳扶着冰袋,好歹情绪稍微降了一点温。   徐云珂嘻嘻一笑:“那么明显吗?那你还记不记得,曾梦甜?”   “不能替患者做决策。”明阳喃喃地念出这句话,然后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是他还太小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个风险有多大,而很明显,他的家属完全不具备这个认知能力。”   “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就是法定决策人,反正他们让我不舒服啊,所以就算真没了,我心无愧。”徐云珂说完,也没有再继续辩论下去,“幸好我今天约的是烧烤。所以,还吃吗?”   “我不喜欢你这种筛选患者的治疗方式,明明我们还有很多种可以说服家属的方法,但是……我理解。”明阳没有再争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我去收拾一下,走吧,吃烧烤。”   “好呢。我们等你,一起走过去。”徐云珂一手对她摇了摇,没再辩解什么,另一只手一把拉住旁边的刘子盼,“我看你都换上自己的衣服了,下班了吧?有约没有?没有的话跟我们一起去聚餐呀,我找了一家超级好吃的烧烤店,离医院不远。”   刘子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背好的可爱粉色小包包,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胜男也一起去呢。”徐云珂指了指旁边已经脱下白大褂的王胜男。   “你们医生的聚会,我去不太合适吧?”刘子盼还是有些犹豫。   “哪有,我还叫了手术室那边的巡回护士和器械护士呢,你想不想了解一下手术室做护士的日常?”徐云珂挑了挑眉。   刘子盼把包带往肩膀上一紧,也不扭捏了:“好!”   就这样,几个人跟着徐云珂一起往医院后面两条街外的那家烧烤摊走去。   远远就能看见一面白底红字的灯牌,上面写着“金大银烧烤”。   这店的味道好,食材也新鲜,才刚过20点,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们到的时候,黄燕洁和华宸几个已经到了。   三张桌子拼成一张大长桌,已经围满了一半。   徐云珂扫了一眼,就差顾昀霄和张四喜还没到了。   “你们怎么比我们上手术台的还慢啊。”赵大洁招招手,等徐云珂几人落了座,她笑着往炭火炉的方向点了点下巴,压低声音调侃道,“我刚可听说了,这老板给你送过锦旗呢,我怎么不记得你给他做过心脏手术?”   徐云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金大银正站在炭火翻飞的烤架后面,脖子上那条标志性的金链子在炉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他朝她咧开一口大白牙,用力挥了挥手。   隔着满街的烟火气,徐云珂也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才转过头来解释道:“没,他之前撞伤了一个脾破裂的患者,算是肇事方。我是后来点炒饭的时候听罗斌说,他们两口子现在白天就在这店门口卖炒饭,晚上就是金大银的烧烤摊。说起来,我一开始知道这家店,还是华宸推荐的。”   金大银这个人对钱是精打细算,但还真不差钱,这个黄金地段的店面本来也就晚上才营业,他大概是觉得光赔钱心里过意不去,就把白天的时间便宜租给了罗斌两口子。   刘子盼笑嘻嘻地插了一句:“徐医生都不好意思把那锦旗挂在诊室里,现在已经+1+1了,这在我们急诊可出名了,前阵子还有不少别的科室的医护专门跑过来围观呢。”   正说着,金大银已经端着满满一大铁盘刚出炉的烧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烤串上还滋滋冒着油光,香气直往每个人的鼻腔里猛钻。   “徐医生!尝尝这个,这是我特地去隔壁山上收的黑山猪,那味道绝对不是普通猪肉能比的,本来我还打算留着周末自家吃,今天接到你预约聚餐的消息,特意给你留下了!”   “谢谢,谢谢,你也太客气了。”徐云珂接过盘子,稳稳地摆在桌子正中间,顺势话锋一转,“这几周有没有定期去复查?这种包皮的撞击性车祸可危险了,迟发性内出血可不是开玩笑的……”   “行了行了,我都有定期去复查的,那次之后我可是真怕了,连摩托车都直接卖了,以表决心。你放心,我肯定爱惜自己的身体!”金大银乐呵呵地拍了拍胸脯,随即话锋一转,露出精明的笑容,“听说今天是你请客,那我给你打个9.9!不要跟我客气啊。”   好多呢。   徐云珂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这折扣客气不了一点:“那当然,对了,再帮我加四个烤茄子,一个不要蒜,一个不要辣,一个拉满特辣,最后一个正常,后面的烤串也按这几个口味分开上。”   “行嘞。”   “你们这都跟熟人坐在一起还客气什么,你、你、你,不爱吃蒜的坐最边上。其次这几个吃辣的,还有你们几个吃重辣的跟上。”徐云珂指挥着几个人的口味重新排布。   “好的老板!谢谢老板!”大伙几乎是异口同声。   徐云珂把菜单往刘子盼、王胜男和明阳面前一推,大手一挥:“子盼,胜男,还有明阳,想吃什么随便点,机会难得。大家可千万别替我省钱,毕竟接下来可要奴役你们一直到课题结束呢。”   “这家烧烤我以前吃过,除了贵,一点毛病都没有。”王胜男最不客气,直接埋头在菜单上疯狂下单,还不忘串掇着刘子盼一起加量,“机会难得,你知道我对加班有多深恶痛绝,你帮我多点点,让我吃够本。”   “行行行。”刘子盼哈哈大笑,笑完又叹了口气,“我就说做医生逃不掉加班吧,连你们超声科都一样。”   “别说了,我已经后悔了,当初我就应该去考狱医。”   炭火气混着孜然和辣椒的辛香霸道地弥漫开来,焦香浓烈又接地气。   油脂在肉串表面被烤得滋滋冒泡,那香气直白又勾人。   赵大洁今天可是憋着劲儿想给珍珍和小顾牵牵线,左等右等不见人,忍不住张望了好几回:“这四喜和小顾怎么还没来?不是说今天能抽出空吗?”   徐云珂狠狠咬上一口,咸香打底,麻、辣、鲜层层裹在烤得微焦的表皮上,越嚼越有回味,满口都是市井热辣的痛快。   听到赵大洁的疑惑,她又撸了一串,边嚼边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快到了吧,我给俩都打过招呼了。”   徐云珂刚掏出手机准备发短信问问,罗惠琳的电话却先一步打了进来。   半分钟后。   她挂掉电话,站起身来,手指在来回点:“点兵点将,点到谁就是谁……好了。明阳,还有胜男,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回医院吧。”   说完,她尴尬而失去礼貌,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桌上刚端上来的所有烤串,一把攥在手里。   明阳正在用美食治愈自己饱受摧残的小心脏,嘴角还挂着烤串的焦棕色痕迹,气呼呼地瞪着她:“你就来回点我们两个人,有什么意思!”   “一个很想救人,一个很不想加班,很合适做搭档。”徐云珂面不改色地摊了摊手,然后飞快地连咬三串,含糊不清地补充道,“也是没招,刚才那个鱼刺的患儿又送回来了,你就说,去不去吧。”   明阳这下没有半分犹豫。   只有王胜男磨磨唧唧地从椅子上撑起身,脸上写满了悲愤:“该死,你小组的造影怎么能只有我一个人!”   ·   大概半小时前,儿保。   耳鼻喉科的赵主任被请来会诊的时候,其实并不了解这个患者的具体情况。   只是求他帮忙的人是他多年前的老同学,虽然这位老同学如今已经转行做了兽医,但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   再加上对方在电话里说,患者是根鱼刺卡到了食管处,这种棘手的活计求到他头上来倒也能理解。   他这才吩咐手底下的人先去接待。   可等他真正到了才知道,自己因为这个人情,接下的是一个连环雷。   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的那种!   第一个雷,对方刚从附一转过来,踩着同行,无故转院。   这事要是被儿科的孙艳知道了,他不得被骂个狗血淋头。   但最最要命的是,等他看到检查单上的主治签名,整个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上面写着:明阳。   他认识啊!   他太认识了!   他们科室现在用的那套小儿鼻腔异物取出的定制器械,就是买了人家明阳团队研发的专利产品。   他发的那几篇关于儿童上气道异物的论文,引用列表里都有人家的研究!   人家一年能取出几百例特殊异物,叫一声祖奶奶都不过分。   主治怎么了?   懂不懂宰相门前三品官!   秦合儿科主治明阳,要不是那事,来他们儿保做副主任都绰绰有余!   第二个雷,这CT片子他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鱼刺卡在食管里?这鱼刺都要戳进心脏了!   他是耳鼻喉科的主任,不是祖宗!   他要是真有这本事,还用得着在儿科干吗,早就去心外科当教授了!   第三个大雷更是把他劈得外焦里嫩没,看着位置,这种情况只能开胸手术。   他紧急把心血管科的马主任请过来一起看片,对方的结论也是同一个开胸。   好家伙,患方家属们一听,当场就不乐意了,咄咄逼人地质问之前不是说好只用捅个管子就能拔出来吗。   谁跟你说好的!   他说的一直是“一般来说,在食管里可以用内镜取,具体要看位置!”   好不容易费尽口舌让这家人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对方又说回附一那边之前给过介入方案。   他和心血管科的马主任对视一眼,心里一琢磨,方案确实对医生很好。   但问题是,儿科介入有多难谁做谁知道!   小孩的血管细成什么样心里没数吗?   而且他们儿保压根没有开展相关方向的研究!   介入那套耗材的引入和审批流程有多麻烦,天知道!不是每家医院都像附一那样财大气粗!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负责去跟家属做最后的沟通。   赵主任深吸一口气,换上一脸沉重的表情,告诉他们儿保目前只能做开胸手术。   不过他话锋一转,欲扬先抑,先是诚恳地表示介入技术费用确实高昂,一般家庭很难承受,另一方面这项技术在儿童领域也还处在临床探索期,但是呢,附一是吴平市最早开展此类技术的三甲医院,在这方面相当有权威,目前取得的成果也非常好,最近他们还通过杂交技术成功救活了一个复杂先心病、出生不到百天的婴儿,可谓是技术能力尖端的医院,说到最后,他不动声色地、暗搓搓地补了一句,如果家庭条件允许,确实可以考虑回附一去,这才是对孩子最好的。   最后,那患儿的爸爸一副不差钱的自尊心被精准地戳中……   赵主任一脸悲痛但内心狂喜地送走了这颗连环雷。   总的来说,除了白白加班半小时,结果还是相当好的。   ·   “所以这个雷又被送回来了?人家还把你一把拽住,让你又一路护送回来?”徐云珂看着罗惠琳那张写满无语的脸,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还以为你会很心硬。”   “我只是脸硬。”罗惠琳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感,“我哪里说得过那只老狐狸,毕竟怎么说也是前辈。”   徐云珂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叫上采苓,你们一起去金大银那边替我好好吃喝吧,我订的可是一整头黑山猪!等手术结束了我肯定还能接着吃。额,顺便帮我带句话,不强求大家留在那儿等我哈,毕竟明天都还要上班。对了,也别全吃完了!”   “行!”罗惠琳一点没客气,转身就去抢救室值班室把采苓叫上了。   徐云珂边往手术室方向走,边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还残留着刚才炭火熏染出来的那层焦香,混在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中,若有若无。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聊以慰藉。 [48]第48章:记者   患儿被送回来的时候人还在昏迷,但整体情况很稳定。   消化科已经带着麻醉提前进了杂交手术室,把术前准备工作全部就绪。   徐云珂穿着铅衣踏进手术室时,已经21点。   造影准备完毕,她从患儿大腿的股动脉入路,将主动脉支架沿着导丝稳稳地往里送。   整个过程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像是在漆黑的深巷里带一只不肯配合的小狗爬山,每前进一小段,就要重新打一次光。   爬几步台阶就要撒尿似的盘旋探索周边环境,确认没有岔路、没有斑块、没有夹层,才敢再往前挪一点。   好吧,其实也就是造影,根据造影中显示的血管走向调整导丝方向,所以这看起来不到半米的距离,等支架覆膜最终被精确释放到位时,时间已经到10点多。   整体来说,即便今天没有全科检测仪辅助,这次介入她和王胜男的配合也相当默契。   “好了,检查看看。”   支架释放之后,王胜男需要再做一次主动脉全造影,一方面评估封堵情况,另一方面需要确认有没有内漏,还要了解目前的远端血供是否通畅。   全部做完之后,还得再照一个CT,确认鱼刺的精确位置。   等所有评估全部完成,接近11点多了,消化科的肖华奇主任才正式开始尝试在消化内镜下取鱼刺。   形象点说,就是在一口深井里,借着绑在细管末端的摄像头,用一把细夹去抓那根嵌在井壁里的针。   徐云珂她们全程在旁边穿着铅衣候着,随时准备一旦出现意外就立刻开胸。   总的来说,过程虽然曲折,这男孩的运气确实很不错,安全取出。   00:25。   肖华奇把一根染着血迹的白色鱼刺轻轻放到了不锈钢托盘上,长舒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好消息是取出来了,坏消息是,刚才拔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阻力,大概率已经穿透了,而且从内镜下看,周围泛红溃疡非常明显,镂口还在等着修复,后面要花大精力治疗了。”   这对徐云珂她们来说倒也不算坏消息,毕竟这患者后续正式归消化科接手了。   反正从目前的情况看,患方家属大概率也更信任这位看起来稳重可靠的肖主任。   徐云珂点了点头:“那就麻烦肖主任了,到时候我们也会定期过来看看支架覆膜的情况。”   “客气了,不过先做介入确实给我后面的操作上了一份保险,不用担心大出血,下手的时候不至于瞻前顾后,看来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我们科室也得找你们来会诊啦。”肖华奇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佩服。   没有人比他懂当医生上保险做治疗的感觉。   徐云珂自然不会拒绝这种跨科合作的机会,她队伍都需要养着:“当然可以呀,只要患者家属不介意费用,介入目前还没有纳入医保报销范围哦。”   “……是有点贵,到时候酌情跟家属沟通吧。”肖华奇想到这治疗费用,心里也不由叹了一口气。   食管异物是临床上最常见的急症之一,也是他们消化科最日常的病例,不过像今天这样高风险的,其实也很罕见。   手术因为有介入提前保驾护航,整体治疗算是有惊无险。   考虑到额外的沟通因素,最后跟家属的谈话交给了肖华奇。   徐云珂则带着两人再次杀回烧烤摊。   意外的是,所有人都还在,包括之前迟迟没有露面的顾昀霄和张四喜。   坏消息是,桌上只剩下一颗烤得焦香四溢的猪心。   据说是赵大洁发话,特意留给徐云珂的。   当然,重点是希望她以后能多多给大伙发“薪”。   “就给我们三留这点?”徐云珂扫了一圈。   “呀,你们终于回来了!来来来,拍张照!为了纪念咱们唯一一次医院外的大合照,我可是特地把老公的宝贝相机都带来了。”赵大洁一眼就看到了她们,赶忙转移话题,精神头足得很,但嘴巴嘛,“拍完我就回家了,天知道我有多困。”   “对对,快快快,我明天,哦不对,是今天早上7点就要跟台。”黄燕洁也跟着催促,“先说好哦,我可不是吃最后的。”   说这,她的手指向了一旁的罗惠林。   罗惠琳摊手:“我是听你说的,狠狠吃,那边2个男生吃得肯定不比我少,还额外点了黄鱼。”   一旁的顾昀霄憋了大半天才说:“我其实还想吃生蚝,可惜来迟了,老板说卖完了。”   华宸不服气了,直接站起来控诉:“那赵大姐说她明天休息,还给自己点了酒!我们一群人里头,就她一个人今天喝酒了!这才叫过分!还点的是老贵的!”   赵大姐立刻狡辩,脸上一点心虚的样子都没有:“我这是助眠!珍珍可以替我作证,我就点了一小瓶白酒!”   谢珍珍在旁边狠狠点头:“我证明!”   刘子盼举手举报:“我坦白!别看采苓坐在那里默默不说话,她吃得最多!我最多第二!”   袁采苓默默又给徐云珂她们倒着汽水,认真辩护:“我跟着我老师吃的。”   唯一没有说话、但一直在用眼睛默默数着每个人面前签子数量的张四喜,此刻脑海里迅速完成了一道心算题,发现自己似乎、可能、大概才是吃得最多的那一个。   她不动声色地把面前大半的签子轻轻推到旁边,打定主意绝不能让老板知道她有多能吃。   华宸继续清点着每个人的签子数目,实名举报:“我统计好了!吃最多的是罗医生,烧烤吃最贵的是小顾,但赵大姐确实是全场消费最高的。”   “行行行,还没正式开始合作呢,自己人就先内讧上了,不错,很团队。”徐云珂调侃完,这才挥手下令,“吃吃吃,拍完照大家想接着吃就接着吃,连吃带拿都可以。”   徐云珂招呼金大银再加点菜,然后和大伙一起挤在店门口的灯牌旁的空地合影。   夜已经很深了,路灯昏黄,光线有限,拍照的人也很多。   但即便是站在最边缘、半个肩膀都快出框的刘子盼,也被妥帖地框进了画面里。   2005年3月28日1点33分。   照片从左到右依次是,刘子盼,王胜男,袁采苓,平娜,赵大洁,罗惠琳,徐云珂,黄燕洁,张四喜,明阳,顾昀霄,华宸,谢珍珍。   相机定格的这张带着时间日期的照片,到后来其实并不是唯一一次医院外的合照。   但对于刚刚起步的先心病小组而言,值得纪念。   照片上满是噪点,但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除了手里被迫捧着那颗焦香猪心的徐云珂。   不过这不重要。   反正她是老板,以后这群人都得给自己狠狠干活。   虽然这群伙伴和徐云珂自然不可能永远同行,但不可否认,这群人的胃口是真的大。   一顿烧烤,吃掉了她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   早上六点。   就算徐云珂回到家只睡了三个小时,该上班还是要上班,该打卡还是要打卡。   今天她正式组建了新的治疗小组,签到系统总该有点新奖励吧?   “急诊签到23天,奖励过家家趣味人体模型*1。”   “……这是什么?”   “就字面意思呀,过家家的人体科普玩具,高仿真,几乎一比一还原哦,你之前不是想买一个心脏模型吗,这里面就有。”   “……挺好的。”徐云珂忽然无比想念那支高级版咖啡的精力恢复药剂,“以后坐门诊的时候可以拿去给患者介绍心脏解剖结构。”   她认命地给自己泡上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进诊室,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日期是新的,但在没有稳定病源之前,急诊门诊工作照旧。   不过门诊还没正式开始,来自吴平日报的记者就找上门了,说想简单采访她,只需要十分钟,据说已经跟宣传科打过招呼,她不太好直接拒绝。   诊室里很快走进来两个挂着记者证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黑白混杂,脸上泛着一层常年跑外勤的油光。   另一个看起来年龄小很多,是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   中年男人先开口,简洁地介绍了身份并说明了来意。   原来是为昨天那个鱼刺患儿的新闻而来,而且已经采访过肖华奇医生了。   他采访的风格非常老练,对介入的基础逻辑也显然提前做足了功课,只用了五分钟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楚了。   只是到最后,他忽然抛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所以,从原则上来说,是不是也可以选择不做介入,直接尝试用内镜拔鱼刺?”   “你采访过患者家属吗?”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过这位中年记者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位年轻实习记者的……胸牌上。   实习记者:苏雅。   就这个名字,让徐云珂很难克制住自己。   她忍不住仔细观察对方,利落短发,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鹅蛋脸,整个人看上去是那种清爽文气的大学生模样。   但那双眼睛确实比常人沉稳,而此刻,那双眼睛也正充满了对徐云珂的好奇,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没有。我是担心先入为主,想先从医生这边获取比较专业的信息,毕竟拔一根鱼刺可能要花十万块钱,这个数目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实际上,单手术费用加起来大概4万多,但算上ICU以及食管瘘后续需要住院治疗的天数,整个预估下来确实要奔着十万去了。   “那你现在不就是先入为主觉得这件事稀罕,才来采访的吗?”徐云珂笑着随口反问了一句,“我们给出了两个方案:第一,开胸;第二,杂交,患者家属选择了杂交。”   “徐医生,你别介意,我的问题可能确实比较尖锐。我了解到附一正在推行杂交手术,大概今天日报的头条就是关于心脏杂交手术的报道。但恕我直言,心脏病毕竟不是常见病,而且这类行政性稿件就算给了头条位置,传播效果也未必理想,它太专业了,普通人未必会点进去看。”   中年男人并不急迫,反而非常认真地解释起他的用意,“相比之下,一根鱼刺花了十万?不管是出于猎奇心理,还是事件本身自带的社会性传播潜力,都非常值得深挖。而我希望我的文章除了能制造社会影响之外,也能有真正的社会价值。介入治疗作为前沿技术,暂且不说它的临床表现,光是目前的市场定价,就值得大众反复考量,如果它能被论证为值得纳入医保呢?我觉得一旦这个讨论发酵开来,就非常值得做今天这个采访。”   “抱歉,我刚才还以为你这边是打算让事件发酵成一场罗生门呢。”徐云珂把注意力重新挪回到他的记者证上,看清了上面的名字,章炳同。   不是那种为了猎奇噱头而来的记者,那就可以好好聊聊。   “媒体记者确实也有监督的权利。是这样,基于患者鱼刺的位置,从影像上看,它已经和主动脉壁形成了瘘口。如果直接拔,极容易当场刺破主动脉,到时候紧急开胸的风险更大,而介入这项技术,相当于预先在这段血管里植入了一层保护膜。所以总体上说,采用这项技术三方都能获益,但不可否认,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相当大。”   “没事的,徐医生,这个我能理解的意思是,患者获益是少挨一刀,得到更安全的救治,医生则可以大幅降低操作风险,那您刚才说的第三方,又是什么?医院收益?”章炳同的理解能力非常强,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关键。   “定价是公开透明的,医院赚不了多少。第三方,自然是这项技术本身,您刚才提到希望它能被纳入医保,想必在媒体行业深耕这些年,对医疗现状也有一些了解吧。如今医疗资源的发展是一个零和游戏,患者方在获益的同时,付出的金钱代价也比较大,很可能让患者家庭捉襟见肘,那么类似这样的患者未来呢?”   “……只是这项技术要真正进入医保系统,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的。就目前而言,医保报销覆盖的都是相对成熟可靠、有充分循证依据的治疗方案,而像这种新颖乃至前卫的有效方案,在进入医保之前,必然有一条很长的路要走。而医疗企业都明白一个道理,一个新技术真正快速产生收益的阶段,恰恰就来自患者自费或部分自费的窗口期。让更多人看到国内介入发展的巨大潜力,这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收益?”   徐云珂不急不缓分享着她的一些见解。   章炳同沉思了片刻,缓缓点头:“明白了。医疗医药领域的新技术,边际递减效应非常明显,如果国内企业不把握住这个窗口期,未来一旦被国外产品完全占据了市场,反而会更加受制于人。”   “是。其实在临床上,从确定介入效果符合预期,到这个方案被正式纳入医保,中间本身就存在一个灰色的过渡期。我虽然有相对充分的证据可以说明它确实有效,但距离它被写进医保目录,仍然存在不可忽视的时间滞后,所以也非常希望有国产企业能尽快入局,尤其是在小儿介入这块。”在这个纸媒依然拥有强大舆论力量的年代,徐云珂很清楚自己这番话传出去会面临什么。   但她更清楚,越迟发展,沉默成本就越大。   能早早有一个行业外的人看到它的价值,就不枉费新闻发出去之后可能挨的那些骂。   “现实是开胸反而更便宜,而且从概率上说确实存在极少数人可能不需要介入也能侥幸直接取出。那么在相当一部分读者眼里,您推荐的这个方案就极容易被解读为昂贵的、牟取私利的手段,甚至被扣上过度治疗导致医患信任崩塌的帽子。”章炳同非常认真地推演了文章发布后可能出现的公众反应。   徐云珂点头又摇头:“如果以结果论倒退我们医疗行为,那不是医疗,而是市场。”   “不否认医疗机构会有把它们当工具甚至欺瞒治疗效果。”徐云珂继续输出,“人性的根源,每个行业都如此,正因如此,监管才有价值。”   “良好的手段可以促进好的现象,但好的现象不能说它是由良好的手段促成的。”   两个人越聊越深入,从医疗伦理到公共卫生政策,从技术推广到媒体责任。   徐云珂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能从这种视角和她碰撞的对话者了,谈兴渐浓。   可惜门诊开始的时间就要到了。   两人最后互相留了一个号码,这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会面。   告别徐云珂之后,章炳同带着苏雅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忍不住兴奋地复盘:“等下采访患者家属的时候,想来会看到完全不同的视角碰撞。话说回来,这位徐医生实在太犀利了,跟她聊天真是费脑子,不过这一趟绝对值得,介入绝对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噱头式前卫治疗,它有非常巨大的市场潜力和治疗价值。”   苏雅跟在他身后,却有些心不在焉。   似乎有些事情,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关于一个男孩因为鱼刺导致主动脉大出血、紧急开胸后还是宣告死亡的新闻,她记得非常清楚。   她还记得,当时附一那位负责接待患者家属的年轻女医生,后面为此被情绪失控的患儿家长打成了重伤。   不是这一次?   可不应该啊,她明明就是在今年实习的夏天之前遇到这件事的。   只是那时候她加入的只是一家根本排不上号的小报,连采访三甲医院医生的资格都拿不到。   算了,等下就知道了。   上辈子她跟着的那位前辈,就是那个串掇家属起诉医院、从中捞取赔偿分成的男人,她亲眼见过那家人的嘴脸。   ·   两人先是来到消化儿科病区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肖主任正和一位老熟人在聊天,便是医患办那位标志性的大背头。   此刻他正站在肖华奇的办公桌旁,循循善诱地跟他交代着什么。   “近期那一片病房的监控都会全天开着,你们的病历每一份都要由我们这边过三关审核,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总之……”   大背头压着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操碎了心的疲惫。   肖华奇也是一脸无奈,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知道。总之,一切操作必须合理、合规、合法,就算真被投诉了也不能受委屈,救命为主,稳住大家的心态,知道了知道了。所以,你们什么时候能搞个医疗黑名单制度出来吧,这家人实在让人头疼,早上要不是我们人拦着,都往嘴里倒豆浆了,根本不知道禁食是什么概念。”   “忍一忍,奇葩患者也不是那么多。不过你们也不用太紧张,昨天急诊蔡主任把他们无辜打明医生巴掌的视频给我了,如果后续真有麻烦,只能互相告一告,我们已经联系律师了,他说无故殴打他人和寻衅滋事两个都可以。”   前者只是治安问题,后面那就是刑事责任了。   章炳同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脸上带着一丝半是调侃半是无奈的笑:“你们俩这么光明正大地密谋,合适吗?   苏雅在旁边则是一脸诧异,师傅,你还正大光明偷听呢。   “老章来啦,怎么说,和徐医生聊的好吗?”肖华奇倒是一点也不避讳,他办公室都敢开着自然不怕,笑着招呼人进来坐下,“你不都不知道,你差点就有一条喝豆浆致死的新闻了。”   “别了,这新闻我就没幸福了。不过刚刚去了一趟,收益良多,感觉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海归医生,如果不是你说她刚回国,根本看不出,她非常了解国内的医疗情况。”章炳同调侃完,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我今天能采访鱼刺患者家属么?”   “明天吧,这孩子这两天都不能吃东西,他们压力估计大着,情绪激动的你未必能采访到呢。”   “没事,情绪激动也好,更直接。”   于是两个人便穿过走廊,前往病区。   毫无意外,苏雅硬生生听了这家人连续往外倒了一个多小时的黑色苦水。   对着刚刚救了自家孩子命的医生,他们照样骂黑心、骂丧良心,从头到尾没换过花样,完全是浪费他们两个记者的时间。   回程的路上,苏雅实在憋不住了:“师傅,您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了解他们?这家人简直称得上狼心狗肺了。要不是医院不能拒收病人,估计没有哪家医院愿意收他们。”   她甚至觉得附一从一开始就不该费心去救。   “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可我们是做记者的,要先把所有主观判断扔掉,才能去触摸真正的事实。你说取一根鱼刺要花十万块,这个情况,就算是落在普通善良的老百姓头上,也足以让一个家庭因病致贫。所以这个代价到底值不值?值得读者去思考。”章炳同摇了摇头,声音平缓但语气很重,“徐医生刚才有一句话说得非常深刻,医疗资源的发展从来都是一个零和游戏,而医患本身的斗争更是如此,他们当医生的,要面对的恶人、要面对的撕扯,比这多得多,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真实还原本身。”   他转过头,看了苏雅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特有的语重心长:“小雅,我发现你小小年纪,身上的戾气倒比我们这些在社会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还重,你看看人家徐医生,有锐气,但不锋利,那才是能走稳职业道路的样子。”   苏雅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去,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着。 [49]第49章:偶像   “急诊签到28天,奖励复古解压玩具*1。”   徐云珂盯着视野右上角弹出的这行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近这几天的签到奖励简直了。   昨天是愚人节,系统给了她一支可定位签字笔,好歹还算有点实用价值。   今天直接退化到玩具。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白大褂胸口的口袋,糟糕,没了。   那支笔刚刚查完房之后放哪里来着?   “小星星,看看笔在哪里。”   “在急诊手术室更衣间。”   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徐云珂一边在心里犯嘀咕,一边偷偷把那个刚到手的新玩具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搁在掌心里。   火龙果的造型,做得还挺逼真,玫红色的果皮上带着细小的绿色鳞片,握在手里刚好一手掌握。   她总觉得好像听谁提起过火龙果有什么特别的说法,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算了,应该不重要。   她试着捏了一下,玩具在手心里塌下去,随即从顶端到指缝中挤出一小坨鲜红的果肉,手感意外地好,既解压又能放松手部肌肉。   走进门诊的时候,她一边捏着火龙果,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今天刚出的吴平日报,这是章记者特意给她放在分诊台的。   “五岁患儿因鱼刺花费十万元,高昂治疗费的背后究竟是生死时速,还是医疗过度?”   光看标题就很有讨论欲望。   整篇报道读下来,这位记者最终把落点放在了医疗决策的复杂性上,找了不少医生和专家一起探讨生命优先还是成本可控这个永恒的命题。   但这次医疗落点最终都指向了介入耗材这个核心,因为它是纯进口、价格高昂,才是导致这次总费用节节攀升的主要原因。   即便以徐云珂相当苛刻的眼光来看,也不得不承认这篇新闻写得深入浅出,文学功底扎实。   新闻不死啊。   她忽然想到后世那些充斥浮躁、对立和片面的拼凑式头条,再看看眼前这份沉甸甸的报纸,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还真被章记者说中了。”   “老师,早。”   门诊时间快到了,今天是平娜第一次参与门诊坐诊,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徐云珂旁边坐下,听到这句感慨,主动问了一句,“说中什么呀?”   “早。”徐云珂把日报递给她,“之前那个章记者说咱们那台心脏杂交手术的报道应该没什么人看,还真被他说中了。这都快一周了,没有一个人来咨询过。”   平娜微微一愣,低头看到报纸头条写的就是她们医院的案例。   哦,好像是那天烧烤聚餐吃到一半老师被临时叫回去的那个小患者。   她快速扫了几行,眼睛就亮了起来:“这文笔和结构真好,从事件到费用,从决策到困境,最后落回整个社会体系,比我们之前医院登过的那些头条强太多了,那些冷冰冰的数据看起来更像论文,而这篇文章的写法有共鸣,有思考,还有科普和教育的意义,写得真好。”   她翻到背面,忽然发出一声惊喜的轻呼,“啊,明医生还科普了小孩子误吞异物的处理办法,不能喝醋,不能吞饭,哈哈,这确实是老一辈最喜欢用的土办法,好可爱的漫画,这是她亲手画的吗?”   “啊?还有漫画?”徐云珂刚才只看完了正文部分,探头凑过去一看,果然另一面是一整版寓教于乐的急救知识科普,配着线条俏皮的手绘插图,她目光落到最下面的感谢词上,确认了明阳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还真是,果然是有天赋的人啊。”   平娜感觉到老师的靠近,整个人像被静电打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拉开了些距离。   “干嘛那么怕我,我会吃了你吗?”徐云珂察觉到她的反应,忽然起了玩心,调皮地往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模样倒不像是带教老师,更像一个正在调戏小姑娘的纨绔公子哥。   平娜有些无语。   接触才小半个月,她已经见识过了,她这位老师的性格实在多变,一时飒爽利落,一时又幼稚得让人哭笑不得。   她微微别开脸,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不喜欢有人靠我耳边太近,又痒又难受。”   徐云珂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往后退开,认真道歉:“哦,对不起,是我没注意,下次不跟你开这种玩笑了。”   她反而很高兴平娜能主动说出自己的边界,随即想起另一件事,顺势问道,“对了,程主任有说什么时候开研讨会吗?”   “啊,你不知道吗?就定在下周日,本来这周日也可以,但宣传科说大阶梯教室那边还需要再装修一周。虽然这次决定得很仓促,但他们会全力以赴做好准备。”平娜眼里闪过一丝困惑,迈克尔教授和戴维教授不是老师亲自约好的吗?   我为什么知道,你又没和我说。   不过应该是这周她除了急诊这边还要兼顾胸外科那边的工作,忙忘记说了,能理解。   徐云珂喜笑颜开,完全没料到自己随口提的一个小分享会居然能引来这么多人报名:“大阶梯教室?那么多人想跟着学啊,不错不错,附一的学习氛围整理还是很好的。”   还有宣传部协作,哎呀,做个院内分享也挺能营造学术氛围的。   嗯,那天可以画个全妆,现在好像挺流行全包眼线,找机会试试。   “那当然,这可是能见到偶像的机会呢。”平娜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还是老师您厉害。”   不管是迈克尔还是戴维教授,那都是顶尖的心外科领域学者。   如果没有徐云珂在中间牵线,他们中的很多人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亲眼见到这些名字从文献里走到讲台上。   徐云珂老脸微微泛红,没想到她已经在附一那么有影响力,都做偶像了。   不过也是,她现在年轻漂亮,能力也很不错,当偶像完全不过分!   但是吧,可能太久没被那么直接的夸,有点不好意思,正准备谦虚几句,却看见平娜忽然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老师,您手里这个……”   “哦,这个啊,解压玩具,你试试,捏起来可舒服了,比橡皮泥还舒服。”徐云珂笑着把火龙果递过去,“外科的手对触感要很灵敏。”   平娜的视线在徐云珂的手和脸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就算了,老师不愧是老师。”   徐云珂这才注意到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惊愕,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怎么了吗?你对这个水果过敏?放心,这是假的。”   平娜还没来得及解释,徐云珂值班手机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语气立刻切换成职业模式:“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抓起听诊器,把火龙果随手往桌上一搁:“有个车祸伤到心脏的,门诊这边你来接,虽然是第一次独立坐班,但我相信你能行,有问题随时联系王医生。”   说完人已经快步走出了诊室。   平娜苦着脸目送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诊室,低头看向桌上那个安静躺着的小火龙果。   她小心翼翼地用报纸盖住它,再用指尖拎起来,迅速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双手合十,向天祈求,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我买的!是老师的,你去找老师吧,求求了!”   然后她以一个相当神圣的姿势迎接了今天第一个门诊患者,以及毫无悬念地吃到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个投诉。   原因:装神弄鬼。   这让平娜原本因为成功统筹一次国际研讨会而挺得笔直的背脊,一下子又弯下去了一点点。   ·   去急诊路上,徐云珂遇到了闻讯赶来的黄燕洁。   两人互相点了个头,并肩快步往前走。   急诊抢救室的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靠近门口的床位旁,罗惠琳正埋头做着心肺复苏,周围已经围了好几个医护。   患者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输液泵和输血器,监护仪屏幕上的心率显示150次/分,血压仍然在75/42mmHg附近挣扎,低血容量警报持续作响。   但罗惠琳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积极做着抗休克治疗,一边继续做着标准而有力的胸外按压,一边头也不抬地同步汇报病情:“多发伤,自行车撞轿车,现在测不到血压,心脏骤停,我先抢救复苏,循环还没稳定。目前判断胸腹联合创伤合并头部开放伤,全身多处骨折,最严重的是,我高度怀疑存在外伤性心脏破裂,不确定能不能撑到手术室,所以让你提前过来看。”   徐云珂从旁边护士手里接过患者的记录和检查单。   深昏迷,GCS评分只有三分,属于随时可能死亡的危重级别。   急查的头、颈、胸、腹CT影像上,密密麻麻的诊断意见几乎铺满了整张报告纸。   她这周正式组建治疗小组之后,小儿心脏的患者是一个没接到,但急诊这边的心脏大血管手术倒是接了好几台,不是在早高峰就是在晚高峰。   眼前这个,也算是近期受伤程度最重的了。   心脏破裂,属于心外科最凶险的急诊之一,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半小时到一个小时。   破口一旦扩大,大出血根本无法控制,患者会在几分钟内发生不可逆的心跳骤停。   神仙难救啊。   徐云珂皱紧了眉头。   从入院时间算起已经过去了30分钟,所以外部创伤现在才被清理得勉强能看,没那么血淋淋,但里面的出血点显然还没止住。   她快速靠近,指尖压上患者颈动脉,同时把听诊器贴到心前区:“单纯按压不行了,心包积液估计已经满了,我做个紧急穿刺减压吧。”   她说的穿刺,自然是心包穿刺。   情况危急到这个地步,最好立刻就地做,但风险确实不小。   “太冒险了吧?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一旁早早就了解过患者情况、做过初步评估的李强,幽幽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特有的疲沓和无奈的现实,“这个患者情况比较特殊,肇事司机跑了,联系到的家属一听车祸就直接挂了电话,抢救抢救也就算尽力了,你看目前这受伤程度,我和你修补止血,后面还有脑损伤等着处理,术后还得去ICU复苏稳定才能择期再开,大概率要做好几期手术,算下来没有十万块根本救不下来,最后这笔账大概率还是我们科室的奖金扛,咱们手术组好几个月都白干。”   好家伙,这感觉比心脏破裂本身还棘手。   “这个患者还年轻,做吧。”就在徐云珂还在权衡顾虑的当口,蔡军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抢救室。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宽阔的深色西装衬得整个人格外挺拔,显然原本并没有查房或上班的计划。   “他运气不错,今天我本来就要去外面和人敲定我们急诊联合救助基金的事,如果后面交警确实找不到肇事方,就让他当第一个受益者吧。”他停顿了片刻,抬起手,认真地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总之,还是要谢谢你,放手去做。”   如果没有这周徐云珂发起的研讨会带来的影响力加持,这件事他恐怕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推上一阵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很多事情推进的速度都格外快。   他决定最近也要想办法挖几个像徐医生这样既有背景又有实力的天才。   说完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也没再多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李强倒是早就习惯了蔡主任这种风格,几乎是在人消失在门口的同时,他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买房基金终于又有了增长的希望:“徐医生,你大胆干!我李强永远跟随!”   有没有可能,她刚刚其实还没下定决心要上手?   她们组很穷的!   而且这人还没救活呢,提前感谢什么?   徐云珂目送蔡军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浮起一种似乎被道德绑架的微妙感觉。   行吧,救就救吧。   刚好就给他们一点震慑看看。   抢救室的护士已经把穿刺包准备好了。   徐云珂拆开外层包装,戴上无菌手套,用碘伏棉球绕着穿刺点周围一圈一圈地消毒。   她的手指再次确认穿刺位置,胸骨剑突与左侧第七肋软骨交界处的下方,穿刺方向直指左肩。   “徐医生,要不要……”一旁备好耗材的护士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再做个超声定位?推过来也就几分钟的事。”   “来不及了。”徐云珂已经抽好了利多卡因。   局麻针尖刺入皮肤,打了皮丘,然后逐层往下浸润。   这个患者的意识早已模糊,再也不会对任何针尖的刺痛做出反应。   她换上十六号穿刺针,穿刺方向与腹壁成四十五度角,针尖向上、向后、稍偏左,稳稳地进入了心包腔的后下方。   针尖穿过膈肌和心包膜的一瞬间,传来极其轻微的落空感,很轻,轻得像一张薄纸被扎破。   然后立刻回抽。   暗红色的血性液体涌进了注射器筒身。   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开始发生变化。   70/40……80/50……90/55。   心脏在摆脱了外部压迫之后,搏血功能正在一点一点恢复。   而她抽出来的暗红积血已经超过了50毫升,可见刚才的情况有多紧急。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全科检测仪提供的透视视野下完成的,虽然她本身已经可以盲刺,但考虑等下做修补最好的入口,还是花了120保上一手。   在旁人眼里,就只剩下瞠目结舌的份了。   尤其是李强,这一刻他胸腔里那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全是因为对学习的渴望。   不行不行,已经被石主任忽悠过一回了。   绝不能!   绝!不!能!   罗惠琳倒没有特别惊讶。   在真正的战场上,哪有时间给你推超声,所以很多军医都具备盲视野下紧急处理心包填塞的能力,所以她曾经在军医院见过同样顶尖的盲穿技术。   她眼看患者生命体征稳定下来,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我来恢复循环,十分钟之内送手术室!”   徐云珂点点头,带着黄燕洁快步出去备台,同时通过内部系统紧急调度血库的红细胞和血浆。   距离患者受伤超过四十分钟后,急诊手术室的灯牌正式亮起。 [50]第50章:好巧   无影灯精准地汇聚在手术区域正中。   黄燕洁已经完成了全麻诱导,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而规律。   “消毒范围扩大到胸肩背部,铺无菌巾,准备开胸器械,速度要快。”徐云珂确认完患者体位,伸手接过手术刀。   “收到!”李强和他的助手小朱,连同护士组齐声应答。   消毒、铺巾、穿针引线,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丝毫拖沓。   徐云珂持刀在患者胸骨正中划下一道精准的切口后,切换电刀,逐层分离皮肤、皮下组织、胸骨肌,随后用胸骨锯小心翼翼地锯开胸骨,牵引,定位。   胸腔被完全打开的一瞬间,暗红色的积血从深处涌了出来。   心包已经高度膨隆,张力大到几乎透光,隐约能看见下方心脏不安的异常搏动。   她快速游离,分开心包前淤积的血肿和脂肪组织,暴露心包,用剪刀在膈神经前方做L型剪开。   李强迅速清除心包内积血和血凝块。   得益于检测仪中的破裂口引导,徐云珂不需要花时间在血海中寻找心脏裂口,目光锁定了左心房破裂位置。   她小心地用心耳钳钳夹控制出血,切除破碎的组织边缘。   这是争分夺秒的修补。   徐云珂几乎全神贯注,每一秒都在和血神赛跑。   一旁的谢珍珍难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递交器械时手指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是她第一次在配合中感到自己的速度有些跟不上。   “好。”   徐云珂没有多余的话,目光紧紧锁定心脏破口,口中快速而清晰地报出指令。   “持针。”   “垫片针。”   “钩线。”   “五号。”   “血镊。”   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每一道指令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利落。   听到指挥的节奏后,谢珍珍反而稳了下来,虽然有点吃力,但器械开始准确无误地拍进徐云珂的掌心。   然而缝合还没结束,黄燕洁突然高声预警:“心跳!”   骤停!   “抽吸!”   徐云珂的右手几乎在同一瞬间覆上了那颗脆弱的心脏。   她放慢了自己的呼吸,手指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开始按摩。   这颗心脏因为失血和破裂,质地脆弱得如同豆腐,暂时没有韧性可言,她甚至不敢称之为按摩,只是在安抚的同时精准地按住出血口。   她直视着心脏,自然比黄燕洁要更先感应到心脏的情况,所以并不慌乱。   一下。   一下。   放慢呼吸,一下又一下。   原本停下搏动的心脏,竟然真的跟着她特意放缓的呼吸节奏,一点一点地复苏了。   她等不及心跳完全恢复到理想状态,再次拿起持针器开始缝合。   只剩下最后一道收尾,就在这一刻,距离车祸发生刚好一个小时。   徐云珂心里默默感谢。   虽然系统从未单独给过心脏破裂相关的学习课件,但随着模拟患者病例治疗数量不断累积,她的缝合训练时间也在同步增长,量变终于引发了质变。   如今她的缝合速度已经向前迈了一大步,正是这份自信,才让她敢接下这个患者。   手腕继续飞转,剩余的缝线在破口边缘被缓缓收紧。   每一次提拉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保证缝合严密,又避免过度牵拉损伤脆弱的心肌。   一针,两针……她没有再数,全凭感觉加速,直到用持针器打结固定。   “检查吧。”   经食管超声探头在食道内缓缓转动,一直守在一旁的王胜男一边操作一边紧盯着屏幕:“左心房破口修补完整,没有残余分流,心包腔没有活动性出血,可以了。”   谢珍珍清点完器械,徐云珂和黄燕洁说道:“等下定点报下血压。”   “好。”   心脏破裂的地方虽然已经修补好了,但患者身上还有其他出血口,最严重的在腹部。   正是因为腹部的状况不允许,她才没有给患者接体外循环,而是选择在不停跳的状态下直接做心脏修补。   “你来接手吧,我旁边协作。”   接下来的舞台属于李强。   在上患者的心脏刚刚重启,徐云珂还不能急着关胸,她守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李强的手术能力确实很强,虽然整体游离和缝合的速度跟石飒飒那种级别还有距离。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患者再一次出状况,这次不是骤停,而是室颤。   徐云珂这次没有再用手去安抚,而是快速用电击精准刺激窦房结。   自主搏动恢复,心率逐渐平稳,血压开始回升。   她低头看着患者正在被源源不断输入的库存血,又看了一眼刚才从心脏和腹腔里吸出来、静静躺在透明收集水桶里的那些暗红色的血,轻轻叹了口气:“遇到这种大出血患者,如果能有自体血回输,后期康复也不至于那么漫长。”   按照目前输血量,这人身上的血液都换了一轮了,后期康复的炎症问题会很多。   自体血液回输机在国外其实早就有了,但似乎附一还一直没有引进。   一旁从头到尾严阵以待、但始终没被用上的华宸忽然接口道:“已经在引进了,姚主任说下周就到。好像下周我们还有不少新器械和耗材要迭代呢,听说庄主任还拿下了好几个医药企业研发的临床合作。”   “我也听说了,鸟枪换炮!我们科室还要进一台新的国产CT。”王胜男狠狠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痛快,“庄主任现在就是我们科室的女神,天知道我们因为设备老化被你们临床埋怨了多少年。”   徐云珂不由跟着感慨。   附一的发展潜力确实不错,她才入职不到一个月,整体的资金运作看起来相当充裕,不仅有预算装修阶梯教室、办研讨会,还能同时引进这么多耗材和设备。   估计和医保局的关系也不差,看来当天他们的资金运作逻辑相当健康,估计剥削了不少人啊。   ·   就在李强的手术快进入收尾阶段时,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双臂举在胸前,手术帽和口罩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鼻梁上还架着一副手术目镜。   他一步一步走近。   最后在徐云珂身旁站定。   “好巧。”   虽然几乎整张脸都被口罩和目镜包裹住了,但徐云珂还是从那双露出来的眉眼、语气间准确地辨认出了来人:“姚霁,你?”   “我是封庚。”   封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站在她旁边了。   这些时间里,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等着这样一个重逢的机会。   两人的目光在口罩上方相对,停留了片刻。   “是挺巧。”徐云珂恍然。   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那天吃烧烤时顾昀霄磨磨唧唧、还莫名其妙对她说了一句“他有的”。   还真是有腹肌。   妈呀,那小子该不会真跑去摸过、或者看过……   一想到画面,莫名就想起了上辈子某天护士给她看过的同人漫画图,似乎可能大概很……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直到封庚身后急急跟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打破了这片微妙的沉默。   “主任,你怎么比我还快!这头部创伤还是交给我吧!不要跟我抢好不好!求求了!你怎么连这种手术都要跟我抢啊!”汪宝仁苦着一张脸,语气里满是悲愤。   患者不是只需要做一个开放性颅脑外伤清创缝合吗?   丙级手术啊!   他学医十余年,头发都快掉光了,才熬成主治2年,可很多脑外手术根本轮不到他上台。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患者,结果他家主任连这都要亲自下场跟他抢。   ......   李强正在收尾的腹部缝合,手忍不住抖了一抖,口罩下面憋笑憋得辛苦。   好家伙,这能叫巧?   这……简直是当场拆台啊。   原来封主任跟徐医生是认识的,封主任以前还叫姚霁?   封主任居然抢自己组里小主治的活……这意思是念念不忘?   这两人绝对有情况!   李强在缝合的末尾吃到这个八卦,手速忽然快了一倍都不止,三下五除二想收完尾,这才能看看他们的表情。   至于封庚……   刚才酝酿了半天的情绪被身后这嗓子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他脑子高速运转,快速回忆了一遍患者入院的影像报告,随即侧过头,轻描淡写地撇了一眼身后话多的汪宝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笃定:“患者冲击不小,我看报告考虑弥漫性轴索损伤,想做个确认,你会?”   那CT影像看起来也不太像弥漫性轴索损伤啊!   而且患者昏迷指数偏低,入院后似乎曾出现过短暂的意识……   汪宝仁满腹狐疑。   但他跟在封庚身边久了,已经从主任那平淡到几乎淡漠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极其隐蔽的异样。   他果断选择了闭嘴。   封庚站在患者头部旁边,仔细查看瞳孔,确认了情况之后,还是把位置让了出来:“你来缝合吧。”   行吧,没得看的感觉。   李强闭合腹部的时候,顺便把胸腔也一并关了,安置好心包和胸腔引流管,把最后一丝缝线剪断,终于伸展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老腰。   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语气里带着一些轻松和好奇,下意识转向徐云珂:“今天运气还不错啊,可以得闲吃个午饭了呢。吃什么呢,对了,徐医生,要一起吗?”   “小!强!哥!”一旁的助手小朱脸色骤变,惊恐地瞪着他,“你又在说什么啊!你学王飞那张嘴干嘛!”   李强一脸茫然,他就说了吃午饭啊。   等等……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手术室斜对角的广播喇叭,安静如鸡,没有任何动静。   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我怎么会跟王飞那厮一样。上次那场大车祸,听说他被不少人唾弃呢,我才不会……”   话音未落,广播骤然炸响:“请手术医生尽快收尾、消毒备台,吴平市MG高速发生连环车祸,预计有5名重伤患者……”   “妈呀!完了完了,今天这话你们谁都不许传出去。”李强刚想威胁一圈,目光扫过手术室里的人,突然收声。   一个神外的副主任,一个胸心外科的主治……全是石主任都指挥不了的大神。   好吧。   他默默脱下手术手套,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这嘴真该死。   徐云珂感觉到了手术室里所有,包括封庚,都对李强的集体唾弃。   她原本也很想一起的,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记忆忽然被点亮了。   那天一起吃毛血旺的时候,王胜男说过的话,她终于想起来了。   好像是火龙果?   再往前想,那天签到的奖励,似乎就是个芒果?   应该,大概,可能……跟她没关系……吧?   有关系也没事,这不是有现成的背锅侠嘛。   徐云珂默默转身去重新消毒洗手换衣服,准备迎接下一台手术。   4月3日晚上23点59分。   深夜。   终于处理完昨日那一波连环车祸的所有重伤患者,徐云珂和石飒飒几个人都瘫坐在了更衣室通道的拐角处。   五个重伤,中间还穿插了一台急A夹患者,从抢救到稳定,再到手术讨论和亲自开台,她从昨天中午之后就没有走出过这层楼。   当然,她旁边的石飒飒和李强也是。   在座的这群人里,好几个已经超负荷运转二十个小时以上,累到直接就地躺平。   唯有石飒飒还有骂人的力气,一根手指就差戳到李强鼻子上了:“你丫的以后再说这种晦气话,我让你天天去掏直肠。”   李强撇撇嘴,声音因为疲劳而有些含混:“你不是以前也说过……”   “我是主任!”   “副的。”李强倔强地纠正。   “你再说一遍?”   李强果断闭嘴。   为了缓解被主任当众点名的尴尬,他慢慢挪了挪身体,往徐云珂的方向蹭了蹭,没话找话:“徐医生,你缝合速度好快啊,怎么练的?”   大伙都累瘫了,本来整个空间是静态的。   可因为李强这一挪动,原本躺在徐云珂旁边的汪宝仁忽然像触了电一样,用手肘撑着地面,以匍匐前进的姿势拼命远离李强!   他想做缝合,但是不想不间断做一助!!!   大概是觉得匍匐前进的速度还不够快,他又把心一横,竭尽全力,改成四肢着地快速爬行,一口气爬到石飒飒的另一侧,抱起手臂,闭目躺平养神。   整套动作没有行云流水,但确实一气呵成。   徐云珂看着汪宝仁那避瘟神似的爬行,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无语凝噎的李强,用一种和蔼的语气给这位背锅侠分享了一句箴言:“多练。”   “就没点诀窍?”   “花钱练。”徐云珂非常真诚地看着他。   系统是不可能的,但现实世界里其实有类似的东西,“朗格尼有那种一比一还原的外科训练厂家,腹腔镜、胸腔镜、甚至心肺复苏相关的练习模拟器都有,我有代理商的联系方式,就是机器贵了点,要给你介绍一下吗?”   “呵呵呵……算了,我们练习室里那些就挺好。”李强干笑两声,随即把憋了20多个小时的八卦之魂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那个,你跟封主任……是那种关系?”   更衣间这里本来极安静,这话一出,再累的人也都默默竖起了耳朵。   其中汪宝仁的眼睛更是瞬间金光闪闪,睁得老大。   徐云珂弯了弯嘴角,倒也没扭捏:“可能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吃瓜还是要有直接问的传统,不错,可以保持,这样防止二手消息。   李强的嘴已经张成了一个大写的O。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朝她比了个耶的手势:“据我所知已经两个前任了,还都是副主任级别的青年才俊,而且好像还都有点小帅,我感觉到了那么一丝丝自卑。”   徐云珂忽然来了兴致,摸摸下巴:“你把口罩帽子摘下来我看看。”   他们俩接触大多数时候都隔着口罩和帽子,还真没好好端详过对方的脸。   李强眼睛一亮,一把扯下口罩和帽子。   别说,名字虽然大众,但李强这张脸可以说是眉清目秀的。   就是,太嫩了。   像小学生,哦不是,初中生……   “你适合更好的。”徐云珂诚恳地给出了结论,虽然她还是挺喜欢有趣的灵魂,但确实吃不下太嫩的草,“而不是我这种最好的。”   “噗!”石飒飒直接笑出声来,毫不留情地补刀,“知道他为什么只能待在手术室了吧?门诊那是出不了半步,不然怎么同一批出来的肖华奇都当上副主任了,他35还在做主治。”   徐云珂微微张了张嘴:“肖主任才……35啊?”   李强撇撇嘴,提起这个对比就一脸无语:“你别光看发际线好吧!他脑门上那道发际线是自己用剃刀推出来的!可恶,大学一毕业就结婚,他媳妇给他出主意,说患者普遍喜欢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然后他就……”   “啊?发际线还能自己剃?”徐云珂觉得世界实在太大了。   “当然啊,胡子不是也能剃吗。”   “所以你怎么不干脆留胡子?”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盲点。   “因为他没有啊,天生的毛囊问题,哈哈哈。”一旁的住院医小朱觉得自己最有发言权,“强哥每次去病房查房,那些患者家属都选择握我的手感谢我,懂吧?”   徐云珂已经完全能脑补出那幅画面了,笑颜如花,难得真心实意地安慰了一句:“这都是别人求不来的年轻,很符合,嗯,医生本来就是要当一辈子的学生,符合设定。”   光线从通道尽头斜斜照进来,坐在地上的徐医生笑起来可真好看。   李强那小心脏又结结实实地蹦跶了一下:“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要么你把我调去你们组吧?做不成夫妻就做夫子,我感觉我天赋还不错,有那么一点点想学介入。”   “你说什么呢。”石飒飒假装只是不经意扫过来一个眼神,但整颗心都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她的得意干将,总不能到头来既没留住徐云珂,还把自己的主力搭进去吧!?   李强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随便说说,随便说说。主要是介入虽然贵,但创口小啊,我也是看了徐医生那个鱼刺新闻才联想起来的,我们重伤患者很多失血量都特别大,有些动脉破裂开腹之后处理起来特别麻烦,要是能用介入先做封堵,再缝合,感觉非常有戏。”   他脸上写满了小心思,但说着说着反倒把逻辑梳理得越来越顺。   石飒飒却已经一巴掌拍在了自己大腿上,眼睛一亮再亮:“好像真是这样,动脉破裂的确实太棘手了,要是危重创伤里能融入介入手段……”   她越想越兴奋。   但毕竟这会大家是真的在喘气,没有人想再动脑子讨论工作。   一旁的牛力适时岔开话题,好奇地问李强:“你不要结婚生孩子了?”   李强犹豫了一下:“那还是要的,我三代单传呢,我奶奶可急了,想四代同堂呢。好吧,介入推广慢还是有原因的。”   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女医生这时候认真做了科普:“其实介入的辐射风险没有传说中那么高,又不是超剂量、长期无防护暴露,真正导致不孕不育的最大风险,是久站、憋尿、熬夜和腰椎劳损这些职业通病。而介入推广慢,很大程度上还是因为费用问题,上游生产厂家就那么几家,绝大多数人连学的机会都没有。”   徐云珂不由看向说话的人。   年纪看起来也不大,已经摘了手术帽,梳着一个低单马尾,八字刘海因为汗粘变成了一束一束,可惜穿着统一的手术服,看不到胸牌。   “对,你说得很对,是这个道理,你是普外的?”   女医生浅浅一笑:“泌尿外科,于靖茹,徐医生,久仰大名。”   徐云珂尴尬一笑,试探着问:“应该不是……八卦方面的大名吧?”   于靖茹笑得更灿烂了,倒也不拐弯抹角:“那倒也没有很多。只是你之前那份多学科联合治疗的方案,基本上所有主治都传阅过了,我也骂过你,所以才说久仰。”   “嘿嘿,我也是,我是神外的汪宝仁,徐医生,我们前天见过的……”   “好吧,我也骂过,加我一个,我是骨科的……”   “我也,普外……”   黄燕洁从最里面探出头,用一贯平稳的语调补了一刀:“我们麻醉科那帮小崽子们,骂得最凶。”   “呵呵,呵呵,我的,是我的错。”徐云珂这下是真真正正地尴尬了。   她其实也很后悔,当初把那份方案做得太周全,装完那一下之后,换来的就是能者多劳劳劳劳劳……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大伙倒是真正互相认识了一轮。   而徐云珂也在这一刻忽然意识到,新一天的零点已经到了。   唉,算算日子,满一个月了。   要是连昨天也算上,她是一个完整的周末都没休过。   如果后面急诊真升级成急诊中心,那她似乎、可能、大概也不会太清闲。   急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还是门诊好啊。   “恭喜宿主,签到急诊连续30天,奖励医院周边任意商品房*1套。”   !!!   徐云珂一个激灵,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恰好,刚结束开颅手术的封庚推开了更衣间的门。   他看见她朝着自己的方向站起身,即便还没带上他的眼镜,即便散光,他还是能看到她对着整个眼睛亮晶晶,恍如星河。   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股难以忽视的触动。   他立刻摘下口罩,露出那张浓颜深邃的脸,眉眼含情,鼻梁英挺,整个人带着一丝不常见的愉悦,轻声道:“好巧,叙旧?” [51]第51章:期待   “?”   你谁啊。   哦,是姚霁。   没带眼镜的样子确实很久没见了。   徐云珂想了想,觉得毕竟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多少得给人家一点面子,特意摘了口罩,露出像中了一百万的笑容,语气轻松地打了个圆场:“是巧了。那什么,我先回家睡觉了,有机会叙旧。”   后半夜ICU要是有情况肯定会呼她的,眼下最重要的事是赶紧回小公寓,关上门,好好对着天花板呐喊一声。   她马上要在城市中心地段拥有一套房了!   快乐齐天!绝不分期!   要知道,上辈子房奴多年,以为拥有了避风港,结果发现,风全是房贷吹来的。   ·   她笑容璀璨夺目,但是显然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下班。   封庚瞬间收回了刚才那一丝难得的愉悦,面部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惯常的清冷,嗓音也重新压回:“哦。”   徐云珂回以礼貌点头,也没在意什么,立刻便往外走。   只是她这一走,封庚交错而行后,才看见一地东倒西歪的同事正齐刷刷地望着……他。   看不出连轴转的精神……矍铄,。   有玩味的,有调侃的,有纯粹好奇的,当然,还有直接开口问的。   石飒飒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猎物尾巴的兴奋:“哎呀封医生啊,来来来,别急着叙旧,先跟我们唠嗑唠嗑,你是徐医生前任啊?哎呀,我说之前院里组织好几次员工联谊你都不见人影,闹半天是要求太高啊。”   汪宝仁则暗戳戳地补充,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十足:“没想到,高冷的我主任……居然是主动型的。”   李强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终于把一串零散的线索链接起来:“我说最近我们车祸创伤叫你们神外会诊,你一个主任怎么来得那么勤,原来是想……偶遇?”   封庚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被这波围攻噎得不轻。   但他的自制力毕竟深厚,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只是转身快步朝男更衣室的方向走去,扔下一句:“抱歉,我还要去科里ICU看看床位调度。”   他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只是神外的汪宝仁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我家主任好像……同手同脚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从更衣室通道里炸开,惹得封庚走得更快了,背影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促。   刚才已经吃过一轮徐医生瓜的于靖茹,此刻默默补上了一枚新瓜:“可惜,徐医生的另一个前任在秦合。”   “所以,你们说他知不知道那位原医生的存在?”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算上这一对,咱们医院前任关系的医生和护士可真多啊,你们听说了没,那……在一起了……”   “那没办法,一年365天天天见面相处,能不来电吗?”   “对了,你们知道那谁二婚的事儿吗……”   于靖茹悠悠说到:“你们这算什么,那我这里有更劲爆的,还有被药代告骚扰的呢……”   虽然工作已经把人累到快要散架,但一聊起八卦,大伙还是津津有味,直到最后散场都带着一点意犹未尽的小兴奋。   至于错过了后半场八卦盛宴的徐云珂,此刻正在公寓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脸上神采飞扬,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连轴转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中间只睡了不到两小时的人。   “所以说,签到的奖励能落实到现实层面,原来全是你和系统在操作?”徐云珂兴奋归兴奋,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一套房子可不比什么芒果、黄金,房产交易涉及的手续、名额抽取,哪一样都繁琐得要命。   可系统给出的奖励却切切实实就是这个世界里的东西,这意味着背后一定有一套她之前没想过的运作机制。   “当然呀,在激活签到系统和我的一瞬间,就已经同步注册了一系列企业实体,包括但不限于投资、理财等渠道。不然宿主你银行卡上那些入账和出账,怎么能做到每一笔都正规可查呢?而且每一笔奖励都会按你所在地的法律规则完成缴税,房产交易金额比较大,到时候手续上会稍微复杂一些。”小星星在对话框里频频点头,猫咪脑袋上绑着一条写满“工作中”的头巾,随即兴奋地弹出三份并列的资料,“我已经筛选出了三个比较有优势的位置。”   徐云珂狠狠期待。   “第一套,就是医院这栋公寓旁边的写字楼21层,目前正处于转卖状态,逻辑上说,企业用房也可以属于商品房范畴,这套面积两百四十平,层高地段是最优的,所以实际转化收益最高。但问题在于落地手续相对麻烦,同时企业转售涉及的相关税费需要你提前预备资金。”   “第二套,在医院后面两条街外的路江小区,就上次你小组吃烧烤那附近,那片基本都是回迁房,有比较多业主可以交易,还有多套房源在顶楼,自带两层结构,空间能到三百六十平,这一套落地交易最快,生活也方便,价格是这三套里最低的。”   “第三套最远,大约8公里外,但价值潜力最高,尖峰集团开发的高档小区,内围有独栋别墅,也包含在商品房的范畴内,作为执行承包层级最少的优质建筑集团,这个小区造价最高,防灾抗震标准也最高,但相应的,这里的生活成本非常高……”   各有优缺点。   但说到底,其实最终还是在第二套和第三套之间做选择。   无他,她现在手里的现金肯定支撑不起第一套那么高的交易税费。   徐云珂想了想,果断拍板:“这周日休息,我去那两边都实地看看好了。”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往床上一倒,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沉入了睡眠。   有这签到系统的奖励,连上班都感觉充满了干劲!   至于本应该高兴一下的第一个月工资,在房子面前,是真的一点都不算什么了。   ·   睡了足足6个小时之后,徐云珂神采奕奕地踩着时间点踏入急诊病房的交班室。   自从成立治疗小组之后,虽然还没有收进来一个患儿,但她已经加入了石飒飒所在手术病房的日常交班。   今天交班的内容是了解前天那批车祸重伤患者术后在ICU的恢复情况,以及那台急夹手术的患者。   记录完毕,她一边跟着石飒飒她们查房,一边在心里默默规划这周的工作。   好消息是,小组成立满一周,收录零个先心小病人,另外,儿科集中手术的那批小患者们这周开始可以陆续出院了。   坏消息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一个只会画大饼的老板。   也不知道这群伙伴们能不能熬过这段“初创期”。   ·   心内科某值班寝室。   张四喜虽然已经是徐云珂治疗小组的正式成员,但依旧还要在心内科值原来的班。   昨晚有些忙,现在距离急诊胸痛门诊开诊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她趁着空当想抓紧休息片刻。   刚在床上躺下,眼皮还没完全阖上,就听到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几个同事鱼贯而入,大概以为房间里没人,聊天的音量毫不收敛。   “这张四喜怎么还有脸待在我们科室啊,早上交班的时候我一看到她心里就烦,我都怀疑她身上是不是有股臭味,你们注意到没有,她那条黑裤子真的一年四季都没换过,内衬都起毛了,还是女孩子呢,我都怀疑她是故意的,专门恶心人。”   “你小心眼吧,嫉妒住院总的机会输给人家,现在人家又跟了院里的明星团队。”   “嫉妒什么?嫉妒她们组放了个大空炮吗?我还以为多厉害,没想到都一星期,最先一批患者都出院了,现在一个患者都没有收进来哈哈哈。”   “你就酸吧,之前那两台介入封堵,你不是求了闫主任半天都没捞到机会吗?”   “已经没什么好酸的了。要我说,技术好有什么用?没有临床积累,没有患者信任基础,谁会主动去找她们那个组?也不知道最后搞那么大的阵仗,能拿个什么结果。”   “所以说到底就是草台班子啊。你们看看那组里,除了一个新来的儿科医生,哪有咱们医院自己的正经主治?医院那些老油条们肯定是一早就看出问题了,才死活不往里进的。不然真要是天大的机会,这有后台的人哪个不会往里钻?”   “我猜啊,估计是胸心外科的程主任故意在整徐医生,你们想想,原来人家才是心外第一把刀,徐医生一来就被压得只能给她当助手,副主任被主治按着当助手啊,这口气能咽得下去?那不得找机会报复回去。”   “还真有可能,他甚至不惜派顾昀霄去做卧底。没准咱们主任他们也顺水推舟添了把火,这个治疗小组搞不好就是个糖衣炮弹,明升暗降。到最后徐医生课题课题做不出来,患者患者收不进来,只能被栓在急诊给人当手术牛马。”   “别说,还真有可能!幸好幸好,我没被选进去,天呐,越想越觉得悬。”   “不过明星组也算不上完全没用吧。周日的研讨会我是真想参加,那可是心外行业天花板级别的大佬啊,就算进去刷个脸都值,可惜找不到门路,你们说,去求求张四喜有用吗?”   “求她干嘛?反正肯定会有录像,咱们办公室投影仪也能看直播,刷脸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又没用。我跟你们说,我觉得这个研讨会才是最绝的,你们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欲取之必先予之,把徐医生的人脉拉过来,到时候她也就只剩下一个手术匠的价值了。”   “我去!好有道理!”   “那你们说,这个组会不会是徐医生私下收了好处才选那些人进去的?”   “张四喜肯定不是,她老师害死人都直接被辞退了,又没有后台,更没钱。她要是有那本事,当初也不至于被骆曼莉挤下名额。”   “也对,张四喜确实没这本事,不然骆曼莉怎么升的主治。不过说句良心话,虽然我嫌弃张四喜那个穷酸样,但能力方面人家确实没得说。可惜都马上能升主治了,临门一脚被改规则,想想也挺可悲的。”   “讨好病人不如讨好领导,这才是医院真正的生存之道啊。”   “嘿嘿,那骆曼莉能睡闫主任,但睡不了徐医生啊。”   “我倒是能睡,可惜啊……”   眼见他们的话题越聊越猥琐,张四喜攥紧了拳头正要翻身起床,值班室的门被一脚猛地踹开了。   心内科主治医师骆曼莉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冷地扫视着屋里的人:“一天到晚跟八婆一样,就算是直肠子,也不能用嘴往外拉,是进化论把你们落下了是吧?两个选择,要么现在立刻道歉,然后滚去查房、换药、写病历,要么自己滚出医院,一群只嘴的废物,怪不得现在还只是蝼蝼。”   “你!”其中一个人被这话一激,猛地举起手来,但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拽住。   “对不起,对不起,骆医生,是我们嘴贱了,真对不起!我们就是嫉妒了!”说完,三个人慌忙鞠了个躬,仓皇退出了值班室。   骆曼莉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抬头朝着上铺的方向冷冷开口:“你是真能憋,龟一样。”   张四喜坐起身,从上铺垂下一双腿,语气平淡:“你找我?”   “周日的研讨会,你既然跟着徐医生,能带我进去吗?”骆曼莉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带着她一贯的高傲,像是在谈一笔她确信对方不会拒绝的交易,“作为交换,我可以指导你一次介入,有问必答,之前徐医生那两台介入封堵,包括杂交,你在台上当助手也就只能干举着导丝。有你没你一个样,比护士都不如,按你现在这个状态,一个月之内连入门的机会都摸不到,你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具备什么能力吧?”   “很遗憾,我自己也进不去。那天主要是外院的医生,我们医院除了胸心外科的主治以上,其他人都只能通过内部线路看直播转播。”张四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算我能进,也不会跟你做这个交换。因为你所谓的指导,老师已经给我整理了一整套介入资料,有任何问题她都会亲自答疑,完全没有条件。所以,骆曼莉,你的交换条件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呵,还是一样废,家里的资源不会用,现在连手里有资源都不会用,浪费我时间。”说完,骆曼莉转身就走。   ·   早上8点,急诊胸痛门诊准时开诊。   今天坐诊便是张四喜。   徐云珂看她推门进来,招招手示意她坐过来:“最近学习进度怎么样?虽然我们暂时还没有新病人,不过也好,大家正好都需要花时间好好消化一下儿科心脏领域和介入方向的那些资料。”   张四喜快步走到桌边坐下,一头黑短发虽然剪的碎,但翘起来有股野生劲儿,刚坐稳,笑着露出她的小虎牙,非常谦虚地说道:“老师,我进度还可以,虽然和教科书上写的完全是两套逻辑,但我感觉这种整理方式更贴合临床实际,所以记起来特别快,不过理论归理论,真到上手的时候,估计还是得从头摸索。”   “那是当然,真实的患者永远不会按教科书上的条条框框来生病。”徐云珂点点头。   她深知目前学院里的教科书基本和临床是脱节的,所以她给小组成员准备的,是小星星按照高频病例和最新诊疗指南重新梳理过的内部大数据资料,甚至部分还是超时代的。   张四喜顺着这个话题,好奇地问了一句:“老师,为什么您给的这些资料有些我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要点都是您自己整理的吗?”   徐云珂含糊地笑了笑,把话头轻轻带过:“也不全是。还有不少是我在国外老师和朋友们那边的内部资料,病例也是,很多都还没有公开发表,主要是给你们学习用,心里有数就行。就像我一开始说的,属于保密内容,暂时不要外传。”   有些可是从学习课件里一条一条整理出来的文字版,市面上当然接触不到。   张四喜狠狠地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信任:“放心,老师,我懂的。”   徐云珂看她那副乖巧的模样,语气不由放得更柔和了几分:“我们组的工作现在才刚刚起步,未来大概很长一段时间病源都得依靠儿科和急诊这边。不要着急,慢慢积累就好,后续如果在经济上有任何困难,随时可以跟我说,不止经济上的,生活上的、工作上的,都可以。”   虽然最穷的一批规培还没出现,但就目前而言,主治以下都穷。   住院医的待遇虽然比进修的平娜好一些,但考虑到张四喜平时的穿着用度似乎并不宽裕,徐云珂还是决定提前安抚:“如果需要帮助就直接开口,我虽然不求你们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学习上,但还是希望大家能把主要的心思放在进步和成长上。”   下面的人不成长,那以后她自己不得忙死。   想让马儿跑,自然要先把草料备足。   原谅她浅薄,徐云珂脑海里首先跳出来的念头,确实是先把团队好好培养起来,将来再由张四喜她们去带下一代,一代传一代,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做真·主任了。   当然,在张四喜眼里,她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她进入临床以来第2个这般直接又细心的老师,她肯定知道自己在心内的情况,所以在安慰她,接纳她。   “好,谢谢老师。我……我暂时没有困难。”她的眼眶唰地红了一圈,用力点了点头,“那个,老师,我能周日去研讨会的现场学习吗?”   徐云珂叹气,她记得张四喜和她小姐夫一样来自益州,但更偏远。   家境清寒的孩子自尊还是很强。   只是听到最后,困惑地看着她:“这有什么不能的?到时候直接去不就好了。”   张四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开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但她还是要把情况说明白:“因为太受欢迎了,座位特别紧张,所以我这才……绕过了平娜,想直接问您。”   徐云珂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这该死的魅力,居然已经到了连内部位置都要提前预定的地步。   怪不得平娜之前说她已经成偶像了。   不过还是要保持沉稳,她摆摆手:“你直接找平娜就行,她是这场研讨会的统筹,就说我们组的人当然全部要到场,这种小讨论会还搞限位,也太夸张了。”   张四喜刚要说什么,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第一位胸痛患者已经到了。   她立刻收住话头,开始认真接诊。   当然,其实徐云珂只要肯稍微细想一下就会察觉到不对劲,大阶梯教室那么大的空间,要是真坐得满满当当,那整个附一估计都不用运作了。   可惜,她今天天降一套房,等下还要去签转正合同,现在又知道自己的偶像魅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飘飘忽忽的高兴里,根本细想不了一点。 [52]第52章:指定   一根鱼刺的故事,随着吴平日报的发布,即便在这个网络并不算发达的年代,传播的范围也比想象中要广得多。   这篇吸睛的报道,让周边城市大大小小报纸传媒都做了转载,甚至包括明州的中心明市,甚至沿着整个明州,向外辐射下的镇、区,从阅读人次来算绝对是近两个月来吴平日报传播最广的一次。   不过相较于那些纯粹看新闻的陌生人,吴平市内不少年岁稍长的人对附一的了解远不止于报纸上的白纸黑字。   附一旁边不远处的小区广场上,几个中老年人正围着那份日报,用方言絮絮叨叨地聊着最近发生的大事。   “这附一,几年前不是做心脏手术害死人了?没想到今年又开始宣传他们心脏手术了。”   “谁说不是呢,我记得那事闹得还挺大,家属围着医院闹了好多天,可怜见的。”   “这上面写的是临床技术,意思就是还没明确效果吧?居然敢登报发出来,真是为了钱什么脸都不要了。”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着附一的报道。   一旁的谢一师狠狠点了个头,像是找到了知音:“附一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净找些年轻医生,我上回胸口不舒服去看急诊,那医生愣是连检查都没给我开,就说我没毛病,不知道还以为她长了一双透视眼呢。”   “啊,我跟你正好反了,我肚子疼去看一个年轻医生,结果人家二话不说给我开了个心电图,我反手就投诉了,什么人嘛。”另一个老头马上呼应。   这才对嘛,要是真有疼痛,肯定是要开些检查的。   不过谢一师懒得跟这种没有基本医学常识的人科普,随口问道:“那最后结果怎么样?”   “当然没事啊,有事我还能站在这儿吗。”   “老谢,我觉得你这情况不一样,那种检查多才正常,人家医院不得赚点钱吗?我估摸着,你遇到的那个年轻医生是还没被医院那套潜规则污染。”另一个人插了一句。   “总不能因为之前一个医生出事,就把整个医院都否定了嘛,我倒是觉得附一的专家还有点水平。”   “是啊,附一搞急救那么多年,实力还是摆在那里的。我之前老友的儿子,前两年出了场严重的车祸,大腿都折了,人都没呼吸心跳了,最后还是被附一硬生生救回来了,现在能蹦能跳的,没准这报纸上说的杂交手术还真有两下子。”一个用毛线连着眼镜腿挂在脖子上的老人,仔仔细细地把报纸又读了一遍,给出了相当中肯的点评,“这鱼刺的报道也写了,如果不做介入,胸口就得挨一刀,为了不挨这一刀才花了十万块,说到底也不能算坑人,只能说看病贵。其实吧,能上临床的技术,其实大部分已经经过了前面好几轮实验,只不过还需要攒够足够的经验而已。”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介入治疗,我秦州那个老伙计,之前心梗就是用这什么介入给治好的,都不用开胸就把心脏通了。这是很先进的治疗手段,说明咱们附一实力强悍嘛。”   “是啊,附一能力还是有,没出事之前也没听说过那么严重的事情。但前几年那情况,那家属陆陆续续闹了大半年呢,那阵子谁去附一看病啊,那会被撒冥币的,原本我还觉得那家人可怜,后面啊,就那样。”   倒是旁边刚跳完广场舞的陈绢花,听到这群老头老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也凑了过来,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听到这里,她忍不住开口夸了一句:“别说,我之前去急诊也遇到了一个年轻医生,当时我脚崴了,她让我检查脑子,我还把人家骂了一顿,没想到……”   “没想到你脑子真有病?”谢一师脑子还没过,嘴先替他把话说了。   “哦,没想到我还真有老年痴呆,没想到吧,我还真就是脑子有问题。附一还是有好多有实力的医生的,后来我外孙带我去看专家了,人家说我这只是早期,好好吃药就行。”陈绢花丝毫不恼,反而眉飞色舞地给大家分享起了她的就诊过程,顺便科普了一波老年痴呆前期的治疗方法,以及这个毛病如果早发现的重要性,“反正就是没大事,照样好好玩好好乐。所以说,多做检查肯定没坏处,咱们年纪大了,本来就该多多检查。”   陈绢花因为生了三个女儿,被人指指点点地唾弃了大半辈子。   可就算离了婚,她还是咬着牙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这后半辈子谁不说她福气好?三个女儿各有事业有家庭,如今她膝下三个外孙女一个外孙,天天围着她转。   就算老年痴呆又怎么了,那主任都说了,完全可以控制。   只是她那个凶悍了大半辈子的脾气,依旧是改不了一点,更吃不了半点亏:“现在嘛,女儿天天来,孙女外孙日日陪。这生了病免不了被照顾,哎哟,但也算是享受天伦之乐了。不像某些人,刻薄又小气,还觉得女儿是赔钱货。”   谢一师是什么人?年轻的时候是国企正式工人。   两个人当年还在同一家单位干过活,只不过彼时陈绢花只是流水线上的普通女工,而谢一师是厂里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机械科的核心骨干。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还因为都离过婚,被媒婆介绍过。   那会儿谢一师是因为妻子跑了,而陈绢花则是带着三个女儿。   这桩事自然没有然后。   谢一师觉得自己没孩子,再婚还得替别人养三个女儿,实在亏得慌。   他让媒婆带话,不能白养,叫陈绢花以后把工钱上交,日常花销由他统一安排。   可在媒婆嘴里传达给陈绢花的意思却变成了,别让陈绢花带她那几个赔钱货女儿嫁过去,只要她本人……   这两个人的梁子,便从那时起自然而然地结下了。   如今国营老厂早已搬迁,连带着宿舍楼也被拆迁,改成了现在这片小区。   他们这群为工厂干了大半辈子的人,退休之后基本都还住在这附近,抬头不见低头见。   谢一师的嘴从来不客气,陈绢花又是要强了大半辈子的人,两个人见面干仗不要太频繁。   而且频率高得周围的领居同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如今她陈绢花可是看过女儿们的存款,那是一点也在担心自己拖累女儿她们几个家庭,所以就忍不住炫耀,最关键是她太知道怎么往谢一师最疼的地方戳了:“如今孤家寡人过了半辈子,天天担心自己生病,还不是怕没人照顾?脑子好用有屁用,有良心才有用。”   谢一师被她这番话刺得整个人像被火烤了一遍,脸涨得通红,张嘴就要反驳:“你这……你……”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如纸。   双目紧闭,额头瞬间沁满了冷汗,左手死死按压着胸口,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上。   这下子,周围所有人都慌了。   尤其是陈绢花。   ·   这小区离附一本就不远,不到十五分钟,救护车便载着已经难受到失去意识的谢一师和手足无措的陈绢花,冲进了急诊抢救室的绿色通道。   罗惠琳接过担架的瞬间,一边和护士一起快速将推床送往抢救室深处,一边同步向跟在旁边小跑着的陈绢花发问:“患者多大年纪?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以前有过这种心梗问题吗?”   陈绢花语无伦次地回应着:“64,64,没听说有什么高血压高血糖……我不是他家属,他家就一个人。这、这怎么办?我就,我就是他前同事。”   推入抢救室之后,一名护士迅速为患者连接心电监护仪、测量血压、建立静脉通路,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沓。   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几乎在接通的瞬间便尖锐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ST段大幅抬高,心率快至110次/分,血压却低得吓人,85/50mmHg。   罗惠琳快速扫了一眼心电图,当即做出判断:“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她的语气凝重却异常坚定:“立即吸氧,高流量面罩给氧!嚼服阿司匹林三百毫克、氯吡格雷三百毫克!建立双静脉通路,一路输注硝酸甘油,另一路备用,急查心肌酶谱、凝血功能、血常规,去请心内科紧急会诊!”   说完,她一把拉住还在旁边不知所措的陈绢花,将她带到抢救室门外,语速极快:“他这是心梗,目前还不知道心梗波及的范围有多大,但大概率需要立刻接受治疗,甚至抢救。抢救本身是有创伤的,你确定他没有家属吗?如果有任何治疗措施,到时候都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如果没有家属,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能联系上的亲朋好友?或者他退休金挂靠的社区、居委会的人?尽快安排,我们先全力抢救。”   说完,罗惠琳转身就重新冲进了抢救室。   陈绢花被留在门外,整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第一反应就是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女儿打了电话。   不到十五分钟后。   一个中年女人夹着公文包,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她先是轻轻抱了抱陈绢花的肩膀,声音又稳又柔:“妈,你别担心,谢叔叔会没事的,家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等着他一起回家,好不好。”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走向护士台。   ·   今天是周六。   徐云珂安安稳稳地坐在胸痛门诊里。   胸痛患者本来就不会像其他急症那样高频次地涌入,如今对她来说,坐门诊本身就成了一种很好的休息。   一边指挥小组的成员们如何接诊和分诊胸痛患者,一边还能借着小星星的界面刷刷最新的医疗指南,偶尔甚至能看两集电视剧放松放松心情,日子不要太惬意。   不过这份惬意没有持续太久。   罗惠琳的会诊电话很快打了进来。   徐云珂交代平娜继续接诊,自己匆匆赶去了抢救室。   她本来以为是急夹患者,到了之后才发现,躺在里面的竟然是个急性心梗的病人。   “怎么打给我了?心梗一般不都交给心内吗,这情况直接做PCI不就可以了?”   虽然心梗也是胸痛症状,但徐云珂暂时并不想接心内科的活,所以特地和蔡主任定了规则。   “患者家属想请你来做,她觉得你连小儿的介入都能做,肯定更信任你,所以……”罗惠琳自己也没想到,徐云珂那边小儿患者一个还没收进来,成人患者倒已经闻讯而来了。   “这心脏都要堵死了,还能挑手术医生的?”徐云珂有些无语。   “本来自然是不行。但刚好,心内的闫主任和另一位能做介入的副主任全在台上,能立刻赶过来的只有心内的骆曼莉医生。”罗惠琳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个患者的情况还很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徐云珂一边问,一边快速翻看患者的心电图和检验报告。   距离心梗发作还不到90分钟,急诊PCI的指征非常明确,这块心内闫主任手底下的团队正在做相关的研究。   心内科目前能做这个手术的介入医生一共有三个,而骆曼莉就是那个当初挤掉张四喜升上主治的人。   虽然客观地说,目前附一在介入这块确实也没有比她技术更成熟的医生了,但徐云珂暂时不想掺合这块治疗。   “签手术同意书的人并不是患者家属,而是患者之前在法律文书上指定的重大医疗事件决策代理人。她本人同时也是一名律师,一开始另一位副主任提出了溶栓保守方案,她评估之后觉得溶栓风险太大,直接拒绝了,要求做介入。而骆曼莉在她看来又属于比较年轻的医生,所以她就问我,医院里能做PCI的人里面有没有你,而且她似乎认识你,确认你能做之后,直接申请了特需通道,你知道的,我们医院的特需通道确实有权限指定主刀医生。”   ……   其实她徐云珂也很年轻。   但特需通道这块的规则她是清楚的,附一能在这年头大量公立医院都在资金、设备、人员全面吃紧的情况下,还能重金砸出一间杂交手术间,靠的就是当年率先在全九州顶着骂声开展特需诊疗,这条决策给医院带来了相当可观的额外收入,成了后续很多发展需要的源头活水。   “好吧,我去跟她谈手术协议,但手术还是交给心内比较合适,我这边可还没跟特需病房建立正式合作。”徐云珂在翻到检查报告上患者名字的瞬间,稍微有了印象,“这个患者我之前在急诊门诊接过,当时还挺健康的,没想到才短短半个月,竟然就发生了心梗。”   “世事无常啊。”罗惠琳点点头,“那我去通知下心内。”   ·   徐云珂在手术室外的谈话区见到了谢一师的代理人。   对方是一个气场相当强大的职业女性,剪裁利落的套装裹着她挺拔的身形,但面对眼前这个比预想中还要年轻的主刀医生,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完全的信任:“徐医生,你好,我是陈月。谢谢你愿意接下这台手,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徐云珂本来准备直奔主题,倒是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认识我?谢谢你的信任。”   陈月点了点头:“那根鱼刺的故事,还有你们医院第一例小儿杂交手术的报道,虽然新闻稿上主任们的名字排在你前面,可你是那份名单里唯一一个主治,有名有姓的医生,以我的判断,或许你才是那台手术真正的核心。”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徐云珂把手术流程和风险完整地讲完,提起笔就准备利落地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我知道PCI治疗和小儿先心病介入有很大区别,但徐医生既然肯站到这里,想必是有这份信心的。”   “等等,你先别签。”徐云珂抬手轻轻按住了那份文件,语气坦诚,“说实话,我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沟通的时间跟你建议,其实心内那边能来做这台手术的骆曼莉医生,虽然年轻,但她既然能独立做上介入主刀的位置,完全有能力完成这台急诊PCI。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这样术后转去心内科病房,后续的管理和随访也更精细,而且不需要走特需通道,你既然对医院运作比较了解,应该知道特需和普通门诊在核心医疗质量上并没有实质区别。”   “我知道。但徐医生,我并不是谢叔叔,也就是这位患者的直系亲属,我能做的,就是在我权限范围内,替他争取到最好的治疗机会,而且,我相信您是一位有能力、并且对患者非常负责的医生。”说完,陈月退后一步,郑重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带着一些祈求,“谢叔叔就交给您了。”   好吧。   对方都这样了。   徐云珂没有侧身避开这一躬,这一躬,她受得起。   即便这其实两辈子,她也算是第一次做心梗的PTCA 。   她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全力以赴的。”   如今的PCI在九州的普及率还远不像后世那么高,普通人对它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必要的风险,还是要提前交代清楚。   所以她将介入手术的原理用最通俗的语言向陈月解释了一遍:“这次给患者做的,是经皮冠状动脉介入治疗中的球囊扩张术,简单来说,他冠状动脉里有一段被堵得厉害,我们用一根非常细的导丝带着球囊进去,在堵塞的地方把血管从里面撑开,通俗来说,就是把心脏某条因为粥样斑块变窄的位置,用机械外力撑开,改善供血。考虑到患者整体心脏情况其实很不错,这次不会植入支架,所以不算是根治性手术,后续仍然存在血管再狭窄的风险,需要定期复查。” [53]第53章:国际   为什么第一次独立做这台手术就能这么自信?   两个原因。   其一,PCI在后世属于极其常规的心梗介入治疗,不管是心内还是心外,只要涉及冠脉方向都必须掌握。   其二,早在主动脉夹层的学习课件里,她就已经处理过合并冠脉病变的Stanford A型急夹患者,虽然那并不是单纯的冠脉闭塞。   这上难度的冠状动脉病变她都能处理,更何况只是单纯的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   通俗地说,就是冠状动脉的某一段位置出现了继发血栓,导致这条血管完全闭塞。   当然了,处理起来也不是没有难度。   冠状动脉其实就是连接在主动脉根部的重要分支,主动脉负责把血液输送至全身,而连接在主动脉起始端的两条冠状动脉,一左一右,它们则是专门为心脏本身供血的血管。   它一旦堵塞,心肌就会缺血,严重时直接引发心肌梗死。   但和主动脉那条明明白白的大通道不同,冠状动脉更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完整地铺盖在整个心脏表面。   不过徐云珂之前用全科检测仪给谢一师做全身扫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的冠脉虽然有些许脂肪斑块,但整体情况其实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好。   所以当初她才没有下冠心病的诊断,因为老年人的血管本身就不可避免地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老化。   而目前堵塞的血管也不复杂,掌握进阶版本的介入,处理起来自然也简单。   从谢一师桡动脉穿刺,送入导管和导丝,沿着血管一路向上,通过主动脉弓抵达冠状动脉开口。   注入造影剂,在透视下一步一步锁定闭塞和狭窄的精确位置。   确定位置之后,将导管顶端预装好的球囊送到该处,转动鞘柄让球囊膨胀。   这一瞬间,血管从内部被撑开,谢一师明显就感觉胸口有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但这种不适很快就随着球囊放气、导丝拔出而消散。   仅20分钟,手术结束。   被推出手术室时,谢一师其实一直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的无影灯。   “收尾吧。”   直到徐云珂说出这三个字,他才像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我这,手术就这样好了?”   徐云珂点点头:“是啊。我当时不是嘱咐过您,情绪不要那么激动吗?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都激动到心梗了?”   是的,PCI的麻醉和很多心脏手术不一样,患者可以是苏醒状态而非全麻,被抢救室维稳过后的谢一师自然可以醒着等自己手术结束。   “就……就脾气大。谢谢你啊,医生,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谢一师想起了当时倒下去的那一幕,后怕得厉害,但还是没好意思把真正的原因说出口。   徐云珂也没追问,语气里带上一丝熟稔的调侃:“这下好了。之前我说您没毛病您不信,现在算是真有了,从医学定义上来说,您现在就是冠心病患者,不过您的情况比较好,没有高血脂高血糖这些基础病打底,前期对您日常生活的影响会非常有限,只是需要限制剧烈的体力活动,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再激动了,知道吗?”   谢一师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我这孤家寡人的,以前最怕的就是生病了没人照顾,不瞒你说,真出了这事之后,反而没那么大压力了。”   “那这次心梗估计跟您长期精神压力也有关系,我看那位替您做医疗代理的律师挺关心您的啊,怎么能叫孤家寡人。”徐云珂一边指挥张四喜做最后的收尾工作,一边安抚。   “那孩子是个好的。我也就供她读大学的时候出了点小钱,没想到她记挂到现在,不过其实她说话的调调跟她妈一个德行。”谢一师心情明显愉悦了不少,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跟我说什么给我养不了老,但可以签个医疗代理授权书,能替我做决定什么时候拔管,不至于受折磨,出了事能帮我一把,末了还嫌弃我那仨瓜俩枣的退休金。”   徐云珂虽然不知道他家里的具体情况,但看他心情不错,便也顺着话头笑着夸道:“她还给您选了全医院做介入最厉害的我,这眼光和敏锐度确实好,怪不得能做律师。”   “我也是看了那根鱼刺的报道才知道原来你这么厉害,那名字我就记得是你。”这一次,谢一师没有再半句质疑,而是由衷地好奇,“我这手术也那么贵吗?是介入?”   “还行吧,比鱼刺那个便宜多了,那次是因为需要植入一枚覆膜支架,您这次介入没有放支架,只是用球囊把狭窄的血管从里面撑开,大概一万块就够了。”徐云珂再一次不厌其烦地科普了一遍这台手术的原理,然后补充道,“而且您基础并发症少,身体底子好,出院也快,估计两三天就行,那个鱼刺的孩子是因为术后还要住院治疗食管瘘,需要两到三周,所以才更贵。”   当然,特需通道的费用不在这笔账里,那要等他正式住进特需病房之后才单独结算。   “1万不便宜了。”谢一师嘟了嘟嘴,不过这份感慨还没持续多久,刚被推出手术室大门,陈绢花和陈月母女便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陈月的问话是朝着徐云珂去的。   但她身旁的陈绢花几乎是整个人都快趴到了推车上,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怎么是醒着的啊?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手术不能做吗?呜呜呜,都怪我,怪我嘴贱气他,他这要是不行了,我、我来照顾他!”   ……   世界真小啊。   这两人居然还有故事。   徐云珂看了看眼前这位正上演着悲情剧场的老熟人,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陈月说道:“我知道您为什么相信我了,不过就我个人的观察,陈女士的老年痴呆在发展后期,自理能力恐怕还不如谢先生,要多费心照顾。”   陈月脸上的表情既尴尬又无奈,她勉强笑了笑:“知道的,我妈之前因为崴脚被您建议做了脑部检查,真的很感谢您的细心。我听我儿子说她当时说话特别不好听,对不起啊。那个,谢叔叔真的没事了吗?”   “没什么大碍了,这两天在医院观察就好,但既然这次发生了心梗,后续不排除还有其他部位的血管出现狭窄,一定要督促他定期复查,还有就是,绝对不能让他做剧烈运动,当然,情绪上也绝对不能再这么激动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谢一师中气十足的吼声:“我没死呢!你能不能不要哭丧啊,晦气!”   要不是刚打完镇定药剂,估计这会儿额头的青筋都要暴起来了,风险可想而知。   徐云珂撇了一眼,指了指:“类似这种程度的情绪激动,一定、一定要严格控制。”   一旁的陈家瑞赶紧上前,一边赔着笑脸一边把还在情绪里的外婆往旁边拉:“谢谢,谢谢徐医生,我们、我们知道了。”   徐云珂示意四喜把患者推去病房,又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这才转身往回走。   只是还没走到诊室门口,一个漂亮精致、穿着一身利落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忽然拦在了她面前,愤愤不平:“你这样反复无常,是在替张四喜羞辱我吗?”   徐云珂一脸疑惑,低头扫了一眼对方的胸牌,心内科主治医师,骆曼莉。   她这才想起来,刚才确实通知了心内科做术前准备,但最后主刀的是她自己,而一助则是张四喜。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我给忘记跟你同步了,患者家属那边主动申请了特需通道,所以最终是由我来接手这台手术。”徐云珂的语气很诚恳。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就道歉了,在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后气冲冲地扔下一句:“我是骆曼莉。别以为你道了歉我就会原谅你,你这种天之骄子,根本不明白这种机会对我有多重要!”   说完转身就快步气冲冲跑开了。   好吧。   虽然对方语气不算太友好,但她居然夸自己是天之骄子呢。   徐云珂站在原地回味了一秒,觉得这个评价挺不错的。   嗯,会说话的姑娘,有机会可以把病人推给她。   ·   忙完这一趟,回到门诊诊室时,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只是刚推开诊室的门,她就愣住了。   房间里靠墙的位置高高地叠着一大堆东西,几乎快堆到了半人高。   徐云珂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退出去又抬头确认了一眼门牌。   没错。   她再次推门进去,语气里满是困惑:“娜娜,这是什么?虽然咱们暂时没病人,但诊室也不能当病历档案室用吧。”   等走近了才看清,这堆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病历档案,而是一摞摞宣传单。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2005第一届·明州主动脉夹层手术技术国际疾病诊疗研讨会》邀请函……二零零五年四月十日……   瞳孔越放越大。   国际?   她只是出过国留过学!   这样讲国际未免也太……玩笑了。   徐云珂哗然:“周日我们的讨论会要搞成这么隆重?还专门印了宣传单?”   正在埋头奋力盖印章的平娜听到老师的声音,赶紧抬起头来,认真地解释道:“是要隆重一些呀,这是对David教授、迈克尔教授、于磊教授这三位前辈大佬最基本的尊重,也方便大家了解整个流程……而且还有不少医生是从外地专程赶过来的,到时候在门口拿到这个引导单,按流程走就不容易乱,而且您看,这上面敲了章的,到时候去食堂免费用餐也方便……”   “等等……哪里来的戴维?”   徐云珂满脸问号,快速展开这份被折得像奏章一样的邀请函。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签到流程、就餐指引,做得极其细心周到。   再往下看,主办单位、协办单位,除了吴平大学、附一、附二医院,还有秦合心外科,还有九州心血管科学院……怎么连耗材和器械厂家都在赞助商名单里?   主讲人那一栏倒是看着都很有分量:除了David教授和她老师迈克尔,甚至还有一位来自孙氏团队的于磊教授。   而她徐云珂的名字排在最后面。   好吧,确实应该排在最后,她才做了几台手术,前面全是行业里的大佬!   再往下翻,下午最后的讨论会环节,她居然是主持人,负责把所有收集上来的问题做统一解答。   这该死的环节,确实是她自己当初跟平娜提的“解答环节”。   她当时还以为收到的都会是本院实习医和住院医提的问题,让平娜在最后一天整理出来给她就行了……   所以!!   现在这封邀请函上,除了时间和地点,以及她本人确实会出席之外,哪哪都对不上啊!   平娜脸上却没有半点困惑,只有满满的钦佩和感激:“啊,老师,这当然是因为您邀请了迈克尔教授。迈克尔教授主动说同行的还有Tirone E. David教授,老师您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连David教授都能请来!有这两位大咖坐镇,这两周好多外院的心外科主任都专门联系我们想要名额呢,您不知道,听说这件事之后,我大学的老师都打电话来问我要座位了。”   平娜没注意到徐云珂脸上那个已经快要风干了的笑容,继续骄傲地汇报着:“对了,等我把这些章都盖完,晚上老师您要不要去现场看一下布置?各位主讲人的PPT大部分已经收集上来了,就差您的了。哦还有,我联系了吴平大学那边的英语专业老师,明天他们会全程做实时中英双译。虽然您说在自己医院讲中文就好,但我觉得两位大咖远道而来,哪怕只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翻译也是应该有的尊重……还有,宣传科的郑主任建议最好在座位里安排一些我们本院的人去当引导员,我本来以为引导员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引导,后来他才跟我解释,说是在提问环节坐在下面引导舆论的,防止有人捣乱什么的,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事。”   这段时间,平娜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被尊重。   虽说这次研讨会的筹备时间紧得几乎要把人压扁,为了这件事她连轴转了好多天,但她收获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进修都要巨大。   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决策了那么多事情的项目。   ……   怪不得之前莫名其妙问我讨论会讲中文还是英文。   徐云珂当时还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以为是训练大家的国际交流能力,现在全串起来了。   “呵呵,呵呵。等等,我的PPT等我弄好再给你,所以,偶像是说David教授啊。”   她笑得有些牵强,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能品出来的苦涩,后面这半句她说得很轻,随即话锋一转,用一种破案般的语气追问,“你说说,你这段时间为这个讨论会都做了什么,不对,你从接任务那天开始,原原本本说一遍。”   近三百位心外科医生出席,这全九州都知道附一要办一场关于主动脉夹层的国际研讨会,就她徐云珂本人不知道呢。   平娜以为老师这是要正式检阅她的工作成果,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一股被点燃的郑重:“感谢老师给我这次机会。事情是这样的……”   ·   时间回到那天。   平娜带着任务,一直在程忠群的办公室门口徘徊。   等到程主任下手术台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3点了。   徐云珂的手术方案秦合的方学荣指导不了,但程忠群可以,所以这主任和他一起从手术室里出来的,还有宣传科的郑继嵘主任、副院长付将康。   平娜自然不认识在场的其他人。   她把攒了大半天的勇气一口气憋住,闭着眼睛,用几乎不换气的长句把任务交代了出来:“徐医生让我来统筹说程主任您这里需要定个时间关于急夹研讨会的。”   什么和什么?   程忠群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倒是付将康眼神猛地精光一亮,瞬间抓住了关键词:“程主任,你要和徐医生一起办急性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什么时候?”   旁边的宣传科郑继嵘更是热情得像被点燃了,甚至已经想到如何借力打力了:“这是好事啊,怎么到现在都不找我?前期准备工作我们宣传科完全可以安排!附一可好多年没办过心脏领域的研讨会了,是应该好好搞一搞。”   至于方学荣,他最近正和徐云珂关于手术技巧的沟通聊得意犹未尽,此刻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局内人,兴致勃勃地自荐:“这研讨会我也想参与参与,不知道你们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说实话,在这三个人开口之前,程忠群脑子里确实回忆起了当时和徐云珂的对话,但他记得那明明只是科室内部的分享交流啊?   正当他要开口解释的时候,孔文雪刚好路过,听到了这几句对话,快步走了过来。   “关于徐云珂治疗小组的事已经正式定下来了。怪不得那丫头说她很有信心拿下国自然,原来说的是这个前期宣传,这个研讨会,倒真是一个绝好的方法。这丫头看着年轻,做事做决策是真有前瞻性,只是怎么选的是主动脉夹层,而不是先心病?”   “主动脉夹层这类急诊情况会更危险吧?”付将康下意识考虑到的是急诊中心的视角,但马上又追问道,“不过,什么国自然?”   看着付将康他们一脸疑惑的样子,孔文雪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徐云珂那个比较大的课题研究项目,以及后续治疗小组的规划。   听完之后她自己倒先想通了:“有道理,主动脉夹层确实更危急。我猜她应该是想让她老师过来坐镇做这次研讨会的主咖,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在国内心外科领域的认知度,这样吧,这次研讨会从我们科室拨一笔专项经费,以附一胸心外科的名义给迈克尔老师发一封正式的学术邀请,同时支付相应的分享酬劳,我们不能白白消耗这种人脉。”   “是这个道理。你放心,我们医院层面也会审批,绝不会亏待迈克尔教授。”付将康狠狠点头,脑子里已经在转着怎么弥补之前因为资源分配问题闹出的那些不愉快,“这样吧,这次研讨会的全部经费直接由院里来负责,程主任,你之前和徐医生计划的,是什么时候开?”   程忠群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转念一想,徐云珂那个国自然项目的想法似乎也确实说得通。   她回国时间太短,在国内学术圈毫无根基,一场高规格的研讨会确实能快速打开局面。   虽然他内心觉得,徐云珂把这么重要的前期项目交给平娜这个性子内敛的小姑娘来统筹,实在太过冒险,但这毕竟是她的决定。   他开口确认了一句:“其实之前我们说的是等曾梦甜出院之后……哦,好像她就是今天出院。所以她才来问我定个时间?既然是研讨会这种规格,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了,郑主任?”   郑继嵘高兴得合不拢嘴,正要一口应下:“行啊,我来统筹……”   孔文雪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徐医生让平娜来统筹,你听她指挥就好。”   她转向平娜,声音放缓了几分,“平娜,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平娜被医院好几个主要领导的目光同时聚焦,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飘:“我、我也不知道……徐医生让我去找有经验的人帮忙。”   “原来如此。这也是在磨练你。好好干。”孔文雪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然后转身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几个管理层,目光最后落在郑继嵘身上,“郑主任,别说我不给你机会。这段时间你就负责给平娜开开小课,分享一下经验,但是,不要干扰她的决策,知道吧?”   她甚至没有避讳方学荣这个外人在场,直接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一些,“你们可能跟她接触不多,但天才的脾气想来都有所耳闻吧?说一不二。有些事一而再地发生,最后会弄得很难看。”   “自然,自然。平……娜对吧,平医生,走走走,我跟你好好说说研讨会的前期筹备全流程,包括整体申办怎么走,得先跟上面打过招呼才能定会议时间,这里面还涉及消防安全什么的,我教你,我都教给你……”郑继嵘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带着平娜往宣传科的方向快步走去。   ·   “再然后,我们梳理完所有情况,就定下了明天这个日期,其实时间太紧凑了,要不是付院长走关系,光消费这块都要一个月呢。现在所有审批手续都过了,而且David教授那边的档期也刚好能排开。不过老师您放心,这里面的介入相关赞助品牌,全都是您之前推荐给庄主任那边的耗材和器械,我反复确认过,没有任何人能通过私人利益关系挤进来。只是除了孙立忠教授团队所在的耗材企业之外,没有其他九州本土企业能通过审批,我有点担心后续的舆论。”平娜认真地分析道,语气里多了一份这段时间被硬生生锻炼出来的老练,“郑主任跟我聊了很多这方面的情况,说国产企业这边很喜欢用舆论压力倒逼医院引进他们的产品,说到时候可能这块会有压力。”   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点点点点。   她很想对孔文雪说,她那天在聊国自然的时候提到的“宣传”,指的纯粹就是噱头。   只是“噱头”这两个字太难听了,她才临时换了个包装,说成了宣传。   谁知道这帮人直接把包装拆了,往里面装了一整套国际交响乐团。   平娜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被这段经历沉淀下来的真挚感激:“中间遇到过好多问题,我都想来找您,其实还得罪了不少人。但孔主任跟我说,老师您想磨练我、锻炼我,才会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她还专门鼓励我,手把手教我怎么面对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不过最后她说的那句话特别直白,‘最好的沟通,双赢的价值交换’。”   “经过这段时间的统筹,我也感觉自己有些变化,我再也不怕拒绝人了。得罪人怎么了?在这段时间里,我也得到了好多人的帮助,做人怎么可能谁都讨好啊。现在所有困难都过去了,老师,您相信我,明天的研讨会一定会成功的!”   平娜的声音越说越响亮,那叫一个自信,眼睛里的神采已经看不到当初那个连挺直背脊都不敢的自己。   徐云珂一脸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平娜的肩膀,脸上的表情如同磐石般坚毅:“辛苦你了。我想起来我的PPT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补充,先回去完善一下,对了,你把收集好的问题给我吧,我当时说的是让你今天给我,对吧?”   “是的!那我现在就邮件转发给您。老师就是老师,花一个晚上就能把所有问题都梳理好。”平娜的眼神越发明亮,带着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笃定,“明天我们一定会举办成功的!”   “好,好样的。”徐云珂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样,更不知道一晚上的时间到底够不够整理完那些问题,“那我先走了啊,回去整理。”   “等等!”平娜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那副坚毅果敢的模样忽然又缩了回去,脸上浮现出一种徐云珂极其熟悉的、畏畏缩缩的神情。   她指了指抽屉。   “怎么了?”   “老师……能不能把您的解压玩具拿走?”平娜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她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用指尖捏起报纸的一角,露出下面那颗安静躺着的火龙果,“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感觉这个东西,不太、不太合适放在门诊室里。”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忙!   这不是芒果,但威力同样巨大!   “做医生,不能搞封建迷信。”徐云珂脸上那层诡异的异样感几乎已经快要溢出来了,但她还是面不改色地把火龙果抓回了自己手里,一把塞进白大褂口袋,“明天见。”   但只有徐云珂自己知道,她在说出这声“明天见”的时候,后槽牙咬得有多紧。   又又又没有周日了!   休息彻底泡汤!   房子也没法去看了!   这个火龙果她还得想想怎么办! [54]第54章:分析   回到公寓,徐云珂坐在电脑前,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这台电脑只是看起来笨重,复古的米白色外壳,笨重的占据了大一部分桌面空间。   但它其实是之前签到奖励里的复古电脑,实际运行起来速度飞快,目前小星星就偶尔在这里休假。   哦,不是,是了解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化。   可此刻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很久。   小星星在对话框里探出一只歪着头的猫,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是担心明天研讨会的PPT吗?放心,有我在,很快就能配合你做出方案呀。”   “倒不是担心PPT完不成,是在想怎么讲。”徐云珂把背往椅子里一靠,盯着天花板,“之前没有我老师他们在,我可真是想怎么讲就怎么讲,可现在两方人马坐一块,还有那么多同行,我好像得换个思路,至少不能让大家白跑一趟。”   “装……装个大的?”小星星的猫耳朵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非常人性化的试探,“你之前好像说过……不能装了?”   才短短一个月,小星星已经学会了人类的微妙语气。   ......   徐云珂尴尬地笑了笑,正准备回答,屏幕上忽然弹出了马特的MSN消息提醒。   对方说凌晨五点的飞机抵达,到时候见面聊。   她下意识往上翻了翻和马特的聊天记录,基本就是互发期刊和研究动态,重点交流都在一些指南更新上或者偶尔一些手术视频资料分享。   有些消息还是她在系统课件期间小星星代为回复的。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小星星回的“收到”。   不过有时候小星星回得很礼貌,还会主动分享一些比较有价值的期刊杂志,这是徐云珂之前给它定的规则,定时收集资料,同步给好几个人,包括她治疗小组的成员,这样也好共同进步。   但此刻,一股困惑的情绪从她心底一直蔓延到了指尖,到达顶峰!   这段时间不管是迈克尔,还是马特,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要来九州啊!   马特暂且不说,迈克尔那是从头到尾连一个字都没跟她确认过!   这不应该啊。   用脑子想想都觉得奇怪,一个心脏移植领域的专家,千里迢迢跑来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   而且,他居然就没有跟她联系过。   她可以很确定她的国际电话号没有欠费!   如果此刻马特坐在她面前,他大概会一脸沉痛地告诉她,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他、她和它。   大约半天前,一架飞往九州的商务机上。   Tirone E. David是受附一正式邀请之后第一次和迈克尔面对面坐下来聊。   戴维教授即便已经年过五十,那一头银发依然被打理得一丝不苟,三七分之后,每一根发丝都被牢牢固定在同一个方向上。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搭配银色细框眼镜,坐在旁边比他矮了一截的迈克尔旁边,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   但两个人的气质却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   或许因为接受过精英教育,在几十年手术室生涯反复沉淀技术,以及功成名就。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人邀请你去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戴维教授有些好奇。   迈克尔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我也是做过主动脉手术的。”   不就是换根主动脉吗,他连心脏都整个换过好吧。   戴维微微挑眉,笑而不语。   迈克尔深吸一口气,有求于人要摆好位置,决定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总之,你还记得我邀请你过来的原因吗?”   “知道了,不就是给你那位学生上节课嘛。放心,她之前那台David手术虽然称不上完美,但比你的水平好多了。以她这个年纪,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我会好好指教一下的。”戴维说话也直白。   虽然他这次从加拿大千里迢迢飞过来,心里其实一直盘算着能不能把人拐到自己团队里,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说。   “不是人才,她是天才。”迈克尔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样的天才,当初可是我从一众学生里一眼就瞧出来的。”   而一旁知道详细经过的助理,脸上的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当初徐云珂第一次找迈克尔申请进组的时候,迈克尔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要不是后来……   “可是你不是说是米兰达太太逼你的吗!你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瞧中的学生!”马特从瞌睡里猛地醒过来,一脸被背叛的委屈。   迈克尔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确实一开始因为嫌弃徐云珂是女生、还是黄皮肤,觉得日后必定麻烦不断,于是拒绝了她的申请。   结果那丫头野心勃勃,居然绕过他直接找到了他姐姐米兰达。   迫于亲姐姐的压力,他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她。   但是!这能说吗?   他厉声纠正道:“你懂什么!我当时是在磨砺她,人家所有专业课、操作课全是第一,你一个第二,我怎么会把你作为唯一瞧中的?我是看她进组以后,怕你被碾压得彻底没了自信,才特意开导你的,你还当真了?”   马特愣了愣,顺着这个逻辑品了品,脸上的委屈竟然慢慢褪了下去,转而换成了一脸的感动:“老师,我懂了,你真好。”   迈克尔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转向戴维教授:“手里天才太多,有时候你懂的。”   “是哦。不过你应该庆幸,要不是我正好要去秦州一趟,我可真没兴趣去一个只做过一台David手术的小医院。”戴维挑眉,特意把“一台”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行了行了,都说了算我答应你一个请求。而且人家给的费用也不少,别说得好像你纯粹是为了我似的,不管怎么样,到了那里你一定要当众多提几句我的用心,是我特意、特意邀请你来的,明白吗?”迈克尔再次强调他的核心诉求。   这次去吴平,他势必要在徐云珂面前全方位彰显自己的人脉、实力,以及为她的付出。   等研讨会结束之后,他能把这位天才顺理成章地带回自己的小组,那这一切就值得了!   说完,他又转头盯住马特:“你也记得你的重任吗?”   马特感动还没散尽,此刻自然是满心为主分忧:“知道知道。我一定会着重说您为了邀请David教授花了多大的力气,您认识多少心外科的顶级专家,这样可以和她说跟着我们回纽约去……”   “错!”迈克尔一把打断他,拿着手指指着他鼻子开骂了,“你的首要任务,是揭露这家医院针对她的阴谋诡计。然后再拿我的行为做对比,你要让她明白,我即便知道她选择留在九州,也仍然竭尽全力替她创造学习的机会。这次我专程把David请过来,就是不忍心看着她被这种环境耽误。蠢货,你怎么能那么直白地说请她跟我们回去?你懂不懂什么叫以退为进?没文化的东西!”   他数落完马特,又立刻转头去叮嘱助理:“还有你,你一定要反复强调我的行程有多忙、多赶。我是推掉了好几台手术、研讨会甚至大人物的邀请特意飞过来给她撑腰的,像我这样贴心又周到、温柔又耐心的老师,她听完之后一定会感动,一定会主动跟我走。”   ......   事实上,他记得徐云珂刚加入小组的时候,其实你常常指着她鼻子骂她的论文脏了眼睛什么,说过最温和的词还是让她好好当一个博士生来着。   也就后面人家开始显露手上的天赋,争取手术机会,才少了很多器官、脑科、发育等用词“教育”好吧。   但面前是老板,助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而马特也无语,默默地把刚才那份感动又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果然还是那个爱骂人的老板。   不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件事,那天他忙得脚不着地,也不知道他帮老师分析的那些到底对不对。   现在脑子比之前清醒了,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   当然,这一切的源头,其实要追溯到徐云珂给迈克尔发完曾梦甜那台手术的视频之后。   那段时间马特喜提了100多颗猪心脏,别说周末了,连晚上睡个完整的觉都成了奢望。   直到那天,迈克尔收到了附一发来的正式邀请函。   迈克尔的第一反应是,这邮件是不是发错了?   他一个主攻心脏移植的教授,邀请他去参加主动脉夹层的研讨会,开什么国际玩笑。   但他的目光扫到了邮件的最后一行字,讨论会主要发起人:徐云珂。   这不是他那个天赋拉满、却偏偏选择了回国的学生吗?   原来她去的医院叫这个名字。   “这徐是被九州腌入味了吗?邀请我去参加什么主动脉夹层研讨会!”迈克尔无语至极。   他虽说能做大血管手术,但那不代表他擅长这个方向啊,哦,更坦白讲,他还觉得这没意思呢。   这种幼儿园规格的研讨会邀请他一个移植领域的,到底想干嘛?   他正准备抓起电话打一个越洋质问过去,马特却下意识地伸手拦住了他:“我好像琢磨出来了一点。您看,徐从头到尾都没给您发私人邮件邀请您,但她们医院的人却借她的名义给您发了正式邀请函,这里面肯定有原因,您现在一个电话打过去质问,感觉就像在指责她一样。您之前不是说要对她温柔一点吗?觉得愧对了她的天赋?”   “这能有什么原因?估摸着是请不到真正有名的人,只能找有关系的充数,然后求我呗。”迈克尔随口说着,语气里却已经带上了一丝掩盖不住的得意,“唉,还是我太有名了,徐自然第一个就想到我。”   ……虽然有几分道理。   但马特最近即便对徐云珂怨气冲天,也完全不觉得她是这样的人:“徐非常忙碌的。您知道吗,她每次回复我消息的时候几乎都是秒回,偶尔没回,也是在线忙碌状态,自动回复永远都是说‘在练习’。按照时差来算,我问她的时候应该是她们那边的深夜啊!一个比我只稍微有一点天赋的人,还比我努力,怎么可能是那种攀附关系的人。”   他越说越进入状态,把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反复琢磨的那些线索一条一条地串了起来:“再想想,她都主动选择回国了,那就是要做一名纯粹的医生。怎么会为了名声拉您去站台?我觉得……这很可能就是那家医院搞的阴谋,在九州有个很有名的成语,叫卸磨杀驴。”   迈克尔眉头皱了起来,满脸困惑:“什么意思?这跟驴有什么关系?”   “就是说,我怀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应该是这样的。”马特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阴谋分析师的表情,“这家医院当初之所以招她进去,根本目的就是为了通过她搭上您这条线。所以回国之后,他们把她当驴一样使唤,不然您想想,她之前只是看过您分享的一些主动脉夹层资料,包括David教授他们的手术视频,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做出那么漂亮的手术?没有人拿着鞭子在背后抽她,怎么可能进步这么快?”   他顿了顿,等迈克尔消化完这一层,又继续往下推演:“结果他们没想到她真的练出来了。所以现在立马就想借她做宣传,榨干她所有的价值。至于为什么邀请您,这就更有说法了,这种操作在九州特别常见,叫走一步看百步。如果您答应了,那最好了,他们当初挖她进来的初衷就算彻底实现了!既和您建立了正式联系,还能直接借您的名气替他们做宣传。如果您不答应呢?他们也不亏,我怀疑他们真正想达到的目的,估计是想通过着研讨会留下徐,你想啊,天天让她拉磨,不给甜头尝尝对吗?我怀疑徐可能有离开的想法,但是他们医院特意用这种方法留下她。”   马特分析的头头是道,最后总结带入:“您想想看,一家医院愿意为一个年轻医生专门发起一场研讨会,这得多让人感恩戴德?换作是我,我还真会愿意留下来。”   “天呐,好有道理。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不重要,我已经抓住重点了。”迈克尔一掌拍在桌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精光。   马特无语了。   他都把其中的诡谲狡诈剖析得这么丝丝入扣了,老板还听不懂?   果然就是个纯粹的手术匠,一点脑子都没有。   不过没关系,这恰恰是他这段时间找到的新出路。   手术训练再怎么加量,一时半会也追不上徐云珂。   所以他悟出了一个道理,他必须拥有让老板觉得不可替代的地方,除了精湛的手术能力,迈克尔老师身边还缺一个能替他动脑子的手下。   他觉得他可以胜任。   “重点就是,徐可能已经不想留了。这意味着我能带她回来,她这样的天才,被这么压榨实在太可惜了。”迈克尔一脸“你怎么才反应过来”的表情看着马特,随即开始自己一个人顺着这个思路越琢磨越兴奋,“你说的对,我要是现在就打电话过去质问,那不是当场打她的脸吗?到那时候还怎么挽回?”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脸上露出一种万事俱备的笃定:“我知道怎么做了。徐在我这里总是无法聚焦,介入也学,微创也碰,什么方向都要沾一沾,我以前只觉得她是三心二意,但我现在明白了,她是那种比我还天才的人,属于那种看一遍就能直接上手做手术的天才,她这样天生就该握着手术刀的人,我不应该拿任何框架去限制她。”   再然后,迈克尔便亲自拨通了Tirone E. David的电话,邀请他一同前往九州。   至于马特觉得怪怪的地方。   那当然是因为他整篇分析从头到尾都有问题。   他一开始说附一这是在卸磨杀驴,后面又说附一这是在拿捏手段、想把人留下来,前后矛盾到极点了。   而中间其实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聊天沟通问问徐云珂,偏偏又没有。   但这丝毫不妨碍迈克尔只从中提取了自己最想听到的那一部分:徐云珂可能想离开。   于是所有逻辑链上的漏洞都被他们自动忽略了。   或者说,在迈克尔对把徐云珂带回小组这件事的巨大渴望面前,根本看不见,所有一切逻辑又莫名其妙通了,或者说,被忽视了。   研讨会当天早上五点刚过,附一上下已经因为这场研讨会忙得脚不沾地。   摆宣传册的,拉横幅的,贴引导标识的,调试音响和投影设备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清单,在走廊里小跑着穿梭。   等不到7点,副院长付将康已经带着一班子院领导,亲自将两位远道而来的超级大咖迎进了休息室。   然后,这班子领导便享受到了两位大咖极其一致的冷落。   甚至连他们身边带着的学生或助理,都没给出一丝多余的好脸色。   不过嘛,都是在社会熔炉里淬炼过的人,就算屁股底下坐的是冰窖,脸上照样能端出春风。   只是这研讨会要8点才正式开始,真要干坐在那里尬聊整整一个小时,着实度秒如年。   宣传科主任郑继嵘便被付将康一个眼神打发了出来,任务明确,赶紧去找徐云珂救场。   “人家带了自己的翻译。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不放心我们的翻译能力,要求所有对外媒体传播的内容必须先交给他们助理审核。不止这个,对我们那个态度,怎么说呢……嫌弃?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感觉错了。我是实在理解不了,怎么会这样。”郑继嵘一出门就拐进了多媒体小会议室,人还没站稳,槽已经憋不住了,“从坐下开始就一直在问徐云珂什么时候到,还挨个问付院长做过心脏手术没有,哦,还问了在场领导还有没有人在临床一线。我进附一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付院长笑成那样,僵得跟打了石膏似的。”   庄鑫禾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灰色西装,正在和身旁的平娜逐项核对最后几个细节,尤其是几家医疗企业和耗材厂家那边的对接问题。   她们俩也是一大早就在会场上下跑进跑出,此刻万事俱备,正躲在这间多媒体小会议室里抓紧时间做最后审查。   目前万事举办,只欠东风,也就是展示的内容。   这间会议室管控着整个阶梯教室的投影设备和电脑系统,此刻平娜正等着四位主讲人PPT逐一拖进对应文件夹。   这不,两人就看到郑继嵘推门进来倒了这一大缸苦水。   庄鑫禾倒不觉得意外,甚至有点遗憾地挑了挑眉:“可惜了,这场面我居然不在场。”   “按这个情况发展下去,等下你也能亲眼看到。”郑继嵘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   “那挺好,难得一见,值得纪念。对了,你们带摄影的了吗?记录下来多好。”庄鑫禾忽然觉得,这个无偿加班的休息日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那……还是算了,毕竟以后还要开展工作。”郑继嵘顿了顿,又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口吻补充道,“不过,如果等下正式开场之后某些名场面还在继续,我会存档的。”   一旁平娜嘴巴就没合拢。   不是,主任,你们私下聊天的画风原来是这样的吗?   郑继嵘看着那一脸世界观被刷新的表情,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两个U盘,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这是戴维教授和迈克尔教授已经提交的演讲PPT。对了,于教授那边怎么样?你们徐医生有说今天什么时候到吗?”   “于教授已经到了,他和院长、孔主任正在参考胸心外科。”平娜快速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徐医生说八点之前肯定到,不过她刚刚已经发邮件把她要讲的内容全部给我了。”   “那能不能跟她说,稍微提早一点过来?师徒俩一个多月没见了,肯定想念得很。”郑继嵘试探着问。   “应该不行。徐医生刚才还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去接袁庆吴老师了,还特地让我在座位上准备一个靠腰垫,说袁老师的腰不好。”平娜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郑继嵘这下倒真有些意外了:“我听说袁教授好像也没带徐医生多久吧?没想到两个人关系这么深。”   那可是国际知名的心脏移植领域大拿,此刻正坐在休息室里冷着脸等人。   徐云珂不去接自己的博导,反而先去接了吴平大学的一位退休返聘教授。   庄鑫禾赏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郑继嵘一脸困惑。   “也是。你不知道倒也正常,不然你们之前也不会什么招呼都不打就拿人家论文署名权去换资源。”庄鑫禾语气里带着那种毫不留情的嫌弃,“袁庆吴教授之前在纽约大学有一位挚友,叫米兰达,她们俩曾经一起参与过国际合作项目。这位米兰达女士,不仅是胸外科领域的专家,同时也是迈克尔教授的亲姐姐。你稍微动一下脑子就应该能想明白,徐医生当初的求学之路,袁教授在背后到底帮了多少忙。”   这下郑继嵘彻底不说话了。   “我可听说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徐医生在国外就是靠关系上位的。这话倒也不全是造谣,如果没有袁教授,她的求学之路确实会艰难得多。但是吧,你们宣传科真是干啥啥不行,论情报能力还不如路边下棋的老大爷。要我说……”庄鑫禾顺势开启了对孙子的训话模式,语气越来越流畅,以至于平娜只能默默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替他们望风。   ·   另一边,徐云珂已经接上了袁庆吴教授。   她一手扶着老师的手臂,语气里带着撒娇:“您来我们医院参加研讨会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在名单上看到您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您今天要来。”   “这不是早就想跟你好好见一面、坐下来聊聊吗?谁想到约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碰上。”袁庆吴头发花白,已经63岁了,原本早就该退休,却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任教,如今还站在吴平大学医学系的讲台上。   她拍了拍徐云珂扶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背,语气不急不缓,“不过,干临床就是这样。怎么样?算算日子,回国快一个月了,后悔吗?”   “这不是早就想跟你好好见一面、坐下来聊聊吗?谁想到约了那么多次,一次都没碰上。”袁庆吴头发花白,原本早就该退休,却被学校返聘回来继续任教,如今还站在吴平大学医学系的讲台上。她拍了拍徐云珂扶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背,语气不急不缓,“不过,干临床就是这样。怎么样?算算日子,回国快一个月了,后悔吗?”   徐云珂笑着摇摇头:“是忙,但不后悔呢。”   你看,她一眼就能给老师来一套全身扫描,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可真是攒了不少。   “是吗?你上学那阵子可是天天嚷嚷着绝不做蜡烛,我是老了,但记性可一点都不差。”袁庆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徐云珂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嘴巴上不带门,“你之前跟我说的规划,是想等咱们九州心脏移植的资质章程正式落地之后,借着迈克尔那边的资源回国,专门搞移植项目,你说这方向好,钱多,活少,荣耀多。现在急急忙忙提前回来,我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我这不是感觉能力到了嘛,天天给人当助理,实在耐不住了。”徐云珂笑嘻嘻地插科打诨。   虽然她后期确实还是想做心脏移植,相对轻松,成就感强,还格外能彰显技术,但是不是一辈子就不知道了。   袁庆吴笑着摇摇头,那双有些浑浊但仍不失锐利的眼睛看透了她的含糊其辞:“你呀,我可不信这话,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着,要是迈克尔真给你什么委屈受了,我还是有办法给他点颜色瞧瞧的,我这把老骨头,在米兰达面前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别别别,可真不是迈克尔老师的问题。您看他这次特意飞过来给我撑腰,还把戴维教授都请来了,是真心希望我在九州好好发展。”徐云珂连忙解释,可不能让迈克尔老师平白无故背上这口大锅。   迈克尔老师这个人,脾气是差了点,嘴巴是毒了点,教学能力是弱了点,有时候做事是自大了点,常常还带有偏见、歧视等等等等问题,但整体上,他仍然是一位愿意给学生资源的博导。   “这倒也是,特意跑到九州来给你站台,还叫上了戴维。说实话,我和米兰达都觉得不可思议,看来你的优秀,已经让他由衷地感到骄傲了。”袁庆吴的心情因为这个认知而变得极其愉悦。   “那是。我肯定会成为您和迈克尔老师最优秀的学生,这是必须的。”徐云珂笑着,语气里没有一丝犹疑,“我现在这把手术刀会让你们成为骄傲的。”   “好好好。”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学生一步步成为优秀的人更让一个老师骄傲的事了。   袁庆吴觉得此刻连腰都不那么疼了。   但她该叮嘱的还是要叮嘱:“不过临床这条路,不是光手术做得好就够的。国内的人情世故复杂,你等会儿不用一直陪着我。多去认识认识同行,我听说明州心脏协会那边也有人专程过来,多交流交流。虽说你这方面确实有能力,但有时候就是太懒,这可不行。”   “如今科室越分越细,虽说胸外科和心外科在很多地方仍然高度融合,但大趋势一定是越专越强,所以最终还是得靠你自己去闯,我手里那些胸外科的资源,对你来说用处不大。”   就像徐云珂大二第一次上她的课时一样,袁庆吴总是在用她的方式,默默托举着这个学生在走。   她会先谦虚地说自己帮不上太多,然后不动声色地指出一条最合适的路,提前铺好台阶,让手里的学生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徐云珂敢说,她两辈子最好的运气,不是遇到系统,而是拥有了这样一位老师。   “好,我会的。您就放一百个心,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自己去争取。”徐云珂笑着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念起来。   “你这腰椎都不好的人……”   “你要说这个我可就要反问了,你姐是不是有结婚对象了?……”   “这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交给你倒是可以运作运作……”   “那不用,我们……”   “……你选的这个方向很好,孩子是未来,好项目啊……”   两个人花了不少时间唠着家常,话题又不自觉地拐回了徐云珂的课题。   袁庆吴还认真地表示想要加入项目基金,一起推动这件事,不过徐云珂暂时婉拒。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悠悠地朝附一走去。   ·   研讨会开始前10分钟,徐云珂才终于见到了迈克尔,以及他身旁那位心脏领域地位非凡的好友戴维教授。   在会客厅里,她敏锐地捕捉到附一领导班子投来的目光,那里面混杂着热络、期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   但她顾不上一一解读,先笑着朝两位大佬打了招呼,然后举起拳头和马特碰了一下,压低声音用英文问道:“怎么了,迈克尔骂我们医院的这些领导了?”   “哇哦,一如既往地机智,徐。不过倒也不是辱骂,就是跟平时考学生那样,随口问了一些心脏领域的问题,结果他们居然能回答得比我们那边的实习生还要无知,唉,你们九州这样真不行,不如跟我们回去吧?”马特摊了摊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此行的任务,赶紧把准备好的台词搬出来,“反观我们老师迈克尔,他一听说你要牵头开主动脉夹层研讨会,那可是认认真真去邀请了戴维教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请过来,就是想给你制造学习的机会。”   其实原台词迈克尔认为是要加名声的,但是马特觉得不能那么直接,还是含蓄了点,更凸显魅力。   徐云珂心想,这还不如直接骂呢。   不过她之前猜测迈克尔愿意答应的原因,果然没有错,近臭远香。   迈克尔老师虽然脾气差了点,嘴巴毒了点,教学能力弱了点,等等等,但整体上,仍然是一位愿意给资源的博导。   连她回国以后,他都愿意不远万里飞过来替她撑腰。   嗯,她决定回头给米兰达太太寄多多的九州特产美食过去,这份恩情值得好好感谢。   一想到这里,徐云珂换上一脸真切的感动,再次握住迈克尔的手,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诚恳:“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您放心,我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心外科医生。”   迈克尔看着徐云珂此刻如此感动的模样,觉得整个计划推进得无比丝滑。   但他脸上仍然保持着那副这一切都是为你好的师者姿态,淡然地点了点头:“光说可不行。今天戴维教授特意带来了他下周才发表的研究成果,但绝对值得一听,你好好交流交流。”   徐云珂一脸乖巧地转向戴维教授,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   ·   “各位老师,时间到了。”平娜手里攥着对讲机,轻轻敲了敲会客厅的门。   虽然门里面站着的是整个心外科领域最顶尖的那一梯队大佬,但她此刻的笑容标准而从容,语气不卑不亢,“研讨会可以正式开始了。”   开始了!   研讨会终于要开始了!   戴维教授整了整西装的袖口,脸上带着一丝笃定的骄傲。   他要开始用最新技术来挖人了,今天要讲的内容可是他一些未发表病例总结,里面囊括了最新的高难度术式。   迈克尔则回味着刚才徐云珂流露出的那份真挚感动,已经迫不及待地盼着研讨会结束,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位天才带回纽约。   当然,要说在场最迫不及待的,还是以付将康为首的那一众院领导。   这种重返青春、被人当成实习生一样考问的经历,那都是多少年前才有的事了,自然是能早一秒结束就早一秒结束。   总算是脱离了苦海。   但没办法,这是附一为了扭转心外科领域多年积攒的负面口碑而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就算是让他们吃屎,也得忍着恶心全程陪笑。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带着各自的期待、解脱,朝大阶梯教室的方向走去。   除了徐云珂。   她在心里默默发过丝,绝对不能装。   所以她准备了一份极其极其低调、但又不失礼貌的分享内容。   自然对这场研讨会没有特别急迫的。 [55]第55章:意外   平娜来自明州边缘一座叫丘岩的小镇。   她当年是市里的高考状元,靠着好心人的资助,一路从明州大学医学系研究生毕业。   只是生活上的拮据、学业上的压力、老师有意无意的忽视、同学之间的巨大差异,这些一点一点堆积在她肩上,把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小镇女孩慢慢搓磨成了曾经畏首畏尾的样子。   毕业后因为能力有限,她没能留在明州医院,最后还是当年带教过她的老师,凭着那几篇署了她名字的论文,把她推荐回了老家丘岩医院的胸外科。   后来,领导主任们看她能写论文,便给了她来附一进修的机会。   其实她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直到,她遇到了徐云珂。   此刻她站在研讨会阶梯教室的侧门边上,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和旁边那些一起过来帮忙的医学院大学生志愿者乍一看没什么区别。   可她心里很清楚,她的腰,如今是直的。   “C组注意,医疗企业那边有人在挪座位,让他们安分点,如果再随意走动,直接请出去。”平娜按下对讲机,语气冷静而利落。   “收到。”   “收到。”   虽然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此刻她除了盯着现场秩序,还能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听台上戴维教授关于David手术最新改良方案的演讲,听得津津有味。   作为这次研讨会的统筹,这大半个月来,除了统筹需要,她几乎把剩下大部分精力都扑在了主动脉夹层上,相关的文献和解剖图谱翻到烂熟于心,所以才能在保持高度警觉的同时,随时能分心学习演讲内容里,等结束后,她是需要给老师做好整合的。   此刻,这间阶梯教室近300个座位已经全部坐满,大半都是胸心外科领域的医生,或有建树的高年资主任,或为了学习了解最先技术的基层医生。   除了外科系统的,还有麻醉科、ICU、放射科、急诊等相关科室的主任级别专程赶来。   最开始院领导、还有吴平大学副校长的致开场词,台下还有些窸窸窣窣的杂音,乱糟糟的。   但等戴维教授一走上讲台,整个会场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这里瞬间成为了最专注的大学课堂。   这次研讨会的核心就是上午的4位主讲人。   戴维教授和孙教授团队的于磊教授,主要围绕他们手里的前沿诊疗技术与改良策略展开,包括分享复杂病例的手术难点,这也是很好推广他们术氏方案和经验总结。   可以这么说,单凭这两位教授中任意一位的分享,就足以让在座的主任们从各地不远千里自费赶来。   而迈克尔教授则是从他的视角分享了主动脉根部、弓部修复的经验,那是他积累了大量心脏移植病例之后沉淀下来的独特见解。   虽然平娜觉得这位教授讲的东西实在不太好消化,但这并不妨碍台下的人埋头狂记笔记,总有能听懂的那天。   一注意到这里,她更加骄傲。   这几位,都属于那种即使掏出高昂出场费也未必能请到的世界级大佬。   可如今其中两位,是冲着她的老师来的。   至于于磊教授,若不是秦合的方学荣主任在中间牵线,又了解到那两位教授的确定出席,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而方主任愿意牵线,自然也是因为她的老师。   所以,没有实际上,核心只有一个人!   就是她老师,徐云珂!   原本她是安排老师第一个讲的,可惜好多人和她说了木秀于林的故事。   不过,她去问老师主讲要不要第一个的时候,老师一点也没有骄傲的态度,很认真说她随意的。   这样的气度与胸怀,让她更加钦佩。   当然,徐云珂如果听到这话一定会说,她当时根本不觉得科室讨论会有什么好争啊!   不过,即便核心不是老师,平娜最期待的还是她的分享。   因为对比那些生涩难懂的治疗方案和病例说明,老师准备的PPT实在太有趣了,这对于他们年轻的医生来说,简直如获至宝。   只是迈克尔教授的分享还没结束,平娜就接到了庄鑫禾的电话。   听完那头传来的情况,她几乎是立刻拔腿跑向多媒体后台。   ·   在大约半小时前,徐云珂正和马特一起站在会场最前排,津津有味地吐槽着台上的演讲:“迈克尔还是那个样子。他那套教学方式就是那样、那样、再那样,哦不对,应该说比之前还过分。”   她觉得迈克尔一定是全天下最让学生头疼的老师。   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迈克尔是数学老师,教人做奥数题的方法就是先把步骤囫囵吞枣地分享一遍,然后平铺直叙地讲完步骤分。   可现在是更过分,他直接跳过好几个关键推导步骤,只讲阶段性结论。   提起这个,马特的目光又幽怨地飘了过来:“谁说不是呢,还不是因为你,你……”   他刚要说出……都怪你过于天才。   导致现在迈克尔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认知,聪明的人看一遍就会,笨的人说再多也是废话。   可惜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徐云珂的注意力被旁边一个人影给拉走了。   刘子盼正站在侧门边上,满脸焦急地朝她招手。   考虑到今天要参会,徐云珂把值班手机什么的全部调成了静音。   注意到动作,她立刻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果然看到了好几个急诊的未接来电。   “马特,医院可能出状况了,你帮我跟老师道个歉,记得帮我好好夸他。”   说完,徐云珂便猫着腰一路小跑到刘子盼旁边。   “怎么了?”   刘子盼语速极快:“抢救室刚收了一个急A夹的患者,叫了程主任过去,他看完之后觉得必须让你来,只能让我跑腿来找你了。”   徐云珂皱紧眉头,立刻跟在刘子盼身后赶往抢救室。   人一到,程忠群就把X光片、CT和一堆报告递了过来:“四十二岁,男性。胸痛两小时,最开始按心梗查的,结果检查出来不对劲,罗医生判断是急A夹,我过来接手之后也确认。但他的情况太复杂了,不仅升主动脉累及根部,主动脉弓恐怕也有问题,主动脉瓣重度反流,还有高血压史、长期吸烟史、饮酒史……”   这患者简直是在叠Buff。   怪不得程忠群不敢轻易动这台手术,就算手术成功,那预后之路简直也是取西经啊。   徐云珂只看了一眼报告和病史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再打开全科检测仪一扫。   妈呀。   撕裂范围从升主动脉一路延伸到了主动脉弓上,三根主动脉分支全部受累……   唯一算好消息的是,重度反流是撕裂导致的继发性改变,从目前的情况判断,患者的瓣膜还能修复。   几乎是一瞬间,完整的治疗方案就在她脑海里形成。   David加孙氏手术……也就是同期行主动脉根部修复、升主动脉及全主动脉弓置换。   “患者还算年轻,我尽可能保留瓣膜做根部修复,但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应该都需要全部替换。程主任,帮我联系黄燕洁她们,立刻准备手术,不过手术需要的费用不低,我去跟家属谈一下。”   等等。   徐云珂刚说完,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猛地刹住了她的脚步。   有一个大问题!   她整个人在原地停了一拍。   “怎么了?是担心研讨会那边吗?我已经让人去通知平娜她们了,你先定个紧急方案。”   程忠群自然知道今天是研讨会的日子,不然他也不会先替徐云珂过来接这个会诊。   只是这个患者的手术风险实在太大了,他完全没有把握。   徐云珂脸上浮起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倒不是研讨会的问题,而是她可能,大概,又不经意地要装个大的了。   “问一下平娜那边,看看能不能和手术室做直播联动。这个患者的手术类型也是巧了,刚好把今天戴维教授和于教授分享的主动脉夹层病例融合到了一起。”   说完,她下意识把手伸向胸前口袋想去摸签字笔,却摸了个空。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黑色正装,不是白大褂。   她二话不说从程忠群胸前的口袋里顺了一支笔过来,又从检查报告里抽出一张翻到背面,在空白处给程忠群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那是一根从心脏连接到胸主动脉的简易解剖示意图。   问号的最左边是主动脉根部,这里的瓣膜因为撕裂而关闭不全,所以她需要做修复。   问号左边连接拐弯处的那一段叫升主动脉,CT上已经能看到明显的假腔,所以这一段必须全部替换,这两部分联合起来,就是今天戴维教授分享的改良型David I型手术。   而问号弯曲的上端,连接着三根主动脉分支,这一块便是主动脉弓。   因为同样被撕裂累及,也需要全部替换,这部分正好是于教授刚刚在台上讲过的主动脉弓替换策略……   随着徐云珂用笔尖在这张简陋的解剖图上逐段点过去、逐层解释清楚,程忠群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像是活生生在看一个怪物。   他憋了老半天,才把一句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所以……你只听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啊,这……”   剩下的话他似乎组织了好几轮:“这确实很适合做直播,你去准备手术吧,我去跟平娜她们协调,再联系一下装备科,看看教学手术室那套网络传输信号能不能马上打通。”   只是吧,这个“很”字,大概用掉了程忠群大半辈子的倔强。   而且他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去做这台手术的一助,刚好大佬们的分享大多都快讲完了,他对台上那些前沿术式正听得热血沸腾。   只是真在这一刻,他忽然不想了。   他有点被刺激到了。   他曾经的老师说过,他属于努力型的人才。   其实程忠群一直是不服气的,他一直觉得心脏领域的手术,天赋最多只占两成,没有那八成后天的拼命努力根本不可能站住脚。   好吧,他老师说得对。   这是吃天赋的科室。   但天才都讨厌!!!!!!   他决定讨厌徐云珂一台手术的时间,这中年男人的压力需要排解一下,不然头发保不住。   徐云珂其实今天是真不打算装,不然她名字一定绝对响彻云霄!   只是,名气与她而言如今还是空中楼阁啊!   当然要先稳一稳。   只是今天这场研讨会是她两位恩师不远万里飞过来替她撑腰的场子,她绝不能让它在自己这里开天窗:“嗯。如果到时候直播条件确实不允许,就按备选方案,交给您来帮我顶上,分享一下当初曾梦甜的案例,术前、术后您全程都在,也最合适,到时候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这是我的荣幸。”   程忠群说完便转身快步朝会场方向走去。   但心里不受控制的扭曲着,下面的老伙计们,一起掉头发吧!   徐云珂则捏着那张手绘的解剖示意图,先找人去准备两份单子,然后才朝手术室方向赶。   好巧不巧,刚到手术室家属等候区,她就撞见了一张熟面孔。   怪不得刚才看报告的时候觉得患者的名字有些耳熟。   ·   “情况就是这样,等下迈克尔教授讲完之后,徐医生没有办法按原计划上台。她建议可以临时安排一场手术直播,但具体的操作流程,可能需要由你这边来统筹调度,你觉得,二十分钟之内能安排妥当吗?”程忠群把前因后果简略地交代了一遍,又补了一句,“如果不行,我们就启用备选方案,用曾梦甜的案例,由我来代为分享。”   除了当初的PPT,还有最后手术做视频记录,整体分享的价值绝对不低,程忠群心想就算不直播,也足够让徐云珂的名字在九州心外科历史上记上一笔。   “稍等,给我三分钟,我先核实几个环节。”平娜没有一秒犹豫,立刻拨通了装备部庄鑫禾的电话,语速极快地确认了几个关键要求。   紧接着她又联系了信息科的负责人,把网络传输和信号延迟的问题一一落实。   一切确认完毕之后,她在脑子里把整条链路快速排演了一遍,才抬起头来,目光清亮而笃定:“可以做直播。不过手术室的设备和我们会场大屏幕之间的传输信号会有一点点延迟,像素也会有一定损耗,负责多媒体的同事组现在已经分头去手术室和我们这边同步调试了。程主任,直播能不能做到最完美的呈现,关键在您。”   “啊?直播跟我有什么关系?”程忠群一脸困惑,他都想直播的时候去找个酒馆了!   平娜快速打开旁边那台闲置的电脑,屏幕亮起,映出她的脸。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张:“这是老师今天早上发过来的资料,这里面,有我们需要的全部衔接内容。” [56]第56章:运气   高天才今天是跟着主任钱亮一起来附一参加研讨会的。   说实话,即便他们是明州中心医院的心外科,整个科室也只拿到了两个名额。   一个自然是留给主任级别的,另一个通常会给近期表现最突出的青年医生。   很可惜,他不是表现最突出的那个。   不过麻,他是最有钱的那个!   为了这次机会,他把能撒的钱都撒了,括号,正规撒法,括号完毕。   比如给已婚同事补发礼金,给有娃的补给压岁钱,实在不行连清明祭祖的拜祭礼金都预支了出去。   当然也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硬骨头,所以他选择替人家值班。   所以今年他没打算过任何节假日了。   总之,为了这次研讨会,他付出了实在太多。   高天才今天是和主任师傅钱亮一起来的附一研讨会。   好在,熬过一众领导的无聊废话之后,一切都变得无比值得。   他先看到了第一个偶像,戴维教授。   戴维今天讲的手术方法、案例非常值得学习,虽然从来没有跟过类似的手术,但已经受益匪浅。   不过,毕竟主动脉根部是心外科公认的高难度术区,他还是攒了一肚子疑惑,拼命记在笔记本上,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机会问一问。   第二个是他当年拼了命想考的博导,九州心外大拿孙教授团队里的于教授,孙氏手术他们医院曾经专门组织过人前往秦州交流,对比David手术,他对这个更熟悉,最近的一次还是以二助身份上过这类的手术台。   第三个是迈克尔教授。   只要想了解心脏移植,就不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好吧,这位教授的分享他听出来了,英文真好听,但听不懂。   不过不重要,他暂时还没有涉足心脏移植的计划。   直到上午最后一个主讲人即将上台。   他旁边的心外科主任钱亮忍不住低声感慨:“吴平附一敢让一个年轻主治当主讲人之一,还真有点期待。你好好学学,人家比你年轻,我听说了,她已经能独立做四级手术了。”   听到这话,即便已经在主治位置上熬了三年、仍然只能在四级手术里当二助的高天才,幽幽地回了一句:“她老师是迈克尔。我老师是你,还不是怪你不努力。”   钱亮悠悠地转过头看着他:“她28,你35。要不是国内临床年限卡着,她回国就能直接评副主任。”   “她老师是迈克尔。”高天才嘟着嘴。   “天才在真天才面前,一文不值。”钱亮冷哼了一声。   “谁知道怎么样,没准也是学阀出身呗。”高天才见过太多被出身托举起来的“天才”,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不太服气。   就在这时候,台上走上去的又是最开始致辞的那位院领导。   付院长站在讲台前,语气平稳地宣布:“各位来宾,由于徐云珂医生临时接到了一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原定由她主讲的最后一个分享,现改为现场手术直播。同时,将由我们胸心外科程忠群主任担任手术解说和病例分享,相信这场突如其来的手术,会给大家带来不一样的临床思考。”   “直播!”高天才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往前倾了倾。   钱亮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看就知道了,到底是不是学阀呢?不过,这要不是提前安排好的,那可真有点意思了。”   紧接着,程忠群便站到了演讲台上。   他上来就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松弛与坦然:“大家周末好。说实话,能有这样的机会和前辈们同台,我这半辈子没做到过,没想到最后,是借着一个急诊患者,才蹭到了这个机会。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恐怕还得耽误大家午餐时间,听我这个蹭演讲台的人,分享一台关于急性主动脉夹层的徐医生直播手术。”   说到这里,程忠群一改以往沉着内敛的性子,竟然笑着卖了一个关子:“相信我,能全程看完、理解完这台手术的人,大概率会对今天上午几位教授的分享记忆深刻。同时,徐云珂医生的名字,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大概会成为我们年轻,哦不,会成为我们心外科不少医生的噩梦,哦,不,是标杆。”   “目前患者正在做术前准备,我先带大家看一下患者的病例和检查报告,就在半小时前,患者,男,四十二岁,主诉胸痛……”   ·   金大钱今天周末带着老婆女儿来弟弟这边吃顿饭,照常催一催婚。   可刚把车停稳,人还没下车,整个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攥住了一样疼。   一开始他以为是昨晚和几个人应酬喝酒伤了胃,但疼痛越来越剧烈,最后他直接蜷在地上,连呼吸都成了负担。   救护车来得很快,虽然有医生稍加安慰。   可要命的是,胸口痛得撕心裂肺,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他在救护车上听到老婆在跟急救员商量:“能不能去安心医院?之前体检什么的都在那边,那边好像心脏也挺厉害。”   急救员的声音很冷静,但拒绝得毫不含糊:“他情况不太好,血压都有点测不到了,只能先去最近的附一。”   再然后。   他感觉到一个女医生扒拉开他的眼皮,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她很快就说了句“不太像心梗”,然后便是一连串检查。   直到他开始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费力,人又被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其实一开始他并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直到旁边似乎有个声音在说:“死亡时间……”   他似乎要死了。   疼痛还在持续,但金大钱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出生的时候正闹饥荒,后来弟弟金大银出生,家里的条件才慢慢好起来。   因为挨过饿,条件好之后他就是特别爱吃,去了国营饭店干活,嘴巴就更馋,身体是越来越胖。   经济开放之后他也对得起父母给取的名字,早早下海开饭店,到如今已经是吴平餐饮界排得上号的老板,名下有好几家店,他本人的厨艺也绝对称得上高级。   如今事业有成,家庭也算和睦,唯一的遗憾只是父母走得太早,没来得及带他们享福。   不对,还有一个遗憾,他弟弟,还没见他结婚生子。   他这个弟弟金大银除了长得跟他一样大块头、爱吃这点比较像之外,脾气秉性跟他完全不一样。   他一生和气待人,可弟弟呢,和炮仗一样,但架不住运气好。   父母走的时候,他弟弟把分到的那点钱全用来买了块地,结果刚好赶上地铁线拆迁。   他又借着拆迁款买了个三层楼的小区房,打通了做店面过日子,没想到又碰上小区再开发。   如今光靠收租就能过得滋润,眼下还开着一家烧烤店,勉强算餐饮同行。   虽说这店赚不了什么大钱,但也绝对不差,一手烧烤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最要命的是,催了那么多年还是不结婚,说什么没有爱情绝不结婚。   这个年纪了,就那长相,还挑什么!   如果他走了以后,他媳妇和女儿应该也会替他接着催吧?   就在他思绪乱飘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隔壁床换了吧,省的家属投诉晦气。这个去叫徐医生……算了,让程医生过来会诊,疑似急A夹。”   急A夹,他听过这个病。   去年被老婆硬拽去安心医院体检的时候,那个老医生就板着脸说他高血压高胆固醇,再不控制很容易死。   一开始他觉得是吓唬人,可对方给他一五一十地科普了,这是心脏大血管出现撕裂,心脏破裂,死亡率极高,十不存三。   当然,眼看他脸都吓白了,那医生也补了一句,主动脉夹层不算常见,只是遇上了就凶险。   那阵子他确实害怕过,乖乖控制了一阵饮食。   但日子长了,自然也就忘了。   如今亲耳听到这几个字,金大钱的心里彻底凉了。   他忙活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家底不算薄,老婆孩子后半辈子应该不至于为钱发愁。   如果有人敢欺负她们娘俩,弟弟金大银虽然不爱应酬,但脾气在这里,绝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正想着有没有机会把遗言交代了,他又听到那个女声和另一个中年男声在对话。   “你看看,是不是急A夹,累及范围还不小。”   “罗医生,你诊断没问题。只是……这种情况我也未必能手术。”   “好吧,程主任,我记得你之前做过主动脉夹层。”   “那是最简单的Bentall,现在都到主动脉弓了……这人不知道算运气好还是运气差。”那个中年男声叹了口气,“还是要叫徐医生来看看。”   但那个女声接下来说的话真是让他火冒三丈:“运气好得很。”   好你个鬼,这运气给你要不要!   他也要投诉晦气!   金大钱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注入了体内。   意识瞬间被抽离。   另一边,徐云珂拿着那张手绘的主动脉解剖示意图去找家属谈话,自然一眼就认出了金大银。   虽然是熟人,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把患者的病因、手术方案和风险系数逐一说明:“所以必须要做手术,一旦主动脉破裂,神仙也救不回来,手术方案里……如果要保留他自己的主动脉瓣,这部分我个人会建议使用进口耗材……而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我们会使用九州品牌。”   “这是一台危重手术,所以即便手术本身成功,术后也面临着非常高的风险。”讲完手术逻辑,她继续用平稳的语调把手术可能带来的各种不良预后一一摊开,脑梗、心功能不全、肾功能障碍,以及极高的死亡风险等等,“再加上患者本身有长期高血压、吸烟史等基础情况,这台手术的危险程度比一般人的主动脉夹层手术还要高出很多倍。”   金大银大概是常年解剖猪心、牛心练出来的理解力,很快就跟上了她的逻辑:“逻辑就是,连接心脏的这根大血管,这一整段都要换掉。这里做修复,这一段替换成进口血管,但是有三个分叉的这一块,要用国产的?徐医生,你直接全部用进口的!放心,给我哥用最好的治疗!我相信你。”   他没有因为听到了这么高的风险而产生丝毫退缩。   这对手术医生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至少他们之间有放手一搏的信任。   虽说以徐云珂目前的能力,大概率能把手术做下来,但这类手术的术后问题确实太棘手了,更何况这个患者身上还叠满了各种Buff。   徐云珂挠了挠眉心,对着金大银和旁边患者的妻子再次耐心解释:“不是进口的就一定最好,关键是要看合适。替换主动脉弓的这部分耗材,是我们国内孙教授团队研发的,所以相对应的术式也叫孙氏手术,它针对我们九州人群的血管解剖特点做过专门优化。”   “好!明白了!嫂子,签字吧,我们做这个手术!”金大银没有片刻犹豫,直接拍了板,“徐医生,这个病我知道。以前和我哥一起去体检的时候,医生就说过,不做手术就是死,做了也可能活不下来。但今天你愿意替他担这个风险,你是为好医生!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做!”   原本听得云里雾里的患者妻子李曼丽,听到金大银这番话就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主心骨,立刻跟着连连点头:“签,我签。医生,求求您,一定要救好他。”   “话不好听,但……他运气真不错。”徐云珂从知情同意书下面又抽出一张教学观摩知情同意书,语气诚恳地恳请道,“今天刚好我们医院在举办主动脉夹层的学术报告会,现场汇聚了全球3位顶尖专家,手术中随时可以协作。当然,我也有私心,想借这台手术做一次现场直播。”   “这是需要家属签署的知情同意书,手术过程会被拍摄并实时传输至学术会场,用于医学教学和研讨,但请你们放心,患者的姓名、身份信息等都会进行严格的隐私保护,不知道你们能接受吗?”   当然,最幸运的是,遇到了她徐云珂。   也就比那3位大佬在主动脉领域的手术能力、认知广度和视野格局等等稍微强一点吧。   当然了,这话就不用说,用做的。   可以说,刚才关于手术风险的那一大堆专业解释,这位妻子李曼丽听得云里雾里,但这段话她却听得明明白白,有大佬们就在医院。   她一把抓过笔,连声说道:“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刷刷刷,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云珂接过后,便匆匆进入了手术室准备。 [57]第57章:刚好   11:21。   “收到中台消息,手术已经准备完毕。想必各位对患者情况已经有了初步了解,当然,也可能在座有人还在同步学习中。”程忠群看到手机屏幕上弹出的短信,隔着讲台玻璃,用鼠标点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一串网址。   “接下来,我们大屏幕将分割成两个模块。”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阶梯教室,带着一种难得松弛下来的沉稳,操作着鼠标,屏幕上跳出一个星形的图标,被他轻轻点开,“左边是手术现场的实时画面,可以看到患者各项数据和监护指标。右边,是今天原本徐医生打算亲自分享的一个小互动游戏。”   当“小游戏”这三个字被他说出口的瞬间,刚刚因为患者病情过于紧急而一直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此刻骤然放大了好几倍。   高天才甚至下意识掏了一下耳朵,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我刚刚没听错吧?她在研讨会上分享……游戏?这是真天才。”   他身边的钱亮还在低头琢磨刚才那份患者的影像片子,头也没抬地抛出一个问题:“你先说说,刚才那个患者属于主动脉夹层什么类型?”   “额……急A嘛。”憋了半天,高天才终于回忆起最开始的介绍,然后忽然灵光一闪,语气从犹豫变成了笃定,“累及升主动脉肯定是Stanford A嘛。”   “除了A呢?于教授刚刚才讲过,而且这个分型去年孙教授就在期刊上正式发布了。”钱亮继续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考较的意味。   高天才是真的憋不出来了。   可就在他眼睛四处乱瞟的时候,忽然一亮:“Stanford A2C型!从主动脉根部到升主动脉再到主动脉弓,所以要做David加孙氏手术!”   “哎哟,还真提前做好功课了。”钱亮难得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   “那……倒也没有,只是你看,程主任他打开了……那个游戏。”高天才指了指右边那块屏幕。   上面是一个小型的Flash动画,程忠群用鼠标在上面轻点了几下,画面便模拟出了一整套诊断流程。   “这款主动脉互动小游戏,由徐医生的好友,星运制作,可以科普很多心脏相关的知识,同时还能直观地根据当前一些期刊研究分享一些手术的核心逻辑。据徐医生说,目前还只是初版,希望以后这个游戏会逐步涵盖心脏所有相关的领域和病例,可能会变得更有趣。对了,徐医生把这个游戏放在了一个由星运和徐医生一起搭建的学习交流网站,星云论坛,这是网址,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上去看看。”   等程忠群介绍完网址,便认真开始解说那个Flash互动小游戏:“它可以按照主动脉病变的具体情况来做模拟互动。我现在输入这个患者当前的主动脉假腔位置,对应操作一下,就能匹配出对应的基础手术逻辑。”说   完,屏幕上跳出对应的治疗方案,一个动画人物随之出现,胸骨正中切开。   恰好与此同步,左侧屏幕的直播画面上,一只戴着无菌橡胶手套的手,正稳稳地划开了被碘伏消过毒的胸口皮肤。   当然,此刻的星云论坛还是小互动还是极其初级的版本。   所以只能作为手术直播一些信号、像素问题作为丰富分享的细节。   徐云珂让小星星严格控制着输出能力,只搭建了最基础的论坛框架和Flash演示页面,作为分享关键,这样既前卫又不失意义。   一方面,她考虑到未来可以借由这个平台,用自己的马甲分享一些在当前时代看来“过于先进”的治疗理念和方法。   另一方面,也可以借由同行之间的交流,慢慢打开知名度。   医生的知名度是一把双刃剑,但用得好,利终究大于弊。   只是她眼下还在起步阶段,手术做得再漂亮,那她最早的主动脉夹层患者卢萍也才出院一个月,所以,她名气再大又能如何?   比起空中楼阁,她更需要患者的随访反馈,半年,1年,10年,甚至20年。   所以这便是徐云珂想到的最优解,一个足够低调,却又能顺势打开知名度的方案。   网站核心是分享医疗行业的优质资源,同步资料和数据,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掌握渠道和话语权,不过这些,漫漫长路也困难重重。   “卧槽!还可以这样?这丫的可真是图文并茂!等等,我记一下这个网址!”   高天才眼睛瞪得浑圆:“靠,还可以这样快!”   从这一刻开始,他完全沉浸式地开始学习如何做一台急性A型主动脉夹层手术。   当然,这种惊叹从打开心包探查、开始建立体外循环之后,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   越到后面,连钱亮都忍不住加入了讨论,只不过他们这些高年资主任关注的点更具体,旁边直播中患者撕裂的真实情况和台上手术的实时处理。   “撕裂好严重,不过手法好快,这修补……似乎有点眼熟。”   更准确地说,整个会议大厅就从来没有安静过。   感慨、疑惑、恍然大悟,种种情绪此起彼伏。   但即便如此,每当程忠群拿起话筒开始解说,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些年轻医生。   他们感觉自己像在玩一个医术升级游戏,学医这么久,今天总算感觉到那一点点经验条在实实在在地往上涨了。   ·   而在他们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几乎没人注意到最前排的大佬们早已悄然离席。   戴维教授自然不需要任何解说。   想到这里,他直接挥手叫来了助手,又让助手把付院长请了过来:“你好,请问这间手术室在哪里?我想过去现场观摩,方便吗?”   一旁不远处的于磊教授,英文水平自然也不在话下,紧跟着补充道:“我也想近距离看一看。”   付院长脸上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这边请。”   迈克尔和马特极其自觉地混在队伍里,一同来到了手术室上方的观摩台。   12:23。   对比现场直播的延迟,这里的手术画面确实快了十来分钟。   徐云珂直达主动脉根部,已经在修复瓣膜了,这正是整个David手术的关键步骤。   而接下来的手术重点……很熟悉   他只是皱着眉头,带着一丝审视的困惑看向迈克尔:“你昨天把我那份还没发表的手术资料提前给你徒弟看了?”   迈克尔一脸莫名:“你什么时候给过我资料?”   戴维沉默了片刻,自己得出了结论:“你这学生……”好吧,对方确实没给过。   不出所料,戴维教授非常确定她正在操作的方式,那分明就是他今天上午刚刚分享过的改良版主动脉瓣膜修复手法!   显然,迈克尔也发现了其中的关联。   他转过头,对着戴维就是一个挑眉,脸上写满了骄傲:看,这就是我的天才学生。   戴维内心更加火热!   他必须把人挖过去!   趁着两位大佬用眉眼交锋,付院长看了一眼手表,又给旁边翘首以盼的宣传科郑主任递了个眼色。   郑继嵘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堆起笑容:“这个,虽然观摩室一般不允许进食,但这台手术才刚开始不久,不如我先安排人给几位教授送一些我们九州的特色便餐过来?不知道教授们……”   “介意,你可以闭嘴吗?主刀都没吃饭,我们吃什么?”迈克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最烦剥削压榨还官僚,哦,他自己除外。   郑主任的笑容往下掉了整整一个刻度。   戴维教授的态度稍微和煦一些,但也只是措辞上的委婉:“谢谢,这台手术非常有意思,虽然你已经不在临床一线,但也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学习一下,等下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换句话说就是,闭嘴,好好看。   郑主任的笑容又掉了一个刻度。   至于于磊教授,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边,然后侧过头,压低了声音问他身边那位跟过来学习的年轻助手,语气倒是很人性化:“你饿吗?要么你跟着这位主任出去吃点东西?”   原谅他,他实在不太记得这位领导。   “不用不用。教授,这么近距离观摩手术的机会,我哪里舍得走。”年轻的助手连连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一秒都舍不得移开。   郑主任抿了抿嘴,默默把所有的推销词都咽了回去,选择闭嘴,继续维持脸上那个已经僵硬的笑容,一副“是我多嘴了”的模样。   然后他迅速瞪了付院长一眼。   几个院领导班子成员只好继续饿着肚子陪笑,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做任何多余的打扰。   观摩室里越发安静了下来。   直到手术从升主动脉推进到主动脉弓的衔接部分。   这是David手术和孙氏手术最关键的一个衔接节点。   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几乎是同时压低声音讨论了起来。   “开始阻断头臂动脉了,你们团队一般选择右腋动脉做脑灌注,流量控制在多少?”   于磊报出了几个常用的参考数值,然后忍不住感慨:“还是要看患者的具体情况和体重,我们之前做过测试,今天台上给这个患者的流量确实是最优解,也不知道是今天听了我们的分享现学的,还是徐医生之前就有过这方面的研究。”   两个人低声讨论着,偶尔迈克尔也会加入,气氛纯粹而专注,充满了浓厚的学术气息。   “其实防止术后出现脑损伤后遗症,核心还是在于缩短灌注时间,包括深低温停循环的时间。这两年来我们一直在围绕缩短时间这个目标做优化,孙教授团队的象鼻支架设计思路是这样,而我这边做的改良修复,根本逻辑也是一样的。”戴维教授深耕这一领域多年,自然早就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所有的前沿技术,归根结底都在和时间赛跑,而徐云珂掌握了这个本质,未来是属于她的黄金时代,比他还要长,不过此时迈克尔还虎视眈眈,可不能说太多。   “手术本身对身体的创伤当然很大,但体外循环,尤其是深低温停循环带来的全身性打击,对患者才是真正的考验。”   “是的。我们之前也评估过要不要把升主动脉全部换掉,就是因为考虑到时间成本。徐医生这边保留了自体组织,但在速度上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人工血管和自主血管的衔接部分,她找到我们两个术式之间平衡点,悬吊间断褥式吻合确实很合适。”于磊说到这里,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惜才之心,但他转念一想,对方的老师就站在自己旁边,也是行业里顶尖的人物,挖人怕是不太现实。   ……   大意了。   戴维忘记了还有于磊,他乐呵呵地笑着点头:“是的,只是听我们两个的分享,就找到其中的诀窍,甚至兼顾合并两者的缝合特点,这样的天赋着实罕见。”   不过于磊觉得不止于此,他转向迈克尔,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迈克尔教授,您真是位好老师,平日里一定非常注重学生基本功的训练吧。”   没有缝合、打结的基本功,根本做不到这一切。   迈克尔那个优雅自得的笑容,从踏进观摩室之后就再也没有从脸上掉下来过。   但他此刻却难得地入乡随俗,谦虚了一把,摆了摆手:“也是学生们自己够努力,像我这个学生马特,平日里练一百颗猪心都觉得少。”   没有!不是!100个能练死人!   马特内心在疯狂呐喊,但他脸上也只能跟着堆起笑,什么都不敢说。   此刻,手术台上已经开始吻合三根弓上分支血管。   徐云珂的缝合速度,比起上一次戴维在视频里看到的还要更加老练,又进步了,甚至,可以称得上顶尖。   “这手术做得太漂亮了,感觉已经不需要再往下看了。”戴维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才1点10分。   他确实有些饿了。   这迈克尔简直是走了狗屎运,手底下这个学生的实操能力,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上几分。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想动手直接把人绑回加拿大。   需要借个机会想一想用什么底牌才能从迈克尔手里把人抢过来,为此,戴维若无其事地提议道:“走吧,先去午休吃点东西?我这里可是攒了不少吴平本地的美食攻略。”   “好啊,确实有点饿了。”迈克尔笑着应道。他已经看透了,刚才徐云珂那台手术,不就是把戴维和于磊今天上午分享的两个最新术式无缝融合到了一起吗。   果然是他的学生,一看就会!他果然没猜错!   于磊则憨笑着主动揽过了地主之谊:“交给我吧,论吃饭,我该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得好好跟他们聊一聊,他们到底是怎么教学生的。   除了那该死的不讲道理的天赋之外,一定还有什么学习密法。   他刚才分明看出来了,那几处细微的处理,是他们团队去年才在临床上摸索出来的改良手法,甚至对方摸索出了一些新技巧。   而且他敢保证,除了期刊上公开发表的那些,这绝对是第一次向外界展示,所以,对方要么是巧合练会,要么就是一看就会?!   “可以,可以。”   三位大佬便自顾自地带着自己的助手或学生,离开了观摩室,留下一群院领导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人实在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主刀都没吃饭?”   郑继嵘扯了扯嘴角,把刚才从大佬们那里吃到的冷遇压了下去:“别埋汰了,跟上,就算吃屎也得把账结了,跟上去。”   “跟上去,我估摸着手术大概五点之前能结束。去跟几位教授通个气,就说由于今天的特殊情况,讨论会改在五点半开始,限时一个小时。徐医生在场的话,他们应该愿意坐下来一起聊聊。”付将康此刻也已经是身心俱疲,但还是强撑着精神一条一条地往下部署,“另外去看一下阶梯教室那边的情况,让食堂的人先别急着下班,还有,跟统筹……跟平医生那边沟通一下新的流程,看看能不能把后续那些主动脉病例的线下讨论先挪到线上,徐医生不是建了个论坛吗,刚好可以利用起来。”   “好。”郑继嵘应下,但听到最后一句还是愣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们附一官网上也有自己的论坛,院报天天都在更新。”   “哦?那我问你,我院第一例Warden手术的报道,挂在上面,观看人数多少?四十个人?咱们附一的员工加起来都不止四十个吧?还有什么杂交手术,头条!宣传经费给你批了多少!结果呢,还不如人家报纸上一篇鱼刺的报道!”本来就攒了一肚子无名火的付将康,此刻毫不留情地开了火。   自此,郑继嵘很长时间内都不敢主动开口了!   ·   患者金大钱的心跳在下午四点整就重新开始了规律的跳动。   但整台手术,是直到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才正式结束的。   研讨会原定的结束时间是下午五点。   由于突发情况,临时通知要延长到18点30。   所有人都收到了这条通知,但几乎没有人急着离开,哪怕他们已经知道原本后续的病例讨论环节会被转到线上。   有的聚在食堂边吃边聊,有的还窝在阶梯教室里没走。   不少人确实饿了,但仍然三三两两地扎着堆,要么交换着结识新同行,要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今天的收获。   聊的话题各有不同,但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反复提及同一个名字,徐云珂。   “附一这回算是拿到了一张真正的王牌,这场研讨会一结束,她在国内也算是正式崭露头角了。”   “拿王牌也容易糊,前几年那个冯……”说话的人大概也意识到在这种场合提那件事不太合适,于是话锋一转,“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人脉肯定不差,运气更好。今天这台手术,还恰好把前面两位教授分享的最新案例给碰上了,她能提前得到这两方大牛的提点指导,光凭这一层资源,就注定不会被当成弃子。”   钱亮正和几个明州心脏协会的同仁们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收获,顺便敲定接下来要整理的核心问题清单。   高天才却不太喜欢这种寒暄,便一个人在会议室周边随意晃荡,恰好就把这段话听了个真切。   他今天收获满满,正愁没地方倾泻自己旺盛的表达欲,哪里容得有人在背后阴阳怪气:“喂,老头,说什么呢。说人家人脉好、运气好,怎么就是不肯承认人家实力强?就今天这个术式,就算提前给你听上大半年,我估计你也做不出来。”   “你——”被打断的那个人脸色自然极其难看,但还没来得及反击,就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地拉走了。   这里是附一的主场,争执起来谁都不好看。   高天才则是索然无味。   他这还没正式开战呢,对手怎么就先撤了。   倒是一旁刚匆匆边吃边赶回来的平娜,恰好听到了他刚才那番话。   她笑着主动走过来打招呼:“谢谢你。我是附一徐医生治疗小组的平娜,很高兴认识你。”   “额,你好……你好。”平娜扎着利落的单马尾,个子高挑,身上还穿着那件红色的志愿者马甲,笑着朝他走过来的时候,高天才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客气,客气了,我就是实话实说。”   “刚刚那台手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我们徐医生在上午听了两位教授的病例分享和最新治疗策略之后,直接在手术台上融会贯通并操作了出来。要么,就是徐医生自己之前也已经在深入琢磨对应的方案了。”平娜非常认真地解释道,“几位教授的分享资料全都是今天一大早才提交给我们多媒体后台的,之前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所以徐医生当然不需要所谓的提前培训或提点。”   “原来,原来如此。”高天才磕磕绊绊地应着,但心情却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苦涩,其实他也是觉得徐医生提前跟着学习,只是吸收能力极佳,要知道,这是两个术式合二为一,中间的接点方式,也是能比肩新术式的直播亮点。   这一点他老师都说了,心外科到顶尖的外科医生,就是这般。   但其实吧,还不如别解释呢,好歹给他这个“天才”留最后一点面子。   他上午光是坐在台下听都还没完全消化完那些内容呢!现在说这竟然不是提前教过的!!   一看就会?   变态不是人!   不过高天才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   天才绝不和变态去比。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明州中心医院心外科的主治,我叫高天才。”   从来没有哪一刻他因为名字而羞耻过,除了此刻,以及未来……   平娜笑着点头,指了指一个方向:“对了,等下几位教授会坐到讲台上和大家面对面交流,前排那边还有位置。你要不要过去坐?”   这样一位愿意站出来维护老师的同行,肯定不会故意捣乱,也省去了她等下还要专门安排人去提防一些临时恶意提问者的功夫。   “那可太好了!等下我可以提问吗!”高天才兴奋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当然可以。”话音刚落,平娜的对讲机里便传来新的指令声,她朝高天才指了指前排的方向,“到时候直接过去就好,我会让志愿者给你指路,我先去忙了。”   ·   高天才兴高采烈地跑去跟老师打了声招呼,便一溜小跑地坐到了第一排。   这里主要还坐着一批媒体记者。   章炳同和苏雅作为《吴平日报》的媒体代表,很荣幸地被安排了一个位置。   两个人刚匆匆扒完盒饭,正在埋头整理相关资料。   苏雅这段时间虽然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但她学的是传媒,不是医学。   面对主动脉夹层这种极高专业门槛的内容,她有太多地方根本没理解透彻。   此刻她满心都是歉意:“师傅,对不起,好多东西我都没弄明白,虽然我知道这台手术风险非常非常大,也知道今天徐医生做得特别厉害……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文字去描述这种厉害,或者这种技术到底强在哪里?等下提问环节,我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没事。我们是写文章的,又不是医生。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技术细节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可以从人物入手,而不是死磕疾病本身。”章炳同耐心地给她梳理着思路,“也可以从患者家属的视角,去做科普性质的解读,虽说这次报社确实交派了一定的宣传任务,但我教过你,写新闻的核心不能变。”   “新闻要传递资讯,真实报道,但要有意义,可以是科普民生,也是承载人文。”苏雅狠狠地点了一下头,然后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展,“但最好需要兼顾传播能力。对了,我了解过,好像这类开胸手术属于四级手术,按照规定主治医生级别是不能独立主刀的,我们要不要从徐医生。”这个身份作为切入点?   苏雅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高天才火气蹭地就蹿上来了。   他就知道,这种赶着来蹭热点的媒体记者最傻。   刚要拍案而起,却发现身边已经有人比他更快开了口。   “这位女士,你觉得这里汇聚了那么多心外科顶尖医生,其中包括国际享誉盛名的戴维教授,迈克尔教授,于磊教授等等,大家一同在看一个主治医生做手术,是为什么?你觉得这会是违规操作吗?”   顾昀霄跟着这台手术忙到现在,好不容易才在台下找了个角落眯了一会儿,刚睁开眼就听到旁边这位年轻女孩意有所指的话语。   他还穿着白大褂,直接站起来往前逼近了一步,收敛往常的温柔,目光锁定苏雅:“新闻当然可以真实报道。但如果是打着真实的旗号,报道那些蓄意误导公众的真实,那叫做蓄谋。请问你们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有跟我们宣传科正式报备过吗?”   一旁的高天才也紧跟着站起来,连连附和:“对对对!而且手术分级制度目前并没有颁布具有法律效力的官方文件,更多还属于各家医院在试行的内部管理规则,可以说,只要主刀医生持有合法的执业证书,就根本不违法违规,更何况越级手术可以有特殊审批,你到时候拿这条去博头条当然可以,但你这种人,还是别干记者了,会害死人。”   苏雅被两个高大的男人堵在座位上,百口莫辩。   她只是想用徐医生作为人物切入点,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人指着鼻子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顿。   她刚要开口解释,她的师傅章炳同却不急不缓地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稍安勿躁:“两位,下午好。我们是《吴平日报》的记者,正是你们宣传科郑主任安排过来做这次研讨会宣传报道和专访的,刚才我徒弟的话,可能让两位产生了误解。不过,她刚才指出的两个客观事实,我想你们应该也是认同的。第一,主动脉夹层手术是高危的四级手术,按常规确实需要主任级别来主刀。第二,徐医生目前的职称,就是主治医生,对吗?”   章炳同的语速不快,却异常清晰指出双方的问题:“当然,我们肯定不会以质疑主治医生违规越级手术作为整篇报道的切入点。但同样的道理,你们也不能因为对徐医生个人的维护,就忽视掉另一个客观存在的核心问题:在非紧急抢救的情况下,主治医生原则上就不应该主动承担越级手术,尤其是在我们整个医疗环境正在快速建立新的规范化和制度化管理的当下。要知道,像徐医生这样,同时兼顾顶尖临床实力与相应资历的医生,恕我了解片面过,我确实还没有见过第二个。”   苏雅看着眼前这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脸上却开始浮现出歉意的年轻男医生,不自觉地悄悄挺直了背脊。   虽然她对徐云珂的存在始终怀着一种很复杂的观感,但她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了博取所谓的关注度,而去恶意中伤这位医生。   鱼刺事件之后,她很确信这个世界因为她的重生已经悄然改变了太多,如同蝴蝶效应一般。   但就目前她观察到的所有变化,似乎都紧紧围绕着附一,围绕着徐云珂医生在发生。   前世她正是因为那根鱼刺来附一暗访,才认识了林辰宇。   那时候林晚晴因为车祸接受了紧急心脏手术,虽然勉强保住了命,可先天性的心脏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治。   拖得越久,病情就越重,否则她后来也不会被张桂兰掏了心,才有了这一世的重新来过。   可如今,她顺着鱼刺患儿那家人的线索摸过来,又立刻去了儿科,却根本没有看到林晚晴,更没有林辰宇的身影。   等她沿着那次大车祸的线索一路追下去才发现,林晚晴在车祸当天应该做了治疗手术,知道这件事并不难,甚至不需要暗访。   附一官网上并没有对外公布主刀医生的具体姓名,但她有一个猜测。   就是今天这场研讨会的主角,徐云珂。   护士还以为她家里有先心病患者,特意给她推荐了这位。   “徐医生确实优秀,但是说实话,顾……”苏雅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胸牌上,胸心外科,住院医师。   她这段时间对附一的人员架构做过深入的背景调查,“顾医生,您的年纪看起来应该和徐医生差不多。请问,您觉得等您升到主治的时候,能独立做今天这种急性主动脉夹层手术吗?”   顾昀霄被问得噎住了。   他比徐医生还要大一岁呢,现在还是她学生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已经彻底缓和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听到了片面信息,主观上先入为主地认为你们要对徐医生不利,是我的问题,对不起。”   至于主动脉夹层手术。   好吧,他保守估计,至少还得再给他3、4年时间。   一旁的高天才默默地举起手,补了一句:“我,我就是主治,我还比她大好几岁,那手术,确实是真做不了一点。我也有错,对不起。”   苏雅倒也没有揪着不放,只是扬了扬下巴,轻轻吐出一句:“能理解,希望下次注意,不要偷听一半,就胡乱给人扣帽子。”   ……   章炳同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僵局已经化解,便笑着摇摇头打起了圆场:“她还是个实习生,两位别介意。要是可以的话,不如借这个机会,先给我们做个简单的专访?你们也知道,在专业方面我们确实听得云里雾里,就算有徐医生那个非常有趣的小游戏做辅助,说实话,很多地方对我们来说还是在听天书,具体的情况我们其实还是一知半解。我看讨论会还有十来分钟才开始,刚好可以请你们给我们好好解说解说?”   高天才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当然可以!而且我刚还收到了一点内幕消息!就这么说吧,徐医生那个水平,别说咱们九州罕见,放眼全世界都罕见!今天上午她刚听了几位教授分享的最新临床研究,结果刚好就碰上了这台急诊主动脉夹层。刚好就是戴维教授和于磊教授两个人最新改良术式的完美结合!或许还有自己的结合新发现!你们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思是,她听完分享,当场就在手术中完美复现并融合了两家的术式?怪不得刚才程主任在解说的时候,语气里突然带着浓浓的骄傲,问大家这个术式的处理手法是不是看着无比眼熟!原来是这个意思!”章炳同微微张开了嘴,震撼又恍然,“这就是传说中,看一眼就会的……天才。”   顾昀霄默默地往下压了压自己的口罩,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刚刚那台手术,我是手术一助。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解惑,而且,其实除了今天这个患者,徐医生的第一台手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和今天同样充满了传奇色彩。”   “那是一个遭遇车祸的三岁小女孩晴晴,当时的情况非常危急……说实话,那台手术徐医生此前也从来没有亲自主刀做过,只是在国外观摩过,但她觉得以她当时的判断,有一些把握,同时也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和责任来主刀这台手术……那个小女孩目前已经快要出院一个月了,只要严格按照医嘱好好生活,她可以和任何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生活,长大!”   如果说顾昀霄之前还只是觉得对方学习机会比他多才如此优秀,但今天之后,必须承认,他其实一点都不算天才!   “这都不能用变态形容了,看一眼就会,天呐,关键愿意抗这样的风险。”高天才这一下是真的被震住了,下巴半天都合不上。   他第一次想用德艺双馨形容一个比他还年轻医生!   而在一旁,章炳同从这几句简短的描述里,捕捉到了一股远超技术层面的、属于医者最本真的内核。   他此刻整个胸腔都是火热的:“所以,其实以她的能力,她当时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不冒这个风险。但她还是选择拿起了手术刀,这……真的让人从心底里敬佩,年轻的医生以手术刀济世,以赤诚心行医,守医者本分,行人间大爱。”   对比三个人那几乎同步的仰望姿态,苏雅听到这里,却是明显一愣。   她结合附一官网上已有的蛛丝马迹,很快就判断出,那正是Warden手术。   所以说,她之前不是猜测,而是事实。   真的变了。   前世她因为那根鱼刺事件,和那家无良小报来回撕扯了很久,最后还是林辰宇出面帮她彻底脱离了那个泥潭。   重生整整三年,她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报复张桂兰、林辰宇一家。   她也曾经动过念头,要主动去接近林辰宇。   坦白讲,林辰宇骨子里虽然带着大男子主义,但秉性正直,难道那么多年夫妻,他真的为了心脏利用自己?   可是,他们那个家呢?尤其是张桂兰呢?   前世因为结婚之后她迟迟无所出,一直与那个恶婆婆关系僵硬,而且她对自己家里人更是仇恨。   对,仇恨……是什么原因?   不管怎么样,如今一切都变了。   虽然她还不确定林晚晴的心脏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但根据她这段时间对徐医生的深入了解,再加上今天这场研讨会对她的彻底震撼,她完全有理由相信,林晚晴已经再也不需要做什么心脏移植了。   那她,还要报仇吗?   苏雅不知道。   不过她很快就没空再继续深想下去了。   只开放一个小时的座谈会马上就要开始,作为媒体代表,他们只有两个提问机会,她必须尽快把问题和思路准备好。 [58]第58章:收获   17:31。   “接下来,有请吴平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急诊胸痛治疗小组负责人兼胸心外科主治医师,本次研讨会发起人徐云珂医生上台。”   对比前三位教授那一长串令人肃然起敬的介绍词,当徐云珂听着主持人这段介绍并接过话筒在台上落座时,实在没忍住,开口便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意味:“各位前辈、老师们,下午好。其实这个介绍应该更直白一点,对比前面几位千例手术起步的老师们,我是目前仅主刀主动脉夹层手术8例的年轻医生,徐云珂。”   她还是很自觉地把姿态放在了主讲台上最低的位置。   徐云珂猜测在这一个小时里,应该会安安稳稳地做一捧漂亮又富有内涵的插花。   别看她确实不经意间装了个大的,但那种一看就会的震撼,一般同行大概也感受不到,只会以为提前学习过而已。   也就戴维教授他们几个看向她的眼神格外火热,所以偶尔徐云珂还得笑着朝那个方向点头回应,给予会好的反应。   事实证明她猜得也没错。   “戴维教授,美国胸外科医师学会或者加拿大相关协会,目前有没有共识,在急性A型夹层手术中,针对不同撕裂位置,具体到瓣膜的处理策略一直没有明确说明,究竟什么样的患者最适合做David手术……”第一个得到提问机会的,自然是秦合的方学荣主任。   “于磊教授,您在刚才的分享中提到,缝线轨迹需要重建主动脉根部的几何学形态,我想请问,这一批病例术后随访了多久?在预防远期扩张方面,你们团队目前有什么具体的策略?”   讨论会刚一开始,能够抢到话筒的医生,开口不是对着戴维教授,就是对着于磊教授。   连她老师迈克尔也被不少人追问了好几个问题,虽然是心脏移植方向的。   大约大半个小时之后,徐云珂的头都快点累了,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有些发僵。   就在这时候,一个高昂到近乎狂热的提问声忽然划破了会场。   “徐医生!徐医生!今天非常荣幸能参加这次研讨会,能认识像您这样优秀的年轻医生!8例怎么了,八例您也是我的偶像!我觉得您能做到一听戴维教授他们的分享,转头就能在手术中完美复刻出来,这种一看就会各种术式的能力,我……抱歉,我组织一下语言。”高天才说到这里,整个人激动得越发语无伦次,但手里的话筒攥得死紧,丝毫没有要放下的意思。   他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心底最想问的话倒了出来,“我知道这种能力是像您这样的天才才能做到的,我短时间内肯定没办法学会。但是您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能和这些教授们并肩坐在台上,背后一定有过大量常人难以想象的基本功训练,我就想问两个问题,第一,您到底是怎么训练心脏缝合能力的?不管是速度还是缜密度,您都做到了极致,完全不输给我主任!第二,我想问您认为从一名心外科主治,到能够独立主刀急性A型夹层这样级别的手术,在这条路上,您是怎么确定自己已经可以做第一台手术的?这也是我的私心,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做到。”   这一瞬间,徐云珂成了全场真正的焦点,万众瞩目。   四周开始响起压低了音量的窃窃私语。   几个对这场研讨会还一知半解的医生忍不住交头接耳。   “不是,他这话的意思是,人家跟着同一场分享会听下来,所以一个上午就理解、消化并且直接上手操作了那台手术?刚刚那是改良版David加改良版孙氏?我可真没理解。”   “刚才解说的程主任,不是只说David加孙氏吗?”   “主体是没错,但里面有好几处处理手法……我就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至于理解得更透彻一些的医生,聊的内容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以为这是因为她提前了解过两位教授的术式改良,听这意思,是一看就会?真有这样的外科医生?”   “肯定有。不然怎么可能被迈克尔收为弟子,你知道朗格尼的心外科有多难进吗?刚刚虽然没有介绍,但是单子上有,她可是第一位成为朗格尼心外科主治的华人医生,知道什么含金量吗?”   “这该不会是托吧?真有那么天才?”   “不管是不是托,附一敢摆出这么大的排场,就说明他们绝对认可她的能力,而且不管是不是提前学过,能同时熟练掌握这两种顶尖术式,还敢给那么危重的夹层患者做手术,还这么年轻,这位医生未来在我们心外科领域,一定会占有一席之地。”   听着左右两边截然不同的声音,被夹在中间的高天才主任钱亮默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幸好刚才没介绍身边这个孽徒。   瞎说什么大实话。   能这么比较吗!   还比他主任强!   虽然话说回来,看来这位徐医生是真得很强。   ·   不管大伙心里在想什么,此刻徐云珂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却是,不是吧,平娜现在连找托都会了?   这小半个月不就统筹了一场研讨会吗,怎么就连任督二脉都打通了?   这也太……   “谢谢你的认可。其实我并没有你说得那么厉害,只是之前一直有跟着老师们在不断学习。”徐云珂赶紧打开麦克风,把语调压得极其谦虚,“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缝合能力主要还是靠反复练习,我训练时用过的道具有些是仿真模拟设备,手感上来说,猪心会更接近实际操作,不过这个费用会相对比较高,缝合、打结,这些基本功是没有捷径的。”   “第二个问题,老实说,我其实是一个个例。”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下,真装。   但总不能当场打脸说其实自己已经做过无数台了吧?   徐云珂清了清嗓子:“我认为在心外科,想要主刀,从第三助手升到第二助手、第一助手,再到主刀医生,从最小的心包穿刺到简单的开胸手术,没有别的方法,就是一步一步积累足够的临床经验跟台。可以说,当你真正确定自身实力足以独当一面的时候,至少已经有很多临床经验在背后托底了。至于真的想做第一台危重患者的手术,坦白讲,你需要一位愿意放手、愿意倾力培养、同时又能够全程为你保驾护航的老师,我很幸运,遇到了这样的老师,所以今天才能站在这里。”   她的老师都为她千里迢迢飞到了九州。   该夸的,一定要往死里夸。   而且她徐云珂本身所有的成就和荣耀,都有迈克尔老师和袁老师的份。   听着耳机里同步传来的翻译,迈克尔远远地回望过去,自然而让接收到了自己学生那份感动满满的认可。   天才学生出门就给他涨面子,这可太珍贵了。   迈克尔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淡然,深藏功与名。   他要是早知道这丫头看看手术就能会,当初一定会、一定会这样做的,连心脏移植都可以全权给她呢!   只有马特在角落里默默腹诽:他怎么完全不记得老师什么时候给徐云珂的手术保驾护航过?   他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迈克尔的表情,好家伙,那一脸笃定,真有。   一定是背地里偷偷安排瞒着他!   怕他自卑,怕他嫉妒!?   唉,马特酸涩地叹了一口气。   提问环节还在继续。   有了高天才开的这个头,后面把问题抛向徐云珂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刚才上午直播手术的那个患者,其实夹层都已经撕到右冠瓣交界了,但您还是选择了做保留,那个位置的瓣环打上缝线之后,真的还能保持牢固吗?”   对比几位教授那边更偏向共识和策略方向的提问,抛给徐云珂的问题则明显更集中在手术细节上,毕竟大家刚刚一同目睹了整台手术的全过程。   徐云珂认真地侧过身,面向提问的方向,声音平稳:“这确实需要考虑到缝合能力。夹层组织本身确实非常脆弱,但关键还是在于术中对主动脉壁的精准分层处理,根据戴维教授今天上午的分享,其实可以先用生物胶将假腔闭合,然后用Teflon毡片对病变的主动脉壁进行夹层加固,这样内外双层毡片就能形成一个‘三明治’结构,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瓣环和人工血管的缝合,缝线就有了非常稳定的支撑。”   说到这一点,戴维教授忍不住接过话头,赞许地点了点头:“是的。徐的处理非常完美,关于‘三明治’结构的核心思路,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围绕消除夹层、封闭假腔以及重建血管壁的完整性,我当时设计这个方案的时候,也重点考虑到了缝线的支撑度……”   接下来一连串问题都抛向了徐云珂,甚至因为患者本身有高血压等复杂基础情况,有些提问还延伸到了麻醉相关的领域。   但徐云珂回答起来依旧游刃有余,每一个答案都稳稳地直指问题的核心。   中间偶尔还会穿插着几位大佬从旁补充或附和的点评,实在让人再也没办法忽视她的存在。   但总体来说,这些提问仍然都集中在手术术式和技术要点本身。   直到一位面相非常儒雅的中年医生站起了身。   “徐医生,我也有一个问题。其实David手术本身比Bentall更耗时,再加上这位患者有长期高血压、高血糖等基础情况,身体的恢复能力必然很差,虽然目前我们还看不到术后长期随访的结果,但以我的经验,如果长时间的低温体外循环,对患者的预后一定会造成不小的影响,可你还是选择了David加孙氏。整体来看手术确实非常顺利,手术时间控制得也极快,你是非常优秀,但我是否可以冒昧地提出一个怀疑,这台直播手术,你在术式选择上,是不是有炫技的成分?”   提问的医生大约四十岁左右,面相看起来十分和煦温厚,但他抛出的问题却可以说尖锐到了极点,甚至称得上犀利。   因为任何一个正常的、对主动脉夹层有深入研究的医生,面对撕裂范围如此之广的患者,最先考虑的其实还是Bentall。   “您说得非常对,患者既往史复杂,如果主刀医生不能保证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完成手术,那么Bentall确实会是更稳妥的选择。”徐云珂认真地想了想,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至于‘炫技’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她把话筒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一点,声音没有丝毫闪躲,极度坦诚道:“说它对,是因为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患者的时候,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确实是,巧了不是,刚刚听完戴维教授的分享,关于撕裂累及瓣交界的情况,David术式恰好有对应的修复策略,所以您说得没错,我确实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炫技的念头。”   她话锋一转,笑得更加坦然:“等患者真正被推进手术室,我其实已经把Bentall的耗材全套备在了旁边。在彻底探查清楚瓣膜的实际状态之后,我有充分的信心把速度做到不比Bentall慢,而这位患者虽然身体基础条件很差,但只要能保留他自己的瓣膜,一旦熬过术后感染等关口,远期的生活质量将会得到质的提升,所以最终,我选择了David。”   “这位前辈,您的顾虑非常对,我认为在没有足够实力做支撑之前,在考虑David还是其他相关术式的时候,首先要全面评估患者的基础情况,包括年龄、既往史,甚至包括经济条件,这些都应该充分地和家属进行沟通,同时要足够了解自己的能力。这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其实她是真的不想装。   但她当时的思维过程就是这样,既然保留自己的瓣膜,确实对患者更有利,那她自然要做最好的方案。   所以徐云珂说起来的时候格外坦诚。   而刚刚提问的那位中年医生,在听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头在一份印着特殊审查红色字样的文件下方的意见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结论。   另一边,听到这番回答的高天才已经膜拜到了极致。   他缩在座位上,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顶尖外科医生的世界吗……”   一旁的顾昀霄实在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徐医生那样说,也是在顾及那位前辈的面子。她哪里需要炫技,她本身就是技术,徐医生对人体结构了解太充分了。真要炫技的话,她手术的时候提过一句,如果不是时间太紧迫,一时半会儿来不及正规流程引进那种刚在国外上市的主动脉弓支架覆膜系统,其实这个患者完全可以用介入手段来进一步缩短体外循环时间,要是耗材到位,谁还会拿一看就会这种事去质疑她?”   高天才张着嘴,扭头看向顾昀霄,下巴差点又掉下来:“徐医生……还会介入?”   “当然会啊。先心病的介入杂交手术,患者才三个月大,前阵子附一的宣传,是不是她才是主刀?”苏雅在旁边轻轻感慨了一句。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天才医生最终选择了回国,但至少,有这样一个能力卓绝的心外科医生守在附一,就能救下很多很多人吧?   即便她再讨厌林家,她也不希望那个怯懦自闭的林晚晴,就这么死在等待心脏移植的路上。   顾昀霄想说什么,最后默默选择闭嘴。   1个小时的研讨会很快进入了尾声。   随着最后一个提问被回答,在场几乎再也无人敢质疑这位年轻心外科医生的真实手术实力。   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对于徐云珂来说,便是一次完美落幕。   她以后辈之姿,与三位业内顶尖大咖同台论道、比肩研讨,一场意外的手术直播,1小时的讨论会,自然而让成为了当日会场最亮眼、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这场看似寻常的学术交流,也随着徐云珂日后在医学领域步步登顶、成就斐然,被后世视作她享誉国内、立足顶尖医学领域的第一座里程碑,即便她不是这场研讨为的第一主咖。   所有人都心情极好地离开了附一。   徐云珂自己除了与几位大咖交流之外,晚上还和不少来自九州各地心脏委员会及相关组织的同行做了一些联络交换,又陪着袁庆吴老师一起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饭。   可以说,这一天本就获益匪浅。   而即便戴维和于磊都很遗憾无法将徐云珂挖回自己的研究团队,但这次研讨会即便对他们而言,也带来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交流收获。   说实话,徐云珂确实年轻,可一旦真正聊到心脏外科手术治疗的核心问题,她和他们沟通起来就是游刃有余,甚至在好几个节点上反过来给了他们不少灵感。   所以说,收获满满。   当然,所有人都满载而归,除了对主动脉夹层一点都不感兴趣的迈克尔。   他最天才的学生,即便感动到无以复加,也还是没答应跟他回纽约!   他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绞尽脑汁地让那两个人充分领教了他作为导师的绝对权威,甚至还成功击退了他们暗戳戳挖人的企图,知道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吗!   为此,他决定多留一天。 [59]第59章:传播   金大钱昨天半夜就从麻醉中醒了过来,但身体实在感觉全身钝痛又很疲惫,最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一醒来,他确定自己还活着,因为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莫名很烦躁。   刚睁开眼还没多久,就看见一个白人老头和一个年轻女医生站在他床边,叽里咕噜地说着鸟语。   别的他没听懂,但“shit”他懂啊。   难道是说他死肥猪?毕竟他是太胖了!   哎,没好好学过英语听都听不懂人话。   他不就是没控制体重吗!   呜呜呜呜呜,他要出院后减肥!   但也要投诉抗议!   还不等他开口表示抗议,那个年轻女医生已经招呼人干脆利落地拔了气管插管。   痛苦,煎熬。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喘不上气来。   但女医生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喉咙,又说了几句该死的话……   “运气不错,虽然基础差了点,但都挺过来了。等下你去跟家属说一下情况,明天就转普通病房吧,别占ICU床位了。”   女医生对着旁边什么人在做交代。   运气不错能得这个病吗?   还有什么叫“别占ICU床位”,这是危重要命的大手术啊!他住个ICU怎么了!   有钱!他有钱!   这年轻医生就是不靠谱!   金大钱想说话,却发现喉咙里一时之间很难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女医生带着白人老头走了。   ·   迈克尔看完昨天那台急性主动脉夹层术后患者的情况,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他的学生就应该这样。   随后自然而然地和徐云珂聊起了这次受邀的前因后果,包括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过来。   他把马特那套惊为天人的“卸磨杀驴”分析好好点评了一番,又狠狠吐槽了附一存在的各种问题。   只是他没想到,通过徐云珂一五一十的解释,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的。   “该死的,所以这根本不是他们要杀驴的计划,就只是单纯想配合、弥补你?”   徐云珂幽幽地撇了一眼旁边心虚的马特。   分析得很好,下次真的别再分析了。   只能说,这一切有亿点点巧合。   不过此刻的重点是先把迈克尔的毛给捋顺了。   她认真地解释道:“附一确实属于那种传统、固执,甚至有时压榨医生护士的医院。我不敢保证这次研讨会给您发邀请函的人中都完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环境、复杂的人情往来、无处不在的利益纠葛和借力双赢的生存法则,在九州绝大多数的医院里都普遍存在,问题的根本不在于某一家医院,而在于整个医疗资源与分配。”   “可一个人想要名气、地位、资源,这些东西,即便在朗格尼不也一样会遇到吗?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只要身处社会之中,就很难完全避免这些。”徐云珂的语气非常坦诚,“目前附一在很多方面确实比不上朗格尼,甚至包括内部一些管理人员的作风。但是您知道的,一个环境如果很糟糕,我不会选择去逃避,我想做的,应该是去创造一个更好的环境,由我来掌握规则,不是更好吗?”   其实还不止,附一心外领域的资源空缺对她来说也是诱惑,这个城市又还有她姐姐,还有她老师,确实短时间没准备跑掉。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一一解释了。   迈克尔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就像你当初,拼了命也要争取做我的第一助手那样。”   他想起那时候的徐云珂,不是私下求他直接给机会,而是找到了一批同样年轻、同样有能力的学生,一起向科室正式递交了一份联名申请,希望第一助手的选拔方式,不再由教授直接指定,而是定期举办公开的技能竞赛,把机会留给最优秀的人。   “迈克尔老师,我回国到现在,心脏手术加起来一共做了15例。如果不是因为有您在背后托底,昨天研讨会我根本不可能坐在您旁边,不是吗?”徐云珂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看迈克尔的表情,应该是不会再钻牛角尖了,“我现在还非常年轻,所以在光明正大地站到您身边之前,我需要的只是先沉下心来,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积累,在如今这样的医疗环境下,还有什么比积累足够多的真实病例更重要的事情?”   迈克尔忽然之间恍然大悟。   对啊。   九州虽然医疗环境糟糕,但病源多啊。   看看,这才回国一个月就做了15例,比他自己一个月做的都多。   “我懂了,你果然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迈克尔完全在脑海里补全了另一条逻辑线,徐云珂是想先留在九州积累海量的真实手术经验。   这样不仅有数不清的实操机会,SCI论文、临床项目资源也能同步揽过来。   等到时机成熟,再带着所有这些积累光明正大地回到朗格尼!   “你一定可以的!”他坚定地拍了拍徐云珂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笃定,“我等你。”   九州有极其充沛的病源这件事,确实是他下意识忽略掉的巨大优势。   这对一个正在疯长期的外科天才来说,比留在朗格尼更为重要。   等她在九州积累到足够的病例数量,这附一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当然只有他们朗格尼才是最终归宿和未来!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迈克尔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场就让人订了机票,准备回国。   ……   倒也不用等她吧?   虽然不太理解迈克尔此刻内心澎湃的想法,徐云珂还是保持着亲和的微笑,一路送迈克尔前往机场。   送别的时候,她一脸沉痛地把那个火龙果解压玩具郑重地塞进了马特的手里:“这个东西,是我专门给你准备的礼物,特别好用,既可以放松手部肌肉,又能缓解精神压力。”   最近资金实在紧张,给马特的礼物就只能挑个最便宜的。   马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好几袋给米兰达太太准备的当地特产美食,再看了看右手掌心里这个一把就能握住的解压玩具,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不过他很快就上手试了一下,一捏,饱满的火龙果在手心里塌下去,那股微妙而舒适的手感瞬间从指尖传到了整只手。   他那双本来就明亮的蓝色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舒适的感叹:“徐,这个手感也太贴合了!这就是你练习缝合的秘密武器吗?”   徐云珂想了想,医生忙到飞起本身从某种角度来说还真是练习缝合的秘密武器。   于是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是的。你知道的,我现在已经可以独立主刀了,所以已经不需要它了,我将它送给你,就是对你最好的祝福,别跟其他人说,我觉得这件东西,是我送出的礼物里最珍贵的。”   “谢谢。”马特一脸感动,那双蓝眼睛里几乎要泛出光来,“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黄皮肤了。”   “呵呵,我也不骂你恶臭白男了。”徐云珂礼貌地回应。   除了送别迈克尔,今天她和医院不少人也要一起送走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甚至还要穿插着做一些简短的交流。   重中之重是和明州当地心外科领域的几个核心组织成员进行深入的沟通,甚至要定下后续加入某些专业委员会的事宜。   这些人情往来和关系搭建,全是为了推动项目、后续发展的社交。   就这样,又是忙忙碌碌一整天,全都花在了各种沟通上。   不过好消息是,今天她难得可以回一趟家,和姐姐一起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晚饭。   ·   而在这一天后,那些回到各自岗位的心外科医生们,不约而同地把这次主动脉夹层研讨会的见闻分享给了身边的同事。   尤其是那场充满巧合却精彩绝伦的直播手术,更是被反复提及。   徐云珂这个名字,也在心外科那个不大的圈子里,开始慢慢地、但扎实地传播开来。   但比口碑传播更快的,还是星运网站。   随着那个“心脏互动小游戏”被越来越多的人打开,网站上的注册和交流人数也开始成倍地增长。   关于这次研讨会的新闻稿件,则在第二天开始陆续在一些主流媒体和行业报纸中铺开。   当然,其中最具传播性和权威性的自然是《明州日报》以及旗下的《吴平日报》。   即便附一只是明州下面的吴平市,但这场研讨会本身带来的学术价值与荣誉却属于整个明州。   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四位主讲人的合影。   徐云珂在照片中站在左下侧,而对应报道的标题里,“天才医生”这四个字被用来定义新一代心脏领域的年轻领军人物之一。   总之,对比起之前那篇杂交手术的官方通稿,这一次,她才是真正意义上走进了明州乃至整个九州医疗界的视野。   这篇更具专业深度的研讨会稿件,虽然在猎奇性上不如那根“鱼刺”传播得广,但在专业领域内,它的权威性却远非之前的报道可比。   ·   在明州最西边的山区小城丘岩,下面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河边小镇上。   有一对花甲已过的老人,在明州日报发布的当天,同样还看到了当地报纸关于吴平附一相关的新闻的转载,除了头版头条是那根“鱼刺”之外,还把那篇关于第一例小儿心脏杂交手术的通稿也一并补了上去。   上有《明州日报》对于这场国际研讨会的赞誉,下又有跟具体的小儿心脏手术介绍,没有人会质疑真实性!   带着老花镜的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报纸上关于心脏介入手术原理和优点的描述,忽然含着眼泪,大声喊了出来:“老头!老头!宁宁有希望了!我们去吴平!去吴平!”   一旁正在院子里忙着搬运废品的老头子听到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过来,一把接过了那份被攥紧得有些发皱的报纸。   没过多久,两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他们定下了前往吴平的计划。   只是他们需要横跨一整个明州,还有些路程要赶。   与此同时,报纸发布当天,也是在那篇鱼刺新闻发布的一周后。   一辆从秦州出发、途经明州、正踏上回老家西州的绿皮火车上,一对夫妻在明州火车站经停的时候,听到了旁边旅客正拿着报纸大呼小叫地惊叹着一根鱼刺居然花了十万块的故事,顺带才感慨吴平心脏领域竟然有点东西。   男人借过报纸翻了翻,那是整整一周的《吴平日报》。   除了鱼刺那篇,自然还包括了那篇关于杂交手术成功治疗复杂先心病的报道。   但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事,又看到了《明州日报》对于附一这场研讨会的赞誉。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趴在她肩头已经睡着的小女孩,此刻她眼眸中带着几分试探,看向身边的丈夫:“这里也在开展杂交手术,我们要不要……去试试?或许,这就是太阳的指引。”   “可是他们这才做了第一例。会不会风险太大了?秦州那边既然排不上……”   “回家的话,她肯定活不长。”女人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透着一种坚定,“他们有办国际研讨会,肯定有实力!”   “就……最后一次。”男人还有些犹豫,但当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已经五岁却还瘦小得像个三岁孩子一样的女儿,终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吧,再试最后一次,如果真的不行,就别再折腾孩子了。草原,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   当然,外界这些纷纷扰扰对于徐云珂来说,并没有造成什么特殊的影响。   对她而言,这场研讨会也只是漫长职业生涯中的一次偶发聚会,算是展露头脚的小小考验。   但手术做得再漂亮,名气炒得再大,脱离了临床都只是空中楼阁。   所以从第二天开始,她依旧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胸痛门诊,带着治疗小组的成员们一同接诊胸痛患者,以及等待先心病的患儿。   大约上午十一点左右,刚送走一位复查的患者,诊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明阳抱着一个孩子,带着两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走了进来。   平娜是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她看着眼前的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老师,师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明阳也有些诧异,她看了看双方,解释道:“这两位家属是因为看了报道,带着孩子专门从外地赶来儿科看先心病的,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   徐云珂也没想到,她们这个治疗小组成立之后,第一个主动从外地赶过来求医的,居然还是平娜的熟人。   “你是……娜娜啊。你当上医生了?好好好,看看这神采飞扬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出息。”看到平娜,一旁那位银发老太太的脸上瞬间堆满了骄傲和感动。   她一边夸着,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也是。你可是咱们丘岩当年的高考状元,能当上医生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还是在大医院的大医生,年少有为,好好好,老头子,你还记不记得?这可是你当年的学生,你以前老说人家笨,连数学都学不会,你看看,人家现在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了!”   旁边戴着老花镜的老爷爷眯着眼睛端详了平娜好一会儿,好像终于从记忆深处把那个曾经怯生生的女孩给翻了出来:“想起来了,是那个靠死记硬背,最后连数学都能及格的小丫头。”   但平娜此刻却满脸困惑,她看了看两位老人,又看了看明阳怀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才问出口:“老师,师娘……这个孩子,是你们的……”   这话问得确实有些冒昧,但明阳其实也憋着同样的困惑。   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目测五岁都不到的小女孩,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只是人家是正正经经来挂号看病的,至少绝不可能是人贩子,所以她才先带着人过来找徐云珂。   徐云珂见状,默默起身去护士站借了两把塑料凳子,请两位老人坐下来慢慢聊。   她则自然地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开始给她做基础的查体。   小姑娘非常乖巧,瘦弱得让人心疼,却安安静静地配合着听诊器,让她深呼吸就深呼吸。   即便还没有看心脏彩超的片子,徐云珂便敏锐地注意到这孩子心前区有微微的隆起,这是心界扩大的典型体征。   在胸骨左缘第三肋间附近,她清晰地听到了收缩期那阵明显的吹风样杂音。   “ASD。平娜,你来听听看。”她将听诊器递给平娜,然后顺手接过了两位老人带来的病历资料,一边翻看一边问起了孩子的病史和具体的情况。   老人叫倪永理,老太太叫苏晓翠。   两个人年轻时都曾是丘岩中学的老师,如今已经双双退休了。   这个孩子取名倪嘉宁,是他们老两口有一次去乡下采风时,在路边捡到的。   因为捡到之后第一时间就带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除了声带有先天性问题之外,这孩子还是一个先心病患儿,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房间隔缺损。   当地福利院实在没有条件收治这样特殊的孩子,于是他们就把她带回了家。   如今户口就挂在他们老两口名下,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这个小嘉宁,算是他们两个人的女儿。   按理说,单一的房间隔缺损并不算特别难治。   可偏偏这个小女孩还是罕见的熊猫血。   对这个孩子来说,常规的开胸手术几乎是一条极其凶险的路径。   苏晓翠说到这里,脸上浮现出一种因为囊中羞涩而格外局促的神情:“这两年我们靠着收废品攒了一些钱,刚好前阵子看到了报纸上登的那些报道,就想着来试试,其实我们之前也了解过,秦州那边能做这种介入手术,只是早些年我们花钱不太计较,退休那点钱都花在别的地方了,所以这几年一直没什么积蓄,也就没什么机会带孩子过去看。”   倪永理听到这里,语气就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急切:“现在有平娜在这里,我就放心多了。那些报纸上写的肯定不是乱吹,那个什么介入,你们能治好她吗?”   平娜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徐云珂。   徐云珂没有直接应下。   她注意到两位老人手里攥着的检查报告还是今年一月份的。   但考虑到对方的经济条件,她换了一种处理方式:“这样吧。如果你们信得过平娜,就直接给孩子办理住院,我们在院内做一整套全面的术前检查。”   “信信信,娜娜可是我们那的骄傲,后面好几年都没出过状元呢,当然要信。”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医生,我们这就去办住院,做检查。”   “嗯嗯,不用担心。目前听心音来判断,孩子的情况不算太差,做成介入的机会非常大,不过具体还是要看评估结果,等检查全部出来,快的话今天下午就能把治疗方案定下来。”徐云珂把开好的住院单和检查单一起递了过去。   两位老人听到“机会非常大”这几个字,哪里还有半点含糊,立刻站起身,一人一边牵着小嘉宁的手,小心翼翼地推门离开了诊室。   等他们走远了,明阳才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徐云珂:“我还以为你会按流程先给她开门诊检查单,等结果出来再决定收不收住院,没想到你居然还用平娜来跟人家打感情牌、直接办住院?这要是被医务科知道了,信不信又是一个投诉?”   徐云珂耸了耸肩,投诉啊,她可太熟了:“现在床位正好有空,我手头也有档期,快的话明天就能排上手术,既然是这种情况,为什么非要让人家折腾两趟,交两次检查费呢?平娜,你不介意我刚才用你的名字当背书吧?”   要知道,按最常规的流程,患者在门诊入院前要先做一次检查,等办完住院手续、在手术之前,为了确保最新状态,还要再做一次几乎一模一样的术前检查。   平娜听完,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飞扬与坦荡:“不介意,我完全不介意。这说明老师您对这台手术有足够的信心,而且这样确实能替师娘他们省下不少钱。”   徐云珂用下巴点了点平娜,朝明阳笑着挑了挑眉,一脸轻松。   明阳看得牙都泛酸,可偏偏人家就是有这个绝对的实力。   不过她脑子里还盘桓着另一个困惑:“倪老师他们以前是中学老师,怎么退休之后一点积蓄都没留下来,反而要去收废品?唉,看他们这年纪,能有这样的品行,总不会那么倒霉,家里有那种糟心的子女吧?”   平娜顿了顿,很认真地解释道:“不是,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退休那年,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全都捐出去了,好像有差不多三十多万,全捐给了我们当地好几所学校,用来建图书馆,当年这件事还上过我们市里的电视台呢。”   说到这里,平娜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徐云珂,“老师,倪老师他们这种情况,我们能帮他们申请咱们小组那个基金吗?”   明阳几乎是脱口而出:“当然能啊,好人当然要有好报!”   徐云珂却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可能不用。”   两个人一脸困惑,正要追问,诊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新的病人已经等在门外了。 [60]第60章:延后   下午5点多,一间小会议室里。   除了平娜还守在门诊,治疗小组的张四喜、顾昀霄、明阳都在。   徐云珂把倪嘉宁的检查报告投在幻灯片上,房间里的光线暗下来,屏幕上还有一张心脏X片。   她先简洁地介绍了一遍患者的病情,至于负责麻醉的黄燕洁,还有影像的王胜男,她打算等手术方案正式敲定之后再拉她们进来同步。   “缺口18毫米,还有这么明显的返流,这小女孩没办法表达,平时应该稍微活动一下就很难受吧。”明阳震惊地看着最新的检查报告,手指点在X光片和超声心动图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你刚才在门诊还敢说这情况哪里不算差?”   徐云珂的语气笃定得近乎轻描淡写:“总要安抚一下两位老人家,而且房间隔缺损是心脏结构修补里最基础的手术。这么说吧,一台我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的手术,我为什么不能把话说得好听一点?”   明阳只能默默竖起大拇指。   她忽然想起平娜之前提到的那些话,感慨却带着不解:“人是真好,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捐出去了。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要收养她、把她养大,就算借钱也应该早早带她去治啊,这么大的房缺,拖到现在,实在让人不理解。”   张四喜听出话里的意思,一脸疑惑:“你认识这个患者?”   明阳这才把倪永理和苏晓翠老两口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四喜听完,整个人都呆住了,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我……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有这种思想境界与觉悟的普通人,而不是隔着电视机。唉,你们说,如果当年他们能预见到后来会捡到这个小女孩,会不会后悔当初那么伟大,把钱全都捐了出去?”   顾昀霄的思维已经转到了解决方案上:“我觉得我们可以帮她申请我们那个专项基金,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大的缺损,还能做介入吗?”   明阳忽然想起上午徐云珂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忍不住抢答:“徐医生当时就说可能不用基金。”   不过没等徐云珂解释,会议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倪永理和苏晓翠是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走进来的,能清清楚楚地看出他们紧绷到极点的紧张。   没有人能体会他们此刻内心有多焦灼。   检查报告他们自己已经看过了。   比起之前在老家医院的那份,嘉宁的心脏出现了明显的增大,同时还冒出了三尖瓣返流和中度肺动脉高压这些新的诊断。   对比从前,当下最新的报告单上多出了好几条他们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诊断问题。   虽说他们不是医生,但既然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孩子养大,平日里老两口都会想尽办法去翻阅心脏相关的科普资料,对这些心脏疾病的术语再清楚不过了。   徐云珂笑着安抚他们,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进那片焦灼的空气里:“两位,不用这么紧张。目前的情况还算可以控制,关于嘉宁房间隔缺损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我们初步有了想法,你们听听看。”   倪永理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磨出来的沉郁:“医生,不用特意安慰我们,其实我们以前也简单了解过先心病。之前在老家,那边的医生就说过,如果房缺随着孩子长大反而在继续扩大,那很可能介入治疗就行不通了,只能开胸。”   苏晓翠则满脸都是懊悔,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老伴的袖口:“原先……原先这孩子只有10mm的房缺。都怪我太执拗,是我耽误了她的治疗……”   听到这话,办公室里的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向了明阳。   明阳咬了咬嘴唇,在徐云珂那道平静却不容反驳的眼神压迫下,选择了闭嘴。   确定明阳老实了,徐云珂才继续安抚道:“18mm的房间隔缺损确实很大,但还是可以用介入治疗的。另外,其实对于房缺来说,她之前没有出现特别明显症状,不急着治疗这个判断本身并没有错,因为即便是10mm的缺损,也完全存在自愈缩小的可能。她发育确实比较一般,但你们把她养得很好,我看没有肺炎历史,这一点不用自责。”   这话只能算是半真半假。   10mm的房间隔缺损,理论上确实还有一定的自愈几率。   但这个孩子一开始的缺损就有10mm,而这5年来的随访数据清清楚楚地表明缺口在持续扩大,并非随着心脏发育而缩小。   按照临床常规判断,早就应该进行干预治疗了。   不过,徐云珂如今就算现在是36mm,她也能用介入封堵把它做下来,说起来相对自信。   倪永理小心翼翼地追问,声音像是怕碰碎什么:“那……那个三尖瓣返流呢?”   徐云珂认真地解释,把语气放得很缓:“这点返流,其实主要是因为心房扩大之后,瓣膜暂时跟不上心脏的发育速度,等后面房缺的治疗结束,心脏的大小慢慢恢复正常,这个问题会自己改善,不会对孩子造成长远的影响。”   “那肺动脉高压呢?”   “同一个道理,手术后是能够缓解的。”   老两口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松下了紧绷了许久的肩膀。   徐云珂这才伸出手,指了指她手边那个搁在桌上的心脏解剖模型:“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有两种,一种就是你们了解的介入,因为小孩的介入耗材少价格非常高昂,大概需要花费5万,另一种则是微创……”   “我知道,是不是那种微创开胸,还是要体外循环,我们了解过,不行的,嘉宁的血型太罕见了,不用考虑,这次就算去借钱也做介入。”倪永理直接打断,最后看向了苏晓翠,“你可别在说什么大道理和理想了,既然我们收养了这个孩子就要有承担,后悔就后悔吧,去借钱去干嘛都可以,总归是我们一起做错了决定和规划,如今想好如何平平安安养大嘉宁。”   苏晓翠眼睛一闭,挣扎了很久,刚想说话,一旁的顾昀霄赶紧插话道:“两位不用担心,我们有先心病的公益基金,可以帮你们承担一部分费用治疗,我们老师在考虑手术方案的时候会比较完整,所以会提到微创。”   徐云珂看着两人的挣扎与懊悔,打断道:“先不要急,两位之前顾虑主要是考虑输血,她血型特殊但我们医院还是能调度好一些做备用的。而我说的微创,在肋骨,就是这里开一个小切口。”   她边说边用手指在模型的肋骨间轻轻点了一下,示意靠近心脏的位置,“但和你们之前了解过的那种仍然需要体外循环的微创开胸手术不一样,我们可以做到在心脏不停跳的状态下直接完成修补。相比传统开胸,它的出血量可以控制,不用太担心输血问题。又因为不需要使用体外循环机器,住院时间也短,费用方面整体大概1万左右。”   “其实也还有第三种方案,就是传统开胸。虽然单看手术本身的费用最便宜,但因为住院和恢复的时间都长,加起来大概也要1万以上,而且它的出血量会是最大的,当然,它有一个前面两种方案都比不了的优势,风险最低。毕竟任何心脏手术,开胸直视下操作对医生来说能最全面地掌握心内真实情况,很多时候光看影像未必能捕捉到所有潜在的风险。不过,对于嘉宁来说,这个我就不做推荐了。”   因为对她而言,前两个更有优势的方案,本身也没有任何风险可言。   “另外,关于风险这一点我必须跟两位说清楚。即便是创伤最小的介入封堵,也存在术中血管损伤、封堵器移位,或者术后感染、心律失常这些可能性,但这些我们都会在术前做好万全的应急预案,术中全程实时监测,术后也会有专门的人密切观察孩子的情况,所以一旦出现任何异常,会第一时间处理,不过过于担心。”   “还刚好目前我的课题方向就是关于先心病不同手术方案的治疗效果探索。第一个方案介入封堵算是最前沿的治疗手段,第二个你们可以理解为杂交手术的一种延伸,两个方案都在我的课题研究范围之内。所以,如果你们愿意签署一份教学观摩知情同意协议、让嘉宁参与到课题中来,我这边还可以帮她额外申请一部分课题经费补贴,这笔补贴可以直接抵扣一部分治疗费用,这样即便选介入你们应该也可以负担。”   “风险我们都知道,也完全理解。我们选第二种方案,那个教学观摩的协议我们也可以签,但不用给我们申请什么额外的经费。”苏晓翠一把握住了身旁老伴的手,语气异常坚定,“1万左右,我们可以负担!”   她说完又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刚才一直欲言又止的顾昀霄,朝他点了点头,“也谢谢你,小伙子。真的不用帮我们申请什么基金,把这些钱都留给更需要帮助的人吧,我们两口子这些年攒了一点,现在也还能干得动活,至少能把宁宁平平安安地养到成年。”   “好。之后麻醉医生会过来做术前评估,到时候我让她带着你们一起签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应该会安排在明天早上八点,可以吗?今晚记得要提前禁食禁水。”   “可以可以。”   手术的事就此敲定。   徐云珂起身送两位老人出门。   只是她刚把人送走,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你好,急诊徐云珂。”   “哦,抱歉,没空。明天早上已经有安排了。”   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甚至没等那头把话说完。   转身回到会议室,三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淡定地摊了摊手:“特需病区想预约我明天早上八点做一台PCI,别八卦。”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迅速把话题拉回正轨:“关于嘉宁的手术方案,你们还有疑问吗?”   明阳其实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但残存的理智让她下意识选择了闭嘴。   经验反复告诉她,反驳徐云珂,脸容易疼。   至于张四喜,她目前最大的生存法则是绝不轻易得罪老板。   虽然心里也有疑惑,但她瞟了一眼身旁的顾昀霄,决定暂时围观。   顾昀霄显然还没修炼到这种境界。   他此刻一脸的不理解,直截了当地发出了疑问:“为什么你要跟他们推荐那种心脏不停跳的微创开胸方案?这个技术目前还处在发展期,整体风险是最高的,就算我可能见识浅薄、经验短缺,但我还是要说,嘉宁的整体发育状况并不好,而从她继发孔缺损的位置来看,没有异位引流,也没有紧邻上腔静脉,介入封堵应该才是对她来说最优的选择。恢复更好,风险更小,出血量也更少,至于费用问题,完全不应该成为阻碍,他们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因为钱而被迫去选一个更差的方案?”   徐云珂听完,不由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你只有一句话说错了。”   来了,来了。   明阳敏锐地感觉到有一股极其熟悉的节奏正在逼近。   “你的见识也算不上浅薄,经验也算足够。”徐云珂先是肯定了他的判断,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刚才说的都没错。介入封堵确实是最适合嘉宁这种小患儿的方案,但是吧,我有说过那是微创开胸吗?我只是说了微创,经过肋骨,心脏不停跳。因为我要做的,是经胸小切口房间隔缺损封堵术,听过没?”   她边说,边把旁边那个巨大的人体解剖模型搬了过来。   然后下意识地往胸前口袋摸去,空的。   她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昀霄的胸口。   顾昀霄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从他口袋里顺走了那支笔,顺手握在指尖,用笔尖点向人体模型的胸口位置,开始模拟手术入路。   “我们在这里,胸骨右旁第四肋间,切一个小口,直接入心脏,切开心包,悬吊,然后在右心房壁上缝一个双荷包线,切开心肌之后,把介入封堵的输送导管直接插入右心房内,通过房间隔缺损口进入左心房,在经食道超声的全程实时监视下,释放房间隔封堵伞,这个手术就完成了。”   她把笔顺势在指尖转了半圈,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它的出血量可能比常规介入封堵还要少,到时候封堵耗材的费用从课题经费里走,这本身就是我们项目要采购的一批封堵器,合理合规。四舍五入,算不算杂交技术的一种延伸?只不过我们不是通过血管做介入,而是直接在胸腔切口中做心脏介入。”   做完演示,她随手就把笔往自己胸前的口袋里一夹,流畅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阳点头:“有点像小喇叭那台杂交介入原理。”   张四喜也挺明白了:“对,手术时间会因为胸口入路大大减少,对应造影剂也用得少,对她来说肾负担压力小很多。”   此刻大伙的注意力当然全在手术方案上,没人分心在意这支笔的归属权,除了顾昀霄。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笔被顺走又被若无其事地纳为己有,但他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可是……这不就是在骗患者吗?这说到底还是介入啊,到时候封堵器也可能出现风险。”   “我说了啊,杂交技术的延伸,至于封堵器这个小细节,我最后总结风险的时候也一并说过了呀。不过嘛,确实欺骗,你刚才自己说的,他们是那么好的人,偶尔善意的引导,不会有问题的。”徐云珂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   妈呀,还可以这样。   明阳实在按捺不住了,拖着凳子往徐云珂那边挪了挪,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所以你说的可能不用,是打从一开始就判断出他们不会接受外部基金?你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直接用项目经费来解决?也是,基金申请需要患者家属走书面流程备案,但是我们的项目经费,怎么用完全是老板你自己说了算。”   徐云珂挑了挑眉,伸手拦住她的肩膀,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只能说猜对了一半,对他们来说经费比基金合适。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鱼刺那种惹事的家属,还能硬下心肠不把他们留在我们的病床上,我就把另一半也告诉你。”   明阳撇了撇嘴,一把挣开了她的胳膊,坐回原位:“那算了,我从来不挑患者。”   行吧行吧。   徐云珂笑着叹了口气,伸手把模型上那颗被拆解下来的心脏零件捏在指尖,再次复原,语气难得柔软了下来:“因为他们是好人啊。能把工作几十年的全部积蓄拿出来捐掉的人,骨子里都有极其清晰而牢固的边界感、责任感,他们不会轻易开口向别人借钱,我猜他们当初退休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最坏的结果,就算以后生了病,也绝不会再向外界伸手。”   “他们有自己一套非常笃定的人生准则。可偏偏又遇到了嘉宁,如果为了救这个孩子,就要把他们坚持了大半辈子的所有确定性的观念全部推翻,这哪有那么容易?好人身上常常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固执的思维,不能说它对,也不能说它错,只能说,好人是值得被善待的。”   所以她刚才送两位老人出门的时候,顺带用全科检测仪给他们做了扫描。   小毛病有一些,但总体还算硬朗。   “我们当医生的,如果读不懂人啊,这条路是很难走得长久的。”   虽然上辈子她也没走多远,不过这条路本就漫漫长。   徐云珂站起身来,指了指墙上的投影仪,“好了,医患沟通小课堂到此结束。所以,你们几个,谁想当明天这台手术的一助?”   三个人齐齐举起了手。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离6点还有十来分钟:“我刚才把手术逻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谁把手术方案交得又快又好,我明天就选谁,还有,别忘了去把手术间预约定下来。那我先下班了,晚上急诊没特别重要的事,别找我,知道吧。”   “抱歉,恐怕要耽误你下班时间了。”一个清冽而有力的女声从会议室门口传来。   庄鑫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刚好听到了徐云珂要下班的那句话。   她朝徐云珂点了点头,语气利落:“徐医生,关于明天特需病房那台手术的安排,能不能请你再考虑一下?”   徐云珂循声望去,眼前这张脸有些面熟,但她确实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你是特需病区的?不好意思,我明天早上8点已经有患者的手术安排了。”   “我是采购装备科的主任庄鑫禾,同时兼任特需病房的行政主任。我刚才去手术室那边核实了一下,系统里似乎还没有看到你明天的手术预约记录。”   “庄主任好,因为刚和患者家属沟通好手术方案,稍后我团队的人就会去系统里做正式预约。”徐云珂侧过身,指了指投影仪上还亮着的倪嘉宁的病例资料。   庄鑫禾迅速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这个是先心病患儿,病情并不紧急。可以跟患者家属说一声,手术室临时排期冲突,往后顺延一下就好,你先做特需这台,患者是我们本地一位知名的实业企业家,多年来对附一的建设和发展做出过非常重要的贡献。”   “哦。”徐云珂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我的患者,不分三六九等。”   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相对而立,各自的气场无声地在这间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撞在了一起。   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除了明阳。   她缩在座位上,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用两个食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互相拍打着。   其实吧,徐医生也是患者为先的,只是方式不一样。 [61]第61章:撒谎   半天前,早就从ICU转入特需病房的谢一师,今天上午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这几天陈绢花心里过意不去,几乎天天白天都过来看他。   她脾气大,但为人向来爽快,交朋友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来这里不到三天,便已经和隔壁特需病房那些患者的家属聊得相当熟络。   关于谢一师突发急性心梗,半小时手术结束,三天就能出院的消息,全是她吹出去的。   哦不,也不叫吹,叫分享。   “你们是不知道,这个徐医生才28岁啊。就看了我一眼,就发现我有那个什么阿兹海什么,就是老年痴呆,不过就是早期的,你们别担心……然后怎么着,她可不是干神外的,她是专门做心脏手术的天才,我外孙说天才,那就是真天才哦,他跳级读书肯定没说错的。”   “我后面都打听清楚,最近附一那个什么杂交心脏手术,那个什么国际研讨会,她可都是主人公。那么小的小孩,那都是一下子刷刷刷把心给修好了,我那老友的心脏病,对她来说那不是手到擒来。”   出院手续是她外孙陈家瑞在跑,陈绢花便坐在护士台附近,和这几天新结交的几个朋友狠狠地夸赞着徐云珂。   有一位企业家的夫人听着听着,便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联想到了自家老头的毛病。   回到病房就跟教授说了这个情况。   企业家起初还是持怀疑态度的,就算自家夫人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可他明天就要做手术了,手术主刀是心内科的闫主任。   这样临时换主刀,肯定不好。   虽然他也没听说过哪个做同样手术的患者能这么快出院。   三天,三天就好了?   再然后,他让人出去一打听,不得了。   什么和心外科顶级教授戴维同台的主讲人,什么国际心脏移植大拿迈克尔的首席弟子,也不止给三个月大的婴儿做过介入,之前还做过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是一周就出院了。   他还托人向另一家医院的心外科医生打听到,最近附一的研讨会上,这位徐医生大出风头,上午教授刚刚分享完改良术式,当天她就能完美复刻出来,还做得相当漂亮。   可毕竟对方太年轻了,企业家又辗转托了跨州的朋友去深入打听,结果人家告诉他,先心病的介入封堵,比他这个冠脉介入要难上百倍!   闫主任做介入手术要住一周的院,人家做难度更高的心脏修补介入,同样只要一周。   别跟他说什么经验丰富,在他熟知的金融领域,天才就是天才。   事关自己的命。   这个企业家也没有再多犹豫,直接叫来了管床医生,要求取消闫主任的手术,指定徐云珂主刀。   却没想到,被拒绝了。   好好好,这一听不得了,这才是最顶尖的医生才有的态度!   企业家二话不说,立刻动用了他在附一的关系网。   于是便有了方才会议室里庄鑫禾亲自登门的那一幕。   所以,这是买方市场。   看着徐云珂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庄鑫禾最先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谈判桌上惯有的务实:“特需病房的患者是有手术指定权的。徐医生,你应该知道的,这不是把人分三六九等,只是更有效的资源合理配置。这样吧,如果你同意,外面那个先心病小患者的手术费用,我们特需这边资助50%。”   “患者家属2000年左右就能一次性捐出三十万做公益呢。”徐云珂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虽然人家现在生活拮据。   庄鑫禾觉得自己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知名度怎么扩散得这么快!   她原先还想说可以利用特需病房积攒的人脉帮徐云珂迅速打开在国内的知名度,倒是忘了那场研讨会的余波。   不说全球,至少在整个九州的心外科圈子里,对这位徐医生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些数了。   她狠下心咬了咬牙:“我知道你一直在申请你们治疗小组专属的模拟练习室。这样吧,场地和设备我来安排落地,下周就能投入使用,另外,你之前打报告申请的那台德国品牌自体血液回收机,我也全力助推,让它尽快落地。”   “成交,谢谢庄主任。”徐云珂爽快地伸出手,和对方轻轻一握,然后立刻转头开始调兵遣将,“听到没?等下你们去联系一下倪老师他们,等黄主任做完麻醉评估,就跟他们说手术时间调整到9点开始。”   说完她便友好地和大伙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会议室,下班。   庄鑫禾捂着隐隐作痛的钱袋子,也紧随其后地走了。   明阳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语气里满是复杂:“我真是白给她鼓掌了,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顾昀霄抿了抿嘴唇,脸上的表情同样复杂:“对患者家属撒谎,对真实病情做选择性隐瞒,还出尔反尔。”   张四喜幽幽地从旁边飘来一句:“你们要是实在看不惯的话,要么这台手术的一助就交给我来做?我可以去跟倪老师他们好好沟通的。”   “手术的事情各凭本事。”明阳立刻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反应快得像是被踩了尾巴,“这孩子最先是在我儿科挂的号,算起来我也是她的首诊医生,术前术后的沟通我本来就该负责到底,我现在就去跟他们说手术时间调整了。”   至于顾昀霄,他看着明阳风风火火冲出去的背影,也默默站起了身,声音放得很低,却异常认真:“我只是觉得,老板真的很老板。不管怎么说,光那间练习室里的设备,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加起来至少10万。”   ·   说回倪永理老两口。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之前答应帮忙照看一会儿小嘉宁的金大银已经不在了。   嘉宁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原本用来吃饭的小桌板侧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孩,正埋着头在写什么,而嘉宁似乎是认认真真地在看她写作业。   金大钱老老实实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他的妻子李曼丽还在逐字逐句地念着心脏手术术后的护理须知:“术后早期以清淡、易消化、高蛋白食物为主,低盐低脂低胆固醇饮食,每日盐分摄入控制在六克以下,保持大便通畅,忌烟酒,忌……”   “能不能别念了。真不喝了,真不喝了,要不然你带着孩子回去吧,放学来医院写作业,像什么话。”金大钱躺在那里,一脸生无可恋。   他婆娘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能唠叨,一件事翻来覆去能念叨个五六遍,“我一个人又没什么事,都说了让你回去,医院有什么好的。”   “我跟你说一百遍你不听也没用,你——”李曼丽甩了他一个白眼,余光却瞥见门口走进来的那对老人。   她立刻站起身,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你们就是倪老师和苏老师吧。我叫李曼丽,你们快坐,我小叔子回去给我们做饭了,他让我跟你们说,不用另外找厨房,后面他有空就会帮你们把饭一起带过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苏晓翠下意识就要往随身的小布包里摸钱。   “我知道你们是老师,我小叔子全都跟我说了。”李曼丽已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又暖又实诚,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不过我也是有一点私心的。你们到底是怎么教的孩子,这才五岁,比我这个十三岁的女儿都聪明,连初一的数学题都会做。有她在这儿,你看我这晚上回家从来不主动安安静静写作业的丫头,现在都开始刻苦了,求求了,就让这孩子跟着我闺女一起写几天作业吧,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抽空也稍微辅导辅导她。这饭钱,就当是学费,希望你们千万别觉得是我在占便宜。”   虽然,李曼丽打心里只想着女儿能安静个把小时就行!   但她看起来利落爽快,此刻又满脸真诚地握着苏晓翠的手,实在让人难以开口拒绝。   苏晓翠和倪永理对视了一眼,便也没再推脱。   晚上进7点多,金大银两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大袋子,风风火火地来到了住院区。   正好撞上了准备去给嘉宁做麻醉评估的黄燕洁,以及拿着手术同意书、要同步通知手术时间调整的明阳。   “哎,黄医生、明医生,你们吃了吗?要不要一起?我点了十个人的饭菜,管够。”金大银一眼就认出了她们,嗓门洪亮地招呼着。   “不用不用,我们都吃过了,你这菜闻着油可够大的,你哥现在……”黄燕洁微微皱起眉,正准备叮嘱,心脏手术患者要控水。   金大银连忙把两只手举得老高,打断了她的话:“我哥就吃水煮虾做的烂面条,放心,全是清爽的流食,而且我把汤水都倒干净了。这些是我跟倪大叔他们一起吃的,对了,就是明医生你带过来的那对老夫妻。嘿嘿,我能问问吗,他们年纪那么大了,也能生孩子吗?”   他边说边晃头晃脑,一脸憨笑,脖子上那条金链子跟着他来回闪,“虽然我现在没什么结婚生孩子的想法,不过看着他们,我就放心了。要是哪天我真想不通了,打算结婚生娃,应该也还来得及。”   明阳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不可以,这是患者隐私。”   黄燕洁倒是刚刚已经听明阳说了那老两口的情况。   她朝金大银招了招手,语气温和了几分:“你要是真想知道,可以直接去问问他们。不过他们挺辛苦的,从外地赶来带孩子看病的,你别瞎打扰。有空的话可以帮衬帮衬,他们是非常、非常好的好人。”   “嗷嗷,完全没问题,我知道他们以前是老师,尊敬都来不及呢。”金大银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其实吧,我听到是老师心里还有点发怵。你们懂吧,全班倒数第二对老师那种天然的敬畏,可惜了,现在想想,要是我当年跟我那侄女一样考倒数第一,反倒是不怕了。”   说着说着,他就快步往前走了,嘴里还念叨着:“油爆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哈。”   明阳看着他大摇大摆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实在忍不住了,凑到黄燕洁耳边压低了声音:“听说他还医闹过啊。而且刚刚笑得好憨啊,嗓门又大,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可偏偏又是在开玩笑。这人看起来比我们儿科那些难缠的家属还麻烦,我们徐老板好像跟他关系还可以,昨天他哥刚转回普通病房,老板还特意过来关照呢,两个人称兄道弟的,就差勾肩搭背了。还有今天这个患者,刚刚的事我都跟你说了吧,她真是出尔反尔,你说说,我们这位老板,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明阳认识徐云珂整整一个月,却是越看越觉得看不懂。   她实在忍不住,想拉黄燕洁好好讨论讨论。   黄燕洁忽然勾起一个神秘的笑容。   她还见过徐云珂在儿科病房里抢人家小孩的糖果呢。   当然,那也不叫抢,只是一个做完介入封堵的先心小患者要出院了,他妈妈亲手做了糖果想让大伙分享,可那小家伙死活不同意,徐医生便面不改色地把他手心里攥着的那颗给顺走了。   “老板就是这样的。”她把话头收住,往前扬了扬下巴,“走吧,虽然这个小嘉宁今晚还可以正常吃晚饭,但也绝对不能太油腻。跟上他,我还得好好琢磨琢磨,等下要怎么替老板圆那个谎呢。”   ·   “急诊签到39天,奖励现金188888。”   徐云珂踏进特需病房的时候,心情原本是烦躁的。   特需收费高昂自然有它高昂的道理,除了核心的医疗质量本身,服务也必须面面俱到,这一点上完全是在向私立医院看齐。   但当她听到脑子里响起这条签到提示音时,整个人瞬间身心愉悦,通体舒畅。   于是她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和煦而温柔地给老企业家做了术前查体,仔仔细细地翻看了他全部的术前检查报告,然后坐下来,细致入微地沟通手术方案,逐条分享术后护理要点。   甚至还不厌其烦地听完了他藏在心底的种种焦虑,给予了充分的精神安抚。   最后,她像一位尽职尽责的服务生一样,一路跟着推进了手术室。   30钟不到,给老教授冠状动脉里放入球囊、撑开狭窄血管的手术便顺利结束了。   顺利得不能再顺利。   手术期间,她甚至还和这位搞了大半辈子赚钱的企业家聊了聊宏观经济周期,聊了聊民营实业的发展瓶颈。   等这个企业家被推回病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忍不住对着自家夫人嘀咕了一句:“不是说这位徐医生桀骜不驯吗?宁可给普通人看病也看不起我们有钱人,所以拒绝我的手术?但我怎么感觉她特别温柔啊,该不会是那种吹出来的名气吧?刚刚真的手术了吗?我怎么感觉就躺着聊了个天。”   “你这就不懂了,这才叫技术。”夫人琢磨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虽然把人请过来确实费了一番周折,但她刚才的态度,还有脸上那些细微的微表情,完全是发自内心的愉悦,骗不了我的眼睛。我听意思是一般她只给门诊看病,既然接了你的病,自然就是她的病人。我想也是有这样的品行,才算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企业家仔细一想,自家夫人是资深的心理学者,看人从来不会出错,“我得赶紧给我那几个老朋友通通气,他们后面要是需要做冠脉搭桥什么,完全可以考虑来找这位徐医生。反正这回已经算是把闫河庆给得罪了,也不差多得罪他这么一回。”   此刻,已经在手术室里准备给倪嘉宁做下一台手术的徐云珂,自然完全不知道,因为自己签到暴富之后那份掩饰不住的好心情,她在特需病区这边的口碑,被顺带着意外地打开了。   理由是,技术精湛,医者仁心,虽然桀骜不驯、嫌富爱贫但这是真正的顶尖天才外科医生必备的要素!所以,只要是她的病人,她是会对患者极度负责的!   ·   戴上手术放大目镜,洗手,擦手,消毒,穿铅衣,穿手术服,再戴上无菌手套,上台。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她熟练地开启了又一台新的介入手术。   “手术方案里的体位摆放,是顾昀霄比你们两个方案多得分的细节之一。就是最开始那一句,去枕平卧,头偏向一侧。”徐云珂看着顾昀霄已经在有条不紊地给嘉宁的胸口做术前消毒,便开始顺势做起了教学指导和分析。   当然,她这番话是通过话筒,专门说给此刻坐在观摩室里、没能抢到上台机会的那两个人听的。   开胸消毒区域的中间,有黑色的记号笔画好的精准标记线,这也是顾昀霄提前完成的术前准备工作之一。   手术入路的切口位置,大概3cm。   沿着真皮层和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皮下脂肪层切下去,细小的渗血刚刚冒出便被吸引器快速吸走,顾昀霄随即稳稳地放入了撑开器。   “别小看体位的重要性。这方面,让黄主任来给你们好好上一课。”徐云珂瞥了一眼旁边笑容格外张扬的黄燕洁。   只见她一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盯着手机屏幕。   徐云珂便毫不客气地把教学任务直接抛了过去。   原本还在抓紧最后一点时间跟丈夫短信聊天的黄燕洁,忽然被点名,整个人噎了一下,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轻松:“我可没分心,是老何刚才发消息说,小梨头最近状态保持得很不错。对了,老何能顺利在秦合那边开始进修,谢谢你们,他这周就正式入职了。”   别看明阳当初是灰溜溜地离开秦合的,可那家医院实在太大了,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白人怎么会没有。   妇产科那边虽说主要是原泽明帮忙搭桥认识了秦合的主任,但最终肯给这个机会,背后多多少少也有明阳的助力。   更别说徐云珂的帮助了。   “恭喜归恭喜。但是体位这块,对麻醉而言至关重要,术前摆得好不好,术后并发症多不多,都跟它有关系,尤其是儿童,你来给大伙好好讲讲。”徐云珂笑眯眯地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明阳非常自觉地按下了观摩室操控台上连通手术室的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了过来:“我之前就是下意识觉得体位这块应该完全归麻醉负责,所以没有仔细琢磨。下次我一定会注意,关于体位优化的这部分,我申请额外辅导。你们都知道的,对比他们,虽然我临床经验确实丰富不少,但在手术实操方面,我的经验还很不足。”   “没问题啊。”   张四喜很少这般主动开口,但是看着明阳,她忍不住赶紧跟上:“我学过但是确实一些细节都忘记了,我也想跟着学。”   黄燕洁便开始了她这段时间对小儿心脏麻醉体位管理的学习经验分享。   从头部后仰角度对气道的微妙影响,到肩垫高度与血压波动的关系,一条一条捋下来,最后总结道:“体位摆得好,对患者而言,能避免术中血压剧烈波动,可以有效预防神经和肢体的压迫性损伤。对放射来说,能优化成像视野,精准控制造影辐射剂量;对主刀而言,穿刺操作和导管递送都会变得便捷精准;而对我来说,不仅能防止术中呕吐和误吸,一旦出现紧急情况需要抢救,气道管理的路径也是通畅的。”   “所以都别小看这看似不起眼的术前体位摆放,这些都是很多前辈用无数病例积累下来的宝贵总结,哪怕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调整,都跟最终手术的成败息息相关。”   “还是你们教得细啊,连体位都拿出来当专题讲。别的大多数科室,这种活都是直接扔给我们护士来弄的,毕竟我们护士考究这个最多。你们啊,是不知道,没扛过大腿的护士,那都不能算真护士。”赵大洁感触最深,一边熟练地提着导丝做交接,一边话匣子也打开了,笑得奇妙,“嘿嘿,说起来,消化内科那边的手术体位才叫花样多呢,我给咱们医院不少主任都摆过姿势。”   “细说,都有谁?”徐云珂的耳朵几乎能看到竖起来的光,如果眼睛是灯泡此刻一定通电了都。   “老板,你不是说今天要重点教我们心脏介入的手术细节吗!能不能先别八卦!我还要给平娜做总结反馈呢!”明阳坐在观摩室里,对着话筒几乎要拍案而起。   观摩台门口的缝隙旁,骆曼莉刚刚还为明阳前半段那个打断的勇气在心里喝了一声彩,然后就听到了她后半句崩溃的控诉。   “而且都是那些老男人的八卦,有什么好听的!年轻的才有意思呢!”   明阳清脆的声音通过话筒清晰地传到了手术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就听到赵大洁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谁说的,年轻的也有啊。” [62]第62章:蹲踞   “谁?”   此时此刻,明阳的声音从观摩室音响里传过来,带着一种彻底忘了观摩重点的兴奋。   徐云珂也好奇,手里输送导管的动作不停,耳朵却已经支了起来:“谁啊?”   黄燕洁则飞快地在脑海里把医院里年轻有为的主任拨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被难倒的不甘心:“医院年轻的主任统共就没几个!到底谁啊?”   就连王胜男都把注意力从超声屏幕上移开了,幽幽地补充了一句:“大姐,先说好,40岁临床可以年轻,但八卦可不能算年轻。所以是什么手术?直肠?痔疮?还是……肛门?”   赵大洁哼了一声,带着独家的骄傲:“就封庚封主任啊。”   “woo~~什么手术?”   “哇哦,这应该不会是肛内异物吧?”   观摩室和手术室之间的音响里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   “所以到底是什么手术呢?”黄燕洁极其八卦地把目光转向了徐云珂。   谁懂啊!   怎么就八卦到我哥了。   话说,他哥应该不是gay吧?   要知道徐医生可是他的前任。   只有顾昀霄在那一刻几乎动用了毕生全部的意志力来克制自己的身体和思维,但余光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瞟了一眼徐云珂。   然后就听见她说了句……   “36岁,其实算蛮老了。”徐云珂手里的输送导管已经稳稳抵达心脏,她正通过经导管水囊注水后精确测量ASD的实际直径,“行了,先讲两个关键点。第一,小孩子的房间隔缺损不能单凭术前彩超就下定论,术中一定要实测实际尺寸才能最终敲定封堵器的大小,选大了容易磨穿心房壁,选小了封不住,还会留下残余分流。”   她说完这么一长串话,手底下已经流畅地选好了适配型号的封堵伞,将其安放于输送导管内备用。   然后输送导管经房间隔缺损口稳稳伸入左心房,推出左心房侧的伞盘,再回拉让它紧密地贴附在心房壁上。   确定在左心房面已牢牢固定之后,她再次回拉输送导管,精准地释放出右心房侧的伞盘。   “另一个关键点是,一定要在右心房壁与封堵伞边缘固定拉扯做测试。这是为了防止伞盘脱落后随血流移动,阻塞瓣膜口或流出道,最终引起猝死等严重并发症,所以,任何手术复查是必须的动作,从根本上提高手术的远期安全性。”   这台手术从切开心包到封堵结束,全部加起来只用了十分钟。   “再多也讲不了多少了,介入最大的优势就摆在这里。”她开始会抽导丝,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因为手术已经要结束了。”   看着徐云珂从容收线,赵大洁都忘了刚才要反驳关于封庚老不老的话题,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完美植入心脏的小小伞盘,忍不住感慨道:“就这么一个超级迷你小伞盘样的东西,只因为它要卡在心脏里,价格就要三万块钱。按现在普通人一个月五百块左右的工资来算,得不吃不喝整整五年。这孩子是不幸的,才出生几个月就被亲生父母遗弃。但有时候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狠心,如果没有足够好的医疗技术和经济收入,就算当时没丢掉,最后还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   封堵器的形状其实就是两个圆盘用特殊材料贴合在一起,只是它能被折叠到极细,重量轻得像不存在,就像是两把微型的小伞合在一起。   因此,医护们私下里也把它叫伞盘。   虽然,它们之间的价格确实差着几千倍。   “那对老夫妻早在2000年就能攒下30w。而这种父母但凡努努力,怎么可能救不了?又或者,早早做产检筛查,根本就不会拖到今天这步。说到底,就是毫无责任感,满足一己私欲就随随便便把孩子生下来。”王胜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说完,开始专注地为心脏内部做最后的探查,仔细确认心脏返流情况,然后利落地通报,“无残余漏。可以收尾了。”   “也不能这么说。算算时间,就算是做B超,在那年头也贵得吓人,甚至普通城市还罕见。”赵大洁是亲历过大饥荒的人,对她们这代人来说,吃过的苦实在太多了,经历得多了,看待很多事也就格外宽容,“或许人家也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呢,那段时间独生子女政策抓得多严,而且要不是他们扔了,孩子哪有现在”   赵大洁打断了自己的感慨:“算了,这个就不讨论了,看这孩子长得多漂亮,以后一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而且特别聪明。”黄燕洁忽然插了一句,“她能做初中的数学题,我昨天去病房做麻醉评估的时候亲眼看到的。”   “什么!我女儿气我,人家的女儿也气我啊!”赵大洁再也顾不得感慨了,眼睛都瞪大了,声音里满是悲愤,“她不是才五岁吗!”   “是五岁。她只是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她什么都明白。”黄燕洁忍不住又一次由衷地感慨,“倪老师教书育人大半辈子,说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有天赋的学生,不过他也担心孩子压力太大、负担太重,所以一直没敢多教,可这孩子几乎看过就会……”   “那以后这嘉宁小丫头的奖状,估计能贴满他们老两口那间小屋的整面墙了。”徐云珂低下头,开始为手术做最后的收尾,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勾起,“说起来,你麻醉谈话的时候到底怎么说的?这直接决定了我等下一出去要怎么说。”   黄燕洁面不改色地接住话头:“我也会春秋笔法。当然了,全麻手术固有的风险,我肯定是一字不差地跟他们讲清楚了的。”   当然,没有人注意到玻璃外面观摩室里,明阳那张心虚到快要缩起来的小脸。   “好了,完毕,我准备出去跟家属自首了。”徐云珂缝完最后一针皮内,摘下沾血的手套,正要转身往手术室门口走。   可还没走出几步,又实在没忍住,折了回来,压低了声音好奇地追问:“大姐,封主任当时到底是什么手术啊?他那会儿多大年纪?”   赵大洁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眉毛都跟着飞了起来:“徐医生,我这边还没来得及给你正式介绍呢,你怎么就先对人家好奇上了?”   徐云珂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用一种相当坦荡的口吻主动交代了:“大姐,你这八卦数据库的迭代速度有点慢了,他是我前男友。我还以为按咱们院内部消息的传播速率,隔天就能传遍全院呢。”   “天杀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赵大洁惊愕得声音都快刺破耳膜了。   她猛地左右转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然后精准地捕捉到了黄燕洁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嗯?”   黄燕洁坦白了。   虽然她当天人就在现场,但那阵子忙完之后整个人都扑在了小儿心外科的学习上,中间又因为研讨会的事一直跟着主任到处搞学术社交:“我以为你肯定早就知道了,一般这种八卦,不都是你最灵通吗?”   “那我还认识你两个前任了?”明阳张着嘴,也是一脸初次听闻的震惊。   她消化了片刻,然后忧心忡忡地问道,“一般前任不都等于黑历史吗……你们关系该不会差到需要互相挖黑历史的程度了吧?那我以后儿科再找他会诊,是不是就要被那啥?”   她们儿科可是天天求人的命。   顾昀霄还在台上一针一线地逐层关胸,听到这话实在没忍住,下意识就替封庚辩解了一句:“我哥才不是那种人。”   “你哥?”   “你们是亲戚?”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好家伙。   徐云珂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顾昀霄脸上,沉默了一瞬,最后只吐出几个字:“这世界真小。”   幸好,当初就果断分手了呢。   不然她是不是也要挑战婆媳关系了?   明阳这会儿的八卦之魂已经彻底盖过了所有:“所以你们当初关系为什么处得那么恶劣啊?”   徐云珂环顾四周,手术室里、玻璃观摩房里,那一双双好奇的眼睛。   清了清嗓子,切入表演状态:“因为他有天约会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能听吗?”   “别卖关子了!”   徐云珂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模仿复述:“‘抱歉,我要先回老宅陪老太太吃个饭。’”   “好装啊!这不就是被奶奶喊回家吃饭,然后当场把你给鸽了?!”明阳一秒就破译了。   “所以是在约会的时候鸽了你?”   “我怎么不信呢?”   赵大洁趁热打铁,大方地把答案揭了:“就是痔疮手术啦。他刚回国那阵子,天天泡在手术室里,久坐久站,痔疮犯得厉害。”   王胜男则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遗憾:“这已经是最无趣的病了。”   确实。   徐云珂在心底也遗憾没有听到什么更劲爆的内容,便轻轻摇了摇头推门出去,准备找倪老师他们坦诚地谈一谈。   以至于她错过了身后给手术收完尾、正慢慢摘掉手套的顾昀霄那句轻描淡写的补充。   “其实也不算是装,我哥嘴里老太太应该是指他外婆,她以前在美军担任过空军中将,回老宅的时间确实少。哦,老宅是真的老宅,据我所知是和白宫差不多同一时期建的。他外婆是亚裔,姓姚,你们就能想象她家族的底蕴了。”   “靠!”   “!”   “好像明天就见到他。”明阳叹息道。   黄燕洁一边收拾着麻醉记录单,一边轻飘飘地调侃道:“干嘛,你也想跟他一起在ICU里守着患者熬一宿啊。”   “我是想和钱倍交往,不过目前还是想要年轻了。我要邀请他……”想了想,她好像不太合适,明阳转而对着顾昀霄说道,“算了,还是弟弟你去,邀请他采购自己的黑历史,我们那个项目基金才可以多多益善。我让我同学帮我了解近五年的新生儿、儿童心脏体检数据,先心患儿因为人口涨幅有很多很多,未来像小嘉宁这样的孩子有很多,都需要帮助。”   “你可真能道德绑架。”王胜男吐槽了一句,也不理会别人的反应,“走了。”   这下手术室里大伙都安静了下来。   团队也不是所有人都关系紧密的,就比如此刻。   两个人工作、思维方式有非常明显的区别。   王胜男下班就真下班,下班后想找她拍一个片子,整个小组估计也就徐云珂能指挥得动吧。   但明阳,即便现在是主治,也和住院总没差别,几乎天天都在和患者、家属打交道,偏偏绝大部分治疗诊断都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她因此需要各科室人的配合。   相处久了,自然就有摩擦。   “好吧,又是被讨厌的一天。但她怎么还是那么帅气!可恶!”被指责的明阳却不以为意,转而又看向顾昀霄,“不过呢,我还是想表达我想要的,这个项目基金未来是很有意义的,只要运作的好,就有很多人会看到孩子重获心生而加入的,但是前期真的非常非常需要支持。”   顾昀霄点点头:“明白的。”   反正他哥比他肯定有钱。   ·   另一边。   徐云珂摘下口罩,走出手术室,面对着守在门口那两位一直紧握着彼此双手的老人,笑着说道:“术中不需要输血,手术非常成功,等下就可以直接回病房了。”   “谢谢,谢谢。”倪永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拥抱住了身旁的老伴苏晓翠,两个瘦削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喜悦而微微发颤。   等他们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徐云珂才端正了自己的站姿,认认真真地开口道歉:“对不起。昨天谈话的时候,是我对你们说了谎,今天这台手术是微创,但它本质上仍然是介入治疗的一种。我当时是考虑到两位对经济因素的顾虑,所以借着课题的便利,在措辞上做了一些模糊的处理。”   她正要弯下腰,诚恳地鞠一躬。   苏晓翠和倪永理几乎是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地拉住了她。   “不用不用。我知道的。”   “我知道,不用不用。”   两位老人一起开口,但很快又因为这过于同步的默契而互相看了看对方。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知道,怎么不告诉我?”   徐云珂站在原地,感觉空气中的气氛似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紧张。   她其实只是来道歉的,不是来引战的。   倪永理挺了挺胸,一脸骄傲地率先交代:“嘉宁跟我说的呀,我们俩当时不是直接签了字,把知情同意书放在她面前了嘛。你当时不是被明医生临时叫出去了一会儿?她就用小手指着同意书上写的微创封堵治疗那几个字,在纸上写给我看,她问钱够不够,说如果不够,就别做了。”   苏晓翠则是一脸不服气的醋意:“昨天明医生私下找过我,是特地来跟我道歉的。我当时还没完全领会她话里的意思,她就只跟我说了她拜托徐医生隐瞒了更具体手术方案这件事,有任何问题她会全权负责。她还让我一定相信徐医生您,说您是一位技艺高超,一切都是为了患者好的好医生。”   行吧,不愧是明阳童鞋。   说完这话,苏晓翠收回那股略带醋意的目光,转而郑重地看向徐云珂,语气诚恳:“徐医生,谢谢你们大家的这份善意。说到底,还是我们两个老家伙的问题,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固执,不懂得变通。”   “其实大家这么做,也是因为有课题项目的便利。”徐云珂笑着摇摇头,温和地宽慰他们,“嘉宁想来这次出院之后,就可以去上学了,那么聪明的孩子呢。”   “真的?她这个病……”   “真的。有些话我并不是在宽慰你们,这次根治手术之后,她会和正常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包括运动、上体育课,这些都没有问题。当然,前期我们还是要循序渐进,以适量运动为主,之前我提到的十年存活期也绝不是在吓唬你们,她一定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徐云珂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完这句话,她笑着道,“而且,你们的人生也还很漫长,可以为任何一个已经做下的决定反悔。”   “是是是,我们才65呢。还有至少……至少35年可以奋斗?”倪永理乐呵呵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干劲,“退一万步讲,再努力个15年也完全值得。”   “这也是事实。那我们回去得好好合计合计,是选特殊学校,还是普通公立,嘉宁太特别了,又那么聪明。”说起小嘉宁的未来,两位老人的脸上立刻迸发出了极其鲜活的色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了起来。   “感觉还是要去找找以前的老朋友打听打听,公立资源肯定更好,我觉得回去之后,除了废品站,要不要试着开一个小小的补课班?虽然人是老了,但这脑子还没锈住嘛。”   徐云珂看两个人已经热火朝天地规划起了未来,便笑着悄悄退了出来。   但她还没走回办公室,就被那位嘴甜的骆曼莉医生给拦住了。   对方依旧微微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别扭就不会说话的特质:“你的医术确实精湛。我刚才偷听了你在手术里分享的那些介入细节,受益匪浅,谢谢。”   即便用了偷这个字,骆曼莉的姿态也依旧是骄傲的。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作为交换,今天上午那位特需病房的患者,原本是闫主任的病人,他是临时改了主意,点名要你做手术的,闫主任那人就是个笑面虎,心里肯定记上仇了。你自己当心点。”   “啊,这。”徐云珂还没来得及回应,对方又啪啪啪地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手术观摩怎么能算偷呢?   徐云珂实在不太能理解这位漂亮女医生的脑回路。   不过,既然那位患者原本是闫主任的病人啊……   嗯,那不如再去找庄主任敲一笔吧!   ·   从庄鑫禾手里又挖出了一点资源之后,徐云珂回到诊室已经是下午了。   平娜看到她推门进来,脸上是那种看到了救星、又掺杂着极度忐忑的复杂表情。   她指了指自己刚刚接诊的患者和家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安:“老师,这位患者家属是专程来求医的,这个孩子应该……是法洛四联症。”   这孩子是老师治疗小组成立以后主动收进来的第二个患者,可却是这种地狱级难度。   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收。   先天心脏病里有一种非常典型的紫绀类复杂畸形,那就是法洛四联症,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同时包含了四种不同类型的心血管畸形叠加在一起,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继发性的右心室肥厚,以及肺动脉狭窄或者右室流出道狭窄。   徐云珂的目光落在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的体型看上去大约只有三岁半,但徐云珂猜测,她的实际年龄一定远不止于此。   即便隔着那层被高原日光晒得黝黄的皮肤,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脸颊上泛着紫绀,嘴唇更是黑得触目惊心。   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发紫,指甲末端是法洛四联症极其典型的杵状指。   “让她蹲下来缓解缓解吧。”徐云珂坐下来,接过平娜递来的病历。   患儿的名字叫噶如迪,5岁了。   法洛四联症的孩子,除了前面那些能直观看到的外在特征,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临床特点,蹲踞。   用最通俗的话说,就是他们自己会主动蹲下来。   因为蹲下能让症状得到明显的缓解。   原理和体内的循环与压力变化有关,因为股动脉在蹲下时轻微弯曲,这部分血管的阻力增加,能够有效地阻止更多缺氧的静脉血直接进入体循环,从而暂时改善全身的血氧状况。   这个小女孩似乎早已形成了强烈的求生本能。   她乖巧听话地蹲了下来,身上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有着浓郁民族特色的褂子,长长的衣摆刚好能包裹住她蜷起来的身体。   她把头仰起来,刚刚那片因为缺氧而发绀的脸色,就在这一蹲一仰之间一点一点地缓和了下来。   而那双异常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地、安静地看着徐云珂。   徐云珂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她当初就不该心软,去儿科参加那次会诊。   但她还是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稳:“方便问一下,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家里目前的经济条件怎么样?” [63]第63章:低估   噶如迪的父母看起来都很年轻,但眉眼之间透出的那股旷野般的爽朗,一看就不是明州本地人。   除了身上穿的衣饰带着鲜明的民族特色之外,他们的外貌也与本地人迥然不同。   徐云珂猜测,他们大概来自高原,或是更远的草原。   两人进诊室还都背着一个几乎与人齐高的大行囊,鼓鼓囊囊地压在肩上,让人难以忽视那包裹的分量,也让人无法忽略他们身上那股结实硬朗的力量。   简单做了沟通之后,徐云珂也有点底。   抱着孩子的母亲叫达瓦。   她的皮肤是常年被高原日光充分亲吻过的蜜色,整个人透着一种健康而透亮的光泽。   她高大的身型将旁边那个本就瘦小的孩子衬得愈发娇弱。   站在一旁的父亲朗嘎,脸颊上带着日晒形成的自然红褐,脖颈与手背的肤色偏深,处处都是劳作带来的硬朗线条。   “我们来自西州乌拉勒不多。”母亲达瓦的普通话说得并不算标准,但咬字很用力,中气十足,“医生你放心,只要能救活,我们一定能凑到钱。”   女孩的父亲朗嘎也声如洪钟:“对!我们有!你治!”   徐云珂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的神态和说话方式。   这要是搁在20年后,她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医闹预备役。   救得活自然什么都好说,要是救不活,以这对父母的体格,她怕是能被当场捏死。   光看那位母亲的手臂,看起来比王胜男常年健身练出来的肌肉线条还要结实有力。   她决定还是要把防御性沟通做到极致,于是从一旁抽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颗心脏,然后逐一点出这个孩子心脏结构里所有异常的畸形位置。   “手术可以做根治治疗,但风险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而且她的情况相对严重,手术需要剖开整个心脏,直接对内部进行矫治,这个病叫法洛四联症,你们应该也已经比较了解了,光听名字就知道,它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区域需要同时进行修复和矫治。”   达瓦点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犹疑:“我们,我们都知道的!以前有医生跟我们讲过,有风险,但是我们做!”   “对,能做就做!”父亲朗嘎也重重地点头。   徐云珂抬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继续往下说:“先听我把话说完。法洛四联症本身就属于复杂的先心病,就算这一次根治手术非常成功,但由于我们强力地改变了心脏内部原有的结构,在孩子后续漫长的生长发育过程中,仍然有可能会出现新的问题。”   “比如瓣膜返流,比如吻合口处的血管重新出现狭窄,甚至会因为术后局部组织的增生而出现新的梗阻。也就是说,虽然这台手术在医学上叫做根治术,但在她的未来里,仍然存在需要二次甚至多次开胸手术的风险。又比如,很可能因为这次手术,还有未知的并发症发生,比如体外循环问题后,导致肾脏等多个器官受损。”   “这个我们知道。牛羊马这一辈子,又不是只会得一种病,脚瘸了,给它修好了,以后说不定还会瘸。”达瓦的语气平静而笃定。   理,是这个理……好像也贴切。   但徐云珂还是想把所有风险讲明白,以防万一。   她刚要开口,面前的达瓦却直接打断了她,言辞坚定:“别再说了,知道有风险。医生,你就告诉我们,能不能做手术?不做手术她肯定活不了,但手术,是机会!”   徐云珂暗自庆幸自己多少还具备一点识人的能力以及医术,否则她大概已经忍不住想请这两位另请高明了。   清了清嗓子,把语气放得更加平稳:“可以手术,风险确实比较大,所以我才需要先跟你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沟通清楚。从她历次的检查结果来看,她的心脏结构畸形非常明确。如果目前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可以做常规的开胸手术,就是从胸口这里正中剖开,直接进入到心脏内部去做矫治。这个方案相对便宜很多,但它的恢复期比较长,再加上你们是从外地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整个住院周期预估加起来需要大半个月。”   顿了顿,徐云珂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反应,才继续往下介绍:“如果经济上稍微宽裕一些,我个人会更推荐做杂交手术。同样是先开胸,但在开胸之后,其中一部分矫治我们可以用介入的方式来完成,这样能大幅缩短整个手术的时间,同时减少创伤,术后恢复也更快,当然,整体费用会高出不少。”   “杂交!我们就做杂交!”   “对!杂交!”朗嘎的语气斩钉截铁,但一提到费用,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那个一直贴身背着的布包,指节都捏得有些发白。   徐云珂在心里快速地替他估算了一下:“算上住院期间所有的开销,至少8万。如果术后出现感染或炎症,可能还不止这个数。”   朗嘎听完这个数字,反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达瓦,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庆幸:“才8万啊?没问题,够的,能保住大半的羊了,你那边那批羊也不用赶着卖了。”   ……   还是我太低估了草原人民的实力。   徐云珂打量着眼前这对朴实无华、却又年轻力壮的达瓦和朗嘎,默默把自己心里那点刚刚暴富过的小小得意收了回去。   不比不比,她今天也进账了不少钱呢。   但是有钱确实好啊,有钱她一点也不怕了,反正她能跟治。   她快速在电脑上开好住院单和检查单,一边叮嘱道:“先去办住院手续。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这两天我们需要先通过药物和吸氧帮她调整一下身体状态,缓解缺氧的问题,等整体循环状况稳定下来之后才能接受手术,到那时候,我们再详细沟通具体的手术方案和签单。”   “好,谢谢医生!”   有一就有二,有二自然也就有了三。   这一天的门诊,徐云珂一口气收进来了四个先心病患儿。   除了最开始那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噶如迪,另外三个也算是经由不同渠道辗转介绍过来的。   一个是孙艳主任好几年前的老病号,因为家里隔得太远,再加上一直在反复权衡经济上的承受能力,所以过来得晚了一些。   另外两个则是之前接受胸腔镜心脏手术的那个男孩时一,他的父母在求病之前的论坛上跟其他先心病家属有过交流,如今时一才是最好的广告,自然而然传播开来。   到了晚上,徐云珂把几个小患者的手术方案逐个敲定了一遍。   三台相对简单的手术直接安排在了周四和周五,除了平娜因为实操能力上的短板暂时还无法胜任一助之外,明阳、顾昀霄和张四喜三个人刚好每人安排机会。   总的来说,她们这个治疗小组,也算是正式进入运转轨道了。   徐云珂觉得,随着未来越来越多的小患者康复出院,她们这个先心病治疗小组应该就能很快就能稳稳地走上正轨。   但她必须先想一想,后面随之而来的那些问题到底该怎么阶段式解决。   这是2005年。   这个时期普通家庭对婚检、产检的重视程度远不及往后,加上伴随国内经济起步、独生子女政策全面落地,在先期孕检筛查不完善的叠加作用下,先天性心脏病新生儿出生率已经攀升至阶段性高峰,而也正因为很多家庭只有一个孩子,反而会更珍惜他们的身体。   如果她再晚二十年才启动这个先心病的外科课题,恐怕才真是空有技术却没有病源的境地。   所以从一开始,徐云珂就从来没有害怕过病源少。   她真正怕的是人多了以后,配套的资源到底能不能撑住。   医院的资源从来不是无限的。   除了主刀、外科手术本身能力之外,还有好几个极其关键的环节,其中最要命的就是护理阶段的整体配备。   护士的数量直接限制了能够同时开放的病床数,而ICU的收治能力则决定了每一台复杂手术后那些最危重的孩子能不能平稳度过最危险的关口。   所以,不管是护士的配比,还是ICU床位的周转,这两者决定了所有外科手术患者的最终预后与质量。   她能当天拍板给倪嘉宁安排第二天的手术,是因为那台手术根本不需要占用ICU资源。   但像噶如迪这种级别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她就必须先跟ICU确认,到底什么时候能腾出新的床位。   据她这段时间的摸排了解,最近整个附一的ICU资源都异常紧张。   理论上她能协调到的ICU收治渠道一共有三个,急诊中心的EICU,胸心外科自己的CCU,以及儿科的NICU。   但NICU主要收治的还是新生儿危重病例,再加上儿科自身长期面临的盈利压力,NICU的床位本身就少得可怜。   而CCU那边,因为胸外科近期正赶上春季雾霾诱发肺部疾病的高发期,床位基本已经饱和到了极限,姚清得主任就算再想帮她,也实在腾不出一张空床。   那么剩下的唯一选择,就只有EICU。   之前小奇迹那批危重先心病的孩子们,术后的监护也全都压在了这片区域。   段茜主任为了配合她的治疗,甚至专门从别处调来了有NICU护理经验的医生。   但即便如此,整体压力仍然大得惊人。   “段主任,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我只能来求您了,我刚收了一个法洛四联症的小女孩,这周之内必须尽快安排手术。您看EICU这边还能协调吗?”   电话那头,段茜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我来安排。一个孩子暂时还周转得过来,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虽然你手下的患者术后愈后普遍都非常好,转回普通病房的速度也快,但急诊这边的重伤患是不等人的,后续ICU资源紧张的问题,你必须提前想好应对方案。另外,急诊所有的护士人力都是由朱护士长统一负责培养和调度的。”   “明白,谢谢段主任。”徐云珂挂掉电话,便转身去找急诊的护士长朱玉华道歉和求助。   毕竟EICU只收一个,但是她这里其实是收了4个患儿。   而朱玉华护士长婉拒得非常直白。   “徐医生,我知道你急于推进这个课题项目。但你也清楚,急诊本身就忙得脚不沾地,护士更忙,一个人根本看顾不了那么多床位,更何况你这边收治的全是小孩。儿童的不可控性,你我心里都有数,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突发状况,根本没办法让一个护士同时兼顾好几张床。所以我先替我们这些护士谢谢你能提前来跟我沟通这个问题,我目前的建议是,尽可能减少择期手术的收治量,或者干脆暂停接收新的小患者,等你的项目正式获批、配套资源全部落地之后,再来谈扩床的事。”   朱玉华对她并没有特别客气,语气里带着疲惫和特殊的自责:“研讨会后,急诊这边的急A夹就没断过,重伤患也一波接一波地更新。按照急诊的管理办法,我们每天本来就应该为随时可能涌入的急危重症留出余地,目前急诊病房区域,护士们的工作强度早就超负荷了,希望你能理解。”   “我完全理解,护士这边,我已经在同步招人。但您也知道,儿科心脏外科护理这个领域的人才本身就稀缺,而且最快也要等项目正式通过审批之后我才能拿到扩充编制的名额。很抱歉,在这段空窗期里,只能暂时继续麻烦你们了。”   徐云珂其实从不怕那些坐在办公室里跟她扯皮的管理层。   就像她最开始推动那几台小儿心脏手术时遇到的层层阻力一样,那些利益博弈和权力拉扯,她早就看透了,无非是交换和权衡。   但面对这些实实在在扛在最一线的护士和医生们,她没有办法……   成人患者术后尚且五分钟就会按一次铃,换作小儿住院,病房里的工作量有多大她根本不敢细想。   她亲身经历过太清楚超负荷运转能把一个人耗成什么样子。   徐云珂想了想,今天签到刚好富裕了一些。   于是她抬起头,语气异常诚恳:“朱护士长,这样行不行,到8月项目正式评审公示之前,我会以治疗小组绩效奖金的形式,每个月定向给咱们急诊的护理组额外拨2000钱,由您全权统筹分配。同时,我向您保证,这段时间我绝对把收治的床位数控制在人力范围内。”   “您就帮帮我,这小儿心外科的护理,真的太需要您手下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了,我知道这点可能微不足道,但我也只能先做到这些。”徐云珂保持着诚恳的态度。   这话听上去分量很足,但徐云珂心里清楚,平均摊到每个护士头上,其实并没有多少。   朱玉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可以。”   她顿了顿,又认认真真地重新端详了一遍眼前这位如今在整个附一乃至吴平都赫赫有名的年轻心外科医生。   她大概是第一个因为课题项目主动跑过来向护士表达谢意和歉意、并且拿出了实质补偿,甚至牺牲自己利益的临床组长。   不,是第三个。   第一个是老院长。   那时候老院长几乎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留下,把能挤出来的每一分都补贴给了她们这些在一线拼命的医护。   “徐医生,谢谢你愿意替她们考虑。”朱玉华的目光落在徐云珂身上,仿佛穿透了漫长的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技艺高超、却又同样甘愿无私奉献的医生们的影子,“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不过近期我会组织团队定期开设护理培训,内容会围绕儿科心外、心梗和主动脉夹层这些你们小组最核心的病种来做些展开。徐医生,你一定会成为一名真正伟大的医生。”   ……   这是被误解了。   不过徐云珂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份夸奖,毕竟她可是实打实地提前掏出了真金白银。   等5个月后项目奖金拨下来,她肯定是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的。   要知道,等病源彻底稳定下来,她还是有把握拿出行业较高的待遇把那些最优秀的护士长期留在自己组里。   这叫什么?   这叫战略性前期投资。   当然,今日含泪净赚178888元。   暂时解决了眼前最迫切的短期资源问题,徐云珂便心安理得地准备下班。   原本她打算回公寓瘫在沙发上刷两集电视剧放松一下,结果一打开电视,就看到画面里那位天赋神力的女主角为了拯救天下苍生,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   妈呀。   徐云珂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她的人设,似乎正在不可控地朝着光伟正的方向一路狂奔。   而且外面已经传出了她看一眼手术就会做的离谱传说……   既然装都已经装成这样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打开了系统的学习课件库。   还有好几个之前被她嫌弃得不行、压箱底压了很久的课件没学。   学吧学吧,继续学吧,医生就是这个命。   学无止境,学到秃头,学到发量和钱包一样……   ·   噶如迪的术前循环状态还需要精细调养,这台手术最终被安排在了周六。   周四和周五两天,徐云珂上午分别给另外两位收入院的小患者顺利完成了介入封堵和胸腔镜微创修补,下午则继续坐在门诊里,又新收进来了三个先心病患儿。   有的是因为小喇叭那篇新闻报道慕名而来的,也有是在那场研讨会之后听说了她的名字。   可以说,之前官方媒体铺出去的那篇杂交手术通稿、那根引发全城热议的鱼刺,以及那场汇聚了全球顶尖专家的学术研讨会,所产生的叠加效应就像好几瓶浓墨被接连倒入一条原本还算平静的河流里。   附一在心外科领域的口碑,正在以一种难以逆转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因为徐云珂,至少短期内,这股影响力是消不散的了。   周五下午手术刚一结束,徐云珂去病房转了一圈,正准备换衣服下班,就接到了她姐徐瑛打来的电话。   “你这回国以后,倒是比在国外还难见上一面。”徐瑛的声音夹在嘈杂的汽车鸣笛声里,语气里全是调侃。   徐云珂不由对着话筒大倒苦水:“国内的医疗环境简直恨不得一个医生长出三头六臂来。我这才刚稍微喘口气好吧。”   算算日子,这回国一个多月了,她还真的一次都没跟徐瑛正正经经地见过面。   “怎么说?今天有空吗?我和你姐夫今天下班都早。要不要我们带点菜过去,好好抚慰一下你那吃健康饭的胃?”   徐云珂笑了:“我今天也可以准时下班,不如我们直接约在外面吃吧。”   “嘿哟,你之前说接下来会空很多,我还以为你是被画饼。没想到还真是真的啊,不过我怎么记得你现在好像还是得一直值夜班呢。”徐瑛的声音也跟着雀跃起来。   “我现在算三线班了。团队还算给力,很多事情他们都能独立处理好。”说到这个,徐云珂打心底里觉得骄傲。   这段时间磨合下来,顾昀霄本身就能独立处理绝大多数胸心外科的紧急情况,主治范围内的手术都不在话下,像是心包积液什么他就能处理。   张四喜的能力更是没得说,普通的心梗急诊处置,她一个人就能稳稳地顶下来。   至于儿科先心患者们,明阳负责的态度放在哪里,出不了错。   而平娜在胸痛门诊那边,虽然开的检查多,也收到不少投诉,但一方面有王医生在,另一方面她个人也谨慎,目前还出过错、误诊过。   有这几个人在前面撑着,她最近的夜班几乎都安安稳稳地睡了整觉,或者就是在系统空间里一口气刷完好几例课件。   “外面餐馆的菜又贵,味道也就那么回事,你不是喜欢辣菜吗,你姐夫最拿手的就是这个,等下我们直接食堂见好了。对了,你组里那几个小朋友要是有空的话,也一起叫过来吧,我们菜保管准备充分。”   “也行。”徐云珂忽然想起了上次那满满一大铁盆的毛血旺,刚要开口叮嘱千万别再做那个,电话那头已经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一个小时以后,附一食堂。   徐云珂治疗小组的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团团坐下。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毛血旺、辣子鸡、火爆双脆、鱼香肉丝……   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辛香霸道地裹着每一缕空气。   众人静谧,安静,甚至胸膛起伏都能平静下来…… [64]第64章:群体   “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徐瑛还穿着下班没来得及换的正装,目光在妹妹那几个同事脸上转了一圈,有些迟疑地问,“是不吃辣吗?”   “不会,我说了想吃辣的才过来的。”徐云珂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在满桌红艳艳的菜肴上扫过,“他们可能……比较担心加班。”   毕竟面前这一片红红火火的场面,实在有些过于……   只有明阳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还在滋滋冒泡的毛血旺,喉头动了动:“不是哦,我只是不好意思先下筷子。毕竟是来蹭饭的,这也太香了,我感觉等下要多添一碗饭。”   “哈哈,没事没事,随便吃,就是顿便饭。”徐瑛笑着招呼大家。   王胜男左看看右瞧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红油翻滚的水煮肉片,喉头清晰地滚动了一下:“徐老板,还是你来第一口吧。”   “美食与爱不可辜负,是吧?”坐在另一侧的罗惠琳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熟悉的礼貌,“徐医生,你带头吃一口。”   她可以忙,但也不能忙成那样。   她严重怀疑上次就是因为第一口威力太大,那天晚上她回抢救室之后一口气接了八个危重患者!   徐云珂噎了一下。   这周她确实还算清闲,明天又是周六,怎么想都不至于太离谱。   但看着这满桌红红火火的菜,又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端端正正、拘谨到连筷子都不敢先动的姐夫,她深吸一口气,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饭盒,麻利地往里拨了好些菜:“华宸不是说他也想吃吗?给他先留点。明阳,你等会儿帮忙给他送去。”   “行啊。”明阳没多想,接过饭盒放在一边。   “有道理。我给平娜也留一点,之前研讨会的收尾工作她还没处理完呢。”张四喜见状,非常好心地也拿过一个饭盒,替还在埋头加班的平娜装了满满一份。   反正平娜也在忙,干脆这第二份就交给她了。   徐云珂虽然疑惑研讨会还有什么要收尾的,不过想来类似整理资料的事情,比如院报的内容,估计都没办法拒绝上头任务,也没细想:“平娜心细,就是胆子不够大,给她多来点牛肉。”   就这样,两盒红通通的菜被安全地转移了出去。   王胜男一开始倒是还有一点点心疼自己那忙忙碌碌的闺蜜:“子盼肠胃一般,我还是等下去给她打份食堂的清淡饭菜好了。”   但是想了想,还是给她稍微夹些肉,这下饭太香了,应该辣椒什么不碰就行。   忌讳之外,美食难挡。   徐云珂率先夹起一块鸭血,入口的瞬间,那股鲜辣滑嫩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滋味十足,实在太好吃了。   她忍不住又夹了第二块。   这下次,就成了点火的引自。   她叫来的这群小伙伴们主打的就是一个爽快,菜的味道是真的好,肚子也是真的饿,几个人风卷残云,愣是把满桌的盘子吃了个底朝天。   然后徐云珂就看见明阳不紧不慢地从她兜里掏出了一颗苹果。   她两只手一用力,咔吧一声,再一声,徒手把苹果掰成了四瓣,递给王胜男一瓣。   王胜男下意识伸出了手,停顿半秒后,还是接了过去。   接下来,罗惠琳分一瓣,张四喜也分到一瓣。   徐云珂眼睁睁看着那颗苹果在自己面前被瓜分殆尽,忍不住开口:“你不看看我?”   她也没那么想忙好吗!   明阳把最后一瓣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控诉道:“胜男为了哄小孩配合检查,头上夹了个粉色蝴蝶发夹,四喜被八个家长围着一秒抽血,眼睛都不带眨的,连罗医生……”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徐云珂挑眉:“嗯?”   “都比某个吓唬小孩子晚上不睡觉就用针扎的怪阿姨要好。”明阳把苹果咽下去,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瑛姐,你都不知道,她居然特地去买了一个超大号针筒的玩具,天天拎着去查房。”   徐云珂抿了抿嘴,义正词严地为自己辩护:“效果不是挺好的吗?反正我查房的时候没人敢给我闹腾,而且个个都很听话。还有之前那个术后偷偷躲在被窝里准备喝水的臭小子,要不是被我抓到,术后护理得多头疼。”   之前新收进来的那批孩子里,有两个特别调皮的男孩,心脏上面有洞,脑子上也像是有洞,天天上蹿下跳的,还把她放在诊室里的心脏模型给一脚踩扁了。   要不是家长还算是明事理能配合,她是真的不想收。   这巨型针管可是她自掏腰包特意定制的哄娃神器。   等以后孩子多了,她们一个个都得回过头来感谢自己好吧。   “呵呵。新收进来那两个小的,半夜都被你吓得睡不着,一直哭着喊胸口痛,说那里有针。”明阳毫不留情地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讲,你这样搞,以后家长肯定投诉你,手术做得再好都没用。”   徐云珂挑眉,满脸写着投诉就投诉。   她现在是可以刷脾气的医生好吧。   一旁的徐瑛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地揭起了妹妹的老底:“小珂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打针了,你们别看她现在安安静静的模样,她小时候去打疫苗,那是真的会躺在地上喊救命啊,杀人的。”   徐云珂眯起眼睛笑道:“姐,我是老板,给留点面子,ok?”   徐瑛挑了挑眉:“行。”   ·   饭菜吃得香,后果也极其严重。   当天晚上,附一急诊便有大片人群黑压压地涌了进来,有被救护车一路鸣笛送过来的,也有自己捂着胸口、满头大汗地跌撞进大门的。   “快快!又一批胸痛的病人进来了!”   最先被推进来的担架上,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双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眉头因为剧痛而紧紧拧成一团,身体不停地蜷缩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呻吟着:“胸口疼……喘不上气……像有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紧随其后的是十余名症状高度相似的患者。   有老人扶着墙壁弯腰喘息,有年轻的食客捂着左侧胸口在候诊椅上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有人胸闷心慌、直冒冷汗,有人胸口刺痛难忍、频繁干呕,还有小孩被大人急匆匆地抱着冲进来。   张四喜从值班室出来,快步赶到急诊门诊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罗惠琳正推着抢救车一路小跑冲进抢救室,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都忍不住从口罩下面挤出两个字:“有毒。”   ……   张四喜站在原地,深以为然,是一语双关的有毒。   ·   其实吧,这件事还得从两天前说起。   噶如迪他们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两个人背着一人高的大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嘴唇发紫、一看情况就不太好的小孩。   金大银看他们风尘仆仆、满脸疲惫的模样就心疼,热心肠地帮他们把行李搬进了病房。   他们的病房就在隔壁,两天的工夫足够几个人熟络起来。   知道噶如迪也是要做心脏手术的,主刀又是徐医生,这些缘分加在一起,关系自然差不了。   一开始,金大银看这家人千里迢迢从草原来求医,皮肤晒得又黑又粗,人也朴实憨厚,甚至心里还暗暗盘算过要不要偷偷给他们病房塞点钱补贴一下,认识就是缘分啊。   但后面嘛,他发现人家只是看起来朴实。   噶如迪不太吃得惯医院这边的饭菜,金大银便自告奋勇,每天一大早拉着噶如迪的爸爸朗嘎一起去菜市场采购。   可今天,肉摊上摆着的那批牛肉,让朗嘎只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金大银拉到一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压低了声音说,这牛是病牛,不能吃。   金大银跟这牛肉摊的老板并不算熟,但他信朗嘎。   人家家里几百头牛羊放着,从小在牛群里长大,怎么可能分不出病牛和好牛的区别?   就像他一眼就能从肉色和纹理里判断出一头猪是不是病猪一样。   于是脾气本来就大的金大银当场就炸了,扯着嗓子开始骂街。   那摊主其实也只是从别处收来的二手货,虽然心虚,可面子上哪里挂得住,也跟着对骂了起来。   两个大嗓门愣是把方圆半个菜市场的人都给招了过来。   本来照这架势,两边骂痛快了,最后摊主认个怂把肉扔了,事情也就算了。   可金大银不干。   “这里是医院附近!乱七八糟的病牛肉被病人吃进去了怎么办!你是想害死人是吧!”金大银那条大金链子在他脖子上来回晃荡,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在嗡嗡响,“你就说你这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把进货的单子拿出来!说不清楚咱们现在就去食品质检站!你要是说不清楚,直接报警!”   不是所有人面对这种蛮横又较真、嗓门大得能掀翻顶棚的人都能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的。   最后那摊位老板终于扛不住了,支支吾吾地交代,这些肉是他在路边便宜收的。   他当着围观群众的面,装模作样地把摊位上摆着的那一块肉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可他收的是一整头牛,心里哪里舍得全扔。   为了不亏得太惨,转头他又把剩下的肉折价卖给了比较远的另一条街上做路边排档的加工店老板……   ·   所以,晚上8点左右。   “你再说一遍?群体性什么?”   徐云珂刚和徐瑛逛了一会儿商场,电影才开场不到十分钟,口袋里的值班手机就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胸痛!是大批量的胸痛患者,心慌,还伴有大汗、四肢发麻这些症状。”电话那头,张四喜的声音绷得很紧,但条理还在,“目前大概已经有二十多个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心律失常。有一个危重的,心肌缺血,频发室性早搏,已经先推进抢救室了,剩下的我们还在分诊。”   “是不是都吃了猪颈肉之类的?或者加工过的熟食?瘦肉精?”徐云珂一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已经开始飞快地和姐打了招呼,走出了电影厅。   瘦肉精,学名上包括盐酸克伦特罗、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等等,本质上属于强效兴奋剂类兽药。   一般是黑心养殖户专门喂给猪吃的,用来抑制脂肪合成、提高瘦肉率,这才在民间落了个瘦肉精的俗称。   人一旦摄入过量,交感神经被过度激活,就会出现心慌、胸痛、心律失常等一系列心血管中毒反应。   这也是徐云珂能快速想到的合理病理。   群体性胸痛!简直要命啊!   天知道心内、外科医生一辈子估计都遇不到一次!   今天可真是有毒!   而且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往前推两个小时的发病窗口,刚好卡在晚饭时间。   所以除了群体性食物中毒,她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别的病因了。   “具体还不清楚,但确实都提到晚上吃过肉。可有两个患者说他们从来不吃猪肉,今晚绝对没碰过。”张四喜飞快地汇报着,“血检报告都还没出来。”   徐云珂的脑子飞速转动,指挥道:“大概率还是跟群体性食物中毒有关。立刻去打听一下市区其他医院有没有同时段涌入类似症状的胸痛患者,尽快判断到底是食物源性的还是环境因素。同时上报医务科和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也通知消化科和心内科的人过来备班,另外通知神外的人一同排查。”   “对了,分类分区,你协助把既往有明确心梗史、冠心病史的患者单独筛出来,哦,还有高血压基础病的,都标出来。让朱护士长协调扩容处置室和留观区,心电图机能推的都推到床边,所有主诉胸痛的患者能拉就全部拉上心电监护。我大概二十分钟到。”   虽然胸痛小组不一定管食物中毒,但是最怕的就是因这药引发心梗、脑梗相关急性胸痛问题!   张四喜在那头几乎是瞬间就定了神,声音稳了下来:“好,没问题。”   徐云珂挂了电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就看到了姐姐也跟了出来。   她郑重地伸出双手,用力拍了拍徐瑛的肩膀,语气沉痛而恳切:“姐,下次咱们真的别再做什么毛血旺了。听到了吗?群体性胸痛,这种事我之前真的只在教科书上读到过。”   就那滞后一个轮回临床情况的教科书,天知道,有多罕见。   徐瑛也没想到,刚才饭桌上妹妹随口开的那个毛血旺不太吉利的玩笑,居然能灵验到这种程度。   她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愧疚:“一定,一定。那我们开车送你过去吧。”   “不用,你们难得出来一趟,还能接着看电影。我出门打个车就行。”徐云珂把外套往身上一裹,忍不住抬手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嘴。   吃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就算因为吃了这些红红火火的东西,事情该发生就发生,怎么也不至于那么邪门。   可偏偏就是发生了,但是也不能那么高频发生啊!   该死的嘴馋!   该死的毛血旺!   等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大厅里已经是一片人潮涌动的景象。   除了抢救室,连处置室和平时用来周转的留观区也全部做了紧急扩容。   监护仪被快速排布开来,几乎每一位被分流过来的胸痛患者都接上了心电监护,有个别已经吸上了氧,甚至建立了静脉通路。   滴滴答答的监护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屏幕上血压和心率的数值在不停地跳动变化。   没有见血,但比见血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刘子盼推着移动心电图机匆匆跑过,抬头看到徐云珂,眼睛里几乎要迸出杀气:“我可是因为太忙根本没去吃那顿饭的!你知道我床旁十八导联心电图刚刚做了多少份吗!!”   ……   徐云珂心虚地抿了抿嘴,飞快地钻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扣好口罩,一头扎进了抢救室和处置室,快速分断。   全部一圈看下来,总算和小组队员们一同分出了轻重缓急的病人。   坏消息是,其中有两个高龄患者因为摄入毒素后肾上腺素急剧飙升,诱发了高血压危象,继而直接导致了急性心肌梗死,必须立刻做急诊PCI。   好在有徐云珂在,这两台手术还能稳稳地控住。   除去这个之外,抢救室里最严重的还是一个严重冠脉痉挛的,但是有罗惠琳在,能稳住。   儿科那边则收了两个因为吃太多、肌钙蛋白持续升高、合并明显心律失常的孩子,不过明阳那头还能应付。   不算好的好消息是,溯源终于有了突破,确实是典型的瘦肉精中毒。   这一批患者今天晚上几乎全都在同一条街上的排档里吃过同一种牛肉丸子。   所以剩下来需要处置的大多数人,主要治疗方案是大量补液、利尿促进毒物排泄,辅以β受体阻滞剂控制心率和血压,症状重的还需要洗胃。   说起来多少有些讽刺,这东西的学名是β-肾上腺素受体激动剂,原本是用来治疗哮喘的支气管扩张药物,偏偏被人用到了歪处。   更不错的消息是,徐云珂也就忙到了半夜1点多,就能把后续的观察和轻症患者的收尾工作交给值班的人,自己回家休息。   毕竟这类群体性中毒事件的后续跟踪和公卫调查已经移交给相关部门,而群体中毒,严格来说不归她们治疗小组!   反正她贡献出了组员们,她确定不会有人因此危重,也就回家了。   所以隔天早上,休息得还算不错的徐云珂精神抖擞地站上了手术台,开始给噶如迪做那台被延后了的法洛四联症根治术。 [65]第65章:蓝婴   法洛四联症的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有一个很有名的称呼,蓝婴,或者紫婴。   在20世纪30年代,这类孩子基本上被宣判了死刑,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   直到一位伟大的女医生,加入了世界上最早倡导男女平等的医学院之一,一切才被改写。   “听过霍普金斯小儿心脏中心吗?”徐云珂看着大伙精神不太抖擞的样子,便给旁边几个顶着黑眼圈的孩子们分享起医学小故事。   没办法,吃都吃了。   要平和,她都铺垫好这个月不休息的心理准备了呢!   哦,对了,也不知道明天去看房子能不能顺利。   此刻。   即便再崇拜徐医生,带着些许困倦的张四喜还是小声接了话:“徐医生,海伦·塔西格教授的故事,一般女医生还是知道的。”   小儿心脏病学之母,一生突破了性别、耳聋与偏见三重壁垒的伟大前辈,是多少女医学生心底的偶像。   一旁也在做术前准备的顾昀霄默默补了一句:“准确地说,是医生应该都知道吧?B-T分流术,是现代心脏外科的里程碑。”   明阳听到这里立刻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立场表达:“Taussig的T就应该放在前面。如果没有她提出把体循环的动脉血人为搭一根管子接到肺动脉,以此来减轻孩子青紫和缺氧的思路,根本不会有后来的手术。她才是那个真正开创的人,是解决蓝婴问题的关键,也是我作为儿科医生的职业目标。”   顾昀霄反驳道:“但她自己没有手术能力,只是提出了一个想法,比起想法,实际操作者才是那个直面风险的人。是布莱洛克教授赌上了自己的荣誉和地位,在萨克孙这个孩子身上完成了首次人体手术,所以叫B-T分流没有任何问题,Blalock的B就是第一个。”   “塔西格教授一开始找的是格罗斯教授,但是被他拒绝了,这才有了布莱洛克执刀。所以,即便没有布莱洛克,在她坚持不限研究下,也会有另一个外科教授站出来,而当她提出这个想法并且坚定地要去实现的时候,这台突破性的手术就注定要发生,谁也阻止不了。”明阳高高昂起了头,连带着下巴都带着不服输的气势,“如果不是女性走进医学院的路途如此艰难,非常多伟大的女性被系统性低估,职业发展的天花板被限制住,这个术式今天必然是叫T-B。你们男人根本不懂时代对女性的限制,千年时光呢,不仅浪费了一半的人口,人类一半的智慧也被浪费了。”   这不是性别问题!   顾昀霄下意识还想反驳,但作为得益者乖乖闭嘴。   在玻璃室外学习观摩的平娜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事实上,应该叫B-T-T分流术。关于技师维维安·托马斯的贡献,被长期忽略、忽视了。最开始是他在狗身上做了将近两百次实验,才把手术练到能在人身上成功,只因为他是黑人,是实验室技师,没有正式学位,可如果没有他,布莱洛克不会那么贸然地直接在一个孩子身上开胸。”   额,好吧。   徐云珂听完这一轮辩论,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说顾昀霄暗恋明阳吗?   怎么还敢当着面这么硬碰硬地反驳喜欢的人?   这个八卦到底是真的假的?   她最近难道是因为单身太久,对感情信号的敏感度严重钝化了?   另一方面,她又不由在心里暗暗感慨,平娜这段时间对心外科文献的阅读量真是大得惊人,连这个都知道。   实情是,一些教科书上一直到2022年都还赫然印着B-T分流术,直到2023年以后,各个官方医学会才正式做了更名,改成了B-T-T分流术。   而这个术式,她也是后面才改口的!   张四喜见状,小心地看了一眼徐云珂,总算精准地找到了插话舔老板的角度:“其实叫B-T也没什么问题。就像我们医院第一台杂交手术,假如那是世界上首例,明医生你确实也想过手术方案,但如果没有徐医生,它根本上不了台,如果最后命名叫X-M手术,你会觉得不甘心吗?”   “再假如,顾医生术前在猪心上练了无数次,觉得方案完全可行,可最终他也没在活的人心上动过刀,那么他的名字注定难以出现在术式命名里,因为在人心尖上操作的那个人,才是承担最大风险的人,这份荣誉自然也该归她。”   明阳认真地想了想,倒是很坦然地点了点头:“好吧,抛开性别因素,这个逻辑我认,那就叫BTT吧!”   但一旁早就憋坏了的华宸却幽幽地拆起了台,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怨念:“放心。徐医生非常大气的,到时候你们真做出了第一台可以命名的术式,她一定让给你们来冠名。毕竟,她可是连第一口毛血旺都能舍得拨给别人吃的人,你们知道我昨晚搞到几点吗!?”   “你不是循环组的吗?昨天那批胸痛不是都全部救回来了?我记得没人上ECMO啊。”   “呼吸科那边昨晚有四台同时开机上了ECMO。”华宸的眼里写满了苦难,苦涩以及哭哭。   徐云珂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其实我最开始想说的是……”   好吧。   其实最开始,她确实是想认真讲讲塔西格教授的故事,毕竟她可是在系统空间里亲眼见过那位老前辈,跟着她学过触诊。   可眼看这个话题都快被带跑偏到没法收场了,她决定换一种方式,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我想说的是,指尖触诊。海伦·塔西格教授因为耳聋,一辈子都无法依赖听诊器,她可硬是练就了一套用手指诊脉、触诊心音的绝技,能靠手感精准分辨心脏杂音和搏动,这后来成了她的招牌能力。如今呢,霍普金斯小儿心脏中心也把这项技术传承了下来,而我呢,机缘巧合,恰好会那么亿点,有没有兴趣学?”   “要!我要!”明阳把手举得高高的,两颗骤然点亮的葡萄圆眼,明媚至极。   张四喜和平娜也是。   只是顾昀霄,看向她的目光几乎泛起诡异的光。   “这技能对普通人来说可能有点鸡肋,但在没有听诊器或者紧急情况下,非常管用。”徐云珂刚要顺势开启小课堂,话头还没展开,“训练方法其实很简单,首先,一定要保护好你手指的指纹和触觉敏感度,然后一定要多触摸不同人体的……”   “为什么我听着感觉有点黄?”明阳总觉得徐云珂在暗指什么和男人有关的事。   毕竟这个人吃得可是相当好。   “别动不动就往黄了想,我心慌。我说,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一台法洛四联症的复杂先心手术?能不能稍微看看我?我非常紧张!这是我独立主刀的第一台小儿复杂先心手术。”术前准备阶段忙到飞起的黄燕洁,此刻整个人肾上腺素水平跟昨晚吃了那批瘦肉精也没差多少,心慌到极点。   可徐云珂居然还在手术室里跟没事人一样地讲段子。   “不要紧张嘛,法洛四联症虽然算常见复杂畸形,但她能好好活到现在,说明整体情况真算不上特别棘手,只要我在,没问题的。”徐云珂安抚地看了她一眼。   她提前看过了黄燕洁准备的麻醉方案,做得相当不错。   “全麻好了吗?”   “好了。”   “那开始吧。”   徐云珂低下头,看着手术台上身上连接着六条管道的噶如迪。   即便对这台手术再有信心,当一切真正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希望她能拥有神的祝福。   “话说,她们西州草原上,一般信什么神来着?”   黄燕洁听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下意识回了一句:“可能是佛教?”   “……萨满?”张四喜试探着说道。   “不是吧,萨满只是负责和神沟通的中介。”顾昀霄对这类文化多少有些了解,“大学的时候我去过那边,萨满在当地差不多相当于他们的医生,她们应该更信仰长生天多一点?不过部落和部落之间文化也不太一样,我听朗嘎提过,说他们的神有很多位。”   明阳点点头,补充道:“她们属于萨满文化体系,所以信仰的自然神也确实多,类似山有山神,河有河神。”   自然神。   那一定有一位太阳神。   保佑这个女孩吧。   徐云珂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又忽然想起明阳随口提过,噶如迪在她们民族的语言里,是凤凰的意思。   “她的神会保佑她的,开始介入。”   ·   噶如迪这台需要介入杂交手术,和之前小喇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小喇叭那次是为了大幅度缩短术中体外循环和主动脉阻断的时间,所以开心后做介入,而噶如迪则是因为她长期肺动脉发育不良、肺血流严重不足,代偿性地形成了大量体肺侧枝循环来勉强维持全身的氧合作用。   如果直接建立体外循环,这些异常血管里大量无法控制的血流会持续回流到左心,不仅导致后续手术视野一片模糊,术后也极容易出现呼吸窘迫综合征、灌注肺等严重并发症,严重拖垮治疗效果。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通过经导管的栓塞介入,把这些连接错误的侧枝血管一根一根精准地堵上。   封堵全部完成之后,手术团队迅速就位。   徐云珂从她腋下的一个小切口入路,沿着之前画好的标记线逐层切开。   在张四喜和顾昀霄默契的配合下,快速开胸,建立体外循环。   当心脏完整暴露出来的那一刻,徐云珂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异常肥厚的心肌。   她伸出手指轻轻探了一下,随即开口:“开始修心了,老规矩,切口为什么只开这么点,是因为……”   “因为你,徐云珂。”   “徐云珂。”   “是你是你是你,我们都知道了。”站在一旁观摩的明阳实在没忍住,把话截了过去,忍不住腹诽,“没把握就老老实实正中开胸,一切以视野为准,这句话你每台手术都要重复一遍,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没办法,这不是怕你们以后自己主刀的时候冒进吗。”徐云珂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   谢珍珍将一把迷你号的手术刀稳稳地拍进她掌心,她低下头,开始精准地剖开心肌。   首先切除的是噶如迪右心室流出道里异常肥厚的肌束,然后是部分过度增生的隔束和壁束。   她一边手下运刀如飞,一边嘴里不停地解释着她为什么选择这个切除角度,手法要领是什么,如何辨认需要保留的传导束……   手术进行了一大半,一切都很顺利。   教程的重点也都已经讲完,手术室里的气氛便慢慢松弛了下来。   一旁一直站着观摩的明阳忍不住伸手,隔着无菌单轻轻摸了摸噶如迪的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噶如迪过了这一关,以后就能在草原上尽情地奔跑了。”   黄燕洁那颗悬了心也总算回归到了正常水平,不过还是不敢拿出手机。   只是跟着感慨了一句:“她运气是真不错,虽然失去了一个妈妈,但现在拥有的这个新妈妈,一点不比亲生的差。”   华宸的瞌睡也彻底醒了,声音里满是惊讶:“达瓦是后妈?真的假的?”   “当然是后妈。我做麻醉评估的时候难道不用详细追问家族史吗?我和她们聊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这些情况能出错?”明阳翻了个白眼,“噶如迪的亲妈生完她,看到孩子通体蓝紫色,觉得这是神的召唤,就放弃了她。后来朗嘎再婚,达瓦才作为母亲加入了这个家。只要是跟家属正式沟通过的医生,应该都知道啊。”   平娜在观摩是也跟着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补充道:“我一开始也特别惊讶。昨天喂药的时候和达瓦聊了一会儿,本来是想帮她缓解一下情绪,结果她跟我说,她希望噶如迪能健健康康地长大,其实也是有一点私心的,这样,她就不用再生了。”   顾昀霄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触动之后的沉静:“朗嘎还跟我说过,他其实一度想过要放弃。只是在回去的火车上看到了那份报纸,达瓦坚持说这是神的指引,是最后的希望。”   “主动带着她跨越整整一个州来治疗的,是后妈?”王胜男做完介入之后就一直坐在角落里划水玩手机,此刻难得主动加入了大伙的讨论,“噶如迪做检查的时候那么依赖她妈妈,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她知道。”明阳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轻,“她的亲生阿妈,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达瓦很早就告诉过她,自己是后妈,噶如迪甚至非常清楚她的病很重。她偷偷跟我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去了天上,和妈妈相聚了,她也会在那里守护月亮的。”   徐云珂正在缝合的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达瓦,是月亮的意思。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达瓦是后妈。   甚至没有看出来。   在确定了噶如迪手术方案之后,太多的事情都交给了小组成员去处理。   这段时间除了手术本身,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搭建先心项目的临床数据模型、撰写样本统计结构这些枯燥的科研工作上,这些需要后续团队执行配合,自然要提前准备。   技术是越来越强了,但她最近似乎有些飘。   必须反省。   医生这个职业,除了看病,还是要看人的,后者才是她不需要依靠系统的底气。   “很多童话故事其实是有毒的,或者应该说,是被后人不断改编,慢慢包裹上了一层它原本没想表达的东西。我们所熟悉的那些后妈形象,白雪公主,里面完全是关于容貌焦虑如何毁掉女人的故事。灰姑娘说到底就是一场消费主义的盛大广告,难道没有那双名牌水晶鞋,她就配不上爱情了吗?”徐云珂手里的持针器继续稳定地走线,声音却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其实,父母都是普通人。他们在成为父母之前,都有自己的人生经历和思想,有好的地方,自然也有偏执甚至阴暗的一面,而后妈也是妈。这世上绝大部分人,并不会莫名其妙地、纯粹出于邪恶而去伤害一个孩子。”   华宸听到这里,很坦率地承认了:“好吧,是我刻板印象了。毕竟从小看的童话故事里,坏人全是后妈,电视剧里那就更多了。”   “实事求是看,如果追根溯源到最早的格林童话版本,最初的故事里,真正的恶人其实是亲生母亲。只是后来故事被不断传播,掌握叙事权力的男人有了自己的考量,才把母亲这个形象一分为二,变成了一个绝对善良、一个绝对邪恶的角色。”明阳对儿童读物一向极其挑剔,这是她做过功课的地方,说起来毫不含糊,“所以我们老板的说法没错,有毒,一般我是真的不建议给孩子讲这种被扭曲过的童话故事。”   “是啊,千万别被影视剧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路给带偏了。后妈也都是普通人,就我们医院里头,就有好些当后妈的护士和医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比起人家,我对我亲闺女才更像后妈,既不温柔,也不无私,脾气一上来,连吼带骂都是轻的。”赵大洁是过来人,感触最深,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之后才有的通透。   “故事传播得足够久了,就会发生奇怪的变质。年幼的孩子接受不了母亲身上的黑暗面,父亲希望把自己该担的责任和担当全都推给女人,从而让自己完美隐身,母亲自己成为了讲故事的主体,自然在叙事里有所保留。故事就是这样一代代演变成了今天孩子们读到的童话。而这副枷锁套上之后,母亲自己甚至都意识不到……”   “她根本做不到像一头老黄牛那样永远无私、永远伟大,事实上,人嘛,都会有阴暗的心理和无法控制的情绪与欲望。可她不明白,她只会一边深刻自省,一边无尽埋怨,一边决绝地把话说死,一边又在深夜后悔反复无常。”王胜男的声音很平静,精准又厌恶地总结,“所以到最后,虚荣、嫉妒、欺骗、贪婪,这些才成为普通孩子在童年里迟早要学会面对的东西。”   说到这里,整个手术室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那个“她”,指代得太明显了。   王胜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她站直了身子,重新靠近噶如迪的身旁,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的利落:“抱歉,还需要超声再看一下吗?”   “额,快了。”徐云珂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情绪异常。   顾昀霄作为一助,眼神直直地盯着术野里那片还远没有处理完的结构,心里疯狂呐喊!   哪里快了!这才刚刚开始修了半吧!   然后,整个手术室就像被谁忽然按下了快进键。   徐云珂用涤纶补片精准地修补好了室间隔缺损,再用自体心包补片扩大了她狭窄的右室流出道。   所有畸形被完美矫治之后,她开放了主动脉。   噶如迪的心脏,在这片重新灌注进来的温暖血流中,自动且无波澜地恢复了窦性心律,强劲而有力。   如同所有草原上的生命一般,自由,坚韧,且生生不息。   顾昀霄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   抬头看了一眼时间,半小时把2、3小时的活干完了。   王胜男做完最后一遍超声确认,很快便离开了手术室。   负责引流和关胸收尾的顾昀霄,憋了好一会儿,终于幽幽地问了一句:“徐医生,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在照顾我们的速度?”   徐云珂正站在黄燕洁旁边,低头看她记录麻醉相关的术中数据。   听到这句话,她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极为懊恼:“做那么明显吗?”   一旁的谢珍珍下意识地回忆起了之前那台心脏破裂的急诊手术。   她轻轻摇了摇头,替顾昀霄回答了这个扎心的问题:“其实平时一点都不明显,如果不是紧急情况,根本看不出来。顾医生,徐医生之前做急诊有一台心脏破裂的时候,我递器械的速度都差点跟不上。”   顾昀霄默默地低下头,继续缝合。   平娜在观摩室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明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果断选择了闭嘴。   只有张四喜,非常认真地问道:“老板,哦不,老师,我现在一分钟打结已经能稳定在六十个了。您说到月底,我能被提上来做一助吗?”   你不是内科住院总出身吗?   顾昀霄唰地一下抬起头,隔着口罩,目光炯炯,瞪如铜铃。 [66]第66章:课题   “下周训练室到位,你们先多练练。”徐云珂摘下沾血的手套和口罩,“也不能只练打结,缝合能力,尤其是血管缝合,不能太差。”   张四喜认真地点头,眼底满是:“没问题!缝合,包括胸腔镜下的缝合,我都会好好练习的。”   “好。以后每月考核一次外科动手能力,一次理论知识。外科第一的跟台做一助,书面第一的做项目数据统筹,项目最终成果按产出按贡献排名。”   今天是周六,不用出门诊,手术室这边的小组成员难得凑得这么齐。   徐云珂便第一次正式公布了组内的竞争规则。   她目光扫过张四喜和平娜,想到这两个人平日里拮据的情况,又自然而然地补了一句,“另外,对应每个月的综合第一有额外绩效。”   张四喜听到自己完全有机会竞争外科手术的一助,整个人都在兴奋,拼命地点头。   在徐云珂眼里,这却是另一层意味。   张四喜今年29岁,和顾昀霄同龄。   这意味着她在临床上摸爬滚打也至少有五六年了,可拿的还是住院医的薪水,再加上平日里袖口下面那泛旧的内衬,几乎质朴的衣食住行,实在很难让人不心生感慨。   不过没关系,徐云珂有信心让她手下的团队,拿到配得上她们付出的待遇。   “走。今天我请吃双罗家的炒饭,听者有份,外卖已经送到食堂了,但是,你们别给我吃完。”   徐云珂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手术刚好4个小时,这会正是吃午饭的点。   虽然她手术快了很多很多,但对达瓦他们来说,估计度秒如年。   她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达瓦和朗嘎此刻双双盘坐在手术室外的地板上,姿态里有他们的仪式感。   见她出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徐云珂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了结果,并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强调一遍:“手术一切顺利……接下来,就看她自己的恢复能力了。”   “谢谢。”达瓦站起身,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   朗嘎则是右手自然并拢,掌心向上,微微抬至胸前,同样郑重地微鞠一躬。   徐云珂站着,微微点头回礼,声音带着些许歉意:“放心吧,只要ICU这一关过去了,未来,她会接羔、做奶食、抓膘、过冬,日复一日平平安安长大的。”   ·   午后,吃完饭的大伙各自回到岗位。   徐云珂则去了一趟特需病区,这是附一最高的一栋楼,顶层整整五层全部划归特需部门,装修和配置几乎和私立医院没有差别。   她走进庄鑫禾办公室的时候,对方的电话就没有停过,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着文件。   不过这位主任的时间意识精准得惊人,下午2点整,她准时挂掉了电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单,推到了徐云珂面前。   “徐医生,关于特需门诊和手术的定价要求,你确定你没多写一个0?”   “没啊,成人一次5000,小孩一次1000。手术时间根据我的安排,严重紧急的情况除外。”徐云珂再次确认了一遍,重要条目全部没问题。   这里的费用,指的是手术点名费。   特需有点名手术的策略,医生本人能拿到一半。   “你们胸心外科孔主任的点名费也只要500。”庄鑫禾眉头紧蹙,手指在那行上重重敲了敲,“另外,特需手术享有优先权。如果遇到上次那种情况,你应该给特需的患者直接优先安排手术。”   徐云珂眯起眼睛,脸上挂起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语气却寸步不让:“庄主任,在心脏外科这个领域,我还是有点自信的。定这个价格,已经是看在您的面子上了。”   庄鑫禾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没人点你?”   “没人更好,我的儿科项目才刚刚起步,正需要花大把精力。”徐云珂耸了耸肩,满脸写着求之不得和无所谓。   “好吧。”庄鑫禾也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病历,整齐地放在桌上推了过来,“这6位患者都需要你去做一个基础的术前评估,他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云珂没接过,还感觉自己要求写不够细:“啊,谢谢你提醒我,需要再单独加一栏,专业咨询,一次500。”   “行。”庄鑫禾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个字挤出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本人,跟我听说的可真是完全不一样。”   到底是谁在外面到处传,说这位徐医生,除了医术顶尖之外,爽朗亲和,心地善良,宽容待人,还充满奉献精神?   哦,不对,嫌富爱贫好像是听那个企业家说过?   徐云珂这才接过,快速翻看那几本病历。   都是年纪偏大的患者,有冠心病,有早年做过心脏手术如今需要二次干预的,情况基本都相当复杂。   她大致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我收回之前的要求。以后还是这样吧,我每周六早上8点到11点可以过来特需坐诊,但限制预约6个人,挂号费500一次。额,手术费和刚才那份点名费一样。当然,如果我这边遇到紧急特殊手术,保留随时改期的权利。”   麻烦的病多,还是集中起来,提高效率比较好。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庄鑫禾的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人了,这完全是得寸进尺。   徐云珂从里面抽出一份病历。   患者72岁,本身就是一个先心病患者,1981年便在秦州的九州心血管医院接受过开胸矫治手术。   她把病历翻到最新的检查报告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年龄:“如果他能严格按照我的治疗方案好好生活下去,至少十年之内,死不了。哦,ICU也算在内。”   “行。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吧,如果只是这些条款,你也不至于临时给我打电话非要约面谈。”庄鑫禾扶了扶额头。   反正钱医院收一半,唯一的难题就是后面要应付监管局的定价调查。   只是光看面前这些沟通,确实不必让她们两个面对面坐下来聊。   “门诊安排要等到六月之后,我结束急诊抢救室的学习再正式开始。当然,特别严重的还是可以随时找我,比如这个,我到时找时间先帮你看掉。”徐云珂笑嘻嘻地把那份病历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收起笑容,坐正了身体,语气变得……谄媚,“庄主任,我知道您丈夫是吴平江生物材料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我想要长期租借那边的场地和设备,包括生化物理性能测试室、动物实验养护室这些专用的实验场地,用于接下来的课题研究。”   “课题研究?我记得你的面上项目不是结构性心脏病的治疗吗?需要用到材料实验室?”庄鑫禾倒完全不意外徐云珂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   他们夫妻俩经常一起出席酒会,互相抬架子,这种事在医院里本就不是秘密。   看庄鑫禾没有直接拒绝,而是疑惑,那就说明有机会。   徐云珂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需要,因为伴随这个先心项目,会同步展开一些器械研发,比如婴幼儿轻量化封堵器、二尖瓣夹合器、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还有针对复杂畸形定制的封堵耗材等等,都属于儿童结构性心脏病新型介入器械的范畴。具体方向还没最终敲定。哦,另外明医生那边也会有一个皮肤减张闭合器的课题同步推进。”   “你哪里来的资金?据我了解,你最新的面上项目都还没正式批下来,而且你也并非什么二代家庭出身。”庄鑫禾直接锁定了问题的核心,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这类跨学科项目,涉及机械工程、生物材料这些完全不同的领域,你手上又哪里来的人才?目前国内能研究这个方向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在秦州和晋州那几家心脏中心。”   “如果我这些全都有,我为什么还要来找您?”徐云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问了一句,“对了,我还想邀请您加入这个项目组,成为整个研发课题的管理人,负责后续的合作联络和器械申报审批。据我了解,我们医院那块医疗器械临床试验机构的资质,就是您当年一手推动落地的。”   “关于人才方面,我近期就会陆续邀请一些人加入。明天刚好明医生一位工程学方向的朋友会过来聊,您本人就有工程背景,可以替我把把关,就是,生物领域的人才暂时还没着落……总之,这个项目已经有了初步构想,启动资金我还是有的。我相信,随着我个人的能力不断放大,再加上您的全力协作,后面在这一块的掣肘不会像现在这么大。”   “我能先看一眼计划书吗?”   “暂时还不能。如果您答应下来,明天我会带着它一起去说服那位工程师,到时候您也可以一起看。”徐云珂面不改色地微笑,总不能说,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东西呢。   因为这是今天签到的奖励。   “急诊签到第42天,儿童心脏介入专用耗材包*1份(可逆向,逆向需购买对应专利费)。”   庄鑫禾的手指如同弹钢琴一般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几年她几乎全部时间都被俗务缠身,已经很久没有踏踏实实地做过纯粹的科研项目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终于抬起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相信你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好,我跟你干,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么多年没碰项目。”   其实也没有那么深思熟虑,只是觉得,如果有了现成的实验室能蹭,明天她就能让人立刻开始准备干活。   反正明阳的活也是活。   “您别嫌我现在穷就行。”徐云珂笑得理直气壮,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庄鑫禾的手,“当然,反正,我不会让您后悔的。”   实在不行,就在特需卖医为生。   ·   隔天下午,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里。   明阳和庄鑫禾一边等着今天真正的主角,一边已经忍不住把头凑在一起,围着徐云珂手里那份《小儿心脏介入耗材生物全可降解封堵器(一期)研发计划书》看得移不开眼。   明阳其实一直已经把徐云珂放在很厉害的位置上。   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大大低估了徐云珂的上限。   尤其是拿自己手里那份皮肤减张闭合器的初拟计划跟这份东西一比。   怎么说呢,就高中作业和大学生作业的区别吧。   她好歹是九州最好的医学院毕业的!   难道国外真的那么好?   她主任祛魅过,国外就那样,那就是因为迈克尔老师……?   思索万千,明阳格外坦率地承认了:“生物高分子材料这块我能帮的真的不多,这块大概只能给你做最基础的实验技师。不过,今天要过来的这个朋友,或许可以试着问问。”   而同样被深深震撼的庄鑫禾,沉默了老半天,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感慨:“昨天我家男人还跟我说,你这个年轻人多少有点大跃进。现在看来,是我们见识浅薄了。”   就没见过手术天才的医生科研能力还能拉满的!   这波风险投资!不亏!   徐云珂只是神秘地笑了笑,端起面前那杯拉花的咖啡抿了一口,气定神闲地说:“总要做足准备才能招揽人才嘛。”   这份从昨天下午开始赶工、一直肝到今天上午的大作,又耗费了她所有黄金作为逆向专利费。   此刻被两个见多识广的女人围在中间反复惊叹,她心里那点因为破费而产生的肉痛,总算被抚平了几分。   再然后聊项目的同时,她们便等来了今天这场会面真正要见的人。   一个顶着一头绿色鲻鱼头的青年朋克男人,伴随着一阵细碎的金属链条碰撞声,大步朝她们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他耳垂上钉着一枚极其惹眼的粉色骷髅耳钉,身上红黑相间的衬衫与做旧的牛仔外套层层叠叠,快要如夏还穿着……靴子?   当然,要忽视掉外在鲜明的特色。   对方底子很好,肤白俊美,轮廓分明,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与锋芒。   很潮。   当然,也很土。   徐云珂之前有幸在马路边见过类似装备的一群人,他们有一个很别致的名字。   杀马特。   只是吧,面对她们三个,对方就是一滴油落进了一杯清水中。   徐云珂忍不住遗憾。   “那个,你们别介意,他的审美比较鲜明。”明阳赶紧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她郑重地替双方做了介绍,“易雨鸣,我大学校友。秦大少年班数学本科毕业,之后读了物理学博士,后来又去秦工大拿了机械工程和电子工程的双学位硕士。”   易雨鸣把那个带着链条的挎包随手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目光懒洋洋地扫了一圈。   全是打扮老土的女人,不是西装就是衬衫,没审美也没态度。   他坐下之后也没多余的耐心,开门见山:“减张器的方案我来之前已经看过了。胶层和粘附层的生物分子材料是核心关键,这一块我搞不定。其他的设计,伸缩调节结构、固定卡扣、张力限位结构,这些我能搞定。”   徐云珂挑了挑眉。   这人声音倒是意外地好听。   既然对方是个只走直线的性格,她也懒得再绕任何弯子,直接把那份封堵器的计划书推到了他面前:“你好,我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徐云珂。减张器只是其中一个课题,还有这个,你看看,能不能一起扛?”   易雨鸣狐疑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庄鑫禾。   他原本以为项目负责人应该是这里年纪最大的那位,没想到反而是坐在正中间这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   他没再多想,直接翻开那份计划书,目光落在后面附带的那几页原型拆解图上。   “有点意思。”易雨鸣越往下翻,原本散漫的坐姿稍微端正一点。   看到最后,他忍不住重新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对面这个打扮土鳖,但脸好像还挺漂亮、眼睛也格外好看的女人,“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徐云珂笑着反问。   “行啊。除了生物材料那个核心模块,其他部分,比如分体式输送鞘管、推送钢缆,包括高分子推送杆,我倒是能试着搞一搞。”易雨鸣把计划书合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那眼眸直直地盯着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你有钱吗?”   徐云珂两手一摊,极其坦诚:“没多少钱。”   对面的人果然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起旁边的挎包,干脆利落地站起了身,准备走人。   “但我现在就能独立完成绝大部分的心脏外科手术,包括但不限于心脏移植、主动脉夹层根治、先心病复杂畸形矫治。当然,也欢迎你来我们医院,亲自做我已有手术的随访和记录。”   易雨鸣停下脚步,转回身,重新坐了下来。   他抱起手臂:“第一期,你到底有多少?”   “勉勉强强,够启动,但是,实验室免费。”徐云珂说完,侧过头,郑重地介绍了一下身边的庄鑫禾,“这位是我们整个项目的管理人,她或许可以帮我们拉到免费的、成体系的实验室赞助。”   庄鑫禾:?   好好好,这是要她回家出卖色相了。   虽然困扰,但庄鑫禾保持着女强人的态势。   “怎么分?”易雨鸣直直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客套。   徐云珂也毫不含糊,把话摊得极其坦荡:“谁的领域、谁的专利、谁的付出大,谁就享受第二顺位的成果权益。但整体的主导权在我,这一点不容辩驳。”   “行,看你顺眼,我干了。”   穿着假正经,话倒是狂得让人安心。   易雨鸣利落地站起身,又把那条链条挎包甩上了肩膀,“前期经费紧张我可以理解。但有一点必须保证,包吃包住,要舒服的那种。”   徐云珂想到那套系统奖励的房子,咬了咬牙:“等我安排妥当。吃饭自己解决,我们医院食堂吃的舒服,又名健康。”   “行。我等通知。先走了。”   对方便像来时一样潇洒,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明阳看着他背景消失在门口,转过头,有些无奈地对徐云珂说:“你其实应该当面考考他,也不用因为我这层关系就这么信任我。”   “我也没有那么信任你。”徐云珂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疑惑,“庄主任说听过他的名字。九州心血管成人介入耗材研究组,他也是成员之一,你不知道?”   “不知道,又不熟。我只知道他很厉害,是那种只要给够钱,就能把活干出来的天才学神。”明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也是大学有一次捡到他低血糖晕倒在路边,后来就这么慢慢有了联系。”   “行吧。还差一个重要伙伴,一步一步来。”徐云珂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把桌上的计划书收进包里。   但还是忍不住腹诽。   男人竟然可以捡?   她记得护士说小说里的男人可不能随便捡来着。   和她们分别之后,徐云珂总算挤出时间去正式敲定了系统奖励的那套房子。   就定在医院旁边那个路江小区,跑上跑下,房产证安安稳稳地捏在手里,这门也能打开了,双层。   房子很好,但……   目前没有居住权。   可以说,明明是周日,她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毛血旺的余威,也远没有那么容易散去。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之间,枕边的值班手机忽然像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她一把贴到耳边,嗓音还带着沙哑。   “你再说一遍?什么去QQ?” [67]第67章:□□   “就是有个男孩,双侧睾丸及阴囊、阴茎全部离断。赵大姐想问问你,你这边有没有办法找人帮忙做手术?”电话那头明阳的声音也带着无奈和异样,“只是觉得去QQ温柔点,总不能说挥刀自宫?患者现在失血性休克,现在还在抢救室复苏,赵大姐已经去现场找离断的海绵体了。泌尿科值班的于医生说,这种再植手术,除了明州那边有两家医院能做,她们科主任都没遇到过,估计整个吴平市没人能接。但现在距离断离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转院恐怕来不及了,就想问问能不能飞刀?”   “赵大姐不是只有个女儿吗?”徐云珂皱紧了眉头,人已经从床上翻坐起来。   这大半夜的午夜凶铃,虽然打心眼不喜欢不自爱的人,她还是飞快地抓了把头,夹着手机继续问。   “不是赵大姐的孩子。”明阳往旁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瞄了一眼正蹲在患者家属旁边、脸色铁青的王胜男,“情况有点复杂,这孩子好像是胜男爸爸那边后妈生的儿子。今天傍晚的时候,这男孩和筝筝,就是赵大姐的女儿王筝筝,两个人在一起玩。后来男孩自己回了家,大半夜疼得实在撑不住了,给王筝筝打电话,这才被发现他们在公园……自切。后面还是赵大姐叫的救护车……只是送来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失血性休克了。算了,你过来当面说吧。”   ……   这似乎不是有点复杂。   小小年轻,难道失恋或者被拒?   唉。   徐云珂赶到抢救室的时候,罗惠琳已经稳住了对方的循环状况,血压也勉强回升到能耐受手术的底线。   躺在床上的男孩看着大约十三四岁,纤柔白净,因为失血过多,此刻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头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但身体特征都毫无疑问是个男孩。   ……   好吧,可能不是感情问题。   徐云珂和罗惠琳快速了解完一些术前准备情况信息,便推开抢救室的门,走向家属等候区。   今天凌晨的急诊大厅难得安静,没一个喝酒闹事的,以至于那群家属压低了声音的哭诉和争执显得格外刺耳。   泌尿外科的于靖茹已经被一圈人团团围住。   什么“我儿子太傻了”“孙子他肯定是被人蛊惑的”“医生你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这会不会影响传宗接代”……   有个情绪激动到几乎要跪下,旁边的年长妇女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她孙子绝不会干这种傻事,她还要抱重孙子,倒是来来回回就是传宗接代那点执念,重点全围绕能不能接回来什么。   根本没有一个人意识到,如果不尽快止血闭合、尽快手术,命都要没了。   而另一边,王胜男和明阳一起蹲在走廊角落,明阳似乎在低声问着什么。   徐云珂先走了过去:“到底怎么回事?王筝筝没事吧?”   两个小孩一起玩,一个去QQ,总不能另一个装吧?   她比较担心赵大姐的女儿也卷进去了。   “筝筝没什么大事,她以为当时血止住就好。赵大姐让她老公在家里守着,不让她过来,大姐刚才电话里说东西已经找到了,正在往医院赶。”明阳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这孩子叫王迎龙,是胜男同父异母的弟弟,和筝筝是同学。听意思好像是今天周末两个人在公园玩,迎龙不想要做男孩,筝筝说要做女孩就不能有那些东西……具体现在也不好细问,但听她话里的意思,可能是说了类似的话,让这个男孩冲动之下做了傻事,还帮忙止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男孩本身似乎有一点性别认同障碍?”   徐云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王胜男蹲在那里、满脸难以启齿的模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那头利落的寸发上。   再帅气,也让人心疼。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我会做再植术,要做吗?”   “这你都会!做啊!我这就去联系……”   徐云珂一把拉住了明阳。   没有看明阳,而是继续注视着王胜男那双因为无数复杂的情绪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要做吗?”   到底是在怎样的家庭环境里长大,才会让胜男爱上剃寸发,却让这个男孩生出了一颗想要成为女孩的心?   真悲哀。   但如果不是赵大姐亲自去找那离断的残体,门外那群家属大概也就只会在走廊里干嚎。   “也算是我弟弟啊。”王胜男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声音有些哑,“不过,医生,还能分人救的?”   “我不是心理医生啊,救不了心,光救这副躯壳也没有用。”徐云珂也顺势蹲到了她旁边,和她肩并着肩,声音放得很平,“你们这个家,到底怎么回事?能跟我说说吗?”   “我妈跟我爸小时候离了婚,我跟我妈。抚养权需要经济来源,那时候我爸工作稳定,也常会来看我,她就怕我被要走,比如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比如我爸忘恩负义什么……”   “后来,她给我改了名字,叫胜男。一边教育我要独立自强,不能依靠任何人;一边又在深夜自怨自艾,反复问自己为什么就是生不出儿子,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后来我爸再婚,生了这个男孩,她的精神压力就更大了,工作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我,问我为什么不是男孩。情感不如意的时候,有时候会打她自己,会跟我说很多后妈坏话……再后来,我高中没多久就走了,我爸带我回家了。”王胜男的目光落在地面,请不出情绪,语气平静,但字字狼狈,“阿姨很普通。不虐待,也不讨好,只是会普普通通问一句吃饭了没。但很可笑,到头来,只有她问过我,为什么家里卫生间从来没见过我用过的卫生巾,问我要不要去医院查一查……后来没几年,我上大学到毕业,就从那个家里搬出来了。”   造孽啊。   徐云珂叹气:“你弟弟,小时候是不是挺喜欢跟着你的?”   “我跟他接触其实不算多,也不知道他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望子成龙是肯定的,他或许压力非常大。我还知道,其实我爸一开始并没有真想离婚,他想要的只是儿女双全,不过他们村里长辈亲戚是重男轻女的。”王胜男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她抬起眼睛,看向走廊尽头那群还在围着手靖茹哭嚎的人们,嘴角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一边觉得稚子无辜,一边又恶劣想着就这样吧,“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我甚至有一瞬间,挺恶劣地想着,活该呢。”   不过她说完,眼睛看向了徐云珂。   “他运气不错,遇到你。”   徐云珂说了保证:“我只能解决躯体上的。”   王胜男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那群人,最终落在那位泣不成声的阿姨身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和阿姨聊一聊的。”   “我准备做再植手术,你去帮于医生吧,跟他家里人谈手术同意书。”徐云珂这才站起身,看向明阳,“风险肯定有他们想的,但最大的问题感染、通尿什么你知道的,让他们心里有数。等赵大姐把东西送过来,直接推进手术室。另外,拿到同意书后,记得叫于医生去手术室协助我。这个位置的血管和神经分布极其丰富,我一个人缝不下来,需要她协作我一起做显微吻合。”   十五分钟后,被生理盐水小心翼翼浸泡着的那一小团离断组织,被安放在不锈钢弯盘里,端进了手术室。   冰冷的手术灯下,徐云珂将原本用于心脏手术的放大目镜调至显微镜档,和于靖茹一人一侧,围着小男孩那被自己亲手斩断的特权,开始做清创和显微缝合。   割的时候大概是一时冲动,痛快至极。   可此刻,近囊端止血的地方已经肿胀得不成样子,等止血夹一松开,便是喷射状的猛烈出血。   但事实上,比起传宗接代那点功能,此刻这个孩子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尿道口和膀胱的连接,这不仅要命而且还会痛苦一辈子。   所以啊,这一刀其实他不能断离他所厌恶的,或者因而获得他所期待,这一刀只是断的是他会不会在接下去的一生里,连正常排尿都成为奢望的健康。   徐云珂需要自他外尿道口插入导尿管,经离断端再精准地插入膀胱,然后用5-0肠线一层一层地吻合尿道及尿道海绵体,再依次缝合阴茎海绵体白膜……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碰到这样的病例。”于靖茹在此之前从没做过这类再植手术,或者说,放眼整个九州,会主动开展这种手术的医院也屈指可数,“我刚才临时查了查文献,上一个有详细记录的类似病例,还是1987年的事,比罕见病都罕见。”   徐云珂笑了哭。   这种极其罕见的生殖器官离断再植,要不是系统里恰好有过对应的课件,她还真不敢接。   只能说那天看的电视剧太光伟正,害她一头扎进去,然后短期内欲望覆灭。   “你平日里在泌尿外科主要做什么手术?”徐云珂转移了话题。   “处理扭转多一些。”于靖茹感慨地看了一眼显微镜下那片被徐云珂一双巧手重新连接起来的微观世界,“这孩子也是运气好,碰到了你,不然他这辈子就真的惨了。”   血管和神经的显微吻合需要在显微镜下完成。   徐云珂的手速在和一套完全陌生的手术团队配合下,并没有任何迟疑。   阴茎背深浅静脉、阴囊后动脉、阴茎背神经三条、生殖股神经生殖支一条,累计超过三十余条微小的血管和神经,在她手下被一根一根地吻合连接。   通血之后,离断的阴茎、阴囊及睾丸逐渐恢复了红润的渗血,还算顺利。   “他运气确实不错,割完之后没被直接扔进垃圾桶。”   “看着还是好厉害。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我之前还觉得她们说你看一眼手术就会是夸张的说法,现在我真觉得不是了。”   即便从来没有主刀过这类再植手术,看到徐云珂的显微操作,以及通血之后那肉眼可见的鲜活,于靖茹也能一眼判断出这台手术的顺滑程度。   她忍不住带上了几分调侃:“你可真是了解男人……果然,能拿下过封主任的女人,不会是普通人。话说,你对这里的神经血管这么如数家珍,现在看着这些东西,还吃得下……饭吗?”   说到最后,意味深长。   徐云珂这会实在有点绷不住了,你可真懂我的苦,不过转而好笑道:“那肯定没你了解。你都待在这个科室了,所以,你吃得下吗?”   “你别说。有段时间天天遇到扭转,而且男人毛发又重,确实看着犯恶心。”于靖茹迟疑了一下,随即又极其坦荡地补了一句,“不过呢,确实容易落下职业病,会忍不住在心里点评一下,时间久了,有点没意思,就当普通器官做治疗而已。”   对话过于劲爆。   徐云珂好奇道:“你是主动选的这个科室吗?很少有女生会选择泌尿外科。”   于靖茹稳稳地挟住一根纤细的神经断端,语气随意地聊着:“是啊。其实吧,女生尿路感染的发病率远比男人高,泌尿外科又不是男科。除了那点零件之外,我们科室还有肾脏和膀胱的治疗呢,如今我眼里只有器官,没有性别。”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女性生理结构复杂,尿道又宽又短,加上分泌物、毛发、汗液,甚至月经周期的干扰,泌尿系统比男性更容易感染。   徐云珂当然懂这些生理原理,可现实是,泌尿外科95%以上的患者都是男性。   一个女医生能做到主治的位置,这中间的阻碍可想而知。   而且相对来说,来自社会环境和家庭的压力也更大。   徐云珂说道:“可大部分这样的女患者还是会下意识选择去妇科。想来你估计遇到过不少下意识回避你的男患者吧?你好像是你们科室唯一一个女主治。”   所以听起来,这个理由过于……怎么说呢,徐云珂感觉很微妙。   “行吧。既然你这么好奇。”于靖茹想到自己当初那离谱的择科理由,脸颊难得微微红了一下,隔着口罩都能看出一丢丢窘迫,“跟你直说了,你可别笑话我。”   “总不能是为了谈恋爱选的科室吧?”徐云珂随口调侃了一句。   ……   空气忽然安静了好几秒。   “好吧。是这样的,我当初,确实是想要跟当时的男朋友留在一个科室。”于靖茹为自己年少气盛后悔过,但又立刻补充道,“不过后来我能独立开始行医后,接诊了一个女患者,她一看见我,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眼神。再后面,也就这么留下来了。”   是一位心软且共情的医生。   徐云珂笑道:“盲猜分手了?”   “嘿嘿,是的,虽然他下面没什么问题,但上面不行,年纪一到,开始疯狂脱发。再后来,同一年,我当上了住院总,他就自己转院走了。”于靖茹不由从口罩下面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哀叹,“唉,还是姐妹你吃得好啊。咱们医院这个大环境,能有好巧哥那种颜值的,真不多了。”   “封……主任?”徐云珂似乎一下就get到了。   “是的,封庚,强哥给他取的外号,好巧哥。毕竟他自己深受其害,所以把所有伞都撕烂了。”于靖茹的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   徐云珂认真地回忆了一下。   其实回国之后吃得也不算太好,纯粹都是回头草:“其实应该是有的,你可以试试不往上看,往下看。”   于靖茹果断地摇了摇头:“那不行,我才29,等我35岁再考虑往下看。”   “也对,现在下面的那些,还不太行。”徐云珂公允地对比了一下,只有精力,没有能力。   ……   站在手术台最末尾,一直默默拉着钩、协助固定手术视野的年轻泌尿外科住院医,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   他极其克制地轻轻咳嗽了一下,从口罩下面发出微弱的抗议:“姐,两位姐,这好歹是一台四级手术,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另外,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聊天,我们科室那些男的主刀的时候,嘴上不干不净的我也没说什么呢。”于靖茹翻了个白眼。   “可你每次不是都会直接说不舒服吗。”一旁负责麻醉的泌尿外科同事默默补充道,“然后让主任们闭嘴。”   “我每次说了,他们不还照样屡禁不止?”   徐云珂被彻底逗乐了,这不舒服说得好,她手上的缝合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嘴上却没忍住,带着几分促狭脱口而出……或者说,祸从口中出:“那要公平一点,以后你们科室主任如果对我这个再植术感兴趣,可以把他叫过来一起做,看看他舒服不。”   然后嘛……   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