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50】我生来最恨反派-jjwxc 作者:好伞 简介:   *早6:00更新,日更,有事不更的话会挂请假条   *推推预收《她只想做神仙》,戳专栏可见噢ovo   荷濯茗穿越了,穿进了她没看完的大长篇无CP仙侠小说《问道》里,并如愿以偿见到了她最喜欢的角色:天生恶种反派少年体。   然后她就被自己单推的恶种反派骗去卖了。   在经历了吃不饱穿不暖最后还被拉去配阴亲的悲惨生活后,荷濯茗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说不定死了之后她就能回家了。   这时候她一直无感的圣母系男主从天而降,将她从棺材里拽了出来。   当貌若春华的少年递给她一个馒头,并鼓励她尝试修行说不定可以回家的瞬间,荷濯茗抱着他的小腿哇哇大哭,边哭边在心里发下毒誓:圣母系男主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从此以后我要给男主当最忠心的走狗!   帮助男主匡扶正义打死恶种反派那个小瘪三乃天下穿越者之己任,我辈义不容辞!!!   *   棠疏雨在聋哑村救下了一个奇怪的女孩子,她嘴里总说着很多奇怪的话,比如‘再也不推恶角了’‘谁说圣母不好的?这圣母可太好了’之类的。   再不然就是痛骂‘棠疏雨狗东西不是人’。   棠疏雨知道,对方被冒用自己名字的人骗了。   棠疏雨知道,对方把自己误认成了正道弟子。   棠疏雨微笑着倾听她用恶毒言语辱骂自己,觉得少女骂人时的模样格外灵动美丽。   卿卿,卿卿,声音如此悦耳,词汇量却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只会骂那几个词,差点给他骂硬了。   推推预收:《她只想做神仙》,戳专栏可见噢~   杨嘉仪十五岁那年染了风寒,同年一月,大秦铁骑踏破昭城大门,她从一国公主沦为阶下囚。   如果不出意外,杨嘉仪余下的人生要么运气好点流放路上被前朝遗老捞走,终生为复国而奋斗;要么运气差点直接病死在流放路上,当一缕懵懂亡魂。   但偏偏流放途中逢暴雨,众人被迫在一座破败草庙歇脚,遇上狐妖吃人,年轻剑仙从天而降,一剑斩下狐妖头颅的同时,也斩断了杨嘉仪身上的锁链。   狂风惊雷,闪电余光照亮了少年剑仙的脸。   自此,杨嘉仪的余生都只剩下一个目标:要成为像随商商那样的神仙。   *   随商商下山除妖,捡到一个厚脸皮的亡国公主,虽然她总病恹恹的,但却很没有自尊心,为了活命,一口一个随哥哥追在自己屁股后面。   随商商被她哄得心花怒放,代师收徒认了小公主当师妹。   小公主于随商商而言,是有趣的捧哏机,是甩不掉的牛皮糖,是可有可无的消遣——直到他带着小公主回到剑阁,那没什么自尊心的家伙转头就抱着自己师父的大腿吹捧起了别人。   随商商忽然不爽起来。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正剧 第1章 路人:真奇怪,我的新娘子呢?   四方的囚房中,那扇唯一可以进出的铁门紧闭,严丝合缝得仿佛它不是一扇门,而是一堵墙。所有的光线都依赖着最高处屋顶中央一面巴掌大的天窗。   晴光从这扇天窗里照进来,使得这个囚房不至于完全的变成纯黑色。   囚房的中央铺着一张艳红绸缎,外露的缎面被晴光照着,流淌着深深浅浅的绯光,好似一滩融化的红宝石;而荷濯茗此刻就蜷缩在这滩光华闪烁的‘宝石’底下,意识因为长期水米未进而变得十分模糊。   她甚至不知道这张红绸是什么时候盖到自己身上的——在她还有力气到处寻找出路,对着门缝求饶亦或者大骂的时候,这东西还没有出现。   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说话,喉咙已经从一开始的干痛再到麻木;现在荷濯茗甚至都没有力气后悔了,鼻尖还只能闻到地板上若有若无的泥腥气,但模糊的视线里却仿佛出现了全家桶套餐,冰可乐,糖醋小排,鸡翅包土豆,菠菜鸡蛋卷……   越想越饿,荷濯茗又想哭了,但她最近几天哭得太多,现在眼睛肿得有点哭不出来。   忽然,那扇紧闭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荷濯茗从红绸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只看见几只赤裸粗糙的脚;紧接着,她就连人带那块盖在身上的红布一起被拎了起来。   对方的手硬得像铁钳,把荷濯茗拎起来时,荷濯茗的双脚甚至都碰不着地。   她心里一咯噔,心想:完了。把我关了这么多天,最后一刀还是落下来了,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处置我?   想到男频文一贯对待路人女角色的恶俗套路,已经饿得快晕倒的荷濯茗浑身一激灵,愣是给吓得清醒了大半。   以前上语文课只觉得课文好烦,老师教了意思也没有什么感觉。直到自己真陷落到了这样的境地,荷濯茗心底居然下意识的想出一句士可杀不可辱来。   小说看看得了,现实里真让她受那些折辱,她不如马上死了。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被人摁坐在一张冷硬的木椅上;盖在脑袋上的红绸滑落,荷濯茗视线里一片烛光闪烁,刺得她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她勉强自己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梳妆台前。而她身上披着的也不是什么普通红绸,赫然是件穿着金线的红色嫁衣。   对面铜镜里倒映出她懵然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稚气的婴儿肥,蛾眉圆眼,一副不晓事的少女脸庞。   旁边站着几个身材异常高大,衣服却很朴素的男人;他们看起来很像野人,轮廓深邃的脸上有一种死人般的麻木——更诡异的是他们都不说话。   荷濯茗自从被骗进这个地方,从来没有听见过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话,他们都像石头一样。   其中一个村民从梳妆台捧起一顶凤冠,将它扣到荷濯茗头上;凤冠前面垂下珠帘,那些墨绿的小珠子撞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顶凤冠看起来很贵,上面的雕花金光闪烁,颤颤的仙鹤展翅欲飞,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深山村子里可以拿得出来的东西——实际上就连荷濯茗身上那件华美的红色婚服,也实在不像是这个村子的产物。   那些村民自己都还穿麻布和兽皮混搭的衣服,怎么能拿出如此光亮顺滑的绸缎衣服?   将凤冠戴稳后,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架起荷濯茗,在其他人的簇拥下走出房间。   一行人穿过稻苗青青的田地,吹吹打打,唢呐声同锣鼓声震得荷濯茗干呕了好几次;最后他们终于停到一间高大的庙宇前,庙宇的墙壁上贴着红双喜字。   村民架着荷濯茗进去——外面分明还是夏日炎炎,但在跨过庙门的瞬间,竟有一股幽冷微风拂面而来,吹得荷濯茗不禁发抖。   隔着珠帘,她鼓起勇气往神台上望去:只见一尊巨大的,半身赤裸,面白如雪的神像竖立其上。   那神像既不是菩萨金刚,也不是仙女道人,甚至不是荷濯茗已知的神话系统里的任何一个!它雪白脸面上全是狭长漆黑的眼,密密麻麻像蝌蚪卵窝——荷濯茗只看了一眼,再度惊吓到干呕起来,红肿眼睛不争气的又掉下眼泪,只恨不得自己马上吓死算了。   神台面前没有蒲团,却有一具棺材,棺材盖只开了一点点,里面黑漆漆的。   那棺材看起来像个单人棺材,很窄,上面画着许多荷濯茗看不懂的花纹,她多看两眼就觉得头晕,恶心,又想吐了。   如果不是手臂被两个村民一左一右攥住,荷濯茗现在早趴在地上吐了——就算胃里空空,也实在挡不住那股恶心的感觉。   这时,又有另外两个村民从庙宇侧门走进来,他们也一左一右的架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也同荷濯茗一样,穿着大红绸缎的婚服。   荷濯茗心想:这个‘新郎’看起来也不怎么情愿,难道和我一样是被骗进来的?   这个村庄实在很奇怪,先是骗进来一个新娘,又要去骗新郎……   她胡思乱想间,那年轻人已经被押到她面前。荷濯茗隔着珠帘瞥了眼他的脸,瞬间吓得胃又要开始痉挛!   那年轻人脸色青白,嘴唇不红,脖颈上尸斑点点,分明……分明是个死人!   她惊得要挣扎,却被饿得一点力气没有,被人往后脑勺上一按,同对面死人对拜下去——四下寂静如同坟墓,除了荷濯茗呜呜噫噫的哭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她这下终于看明白这群人要干什么了;没有吃过猪肉终究也见过猪跑,他们一定是要给自己配阴亲!   荷濯茗只在网络新闻和中式恐怖游戏里见过这东西,现在轮到自己亲身经历,只觉得又惊悚,又恶心,要不是被饿得半死不活,她爬都要从这鬼地方爬出去,更不想多看对面‘新郎’半眼。   被摁头拜完天地,荷濯茗忽然感觉钳住自己左右胳膊的力量一松。   她没了靠着,软倒在地,也没看见神台上那尊长相诡异的神像骤然发生了变化——神像脸上拥挤的眼睛裂开,里面转动着真正的眼珠。   村民们连忙低下头,避免直视那些眼睛,但紧接着他们的头就掉了下来;他们的脑袋在地上转的时候,脸上还保持着惊讶的表情!   ‘新郎’抖了抖自己剑锋上的血迹,抬起头笑吟吟望着神像。   他脸上的青白死气迅速褪去,化作健康红润的肤色——肤色恢复正常之后,就显得他笑脸特外甜蜜,他脸颊上甚至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梨涡。   外面的村民都冲了进来,人头也都从他们脖子上掉了下来;年轻人的剑很快,快到几乎不使死掉的人感觉到任何痛苦。   他一跃而起,跳起来的高度甚至高过了神像,乌黑的剑将神像从头劈到尾——神像里面滚出许多湿漉漉的黑卵,像一场青蛙雨,溅飞得到处都是。   血液的气味浓得令人恶心,落地的黑卵迅速枯萎干瘪下去,附带的黏糊液体也跟着蒸发掉。   年轻人持剑落地,手腕一抖,那柄乌黑的长剑一下子变得像绸缎那样软,缠绕在他腰上。   剑身是黑的,剑柄却很红,上面装饰着红海棠,在满地人头中自顾自散发着花朵的芬芳。   而剑的主人始终都含笑,眼睫弯弯的漫步在一堆尸体里。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活人了,所有无头的尸体都倒在地上。年轻人穿过去时没有踩到任何一颗脑袋,也没有踩到任何一具躯体。   他在庙宇内走了一圈,摸着自己腰间的剑柄,笑盈盈的脸上流露出一点疑惑。   年轻人自言自语:“真奇怪,我的新娘子呢?”   荷濯茗躲在棺材里。   从地上滚着的人头越来越多开始,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危险。她一开始是想往庙门边爬,趁乱直接跑出去——但是一直有村民从门外冲进来,荷濯茗又被饿得没什么力气,在混乱中被踩了好几下。   她怕被踩死,只好调转方向,暂时先躲进了棺材里。   现在的情况到底是僵尸战村民还是男鬼斗妖怪尚未可知,但荷濯茗知道不管哪边对她而言都很危险,所以她哪边都不想站队,更不想被它们发现!   她早已经放弃了自己是救赎文女主的可能性,也认清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小说;它对于自己而言现在就是真实的世界,还是一个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像自己这样在原著没有名字的路人,既搞不定反派也没资格对男主指指点点,因为作为普通人,她在这种深山老林里摔一跤跌死的可能性都比入队主角团高。   她又累又饿又渴,过度惊吓压榨了荷濯茗余数不多的体力。   原本她还想打起精神警惕棺材外面的动静,结果人一躺下就自动睡着了。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等荷濯茗被脸侧珠帘硌醒时,从棺材缝隙外面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得十分昏暗。   她艰难的爬起来,从缝隙处往外窥看,见外面已经是夜晚。   外面静悄悄的,那个不知道是僵尸还是男鬼的新郎好似已经离开了——荷濯茗琢磨了一下,决定等天亮再出去。   白天有太阳,鬼和僵尸应该就不会出来遛弯了。正好村子里的人都死光了,她还可以出去找点东西吃,不用担心再被抓起来。   心中做好了决定,荷濯茗将自己脑袋上的凤冠取下来,捏了捏:好像不硬,看起来像真金。   一想到这东西可能是真的金子,荷濯茗原本饿得发软的手脚陡然升起股力气来;她捞起袖子,使劲儿把那些精巧的镂空雕花全部压实——等离开了这个村子,去外面总有用得上钱的地方,到时候这就是她活命的启动资金了!   这件婚服摸起来滑溜溜的,说不定也很值钱。   这样想着,荷濯茗干活更起劲了,哼哧哼哧努力半宿,硬是将比她脑袋还大的凤冠锤成一块拳头大小的金子。至于凤冠上其他珠子宝石,则被她硬抠了下来,用婚服包成一个包裹。   忙完之后,荷濯茗抱着包裹美美睡觉,梦里都扬着嘴角,已经梦到自己离开这个鸟都不来拉屎的地方,到大城市去吃好喝好了。   至于睡得是棺材,她现在也已经不觉得害怕了。   跟配阴亲比起来,一个人睡棺材是何等美事!而且棺材谐音官财,说不定这是个好兆头呢!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虽然什么东西也没吃,但荷濯茗却觉得自己已经很有精神。   她扒着棺材盖缝隙往外看,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苍蝇在尸体上飞。   庙宇大门敞开,正午的太阳从外面照进来,连荷濯茗躺着的棺材里都感觉到了热,丝毫不复之前的阴冷。   她使劲儿将棺材盖推开,扶着边缘颤巍巍爬起来,一时腹中饥饿不已,气短腿软,不住喘气。   偏生这种时候,荷濯茗身后传来一声:“早啊~”   她吓得一下子摔回棺材里,冷汗涔涔往后面看,只见一名红衣的年轻人正盘膝坐在她的棺材盖上。   他留着短发,左边耳垂上居然有耳洞,戴着条两寸来长的粉珠链。   他看起来很年轻,很无害,眉眼都笑弯弯的,脸颊上还有一个非常可爱的梨涡,密而直的眼睫底下闪动着和善友好的目光,正注视着荷濯茗。 第2章 刷新一个男主: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大惊大吓,如果不是因为对方长得颇具人形,荷濯茗现在早已经吓晕了。   但没晕还不如晕倒,她手软脚软的跌坐在棺材里,吓得六神无主,呆呆的看着年轻人,既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年轻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抓着荷濯茗手臂将她从棺材里拉出来,“你被我吓到了吗?可是我觉得自己长得还算好看,应当不至于把人吓晕过去。”   荷濯茗吓得马上把自己手臂往回缩——年轻人看起来十分无害,但是手上力气却不小,她怎么也无法甩开对方的手,反而挣扎得自己胳膊上生疼。   年轻人又道:“我本来是昨天晚上就想同你打招呼的,但你昨晚睡得也太熟了,我敲了棺材盖好几下,你都没有醒。”   荷濯茗:“……”   年轻人笑眯眯道:“我不是坏人,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而已——你脸色看起来好差,嘴巴也干裂了……真可怜,来,给你喝一点水。放心,我的水里绝不会有毒。”   年轻人说完,松开荷濯茗手臂,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递给荷濯茗。   荷濯茗看着他喉头滚动将那口水咽了下去,不禁也跟着干咽了一下喉咙,接过水囊大口喝水。   一口气将水囊里的甜水全部喝完,荷濯茗舔了舔自己嘴巴——唇上的裂口渐渐恢复知觉,感觉到了疼痛。   年轻人又向她伸手,荷濯茗吓得立刻后退,结果却踩到一具尸体上;她被尸体绊倒,摔了一跤,痛得眼睛酸涩,眼泪马上掉了下来。   年轻人也很诧异:“你怎么摔跤了?”   荷濯茗为对方的不要脸大吃一惊:“我不是被你吓摔跤的吗!”   她好几天没有说话了,突然说起话来,那声音实在是难听极了,而且发音都很奇怪,弄得荷濯茗自己心里也吓一跳,不由的摸着自己喉咙,怀疑那是否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年轻人认真道:“可是我并没有要吓你,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水囊,是你自己一直后退,还踩到了尸体上。”   他不说尸体还好,一说,荷濯茗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此刻压在什么东西上面,顿时恶心起来;她连忙爬起来,把水囊扔回给年轻人,自己快步跑出了庙宇。   年轻人单手接住水囊,半蹲下来掏出手帕,把荷濯茗踩脏的尸体衣襟擦干净。   他眼睛仍旧是笑弯弯的,对着无头尸体轻声低语:“小孩子不注意看路,不是故意踩你们的,别记仇噢。”   荷濯茗终于走到了太阳底下——虽然脸被晒得有点疼,但是再度脚踏实地踩到地面,晒着太阳,闻到空气中稻谷和野花的香气,抬眼就能看见四面起伏的山线,荷濯茗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她卷起包珠子的红绸缎擦了擦眼泪,心想幸好自己是穿着运动鞋穿越的,如果是穿着拖鞋或者凉鞋,肯定走不了山路。   年轻人走到荷濯茗身边,问她:“村子里的人都死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荷濯茗现在很警惕,不想跟对方多说自己的打算,撒谎道:“我要去城里投奔亲戚,你呢?”   年轻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往不远处的稻田望去。对面稻苗相夹的田埂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匹青白色骏马。   青骢马戴着绿色的辔头,背上盖着一张藤蔓编织的绿色小毯,毯子两边垂下柳条叶子,像绿色的流苏装饰。   年轻人含着自己食指指节吹了一声口哨,青骢马姿态优雅的走过来,马蹄踩出匀称节奏的‘哒哒’声。   荷濯茗警惕的看会儿马,又警惕的看两眼年轻人,悄悄把装着金子和珠宝的包袱藏到自己身后。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总觉得他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是荷濯茗又很确定,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他又是从哪来的呢?他说昨天晚上就发现自己了,也就是说他昨天晚上就到了这里,那他有没有碰上昨天那个大开杀戒的鬼新郎呢?   年轻人把水囊挂回腰间,荷濯茗的目光也跟着往他腰间扫了几眼。   他腰间环着一条半掌宽的乌色腰带,由腰侧一块红扣锁扣合;那扣锁也很奇怪,上面挂着新鲜的红海棠,并一块十分精巧的木质腰牌。   腰牌上刻满海棠花,并笔力深劲的三个字:林青云。   年轻人摸了摸青骢马脖颈,拉住辔头缰绳,对荷濯茗道:“山路崎岖,你一个女孩子只怕走不出去,我把青阳借你,它是一匹认路的好马,可以把你送到山外最近的城里。”   他说完,见荷濯茗还是呆呆的,也不做反应,便微笑着柔声道:“放心,知道你怕我——我不跟去,只让马送你。等到了城里,你下马后只管去找你亲戚,青阳它自己能走回来的。”   荷濯茗:“你是林青云?”   年轻人歪过头来看着荷濯茗,并不说话,只是翘着嘴角,脸颊上浮着梨涡,左耳处垂下的珠链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晃,珠光晶莹剔透的闪烁着。   他的不说话好似在默认——实际上年轻人在回忆林青云是谁。他好像并不认识这样一个人……应该是不认识吧?   年轻人不是很确定。   因为他是出了名的记性不好,既不记仇,也不记人名。   荷濯茗睁大了眼睛:“你真的是林青云?!”   林青云,原著男主,性格特点是优柔寡断,善良好骗,尤其容易被女人骗,长相稍显无害的女人就算骗他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男主还是会上当。   毫不夸张的说,林青云在前期副本里面吃的所有苦头,有百分之八十是拜他这个性格所赐。荷濯茗看书的时候每每读到他又被女人骗了时,就气得直翻白眼。   对比之下,大反派显然逼格就要高很多——反派平等的迫害每个女人和每个男人,根本不因为性别而对谁手下留情。一个角色在行为处事上失去性别概念时,总会显得格外迷人。   但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荷濯茗现在已经知道了现实里的变态帅哥就算再帅,也只应该被关进监狱里孤独终老,而不是在外面迫害路人这个道理。   荷濯茗眼巴巴看着年轻人,年轻人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记起来林青云是谁,便很随意的承认了:“嗯,我是。”   荷濯茗吸了口气,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难怪这男的态度这么和善,还愿意把马让给她,原来是男主啊!   说实话,自从穿越之后,原著剧情在她脑海中就变得越来越模糊,甚至连很多主角身边的重要角色,她也完全忘记对方叫什么了——至于原著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几回的男角色的外貌描写,荷濯茗早就毫无印象了。   毕竟原著里除了写男主是‘眉清目秀’,大反派是‘姿容清秀’之外,其他男角色出场描写一律只有【这是个男的】待遇。   小说又没有配插图,天晓得眉清目秀和姿容清秀有什么区别。荷濯茗确定少年反派身份时,也是靠直接问对方名字这一招的。   事实证明反派就是反派,哪怕是小时候的反派,也照样坏得流脓!   荷濯茗自言自语完,抬起头看林青云还拉着青骢马的缰绳,在等她回答。   荷濯茗现在不怎么怕他了,试探的问:“那你呢?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青云指着庙门,道:“这里这么多尸体,我得挖很多坟,把他们都葬了才行,还得给他们立个墓碑。”   他提到那些尸体,却让荷濯茗想起一件事情来。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这人借她水喝,还想把马也借给她——荷濯茗说:“这些人都是被一个鬼新郎杀的,他可能还在村子里,你如果想留下来,得小心他。”   林青云眨了眨眼,“鬼新郎?”   荷濯茗点头:“对,鬼新郎。”   林青云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歪靠到青骢马皮毛顺滑的脖颈上,一侧头发被青骢马蹭得乱糟糟起来。   荷濯茗感到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林青云:“我只是在笑,原来这世上还有拜过了天地,仍旧认不出新郎的新娘。”   说完,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那张健康明朗的脸霎时变得青白僵硬,皮肤上浮起尸斑,十分诡异可怕。   荷濯茗吓得双目圆睁,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林青云脑袋一晃,外貌又恢复了正常,笑盈盈的解释:“别怕,那只是障眼法。”   “我想诱出此地的秽神,将其铲除,所以才扮做死了的新郎,好进得那野庙。我没想到他们新郎用死的,新娘却抓来一个活的,反倒吓坏了你。”   他虽然嘴里说着自己吓坏了荷濯茗,可却并没有道歉说对不起的打算。他这一辈子尚未对人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也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做错事。   荷濯茗还没从自己刚才看见的场景中缓过神来,声音发抖的问:“你,你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   她话还没有说完,眼泪一下子又被吓了出来。   林青云抓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往她掌心吐了口气——很温热,显然是活人的气息。   他耳垂上那串珠链也随之轻轻撞在荷濯茗手背上,色泽通透的珠子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音好似贴着荷濯茗的耳蜗在响。   林青云道:“你摸摸,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他还没问完,面前少女已经倒了下去;林青云连忙俯身半跪的抱住她,却发现她已经晕了过去。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饿的。   还有一层原因,则是荷濯茗觉得男主身边应该很安全,所以高度紧绷的神经略有放松的缘故。   这一晕,她直接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深度睡眠,直到被饿醒。   荷濯茗饿得浑身发软,睁开双眼后先躺在床上发了会呆,旋即记起自己的金子——她紧张的爬起来想要四处寻找;结果一爬起身,便看见自己枕头旁边正隔着自己用红绸缎打包的包裹。   荷濯茗打开包裹一瞧,金子珠宝都在。   珠子数量本来就多,她也没有计量,看不出来有没有遗失。不过她拿起金子掂了掂重量,倒并没有变轻。   荷濯茗松了口气,环顾左右,悄悄将包裹藏到枕头下面,才扶着墙壁走出简陋农舍,看见外面已经是深夜。   屋前的空地上燃着一丛篝火,林青云背对她坐在篝火面前,正在火堆上烤馒头。空气中到处都是碳水的香气,荷濯茗已经饿得嘴巴里直冒口水。   她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走到林青云旁边,问:“我、我能不能吃一片啊?”   她说话时,根本就没有在看林青云,两只眼睛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烤馒头。   林青云从篝火上取下一个馒头,递给荷濯茗:“这个烤好了,你吃吧……”   他话音未落,手上拿着的馒头已经不见——荷濯茗边狼吞虎咽,边艰难的从嘴里挤出一句道谢,吃着吃着,感动哭了。   林青云笑眯眯望着她,解下水囊放到她手边,“慢慢吃,小心别噎着,这里有水。”   荷濯茗:“呜呜呜谢谢……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呜呜呜……等我回到现代,我马上把以前骂你的评论都删掉呜呜呜……以后谁再骂你圣母,我就骂死他……以后我去同人展一定all你的所有制品……太谢谢你了呜呜呜……”   林青云微笑不语,看似在安静聆听,实则根本没有听懂荷濯茗在说什么。   见荷濯茗手上的馒头快被吃完了,他又从篝火上拿了两个新的递给她——荷濯茗继续边哭边吃,林青云则好奇的看着她双眼。   他在心里想:她的眼睛难道是水做的吗?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眼泪呢?哭得脸好脏啊……不过好能吃,这已经是第五个馒头了。   一口气吃掉了十二个馒头,荷濯茗终于有点饱的感觉了。   看着篝火上方光秃秃的叉子,她意识到是自己把林青云的馒头吃完了,连忙抹着眼泪道歉:“对不起,我太饿了……”   林青云摆手,“无妨,几个馒头而已。你现在好点了吗?”   荷濯茗点头:“我好多了!”   林青云眼眸一弯,微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别人问题时,有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气势,就好像别人生来就该老实回答他的每个问题,而他却并不需要理会任何人的提问。   然而荷濯茗是一个极其不会看眼色和读气氛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林青云身上那股威严,很普通的回答:“荷濯茗。” 第3章 漏洞百出:她一定要想办法回到现代去!   林青云微笑着看着荷濯茗——荷濯茗想了想,见他不说话,也没搞懂他是什么意思,便同样对他露出一个笑脸示好,转头拿起他刚放下的水囊一阵咕噜咕噜的灌水。   他水囊里的水是甜的。   荷濯茗喝饱之后抹了抹嘴,低头一看自己手背上脏兮兮的,袖子上也脏兮兮的。   眼下她已经吃饱喝足,满足了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后,荷濯茗难免就要产生些更高一级的需求:比如说她现在很想洗澡,如果可以洗个热水澡,那就更好了。   她放下水囊,瞥了一眼林青云,见他仍旧笑笑的望着自己——荷濯茗心里不禁犯嘀咕:他在笑什么?又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林青云在等荷濯茗解释自己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一般别人向他介绍自己的名字,都会在说完之后,又写一遍给他的。   然而荷濯茗踌躇半晌,再度开口时却问:“那个……男——林,林……”   林青云:“叫我青云就好。”   荷濯茗松了口气,“噢,青云——我想洗个热水澡,能不能跟你借一套干净的衣服啊?”   林青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要求,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荷濯茗缺心眼,问完之后就眼巴巴看着他——他一时半会不说话,荷濯茗也没怀疑是人家不愿意借,还寻思男主反应有点迟钝。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寂静。   林青云最后还是露出来一个笑脸,道:“当然可以。那边的柴房有灶台,那边是井口,你想洗热水澡的话,打水上来烧热就可以洗了。”   “给,这是蜡烛,你可以拿进柴房里照明。”   荷濯茗眼睁睁看着他手腕一转,掌心就出现了一根白蜡烛,简直像是在变戏法。   她接过蜡烛,又好奇看着林青云的手——荷濯茗脸上的好奇神色实在是过于明显,林青云看出来了,主动解释:“我有一个芥子界,就像寻常修士随身携带的储物袋一样,可以存放些许杂物。这些东西一开始就放在我的芥子界中,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荷濯茗连连点头,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实际上并没有听懂。看小说的时候遇到掏法器和水字数战斗环节,她都是直接跳过的。   不过男主是真的很好心,自己都没问,他就先给自己解释了;想到自己以前还在评论区骂男主见到女的就马上舍命相救,是无可救药的圣母病,荷濯茗顿时感到十分羞愧。   她捧着蜡烛,真挚的对男主道:“对不起。”   林青云保持微笑:“?”   他还在等荷濯茗的下一句话,结果荷濯茗说完对不起就跑掉了,徒留林青云一个人在原地茫然的保持微笑。   他疑惑的侧过脸,看向荷濯茗背影;少女正拿着蜡烛向火堆借火,点燃后便端着蜡烛跑到井口处打水。   井口旁边就有水桶,荷濯茗看那水桶也不大,想来自己能拎得动——她又研究了一下辘轳,很不熟练的把水桶绑上去,吊下井。   夜很黑,烛光也照不到井底,荷濯茗不知道这口井有多深,只好一直把水桶往下放。   在重复摇辘轳的时候,荷濯茗的脑子放松下来,开始胡思乱想;她一会想自己那个装着金子珠子的包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钱币是怎么算的,金子能值多少钱,那些钱够自己花吗?一会又想不知道灶台要怎么用,洗冷水行不行?   她从没干过家务活,长这么大,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自然也不会用灶台烧水。   她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把浸满水的水桶吊起来,拎进柴房。   蜡烛光摇摇晃晃,照得整个柴房昏昏暗暗。荷濯茗借着光把屋里打量一番,没看懂灶台要怎么使用,但是看见墙边靠放着一把镰刀,便顺手拿来放在近旁。   自然,荷濯茗也不会用镰刀的。   不过她觉得手边有个触手可及的武器,会很有安全感。至于那个根本看不懂的灶台,荷濯茗已经放弃,决定洗冷水澡了。   她找到了一个足够大的木桶,把冷水倒进去,看着水不太够,又跑了两趟,才将木桶装满一半。   林青云看她忙活得差不多了,便走到柴房窗边,将一套干净的衣服鞋袜放到窗台上,道:“衣服我放在这了,我人就在篝火旁边,如果遇到奇怪的事情,可以叫我。”   荷濯茗疑惑:“奇怪的事情是指……”   林青云笑眯眯的暗示道:“秽神身边一般都会聚集许多助纣为虐的妖鬼。”   他笑起来自然是很可爱的,但说的话却很恐怖。   荷濯茗回想起那尊容貌诡异的神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我、我会小心的!”   林青云叮嘱完,便转身走开,非常坦荡并且很君子的一直拿后背对着柴房窗户。   不过荷濯茗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她拿过那套衣服后,就将窗户关上——而后又盯着关上的窗户看了一会,荷濯茗还是重新把它打开一条缝隙。   她脱下衣服鞋袜,泡进去洗澡时发现井水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冷,冻得她直打哆嗦,不禁又委屈的掉了会眼泪,同时坚定了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想办法回到现代去!   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去。   我是怎么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   荷濯茗咬着手指努力回想,但那些记忆模模糊糊如同隔雾看花,根本看不清楚。   她既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并且也快要把小说剧情都给忘光了。这种‘忘记’并不正常,就好像有一个橡皮擦在擦掉荷濯茗的记忆,可是她又没办法阻止。   她越回想,越因为记忆模糊而觉得害怕,一害怕,就没出息的一直掉眼泪。忽然间,男主那张笑盈盈的,总浮着梨涡的脸,一下子出现在荷濯茗脑海里。   男主人那么好,是原著盖章的绝不会骗女人的男人——他是不是能帮到我呢?   荷濯茗迟疑着,悄悄靠近窗户处打开的那一线缝隙。木桶里冰冷的井水,随着她的移动而泛起微微波澜。   她趴在窗台上,从缝隙处往外看:外面到处都很昏暗,篝火光不稳定的晃动,将背对柴房窗户的年轻人勾画出模糊轮廓来。   他的耳坠子很显眼,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被篝火光一照,亮闪闪,跟星子一样,在他耳际一晃一晃,吸引着人的视线。   忽然有一阵夜风吹过来,吹得篝火骤然往上窜起来半截,也吹得荷濯茗一个哆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自己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屏气潜进水里,心脏在水底咕咚咕咚得跳,不知为何很紧张,睁大的眼睛眼看着一连串气泡从自己鼻子尖往上冒。   半晌,一口气快要憋不住了,荷濯茗才狼狈的冒出水面大口呼吸。   她捋了捋挡住视线的湿发,又小心翼翼凑近窗户缝隙看了眼外面——男主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仍旧背对柴房窗户坐在篝火堆边,耳际的长坠子一闪一闪。   荷濯茗松了口气,拍拍自己胸口,“嗨呀,自己吓自己……”   林青云屈指一弹,将燃了一半的招风符扔进篝火堆里,双眸笑弯弯的,嘴上自言自语:“嗨呀,自己吓自己~”   他说出口的话,完全是荷濯茗刚刚说话的语调。   不一会,有脚步声从柴房里走出来——林青云偏过头去看,只见荷濯茗湿着头发走了过来,她的脸都洗干净了,眼眶红红的,还有点肿,好似哭过许久。   他的衣服套在荷濯茗身上,委实是大了许多,她不得不把衣袖和裤腿全部都卷起来,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   林青云借给她的衣服是红衣,烈红色彩衬得她肤色很白;这让他想到了见荷濯茗的第一面,那时候她穿着红嫁衣。   虽然是做戏,但那确实是他头一回当新郎,头一回和女孩子拜天地。一拜的时候小姑娘哭得好丑,搞得他都不想走流程了,想掏点糖出来哄一哄她,好教她不要再哭了。   荷濯茗拧着滴水的头发,蹲下来靠近篝火——她想借火焰的热烤一下头发,好让它快点干。   然而不等她将脑袋凑近篝火,林青云先把脑袋凑了过来。   林青云好奇:“你在干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凑近,弄得荷濯茗一愣,慢半拍的回答:“……烤头发。”   林青云握住她肩膀,把她身子扳过来,道:“你这样直接凑过去,会把头发点着的。我来帮你。”   荷濯茗还沉浸在这人劲儿真大,一只手就能握住自己肩膀的震撼中——林青云已经伸手捧住她头发。   一丝一丝的水珠从她发间分离出来,落入地面,不过几息功夫,便已经让荷濯茗头发恢复了干爽。   林青云将手指穿入她厚密乌发间拨弄了两下,又松开手,笑眯眯道:“好了。”   荷濯茗后知后觉,伸手摸着他刚才拨弄过的头发,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   这就是中央空调集中供暖的威力吗……啊呸!   什么中央空调!这是善良体贴心细温柔!这是男主的优秀人品!   荷濯茗真挚道:“谢谢……青云,你真是个好人,谢谢你借我的衣服,还帮我烘干头发。”   林青云:“不用谢——你的眼眶怎么红红的,你哭了吗?”   荷濯茗:“嗳……”   林青云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按在她眼角。   他的手指好冷,像石头一样毫无温度,但触碰了一会荷濯茗眼尾后,也渐渐染上她皮肤上的温度。   荷濯茗有些不适应的眨眼,眼尾的眼睫毛扫过林青云指尖。   她道:“洗澡的井水太冷……就哭了一会。”   林青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收回手去,并一下子和荷濯茗拉开了距离——荷濯茗看见他身上穿着同自己这身一样的红衣。   之前没有仔细看,荷濯茗还以为是他没脱新郎服。   原来不是新郎服。   她摸了摸自己眼尾,刚才被林青云手指碰到的那块皮肤还有点冰。   正常人的手不会那么冷,而且这还是在夏天——只可惜荷濯茗依旧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荷濯茗循声抬头:只见微亮的天光中,那匹青骢马慢悠悠走了过来。   马嘴里还叼着一把铁铲。   青骢马走到两人身边,松开嘴把铲子丢下;林青云站起来,拍了拍马脖子,笑眯眯夸它:“好马儿,好马儿——”   荷濯茗也站起来,好奇的观望着那匹马。   很神骏高大的一匹马,立在那里足有她脖颈那样高,浑身毛发油光发亮,像是马身子上挂了匹绸缎一样。   林青云一手拉住辔头上绕的缰绳,一手拿起铁铲,转过头对荷濯茗道:“现在天色已经要亮啦~你快骑上青阳出山,去找你的亲戚吧。”   荷濯茗抬头往天上看: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色确实亮起来了,星星和月亮都暗淡得像掉色,将熄未熄的挂在天边。 第4章 报恩:我得帮助他们呀。   她昨天确实跟林青云说过,要出山去找亲戚之类的话——但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人总归是善变的。   荷濯茗磨磨蹭蹭的走到青骢马旁边,装模作样摸着马背上的藤编坐垫,道:“我、我一个人走吗?你刚刚不是说,秽神周围通常会聚集很多妖鬼……我半路要是碰上妖鬼了怎么办?”   林青云:“青阳会避开它们的。”   荷濯茗:“那——那万一要是,没避开呢?”   林青云微笑道:“青阳很聪明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他言辞诚恳,荷濯茗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反驳的理由,直到眼角余光扫到他手上铁铲——荷濯茗干咳一声,很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拿铲子做什么?”   林青云依旧耐心的同她解释:“我昨天不是跟你说过吗?死者为大,我得帮野庙里那些死了的村民下葬。”   “死的人那么多,我得挖很多坑,才能让他们全都入土为安。”   荷濯茗闻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我也来帮你好了!”   林青云:“但你不是要去找亲戚……”   荷濯茗义正严词道:“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的事情,而让你一个人挖那么多坟呢?不行不行,我一定得留下来帮你,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吧——如果我亲戚知道我是为了报恩,肯定也会支持我的!”   她一口气说完了一长串话,自认为有理有据条件充足,但还是害怕林青云会拒绝自己,所以说完话后便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林青云同她双眸对视片刻,倏忽改变主意,笑着答应:“好呀,那你来帮忙吧。”   工具不用担心,农舍柴房里就有现成的。荷濯茗也从里面找出一把铁铲,跟着林青云到野庙里去——他们穿过田埂,两边都是及腰的青青稻苗,那匹青骢马跟在荷濯茗身后,走得慢慢悠悠,不慌不忙。   走到一半,太阳升出来了,晒得人身上热热的。   荷濯茗额头上很快就被晒出一层薄汗,她抬起胳膊用衣袖擦汗,忽然意识到总跟在自己身后的马蹄声不见了,回头去看时,忍不住大叫:“青云!你马不见了!”   林青云镇定自若道:“它经常不见,不会有事的。”   荷濯茗:“它其实不是普通的马吧?”   林青云回答:“嗯,其实是龙来着。”   荷濯茗:“……说是龙的话就有点假了。”   林青云爽朗的笑,“是吗?我以为会很有意思呢哈哈哈——”   边说话边走路,二人很快就越过稻田,到了野庙面前。   野庙外面的墙壁上还贴着红双喜的剪纸,屋檐处仍旧张灯结彩,没有什么变化。   荷濯茗扒着敞开的庙门,十分谨慎的探头往里瞥:庙里倒满尸体和脑袋,中央那座邪诡的神像被人从正中劈成了两半,分别朝着两边倒下了。   林青云本来要直接进去,见荷濯茗狗狗祟祟的模样,觉得好玩,于是跟到她身后,也探头往野庙里面看。   荷濯茗道:“都过去两天了,又是夏季,这么热,这些尸体居然都没有烂掉。”   林青云:“受到秽神影响的人,死后尸体也会异于常人,异常的情况会根据他们所侍奉的秽神而所有不同。”   秽神,顾名思义,即不洁净不正道的神——在《问道》的世界观中,假借神明名义为自己建观立庙,收取香火的精怪,便是秽神。   但不是随便什么精怪都能当秽神的,能霸占一方土地,拥有庙宇的精怪,即使力量不足以和正神相提并论,那也是实力强大的一地妖王。只要性情不过于残暴,修士们并不会去同它作对。   至于真正的正神——只要秽神不在他们地盘上兴风作浪,正神就更加不会轻易出手了。   不过荷濯茗模糊记得,男主十分厌恶秽神,已经到了冒头就秒的地步。   但荷濯茗穿越之前所看的剧情里,好像并未提到男主厌恶秽神的原因——等等,是作者还没写到,还是自己又忘记了?   荷濯茗迷糊了一瞬,分不清楚,但她很快想到男主本人此刻就站在自己身后;荷濯茗曲起胳膊,用胳膊肘撞了撞林青云胸口,问:“我问你噢,你为什么要杀这个秽神啊?”   林青云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又看看荷濯茗头顶。   她问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林青云伸手摁住她的脑袋,将其转向自己。   荷濯茗:“?”   林青云笑眯眯:“看着我的眼睛,再问一遍。”   荷濯茗不明所以,但是照做,看着林青云的眼睛再问了一遍。   林青云回答:“我不是要杀秽神,我是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可怜——被秽神控制,失去耳朵和舌头,变成半人半妖的怪物。”   “人变成怪物,本身就已经很可怜了,还要为秽神承担繁衍的任务,再生下一窝小怪物,那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得帮助他们呀。”   他言辞诚恳,说话时脸上还浮着很淡但非常可爱非常有亲和力的浅笑。   荷濯茗感觉他说的这句话有点怪——她一边觉得林青云的想法很善良,一边又觉得这人杀了好多人挺……挺……   看着林青云垂向她的面孔,笑盈盈面颊上的梨涡,荷濯茗又没办法对着他的脸说出任何一句负面形容词。   正当她陷入纠结时,林青云忽然松开她脑袋,转而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不要发呆,开始干活吧小荷!”   荷濯茗回过神来,但还有些糊涂,抱着铲子跟在林青云身后踏入野庙。   在门外看着是一种感觉,进入门内又是另外一种感觉——扑面而来强烈的血腥气,熏得荷濯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并且眼泪先于思考能力的从她眼眶里涌出。   她一边用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小心翼翼避开地面尸体和头颅,意图在满地凌乱中找到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只要能让她不踩着尸体就行,至于干净——荷濯茗已经不做要求了;因为野庙内的每一块地砖上,都浸满了凝固的乌色血迹。   不同于下脚磕磕绊绊走得举步维艰的少女,林青云脚步轻快,走在这种抛尸地一样的地方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而且还能保证自己不踩着任何一具尸体或者脑袋。   他拎起就近的一具尸体,辨认片刻后从地板上拾起与其对应的脑袋,将其安回去。 第5章 爱与不爱:姿态暧昧,声音轻柔,言语恶劣。   荷濯茗走来走去,找到一具看起来不太高大的尸体,想把他抬起来——但到了要下手的时候,她绕着尸体转了一圈,又感到十分为难。   如果抱尸体腋下,那尸体断掉的脖颈就会靠着她胸口……不成不成,这尸体虽然没烂,可是断开的脖颈好恐怖,她会被吓晕的!   但如果拖双脚,因为地面不大平整,障碍物太多,尸体会拖不出去。   她感到左右为难,犹豫片刻,想寻求参考,便转头去看林青云:只见林青云正蹲在地上给尸体拼脑袋。   林青云拼完手上那个,像拎纸片一样轻松的把尸体拎起来,扔到野庙外面的空地上。扔尸体时他人站在原地,双脚动也没动一下,但是被扔出去的尸体落地时却很完整,被安上去的脑袋仍旧好好的待在脖子上。   荷濯茗装模作样拽了拽尸体的脚腕,以此来表达自己有在干活,心里却分神的想着: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断掉的脑袋安回去的……居然能一口气砍下这么多人的头……   她没亲眼看见林青云是怎么砍下人头的——新郎官大开杀戒的时候,新娘子忙着满地乱爬逃命呢,哪里有空抬头往上看。   忽然,林青云喊她:“小荷,把你左边那颗头捡过来给我。”   荷濯茗应了一声,憋住气将他点名的那颗脑袋捡给他。   林青云接过脑袋,十分果决的将其安到面前无头尸体上。   荷濯茗很怀疑:“这是他的头吗?”   林青云往尸体脑袋死不瞑目的眼睛前面打了个响指:“你好,这是你的头吗?”   尸体自然不会说话。   林青云仰起脸对荷濯茗甜甜一笑,道:“他没说不是,那就是了。”   荷濯茗:“……”   她怀疑林青云在给尸体乱拼脑袋,但是没有证据,因为当事人全都没有提出意见。   原本毫无头绪的搬运工作,好似突然间就有了分工——林青云开始不停指挥荷濯茗去帮他捡到处掉落的脑袋,而把尸体搬出去的活儿则全部由他做了。   刚开始荷濯茗还觉得很恶心,要用袖子包着手才肯去碰那些脑袋。后面捡得多了,她对各色各样的人头都产生了一种麻木感,甚至已经不像开始那样害怕了。   等到野庙里的尸体全都搬完,荷濯茗低头往自己衣角上擦手——刚才摸了太多脑袋,弄得她手上都是血渍。   林青云见了,也走过来,拉过她的一截衣角给自己擦手。   红衣的好处就在此时体现了出来,用来擦了血迹也不会显脏。   荷濯茗看了看被林青云攥住擦手的一截衣角,思索片刻,放开自己衣服,也拉过他衣摆一角,裹住自己手指仔细擦拭。   两人衣服颜色款式皆一致,林青云的衣服自然也是擦了血迹不显脏的。   林青云还是头一次被人拉过衣摆擦手,感觉有些稀奇,在她擦手时便一直盯着她的脸——小荷明明什么活儿都没干,只是捡了几颗头而已,但已经累得额头脖颈上都是汗珠,心跳声也变得好快好急促,简直像是要猝死一样。   好弱噢。   放她一个人在外面乱跑,很快就会死掉的。不是被妖怪吃掉,也一定会被人‘吃’掉。   林青云由衷的发出感慨:“小荷,你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荷濯茗被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回答:“我爸爸妈妈把我养大的。”   林青云愣住,旋即感到不可思议起来——小荷又弱又爱哭,除了长得有点可爱之外简直可以说是一无用处,怎么会有父母愿意养着一个无用的累赘?   林青云忍不住问:“小荷的爸爸妈妈是谁?”   荷濯茗:“爸爸妈妈就是爸爸妈妈呗……”   林青云:“那爸爸妈妈是怎么把小荷养大的?”   荷濯茗:“爸爸妈妈努力工作赚钱把我养大的——谢谢你的衣服噢!”   见自己十根手指都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了,荷濯茗松开林青云衣角,顺手把自己的衣角也从他掌心拽走。   她都没有用林青云衣服来擦手了,那林青云当然也不可以继续用她的衣服来擦手。   搬了那么多脑袋,实在是累坏了荷濯茗。她走到神台边坐下休息——林青云偏过脑袋,目光追随着荷濯茗移动,他好像突然就对荷濯茗的父母起了兴趣,追问:“小荷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养大小荷?”   荷濯茗觉得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道:“因为我是爸爸妈妈的小孩啊。”   林青云:“就这样?”   荷濯茗点头:“就这样。”   林青云歪了歪头,脸上都不笑了,只余下无法理解的困惑,“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呢?”   荷濯茗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爸爸妈妈很爱我所以把我养大了。”   林青云死死盯着荷濯茗的脸,盯着荷濯茗的眼睛——他从女孩子的神态里窥探她的情绪,想看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   自欺欺人的麻木,被教化的畏惧,不对等地位里真情假意掺杂的计算……   随便什么都好,至少应该有点什么——父母和孩子之间的感情,不就应该是这些吗?   他甚至去窃听少女的心声,考虑过或许是自己看走眼,她并非看起来那样单纯率真,而是一个做戏高手。   他很擅长看穿别人,大部分时候他要看透一个人在想什么,根本用不着去听别人的心声。因为每个到他面前的人都有求于他,而欲望是这个世界上最难隐藏的东西。   他在这方面从来不失手。   可是荷濯茗里外如一。   她所说的话就只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隐瞒扭曲和自我欺骗。   ……怎会如此坦诚?   林青云注视她半晌,而荷濯茗一点也没察觉到他强烈的目光,只顾着锤锤自己的腿,又捏捏自己酸痛的肩膀和脖颈。   林青云幽幽的问:“所以不养的孩子,就是父母不爱的孩子吗?”   荷濯茗想了想,道:“愿意养的小孩不一定是父母心爱的小孩,但不愿意养的小孩肯定是不爱。”   林青云倏忽往前几步,跨过暗红斑驳的地砖,走近荷濯茗面前——野庙内的阳光本就不盛,他往荷濯茗面前站定,便挡住了荷濯茗能晒到的所有太阳光,阴影将荷濯茗整个人盖住。   荷濯茗茫茫然仰起脸看他,见他略微俯身,单手撑在了她坐着的神台上。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荷濯茗过度迟钝的发现林青云神色不似平时——他没有笑,弧度漂亮的唇平直的垂着嘴角,长耳链的珠光晃在他脸颊上,那双眼睫过密的眼眸在不笑时显得有些……   冷冷的。   在林青云没有靠近之前,荷濯茗还感觉野庙内十分闷热,并且充斥着一股腐朽血液的腥臭味。   而当林青云带来的阴影将她盖住时,荷濯茗竟感到了一股微妙的寒意,以及花香气。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近到荷濯茗曲起的膝盖抵着林青云大腿,近到荷濯茗能感觉到那股海棠花香气凉幽幽扑在自己脸颊上。   然而林青云却还在缩短这少得可怜的距离——他撑在荷濯茗身边的手臂慢慢曲起,脸也离荷濯茗越来越近。   荷濯茗不自觉往后仰了一点距离,两侧手臂亦撑在神台上。   她不明白林青云为什么靠得这么近,但是能感觉到自己心脏跳得好快,甚至远比刚才干活的时候还快——荷濯茗怀疑林青云是不是想亲她。   然而,下一秒——林青云偏过脸,并没有亲她,只是嘴唇凑近荷濯茗耳边:“所以现在孤身一人的小荷,是没有爸爸妈妈爱的小孩吗?”   因为离得很近,所以林青云说话时,会有温热的气息吹到荷濯茗耳朵上。   他那枚长耳链正好垂在两人贴近的脸颊之间轻轻摇晃,蜻蜓点水般,一下一下吻过荷濯茗脸颊。   姿态暧昧,声音轻柔,言语恶劣。   这种时候林青云又笑了,浓密眼睫下乌黑的瞳孔微微侧转,死死盯着荷濯茗的脸——笑容很甜蜜,但他瞳孔里却有尖锐恶意。   荷濯茗这才意识到林青云不是要亲自己。   他只是要和自己说话而已,就是说的话很不中听,但细一回想,原著男主好像确实有说话不中听这一特质。   但男主只是表达能力很差,实际上并没有坏心思。   荷濯茗往旁边挪了挪,又将上半身往反方向歪,好和林青云凑近的脸拉开距离——她的脸因为心率过快而很热,但林青云的耳坠又很冷,碰得她有点不舒服。   荷濯茗:“当然不是!因为我又不是自愿孤身一人的,我是被骗到这里来的……我爸妈现在肯定在到处找我,急都急死了——这都要怪那个小瘪三!”   说到父母,她蹙眉皱脸,提到‘小瘪三’,她咬牙切齿,握拳恨恨的一锤神台,正好锤到林青云撑在上面的手指。   林青云看着自己被锤红的手背,沉默片刻,自己把手收了回来,一转身也挨着荷濯茗坐到神台上。   林青云:“小……瘪三?”   荷濯茗愤愤道:“一个坏种!死反派!就是他把我骗到这里当新娘的!噢,对了,青云你以后也会遇到这个人,一定要小心他——他叫棠疏雨,坏得流脓!恶毒下流没品死猪头!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不管他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他!”   林青云挑眉:“棠……疏雨?”   荷濯茗点头:“对!就是这个人!”   林青云:“……他跟你说他叫棠疏雨?”   荷濯茗:“对啊,我还确认了好几遍……你不会已经认识他,已经被他骗了吧?!”   荷濯茗猛的转头盯着林青云——林青云弯起眼眸笑眯眯道:“哈哈,不认识啦~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光听名字,感觉他不像一个坏人耶。”   荷濯茗跳下神台,恶狠狠道:“我之前也和你一样,都被这个名字骗了。死骗子!不仅说的话会骗人,就连取的名字也会骗人!”   “等我回到家,我将成为坚定的男主派,每日辱骂死反派打卡,把他的周边全部贱卖——哼!本人跟同人图长得根本是两模两样!如果不是同人图……”   说到同人图,荷濯茗回头看了一眼林青云。   林青云接收到她的目光,仍旧保持开朗无害的笑脸——实则从荷濯茗说到‘回家’往后,那一大串话他都没听懂。   但他听出来了荷濯茗是在骂‘棠疏雨’。   荷濯茗走过来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认真道:“你比反派好看多了,我回家以后一定用钞能力去找最好的画师给你约同人图,保证还原你的美貌!”   林青云不语,因为完全听不懂,所以只是微笑。   荷濯茗拿起铲子,又活动了一下胳膊,中气十足的说:“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们去挖坑吧——噢对了,你下次说话不要凑我那么近。”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荷濯茗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颊,总感觉那块皮肤上还残留被耳坠触碰的冰冷。   林青云垂下眼,反问:“为什么?”   荷濯茗回答:“因为你的耳坠好冰,碰到我的脸很暧昧很奇怪……你为什么只戴一边耳坠啊?”   林青云笑眯眯道:“啊,这个耳坠其实是星星来着,只戴一边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另外一颗相称的星星。”   荷濯茗:“……好假。”   林青云:“哈哈哈哈哈会吗?我以为会很有意思耶~”   他说话语气又恢复了轻快,笑起来眉眼弯弯,梨涡甜甜的浮在脸颊上,毫无压迫感和威胁的模样,好似刚才谈及父母话题时所流露的恶意全都不曾存在过。   而荷濯茗依旧很不会读空气,压根没有察觉到恶意。   天气热得要死,蝉在没完没了的叫。   林青云找了一个风水宝地,说是把村民埋在这里,可以保佑他们来世投个好胎——荷濯茗不禁在心里感慨:不愧是善意泛滥的男主,甚至还为死人考虑来世。   要她说,这个村子里的人全都死掉好了;反派把她骗去卖是下三滥,买新娘的村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管他来世做猪做狗勒!   要是真能让他们做猪做狗,都侮辱小猪小狗了。   荷濯茗一边在心里碎碎念骂人,一边勤劳的努力用铲子挖地。   林青云在旁一边挖地,一边听荷濯茗骂‘棠疏雨’和村民加起来都不如猪和狗,听着听着,他不禁笑了起来。   小荷骂人骂得好有礼貌啊。 第6章 来历:你现在不是有我吗?   荷濯茗中暑了。   林青云可以对自己发誓,荷濯茗在那挖地的时间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她挖出来的那个坑浅得连埋一条狗都费劲;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青云的劳动成果已经埋进去三具尸体了。   结果挖着挖着,他就看见荷濯茗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地面那么硬,小荷说不定摔一下就摔死了——为了不让小荷摔死,林青云赶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将她挪到一旁的树荫处躺下。   荷濯茗是躺了,但林青云还得干活。他看了眼还在等待下葬的尸体们,叹了口气,认命的拿起铲子开始挖坑。   等荷濯茗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月光明亮的夜晚。   被林青云选定的那块风水宝地,白天的时候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却已经堆满坟包,立好了无字碑,白布魂幡——甚至地上还撒着纸钱。   一丛篝火燃在坟包中间,并散发出食物的香气;是林青云在新鲜出炉的乱葬岗坟包中间烤肉。   荷濯茗脚底发飘的凑过去,坐在林青云旁边,张嘴想问这是什么,结果嘴巴一张开,口水先于话语流了出来。   她感觉到丢脸,慌乱的卷起自己衣角擦拭自己下巴,尴尬得把没说出口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不知道男主有没有看见——荷濯茗心里没底,眼神自认为很小心很隐晦的往林青云那边瞥。   正对上林青云笑盈盈望着自己的脸。   荷濯茗沉默片刻,把脸转开,恨恨轻拍了下自己嘴巴:早知道昨天晚上多吃几个馒头了,也不至于饿成这样。   林青云问:“烤的野鸟,吃吗?”   荷濯茗把脸转回来,面朝篝火,正襟危坐:“吃。”   林青云笑了笑,把穿着野鸟的木枝递给荷濯茗,提醒她道:“刚烤好,小心烫。”   荷濯茗端着烤鸟,试探性的去掰其翅膀,结果马上被烫得连连甩手龇牙咧嘴。   她含住自己被烫红的指尖小口吸气,眼睛仍旧黏在烤鸟上不愿意挪开。只是荷濯茗想不出有什么能给烤鸟急速降温的办法,只好瞪着眼睛干等,默默在自己心里着急。   在荷濯茗饿巴巴等待烤鸟降温时,林青云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一根洗干净了的树枝,往上面串第二只处理过皮毛的野鸟。   林青云:“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荷濯茗:“我好饿……好饿算不舒服吗?”   林青云想了想,笑着说:“也算。除了饿呢?头会不会晕,人会不会想吐?”   荷濯茗认真回答:“头不痛,但饿得有点想吐——对不起啊,我本来是说要给你帮忙的,结果自己睡着了。”   林青云:“……小荷,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睡着了,你是热晕了,中暑了。”   荷濯茗闻言大惊,震惊到目光甚至短暂的从烤鸟上移开了,看向林青云:“那是中暑吗?我就感觉困困的,还以为是犯下午觉了!”   荷濯茗从来没有中暑过,在她的概念里自己就不会中暑。   现代发达科技就这样溺爱小孩,一年四季都能靠工业产物调节成最舒服的温度,荷濯茗从小到大得过最严重的病只有季节性感冒。   林青云因为她的震惊而震惊,感慨:“小荷,你能活这么大真不容易。”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不烫啊……”   林青云:“因为我已经用湿手帕给你敷过额头了。”   荷濯茗目光又挪回烤鸟身上,“啊,这样……谢谢烤鸟……不是!那个……谢谢你青云——青云你真是大好人……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恩情的……”   烤鸟变得不那么烫了,荷濯茗忙着吃东西,暂时空不出嘴巴来答谢男主。   林青云慢悠悠转动木枝继续烤鸟,也不管荷濯茗的嘴巴根本没空说话,自顾自的问:“你之前不是说,你是被——‘棠疏雨’……骗来这里的,你父母现在应该急着到处找你。”   荷濯茗‘嗯嗯’了两声算是回答。   林青云:“那你何必去投奔什么亲戚,直接回家找你父母岂不好?”   这句话刚好问到荷濯茗最伤心的地方,一时间嘴里的烤肉也不香了,她握着木棍呆愣几秒,眼泪争先恐后流出来。   荷濯茗抽泣了两声,呜呜咽咽道:“我、我也想我爸妈呜呜呜……我好想回家……呜呜呜……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去,我,我都不知道我是——呜呜呜——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越哭越大声,四周又都是坟包,断断续续的哭声给乱葬岗平添些许气氛。   林青云把自己衣袖扯出来,往她脸上擦了擦。   但荷濯茗哭起来简直没完没了,把他袖子都湿透了,也不见她眼泪减少。   林青云看一眼自己湿透的袖口,换了另一只袖子继续给她擦脸。   他当然有很多种办法把自己的衣袖弄干。因为不管荷濯茗有多能哭,她毕竟只是一个人,只有两只眼睛,所流的眼泪十分有限;那点泪水,林青云可以轻易的将它从自己衣服上剥离出来,然后随便洒在哪个坟包上。   但他没有这样做。   湿透的布料贴着林青云手腕,他感觉荷濯茗的眼泪好似要比他的皮肤更有温度。   林青云柔声宽慰她:“没关系,你现在不是有我吗?你把前因后果和我讲讲,说不定我能帮你想出办法。”   这样就能搞清楚小荷到底是在什么地方长大,养出这么笨的脑子的了。   荷濯茗一把捉过林青云手臂,在他还算干净的那只袖子上狠狠一蹭,擦干净残余的眼泪。   她那一下蹭得太用力,整张脸从林青云手腕蹭到他掌心。   林青云的手指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手腕中间连接手指的那根经脉骤然扯紧——掌心被另一个人的温度烫到,他有片刻的疑惑。   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尖锐的麻痹感,好似掌心被雷灵根的敌人打了一巴掌。   荷濯茗借用林青云的衣袖擦干净了脸,也没察觉他指尖轻微的抽搐,道:“我家在很远很远……我暂时还不知道有多远,总之就是非常远的地方。”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的记忆就出现了问题,很多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我一到这里,就遇见了那个恶毒反派……那个棠疏雨!被他骗来这里卖了。再之后,我就遇见你了。”   荷濯茗没有对林青云说出自己是穿越的这件事情——她直觉穿越是自己最大的秘密,就连刚来到这里,被恶毒反派少年版骗得团团转那会儿,荷濯茗都死死守着这个秘密没有说出来。   提到恶毒反派,荷濯茗心头一股无名怒火越烧越旺,顶着一双哭得红通通的兔子眼,一拍身边林青云大腿,咬牙切齿:“那个小赤佬!臭猪猡!他还把我书包给抢走了!”   林青云大腿被拍出‘啪’的一声,他像是没有感觉似的,接话继续问:“你还记得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见那个棠疏雨的吗?”   穿越之后发生的事情,荷濯茗每一件都记得十分清楚,肯定的回答:“我记得!是一个叫文县的地方——我看见过入口处的刻字石碑!”   林青云讶异:“你识字?”   因为小荷说话经常前言不搭后语,他还以为小荷可能是半个弱智。   荷濯茗抬头挺胸十分骄傲:“我还是先进少先队员呢!”   林青云听不懂,但笑笑夸赞她:“真是太厉害了——”   荷濯茗:“我还会三门外语!”   林青云:“鸟语龙语虫语?”   荷濯茗:“不,是英语法语日语。”   林青云听不懂,但依旧捧场:“小荷,真看不出来,你竟如此聪慧过人。”   荷濯茗被夸得心里轻飘飘,脸上泪痕还没干,就不禁露出个笑脸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因为她在笑,故而林青云看着她的脸发了会呆。   但林青云很快回过神来,道:“文县这个地方我知道,我在进山时还曾经经过这里——我们出山之后,可以去那里转转,说不定能找到你出现在那里的原因,以及……”   他笑容陡然变得更加灿烂起来,声音轻快愉悦:“抓住那个骗了你的‘棠疏雨’,给他一点教训。”   荷濯茗也很想打那瘪三一顿,但是想到模糊的原著记忆里,棠疏雨仿佛是一个戏份很重的反派——前期男主连和他碰面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到了中期才知道他的名字。   因为恶毒反派就是这样的!阴险狡诈!狡兔三窟!善于隐藏!满口谎言!   荷濯茗担忧道:“你打得过他吗?他好像……好像蛮厉害的,是个修为不低的修士。”   她遇见的反派都还是少年体,那现在的男主岂不是更弱?但是——   荷濯茗看着一旁烤鸟的林青云,又觉得他怎么看都挺强的,而卖她都需要用骗的少年反派,则又好像没有书本里写的那样强。   这种奇怪的落差把荷濯茗搞迷糊了。   林青云将新烤好的野鸟递给她,笑眯眯道:“有什么关系?我们先偷偷观察一下情况,打得过再打,打不过我们就偷偷跑掉,我有很多逃跑的小妙招,以后有机会教给你。” 第7章 失策: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男主是好人   荷濯茗大为感动,泪眼汪汪接过烤野鸟,望着林青云道:“青云……你人真的好好……”   林青云笑笑,提醒她:“烤鸟已经不烫了,你可以直接吃。”   荷濯茗摸了一下,大为惊奇,“真的耶!为什么啊?”   林青云:“为什么?我不知道耶——”   他说话时笑笑的,脸偏向荷濯茗,看她高兴的撕下翅膀吃,油脂染得她嘴唇亮晶晶的。   烤肉自然不会在刚烤好时就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但是林青云可以让它变成适合入口的温度。   他观察着荷濯茗的反应:不管是被烫到咬手指,还是撕烤肉,都怪有意思的。   荷濯茗:“你怎么不烤了?”   林青云反问:“你还要吃?”   荷濯茗:“你不吃吗?”   林青云道:“我辟谷了,不会饿的。”   荷濯茗闻言,掰骨头的动作慢了下来,藏不住心事的脸上露出了明显在思考的表情。   她一时不说话,林青云也不着急,用木枝戳了戳篝火,将火焰拨得更旺。   四周的新坟都十分寂静,畏惧于他的存在,连一丝幽冷的阴气都不往外冒。   荷濯茗掰了会骨头,下定决心,问:“青云,你们门派还收新弟子吗?”   林青云:“你知道我是哪个门派?”   荷濯茗:“我看见你的门派腰牌了。”   林青云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他从腰间解下那枚木牌,托在掌心,火焰的光影在木牌表面上晃动,显得上面那些海棠花图案越发动人。   林青云手掌一翻,令木牌朝向荷濯茗那边,“小荷,可是上面没有写门派名字哦——”   荷濯茗:“……”   失策。   但马有失蹄,人有失手,男主是好人,所以问题不大。   荷濯茗心虚的不同他对视,说:“其实是看你名字认出来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青云伸手摁住她头顶,将她脑袋转向自己。   一时间目光避无可避,荷濯茗对视上他笑盈盈的脸。她不禁垂了视线,没敢直视他眼睛,转而去看林青云脖颈——他脖颈上斜铺着下颚的阴影,青筋形态隐约,喉结倒是很明显。   林青云声音仍旧是一贯的柔和轻快,提醒荷濯茗道:“都说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啦!”   荷濯茗掰开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下次用说的提醒我就好了,不要老是转我脑袋,很怪唉!”   林青云很爽快的答应:“好嘛。”   他说话喜欢加语气词,语调又软,多聊几句便像是在撒娇,但是那样的说话语调和他长相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荷濯茗这两天和他说话,听习惯了他的语气词,也不觉得哪里不对——甚至于因为林青云说话的语调很像撒娇,让她时常觉得对方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而无法意识到林青云喜欢直接转人脑袋强迫对视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从未被人违逆过的肆意无礼。   “不过,我居然这么有名吗?小荷一看见刻着我名字的腰牌,就认出我了噢?”   荷濯茗被问得心跳都变快了,努力回忆原著里面男主的名气究竟大不大——没办法确定,好像在刷了几个副本之后是小有名气的,但是现在的男主属于哪个时间段?   她的目光因为心虚,不禁又往下挪了挪,变成只盯着林青云衣襟,小声道:“就,就是,听到路人讨论过……说你是名门正派的得意弟子——之类的。”   她记得原著男主确实拜入了一位正神门下,只是记不清是哪个正神了。   火光烧得荷濯茗脸上发热,她实在不擅长撒谎,在最后一个音节虚弱的消失于唇齿间时,她无意识的又把脸转过去了。   林青云看见她凌乱乌发间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因为不安而微微发抖的唇瓣。   倏忽间,他对继续逼问失去了兴趣。   欺负小荷没什么意思,多问几句她说不定又要哭。   林青云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吧——你想修炼的话,不必拜入门派,我可以直接教你,明天就教。”   荷濯茗又惊又喜:“可以吗?”   林青云垂眼望着她红扑扑的脸,轻轻一笑:“当然可以,这不过是一点小事。”   一点小事就能令小荷开心——   林青云熄掉那丛篝火,两人一前一后的穿过稻田。   晴朗的夜晚,月光亮得像镜面唇釉,涂抹在田埂上。空气里有一种灌满了温水的热,蝉鸣和虫叫就在这层温水里荡开涟漪。   荷濯茗因为没有走过土路——尤其是现在还在夜晚——所以她走得很慢,又有些跌跌撞撞。但好在林青云走得也不快,荷濯茗每回抬起头来,总能看见他就走在自己前面三步远的地方。   有几只萤火虫从稻田里飞出来,从荷濯茗与林青云间隔的那三步里飞过去。   他左耳处垂下的耳坠晃动着闪光,总勾引着荷濯茗的视线——就像被红外线吸引的猫。   他们正好端端的走着,忽然远处黑黝黝山林里传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野兽的长啸。   荷濯茗吓得贴到林青云身后,抓住他胳膊:“什么声音?!”   林青云伸手往她身前护了一下,转头往山林那边看,道:“野兽吧。”   荷濯茗大睁着眼睛,“野兽?什么野兽?”   林青云:“蛇啊蚯蚓啊之类的。”   他说话很不着调,却反令荷濯茗变得不那么害怕了。   她往林青云小臂上打了一下,“胡说八道,蛇和蚯蚓根本不会叫——”   林青云冷不丁用手指往荷濯茗后脖颈上一碰,故意发出蛇的‘嘶嘶’声;果不其然,荷濯茗马上吓得跳起来,差点跳进一旁的稻田里去。   林青云大笑,边笑边拽住荷濯茗手臂,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别怕别怕——我逗你玩的。蛇就是会嘶嘶叫的嘛。”   荷濯茗吓得眼泪汪汪,气得一巴掌拍到林青云手背上。   林青云被打了也没松开她手臂,笑眯眯晃了晃她的手臂:“不要生气呀,我想让你放松下,别那么紧张而已。”   荷濯茗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眼睛,闷着脸不想理他。   他仍旧拉着荷濯茗手臂,半弯腰把脸凑近,笑盈盈的唇畔浮着两个对称的梨涡。   “要不然这样,嗯——我帮你实现一个心愿,怎么样?”   荷濯茗看了会他的脸,撇撇嘴,故意又把头转过去,道:“我没生气了。”   林青云闻言,立刻松开了她手臂,并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呼——那就好。”   荷濯茗:“但是心愿还算数吧?”   林青云点头:“算数算数,你许吧。”   荷濯茗想了想,道:“我现在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林青云很热情的给她提出建议:“你不是想要回家找你爸爸妈妈吗?可以许愿让我送你回家呀。”   荷濯茗摆手:“那个很难,你做不到的啦!”   林青云不满:“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我还是蛮厉害的唉!”   荷濯茗:“根本就不用试,我就是知道。”   谁让这是一本升级流小说,男主要到大结局打败终极恶毒反派棠疏雨后,才会成为最强。   现在的男主连最强都不是,怎么可能有办法把她送回家?   两人边说话边走路,刚刚发出野兽长啸声的山头渐渐被他们抛在后面。荷濯茗忙着应付林青云,一直忘记回头看——如果她此刻回头,就能看见一头青白色的龙从山头夜空中摆尾而过。   回到农舍,荷濯茗闻了闻自己身上一股泥土混合血液的气味,决心再洗个澡。   柴房里还堆着她昨天换下来的脏衣服——荷濯茗在打水时向林青云请教,有没有可以让脏衣服瞬间变干净的法术。   林青云理所当然道:“衣服穿完扔掉就好了,干嘛要让它变干净?” 第8章 心事:拆穿皇帝的假话很容易被处死。   因为荷濯茗没有新衣服,所以林青云又借了她一套——仍旧是红色,就连款式也不大变化,荷濯茗怀疑他是不是有很多套一模一样的衣服。   林青云说他有的是衣服,让荷濯茗把穿过的衣服直接扔掉就是。如果荷濯茗想节约,重复穿旧衣服,那就得自己想办法洗衣服,因为他不会清洁衣物的法术,也没有洗过衣服。   荷濯茗立刻就接受了林青云借给她的衣服;因为她也没有洗过衣服。   这里都没有洗衣机,也没有洗衣凝珠,荷濯茗想不出来要怎么把衣服变干净。   柴房的门窗都关上了,林青云背对着柴房的窗户,重新将院子中央那堆木枝点燃。   一条青白色的龙从天际落下,庞大身体在接近地面时化作一匹俊美高大的青骢马——青骢马慢悠悠走到林青云身边,张嘴往地上吐出一团黑漆漆的残魂,口吐人言:“秽神的残党,都在这里了。”   秽神身边必然会有一群拥护它的随从,就跟正神身边总有追随者一样。   林青云没有弯腰捡垃圾的习惯,小腿一动,将那团残魂踢进篝火里,残魂立即被烧得惨叫连连,但惨叫声却只能在林青云同青骢马附近三步以内打转,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去。   烧完残魂,他又往地上扔了一样东西:是白日里还挂在他腰间的木牌,几个时辰前他还很喜爱,现在却又像扔垃圾一样将其抛在地上。   木牌在地面滚了几下,上面的刻字和花纹都沾上泥土,最后又被青骢马的马蹄踩住。   林青云卷起衣角擦手,语气淡淡的问:“这个牌子是哪来的?”   青骢马低声:“三个月前,您帮一个年轻人实现了愿望——您当时心情很好,从他身上拿走了这个腰牌作为交换。”   林青云微微歪着脑袋,蹙眉疑惑:“有这回事?”   青骢马肯定道:“有。”   林青云发了会呆,仍旧没有想起来。不过想不起来也很正常,他本来就是记性很差的人,他偶尔会一口气见几千几万个人,聆听他们的心愿,也会突然一个人跑到这种方圆十里都买不到一根糖葫芦的地方演死人。   一切都凭他心情。   他无所谓道:“烧了吧。”   青骢马前腿屈膝轻轻一踢,那枚木牌打着滚,滚进篝火堆里。那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篝火,实则温度高得可怕,连鬼魂都可以灼烧,木牌刚靠近,就被烧成飞灰,卷在气流里四散,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青云忽然又道:“你下次打架的时候不要发出声音,吵死了。”   青骢马并不问原因,习惯而顺从的应下这句无礼要求:“好。”   过了一会,荷濯茗洗完澡,拧着头发从柴房里跑出来,“青云青云青云——帮我弄一下头发!”   林青云直到她喊自己,才肯转过身来看她:她的头发只长过肩一点点,被攥在她掌心里,稀里哗啦的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水。   他伸手,手指穿入荷濯茗湿漉漉的发间。   湿透的发丝像小蛇缠在他皮肤上,但随着水珠一滴一滴被分离出去,他指尖触碰到的头发变成了蓬松的,轻飘飘的。   他垂下眼,微笑的表情,目光从荷濯茗头发扫到她脸上:她刚洗过澡,脸上很湿润,眉眼间有些困乏。   她看见卧在一旁的马,惊奇道:“它又自己跑回来了啊?”   林青云:“我说过的,它自己会认路嘛……头发好了。”   夏夜太热,荷濯茗披散着头发,用手指梳了两下,很快就感觉自己被头发盖着的后脖颈在冒汗。   她问林青云:“你有没有发带?绑头发的,借我两根。”   林青云就像之前掏出馒头一样,手腕一翻,也没摸包里,掌心便多了两条赤红色的发带。   发带很柔软,上面还有金线绣的海棠花。但荷濯茗认不出金线,以为就是普通的亮晶晶的线,所以她借走这两样东西毫无心理负担,还同林青云说:“你是不是很喜欢红色?”   林青云笑了笑,道:“红色喜庆。”   这里没有镜子,荷濯茗也不大会绑头发,摸索着将头发分开左右,各绑一个敷衍的低马尾了事。   实际上两个马尾都绑偏了,一个高了点,一个低了点,一个太往前,一个又太往后——还有一些碎短发没梳到,就那样乱糟糟翘着,落下毛茸茸的阴影在荷濯茗额头上。   她看不见,就不糟心,坐在篝火边抱住自己膝盖,很长的叹气。   林青云也学她,长长的叹一口气。   荷濯茗:“青云,你心里有什么烦心事吗?”   林青云:“没有。”   荷濯茗:“那你叹什么气?”   林青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她的坐姿也学去,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道:“所以小荷你有烦心事吗?”   荷濯茗沮丧的把下巴靠到自己膝盖上,说:“我的烦心事那可太多了——我想回家,我作业都还没写,快要期末考了,我不想缺考,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万一我要是永远回不去了怎么办?”   林青云想了想,道:“那你就只能留下来了。”   荷濯茗听得一呆,眼泪先流了出来。   林青云见状,只好又扯出自己的袖子,来给荷濯茗擦眼泪,用他一贯柔和似撒娇的语气抱怨:“小荷,你怎么老是哭?”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很委屈:“我又不是自己想哭的,是……都是你惹我哭的!谁让你说什么留下来——都怪你!”   林青云被骂得莫名其妙,道:“你不爱听实话吗?那我以后都说假话给你听好了,你不要哭了,去好好的睡一觉,等你明天睡醒,肯定就已经在自己家里面了……”   荷濯茗生气的推开他手,“你不要跟我说话了!”   实际上荷濯茗不应当跟林青云生气的——林青云救过她,还答应明天就教她修炼,林青云是她穿越过来遇到的头一个好人……   但荷濯茗生气的时候想不到这么多,转身拿背对着林青云,心想自己在消气之前都不要跟林青云说话。   林青云绕到她面前蹲下,仍旧用袖子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没擦到,手臂再次被荷濯茗拍开了。   她拍开林青云右手,林青云就伸左手,她拍开林青云左手,林青云就马上伸右手;他伸手速度不快,每回都恰好让荷濯茗能打得到。   两人推太极似的打了一圈下来,荷濯茗烦了,直接抓住林青云的两只手。   林青云笑嘻嘻的捧场道:“怎么这么厉害?给我两只手都抓住了。”   荷濯茗瞪着他,瞪了一会,眼眶发酸,忍不住也笑了。   她松开林青云的手,自己胡乱抹了抹脸,擦干净上面的泪痕,嘟囔:“搞什么嘛……”   林青云:“你笑了。”   荷濯茗把脸扭开,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反驳林青云的话。   林青云又安慰她:“其实我之前说的也不完全算是假话——你是突然出现在文县的,说不定我们去转一圈,就给你找到回家的办法了。”   这句宽慰很奏效,当天晚上荷濯茗就梦见自己从文县回到了现代。   但是因为在小说世界里滞留了几天,等她回到现代时就直接开始期末考了——第一科就考化学,她好多题都看不懂,急得直冒汗。   第一页还没有写完,她就听见老师喊收卷,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着哭着,荷濯茗哭醒了,看见农舍黑漆漆又挂着蜘蛛丝的屋顶,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回家。   床边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得哐哐响,荷濯茗爬起来推开窗户,被外面的大太阳刺得眯起眼睛。   只见林青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户外,一只手撑在窗户边上,笑盈盈的招呼荷濯茗出来。   他们今天就要离开村子,出山去文县找一找线索。   荷濯茗把那件红嫁衣折成一个布包系在身上,里面叮叮当当装着她的金子和珠子。   她把自己的头发重新绑了一遍,给自己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虽然没有镜子,但是荷濯茗知道自己头发一定编得不怎么样。   因为平时都是妈妈给她编头发的。   想着想着,荷濯茗又很想哭了,但是想到自己今天起床还没有喝水,她忍住了没哭。   早饭是白煮蛋,林青云不知道从哪里掏来的鸡蛋。荷濯茗忙着伤心自己的头发,吃饭也吃得食不知味,根本没空关心他从哪里掏的鸡蛋。   林青云还在心里想了好几套说辞——有比较平平无奇的,有肯定能逗得小荷骂他的,也有能吓哭小荷的……   然而直到吃完饭,荷濯茗也没跟他说话,神色看起来也有点恹恹的。   林青云很怀疑她是不是又中暑了,故而伸手去摸她额头。   荷濯茗疑惑的看着他——林青云自言自语:“也没中暑啊。”   荷濯茗:“我又没有晒到太阳,要怎么中暑?”   林青云:“啊,对了!我弄了这个!”   中暑的话题提醒了林青云,他眼睛亮亮的吹了声口哨,青骢马慢悠悠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走到两人面前。   青骢马身上仍旧是之前那身装备,但脑袋上多出来一顶竹编帽子。   林青云将那顶帽子扣到荷濯茗头上,笑眯眯道:“这样就不怕中暑了。”   竹编帽的阴影将荷濯茗整张脸都盖住,一股竹子的清香味也将她盖住。   林青云盯着她,却并没有见她为这顶竹编帽笑一下。她只是用两只手扶着帽檐,将竹编帽角度调整得更舒服了一些,但脸上表情却仍旧是恹恹的懒懒的。   不过荷濯茗还是很礼貌的同他说:“谢谢你啊,帽子好好看。”   林青云一下子也觉得好没意思,嘴角笑意淡了,应道:“我给青阳编的,先借你戴,免得你再中暑。”   荷濯茗:“噢……那也谢谢你。”   青骢马立在两个人旁边,尽职尽责的扮演一匹马,绝不流露出丝毫自己不平凡的地方,也不去打探主人对待凡人少女的任何想法。   即使那顶竹编帽跟它的脑袋一点也不契合,完全只能给荷濯茗戴,青骢马也不会对林青云说出口的话有任何异议。   因为它的主人是一个随心所欲,性格像皇帝一样糟糕的人,拆穿皇帝的假话很容易被处死。   林青云抓住辔头缰绳拽了下,对荷濯茗道:“山路很难走,你坐马上吧,我帮你牵着绳。”   荷濯茗:“你不坐吗?”   林青云摇头:“青阳背上一次只能坐一个人,我坐上去的话就得换你下来牵绳了。”   先不说荷濯茗牵不牵得住这匹马,光是走那些人迹罕至的陡峭山路,要她从头到尾都不摔一下,也实在是为难她的事情。   荷濯茗老老实实的爬到马背上坐好,林青云牵着缰绳往外走——出村还要经过那片稻田,远处的农舍寂静林立,太阳晒得树叶都在发亮,又热又晃眼睛。   林青云折下一支绿色稻穗,把它插在青骢马的辔头上。   荷濯茗问:“这是什么草?”   林青云:“这是稻穗,会结出稻谷来的——就是大米。”   荷濯茗捏住一撮生青的谷子观察,怎么看都觉得它不像大米。在林青云说这是稻穗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是芦苇之类的野草。   村庄渐渐被抛到身后,路况也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越来越难走,以至于荷濯茗即使坐在马上,也忍不住紧紧抓住马脖子上的鬃毛。   而步行的林青云却轻快得如履平地。   骑马并不舒服,尤其是在山路格外陡峭的情况下;即使荷濯茗并不需要控马,也感觉自己屁股快要被颠麻了。   她实在忍不住了,趴在马脖子上,看着林青云后脑勺,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山去啊?”   林青云回答:“按照这个速度,还得走五天。”   荷濯茗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五天?!”   林青云:“对,五天。”   荷濯茗反手捂住自己尾巴骨,哭丧起脸:“不行不行,五天,我的屁股会变成四瓣……不,变成八瓣。”   林青云回头看她,只见竹编帽阴影里一张白惨惨汗津津,无精打采的可怜脸。   荷濯茗可怜兮兮的问:“就没有更快的办法吗?就,能不能直接飞出去啊?”   因为原著剧情在她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模糊的缘故,荷濯茗已经不记得原著男主会不会飞了。但一般修仙小说里面,肯定都能飞吧?   武侠剧里还有轻功呢。   林青云仰起脸,笑得甜甜的,说出口的话却是:“飞?我不会唉。不过小荷你好好修炼,等你以后修成了神仙,倒是可以带我飞一下试试。”   荷濯茗撇撇嘴,很不情愿:“我才不要。”   林青云:“不要这么小气嘛,我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荷濯茗解释:“我不是不要带你啦,我是说我不会修成神仙的——等我回到家,我就不学修炼了。”   林青云疑惑:“为什么?”   荷濯茗:“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呀!我都回家了干嘛还要修炼?我的理想又不是当神仙,我以后是要当小学校长的。”   “修炼什么的就只是暂时练练,能保护我自己就行啦,如果有得选的话,我才不要打打杀杀。”   林青云:“小学校长?”   荷濯茗想了想,解释:“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讲,就是学堂老板……古代管老板叫什么?掌柜?创始人?投资人?好像都不对……”   她越说话声音越小,最后变成自言自语的嘟囔。但即使如此,林青云还是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   听清楚了但听不懂。   到了傍晚,他们在一条浅溪边停下休息。   青骢马低头喝水,林青云在起篝火,荷濯茗则在溪边走来走去,活动自己坐了一天的屁股。   傍晚的太阳已经不晒,她便将竹编帽摘下来戴到青骢马头上,自己则凑去林青云旁边:林青云手上拿着一把短匕首,正在削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   荷濯茗半蹲下来,问:“这是什么?要来串烤肉吗?”   林青云笑笑,道:“你不是想要修炼?我做一柄木剑给你,先教你入门。”   一听是给自己做的,荷濯茗立刻变老实了,也不到处走来走去的捡石子扯野草的闲逛了,坐到林青云旁边看他干活。 第9章 本命剑: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在被注视。   那根木棍在林青云手上逐渐出现一把剑的雏形,他将木剑递给荷濯茗,道:“你试试长短。”   荷濯茗接过木剑,拿在手上挽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剑花。   看起来很漂亮的一个剑花,实际上却很拙劣,破绽大得像太阳一样显眼。   林青云鼓掌,喝彩:“好!好剑花!你学过用剑吗?”   荷濯茗颇为受用,还有一点骄傲,回答:“我在少年班学过舞剑。”   林青云伸手把木剑要回来,给削短了一截——荷濯茗挪到他旁边蹲下,问:“剑长了吗?”   她用着的时候感觉还好,没觉得剑长。   林青云道:“长了的,不削短点,你出剑不好出。”   他是按照自己用剑习惯做的木剑,直到看见荷濯茗挽出那个破绽百出的剑花,他才意识到荷濯茗胳膊要比自己短,个子也比自己矮。   他削断那截木头,目光又扫向身旁抱膝蹲着的少女:她半边脸浸在火光里,半边脸淹着夜色,但面目却异常的清晰,黑白分明,工整端正的眉眼,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手上的动作,但脸颊肉又很圆润,整张脸的边缘都被圆润无棱角的线条包裹。   稚气的,无害的,毫无警惕心的。   像家养的,社会化很成功的小狗。   不知道为什么,林青云忽然感觉到一丝难以形容的别扭。   荷濯茗一直盯着他做事,眼睛频率很低的眨动,这种强烈的被注视感让林青云手背有点不舒服。   这很不对劲,他这样的身份,早就应该习惯千千万万的注视。而小荷只是一个人,只有一双眼睛——偏偏只有小荷的视线,让他产生了一种……   不,不是产生——而是意识。   荷濯茗的视线,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在被注视。   他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在保证不会把木剑削坏的前提下,也同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荷濯茗——他觉得自己的注视远比荷濯茗更专注,更有存在感。   然而荷濯茗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直到西边太阳完全沉默,直到林青云手上的木剑削好——荷濯茗始终只是盯着林青云削制木剑的手,而并没有抬眼往他脸上看一下。   自然的,两人目光也就变得无从交汇。   林青云用削好的木剑戳了荷濯茗一下,荷濯茗被戳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疑惑的抬头看向林青云:“你干嘛?”   林青云眨了眨眼,无辜的笑:“我干嘛了?”   荷濯茗:“……干嘛戳我啊?”   林青云:“你一直蹲在那里不动,想试试看你是不是睡着了。”   荷濯茗撇了撇嘴,“谁睡觉的时候,眼睛会睁得像我一样大啊?嘶……不过我脚好麻。”   她捏住自己脚腕揉了揉,又把两条腿伸直——林青云把木剑放到她麻麻的腿上,道:“怎么这样坐。”   荷濯茗感觉莫名其妙,歪过脑袋重新把视线投注到林青云身上,“哪样?”   林青云指了指自己盘起来的腿,“至少要把腿收起来。”   荷濯茗理所当然的说:“可是我腿麻麻耶,先这样放一下啦,等会我腿不麻了,我自己就会收起来了。”   她说话时,目光又从林青云身上移开了,转而去研究林青云给她的那把木剑,将其捧起来摸摸又挥挥。   但以荷濯茗的剑术水平,仍旧感觉不到现在这个长度的木剑和刚才那个长度有什么区别。   她问林青云:“我现在有一把剑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啊?”   林青云道:“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再教你吐气纳息的口诀。”   荷濯茗:“我不用先学剑诀吗?唉!我要是学好了,能不能御剑飞行啊?”   她遇到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注意力和目光便又重新汇聚到林青云身上了,抱着林青云给她的那把木剑,眼睛亮亮的,充满好奇和求知欲的望着林青云。   林青云半眯着眼睛,唇角笑盈盈的上勾,解释道:“御剑飞行,那你至少要有一柄自己的本命剑才行。”   荷濯茗:“那要怎样才能有一把本命剑?”   林青云:“看机缘。”   荷濯茗闻言,大为沮丧,“什么嘛——这不就跟没说一样。你们修士都用剑吗?”   林青云道:“用刀剑者最多,也有用钩斧枪鞭锤的,看各人缘法落在何处。”   荷濯茗把玩着木剑,思索了一会,提出疑问:“那要是一个人没有机缘呢?”   林青云笑笑,说出了很残忍的话:“哈哈,那就修不了仙了嘛!不过可以去多拜拜寺庙,说不定下辈子还有可能。”   他这句话说出口时有一种微妙的尖刺,但是荷濯茗没有意识到,并且思维很跳跃的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她的腿已经不那么麻了,换了个坐姿后好奇的问林青云:“那你有本命剑吗?”   林青云笑了笑:“自然有的——你要看吗?”   荷濯茗催促:“我要看我要看!”   她记得原著里面男主是有一把本命剑的,但是记不清那把剑是男主在什么地方得到,又是什么样子的了。   林青云手腕一转,将缠在腰间的乌黑软剑抽出——火光与月光交映在剑身上,它的光泽一点也不像金属打造的剑,反而更像是丝绸。   被林青云握在手里的剑柄是赤红色,上面装饰着红海棠。   荷濯茗不禁‘哎’了一声,将木剑抛到一边,两条胳膊撑着地面,充满惊奇的往林青云面前靠近,“这居然是一把剑啊?我还以为是你的腰带呢!” 第10章 乌衣:整天想着捷径的人是抵达不了终点的   林青云解释道:“因为乌衣是一把软剑,所以可以缠在腰间,偶尔也能当成腰带来用。”   他捧起剑,把剑身对折给荷濯茗看——漆黑的剑身对折起来毫不费力,柔软得简直不像是剑,更像是布匹。   林青云还将软剑对折了三次,对折成短短的一截,剑身几乎同剑柄等长。   荷濯茗微微耸动鼻尖,闻到一股有点冷的花香味。她盯着林青云手里折叠的软剑看,最后怀疑的目光落到剑柄处的红海棠上。   虽然之前她就看见了那束红海棠——但是荷濯茗一直以为这是假花。   荷濯茗:“这个花……是真花吗?”   林青云笑眯眯道:“真花噢,你可以摸一下。”   荷濯茗抬起头,看着他:“能、能摸吗?!”   林青云:“当然可以啦~它只是一把剑而已,又不会咬人,为什么不能摸呢?”   荷濯茗听了他的话,觉得颇有道理,于是小心谨慎中又带着一丝丝兴奋的探出手指,去碰剑柄上的红海棠。   在荷濯茗指尖碰到海棠花的一瞬,软剑倏忽变作一只燕子,展翅扑腾——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后退得顿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只燕子扑棱扑棱飞起来,在两人头顶上盘旋。   林青云大笑起来,伸手往荷濯茗眼前打了个响指;荷濯茗还呆愣楞的张着嘴,眼睛盯着天上那只燕子。   黑背白腹,嘴巴到脖颈处的羽毛鲜红靓丽,嘴里还咬着一束红海棠。   林青云见一个响指没用,又一口气在她眼前打了四五个响指,噼啪声很吵——荷濯茗依旧没看他,在看燕子,惊魂未定的喃喃自语:“变戏法?”   林青云不满,伸手摁住她头顶,令她的双眼看向自己,“戏法?我才不玩戏法这么低级的东西。”   荷濯茗扒开他的手,不高兴道:“你怎么又转我脑袋啊?我还在长个子,被压了头顶会长不高的!”   林青云撇撇嘴,不高兴道:“小荷,你真没礼貌——我也和你说了,跟我说话的时候要看着我才行。”   荷濯茗反驳:“你才没礼貌!我刚刚又没有跟你说话,我在自言自语!”   她明显有点不高兴了,盯着林青云说话时微微皱起眉。   被她瞪了,林青云反而笑起来——笑得要比平时更灿烂,连那两颗整齐的兔牙也露出来,语气轻快:“那我不知道嘛,我以为你在问我呢,谁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荷,你以后不要自言自语,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啦!”   他那样一笑,撒娇般的语气说话,又弄得荷濯茗心里那点气一下子少了很多。   她气性来得快也消得快,并未能领略林青云说的后半截话里那种微妙的尖刺。   她皱起来一点的眉松开,目光也从林青云身上移开,继续抬起头去看在半空中盘旋的燕子。   林青云食指略微一动,那只燕子俯冲下来,又及时的收拢翅膀,最后轻飘飘落在林青云膝盖上。   荷濯茗的目光跟着燕子移动,片刻后又抬起头来跟林青云对视,好奇的问:“它真的是燕子吗?”   林青云吹了声口哨,燕子跳到荷濯茗腿上——荷濯茗‘唉’了一声,忍不住试探着从两边悄悄合拢双手,意图抓住这只燕子。   林青云微微向荷濯茗那边俯身,微笑道:“不用这么小心,它不会跑掉的……当然是真的燕子,只是也可以变作一把剑。”   荷濯茗合拢了手掌,掌心触及鸟类毛茸茸热乎乎的身体。   乌衣果然一点都不挣扎,被荷濯茗双手笼住后顺势把脑袋靠到了她张开的虎口处——荷濯茗忍不住捏了捏它。   乌衣发出‘唧’的一声。   荷濯茗:“好……好可爱!”   林青云挑了挑眉,又打量了两眼乌衣,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里可爱?   就只是鸟而已。   他伸手揪住乌衣脑袋往外一拔——乌衣变回了软剑,凉丝丝的从荷濯茗掌心流走,又回到林青云手上。   荷濯茗的手心空了下来,但她总感觉那种毛茸茸的良好触感还留在自己皮肤上。   她抬起脑袋兴奋的追问林青云:“本命剑……本命武器这种东西,都可以变成动物的吗?”   林青云:“有的能变,有的不能,仍旧是那句话,要看各人缘法。”   说话间,他手腕一抖,重新将乌衣充作腰带,绕回腰间。   荷濯茗捏了捏自己掌心,又问:“一定要看缘分吗?有没有什么能提高我得到小动物法器几率的道具啊?”   林青云垂下眼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又凑得很近,额头上乱翘的短发被微微夜风吹得晃来晃去,连带着短发的影子也在她分明眉眼间晃来晃去。   头发好乱。   他眨了眨眼,很快又露出亲切无害的笑脸:“你可以试着去正神的庙宇里面上香祈福,大概会有非常小的概率被正神垂青,增加一点运气。”   荷濯茗:“非常小的概率……是多小啊?”   林青云随手从地面捏起一粒沙子,放到荷濯茗手背上,“喏,就这么小吧。”   荷濯茗:“……”   沉默片刻后,荷濯茗拍了拍自己手背,抱怨:“这不就约等于没有吗?!”   林青云单手托腮,笑眯眯的说:“没办法嘛,因为那些出名的正神香火都很旺盛,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向他们许愿,能被听见的当然就变少啦~哎呀,谁让他们能力有限呢。”   荷濯茗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又问:“有没有那种比较年轻,香火不怎么多的正神啊?”   林青云:“香火少的那叫从神,都跟在正神屁股后面当附庸呢,没空听你许愿的啦——如果你想提高许愿成功几率的话,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些比较善良的秽神给你噢~”   “上值很积极,会亲切关心自己的每一个信徒,而且出结果很快,通常是当天许愿,当天就能得到结果啦!”   荷濯茗想到村庄那尊被劈成两半的秽神像,还有那些奇怪的村民们。   她打了个寒噤,飞快的否决:“我才不要!”   她捡起木剑抱进自己怀里,正色道:“整天想着捷径的人是抵达不了终点的,我要凭自己的努力多给正神烧香!提高许愿成功的几率!” 第11章 入门: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呢?   荷濯茗刚一脸认真的说完这句话,就见林青云又大笑起来——他平时就总笑,但大笑的次数不多,似乎都是因为荷濯茗说的话而大笑。   荷濯茗:“有什么好笑的?”   林青云笑得揉眼睛,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你要努力修炼,靠自己争取机缘呢——怎么是去努力烧香啊,小荷。”   “努力烧香也算努力吗?”   荷濯茗不高兴的鼓着脸颊,说:“烧香当然也算!如果我能坚持每天都去烧香的话,那就和我坚持每天跑步一样,都是在努力啊……干嘛一直笑?哪里有这么好笑?”   见林青云还在笑,笑得左耳边垂下的长耳链都在乱晃,她不禁有些生气,用手里的木剑往他胸口戳了戳:“不要笑了!很讨厌唉!”   林青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眼睛仍旧微微弯着,嘴角也微微弯着,唇边那对梨涡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林青云:“没笑了,没笑了。”   荷濯茗撇撇嘴,收回木剑放到自己身边。   因为残余的好奇心,她目光自然而然的再度落到林青云腰间——光从外表上看起来,林青云的剑一点也不像一把剑,它没有那种很厉害的剑才有的锋利感,压迫感。   它看起来很柔软,还挂着一串馥郁的海棠花……   荷濯茗歪了歪头,疑惑:“青云,你的腰牌呢?”   林青云也疑惑:“什么腰牌?”   荷濯茗指着他腰间,道:“就是那个,上面有刻你名字的,还有画很多海棠花的腰牌啊!之前还挂在你腰上的。”   林青云伸手往自己腰间软剑上摸了一下,思索了好一会才记起来荷濯茗说的是哪个腰牌。   他懒洋洋的,满不在乎的回答:“噢,那个啊……不记得丢哪了。”   荷濯茗:“这也能乱扔吗?!”   林青云:“你饿了没有?晚饭烤点鱼来吃吧。”   荷濯茗一下子就被带歪了思路,“好啊好啊,但我不会抓鱼……”   林青云笑了笑:“我会抓。”   林青云借走荷濯茗的木剑,脱了鞋袜卷起裤腿,淌水走进浅溪中间——月光同溪面的水光闪在一起,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摇晃。   荷濯茗站在溪边,探头往水里看时,只觉得水里光波涌动,看什么都有些失真和扭曲。   但是林青云好像丝毫不受光线变化影响,他垂眼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倏忽快狠准的将木剑刺下!   等他再将木剑举起来时,上面已经串了两条肥美的鲜鱼——林青云举着串鱼的木剑,回头向荷濯茗挥了挥。   荷濯茗立刻给他鼓掌,大声道:“你真的抓到了……一下子就刺中了两条!好厉害啊!”   林青云笑眯眯的,道:“这也不算什么。”   晚饭吃了烤鱼,吃饱之后荷濯茗马上便犯困了起来——过于年轻的身体总是容易发困,更何况她从来没有熬夜的习惯,还坐在一堆蓬勃燃烧的火焰旁边。   她哈欠连连,声音困倦的跟林青云道了一声晚安,就要倒到地面上睡去;林青云伸出手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睡到了林青云腿上。   林青云低头垂眸,注视着荷濯茗;她入睡得很快,好似从来没有警戒心这种东西,熟睡时闭上的眼睫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荷濯茗额前乱糟糟的短发,又扯了扯她梳得歪歪扭扭的两条辫子。   虽然林青云并没有怎么用力,但他仍旧觉得荷濯茗这样都不醒,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每当他对荷濯茗的一些行为感到惊奇时,他便不可避免的要疑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呢?   *   一夜无梦,第二天荷濯茗是被林青云摇醒的。   她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被林青云拉起来,问:“做什么……做什么?”   林青云伸手往她脸上拍了两下,道:“太阳要出来了,此时正是修行吐纳的最佳时机。”   脸颊被拍得微微发麻,荷濯茗终于清醒了一点,但还是困,眼睛只睁开了一半,“吐纳……什么吐纳?纳豆吐司片?好想吃烤面包噢……”   林青云直接推着她肩膀,令她转到面朝太阳升起那边,开始在她耳边低声诵念引气口诀。   说来也怪,荷濯茗平时上课背书效率一般般,但这会儿林青云在她耳边念口诀,她只听了一遍,居然全都记住了。   她跟着林青云念了一遍,彼时正好朝阳初升,天地明亮,一股清正之气随口诀引动,融进荷濯茗体内。   清气在林青云的刻意引导下正走少女肺腑与经脉,不过几息便已经完全属于了荷濯茗——荷濯茗于修行一途毫无经验,只觉得自己精神头一下子变好了很多,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目光远眺,世界在自己眼中也变清晰了许多。   林青云松开她肩膀,将木剑递到荷濯茗手边,“你再试试剑。”   荷濯茗接过木剑,十分顺手的挽了个剑花——同样是花架子,但是这次动作出乎意料的流畅,荷濯茗感觉自己的胳膊今天好像特别配合自己。   荷濯茗偏过脑袋问林青云:“这样就算是入门了吗?”   林青云:“离入门还早得很呢。从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都要比太阳起得早,对着日出方向修行吐纳。”   荷濯茗:“那我要练到什么时候,才算是入门啊?”   林青云摸摸自己下巴,眼眸弯弯笑容亲切:“这个嘛……我不知道唉。”   荷濯茗:“……不知道?!”   林青云摊开双手,道:“对啊,我不知道,我又没有经历过。”   荷濯茗:“可是、可是你不是……”   林青云:“我是先天大圆满,一降生就已经是修士,没有经历过引气入体。”   荷濯茗闻言有些沮丧,但又很轻易接受了这点——毕竟是男主嘛!男主开外挂很正常,他不开外挂怎么能杀那么多秽神呢?   男主和路人当然不会是同一个起点。   他们继续上路,这回荷濯茗没有骑马。   经过早上那段引气入体后,荷濯茗现在感觉自己身体十分灵活,走一段山路根本不在话下;更重要的是,荷濯茗不想再让自己的屁股受罪了。   她宁愿走路。   林青云看了眼烈日,将青骢马头顶的竹编帽取下来递给荷濯茗:“你戴上,不要中暑了。”   荷濯茗摆手:“不用,那是青阳的帽子,给它戴吧。”   林青云:“……” 第12章 厉害厉害:聪明得简直不像小荷。   林青云递帽子的手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是荷濯茗却并没有注意,已经越过他走到前面去了——她用木剑对着山路上的植物胡劈乱砍,时不时又把木剑当沙包抛来抛去。   根本不是在练剑,纯粹是在玩一个有意思的新玩具。   走出去好长一段路,荷濯茗一直没有听见马蹄声跟上来。这时候她终于后知后觉的回头,却见林青云仍旧拿着竹编帽站在原地。   荷濯茗冲他挥手:“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啊——还要走三天呢!不要耽误时间!”   林青云咂舌,面无表情的把竹编帽扣到青骢马头上,三两步追上了她。   他没有牵青骢马的缰绳,青骢马顶着大小于自己而言并不太合适的竹编帽,默不作声追在林青云后面。   荷濯茗走路连蹦带跳,言语间充斥着兴奋,“我跟你说我跟你说!我现在身体好轻噢!我现在去跑八百米,一定可以破纪录的!”   林青云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是吗?那你真棒。”   荷濯茗:“我感觉我的剑也用得比昨天好了!”   林青云:“有吗?”   荷濯茗:“有啊有啊,你看你看!”   她当着林青云的面把剑抛高——很轻松的就把剑扔了七八米高,又很轻松的把它接住。   荷濯茗两手握着木剑,跳到林青云面前,高兴道:“这样我都能接住!厉害吧?”   林青云:“真厉害,小狗接飞盘也不过如此呢。”   荷濯茗摸摸自己后脑勺,嘿嘿笑:“那是你教得好。”   林青云:“……”   鉴于荷濯茗大部分时候说话都不怎么聪明,所以林青云需要几秒钟的时间去分辨她到底是真心把这句话当做夸赞,还是在回敬他‘你也是狗’。   在他短暂思考的这几秒钟里,荷濯茗又已经小跑抛下他,冲到前面去,用她那柄木剑到处戳戳刺刺了。   木剑无锋,却很坚硬,横扫所到之处,所有花花草草尽数折腰——荷濯茗找回来一点春游爬山的乐趣,祸害完几丛灌木,打得它们‘落花流水’之后,油然而生几分‘剑术高手’的自豪情绪。   倏忽,身后传来林青云喊她的声音:“小荷。”   荷濯茗停住脚步,转头疑惑的望着他。   林青云站在落后她几步的地方,向她招手,似乎是有话要同荷濯茗说——荷濯茗收了剑,一溜小跑回他面前,“什么事?”   林青云:“我见你刚才用剑,用得很有模有样,不如我再教你一个剑诀?”   荷濯茗闻言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啊好啊!”   林青云没有用自己的剑,而是借来荷濯茗的木剑,边念剑诀给她听,边演示了一遍剑法给她看。   这套剑法是单手剑,招式过程中无需换手,粗浅简单——故而林青云边走路边耍剑,两不耽误。   荷濯茗瞧得目不转睛,眼睛里只看见剑,耳朵里只听见剑诀;居然同早上听那段引气口诀一样,只听一遍就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等到林青云收剑时,不等他开口询问,荷濯茗已经十分自信道:“我都记住了!口诀和剑招都记住了!我演给你瞧。”   说着,她拿过木剑,刷刷动作起来——林青云和青骢马都看着她。   无论是青骢马还是林青云,都感到些许意外,因为荷濯茗居然真的全都记住了;虽然剑招大多只是徒有其型,破绽明显,但作为一个凡人,一遍就能复刻个六七分来,真的是非常聪明了。   聪明得简直不像小荷。   最后一式收手,荷濯茗很得意的转了个圈,跳到林青云面前,兴冲冲追问:“我练得对不对?那个口诀我一下子就记住了,我是不是一个字都没有背错?”   她凑得很近,近到林青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灼热蓬勃的活气拂面而来——她两手都背在身后,追问时神情笑嘻嘻的,并轻轻晃着自己的木剑,用剑身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背。   林青云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倏忽间后背有些发麻——他不禁一把推开了荷濯茗。   荷濯茗毫无防备,被他一下子推出去七八米远,栽倒进灌木丛里,发出‘哎哟’一声惨叫。   她狼狈的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本来就乱的头发被灌木树枝一勾扯,更是东翘一撮发尖,西卷一缕发尾,两个麻花辫名存实亡,发带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荷濯茗抱怨:“你干嘛推我啊?!”   林青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也感到不可思议和茫然——刚才那一瞬间,推开荷濯茗的反应完全出于本能,等他反应过来时,荷濯茗早就已经摔出去了。   一种很奇怪的本能。   就好似人在冬天里碰到了一块冰,在夏日里握着了一簇火,于是身体里那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一下子爆发,不需要思考便先做出了扔掉对方,逃离对方的行为。   荷濯茗拍拍自己头发,拍落下来许多叶子。她又理理自己衣服,见没有被树枝划破,松了口气,一抬头却看见林青云还站在那里。   他看起来有点怪怪的,既不回答自己,也没像平时那样笑;树影盖在他头发和影子上,他没有表情的样子显得很冷酷。   荷濯茗不禁担心他起来,走过去伸手往他眼前晃了两下:“喂——青云?青云?你……”   林青云一把抓住她乱晃的手,眼睫抬起时又是一张笑盈盈的脸:“我没事,快点赶路吧。”   荷濯茗一愣,慢半拍的回答:“噢……好啊。你真的没事吗?你刚刚……”   林青云强硬的重复强调:“我没事。”   说完那句话后,他松开荷濯茗手腕,抢先走在了荷濯茗前面。   他刚才摸了荷濯茗的脉息,也确定了荷濯茗的实力——小荷就是很弱,虽然经过引气入体后身体有变得强健一些,但依旧只是强壮一点的普通人而已。   他们之间的实力天差地别,林青云搞不懂为什么在刚才,在那一瞬间,他会因为小荷而产生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   林青云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遇到这种无法理解的事情。   荷濯茗看着他陡然走快,并迅速和自己拉开了距离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青云只顾着往前走,连青骢马都不管了——虽然青骢马会自己跟着走,但是荷濯茗想了想,还是伸手拉住青骢马辔头上的缰绳。   青骢马那样高那样大,荷濯茗站到它面前,感觉自己体型有点太小;她一下子很没有安全感起来,一只手拉住缰绳,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马脖子。   荷濯茗:“我轻轻的拉绳子,你不要突然跳起来噢。”   青骢马心想我哪里有心情尥蹶子——没看见走在前面那个小皇帝都不笑了吗?等他自己心情再发酵一下,没准把我们两都给赐死了……小荷啊小荷,你可长点心吧。   荷濯茗饿了。   太阳又晒,山路又走了那么多,她还没有吃早饭。一开始引气和练剑的兴奋过去,荷濯茗越来越觉得肚子里发饿。   她加快脚步,想要小跑追上林青云——她快林青云也快,荷濯茗跑得额头上气喘吁吁,也没能追上林青云,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十来米。   荷濯茗很快就累得走不动,抬头一看自己和林青云之间的距离居然一点也没有拉近;她心里一气,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不走,林青云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荷濯茗向林青云招手,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林青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往回走到荷濯茗面前,蹲下:“怎么躺下了?你不是说赶路不要耽误时间吗?”   见他肯回来,荷濯茗顺杆上爬,往后一仰倒到地面上,哭丧着脸,用虚弱的声音说:“可是我好饿……今天早上都没有吃早饭!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可以不吃早饭!”   林青云伸手戳了戳荷濯茗脑袋,面无表情道:“反正也快到正午了,不如忍耐一下,和午饭一起吃。”   荷濯茗把自己脑袋往旁边挪了挪,有气无力的回答:“不行不行不行——我没有力气了,我要吃东西,不然我就要晕倒了。”   林青云微笑——那笑容看起来也冷冷的——“是吗?那你晕一个给我看看?”   他语气有些阴恻恻,但荷濯茗闻言当真把眼睛给闭上了,还将两手交叠压在自己胸口,躺得一派安详,就差往身上盖一块白布了。   荷濯茗虚虚的说:“我已经晕倒了。”   林青云垂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看:荷濯茗愣是不动,原本还有些清醒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眼看着是真的要睡过去了。   他伸手掐住荷濯茗的脸颊一拧——荷濯茗哎哎叫着跳起来,几巴掌打到林青云手背上。   林青云松开手,微笑:“不是晕了吗?”   荷濯茗捂住自己脸颊揉了揉,悻悻道:“很痛耶!”   林青云把自己的手背伸给她看,“我都没用力,是你打得我比较痛吧?”   他手背上被荷濯茗打出好几个重叠的巴掌印。   荷濯茗看得一呆,喃喃自语:“我就说怎么我的手也这么痛,原来是你的手背在打我……”   林青云:“……”   林青云笑了,被无语的。   甚至于就连刚才那点别扭也跟着烟消云散,回想起来还有点好笑。一定是最近被气坏脑子了,或者是身体的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不然他怎么会觉得小荷很危险。   他懒得理会小荷那些弱智言语——虽然那些话很冒犯,换成其他人这样跟他说话一定会被他弄死——但小荷脑子本来就这样,所以没必要跟小荷计较。   这样想着,林青云正要缩回自己的手,荷濯茗忽然凑近低头,往他手背上吹了几口气。   湿润的,轻飘飘的温热气流,以一种比任何棉花或者丝绸都要轻的力道,拂过林青云手背。   一时间手背上的皮肤感觉到了热,而皮肤底下的肉和骨却感觉到酥麻,好像有千百万只蚂蚁在爬,从手背爬到指尖。   林青云呆住,直到荷濯茗抬起头来向他笑笑,道:“我帮你吹吹,这样会不会不那么痛了?”   林青云慢了半拍的回答:“好、好像是……不那么痛了。你的手……”   荷濯茗苦着脸,把手心伸给他看:力的作用到底是双向的,她打得林青云手背上都是红印,自己掌心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通红的一片,又微微有点肿。   林青云盯着她手心看了片刻,又抬起眼,视线往上瞥向荷濯茗的脸。   荷濯茗的脸皱出一个很苦的表情来,说:“超痛的,脸也好痛,你干嘛那么用力掐我啊?”   林青云:“……”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在片刻沉默后,他低下头去,学着荷濯茗刚才的样子,往她手心吹了吹。   林青云低声问:“这样有没有好点?”   荷濯茗捏了捏自己手心,又眼巴巴望向他:“我觉得我要吃了早饭才会好点。”   这回林青云没有再扯别的话,而是从芥子界里取出了干净的点心和馒头递给荷濯茗。   两人面对面坐下,但点心却只有荷濯茗一个人吃;她咽下去几块,用眼神询问林青云。   林青云轻轻摇头:“我不饿,不吃。”   原本他在芥子界里放食物,就不是给自己吃的。他不会饿,也尝不出食物的味道,所以这些食物对他而言根本就没有意义。   估摸着荷濯茗吃完点心该口渴了,林青云顺手将自己的水囊也解下来放到荷濯茗手边。   青骢马忽然原地躁动起来,前蹄重重踏在石头上,发出声音。荷濯茗偏过脸想要去看,却被林青云摁住头顶,又把脑袋转了回来。   荷濯茗:“?”   林青云:“你吃你的,我去看看。”   他顺势撑着荷濯茗的脑袋,借力站起来,荷濯茗被压得低了下头,不由得‘呃’了一声;等到林青云的手挪开,她摸着自己后脖颈,十分怨念的盯着林青云后背。   这人怎么又压她脑袋?跟听不懂人话一样!   高处传来树叶互撞的声音,林青云边往青骢马那边走,边抬头往上看;就在他仰起脸来时,一到迅捷无比的黑影从天而降,无比精准的将刀锋灌入他脖颈里!   那刀出奇的快,快得根本不给人反应,快得在林青云脖颈喷血之前,又迅速刺了第二刀进他心口。   荷濯茗被这一巨变震住,连嘴里的点心都忘记了咀嚼——直到持刀的黑衣青年一把推开林青云,她看见林青云的身体软绵绵倒了下去。   青骢马一扬蹄子,飞快的跑掉了,在马蹄声里,荷濯茗一个劲的咳嗽;她被嘴巴里的点心呛到了。   等荷濯茗好不容易锤着胸口,把喉咙的那块点心咽下去时,黑衣青年同样黑色的长靴已经停在她面前,距离她撑着地面的那只手不过几寸距离。   荷濯茗怕他踩自己的手,吓得连忙缩回胳膊。   空气里迟缓的弥漫开一股腥甜气味,荷濯茗耳边全是意义不明的嗡鸣声,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胃里痉挛收缩,令她有点想吐。   冰凉刀锋轻佻的托起荷濯茗下巴,她被迫抬起脸来,同不善来者对视——然而她根本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模样,只感觉抵着自己下巴的刀锋很冷,很滑腻,上面好似还披着一层湿漉漉的血,现在那血蹭到了荷濯茗的下巴上。   黑衣青年俯身打量着哭得快要断气的女孩,刀锋随着他俯身的动作而微微前移,将荷濯茗脖颈上压破了一层皮。   荷濯茗的血和刀锋上林青云的血流在了一起。   黑衣青年偏了偏头,死寂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情绪。   他疑惑的自言自语:“凡人?” 第13章 金蝉脱壳:以后你的坟头一定会开满鲜花的。   青骢马并未跑远,在一块凸出山壁的巨石面前停下了脚步;巨石上,一身烈烈红衣的短发少年正盘膝而坐,一手随意垂于身侧,一手曲起托着自己下巴,目光远眺,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闲模样。   山林间的微风吹得他头发小幅度飘动,也吹得他左耳处垂下那枚长耳链轻轻晃动,珠光闪烁着,在他左脸颊上印下几块摇曳不定的光斑。   他坐在巨石上,而巨石石面上却并没有他的影子——这表示少年并非活人,而只是鬼魂而已。   显而易见,这正是刚被抹了喉咙,又一刀穿心的‘林青云’。   只是喉咙和心脏被穿了一刀而已,对方那点有限的修为,和那把没什么杀伤力的刀,根本无法对林青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甚至都不需要抛下自己皮囊,因为完全没有必要……但林青云还是这样做了,营造出一副自己已经死了的模样。   林青云自言自语:“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嗯,反正走到这里,离文县也没有多远了。我还教了小荷吐纳,也教了她一套剑法,足够她应付普通人了。”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教得再多,当然还是不如她亲自去体验来得好……总不能真的一直当林青云,陪着她去拜师学艺,学成绝世高手,来打我自己吧?虽然小荷肯定打不过我。”   “我毕竟也是很忙的,哪里有时间陪一个小孩子到处乱跑?逗她玩了几天也差不多了,再玩下去就没有意思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为自己的行为找好了借口。   而实际上这些都是盖在他行为表面的装饰品,让他萌生出趁机装死离开荷濯茗的原因只有一个:荷濯茗太怪了。   他都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答应荷濯茗,让她留下来跟自己一起挖坟,还送她去文县——有时候他简直要对这个弱小的女孩子生出敬佩之心来,因为她竟然可以轻易拨弄他的情绪,而自己却又完全在状况之外。   明明弱小,无力,可怜。   但竟然和他平等。   但是坐着发了会呆,林青云忽然又自言自语起来:“我死了,还不知道小荷怎么哭呢。”   “唉,她本来就很爱哭,估计被吓坏了——修士之争不波及凡人,但毕竟又见血又死人了……她哭完该饿了,不过我留下那么大一包点心,足够她吃到文县了……你说句话。”   他忽然伸腿踢了踢站在一旁的青骢马。   青骢马沉默片刻,揣摩圣意,谨慎开口:“那您要回去看看吗?”   林青云嗤笑:“回去?我就是为了甩掉这个麻烦,才假死脱身的——我回去?等会她抱着我哭的话,你来把她扒开吗?”   “嘴巴不会说话可以闭上,净说一些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的话。”   青骢马把嘴闭上了,然后很轻的晃了一下自己脑袋。   它脑袋上还扣着那顶竹编帽,那顶帽子对它来说实在是大小不符,戴着也不舒服,老弄得它头上痒痒的。   林青云瞥见那顶竹编帽,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你怎么还戴着这顶帽子?”   青骢马:“……”   林青云很不爽,道:“小荷弱弱的本来就已经很可怜了,你居然还要把她的帽子也带走——你一个身强体壮的龙戴什么帽子?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青骢马继续揣摩圣意,平静回答:“我给她送过去。”   林青云仍旧不买账这个回答:“你给她送回去,然后你就好被她留下,顺理成章的偷懒不干活了是吗?青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好逸恶劳的龙,你自己回去闭门思过吧。”   青骢马闻言松了口气;上司只是让它回去闭门思过,而并不是要吃龙肉,这是好事。   它变成人形——变成一个青衣俊美的青年,摘下自己头顶竹编帽,双手捧着十分恭敬的放到林青云脚边,然后很麻利的撤退了。   林青云用一根手指勾起竹编帽,将它转在指尖。   他盯着不断旋转的竹编帽出神,一会想荷濯茗会怎么处理自己的‘尸体’,一会又想荷濯茗现在还有没有哭。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好有责任心和善心的人,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责任心居然这么强,对于一个只教了入门的小荷会这样挂心。   但转念一想,林青云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会挂心也很正常,我还没有收过徒弟。小荷入门既然是我教的,那她和我徒弟有什么区别?”   “天底下就没有师父抛下徒弟的道理……”   说着说着,林青云忽然停下手上动作,一把抓住竹编帽,站起身来——他几乎被自己的话说服,决定回去找荷濯茗。   然而在跳下巨石之后,林青云却又刹住了脚步。   一种强烈的预感抓住了林青云的脚,他一下子又想起小荷的‘怪’来。   他低头盯着自己编的那顶竹编帽,然后想起荷濯茗反手背剑跳到自己面前,笑嘻嘻跟他说话的脸来;那一瞬间,林青云心底又本能的冒出那种警示。   远离她——远离她!   离她远点,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青云心底的预告从来不曾出错,他唯一一次不听就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无形的外力挤压下来,瞬间将林青云手上的竹编帽挤得细碎。他垂下手,抖落掌心些许残余的碎屑,预备走远一点。   他想反正这片山脉这么大,等逛十天半个月再回身体里也无妨;那时候小荷应该也就走了。   他可是大忙人,抛下正事照顾小荷到现在这个份上,简直可以评选天上天下第一滥好人了——就算他是小荷的亲爹,做到这个程度上,也算是非常成功的一个爹了。   林青云喃喃自语:“亏大了,她甚至都没有叫过我一声爹……”   他正自顾自说着话,忽然感觉面颊上有水滴落上去。林青云伸手摸自己的脸,却并没有摸到水迹。   他愣了一下,旋即想到自己还躺在某处的尸身——身体和魂魄会保持一定的联系,如果有人的泪水落到他脸上,那么他的魂魄也会感觉到。   *   黑衣青年在说完‘凡人’二字后,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踪迹,徒留下荷濯茗一个人呆坐原地。   她愣愣的,连下巴上被割破了都没发觉——直到一阵穿林风吹过去,微热的风,却吹得荷濯茗打了个寒噤。   她一下子跳起来,手脚冰冷踉踉跄跄的扑到林青云旁边,把他翻过来。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纸张似的苍白,平日里总笑弯弯的眼此刻只是平静的闭着,又长又密的上下睫毛合拢。   荷濯茗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他可能死了,眼泪先哭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到他死寂的脸上,把他脸颊上沾到的血点子都晕开了。   “呜呜呜林青云……林青云你不会、不会死了吧呜呜呜——”   荷濯茗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他脖颈上是否还有温度和脉搏。   温度和脉搏都没有摸出来,只摸到满手滑腻冰冷的血——血液那种湿滑的触感仿佛从手指蔓延到了心脏里,荷濯茗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她哭哭啼啼又摸了摸林青云心口处,结果对方心口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往外溅了一滩血;荷濯茗这下更止不住眼泪了。   林青云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了,男主难道也会死吗?   他养的那匹马也跑掉了……还说什么是龙呢,明明连狗都不如,遇到敌人跑得比谁都快!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抱着林青云尸身哽咽道:“你、你说你、呜呜呜……识、识女人不清,也就算了……怎么识马也、也不清……呜呜呜……”   “我都、我都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跟你有什么仇呜呜呜……你死了,你死了怎么办——这个世界会不会坏掉啊呜呜呜——”   哭到后面,荷濯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她现在情绪很混乱,需要说各种乱七八糟的话来倾泻情绪。   她哭着哭着,一半为自己被吓到了,一半为林青云。   因为平心而论,荷濯茗觉得林青云已经是自己的好朋友了。   虽然他养的马弃他而去了,但自己作为朋友,是一定不会抛弃他的!   荷濯茗下定了决心,哭哭啼啼的爬起来,找到自己掉在一边的木剑,决心用它来给林青云挖一个坟;她总不能叫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朋友曝尸荒野!   木剑虽然比不上铲子,但胜在坚硬。   荷濯茗一直挖到日落西山,居然真的挖出来一个有模有样的土坑来。她跳进坑里试了试深度,觉得可以用来埋人了,便将林青云尸体推了进去。   她还在附近找来一些自己不认识名字的野花,连根拔起放到林青云尸体上。   见林青云的尸体过了一个下午,面庞隐隐出现了僵青色——荷濯茗难过的把一颗绿叶紫花放到他脸上,遮住了林青云的脸。   荷濯茗对着尸体碎碎念:“你那个,那个剑柄上不是有海棠花吗?我想你肯定很喜欢花,我挖了好多,把它们和你埋在一起,以后你的坟头一定会开满鲜花的。”   “唉,你安心的去吧,你放心,我已经记住了杀人凶手的脸——我以后一定努力修炼,找个名门正派去拜师学艺,然后帮你报仇雪恨!”   “等帮你报完仇,我再回家,我这个人很讲信用的……”   荷濯茗正念着,忽然绿叶紫花底下幽幽升起一句:“真的假的?” 第14章 绝交:你不尊重我,戏弄我,我不要理你!   荷濯茗回答:“当然是真的,我……”   回答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愣愣的低头往土坑里看去:原本被各色野花野草埋了大半的尸体,忽然自己抬起手臂,把盖在自己脸上的绿叶紫花给拿开了。   荷濯茗愣住,片刻后迟钝的发出一声尖叫:“鬼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尖叫,一边跳了起来。   土坑边缘本就松软的土地一下子被荷濯茗踩塌,她失足跌下去,摔到林青云尸体上,摔得眼冒金星,半晌才缓过来,慢慢用手撑着林青云胸口坐起来。   荷濯茗坐起来后,一低头就看见了林青云笑盈盈的脸。   昏黄的,被树枝分割过的落日余晖照在他那张整洁白皙的脸上,他脸上还沾着糊开的血点子和绿叶紫花根上的泥,但是气色却很好,透着红,笑起来依旧露出一双对称的梨涡,看起来再健康,再生机勃勃不过。   荷濯茗懵懵的,不可置信的说话:“你……你……没死?”   她吓得话都说不清楚,磕磕巴巴的,红肿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林青云,脸上还挂着乱七八糟的泪痕。   林青云抓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就像他们头一次见面那样,往她掌心吹了一口热气,笑眯眯的:“那你摸一摸,我像活人还是死人?”   他的手有点凉,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说话时温热的吐息绕在荷濯茗手指间。   显而易见,这是活人才有的气息。   荷濯茗还是呆呆的表情:“可是、可是刚才——刚才那个人——”   林青云:“我修为还挺高的,他就算把我的脑袋割下来,我也未必会死,更何况只是捅了我的脖子和心口。”   荷濯茗:“那你、你为什么——不还手呢?”   林青云眨了眨眼,用再柔和,再善良不过的语调说:“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只要一还手,他不就被我打死了吗?反正他也杀不死我,不如我假装被他杀死,好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报仇雪恨,还省去很多麻烦。”   荷濯茗愣住,因为林青云这句话乍一听很有道理,甚至还很善良。   可她还是懵懵的,难以理解眼下的情况,下意识跟着林青云的话题走,问:“你和那个人有仇吗?”   林青云想了想,对那人没什么印象,回答道:“应该是有仇吧,不然他干嘛追着我杀?在遇到你之前,他已经埋伏着暗杀我五回了……”   荷濯茗很震惊:“他暗杀你五次都没有成功吗?什么仇啊,这么恨你?”   林青云也很苦恼,道:“我每回都装死呢,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破绽的。至于是什么仇……哈哈,我也不知道啦!忘记问他了,等下次有缘相见,我再问他吧。”   荷濯茗回想起那个黑衣青年冰冷的眼,感觉心脏突的打了个颤,自言自语:“下次?那么可怕的人,最好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事实上,尽管黑衣青年的行为和气质都十分凶残,但是不管怎么看,还是被杀了五次都还活蹦乱跳的林青云比较可怕——然而荷濯茗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林青云长相太有迷惑性,又是她的好朋友。而且她实在不是一个会看气氛的细心敏锐的人。   林青云伸手往她腰侧拍了拍,道:“不说那个人了,我们先说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小荷,你还要在我身上坐多久?”   荷濯茗:“啊……我马上起来。”   她手忙脚乱的从林青云身上爬起来——这个土坑实在是挖得太窄了,荷濯茗在爬起来的过程一会又压到林青云的肝,一会又踩到他的手。   在荷濯茗一叠声的‘对不起’里,她终于爬出土坑去了;在爬上去最后一蹬腿那下,还从坑边蹬下一大团泥巴,完全落到林青云身上。   林青云看了眼自己沾满血迹,泥巴,野花汁液的衣服,情绪逐渐从一种微妙的嫌弃变成了完全接受的麻木。   算了,他和小荷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他很轻易从浅坑里跳出去,拿出一把铲子开始把坑给填上,荷濯茗则站在一边,低头摘自己衣服上沾到的野花碎片。   摘着摘着,荷濯茗想起一些事情,于是对林青云道:“你那匹马跑掉了。”   林青云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仍旧在专心的填坑,头也不抬的回答:“没事,跑了就跑了吧。”   荷濯茗问:“它还会跑回来吗?”   林青云耸耸肩,很无所谓的说:“不知道唉,毕竟它本质上是野兽嘛,野兽又没有上过学堂,做事情就是比较随心所欲的——而像我这样有脑子有理智的人,很难搞懂一匹马在想什么。”   迟钝如荷濯茗,也感觉出来林青云这句话好像是在自夸。除去读出了一点林青云的言外之意外,荷濯茗还迟了很多步的感觉到自己掌心一阵阵刺痛。   她停下整理衣服的动作,摊开两手看向自己掌心,看见红肿和破皮,血丝一缕一缕的浸进肌肤纹理里。   这也很正常,毕竟荷濯茗的双手在穿越之前,干过最多的活儿也就是拿着自动笔写作业和试卷,现在却握着一把木剑挖了一下午的地,不受伤才怪。   那边埋坑的林青云还在自顾自说话:“小荷,你挖的这个坑也太浅了,幸好我没有真的死掉——如果用这个坑来埋我的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翻出来吃掉的。”   荷濯茗:“所以你一直在装死啊?”   林青云拄着铲子,抬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对啊,怎么样?我装得像不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嘛,我会很多逃跑的小妙招,装死也是其中之一。”   荷濯茗:“所以在我帮你挖坟墓,摘花,念悼词的时候,你也在装死,对吗?”   林青云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因为荷濯茗现在的语气实在称不上友善;除了哭之外,荷濯茗其他的情绪表达都有些迟钝,生气也是如此。   她先是面无表情的,过了一两秒钟,眉头才慢慢皱起来,等到说完那句话,眼睛又慢慢瞪圆,嘴角往下撇,盯着林青云。   林青云卡壳了一下,笑容略微收敛,同荷濯茗对视——荷濯茗道:“你怎么不说话?”   林青云:“你生气了?我逗你玩的嘛。”   他扔下铲子,凑到荷濯茗面前来,略微欠身迁就她的身高,“哇~干嘛做出这么凶的表情?你这样盯着我,我很害怕耶!”   荷濯茗一下子后退开两三步,跟林青云拉开距离。   林青云不明所以,还以为这次荷濯茗生气也和上次一样,便跟着往前走了几步,仍旧很近的贴在荷濯茗面前,一双眼睫浓密的眸笑弯弯的。   荷濯茗板着脸道:“我要跟你绝交。”   林青云脸上的笑容凝固住,几乎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绝交是什么意思?”   荷濯茗:“就是我不要跟你做朋友了——你不尊重我,戏弄我,我不要理你!”   一口气说完,她用力把林青云推开;林青云还在琢磨荷濯茗刚才说的话,毫无防备的被她推得站直了,但步子却没挪动。   荷濯茗见推不动他,干脆自己往后退,重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她不再用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林青云,也不用期待的信任的等待被帮助的柔软神情面对着林青云。   她朝着林青云的脸保持了生气的表情,还有一种刻意的冷淡和疏远。   林青云这时候也终于琢磨过来了:绝交就是绝交,就是荷濯茗不要理他了——就因为他在荷濯茗挖那个没什么用的土坑的时候,在她去摘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花的时候,在她发表那几句根本不会实现的悼词的时候——装死了一会?   他本来早就可以抽身走掉,现在却愿意回来,小荷不对他的复活感激涕零,居然还要跟他绝交?   林青云气笑了。   林青云:“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你要跟我绝交?”   荷濯茗皱着脸,理据力争:“这才不是无聊的小事,你根本没有把我当做好朋友!你装死骗我,害我挖了一下午的坟,我还打算把为你报仇这件事情排到回家前面——结果你根本就没有死,你这个骗子!”   林青云指着她手里的木剑,同样做出冷酷神色,道:“好啊,绝交,那把剑是我削的,你还我。”   荷濯茗:“还你就还你!”   她扬手把木剑扔给林青云。   林青云又指着她身上的衣服:“你穿的衣服也是我的,你还我。”   荷濯茗果断拒绝:“不要!还给你了我会没有衣服穿,等我下山买了新衣服再还你——还有你的救命之恩,等我修炼好了,以后也一起还你!”   林青云把木剑拿在手上转了转,气得脑子里面嗡嗡响,冷笑:“你说得好听,下山之后天大地大,你随便往哪里一走,翻脸不认账,我又能拿你怎么样?”   此乃假话。   实际上小荷不管去哪里他都能找得到。只是现在林青云心里不痛快,所以一定要说些话来堵荷濯茗的话——看她那副义正严词的样子,看她那说话的语气。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谎话而已,小荷凭什么凶他!   荷濯茗冷着脸道:“我又不是你,才不会不认账。你要是不相信的话,那在我报完恩之前,你就一直跟着我好了。”   林青云:“一直跟着你?我才没有那么闲,我又不是生来就要围着你转的,我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就已经转身走掉了。   林青云气得三两步追上去,质问:“你怎么这样?我都没有把话说完!”   荷濯茗捂住自己耳朵,加快了脚步——林青云伸手一拽她衣服后领,荷濯茗后仰撞到他胸口上。   掌心破皮的地方被拽得一擦,荷濯茗吃痛的‘嘶’了一声;林青云垂眼,瞥见她手上伤口。   他眉头一皱,直接伸手抓住荷濯茗手腕:“你手怎么了……挖坑的时候弄伤的吗?”   荷濯茗:“你松开,我不想跟你讲话!”   林青云:“你……”   荷濯茗扭过头,认真严肃的同他生气:“你再不松手,我就要咬你了。”   林青云看了眼自己手臂,手臂上那层袖子又是血又是泥,脏得可怕。   他迟疑片刻,道:“你真的能下嘴吗?”   荷濯茗:“我不跟一般关系的救命恩人讨论这种私人话题。”   林青云最后还是松开了她手腕,但也把木剑还给她;荷濯茗没有接,只是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回望着林青云。   林青云撇撇嘴,“木剑是我送你的,送别人的东西再追回来,我才不干这么没品的事情。”   荷濯茗提醒道:“你刚刚还让我把衣服脱下来还你。”   林青云:“……” 第15章 和好: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我就不会这么难受。   林青云怀疑小荷在故意噎自己,但是和荷濯茗对视时,他又没有在荷濯茗身上找到丝毫恶意;她只是纯粹在提醒林青云而已。   林青云辩驳道:“那不是真话——玩笑话。”   荷濯茗:“我不跟关系一般的救命恩人开玩笑。”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关我什么事?我喜欢这样就行。”   荷濯茗接过木剑拿在手上——但是仍旧不理林青云,继续往前走。   林青云抱着胳膊,眼看她走了错的方向,也不出声纠正,冷笑不语的跟在荷濯茗身后。   他在心里十分恶劣的想着:你现在就凶我吧,给我甩脸色吧,只会欺负我,等会走不出去的时候,看你怎么哭!   而他绝对要一直跟在荷濯茗身边;这并不是因为他很闲,也不代表他在绕着荷濯茗打转,他只是要亲眼看见荷濯茗痛哭流涕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再痛改前非好好跟他道歉。   等到荷濯茗来抱着他大腿,跟他道歉的时候,他再狠狠拒绝荷濯茗——   到时候他要说什么好呢?对,就用荷濯茗刚刚说过的话来回敬她!   “我们不是绝交了吗?我不跟一般关系的被救笨蛋一起赶路。”   “不是不理我吗?我现在听不见你讲话噢!”   ……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荷濯茗赶在最后一点光线消失之前,循着水声找到了河流。   因为她不会徒手生火。   她已经决心不理林青云,就算他跟在自己身后,露出了求和的态度,荷濯茗也不要理他,更不会找他帮忙生火。   在晴朗的夜晚,河边因为有水面反光,会比其他地方更加明亮,这样就不必担心摸瞎的问题了。   还解决了洗漱的难题。   荷濯茗蹲在河边,把自己双手浸进水里去——入夜之后河水的冷丝毫不逊色于井水,冰得她嘶了一声。   林青云走到她旁边,放下一卷干净绸布和一个药瓶,“洗完伤口把药擦了,免得报恩不成人先死了。”   “不过我比小荷大度善良,如果小荷不幸伤口感染死了,我一定会挖一个又宽又大的坟墓给你。”   荷濯茗抽出自己水淋淋的双手,拿了药瓶,转过身去用背对着林青云。   林青云绕到她正面,十分不满:“你怎么不说谢谢?”   荷濯茗抬起头,脸上紧绷着没有表情的模样,“谢谢,等我下山了,买新的布匹和伤药赔给你。”   林青云:“赔就不用了,因为我很大度,这是送给你的——呵呵,我和一些动不动就生气绝交的人完全不一样。”   荷濯茗转了个身,继续背对着林青云,咬着后槽牙低头给自己手心上涂药。   虽然涂着林青云给的药,但是荷濯茗觉得林青云实在是太讨厌了;她再也不要跟林青云说话,不会对林青云笑,也绝对不会在林青云面前哭了!   她要变成一个无情的修炼机器,修炼成无情的绝世高手然后无情的报恩无情的离开林青云!   等她回到现代之后,她将会买齐男主的全套周边,然后无情的把所有周边都锁进杂物柜深处——让它落灰!让它不见天日!   荷濯茗恶狠狠的想着,一边感伤于自己变坏了,一边安慰自己:这都是林青云应得的!   黑衣青年没走之前他装死还情有可原,敌人都走了他还继续装死,明明看见自己那么辛苦的挖坟,伤心的念悼词,居然都不为所动……自己付出真心,他居然就这样对待自己!   想着想着,荷濯茗的视线变得模糊,忍不住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因为林青云给的药涂在伤口上真的好痛。   但是林青云人就在附近,荷濯茗害怕他看见自己哭,干脆一头扎进河水里——她的脑袋才淹进去,便被外力攥住后衣领猛地拽起。   荷濯茗被衣领勒得连连咳嗽,林青云惊愕的声音响在她耳边:“你怎么脾气这么大?我就说一句我比你大度比你善良的实话,你居然就要投河?”   荷濯茗闻言一呆,过了好几秒钟才迟钝的开始生气,用手一抹脸上滴滴答答的水珠。   结果掌心上涂的药膏随水化进了眼睛里,眼睛一下子变得又辣又痛——荷濯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因为哭得太急暂时空不出喉咙来反驳林青云。   林青云抓了抓自己后脑勺,连自己短发被抓乱了也没察觉,他现在只觉得荷濯茗好棘手,怎么又哭起来了?   他这个受害人都没哭唉!小荷哭这么大声干什么?!   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从荷濯茗左边走到荷濯茗右边,又从荷濯茗右边走到荷濯茗左边,举起袖子想给她擦一擦脸,但是看到自己脏污的衣袖,又悻悻放下。   林青云盯着她半晌,最后没辙的摊开两只手,道:“小荷,别哭了,你头发好乱,这样哭起来,比我们头一回见面那次还丑。”   荷濯茗震怒,边哭边骂回去:“你才丑呢!你那时候都长尸斑了,比我更丑!”   林青云:“不,我长尸斑了也很好看,不可能比你哭的时候更丑啦。”   荷濯茗:“我们已经绝交了,你不要跟我说话,我哭得丑不丑关你屁事——我也没有要投河,我在洗脸!我才不会因为一般关系的救命恩人大骗子就投河!”   说完,荷濯茗扭过身去,拿背对着林青云,继续从河里掬水来洗脸。   在河水的反复冲洗下,荷濯茗脖颈与下巴上沾到的血迹被冲掉了,一道从她下颚斜延到脖颈的刀痕没有了掩盖,醒目的横在她肌肤上。   刀痕很浅,只在中间位置破了点皮肉,两端只是微微红肿。   林青云忽然伸手捏住荷濯茗下巴,掰着她的脸往上抬。   荷濯茗发脾气的往他胳膊上打了几下,林青云一动不动,只问:“他拿刀划你脖子了?”   荷濯茗奋力掰开他的手指,并不理会他的发问。但林青云的手指却箍得异常紧扣,她越是用力反而越掰不开,倒是自己下巴被捏得有些酸痛。   她打定主意不要跟林青云说话,就算掰不开林青云的手也不要跟他讲话,所以只是不高兴的拿眼睛瞪他。   荷濯茗现在觉得林青云更讨厌了——她一点也不觉得林青云问伤口是在关心自己,真正关心自己的话就不应该这么用力的掰自己下巴;他们还没有和好,荷濯茗才不要跟不尊重自己的陌生救命恩人讲话。   四目相对良久,最后还是林青云先松开手。   荷濯茗揉了揉自己下巴,迅速把脸转过去,只留下一个后脑勺对着林青云。   不过经由林青云提醒,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摸着挺疼的。   她忍不住探头伸着脖子往水面上看,借由倒影观察伤口的形状:看起来浅浅的,应当不会留疤。   林青云蹲在旁边,揉着自己脑袋,把自己的短发揉得像一只刺猬。   见荷濯茗就是不看自己,也不跟自己讲话,他幽幽的叹气,问:“真的有这么生气吗?”   荷濯茗不语,只是往远离林青云的位置挪了挪。林青云若无其事的跟着挪过去,填平了距离,道:“小荷也骗过我吧?刚刚认识的时候,跟我说什么要去投奔亲戚之类的,明明就是胡说八道嘛……我都没有提出意见。”   荷濯茗:“性质又不一样!我们那时候刚认识,你还不算我的好朋友,更何况我只撒了一点小小的谎言,又没有伤害到你的真心。”   林青云:“那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算是好朋友的?”   荷濯茗想了想,道:“从我们一起埋掉村民尸体之后开始,共患难就算是好朋友了。”   林青云:“既然我们是共患难的好朋友,那小荷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就捂住耳朵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前走。   林青云被打断发言,便站起来也跟着她走。   河水哗哗的往下流,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倒影也往下流。   荷濯茗因为生气而越走越快,走了不知道多久,她体力渐渐消耗,眼角余光一瞥河面,林青云仍旧在她身后跟着。   她走累了,干脆原地蹲下。   林青云绕到她正面也蹲在,抽出腰间软剑往上一托——乌衣剑化作一只衔花燕,扑腾着翅膀落到荷濯茗膝盖上。   荷濯茗强忍着捏小鸟的冲动,目光越过衔花燕,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蹲得很柔软,手臂交叠在膝盖上,脊背完全弓着,半张脸埋在他自己的臂弯里,余下半张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睫浓密的眸。   在视线接触的瞬间,林青云的眼睛眨了眨——衔着海棠花的燕子探头向前,用它毛茸茸的脑袋轻蹭荷濯茗残留潮湿的脸。   荷濯茗不知道衔花燕的动作是出于单独的意识,还是出于林青云的意志。   片刻静默后,林青云开口:“我下回不骗你了。”   荷濯茗:“你还要跟我道歉。”   林青云停顿了一下,片刻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无比生疏的音节:“对不起……”   荷濯茗伸出手捧住衔花燕,掌心向内用力挤了挤小鸟,很开朗道:“我原谅你了。”   林青云:“但你对我也很凶,我又不是故意的,虽然我撒的谎要比你之前说的那个大一点,但你跟我说话也太大声了。”   荷濯茗抬起眼,看着他——荷濯茗的眼睛又圆又亮,眉毛又浓又黑,不故意绷着表情做冷脸时,有一种很端正的俊俏意味。   而她脸颊上明显的婴儿肥,眉眼间生涩的稚气,又使得这种俊俏带有一种性别模糊的少年气,   林青云盯着她的脸看,倏忽间又完全忘记自己之前是如何怨念着要荷濯茗跪地求饶的了。   他只看见荷濯茗,也清楚的感觉到荷濯茗在看见自己——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再度将林青云笼罩。   荷濯茗慢吞吞的说话,语气软和下来,“我没有凶你……好吧,我也有一点点不对,对不起。”   林青云听着她说话,破天荒的不好意思起来,道:“其实你也没有特别多的不对……我们还绝交吗?”   荷濯茗摇头:“我们互相道歉,这样就算和好,不绝交了——不过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骗我,我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虽然没有被别人捅一刀,但是被你辜负之后,也是很痛的。如果你不是我的好朋友,我就不会这么难受。”   停顿了一下,荷濯茗又补充道:“我说的悼词都是真心的,如果你被人害死了,我觉得帮你报仇要比回家更重要——这么一点。”   她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在林青云眼前比划出一节指节的一半。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却让林青云心里陡然感到快乐,他忍不住笑了下,梨涡轻飘飘又浮在脸颊上。   在快乐之余,他又感到不满。   我怎么现在才遇到小荷?   我怎么现在才和小荷交朋友?   小荷这么有意思,我应该在她出生的时候就立刻认识她——到底是谁安排她不在我身边长大的?去死好了。 第16章 木枝人偶:它光滑的,没什么思考能力的脑子里,此刻也充满了疑惑。   两人重修旧好——林青云在河边点起来一丛篝火,荷濯茗坐在火堆旁边,重新给自己手心上了药,用绸布包扎。   她包扎得很草率,但看起来还算有模有样。   用包扎过的双手握着木剑挥了两下之后,荷濯茗一下子理解为什么电视剧里的大侠总喜欢用布条缠手心了。   因为缠了一层布条之后手感确实会变得很好。   林青云单手支着下巴看她,忽然开口提醒道:“你脖子上还没有涂药。”   荷濯茗闻言,伸手摸上自己脖颈:“这里……算了吧,都已经愈合了。”   她打了个哈欠,困意上涌,声音含糊的跟林青云道了一声晚安后,便蜷缩在篝火旁边睡着。   荷濯茗入睡一如既往的快速,这具过分年轻的身体对睡眠有着近乎程序设定一样的执着,好像就算下一秒是世界末日,也不能耽误中学生在十点钟之前睡觉。   听着荷濯茗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林青云伸手从篝火里薅来一把没燃尽的木枝——他将木枝折断,用布条将其捆绑成一个简陋的人形,咬破自己指尖,往‘木枝人’身上滴了一滴血。   在血液滴落木枝表面的瞬间,外形粗陋的‘木枝人偶’一下子变成了第二个‘林青云’。   林青云眨眼,它也眨眼,林青云微笑,它也微笑,唇边浮起一对梨涡,左脸颊上晃动着长耳坠的珠光。   二人相对而坐,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完全一样,比双胞胎还要完美的相似。   林青云站起身来——‘林青云’坐到了他刚才坐着的位置,低垂眼睫盯着沉睡的荷濯茗。   他伸手往虚空中随意的一抓,拽住了一条无形的线:杀过他的人,刀和身体都沾到过他的血,只要林青云想找,对方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他迈出去一步,四周的景色霎时陷入扭曲;林青云并没有跟荷濯茗撒谎,他确实不会御剑飞行,那么古老又慢效的移动方式,他压根用不上。   他出行要么是在用两条腿散步,要么是像现在这样直接一步抵达目的地。   四面扭曲的色块在几瞬之间变得分明,但场景已经从深山老林变成了一处简朴驿站的大堂——大堂入口处挂着两盏灯笼,堂内只坐着一个客人,一个黑衣刀客。   刀客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坛酒,一碟肉,肉几乎没有动过,但那坛酒却已经快要被他喝完。   那是一坛烈酒,而喝了很多烈酒的刀客却没有丝毫醉态;他神色麻木而冷漠,无论喝下去多少酒,都无法令心中的痛苦感到片刻喘息。   林青云在黑衣刀客对面坐下——他已经换了身衣服,干净柔软的红衣上绣着大片金海棠,红衣的光衬得他那张笑脸越发漂亮无害,也显得他和这个驿站十分格格不入。   这个驿站太老旧,破败,坐在驿站里饮酒的刀客又太粗俗无礼,而短发含笑的少年怎么看都像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公子哥。   黑衣刀客冷冷看着他:“我就知道你没死。”   林青云歪了歪脑袋,含笑温和的问:“我们有仇吗?”   黑衣刀客情绪激动起来:“你居然忘记了我!”   林青云毫无歉意的回答:“我记性不好,被我忘记是很正常的事情。”   黑衣刀客骤然暴起,手中的刀撕破空气砍向林青云——这是很快很强的一刀,过强的气势几乎截断了对方的所有退路——   这分明是志在必得的一刀!   却砍空了——   黑衣刀客劈空之后,满脸错愕,紧接着他感到自己手腕剧痛,刚才那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落到他自己的手腕上!   他的双手同他的刀一起坠落在地,一股冰冷的无形的力量钳住了他下巴,将他拖拽到林青云面前。   少年垂眼看着他,脸上仍旧是笑盈盈的,声音平静的询问:“看着我的眼睛,来,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   黑衣刀客同那双笑弯弯的眼对视,他恍惚了起来;一时间,他内心强烈的仇恨,痛苦,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剥离了出去。   面前少年的脸越来越模糊,他心底感到前所未有的畏惧,隐约看见一尊高大赤红的神像取代了少年的位置,而那尊神像正注视着自己。   黑衣刀客用飘忽的声音回答:“十年前……我曾经在梨园神宫内向您供奉过香油……我那时候向您许愿……许愿希望通过门派初试……许愿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修道者……可以光耀门楣,让我的家里人为我骄傲……”   林青云单手托着自己的脸颊,有些疑惑:“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吗?”   黑衣刀客:“您那时候回应了我——您回应了我,您说会实现我的愿望,只是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但您没有告诉我!我以后会过得很孤独的意思是全家都死于非命!”   他原本天赋一般,距离本地的修仙门派入门标准还有点不太够。   然而就在他得到回应的当天晚上,门派长老的儿子同别人打了起来,失手将一道引雷术砸到了他家——法术作用的速度太快,他一家妻儿老小全都丧命引雷术下。   门派为了补偿他,也为了了结这段因果,破格将他收为内门弟子。他原本天赋平平,入内门之后却突然开了窍,修为进步神速,年近三十便有了竞选宗门长老的资格。   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修炼得这么快,都是因为自己足够努力。直到宗门大典,他得以面见宗主,被宗主告知他身上有正神赐福的气息——   这令黑衣刀客想起了自己曾经在神宫内许过的愿,原来根本不是他枯木逢春,而是他许的愿望生效了!   “如果您提前告诉我,会付出这样的代价,我根本不会同意!”   黑衣刀客情绪越来越激动,他越激动,伤口处的血便流得越多,貌若发癫,形状可怖。   而被质问的林青云却很平静,他甚至已经将目光从黑衣刀客身上移开,转而盯着屋顶一角的蜘蛛网发呆。   黑衣刀客字字泣血的控诉像白开水一样从他耳朵边流过去,没有给林青云留下任何印象。   他实现过很多人的愿望,但一般做完之后就会忘记掉,和黑衣刀客类似的故事他至少听过一百个不止。   他语气轻飘飘的抱怨:“就为了这点小事啊?”   黑衣刀客愤怒挣扎,“这是小事?我全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在你看来是小事?你这样的家伙怎么配做正神!怎么配拥有神宫和香火!你——”   他的话没有骂完,嘴唇以下脖颈以上的部位开始融化,肉和皮肤都融成血水,连带着那条舌头也化掉。   林青云站起来,跨过地面的断手和刀,仍旧抱怨:“都是小荷,干嘛好奇心那么强,结果追过来也只是听了一堆废话。”   “你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你只是死了全家,又被砍掉双手而已,我可是被你杀了五次,我都没有嚷嚷。”   林青云一边抱怨,一边拿过角落的扫帚,举起来将屋顶上的蜘蛛网搅掉,顺便把门口的落叶也扫了扫。   *   荷濯茗平时都是一觉睡到大天亮,但今天却破天荒的早起——在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只是蒙蒙亮的时候,荷濯茗就醒了。   这都要归功于她在昨晚睡觉之前,跟自己说了十遍明天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起来修炼。   吐纳口诀她早就烂熟于心,等到太阳升起之后荷濯茗也完成了‘晨练’,精神奕奕的长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见林青云的脸。   荷濯茗跟他打了声招呼,林青云微笑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荷濯茗身手变得敏捷了很多,遇到一些陡峭的山路也能自己攀爬过去;只是走着走着,荷濯茗越来越感觉林青云有点奇怪。   虽然他还是像平时一样笑眯眯的,也时常会在她踩空时伸手拉住她,但是他居然从早上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青云原本是这样沉默寡言的人吗?   荷濯茗一边走路,一边疑惑的回头去瞥林青云。   不同于她磕磕绊绊的走法,林青云在山石间行动自若,如履平地。除了一直不开口,只看外表的话,他的走路姿势比荷濯茗更像正常人。   荷濯茗忍不住问:“青云,你今天怎么一直不讲话啊?”   林青云彼时已经走到荷濯茗前面去了,听见荷濯茗这样问,他回头望着荷濯茗,长而密的眼睫缓慢扑闪了两下,然后对荷濯茗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荷濯茗茫然:“干嘛突然笑起来了……”   林青云笑完就把头转回去,继续走路了——前面正好是一处往上的乱石坡,他像灵巧的猴子一样攀爬上去,三两下就到了顶上。   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脑袋,虽然没搞懂林青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跟着爬了上去。就是她爬得没有林青云那样快那样灵巧,好不容易攀上去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林青云拍了拍荷濯茗肩膀,又指向前方。   荷濯茗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惊喜得人也不累了,一下子欢呼起来:“终于走出大山了!”   只见前方景色已经不再是重叠山峦,而是平原,土路,远处还有城墙。   不过那个城墙太远了,以荷濯茗现在提高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视力去看,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和林青云想要靠双腿走过去,至少还得走两天。   但也有好消息,那就是他们在天黑之前碰到了一个驿站——驿站又破又旧,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顶上的牌子写着文定驿三个大字。   写了字的牌子也旧旧的,又是草书,字还有点掉色,弄得荷濯茗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三个字来。   荷濯茗嘀咕:“虽然是个废弃的地方,不过有房子住总比没房子住好……”   这个驿站看起来这么破,荷濯茗理所当然的认为是没有人住的,所以也没打招呼,直接上前用力推开驿站大门,结果迎面看见一个老头子站在门后;荷濯茗吓得跳起来,立刻把木剑对准了他。   老头子也吓了一跳,拿起手里的铁叉对准二人:“你们是什么人?!”   荷濯茗扭头看向林青云,林青云顶着一张无辜和善的笑脸,向荷濯茗歪了歪头。   仍旧不说话。   看来是指望不上哑巴了。   荷濯茗只好自己去面对,硬着头皮道:“我们是来借宿的。”   老头子也满脸警惕,握紧了铁叉,“借宿?这里是官家的驿站,不给普通人住,你们有官职在身吗?”   荷濯茗被问懵了——官职?官家的驿站?不是,这个修仙世界也有政府的吗?   一直沉默寡言的林青云忽然站出来,在自己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玉牌递给老头。   老头瞥见玉牌上的鹤纹,态度立即变得恭敬起来,双手接过玉牌检视一番,又奉还给林青云:“原来是梨园的乐师,二位请跟我来。”   他弓着佝偻的背做了个请的姿势,荷濯茗感觉稀里糊涂的,下意识又看向林青云,想要他跟自己解释几句。   四目相对,面对荷濯茗求知的视线,林青云弯弯眼眸露出个笑脸,却并不说话。   荷濯茗没有办法,只好先跟着走进去。   驿站内处处都能看出老旧破败,唯一还算干净的就是大堂地板,地面湿漉漉的,显然刚被拖洗过。   老头搓着手解释道:“昨天夜里有一个仙门弟子在此投宿,也不知道他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当晚死在了大堂里——不过您放心,地板上的血迹我都已经拖洗干净了,那位仙师的尸首我也给整理好了停在后院,明天一早文县的差役就会过来把他拉走。”   荷濯茗听得大为震惊,不是,为什么这个老爷爷说话的时候可以这么平静啊?在这个世界里死人居然是日常吗!   她忍不住往林青云身边靠了靠,一只手握紧木剑,一只手悄悄拉住林青云衣袖。   林青云垂眼,目光扫过她的手,默默同荷濯茗换了个位置,站在她和老头中间,充当一道沉默的隔离缓冲带。   老头也不在意二人的小动作,十分殷切谄媚的询问林青云:“乐师大人是要先去房间里休息,还是先吃点东西?”   “楼上的三间房都打扫过了,可以直接进去休息。若要吃饭,我们这有熟的卤牛肉,我自己种的白菜,还有杏花酒。”   林青云偏过脸,看向荷濯茗,用眼神示意她拿主意。   荷濯茗想到老头刚说大堂里死过人,便道:“我们要先进房间里休息,吃的可以送到房间里来吗?”   老头:“当然可以——这是靠里两间房的钥匙,我先去做饭,二位自行上去吧。”   他从腰间取下两把钥匙,交给林青云后便走开了。   到了楼上,果然看见三间房门。林青云随便拿了一把钥匙递给荷濯茗,荷濯茗却没有接,反而问他:“我们各自一间房?”   林青云点了点头。   荷濯茗一把挽过他胳膊,往下拽了拽——林青云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面露疑惑,身体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荷濯茗见状,干脆自己踮起脚来,扒着林青云肩膀,小小声道:“你没听见刚才那个老爷爷说,驿站里有妖怪吗?昨天晚上有个职业修仙的都死了!”   “按照小说套路,这种时候我们如果分开住,那肯定会有一个人出事……”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两手并拢在唇边——林青云只感觉到一股热气随着少女轻飘飘的声音拂过耳际。   他根本没听懂荷濯茗在说什么,因为他毕竟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一个木枝人偶,他的思考能力十分有限。   但是在小荷凑近自己说话时,木枝人偶感觉自己体内那为数不多的几滴血在发热。   那股热说不好是小荷吹到他耳边的气息,还是血液沸腾烧起来的热,它们一下子烧透了木枝人偶的皮肤,让它不自觉往后弹开了几步,同荷濯茗拉开了距离。   荷濯茗靠着借力的肩膀骤然消失,不由得踉跄两步,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林青云:“怎么了?”   木枝人偶垂眸凝视着荷濯茗——它光滑的,没什么思考能力的脑子里,此刻也充满了疑惑。   荷濯茗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担忧,“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又不说话,像哑巴一样,你是不是生病了啊?”   她一面说话,一面走近木枝人偶,想要将手背贴到木枝人偶额头上试一试温度。   木枝人偶反应迅速的抓住她手腕,没有让她掌心碰到自己——它向荷濯茗轻轻摇头,把她的手推回去,转身用钥匙打开了就近的一间房门。   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枝人偶用行动表示自己同意了荷濯茗同住一屋的提议。   屋内环境比荷濯茗想象中的要好:桌椅俱全,被褥还算干净,而且床边有两扇窗户。   她蹬掉短靴,爬到床上把窗户推开,发现窗外就是后院。   有一小片绿油油的菜地,还有个稻草搭的棚子,棚子里面被隔成了两半,一半的地方养着羊,一半的地方则是空的,也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而另外一角停着辆盖了白麻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那张白麻布底下盖着的是什么东西——她连忙把窗户关上,挪到床边愁眉苦脸道:“怎么离尸体那么近啊?晚上它会不会变成僵尸,跳上来把我们吃掉?”   木枝人偶站在门边,观察着荷濯茗的一言一行,慢吞吞走过去,学着荷濯茗的模样蹬掉短靴,膝行到窗边,将荷濯茗刚关上的窗户又给推开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完全复刻了荷濯茗,就连推开窗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只是荷濯茗并没有察觉这些行为的诡异——她现在觉得后院停着的那具尸体比较诡异。   她膝行到木枝人偶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脑袋靠近他的脑袋,悄摸用手指指了下那辆手推车,又很快的,像做贼似的把手缩回来。   好似生怕自己多指一下,就会被那具尸体标记一样。   荷濯茗嘀嘀咕咕:“老爷爷说那是一个仙门中人,修士死了之后变成僵尸是不是会比普通人更强啊?还是说会变成厉鬼?”   木枝人偶根本没有在看窗外,他维持着笑容的脸,长而密的眼睫底下,两颗点墨似的眸子微微转向荷濯茗,好奇又不解的注视着荷濯茗。   荷濯茗自言自语半天,忍不住曲起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木枝人偶:“你也说句话啊。”   她偏过脸,看向木枝人偶——直到她看过来,木枝人偶才跟着把脸转过去,光明正大的同荷濯茗对视,微笑。   他还能保持微笑,但荷濯茗却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她狐疑的上下打量木枝人偶,“你……你真的没事吧?一整天都不说话也就算了,干嘛一直这样笑笑笑的——虽然你平时也经常笑是没错啦,但你今天笑得……真的有点奇怪唉。”   “你看起来怎么有点像傻了啊?” 第17章 诈尸:你是一个男生啊!   木枝人偶歪了歪脑袋,脸上还保持着微笑,但是眼睛里又明显流露出几分疑惑。   因为他没能理解荷濯茗说的话,而他自己也不会说话。   他不说话,荷濯茗也不说话,只睁大了眼睛同他对视——半晌,木枝人偶迟缓的理解了荷濯茗的意思。   他先是轻轻摇头,否定荷濯茗那句说他傻了的话,又指指自己喉咙,两手食指并成一个‘X’盖在自己嘴巴上。   荷濯茗:“你现在不能说话?”   林青云点了点头。   荷濯茗瞪大眼睛:“为啥啊?”   不等林青云做出回应,她又拍了下自己脑门,“啊,忘记了,你现在不能说话——是生病吗?”   林青云仍旧摇头。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忘记窗外后院里停着的那具尸体了,注意力只绕着林青云打转,“是不是那什么……反噬啊?你不是被人杀过一次吗?复活的代价之类的的……”   她一边胡乱猜测,一边凑近了林青云仔细打量,意图从他外表上看出这人突然失声的原因。   然后荷濯茗只来得及靠近一点点,便被林青云用食指抵着额头推远。   荷濯茗被推得仰着脑袋,问:“干嘛啊?”   林青云微笑,松手,在荷濯茗还觉得莫名其妙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的屈指往荷濯茗额头上弹了一下。   荷濯茗‘哎哟’一声,捂着自己额头,眼泪汪汪的仰面倒在床上滚了两圈。   荷濯茗:“好痛!你的手指是铁打的吗?”   林青云微笑着,交叠手臂护在自己身前,比了个大大的‘X’。   荷濯茗揉着额头坐起来——此时她和林青云已经拉开了两三个人的距离,但是她仍旧没看懂林青云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于是胡乱猜测:“你说你做错了,你不该弹我额头?”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你说你的手指不是铁打的?”   林青云摇头。   荷濯茗大吃一惊:“你的手指真的是铁打的啊?”   林青云:“……”   他有点维持不住笑脸了,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想要说话的欲望来;他其实只是想让小荷跟自己保持距离,不要突然靠得这么近而已。   但是小荷的脑子好像有问题,他的手势已经那么明显,小荷居然还一直会错意。   眼看荷濯茗已经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他手指,林青云不禁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伸给她看。   荷濯茗探着脑袋研究了一下,又上手捏捏。捏完林青云的手,她又捏了捏自己的手:好不一样。   林青云的手指比她长,手掌比她大。   荷濯茗又抬头看了一眼林青云的脑袋,脖颈,肩膀,发现他个子比自己高,肩膀也比自己宽……   她一直把林青云当做自己的同龄人,而在林青云之前——在她穿越之前——荷濯茗其实不大喜欢同龄男生。   她觉得那些同年级的男生都很蠢,个子大多数也不高,说话声音又很难听,幼稚下流无聊恶心……   但是林青云个子高高的,身上有干净的香气,笑起来很可爱。他模样看起来确实年少,但又不是荷濯茗印象中那些男生幼稚得像简笔画似的感觉——   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挺拔,即使长得漂亮,也不会令人忽略性别的异性感。   之前林青云话太多了,以至于荷濯茗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他此时陡然安静下来,于是荷濯茗在注视他时,便很容易的意识到了。   荷濯茗思考半天,忽然道:“青云!我发现——”   林青云含笑注视着她。   荷濯茗:“你是一个男生啊!”   林青云:“……?”   荷濯茗松开了他的手,并用一种发现新大陆似的目光打量他,绕着他转圈,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很近的注视他。   林青云忍不住伸手摁住她头顶——荷濯茗连忙打开他的手,“都说了!摁头顶会长不高的!”   门外传来老者敲门和询问的声音,荷濯茗知道林青云现在说不了话,所以很主动的自己跑去开门。   原来是饭菜做好了。   老者将装着饭菜的木托盘交给荷濯茗,笑着讨好道:“我还烧了热水,备在后院厨房里。”   “只是我年老头昏,目也不明,等到太阳一落山便会睡死,晚间只怕是听不见传唤。乐师大人和姑娘如果晚间需要热水,就得劳动您二位自己去提了。”   “我在灶里留了余火,水约莫能热到三更天。”   荷濯茗礼貌的跟老爷爷道了谢,把饭菜捧回房间那张四方桌上。   送来的菜一共有两道:一大碗萝卜炖白菜,一碟子卤牛肉,两大碗米饭,并两个白面馒头,一个打磨过的竹筒。   荷濯茗揭开竹筒盖子,闻到一股酒气从里面冲出来;她皱了皱鼻子,迅速把竹筒给盖上。   林青云依旧不吃饭,荷濯茗问他要不要喝酒,他也摇头。   荷濯茗觉得浪费粮食不好,而且她现在超饿,就把林青云那份也给吃掉了。   等到饭菜都吃得七七八八,荷濯茗又打开竹筒盖子,晃了晃里面的酒液——她从来没有喝过酒,既觉得这股味道冲鼻子,又有点好奇,用筷子蘸了一点含进嘴里。   “好辣呸呸呸!”   荷濯茗跳起来,一边往外吐口水一边被辣得直流眼泪。   林青云原本在看窗外,听到她的动静,转而看向她——她吐着舌头在原地跳来跳去,跑到林青云面前扒拉他,“青云青云青云水水水!”   林青云张开双臂,神色无辜。   荷濯茗没空猜他表情是什么意思,伸手扯下他腰带上挂着的水囊拧开,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水。   喝完水,荷濯茗仍旧觉得自己嘴巴里辣辣的。她捂住自己的脸,有些没精打采的坐到床边,看着林青云走到四方桌旁边,拿起了装着酒液的竹筒。   荷濯茗抱怨:“一点也不好喝,味道超奇怪,辣得我嘴巴里都有点痛……”   林青云忽然一仰脖子,把竹筒里的酒都喝掉了。   他仰头吞咽时,脖颈上的喉结变得很明显,一上一下的滑动。片刻后,林青云将完全空掉的竹筒放回桌上。   他的脸色居然没有一点变化,仍旧是瓷器一般的皎白,只有嘴唇因为沾染酒液而变得格外润泽。   荷濯茗被他的酒量所震慑,看着他晃那个空的竹筒,连抱怨的话都忘记说了。直到林青云走到她面前,将完全空了的竹筒倒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你,你还要喝吗?”   林青云眨了眨眼,露出沉思的表情——他脸上终于不再挂着复制粘贴一样的微笑,而是有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片刻沉默后,林青云摇了摇头,把竹筒放回原地。   他只是有点好奇。   在看见小荷被酒辣得跳来跳去,眼眶发红时,他对小荷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产生了好奇——他想要知道让小荷一直哭的‘酒’是什么味道。   但是直到把竹筒里的酒全部喝完,他也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自然是不可能尝到味道的。   完整的‘林青云’尚且尝不出任何食物的味道,从林青云身体里剥离出来的几滴血,当然更尝不出味道。   他甚至连闻都闻不到。   在发现自己尝不出,也闻不到酒的味道之后,木枝人偶感觉自己变得有点奇怪。他的心里好似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陷落了下去,让他有点发闷。   荷濯茗不明所以,绕着林青云转了一圈,又仰起脑袋观察了下他的脸,道:“你完全不红耶!”   “你酒量怎么这么好?”   林青云垂眼笑笑,眼珠跟着荷濯茗转,忽然伸手,用食指碰了一下荷濯茗的脸颊——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动作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少女脸颊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为那口尝味道的,不该被喝下去的酒而发红发烫,被碰了脸时她明显怔住,停下脚步不再跑来跑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油灯。灯光涣散稀疏,让荷濯茗视线里的林青云也变得不那么清晰,他的眉眼模糊又朦胧。   偏他又在笑,很淡的笑,梨涡浮起来一点点,密密的眼睫半遮着瞳孔。   荷濯茗猛地往后跳开,捂住自己心口——她感觉自己脸上发烧,心里乱乱的。   她转过身去,一口气走到房间最边缘,使劲儿对着自己的脸扇风。但是效果有限,荷濯茗甚至感觉自己手掌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她不禁用一只手扶着墙壁,目光在空旷处慌乱的转了一大圈,又慢慢瞥向林青云。   他还站在原地,手臂已经垂下——他蜷起的食指指尖贴着自己掌心,感觉小荷脸上的温度也跟着烧到他手心。   荷濯茗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你有没有感觉,房间里好热?我们出去走走吧!”   说完,她也不看林青云是什么反应,自己先推开房门往外走。   外面的空气果然要比屋内新鲜很多,荷濯茗走出去深呼吸几口气之后,感觉自己心跳不像刚才那样乱了。   然而林青云很快也跟着走了出来,行至荷濯茗身侧——荷濯茗摸了摸自己刚才被碰到的脸颊,转头去看其他地方。   荷濯茗:“外面还挺黑的……今天晚上是阴天啊……”   说完这句话后,她没听到回应,想起林青云现在是个哑巴,荷濯茗忍不住懊恼的打了一下自己嘴巴。   但是打自己嘴巴实在舍不得用力,轻轻打了一下之后,第二下就变成了摸——荷濯茗咂舌,感觉自己舌尖还有点辣和痛。   她目光轻飘飘往旁边移,去瞥林青云,未曾想林青云也正看着她。   目光撞上的瞬间,荷濯茗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看路。   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荷濯茗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与尴尬。她一面想要说点什么,一面又怕林青云不能说话,会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一时间静默无言,荷濯茗只顾着闷头走路,无意间一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驿站后院——甚至她还能看见不远处那张盖了白布的手推车。   荷濯茗一下子刹停了脚步。   说实话,非常害怕倒不至于;因为在村子里呆着的那几天,荷濯茗实在是搬了太多的尸体,她现在对死人已经有点免疫了。   只是管理驿站的老爷爷说,死的是个仙门弟子,这点让荷濯茗有点忌讳。   因为她隐约记得,原著小说里有修士横死会变成厉鬼的设定——原著男主经历的某个副本里面就有相关的剧情。   也不知道横死驿站的修士到底强不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这个死了的修士不会突然变异成鬼啊僵尸啊什么的,那打死了修士的妖怪仍旧存在。   荷濯茗看侦探小说时学到过一句话,说是杀人凶手经常会回到案发现场回味自己做过的事情——万一妖怪也有类似的怪癖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地方哪里都不对劲,空气好像也冷飕飕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胳膊,催促林青云:“我感觉这里怪怪的……我们快点回房间里去!”   林青云眨了眨眼,感到疑惑:刚刚是小荷说房间里太闷,要出来走走的。结果才走了半盏茶的功夫不到,她又带头嚷着要回去。   小荷好善变。   荷濯茗没空关心林青云在想什么,一溜小跑跑回驿站大堂。   大堂前门和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到处都黑漆漆的,只有楼上荷濯茗和林青云的房间还亮着灯光。   外面阴云忽的骤散,一轮圆月亮堂堂高挂。   月光穿过纸糊的门窗,将大堂照得蒙蒙亮。一道悬空的黑影贴在门面上,血色的红迅速从门纸上透过来——荷濯茗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吓得头皮发麻,转头往后跑去。   没跑两步就撞到林青云胸口,她抬头看了眼林青云的脸,话也顾不上说,抓住了林青云的手一起跑!   只剩下后院一条路,两人也只能往后院跑。   跑进后院,荷濯茗下意识往手推车那边看:只见手推车上早已经空空如也,白布和尸体都不知所踪!   荷濯茗哭丧着脸:“我就知道!跟男主待在一起,不是诈尸就一定是有妖怪!”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头看向林青云,问:“你打得过它么?”   林青云也回头,往大堂那边看,然后微笑着向荷濯茗摇头。   仿佛是为了配合他摇头的气氛——大堂那边传来门窗破裂的巨大声响!   而原本看守驿站的老爷爷,也非常说话算话,说入夜之后会睡死就一定会睡死,这么大的动静他愣是毫无反应,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荷濯茗只好一边哭一边拽着林青云躲进后院厨房里,把自己目光所及的一切缸啊桶啊全部推到门后用来堵门。   林青云见了,有样学样,主动找了几样重的东西推过去帮忙堵门。   很快两人就把一切能搬去堵门的东西都搬完了——荷濯茗累得气喘吁吁,坐到灶台上喘气,抬眼一看,见林青云也累得直喘气。   林青云平时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副十足十游刃有余的样子,荷濯茗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狼狈:额头上都是汗珠,短发乱糟糟支棱着,有几缕头发还和他的耳坠子缠在了一起。   她正盯着林青云瞧,林青云忽然也抬起眼来看向她。   林青云难得没笑,只是向她示意性的指了指自己头发;荷濯茗刚才从柴火堆边搬了两把矮凳过去,本就编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上又勾着了几根细小的干树枝。   荷濯茗疑惑,眨了眨眼。   林青云微微皱起眉,重新指了指自己头发。   荷濯茗思考片刻,恍然大悟:“噢,你解不开那个对吧?不是我说你!这都什么时候了,头发缠上去就缠上去了嘛,我现在哪里有空帮你解……”   林青云意识到荷濯茗仍旧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他不禁叹了口气,走到荷濯茗面前,抬手把她头发上的树枝拿下来,拿给荷濯茗看。   荷濯茗:“……”   林青云笑了笑,将树枝放到她手上——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低头将树枝捏成许多截。   两人靠着灶台,温度从灶台的石壁传递到荷濯茗后背上。两人面前就是一堆堵门的杂物,视线稍微抬高一点,就能看见半截厨房门。   厨房门和大堂门一样,都是木框糊纸,因为此时外面正放晴的缘故,月光照得那半截厨房门亮亮的。   荷濯茗抱住自己膝盖,后知后觉的开始担忧,小声道:“完了,我们光顾着推东西去堵门,但是只堵了下半截,上半截是空的——这个门结不结实啊?万一它从上半截……”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林青云忽然伸手捂住她的嘴巴。   上半截门透进厨房的光被遮住部分,一个人影子飘在那半截门外面。 第18章 她喜欢我:好搞笑,谁会喜欢一截木头啊?   厨房的这扇门高近两米,能把脑袋飘到门顶上的,想也知道不会是人。   荷濯茗不吱声了,紧紧抿着嘴巴,并往林青云身边挪了挪,拽住他衣袖;两个人挤成一团,就差没互相抱住对方一起发抖了。   荷濯茗因为害怕,所以全神贯注只在盯着那半截门上的黑影,并没有注意到林青云的表情。   如果她转头看一眼林青云的脸,就会发现林青云脸上根本就毫无畏惧之色——他只是配合的同荷濯茗依偎在一起,而对于门外的鬼怪,却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毕竟他只是一个人偶,林青云给予的那几滴血并不能支撑他产生多么激烈的感情。   但此刻,因为靠得足够近,木枝人偶可以听见小荷激烈的心跳声,急促起伏的呼吸蜷缩在他掌心。   一个温热的活物正和自己亲密无间的靠在一起。   这个认知让木枝人偶心情变得十分微妙,甚至完全忘记了屋外还有一个怪物正在徘徊。   他完全受荷濯茗的呼吸和心跳影响,这种影响是完全没有由来的,令木枝人偶无法理解的。   尤其是掌心那块浸染了荷濯茗呼吸温度的皮肤,几乎快要脱离木枝人偶,完全变成独立的一块东西;那块皮肤湿润发痒,底下仿佛有嫩芽想要迫不及待的撕开皮肉长出来。   木枝人偶松开了手,垂下自己手臂时用大拇指掐着自己掌心。   他发现不是自己的错觉,指尖触碰到的掌心皮肤确实有些微的湿润,能摸到底下微微鼓起的圆点。   荷濯茗歪过脑袋,用自己的头轻轻撞了下林青云的头,超小声道:“它好像……走了?”   林青云抬头看向上面半扇门,上面已经只剩下月光照得糊纸灰蒙蒙亮,黑影不见了。   两人脑袋抵着脑袋,两双眼睛一同专注的盯着那半扇门。   荷濯茗紧张得手心里都是冷汗,生怕黑影突然破门而入,贴过来一张血淋淋的鬼脸。   她的头发同林青云的乱发重叠在一起,缠住林青云头发的长耳坠也缠到荷濯茗头发上。而她对此毫无发觉——直到一滴水滴到荷濯茗头顶。   她下意识的伸手一摸自己头顶,却看见自己摸了一手的不是水,而是暗红色的血。   荷濯茗刚放松些许的身体一下子又僵硬起来,她声音发抖的问林青云:“厨房、厨房不是,没有窗户吗?”   林青云默然不语,抬头往上看:灶台正对着的烟囱里,一团暗红色黑影正蠕动着往下爬。   烟囱极细,只能容纳半个少年人的身子,而那道鬼影的体型显然要比少年粗壮高大许多,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血肉倒填进烟囱里,两只手垂在最前面。   那两只手居然是被齐腕斩断的两只手,断口处滴滴答答不停的在往下流血,有些滴在荷濯茗头发上,有些滴在林青云仰起来的脸上。   “棠疏雨……棠疏雨……棠疏雨……”   饱含怨恨与恶意的声音从那团血肉口中往外喷涌,隐藏在黑影后面的赤红眼珠不怀好意盯着底下的两个人。   荷濯茗根本不敢抬头往上看,怕自己一抬头就被贴脸。   她拉起林青云,大喊:“别看了快跑跑跑——”   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总能爆发出无限潜力,荷濯茗平时爬个坡都费劲,此刻居然能拽着林青云一口气跳上堆积起来堵门的杂物;两人一块撞到那半截门上,那半截纸糊门也果然不结实,被两人一下子撞了个稀巴烂!   林青云在摔出去时伸手把荷濯茗抱进怀里,给她做了肉垫。   落地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身体里骨头裂开的声音——但即使骨头裂开了,痛觉也很细微,隐约,不明显。   所以他无知无觉,像是无事发生一样拉着荷濯茗手臂,扶她起来。   与此同时,一团鬼影攀上了刚被他们撞开的那半截门。   这下荷濯茗想避开也避不开了,她一抬头,就是月光正照着的那张鬼脸,简直是清清楚楚:还是个男鬼。   男鬼的上半截脸倒还好好的,只是肤色有些死白,但下半张脸却只剩下挂着血丝的白骨,两只齐腕断掉的手臂正在撕那半截门剩下的的门框。   它体型太大,荷濯茗同林青云一起撞出来的缺口还不够它爬出来的——同时,它看起来又很愤怒的样子,四周阴风大作,黑气流窜。   夏日的夜,一股股阴冷气息激得荷濯茗浑身都打颤。   幸好她晚饭吃饱了,害怕归害怕,还是马上反应过来要跑,拽住林青云就要往驿站大堂跑。   两人一路狂奔回大堂,荷濯茗正要去挪桌子来把后门给堵死,林青云却将她拉回来,继续往楼梯上跑。   年久失修的老旧楼梯被踏得嘎吱作响,荷濯茗一边担心楼梯会不会塌掉,一边大喊:“门没关啊!”   林青云充耳不闻,一直拽着荷濯茗跑回房间,将她推入房内——荷濯茗被推得原地打了个转,又转回林青云面前,晕头晕脑抓住林青云手臂:“等等!等等!我们……”   不等她把话说完,林青云一把捂住她嘴巴。   荷濯茗在惶急之中本能的大口呼吸,吸进去一大口奇怪的木头味。   有点像那种行道树的气味,带有湿漉漉的香气。   她微微往上抬脸看向林青云——在这样危急时刻,林青云居然还笑得出来;尽管他现在外表也狼狈得很,左耳垂上的长珠链已经倒卷进乱发中。   他空余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荷濯茗没有理解原因,但是看懂了这个手势,连忙点头,捂住自己嘴巴,用气音小声道:“我不出声了。”   林青云笑了笑,刚碰过自己嘴唇的手又轻轻碰到荷濯茗脸上。   小荷的脸湿漉漉的发着热,皮肤随着呼吸起伏。   林青云张了张嘴,艰涩音节逐字逐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安静,待,在,房间,里。”   说完这句话,他将荷濯茗往屋内一推,关上了房门。   房门钥匙还在木枝人偶手上,他动作迅速的从外面将房门锁上,转身时正碰上男鬼从后门处轻飘飘平移进来。   四目相对,男鬼怨恨得眼眶里流出血泪来,木枝人偶却向它笑了笑,当着它的面张大嘴巴,把房门钥匙吞进了肚子里。   阴风卷得大堂里桌椅乱滚,木楼梯被吹得砰砰响——男鬼和木枝人偶扭打成一团,两个非人物种能力相当,又同时具备免疫法术的能力,都无法从法术上来攻击对方,只能像两只野兽一样撕咬,从楼上滚到楼下,于过道和阶梯上砸落星星点点的血迹。   圆月的光辉渐渐弱了下去,天边浮起一点明亮的苍蓝色。   原本紧闭着的驿站大门忽然自己打开了,着红衣佩玉环,面上扬着轻快笑意的年轻人走进来——他肩膀上停着一只衔花燕,正神气十足的挺着胸脯,左顾右盼。   林青云一伸手,衔花燕落到他掌心,变成了一把乌黑的长剑;那把剑平平淡淡的从男鬼脖颈上抹过去,连带着荡平了整个驿站上空的阴气。   夏夜特有的温热渐渐开始回流,复又笼罩住驿站。   大堂地面,阶梯上,过道地板上的斑斑血迹,都化作一股黑色轻烟消散。   林青云垂眼,看向躺在地上的木枝人偶——经过一番挣扎打斗,木枝人偶的人形已经被破坏得十分厉害。   被撕破的皮肤露出内里交错树根,肢体断面上则流淌着树木特有的汁液。但它那张脸居然保护得很好,没有一点擦破的地方,只是沾到了一些黑色鬼血。   四目相对,林青云面上笑意更甚。   他蹲下来,帮木枝人偶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衣领,语气温和道:“你做得很好,有在好好保护小荷。”   木枝人偶凝望着林青云的脸,片刻后,它慢慢勾起嘴角,想要模仿林青云,露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笑脸。   只是不等它展露笑颜,整张脸就被林青云的手掌盖住。林青云下手力气很大,脸上在笑,但手上的劲儿完全是奔着把人摁死的目的而去。   但木枝人偶毕竟是木头,不是人,对呼吸没有太大的需求,所以只是脑袋被摁下去一块,却并没有死。   林青云仍旧是温柔的语气,“不过,对我笑就算了,看见木偶长着我的脸模仿我的表情,有点恶心。”   他慢慢收拢手指,感觉着木枝人偶的脑袋在自己掌心逐渐崩塌——有微弱声音从林青云手指缝隙间飘出来。   木枝人偶:“小荷,喜欢我。”   林青云:“?”   他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木枝人偶开口说话了,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木枝人偶说的内容。   他松开手,露出底下被捏碎的一颗头。   那颗头颅已经看不出模样,只是一滩碎掉的木渣,几缕精血从木枝人偶身体里逸散出来,又受到吸引贴近林青云手腕,浸入他的皮肤。   和精血一同回归的,还有木枝人偶同荷濯茗短暂相处的一天。   林青云原本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去,垂眼看着那堆木渣——木片碎屑里面勾连着几根纠缠的发丝。   那是木枝人偶和荷濯茗一起躲在厨房里时,耳坠不小心勾下来的,荷濯茗的头发。   林青云面无表情盯着那几缕头发,眼睛不笑时显得锋利又阴沉。   他忽而嗤笑一声,好像听见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话,道:“低级木偶就是这样低级啦,犯贱起来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说什么小荷喜欢你这种污言秽语,很恶心耶~”   “好搞笑,谁会喜欢一截木头啊?去死好了。”   他手腕一转,刚浸进皮肤里的几滴血又被逼出来,被他转手喂给了衔花燕。   *   荷濯茗抱着木剑,尽可能的将自己耳朵贴在门上,想要听清楚外面的动静。   几分钟之前,外面还风刮鬼嚎乒乒乓乓的,但是现在却突然没声了。   这让荷濯茗不由得忐忑起来:这是打完了吗?谁赢了?青云还是男鬼?   应该是青云吧,他是男主来着……但是青云也说过他打不过那个男鬼——男鬼居然比村庄里那尊奇怪的神像还要强吗?   荷濯茗一直想一直想,想得头痛欲裂,甚至有些想要呕吐。她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哭了很久,但却乖乖听话的安静呆着,没有试图拿着木剑冲出去。   外面的安静忽然被打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好像踩在了荷濯茗的胃上,脚步声越响,她肺腑里那种反胃的感觉就越强烈。但她忍住了没有吐,也忍住了呼吸,努力去回想这脚步声像不像林青云的脚步声。   ……分辨不出来。   门锁被打开的瞬间,荷濯茗紧张到整个脑子里面都在嗡嗡作响,紧绷到想吐——林青云出现在她眼前,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小荷,你……”   荷濯茗哕的一声吐了,呕吐声打断了林青云的话。   他不得不先去扶住荷濯茗,在他抓住荷濯茗手臂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荷濯茗脱力的靠到自己身上。   她的脸色惨白得有些浮肿,眼周因为哭了太久而晕开一圈石榴红。   林青云不禁碰了碰她的脸——冰冷的,湿润的,随着剧烈呼吸而不断起伏的。   林青云:“真可怜,怎么被吓成这样?”   荷濯茗声音虚弱的问:“你打赢了吗?”   林青云回答:“赢了的。”   荷濯茗放心了,松手扔掉木剑,一头倒到床上。   林青云走到床边半蹲下来,笑眯眯道:“小荷昨天好勇敢,逃跑的时候还知道拉上我,我好感动噢。”   荷濯茗没回应他——林青云往前凑了凑,发觉荷濯茗居然已经睡着了。   他上手捏住荷濯茗的脸拧了拧,荷濯茗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好似死了过去。   林青云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下去。   他戳着荷濯茗脸颊,两眼直勾勾盯着她,冷幽幽道:“早不睡晚不睡,我跟你说话就睡,一天到晚哪里有那么多觉可以睡?”   “昨天晚上要是老老实实的吃完饭就睡觉,不跟别人出去乱逛,怎么会碰上诈尸?”   诈尸的男鬼正是之前袭击林青云的黑衣刀客。   他实在是憎恨林青云,死了之后遇到带着林青云气息的木枝人偶,便立刻诈尸做了厉鬼,宁愿不要来世,也要找林青云报仇。   林青云想来想去,不免叹气,原本戳着荷濯茗脸颊的手指力度陡然变温柔了许多,“小荷,你也是有够倒霉,本来他只是找我寻仇的嘛——你要是不拉着我跑,自己跑掉的话,那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心软会被狗咬的唉。”   荷濯茗一觉睡到被饿醒,睁开眼发觉屋内光线仍旧是夜晚的昏昏沉沉时,还以为自己仍旧在那天夜里,吓得马上从床上跳起来。   倏忽一个响指打在眼前——荷濯茗愣了下,慢半拍的抬起头,看向打响指的人:是林青云。   他头发又变得很整齐,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和发丝并不纠缠,那张秀美脸庞上浮着笑意,眼眸弯弯的。   衣服也很干净。   荷濯茗盯着他出神,这时候林青云便不再打响指了,侧脸笑笑的望着她。   半晌,荷濯茗开口:“你换衣服了吗?”   林青云:“对,新衣服。你要不要?”   荷濯茗:“我饿了,想先吃饭。”   屋内有现成的饭菜,在荷濯茗狼吞虎咽吃饭时,林青云告诉她,她睡了一整个白天。   他两手托脸,胳膊支在饭桌上,道:“我一直担心你是不是死了,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摸一下你的呼吸还在不在。”   荷濯茗很感动:“谢谢你关心我。” 第19章 名门正派:谁能拒绝一个不劳而获的馅饼呢!   林青云微微眯起眼睛,盯着荷濯茗看;然而荷濯茗说的完全是真话。   他弯起唇角笑,道:“不客气,我们是好朋友嘛,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荷濯茗再度被男主的善良真诚所折服,并反省自己以前为什么会瞎眼说他坏话——反省着反省着,饭吃完了,荷濯茗也终于反应过来一件事情。   “等等……青云!你可以说话了啊?!”   林青云无奈的叹气:“你怎么才发现?”   荷濯茗:“也是哦,你昨天晚上就有跟我说过话……不过那时候你声音很哑……你的喉咙已经完全好了吗?”   林青云嘴角笑意淡了一点,瞬间对这个话题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趣:“我的喉咙本来就没有问题,一直可以很清楚的说话——昨天的归昨天,今天的归今天,前天大前天的倒是也可以归今天……”   荷濯茗把自己坐着的矮凳搬到林青云近前,目光仔细的往他脸上打量,又从他脸颊下落至脖颈。   林青云话头一顿,伸手抵住荷濯茗额头,把她凑近的脸推远,“干什么?”   荷濯茗老实回答:“看你呀。”   林青云:“……看我?”   荷濯茗:“观察一下你的气色,喉咙,你之前是为什么不能说话啊?不是生病吗?”   林青云:“很复杂的理由,解释了小荷也听不懂啦!”   荷濯茗拿开他的手,认真道:“那你先解释。”   林青云微微皱起眉心,故作苦恼,眼神瞥向荷濯茗——这种时候,但凡小荷有半点看气氛的能力,也知道应该跳过这个话题了。   荷濯茗接到了林青云的目光。   荷濯茗双眼眨也不眨,十分期待的望着林青云,正在等他解释。   林青云:“……因为木偶就是不会讲话的嘛!”   荷濯茗:“木偶?”   林青云:“对啊,木偶不会讲话,这就是理由——昨天的我是木偶。”   林青云说话时面上故作轻松,实则仔细观察着荷濯茗的每一丝表情变化。   他也很好奇小荷会有什么反应,以小荷的脑袋,会想到昨天一整天和她相处的‘林青云’其实只是一个木偶吗?   荷濯茗皱着脸,满脸疑惑,“昨天是木偶,今天就不是吗?”   林青云:“今天不是,今天就是我而已——小荷,我今天比较好吧?”   荷濯茗没理解,茫然:“啊?”   林青云:“就是……”   两人正在说话,这时窗户外面传来阵阵交谈声,忽然的动静打断了林青云没说完的话。   此刻又是夜晚。   荷濯茗应激的跳起来,以为是又有诈尸。她一下子就把木偶的事情抛之脑后,紧张的想凑到窗户边往外看,蹑手蹑脚走了几步后又想起还有林青云,于是转头对他招手。   林青云站到荷濯茗身后,荷濯茗拉住了他手腕,小声道:“后院有好多人在讲话,不会有鬼在开会吧?”   林青云不以为然:“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伸手,手臂越过荷濯茗肩膀,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荷濯茗半蹲着,把整张脸都贴到那条缝隙上去。   月光被那条缝隙分割成细长的一条,黏在她眼睛和鼻梁骨上。   林青云从更高的视角垂眼看她,脑海里却翻炒着人偶的记忆。   实际上木枝人偶也是他的一部分,他观望人偶的记忆,理所当然也是第一视角。   以前林青云经常随手捏造一些人偶扔出去办事,有时候为了好玩,他还会制造出十几个人偶同时在不同的地方活跃。   他认可那些人偶都是自己的一部分,欣然接受它们第一视角的记忆,感觉就像是自己同时享用了不同的乐趣——在处决木枝人偶之前,林青云一直觉得可以随便捏造分身,放它们出去做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那种明明人躺在家里,但却能把外面搅乱成一锅粥,让所有人都鸡飞狗跳的感觉很爽。   直到木枝人偶出现。   不过是从他身上截取走的一部分,是残次品的残次品,是烂泥塘里的烂泥,但它只是在小荷身边呆了一天一夜,为什么就变得——变得……   好似脱离了他一样。   林青云正在沉思,走神,就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瞥向窗外。   荷濯茗曲起胳膊肘了下他胸口,回头看着他眼睛道:“好多人唉!”   林青云微微挑眉,这才将些微注意力投向窗外:驿站后院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一群皂衣乌靴,身量齐整的人正围着放尸体的手推车议论纷纷。   因为那些人围得太紧,荷濯茗根本看不清楚手推车上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青云懒散的回答:“他们穿着差役的衣服,应该是从文县赶来收尸的。”   荷濯茗:“驿站离文县还挺远的,为什么死了人需要文县的差役来收尸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有常识,但林青云仍旧耐心同她解释:“因为死的是仙门弟子。有门有派的大宗弟子都会在宗门内供奉一盏魂灯,人死则灯灭,门派会从魂灯中提取弟子临死前的一段记忆,以此来确定死因。”   “而驿站是由官府出钱出力建造维护的,一个仙门弟子死在驿站里,对驿站所属的地方官府来说是一桩麻烦事——你看,那些差役穿的衣服同普通差役不同,他们隶属于地方官府专司怪力乱神之事的省部。”   “这种省部的差役大多从正神名下门派弟子中选拔,入职虽为差役,但官阶是正六品起步,且只听命于直属上司或皇帝。”   荷濯茗认真听着,同时脑子里终于记起来一点原著设定。   正神都会在自己领地内设立门派,虽然他们也没空管理——门派一般是交给他们的从属或者弟子管理,但性质不像传统仙侠小说里那样严格,更类似于修仙学校。   弟子在读期间,需要向门派交付灵石和部分外出历练所得的资源,完成门派按时发布的任务。将修为提升到一定等级后,弟子就可以自由选择离开门派去其他地方找工作,也可以选择留在门派内任职。   因为修仙是要看天赋和机缘的,而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需要运气的稀有物品。   九成九的修道者最终结果也都只是修个中等偏上的修为,可以保持自己青春美貌的模样多活几个百年。   最终那零点一成的凤毛麟角再为了那点看运气的机缘互相扯头发使心机撕破脸,争取一个成为正神从属的位置;如果不甘心屈居人下,也可以铤而走险去当野庙秽神,只要不被正神抓到,就能爽歪歪的当土皇帝。   毕竟秽神虽然不安全,但他许愿成功几率大啊!谁能拒绝一个不劳而获的馅饼呢!   荷濯茗看小说的时候还挺能理解的——因为如果有人跟她说只要随便拜拜一个不认识的神像,期末考就可以全部满分,这个暑假不用去兴趣班,暑假作业全自动完成不用在旅游中途的酒店里通宵赶工……   荷濯茗真的会想试试。   不过也只有看小说的时候想想,穿越之后荷濯茗就再也不想了——她现在只要想到秽神,眼前就自动浮现山村里那尊诡异的神像,连带着回忆自己被饿了好几天的事情,胃好像对这段记忆有PTSD一样,只要她一回忆就自动开始痉挛,害得她特别想吐……   荷濯茗干呕了两声。   林青云:“怎么又吐了?”   荷濯茗趴在窗户框上,用虚弱的声音回答:“想到了以前挨饿的记忆……”   “什么人?!”   皂衣差役群中,忽然有人抬头厉喝一声,扬手飞出一把短刀!   短刀快似流星,而林青云反应更快,抓住荷濯茗肩膀往后一退——短刀擦着两人飞起来的头发过去,嗡的一声钉入墙壁。   掷刀者紧随而来,一脚踹破窗户跳进屋内;短刀倒飞回她手中,刀锋直指着荷濯茗与林青云。   荷濯茗惊魂未定,神色茫然——林青云扶了她一把,低声:“自己站稳。”   荷濯茗:“我我我站得很稳啊……”   林青云嗤笑:“拿出你打我手背,跟我绝交时的气势来瞪她。”   他在开玩笑,结果荷濯茗真的脸一板,绷着面无表情十分冷酷的样子用力去瞪掷刀者。   虽然抓着他的手还在一直发抖。   林青云闷闷的笑,用手盖住自己脸,左耳珠链乱晃,笑得眼睛都完全弯起来。   掷刀者皱眉,声气十足的质问:“你们是什么人?!”   荷濯茗死死攥着林青云手腕,也跟着提高声音:“你你你是什么人你打烂了我们的窗户你要赔钱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把你抓走!”   掷刀者:“……?”   这个女的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东西?   两方正对峙间,其他差役同驿站的看守老者都走楼梯从正门挤了进来。   老者连忙站到两方中间,向掷刀少女拱手行礼,道:“自己人,自己人,不要打——这位小哥是梨园的乐师,那女孩子是他的同伴……乐师大人,这位是文县辖妖部尚书省内的许飞仙大人。”   “许大人,那名刀客在乐师二人前来投宿之前就已经横死,所以应当和他们没有关系。”   许飞仙闻言,终于放下拿刀的手,没有再用刀锋对着他们,只是一双丹凤眼仍旧目光凌厉的打量着他们。   见她收起了刀,荷濯茗便没有那么惊她了,被打量了也抬起头看回去——输人不输阵。   但如果许飞仙一拔刀,荷濯茗还是会马上抱头躲到林青云身后。   所幸许飞仙没有再拔刀,只是用冰冷的语气质问:“你们不曾见过死者吗?”   林青云微笑:“见过啊,那么大一具尸体躺在那里,我又不瞎。”   荷濯茗跟着点头:“嗯嗯,尸体上面还盖着白布,超显眼的。”   许飞仙嘴角微微抽动,目光游走于林青云和荷濯茗之间——这个男的笑来笑去的表情令人不爽,小姑娘说话倒是诚恳,因为神色太认真,反而令人不好分辨她是在阴阳他人,还是纯粹脑子转不过弯。   深吸了一口气,许飞仙道:“没问你们看没看见尸体!我是问你们有没有见过死者还没死的时候。”   荷濯茗思考片刻,问:“他诈尸的时候算活的还是死的?我昨天晚上有看见他诈尸。”   许飞仙皱眉,目光上下扫视荷濯茗,最后她又看向林青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道:“你朋友是不是这里有问题?有病就去抓药,文县离这里很近,很有几位不错的大夫。”   林青云保持微笑:“小荷的脑子很好使,你理解能力不好就自己去抓药来吃,还有你打破了窗户还没跟小荷说对不起,你阿妈没有教过你礼貌吗?还是你没有妈妈啊?”   许飞仙刷的一下拔刀;荷濯茗迅速往林青云身后一躲抱紧他胳膊:“她她她她——”   林青云把她揪出来放到自己旁边,叹气:“小荷,你平时对我可不是这样的,先进少先队员就是这样的素质吗?”   其他差役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拦住许飞仙把她拖开,为首一名蓄须的中年男很疲惫的叹气。   他态度要比许飞仙好很多,跟林青云说话也礼貌:“窗户我们会修的,适才打扰了你们,是我属下的问题,对不起。”   “我们这就离开。”   说罢他摆了摆手,其余差役连忙拉着许飞仙往外走,有人小声劝她:“那边是梨园的乐师,真打起来我们容易吃亏,小姑奶奶,你就少惹点事吧——走了走了。”   许飞仙脸色仍旧很臭,冷眼飞了林青云几记,“梨园?梨园的弟子也能算正派弟子吗?”   扔下这句极具嘲弄不屑的话,许飞仙甩开同僚阻拦的手,自己扭头先走出去了。   其他差役并未反驳这句话,倒是为首的蓄须中年男再度向林青云拱了拱手,才带着一群人呼啦啦的离开房间。   一阵夜风穿过破了的窗户,又穿过没关上的门吹出去。   荷濯茗愤愤道:“这群人咋这样!都没跟我们说对不起!每个人都很讨厌!”   “那个飞刀的格外讨厌,你看她那个表情,眼珠子长在头顶上跟人说话的——梨园弟子怎么了?梨园……唉,青云,梨园弟子为什么不算正派弟子啊?”   林青云幽幽道:“你先别掐我的胳膊,我就告诉你。”   荷濯茗这才反应过来:她还紧张的死死攥着林青云手臂,指尖都掐进去了。   她连忙松开手:“对不起噢——你的手没事吧?”   林青云把自己衣袖卷起来给荷濯茗看,小臂上清晰的几个指甲印。   他转了转自己胳膊,无所谓道:“幸好小荷你的力气小。虽然有妈生没妈养的家伙很讨人厌,不过她说得也没错。”   “名门正派的标准是门派至少有供奉一位或多位正神,并得到正神庇佑。梨园只供奉梨宫地仙……”   荷濯茗惊呼:“供奉梨宫地仙?!”   她反应过大,林青云有些意外:“你知道这个正神吗?”   荷濯茗干笑两声,感觉自己脑袋晕晕的。   一开始他们提到‘梨园’时,荷濯茗还没什么印象。直到林青云说出‘梨宫地仙’四个字,这四个字终于触发了荷濯茗稀薄的原著记忆——梨宫地仙不就是反派棠疏雨的称号吗!   梨园供奉梨宫地仙,说明梨园是反派的地盘,但是男主又在梨园阵营里面……等等,反派现在还是少年版本,落魄下流无耻到要靠贩卖人口获取暴利,怎么看也不像一个正神……   荷濯茗抱住自己脑袋,一头栽倒在床上,喃喃自语:“现在剧情到底走到哪里了啊?我怎么感觉什么线索都对不上呢……” 第20章 梨宫地仙:你干嘛不说话?你耳朵聋了哦?   林青云偏过脸看向荷濯茗,问:“剧情?线索?”   荷濯茗:“……”   糟糕,忘记男主就在自己身边了。   荷濯茗默默的从床上坐起来,感觉着破开窗户从外面吹进来的夜风,双手交叠抵住自己下巴,做出认真思考的表情。   林青云微笑——那笑容很没有温度,连眼睛都没弯起来,“我都不知道,小荷你居然知道梨宫地仙,毕竟你连正神和秽神都分不出来。”   荷濯茗有点心虚,低头看向地板,声音也弱势了下去:“也、也不能说知道吧……就是在故事书上看到过。”   林青云追问:“什么故事书?”   荷濯茗:“哎呀,很早之前看的书了,我忘记名字了!”   林青云不紧不慢走到荷濯茗面前,伸手摁住她头顶,压着她抬起头来——四目相对,荷濯茗看见林青云笑盈盈的脸,那双格外浓墨重彩的眼正冷冷盯着她。   林青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小荷,你不尊重我,戏弄我,我是会和你绝交的。”   他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完全是荷濯茗之前跟他吵架时所说的话。把这些话回敬给荷濯茗之后,林青云突然感觉自己呼吸顺畅多了。   连带着他心情也微妙的转晴,倏忽松开荷濯茗脑袋,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他想:我也是可以对小荷放狠话的嘛!   只是对小荷放狠话需要一个契机而已。不过这也很正常,他又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就算是放狠话当然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荷濯茗听不见他的心声,也没察觉到林青云现在心情已经松动。   实际上就算荷濯茗现在编一句谎话给林青云听,林青云也会因为心情好而对这句谎话视而不见,轻易揭过这个话题。   她绞着自己手指,先是皱眉,然后皱鼻子,到后面整张脸都十分明显的皱起来——她的目光从地板挪到自己膝盖,盘旋良久,才慢慢看向林青云的脸。   林青云手指动了动,预备往纠结的荷濯茗面前打一个响指,好吓她一跳,再体贴的告诉她自己对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兴趣了……小荷一定会非常感激他,说不定还会哭出来。   越想越觉得心情好,林青云眼睛都美得弯了起来。   然而荷濯茗开口说话比他响指更快:“这是我的秘密,我不想告诉你——但我可以保证,我没有不尊重你,戏弄你……朋友之间可以有秘密的,我又没有拿这个秘密来骗你。”   林青云:“不能告诉我的秘密?”   荷濯茗重重点头,认真道:“你也可以有你的秘密,可以拒绝回答我。”   林青云:“……啧,好吧。”   他嘴角垂下去,刚升起的那点好心情瞬间蒸发,转而变得很不爽。   林青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爽,将其归咎于刚才那几个跑进来的差役和这座破烂驿站。   荷濯茗想了想,又道:“你刚刚怎么又摁我脑袋啊?”   林青云:“我没有很用力。”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脑袋,反驳:“那也会影响我长个子啊!”   林青云:“你也没有看着我眼睛说话,讲话的时候先避开目光的人比较没有礼貌吧。”   他提到了没礼貌,让荷濯茗想起来一件事情——她猛地拍了下自己大腿,道:“唉!我刚开始就想跟你说这件事情的,结果你跟我讲什么梨花神仙的,给我搞忘记了。”   林青云:“是梨宫地仙!不是梨花神仙!”   荷濯茗:“随便啦,那个不重要……你以后不要随便说别人是有妈生没妈养的小孩子,她妈妈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林青云挑眉,扯了扯嘴角,冷笑:“她妈又不是我妈,她妈伤心关我什么事?而且她又没有反驳我,说不定她真的没妈……”   荷濯茗眉头一皱,一把捂住他的嘴:“都让你不要讲人家妈妈了,怎么还越讲越过分啊?就算人家妈妈真的去世了,在天上听见别人这样讲自己小孩,也会哭的。”   她义正严词,手捂得特别紧,掌心完全压在林青云嘴唇和鼻尖上,压得他呼吸都不得不紧贴着荷濯茗掌心上蜿蜒的命运线。   林青云忽然闭嘴安静了起来,眼睛轻轻眨了两下,细长眼裂显得很乖巧很无辜。   荷濯茗还在苦口婆心的劝他:“虽然我也很讨厌她,但是将心比心,如果有人说你没有妈妈养,你妈妈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林青云:……   他妈妈会不会难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说这句话的人肯定会变成一个死人。   荷濯茗松开手,垂下的手臂撑在床沿,指尖距离林青云同样撑在床沿的手不过半寸距离。   她还在等林青云说话,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林青云突然沉默了下来——他就那样安静的沉默着,长眼睫在皮肤上覆盖下阴影。   安静不说话不笑也不冷冰冰盯人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可怜。   荷濯茗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他回答,疑惑的问:“青云,你干嘛不说话?你耳朵聋了哦?”   林青云装不下去了,无语的笑出声:“为什么要和讨厌的人将心比心啊。”   他摆了半天的表情,合着小荷一点也没发现,满脑子都在认真思考上一段对话吗?   小荷的眼睛简直和瞎子没什么区别。   荷濯茗道:“因为大家都有妈妈,要为妈妈着想。”   林青云觉得很无聊,并且怀疑自己可能被小荷传染了智力上的疾病——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跟小荷讨论这么无聊的问题?   不管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为了避免麻烦,顺着小荷好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问她爹。”   荷濯茗想了想,认真建议:“万一她父亲也去世了呢?她爹……”   这回换成林青云一把捂住荷濯茗的嘴,含着笑脸道:“放心,我们十有八九都不会再遇到他们了,你少操心其他人的爹妈在天上还是地上,多操心自己什么时候能见到自己爹妈吧。”   为了报复小荷刚才捂他嘴巴的行为,林青云刻意用相近的力道捂回去——他掌心距离荷濯茗嘴巴的距离几乎是零,但荷濯茗在这样狭窄的距离下说话了。   零碎声音被压缩在林青云掌心,含糊得根本听不清楚她讲了什么。   但是林青云可以很清楚感觉到她唇瓣张合,吐息湿润浸入皮肤。他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像触电般缩回手——林青云以为荷濯茗咬了自己。   在缩回手的前一秒,他真切的感觉到掌心有被牙齿咬到的痛。   然而等他缩回手,再看自己掌心时,却发现掌心上只是微微湿润。没有牙印,自然也没有被咬。   荷濯茗还探着脑袋在关心他:“你怎么啦?”   林青云用一根手指推开她脑袋:“没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荷濯茗思索了一下,开口:“就是,梨园的事情,你还没有说完——梨园供奉梨宫地仙,有什么问题吗?梨宫地仙也是正神吧?”   她记得驿站那个老爷爷对林青云态度挺好的,如果梨宫地仙是秽神,驿站的人应该不会让他住进来才对。   林青云垂眸,捏着自己手心,有些不上心的回答:“有正式册封正神只有九位,其他乱七八糟的都是从神,数量非常多并且能力也很杂乱。至于梨宫地仙,自然也是正神,不过他是一位争议较大的正神。”   “成为正神有两个条件,一是肉身飞升,二是十世功德,缺一不可。能做到前者的就已经是极少数,光是凤毛麟角四字都已经不足以形容其稀少,再叠加后面那个条件,人族居然能凑出九个来,简直是天地间最大的奇迹。”   虽然嘴上说着‘最大的奇迹’这种话,但因为林青云态度过于随便,以至于这句话有了股‘最大的萝卜’一样的喜感。   好在他的听众是荷濯茗,荷濯茗对氛围感的要求连六十分都不到,所以林青云得以继续说下去。   “但梨宫地仙并不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任意一项。梨宫地仙前身是姑射神人,曾因为某些原因衰竭濒死,从门派里挑选了一名年纪天赋合他缘法的少年做容器,意图续命。”   “续命成功与否并未告知外界,不过自此往后姑射神人便改了神宫塑像与名字,抛弃了原本庇佑的门派,另外建立了新的门派。因此外界不少修士对梨宫地仙的正神地位持怀疑态度,很多供奉着上古正神的门派,也觉得只供奉梨宫地仙的梨园不配与自己相提并论。”   荷濯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所以梨园就是那个,什么神人新建的门派吗?”   林青云点头,“对。”   荷濯茗:“那神人的容器呢?他还活着吗?”   林青云按捏自己掌心的动作一停,抬眼看向荷濯茗——荷濯茗也正望着他,圆润的眼眸里尽数是好奇。   林青云曾因为兴致所起,和很多人讲过这个故事,只不过大家都更关心姑射神人是否真的复活,是否在复活的过程中已经迷失自己身为正神的认知,是否已经堕落成了秽神……   荷濯茗是第一个不关心神仙,而追问容器死活的人。   林青云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发出声笑来,道:“谁知道呢,一个容器而已,故事的边角料,没有被记载下来传阅的必要。”   荷濯茗皱了皱脸:“他也是人呀,正神怎么还搞活人祭祀这套啊?这不跟秽神一样……呜哇!”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额头上就被林青云弹了一下,发出痛叫声。   林青云幽幽道:“这种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在外面最好管住你的嘴巴,让供奉正神的仙门弟子听见了,他们会和你拼命的。”   荷濯茗茫然,思考,紧接着疑惑:“梨园不是也供奉梨宫地仙吗?你是梨园乐师……你不在意噢?”   林青云无所谓的摊开双手:“不在意啊,我又不是真的梨园乐师,挂名混口饭吃而已。”   荷濯茗大惊:“这样也行?!”   林青云笑笑:“钱到位的话,很多不行的事情也就行了。”   荷濯茗痛心疾首:“好腐败!怎么这样!”   林青云莫名其妙的被这句话逗笑,笑得直接后仰躺到了床上。   荷濯茗不明所以:“这句话很好笑吗?”   林青云:“就是很搞笑——不是这句话搞笑,是小荷你讲话好搞笑哈哈哈——”   荷濯茗还是没搞懂哪里搞笑,但是她看见林青云眼睫毛变得亮晶晶。   他笑得眼泪沾到眼睫上,弯弯的眼像今天夜空里挂着的弦月。   想到自己之前哭的时候,林青云有扯衣袖给自己擦过眼泪,于是荷濯茗也把自己的衣袖扯出来,包住自己手背,往林青云眼睛边擦了擦。   林青云闭上被擦的那只眼,另外一只眼却睁着,眼珠望向荷濯茗。   荷濯茗认真的给他擦干净眼泪,道:“你这样睁只眼闭只眼的,好像在抛媚眼。”   林青云听了,便真的只闭一边眼睛,眉飞色舞的向荷濯茗抛了个媚眼。   荷濯茗:“你这样眼皮一直抖,好像眼睛里进了沙子。”   林青云:“……”   荷濯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今天和昨天好不一样。”   林青云立刻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哪里不一样?”   荷濯茗:“你昨天不说话,今天话很多。”   她发现林青云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个漂亮男生,说话的时候……   说话的时候很容易让她忽略林青云是个异性这件事。   但是这种话荷濯茗不想说出来,她感觉对林青云说你一讲话就不像男生会很奇怪。   林青云笑眯眯的追问:“我话很多的时候比较好吧?不说话的男的很装唉。”   荷濯茗:“你昨天也不说话。”   林青云当机立断:“我昨天很装。”   荷濯茗现在开始觉得林青云说话也变得奇怪。   不过他们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荷濯茗现在睡也睡够了,吃也吃饱了,而且今天晚上又是晴夜,月亮将道路照得十分清晰。   两人决定现在就离开驿站这个是非之地,走夜路去文县。   荷濯茗背着装有自己全部身家的包袱,手里拿着木剑,一路上都在琢磨林青云教她的剑法,偶尔遇到想不明白的地方,她便勤勤恳恳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追问林青云。   林青云倒也耐心——他从来没有教过别人,以前看别人修炼,只觉得个个都蠢得别出心裁,各有天地。   轮到教荷濯茗,他发觉小荷蠢得要比其他人有意思些。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就到了文县附近;荷濯茗找到了刻着‘文县’二字的大石头,一下子兴奋起来,用木剑指了指。   “就是这里了!”   林青云看了一眼石头,问荷濯茗:“你还记不记得,你最开始是出现在文县什么地方?怎么遇到……棠疏雨的?”   他还有点不习惯自己亲口念这个名字,每次提到时都要停顿一下。   而荷濯茗一无所觉,转着手上的木剑努力回忆:“我记得……我最开始出现的地方……是在河边!就是有很多柳树的河边,还有一架桥。”   她当时好像是在放学出校门的路上,具体在做什么,荷濯茗已经忘记了。   只记得自己边走边专心的踢着一颗石子,好像还有在想别的什么事情——那时候还响了清校音乐,只是音乐响到一半就不响了。   荷濯茗正觉得奇怪呢,结果抬起头来左右一张望,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古代了:四周来往的人都穿着古装,地板也变得脏兮兮起来。 第21章 腐败好啊:门派福利,不用白不用。   荷濯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茫然的呆立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发出其他声音来。   她一点也没往自己误入拍戏现场这方面想,很迅速的觉得自己可能是穿越了;而且因为她奇怪的穿着,两边路过的人开始向她投去视线和窃窃私语。   荷濯茗站在那里,背着书包,穿着校服,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突兀得像是一段古风歌里面拼接上广播体操音乐。   周围打量她的目光越来越明显,密集,荷濯茗连忙小跑离开——但因为完全置身于陌生的街道,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好沿着自己穿越的那条街道乱走一气。   荷濯茗边快步疾走边茫然思索自己是怎么穿越的;她既没有被车撞,也没有过度学习到猝死,更没有在路上遇到奇怪的老爷爷老婆婆送她玉佩……没理由会穿越啊!   难道是因为她最近偷看网络小说的时候在评论区多骂了几句男主吗?   这个念头只在荷濯茗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根本没有将其当真,更没有想到自己穿越的不仅是时代,还是一本书。   正当她毫无目标在街道上游荡时,忽然跳出两个彪形大汉,抓住荷濯茗的书包袋子,将她拽进一旁死胡同里;荷濯茗被拽得一个踉跄,前脚壮汉松手,后脚她就摔倒了。   等她惊慌失措爬起来时,那两个人已经并排站在死胡同口,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呵斥道:“打劫!识相的,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荷濯茗哭丧着脸一直掉眼泪,也不敢去擦,哆哆嗦嗦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食堂饭卡,公交卡,一包开封的面巾纸……   不等她把东西掏完,壮汉便怒不可遏的一巴掌打飞她手上杂物,大骂:“谁要这些垃圾?我要值钱的东西!”   荷濯茗哭哭啼啼:“我、我没有啊呜呜呜——我出去玩都刷公交卡的呜呜呜——”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指着荷濯茗头上的发卡:“少糊弄人了!先把你头上的首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从后面猛然偷袭,后脑勺挨了木棍一下;他惨叫着扑倒,一边的同伴惊诧回头,却迎面被撒了一把红色粉末,跟着捂住自己眼睛倒在地上打滚乱叫。   荷濯茗一边被这突发情况吓得哇哇哭,一边飞快的跨过两个壮汉跑出胡同——出手相助的少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本来还想去抓她手腕,结果还抓了个空,只好跟在荷濯茗后面跑。   两人一口气跑出极远,荷濯茗跑到没有力气了,才惊魂未定的坐到地上喘气。   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就是反派少年体——虽然一开始荷濯茗根本没有认出对方是反派,原因还是那句话,男频文对男角色的外貌描写过于贫瘠了……   少年告诉荷濯茗,自己就住在这附近,平日里以跑腿送货为生。   今天他已经送完了活,正打算回家吃饭,却看见两个在县里声名狼藉的地痞鬼鬼祟祟跟在荷濯茗身后。他担心这两人是要对荷濯茗不利,所以悄摸跟在后面——见到了人少的地方,那两个地痞果然动了手,他便见机行事……   荷濯茗正把自己穿越之后的经历,掐去自己穿越的部分,有头有尾的讲给林青云听。   林青云忽然一抬手止住她,“等等,照你这么说,你根本没有见过棠疏雨这个人,那你是怎么认出来他是棠疏雨的?他主动跟你讲的?”   荷濯茗:“当然是我自己问的啊!”   林青云:“你怎么问的?”   荷濯茗回答:“我就问他是不是叫棠疏雨,他承认了的。”   林青云更觉得奇怪:“你都没有见过棠疏雨,怎么会怀疑一个陌生少年是棠疏雨?”   荷濯茗两手一摆,十分沮丧道:“这就要提到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嘛!也不知道是在村子里被饿坏了,还是那个秽神用邪术影响了我……搞得我的记忆都变得不清不楚的……”   “但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记忆还是比较清楚的嘛!我那时候还记得棠疏雨这个人的一些特征,他刚好能全部对上咯!然后我就问了一下嘛!我一问,他就承认了啊,其他特征也对得上……”   林青云挑眉,问:“什么特征?”   荷濯茗:“我现在忘记了——因为我现在记忆不清楚嘛。总之,那个死瘪三装好人救了我,我就跟他说我是来这里投奔亲戚的,暂时还不知道我亲戚在哪,他就说他家在附近嘛,让我去坐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他帮我找亲戚……”   林青云嗤笑一声:“你哪来的亲戚?”   荷濯茗:“虽然找亲戚是假;但他那时候是我的救命恩人唉,而且我真的跑了超久,喉咙里都在冒火,我觉得去坐一下也好,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的……谁能想到!这个死人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一到他家,喝了他倒的一杯水,马上就犯困睡着了。”   林青云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再接着你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卖给供奉秽神的村民了。”   荷濯茗连连点头,握着拳头虚晃几下,愤愤道:“他还扒走了我的书包!我的外套!还有我的项链!”   林青云虚伪的附和,学着荷濯茗之前指责门派腐败的语气:“他怎么能这样!”   荷濯茗:“等我抓到他,他又打不过我们两的话,他就死定了!”   林青云跟着荷濯茗一起握拳,笑眯眯复读:“死掉了!”   他改了个字,但荷濯茗还沉浸在愤怒里,没察觉,只觉得林青云果然是一个嫉恶如仇的大好青年。   两人很快走上了主干道——虽然荷濯茗根本没有发现这是主干道,在她看来,这条路仅仅是宽阔一点的土路而已,连块地板砖都没有。   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因为现在天亮没多久,还支着许多早点摊子。   荷濯茗有点饿了,摸摸自己背着的包袱,她向林青云招手——林青云挑眉,不为所动。   荷濯茗嫌他迟钝,干脆抓住他胳膊往下拽;见她使劲得恨不得跳起来,林青云顿觉好笑,也不跟她角力,相当顺从的往她面前弯了弯腰。   荷濯茗靠近他耳边,小声道:“我背着的包袱里有一块这么大的金子……这么大呢。”   她把自己虚握的拳头伸给林青云看,问:“这样的金子,可以换多少钱啊?”   林青云看着她的拳头,思索片刻,把自己的手也握成拳头摆到她手边。   荷濯茗看见了,不明所以,但顺手就跟林青云碰了下拳。   林青云笑出声,眼眸弯弯的,松开了自己拳头,回答:“看大小不准的,金子这种东西太软了,得拿在手上掂重量,才能知道值多少钱。你想拿金子换钱做什么?”   荷濯茗:“请你吃饭啊——我也要吃饭,我好饿了。不过这里人好多,我们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林青云打了个响指:“好巧,我正知道一个适合独处的地方。”   他带路,领着荷濯茗又在主干道上走了一会。   被踩得很结实的土路逐渐变成了更为讲究的石板路,两边行人越来越少,早点摊子也看不见了,倒是可以看见周围房屋的围墙越来越高,屋檐也越来越花里胡哨。   有些屋子的屋顶瓦片还会发光,在太阳底下闪得像玻璃一样,闪得荷濯茗眼睛痛。   她连忙移开视线,并悄悄揉了揉眼睛。   最后两人停在一扇对称的巨大朱门面前,大门两边还各自蹲着一尊石兽。荷濯茗凑过去看了眼石兽张开的嘴巴,发现里面虽然有雕刻舌头和尖牙,但是居然没有放圆球。   也没有人去拍门叫门,正门忽然就自己打开了——门板开合的声音把荷濯茗吓了一跳,她马上跳回林青云身边,见他神色镇定,于是低声问:“你家哦?”   林青云淡淡道:“借宿的地方啦~”   荷濯茗抬头看了看朱门白墙,和墙后面翘起的屋檐角,屋脊上还趴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动物雕像。   荷濯茗紧张的说:“这地方看起来不像客栈耶。”   林青云配合她低声:“我好歹花了大价钱在名门正派挂名的嘛。”   荷濯茗脑子一转,悟了:“噢噢!门派公共财产?”   林青云笑笑,没说对也没说错,只说:“小荷真聪明。”   门内迎出来两排人,有男有女,都穿得齐整干净。荷濯茗见到生人,不禁往林青云身后躲了躲,很是警惕的打量他们。   林青云领着荷濯茗进屋——进门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有主干道也有回廊,空地上到处都是海棠树,各色海棠违背季节的盛放着,清甜香气淹得整个院子都已经入味了。   荷濯茗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虽然觉得这些海棠花很漂亮,但并不觉得这个院子的景色有多么特别,连‘哇’一声的欲望都没有。   毕竟是古代背景,就算有神仙,在造物能力上也实在比不上工业社会——至少这个庭院给荷濯茗的视觉冲击力远不如东方明珠或者浦东机场。   至于那堆违背季节开放的海棠花……荷濯茗小学的时候每年都要去逛植物园或者花展,参观完还要写六百字观后感,她已经很难对这些东西产生什么心理波动了。   林青云指了指就近的一个女孩,道:“你,带她去吃点东西,洗漱,换一身衣服,给她头发也重新编好。”   白裙少女柔顺的应好,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睫,并不与林青云对视。   她脚步轻飘飘走到荷濯茗面前,微笑道:“这位姑娘,请跟我来。”   她完全挡住了荷濯茗观察四周的视线——荷濯茗迟疑,偏过脸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笑笑,安抚她道:“门派福利,不用白不用。”   荷濯茗这才松开林青云衣袖,跟着白衣少女走开。   目送二人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曲折的抄手回廊中,林青云脸上笑意变淡。   他两手插在衣袖里,穿过密密的海棠花树。花树低矮的树枝在他靠近时全都自动避让,温吞下落的花瓣也全都避开了他——随行侍从缀在他身后,甚至和少年的影子都保持着距离。   每个人都低着头,呼吸也死死屏住,意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最小,连脚步距离都要完全相同,生怕自己成为那个显眼的,会被少年揪出去的倒霉蛋。   少年一边走路,一边用柔和的声音下达命令:“去找一个人,就在文县,他用过我的名字,会留下痕迹,带他到我面前来。”   队伍最前端的人领命脱离队伍,离开时无声的松了口气。   上司愿意给活儿做,那就说明今天没有危险了,好耶!   *   温泉!超大温泉!超大露天温泉!   荷濯茗泡在温泉里,幸福得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她再也不说大门派腐败了!   大门派不腐败,青云怎么能在门派里挂名?青云不能在门派里挂名,她怎么能在门派宿舍里泡温泉?   荷濯茗靠着温泉边同样温热的石头,掬了一把热水拍到自己脸上,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还有温柔漂亮的白衣姐姐给她端来水果和点心。   吃东西也不用自己动手了,点心和水果全都切成了小块,两个白衣姐姐一左一右半蹲在温泉边,捧着碟子,动作温柔的喂给荷濯茗吃。   姐姐们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讲话,不管荷濯茗跟她们说什么,她们都只是对荷濯茗笑——最多摇头或者点头。   搞得荷濯茗怀疑她们是不是哑巴,但是刚刚给她带路的时候,其中一个白衣姐姐明明是有讲过话的。   泡完澡,两人捧来碧色与月白相间的衣裙给荷濯茗换上。   很复杂的一套裙子,光是绑在身上的带子就有七八条。荷濯茗被她们指挥着,一会抬起胳膊,一会转身,穿衣服都穿得晕晕乎乎。   而且裙子也太长了——荷濯茗穿习惯了裤子,对这种垂地长裙很不适应,总忍不住低头去提自己的裙摆。   白衣少女们将一面巨大的铜镜推到荷濯茗面前,荷濯茗抬头看见自己倒影,忍不住转了转圈,又凑近镜面:她第一次在镜子里面看见自己穿古装。   有点怪怪的——裙子好长,好多衣带,她的头发又有点短,不过也怪好看的。   荷濯茗这样想着,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   一名白衣少女捧着梳子走到她身后,轻声开口:“请您坐下,我为您梳理。”   荷濯茗应了一声,提着自己裙摆盘腿坐下。坐下之后她感觉地面太冰了,于是悄悄把裙摆团吧团吧塞到屁股底下垫着。   因为白衣少女刚才又说话了,荷濯茗便忍不住同她搭话:“姐姐,你们是在这里上班吗?你们工资……你们每个月发多少钱啊?”   托林青云老转她脑袋的福,荷濯茗现在一和人说话,就忍不住要去看对方的眼睛。   然而这次她又被人摁住了脑袋——白衣少女按着她的头,将她摆正;这样荷濯茗便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面铜镜里的倒影。   里面不仅有她,也有面朝铜镜微笑不语的白衣少女。   荷濯茗明了:这就是不会回答自己的意思了。   白衣少女梳头发的动作很慢很缓,弄得荷濯茗有些昏昏欲睡。   她捧着自己的脸,百无聊赖看向铜镜,眼看着对方将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梳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发髻来。   倏忽,镜面上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隐约人影——荷濯茗正无聊到开始数镜框上的花纹,骤然看见熟人,不禁高兴的大喊:“青云青云青……哎哟!” 第22章 长点心:但是跟熟人学狗叫根本不算惩罚啊。   头发骤然被扯到的痛,让荷濯茗发出一声痛呼。   白衣少女吓得梳子从手中掉落,惊慌不已的跪倒——荷濯茗愣了下,连忙伸手拉她起来:“你干嘛跪我……快起来快起来!”   白衣少女外形看起来纤细瘦弱,但荷濯茗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不信邪的加大力气,但白衣少女仍旧纹丝不动的俯首跪地,额头几乎抵住地板,只有肩膀一直在颤抖。   荷濯茗不知所措,抬头看向林青云,小心的用口型问:什么情况啊?   她还以为这些姐姐跟林青云一样,都是梨园的弟子,只是辈分比较低,所以被林青云指使来做事——就跟学校里老师指使小组长收作业和检查背诵一样。   但是看白衣少女吓成这样,迟钝如荷濯茗,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些人似乎处于一个更加丧权的低位。   林青云走进屋内,捡起地面上掉落的梳子,语气轻快随意:“你出去吧,不要呆在这里。”   白衣少女低着头爬起来,脊背一直弯着,态度堪称惊恐而谨慎的倒着退出房间。   荷濯茗摸摸自己头发被扯痛的地方,疑惑:“那个姐姐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林青云:“你叫她什么?”   荷濯茗:“姐姐啊,这个叫法不对吗?”   林青云想了想,耸肩,“也行,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来,过来,我看看你头发扯到的地方。”   荷濯茗摆手,没理他,转头继续凑近铜镜自照,道:“只是扯到一下下而已,我妈妈帮我梳头的时候也经常会扯到啦,哇这个发型,真的好复杂,怎么绕来绕去的——这样算是梳完了吗?”   “不过,那个姐姐为什么这么害怕啊?她不是梨园的弟子吗?”   林青云:“她是神宫的侍女,负责侍奉梨宫地仙的神像。”   荷濯茗一惊:“那不应该地位很高吗?”   林青云:“地位再高,也不能弄伤客人。”   荷濯茗更吃惊了:“……我居然是客人吗?我以为我是你蹭住宿的朋友来着。”   林青云脸上的笑原本淡淡的,但对上荷濯茗圆睁的眼睛,不可思议的表情时——他没能绷住,一下子笑出声音来。   “嗯,确实,小荷是来蹭住宿的朋友,不是客人。好了,把金子拿出来吧,我帮你估算一下值多少钱。”   荷濯茗一听要办正事,立刻也不照镜子了,把自己一直没离身的红绸包袱拿过来——就连刚才泡澡的时候,她都一直把这个包袱放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没有让它离开过。   包裹打开,里面堆满彩光艳艳的珠子和一块被锤得奇形怪状的金子。   金子表面还能看出一些精细雕花的痕迹。   林青云将金子拿起来掂在手上,抛了抛,开口说的却是:“这是我们拜堂成亲那会,你头上的凤冠。”   荷濯茗点头,抱怨:“对啊,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压锤成这样,还被划破手了呢。”   林青云瞥了眼她的手——小孩子恢复得快,她手背上已经是光洁一片,连一条疤痕都找不出来了。   不过指甲有不少开裂的痕迹,毕竟在山林里那几天实在是过得太粗糙。   林青云收回目光,淡淡微笑道:“这块金子刚好重二十两,拿去换成铜钱的话,足够你安置一座二进住宅,再买四五个奴仆,大概还会有剩余一些。”   “这些珠子就不怎么值钱了,是次一品的琉璃——琉璃是很值钱的,但这种小件的琉璃珠子一般都是边角料,而且打磨得不够好,里面还有裂纹,颜色也不够通透,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倒也够换个五六两银子。”   荷濯茗被一堆钱币置换绕得直发晕,林青云说完之后她还呆坐在原地,半天没有消化完。   金子,银子,铜钱……好复杂。二十两是几千克?五六两又是几千克?合适的买家又要去哪里找?   荷濯茗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头好大。   她抱住自己脑袋,结果摸到自己刚扎好的繁复发型——怕把发型弄乱,荷濯茗又悻悻的放下手。   林青云很随意的将那块金子抛回包袱里,道:“你要是信得过我,便交给我,我有门路给你换钱……”   不等他把话说完,荷濯茗飞快接话:“信得过信得过!”   她用红嫁衣把金子和琉璃珠包在一起,双手并用,神色郑重的交付给林青云:“我把我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等换到钱,我一定请你吃最贵最好的饭!”   林青云笑笑,道:“我不吃东西。”   荷濯茗:“你绝食……不是绝食——唔……”   话到嘴边,荷濯茗突然忘记那个词怎么说了,急得脸都挤在一起。   林青云又有点很想笑了——他按了按自己嘴角的梨涡,强忍着,提醒荷濯茗:“辟谷。”   荷濯茗一拍掌:“对对对!辟谷!你是不是因为修炼辟谷,所以不吃饭啊?”   林青云含混道:“嗯,差不多。”   他并不是有意要欺骗小荷。   只是这种事情解释起来非常麻烦。如果他向小荷澄清自己情况和辟谷的区别,那么就必须要连带着解释自己的身份,但是自己的身份又有点复杂……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就跟小荷一样,有了不需要向对方坦白的秘密。   又扳回一局。   林青云心情好了,笑眯眯的站起来,招呼荷濯茗:“你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我们就去找你突然出现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荷濯茗一听回家相关的事情,人一下子就有劲了,抱着自己腿边堆积的裙子爬起来。   站起来理了理被自己压皱的裙子,荷濯茗还是觉得好不方便,“青云,我不想穿这个裙子,你能不能再借一套你的衣服给我?”   林青云答应得很爽快:“行啊。”   荷濯茗又换回了男装——仍旧是很醒目的红衣配白底,往穿同样衣服的林青云旁边一站。   两人同时往那面铜镜里看,荷濯茗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比了个耶,说:“这样穿衣服好有校服的感觉啊。”   林青云:“校服?”   荷濯茗:“在我老家,同一个门派的弟子会穿一模一样的衣服。”   林青云嗤笑:“无趣。”   几千几万个人穿一样的衣服,到底有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门,穿过回廊和海棠树林。一路上荷濯茗依旧好奇的左顾右盼,看回廊后面那些重叠的屋檐。   这个住宅看起来很大,足以住下许多人。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也确实有不少人出来跟他们打招呼了。   但是出去的路上,荷濯茗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四处寂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除了屋檐墙壁之外就是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花。   荷濯茗忍不住快行几步追上林青云,拉住他衣袖,小声问:“梨园里面为什么不种梨花,要种这么多海棠啊?”   林青云笑眯眯道:“这就要问梨宫地仙了,他毕竟不是正道成神,混合物嘛,做出一些异常举动也很正常……”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荷濯茗已经跳起来一脸惊恐的捂住他嘴巴。   林青云被她推得后背靠到墙壁上,鼻尖也被盖在她指腹之下——轻微的呼吸,感觉全都是荷濯茗皮肤上的气味,是一种暖和的食物香气……她刚刚泡澡的时候应该吃了枣泥馅糕点。   荷濯茗严肃道:“嘘嘘嘘——我们还在门派宿舍里呢!你怎么可以说梨宫地仙的坏话?要是让你的同门……让梨宫地仙听见了怎么办!”   “我跟你说,正神很厉害的,你都想象不到他们的能力!”   虽然原著记忆已经模糊到接近于零,但荷濯茗仍旧记得她已读剧情里出场的正神都强到可怕,原著男主直到中期都还没资格跟任何一个正神面对面。   先不说她还指望林青云帮助自己换钱和回家,就凭他们这十来天出生入死的交情,荷濯茗也不能放任他作死啊!   “据说正神的眼睛和耳朵都是无处不在的……你还是梨园的挂名乐师呢,你可长点心吧……”   荷濯茗喋喋不休苦口婆心——然而林青云根本没听,他沉默良久,忽的攥住她手腕往旁扯开。   林青云:“我们从现在开始做一个约定,你以后不准再用手捂我的嘴巴,我也不再用手摁你脑袋,违者……”   他语气一顿,思考片刻,冷声道:“违者学小狗叫。”   荷濯茗没懂为什么,但她脑回路也很奇葩,开口反问:“这不算惩罚吧?”   林青云:“不算吗?”   荷濯茗认真和他讨论这个问题:“我妈有时候还直接管我叫小狗呢,这个杀伤力也太低了——至少要约定违规的人……嗯……违规的人要对着当天遇见的第一个陌生人学狗叫!这个比较有杀伤力!”   林青云震惊于荷濯茗说出口的话,“你不担心自己违规吗?”   荷濯茗义正严词:“但是跟熟人学狗叫根本不算惩罚啊。”   林青云:“……”   林青云略过了这个话题,伸手按住荷濯茗脑袋,将她的脸掰向前方:“好了,不要讲这么丢脸的惩罚了——好好看路,看看哪里是你出现的地方。”   这个话题就这样轻飘飘消失了,荷濯茗是因为忘性大,林青云则是因为不想对陌生人学狗叫。   他这人颇有自知之明,觉得较真起来的话自己很难保证完全不违规。而论脸皮,貌似小荷比他更能接受当小狗这件事。   ……小荷妈妈为什么要叫她小狗?她怎么还很骄傲的样子?   两人出了宅院,沿着石板路到处游逛。   一开始荷濯茗是真的想找自己穿越过来的地方——然而他们没走多远就遇到了卖糖葫芦的摊子。   紧接着就是卖油条的,卖卷饼的,卖油炸面食的,卖酪樱桃的……   荷濯茗自己手上拿不下,分了一些给林青云,还想让他也尝尝。   荷濯茗:“虽然说辟谷了可以不吃东西,但尝尝味道不算吃东西吧?”   她已经兴冲冲把炸好的寒具捧到林青云嘴边,林青云脸上笑盈盈的,但仍旧不吃,偏过脸避开荷濯茗递来的食物,摇了摇头。   见林青云坚持拒绝,荷濯茗只好自己吃掉。   吃着吃着,荷濯茗忽然反应过来:“你不吃东西,那我岂不是没办法请你吃饭咯?!”   林青云笑着叹气:“小荷,你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荷濯茗颇为不好意思:“其实也没有很快——”   林青云:“我没有在夸你。”   荷濯茗吃下去一颗樱桃,叹气:“那我只能在别的地方报答你了……哎!这里这里!”   她突然发现了眼熟的一段路,连忙把剩下的樱桃全部倒进嘴里,空出手来抓住林青云手腕,拖着他往前跑过去——林青云被她拽着小跑了几步,有些不适应的垂下嘴角。   不是不适应跑步,而是不适应被荷濯茗攥住手腕跑步。   她刚才在吃樱桃酪,好像沾到手上了。因为林青云感觉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湿热黏腻,樱桃酪里的那层糖浆好像黏住了他和荷濯茗的皮肤。   不仅黏住了皮肤,甚至还在顺着他手腕,往他手心淌,流得他掌心发痒。   荷濯茗跑到目的地后便松开了林青云手腕,指着河面上那架石桥,兴奋道:“我刚穿——刚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这个桥了!”   “不过因为那时候我穿的衣服和本地人有点不一样,所以路过的人都在偷偷看我,我觉得很别扭,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了……中间……中间好像还拐了几次弯?这里的路太难分辨了……”   林青云一边听着荷濯茗说话,一边用手指掐住自己掌心——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干燥,他垂眸往下看时,就连手腕亦是干干净净,只残留一点荷濯茗的手指印。   没有水痕,没有蜜水黏腻的痕迹。   那种虚幻的湿热和瘙痒,完全是林青云自己的幻觉。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产生幻觉。   虽然找到了荷濯茗穿越过来的地点,但是两人在附近打听了一圈,收获却几乎为零。   文县没有任何奇怪的传说故事,没有秽神鬼怪,也没有和荷濯茗情况类似的县志记载——甚至林青云查看了那座桥附近的地脉和灵力痕迹,仍旧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荷濯茗就好像是凭空出现,毫无缘由,不可捉摸,难以理解……后面两个形容词是林青云加上去的。   对他而言荷濯茗确实就是这样的。   等到太阳西沉,消耗了一天精力的荷濯茗恹恹回到蹭住的‘门派宿舍’。   宅院内早已经备好了精致的饭菜,但是荷濯茗因为心情不好,连带着胃口也不好,随便扒拉了几口填饱肚子,之后就去林青云给指的房间睡觉了。   之前奉命出去找‘棠疏雨’的人回来了。   他跪在林青云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轻而恭敬:“殿下,人已经带回来了。”   林青云起身走出去,其余人安静的立在原地——在没有得到明确命令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做出反应。   宅院仍旧是那座精致的宅院,只是在海棠花簇拥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土坯房,房顶上铺了一些茅草,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林青云进入屋内,四下扫视:处处杂乱不堪,角落用茅草和布匹胡乱堆积起一个堪称是床的地方,一个布衣少年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少年虽然睡姿不雅,衣着清贫,但衣服却浆洗得很干净,加上容貌秀丽,短发浓黑,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但最吸引人视线的,还是少年左耳处戴了一串长耳坠。 第23章 捉迷藏:你说话很不好听,以后不要讲话了。   澍于正在安睡——他平时很少会睡得这么熟,毕竟他经常干一些见不得光的活儿,也往来一些鸡鸣狗盗之辈,那些名义上的朋友对他可没有多少义气,随时会因为分赃不均而要他的命。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格外的困,也睡得格外的香。   在沉睡中,他模糊感觉到自己左耳有些钝痛。   澍于下意识伸手抓了抓自己左耳,却没有抓到自己的耳朵——只有温热稠密的液体,流了他满手。   他骤然从诡异又黑甜的睡梦中挣扎出来,低头看向自己抓挠耳朵的手:他的手上全都是血,一只穿了长坠子的耳朵正躺在他手心上。   痛觉也随着视觉一起苏醒,澍于尖叫一声扔掉那只耳朵,同时捂住自己剧痛的左耳;他的手捂了个空,掌心只触碰到光滑的伤口切面。   那只被他惊慌掷出的左耳往前滚了一段距离,撞到一双短靴的鞋尖上,被迫停下。   澍于自然也看见了那双靴子。   他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虽然年轻,眼力却很毒辣;即使眼下情况诡异,但他仍旧本能分辨出这双靴子做工很好,是上等的小羊皮——他视线往上,看见一个穿白底红衣的俊美少年正笑望着自己。   说实话,澍于对自己的长相是很自信的,认为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也很难在容貌上胜过他。   他能在文县坑蒙拐骗这么多年,并屡屡得手,大多得益于他有一张秀气端正的脸。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看他穿得干净朴素,长得好看,说话还礼貌,马上就会对他放下戒心来。   但是看见红衣少年那张浮着梨涡的笑脸,澍于心里竟升起一股自卑的感觉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谁能笑得这么好看,温和,无害,充满了善意——对方和善的气息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容貌不如对方,就连为人也十分低劣下贱。   澍于意识恍惚,想了许多,在这个瞬间居然忽略了自己左耳上的剧痛。   红衣少年往前一步,靴子踩到地上那只耳朵——澍于听见了一种类似于烂泥被踩碎的声音。   红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澍于恍恍惚惚的回答:“澍于……”   他回答时,用自己手指蘸着血,把自己名字写在了地面上。   红衣少年垂眼看着地面上那两个字,笑眯眯的说:“噢,原来是‘澍于’,不是棠疏雨。和我讲讲荷濯茗吧,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澍于神色茫然,重复念了两边荷濯茗名字,才终于想起与名字相对应的人来。   澍于:“我是……我是在半个月前遇到她的……”   “那天我在街上闲逛,见她眼生,不是本地人,穿着奇装异服,在街上乱走……她虽然行为举止奇奇怪怪,但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她身上的衣服布料极好,非纱非绸非麻,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布料……”   他慢慢讲着话,脑子里的回忆也逐渐清晰起来,遇见那奇怪少女的事情一下子清楚得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一样。   “她头上的发饰,手腕上的镯子,都奇特精妙极了……她的手指上连一个茧子都找不到,牙齿整齐洁白得找不出一颗蛀虫……我想她肯定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干过半点粗活,吃的都是精细柔软的食物。”   “所以我找来两个朋友,当着她的面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带她回家的途中,遇到了我的邻居,他们喊了我的名字。她听见之后,就问我是不是叫棠疏雨,一副很兴奋的语气,我猜她可能把我认成了那个什么棠疏雨——我认了这个名字,想让她尽快多信任我一点,多向我透露她自己的底细。”   “我原本是想借机搭上她的父母,按照她的家底尽力索要一些好处……只是把她骗回家后,我的债主突然找上了门……我没有办法,我急需要一笔钱,我等不了她那远在天边的父母了——我一开始想把她卖掉,她长得很可爱,不管是卖出去做丫鬟还是小妾,都应该很值钱……”   回忆到这,澍于脸色微微扭曲起来,好似陷入了痛苦之中:“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个人找上门来,说要找我买一个新娘……”   澍于有买卖落难少女的门路,而急需一个新娘的秽神村民按照指示找到了他头上——秽神残余的影响会让他不敢对这段记忆过多回忆,但他又无法抗拒红衣少年的问话,两相拉扯下,他的脑袋针扎似的疼痛了起来。   红衣少年移开靴子,垂眼一瞥已经被自己踩成一滩的耳朵和长耳坠。   廉价的珠子碎成粉末,混杂在一滩薄薄的血肉里。   在他移开视线之后,澍于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意识到眼下情况不对,强忍着左耳处的疼痛猛扑向对方,一头撞在红衣少年小肚子上。   他撞得又急又狠,同时衣袖内滑出一把轻薄匕首,捅进少年腹部用力搅了搅。   然而,红衣少年仍旧站在那里,身体既没有摇晃,也没有软倒。他被搅烂的腹部里流出血来,血顺着匕首碰到澍于的手,他的手一下子化掉了。   皮,肉,骨,腐朽的烂掉,连同那把匕首一起坠落在地;在匕首落地的声音里,澍于倒地惨叫,抱着自己断口整齐的手腕不断打滚。   红衣少年弯腰捡起那把匕首,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复原,只余下衣服上沾着的血迹——他踩住澍于胸口令他动弹不得,并不得不喘着粗气和红衣少年对视。   红衣少年仍旧是笑容爽朗和善的,俯身凝望着他,道:“你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被踩住的胸膛剧烈起伏,澍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红衣少年和善了,只觉得对方简直像鬼一样可怕。   “你说话很不好听,以后不要讲话了。”   红衣少年微笑着自言自语,当他说完这句话时,澍于感觉到自己嘴巴里的舌头,喉咙,竟然在融化——融化成血水,往肺腑里倒流。   他不禁剧烈的咳嗽起来,呛得满脸都是血,嘴巴竭力张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他眼珠因为剧痛而微微涣散,无法出声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的乱喊着哀求和为什么之类的无意义话语。   红衣少年垂眼含笑,道:“求我?很无聊耶,那我也求你,求你去死好不好——嗯,直接死掉很不好玩,对不对?那我们来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什么时候小荷发现你,你就可以死掉啦~”   少年根本不管澍于在说什么,完全只顾自己讲话,也只讲让自己高兴的话,讲着讲着,眼睛笑弯弯眯起,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微微摇晃,被月光照出一行影子,从他侧脸蜿蜒至脖颈。   那条珠链的影子也不像一条珠链,反倒像一串小小的脑袋。   *   荷濯茗早早的睡醒了——起来对着还没升起太阳的东方吐纳,然后练剑。   练剑的时候,她老是想起许飞仙。   许飞仙的刀真吓人,她怎么能把刀用得那么好?如果我也能把剑练得那样好,下次再遇到她拔刀,我就不会那么怂了。   但如果能把剑练得像许飞仙的刀一样好,那么荷濯茗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有一把真正的剑——这样想着,她练剑练得更努力了。   荷濯茗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并不能把剑练得那么好这件事。   因为即使在刚穿越过来时狠狠栽了跟头,差点没命,认清了自己只是路人的现实——但荷濯茗毕竟年纪不大,正是很容易忘记痛苦的时候。   不过小半个月,她没再受到任何挫折,少年人狭窄的认知让她再度自然而然认为自己就是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熟练的耍完那套剑法,再行云流水的收剑,荷濯茗对自己满意得不得了,带着满额头的汗连蹦带跳回屋。   她昨天睡的房间很宽敞,床又大又软,摆着屏风,屏风后面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熏炉。熏炉里面点着香,而且那香味荷濯茗一点也不陌生——林青云身上就是这股香味。   特别自然清甜的花香气。   荷濯茗在这个房间里睡了一夜,身上也沾满了同样的香气。   她进屋时发现林青云也在房间里;他坐在窗户边,手里捧着一个粗壮的白蜡烛,蜡烛是烧着的。   荷濯茗疑惑的往门外看了看:现在是白天没错啊。   她快走几步,跳到林青云面前:“天都亮了,为什么还要点蜡烛啊?”   林青云单手托着蜡烛,另外一只手向荷濯茗招了招,心情很好的笑:“你仔细观察这个蜡烛。”   荷濯茗一头雾水,干脆搬来一把椅子,在林青云对面坐下,凑近细看,盯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怎么看都只是一截普通的蜡烛而已,甚至烧起来连一点香气都没有。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蜡烛芯不是棉线,而是一个小小的纸人。   纸人脸上还画了五官,就是画得很简陋潦草,耳朵也缺了一边。   蜡烛燃烧,小纸人在近乎淡蓝色的焰心里颤颤巍巍,好似在发抖。   荷濯茗:“这个纸人好丑。”   林青云点头,道:“他心灵丑,所以画出来也丑。”   荷濯茗:“你画的是你讨厌的人噢?”   林青云想了想,笑着说:“我确实讨厌他,因为他长得有一点点像我,可是又实在差我太多。我看见他,就跟千里马见了骡子一样恶心。”   荷濯茗问:“谁啊?”   林青云:“你猜,猜对了,我会送你一样好玩的东西。”   荷濯茗冥思苦想半天——奈何她认识的人实在太少,和原著相关的记忆也忘得一干二净,想蒙几个人名,也想不出来,只好遗憾弃权。   林青云也不在意,他将蜡烛放到一边空着的烛台上,道:“就放在这里烧着吧,等你猜到了,再吹灭它。”   荷濯茗:“等它烧完了我都不一定能猜到唉!”   林青云:“不必担心,这个蜡烛很耐烧的。”   “蜡烛的事情只是附带,我来是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我找到‘棠疏雨’的住处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荷濯茗一听要去找反派,虽然现在的反派还只是一个少年,但她仍旧马上紧张了起来。   她带上了木剑,路上再三嘱咐林青云:一定要见机行事,先观察,如果情况不对,他们就跑掉。   毕竟这个仇也不是非报不可。   虽然荷濯茗很想让派出所拿枪来打死那个瘪三,但很可惜这里不是法治社会——尽管男主现在看起来很强,但谁知道反派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林青云既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好朋友,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大仇,就害人男主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没成正神先当上了小鬼。   由林青云带路,两人走出青石板路的范围,沿着土路越走越偏,最后停步于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面前。到了这里,荷濯茗越看越觉得四周景色眼熟,很快就认出了少年反派的住处。   她当时还被少年反派请进去喝过水。   荷濯茗偏过头正想跟林青云说,林青云却已经大步越过她,直接上前推开了土坯房房门——那扇歪斜的木门不大牢固,被林青云一推居然直接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落地响声吓得荷濯茗跳起来,她往前一下跳到林青云身边,抓住他衣袖。   林青云回头,冲她笑,语气轻快:“里面没人。”   荷濯茗眼睛睁得滚圆,闻言小心翼翼探头出去,从洞开的木门处往里张望。   里面到处都乱糟糟的,各种杂物胡乱无序的扔着,确实没人。   荷濯茗一溜烟从林青云身后冒出来,用木剑探路往里走,把所有看起来能藏人的地方都戳了一遍,见确实没人,才终于敢放心的走进去四处打量,嘀咕:“居然真的没人……难道是出去了?”   嘟哝间,荷濯茗看见地面有好大一滩干涸的血迹。   不止地上有,就连乱草堆就的床铺上也有许多。   荷濯茗道:“他该不会被寻仇的砍了吧?”   林青云闲闲靠在门边,道:“或许。”   荷濯茗咒骂:“最好是被寻仇的人砍死了!”   她到处翻找,用木剑把这间屋子戳得乱七八糟,就差没给土墙上戳出一个洞来——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拿在手上掂了掂,感觉还挺重,荷濯茗连忙把书包打开:书本都在,试卷也在,甚至她的外套都被卷成一团塞在里面。   荷濯茗喜出望外:“没想到居然能全部找回来!”   林青云笑眯眯道:“看来他近日行情不好,没来得及将东西出手。”   荷濯茗:“活该他行情不好!拐卖妇女,就应该送去枪毙!”   她把卷成一团的外套取出来抖开,随着一阵哗啦啦声响,被裹在外套里的公交车卡,饭卡,钥匙等物滚落了一地——还有荷濯茗的健康手表和穿着红绳的金观音项链。   健康手表已经没电了,屏幕变得黑漆漆一片,荷濯茗拿起来摆弄了一下,见无法开机,便先将它放到一边,先把观音项链给好好戴起来。   林青云见她戴项链,饶有兴趣的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目光盯着她脖颈间垂下来摇摆的金灿灿观音像,问:“这是哪个正神?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求神拜佛的模式大同小异,在这个世界里也同样流行制作金银或玉质的正神小像佩戴,用以驱邪避难。   荷濯茗把项链塞进自己衣领里,一边继续低头翻自己书包,一边回答他,“我老家那边的……和你们这里的正神不一样啦。我妈妈说这是大师开光过的,很灵的——唉,我爸爸妈妈现在肯定很想我,我也好想他们……”   说到了伤心的地方,荷濯茗眼睛一眨,就开始往下掉眼泪。   然而两行眼泪只在她脸上流到一半,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马上笑起来:“我找到了!”   荷濯茗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部智能手机。   她生怕手机没电,小心翼翼长摁下开机键。   在学校里,荷濯茗除了休息时间,其他时候都会给手机关机。但因为记忆模糊的缘故,她不记得自己穿越那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没有把手机开机。   如果她当时就给手机开机了的话,手机待机这么久,肯定早就已经没电了。   大约是否极泰来,倒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荷濯茗终于遇上件好事:随着一阵熟悉的开机动画,手机屏幕亮了。   剩余电量:60%   荷濯茗高兴得跳起来:“我果然没有给它开机过!!!” 第24章 感觉:小荷的老家很有意思呢   荷濯茗摆弄手机时并没有特意避开林青云——实际上避和不避都差不多,因为这部手机是林青云亲手放进去的。   澍于缺钱到连人都卖,自然也不可能放过荷濯茗的东西。那些书本试卷不好卖,但观音金像发卡外套等物确实做工精良,材质罕见,他很快就脱手卖了出去。   地方黑市鱼龙混杂,一样东西流进去,就像河水汇进大海里,马上就会失去踪迹。无论这样东西是人还是物,都会变得十分难找。   只是林青云自有他的门路——他想要找什么东西时,是不可能找不到的。如果他跟别人说找不到,那么一定不是他找不到,而是他不想找。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他就把澍于卖出去的东西都找了回来,并将它们全部放回了原本的位置。只有一些本来就没有放在书包里的东西,诸如那些奇怪的卡片,手链等,也全都用外套包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林青云的复原做得不算精细,好在荷濯茗也不细心,没有看出半点不对劲来。   她挨个打开手机上的软件:信号格全都是空的,连不上网络,打电话也打不出去,但凡需要联网的软件更是打都打不开……   小说阅读软件倒是能打开,但是每本点开都是乱码,连书架上那些原本花里胡哨的封面,也全部变成了黑白色的默认封。   书名自然也变成了乱码。   荷濯茗又打开相册——她在现代拍的真人照片还在,但是存的一些二次元图片却全都变成了空白,其中自然也包括她存的那些小说同人图。   原本还想着,虽然记忆都变模糊了,但是还可以靠手机找回来一点,结果现在手机也没办法指望了。   荷濯茗大为失望,叹了口气,最后打开了照相机。在手机屏幕上清晰无比照出自己的脸时,她马上就高兴了起来——自从穿越之后,她每次不是对着水面自照,就是对着铜镜自照。   铜镜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清晰很多,但是和工业社会制造的玻璃镜或者前置摄像头比起来,那自然是要逊色许多的。   荷濯茗还蹲在书包边,也没有打算站起来,或者挪一下,只是偏过脸去,向林青云招手,很兴奋的说:“青云青云!快快快过来!”   林青云不紧不慢的挪过去,在她旁边蹲下,看向她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清楚出现他和荷濯茗的脸,比任何一面铜镜照出来的影子都要清楚。荷濯茗伸出胳膊弯住他脖颈,对镜头比了个耶。   他们的脸近到几乎贴在一起,荷濯茗能感觉到林青云冷冰冰的耳坠摇晃着碰过自己耳尖。   他身上的气息也有一种幽微的冷。   荷濯茗看向手机屏幕,从屏幕上看见林青云的脸——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半弯眼眸正好奇望向荷濯茗拿着的手机。   拍照是一瞬间的事情,如果只有一瞬间,那么就算在手机屏幕里同林青云对视,荷濯茗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照片迟迟没有完成拍摄,这个对视被延长了。   荷濯茗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设置拍照延迟,如果有的话,那么她应当还要等三秒钟或者五秒钟;然后她发现自己点的不是拍照,而是录像。   她感到些微的慌乱,心一下子跳得比平时快,赶紧结束录像,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用食指划屏幕——手机终于被调成拍照模式,迅速响了一声。   林青云问:“这是留影石吗?”   荷濯茗回答:“不是,是手机,嗯……就是我老家的一种特产,这是手机自带的拍照功能,你看。”   她打开相册,把刚刚拍好的照片拿给林青云看:照片上的少年被荷濯茗手臂勾着脖颈,上半身往她那边歪着。他们头碰着头,两个人脸上都有笑,只不过荷濯茗笑的时候眼睛仍旧睁着,只有眼底两道明显的卧蚕因为笑而浮起来。   而林青云笑起来时,通常会先弯眼睛。   他的眼睫本来就又长又密,落下的阴影也又长又密,眼睛微微弯起来时,阴影便完全覆盖住了瞳孔。于是从视觉上就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已经笑得眼睛完全眯了起来,也笑得比别人更真诚,更开心。   荷濯茗此刻就有这样的错觉。   她比耶的那只手挨在林青云脑袋旁边,乍一看好像林青云自己比了个耶。   荷濯茗盯着照片上的林青云看了好几秒钟,又悄悄瞥了一眼蹲在自己旁边的正主。   林青云也在看那张照片,侧脸离她很近,并且没有说话。   不过林青云不说话的状态没有维持很久,没一会他就张嘴点评了:“比留影石清楚好多。”   荷濯茗迅速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一直在看手机屏幕,问:“留影石是什么样子的?”   林青云掏出一块留影石来,往里面注入灵力——留影石的外形看起来也很像手机,都是扁的平的,就是形状不大固定。平滑的石面因为注入灵力而微微泛光,上面倒影出他们两个人凑近的脑袋。   成像效果有点像铜镜,模模糊糊的,能看清楚人的眉眼轮廓,但无法看清楚细节。   荷濯茗不自觉往前凑了凑,试图用靠近的方式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靠近之后画面仍旧是糊糊的,像她家里那些落灰的老式录像带。   忽然,画面不动了。   荷濯茗疑惑,用手指戳了戳冰冷石面,戳得那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在林青云手上滚了一下,险些掉下去。   林青云把留影石收起来,道:“已经用完了,留影石只能留住这样一小段时间的影像,如果要记录更长时间的影像,则需要更大的留影石。”   “留影石体积越大,所需求的灵力也就越多。”   荷濯茗:“那好不方便噢。”   林青云笑了笑,意有所指:“虽然很不方便,但留影石也是一件稀罕东西,在市面上价值不菲……当然,没有你那个手机好用。”   荷濯茗没听出这几句话的微妙,道:“毕竟是科技产物嘛。”   林青云:“小荷的老家很有意思呢——”   荷濯茗只觉得自己老家被夸奖了,与有荣焉,十分骄傲,道:“我老家确实特别好!虽然没有正神,但是人民会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创造出足够富足的生活。”   蹲着和林青云讲话讲得太久,荷濯茗感觉自己有点脚麻,干脆站起身来,顺便把自己的外套抖开检查一下,没发现有脏污和奇怪的味道,便直接把它穿上了。   春秋校服外套是单层的,这个天气也能穿。主要是荷濯茗受够古代衣服了,她真的很需要外套口袋!   穿好校服外套后,荷濯茗把书包也甩到单边肩膀上,然后把手机,交通卡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外套口袋里——最后再把自己的两只手也塞进外套口袋里。   荷濯茗两手插袋,绷着严肃冷静的表情绕着林青云走了两圈。   等她抬头同林青云对上视线,看见他脸上笑意盈盈时,荷濯茗没能绷住,一下子也笑出来。   她原地跳了跳,道:“之前走路我老是觉得不对劲,现在衣服换回来,感觉就对了!”   林青云垂下眼睫,目光不自觉追逐着荷濯茗笑起来的脸。   荷濯茗穿着校服,背上书包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尤其是她刚才绷着脸,在自己旁边绕圈的时候——小荷突然之间变得好似有点聪明,又很冷酷,浓眉圆眼间很有一股劲劲儿的气势。   相比之下,梨园为她准备的那些繁复华丽的裙子,反而相形见绌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裙子用了最好的布料,上面缝着昂贵的珍珠和玉石,绣满了技艺高明的花样,可是却一点也比不上荷濯茗穿的那件奇怪又简单的外套。   裙子很漂亮,荷濯茗穿起来也很好看,可是裙子没有那股劲儿,荷濯茗有,所以显得很不协调。   但是这件外套跟荷濯茗身上那股劲儿是协调的,融洽的。   荷濯茗不知道林青云想了那么多——她换回校服外套,重新拥有了方便装东西的口袋,还找回了自己的所有东西,这会儿心情正好,拿着木剑到处戳翻寻找。   但除了荷濯茗的书包之外,这间破败土坯房里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有价值的东西。房子的主人现在也是一个下落不明的状态,只在地面留下大滩干涸的血迹。   不过荷濯茗认为棠疏雨一定没死——他不仅没死,而且很大可能已经得到了某个机缘,修为马上就要突飞猛进,开始给男主到处找麻烦了!   想到这,荷濯茗忧心忡忡的嘱咐林青云:“你以后一定要小心棠疏雨啊。”   棠疏雨微笑:“为什么?”   荷濯茗:“不要问我为什么,你记住我这句话就是了,我不会害你的。”   棠疏雨颔首,道:“我自然是相信你。只不过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我总不能每见到一个叫棠疏雨的人,就马上对对方避如蛇蝎。”   荷濯茗被说得愣住:她还真没有考虑过同名同姓这种情况。   ……不会那么巧吧?   荷濯茗嘀咕:“这个名字也不是很大众,应该没那么容易重名吧?”   虽然荷濯茗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巧合的事情,但是因为林青云的那句话,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起‘棠疏雨’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现在的发展有点违背原著设定。   男主林青云看起来很强,在村庄里砍秽神河村民们,就像拧小白菜一样轻松。而反派棠疏雨……虽然足够阴险卑鄙,但硬要说实力的话——连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孩,都要用迷药的家伙,很难相信他会有什么高深的修为……   但是原著里面棠疏雨很强的啊!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少年吧——等等,原著剧情开始的时候,男主多大来着?   荷濯茗冥思苦想半天,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原著剧情。   越想越觉得是一团乱麻,加上来到文县也有三天了,回家的事情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弄得荷濯茗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到了晚上,甚至破天荒的有点睡不着。   她干脆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此时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四十多,但也没什么可玩的,因为不能联网,游戏基本上都打不开。   荷濯茗打开相册胡乱翻了一通,找出日期最近的一张全家福,把它设置成手机屏幕图片。   怕电量不够,她干脆将手机关机,打算等以后自己很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再开机看一眼屏幕照片。   *   荷濯茗很快就睡沉了,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匀称绵长。   她住的房间里有好几架半人高的青铜烛台,不过荷濯茗在睡觉之前把所有的蜡烛都吹熄了,只留下一根白蜡烛。   不是她想留着,而是那根白蜡烛根本吹不灭。为了不让烛光影响到自己的睡眠,荷濯茗特意把那架烛台挪到了屏风外面。   烛光在宽阔的房间内扩散,因为空间过大而显得微弱,只能给那架绢丝屏风蒙上层轻雾般的微光。   蜡烛的焰心内,那张纸人仍旧颤抖不止,简单线条勾画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如果有修为足够的人或者鬼置身于此,自然就能听见整个屋子都是尖锐的鬼哭声。   但荷濯茗才摸着纳气的大门,距离‘修为足够’的境界还很远。所以她什么都听不见,在鬼哭声里睡得安稳极了。   林青云凭空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剪子,非常自然的剪了剪纸人。   纸人一下子抖得更厉害,被剪破的地方渐渐变成了红色。   昏黄烛光摇曳在林青云脸上,拖长了他眼睫的影子——他面上含着微笑,唇边下陷出两个梨涡,声音轻而温柔:“有什么可哭的呢?不过是玩个游戏,烧你几天,又不是要你去死。”   “玩不起就哭,一天到晚哭哭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纸人霎时噤声,抖也不敢抖了。   林青云用剪刀撬开香炉盖子,往里面扔进去几块梅花状的香饼。香炉里残余的火星很快烧到新投入的香饼上,但是冒出来的香气却不再是清甜花香。   引梦香的气味更浓郁,像是一场坠落下去就不会醒来的梦。   “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来告诉我!当A边和B边它们相等的时候,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对,这是一个等腰三角形!”   数学老师的粉笔敲得黑板笃笃响,余震波及黑板另外一半的投影仪幕布。   荷濯茗坐在第三排靠窗,把数学书竖起来挡在面前,悄悄打了个哈欠。   同桌轻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荷濯茗转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林青云坐在自己旁边。   其实这一切都很奇怪,因为林青云还穿着古代的衣服。他的头发虽然对于他那个时代来说,算是短发,但是放在现代校园里面,则又算是长发了。   更别提他还有耳洞,戴耳环。   但是荷濯茗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奇怪——这一切都很和谐,林青云本来就是她的同桌。   她趴在桌子上,用手笼住嘴巴,小声回答:“在上课呀,哎你不要跟我说话,会被老师点名的。”   林青云不能理解,但听话的把嘴闭上了。毕竟这里是小荷的梦,所以听她的话比较好。   然而林青云闭嘴不到半分钟,荷濯茗忽然神神秘秘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手臂——他偏过脸,看向荷濯茗,往自己嘴巴上指了指,再摇头。   荷濯茗压根不理会他的手势。   她神情严肃而认真的问:“你知道吗?要世界末日了。” 第25章 混乱梦:现在到了我老家,换我来照顾你。   林青云本来已经决定,不管荷濯茗等会主动跟他说什么,他都不要理荷濯茗。除非荷濯茗对他说满十句话。   第十一句话时,他才会回答。   只是没想到荷濯茗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这么有意思,这么对他胃口——他们简直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了!   林青云从荷濯茗桌子前面堆积的试卷和书本里面,随便抽出来一本书,也学着荷濯茗的样子,将书本竖起来打开,挡在自己面前,小声问:“世界末日?这是哪来的消息?可靠吗?”   荷濯茗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回答:“很可靠,因为我……唉,我不能告诉你,我签了保密协议书。”   林青云笑了,眼睛弯弯的趴在桌子上,看着荷濯茗,轻声:“所以,这也是朋友之间不可以说的秘密吗?”   荷濯茗点头,认真道:“我肯告诉你一点点,也是因为我们关系很好,我才偷偷告诉你的。”   林青云:“如果世界末日来了,小荷要怎么办呢?”   荷濯茗面色凝重:“你不用担心我,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事的。”   林青云:“小荷是哪样的人?”   荷濯茗也趴到桌子上,望着他,说:“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青云:“真的吗?”   荷濯茗:“嗯嗯,我是一个危险的人……”   她话音未落,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掷过来一截粉笔头,“荷濯茗!你再讲话就到台上来讲!”   那截粉笔精准的扑落过来,发出‘咻’的一声——然后被荷濯茗精准的单手接住。   四周的同学发出‘哇’的一声。   荷濯茗风轻云淡的把粉笔头放到一边,重新坐好,目不斜视看向黑板。   数学老师气得拍桌子,指着他们:“荷濯茗——还有那个谁!荷濯茗的同桌!荷濯茗的同桌你怎么回事?数学课看英语书?你很喜欢学英语吗?你们两个给我去外面站着!”   在老师的呵斥声里,一声很尖锐很长的警报声响彻校园;班级上所有的同学都飞奔到窗户边和门边,一边把头往外看,一边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之类的话。   他们刚挤上去,还不到两分钟,又大喊起来:“天哪!是丧尸!”   密密麻麻的丧尸从走廊上涌进来,一下子撞得人群是人仰马翻,试卷和书本也都被撞飞,在教室半空中打转,纸张哗啦啦的声音互相切割,像迁徙的候鸟群——它们从敞开的窗户处飞出去,落过贴了长条红瓷砖的墙面。   荷濯茗刷的一下从课桌里抽出来一把剑——林青云也清楚的看见了那把剑。   居然不是他送给荷濯茗的那把木剑,而是一把真剑;一把通体漆黑,唯独剑柄赤红的剑,怎么看都像是他的乌衣剑。   荷濯茗持剑翻窗,跳进走廊,一剑就能打倒好几个丧尸。同学们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她——荷濯茗板着脸训斥他们:“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跑?让你们数学课别那么努力,跟要害你们一样。”   同学们反应过来,连忙从教学楼的另外一边跑掉了。   教室里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桌椅,满地散乱的书本,和斜靠在走廊窗台上的林青云。   他饶有兴趣的看荷濯茗打丧尸,很容易就辨认出荷濯茗所用剑法,是他教的那套单手剑。只不过这套剑法放在现实里,顶多也就打三五个小混混,人数一多就打不过了,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威力巨大,一剑攮飞大片丧尸。   被打飞的丧尸从走廊处飞出去,在空中打上两个转,随即啪叽啪叽的摔到楼下广场上。   幸好这是南方教学楼,走廊不封死,丧尸可以被扔出去。如果换成北方教学楼,被一剑刺死的丧尸就只能堆在走廊上当地毯了。   荷濯茗清理完一波丧尸,手腕一抖,将剑锋上绿色的血甩掉。   她回头看向林青云,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这里很危险的,等会还会有丧尸过来。”   林青云:“那你呢?你不走吗?”   荷濯茗满脸深沉:“你不懂,这是我的使命,我如果不拦在这里,人类就会毁灭。”   她的脸蛋稚气,就连做出深沉的表情,也深沉得很幼稚。   林青云大为感动,上前握住荷濯茗的手,语气夸张道:“那我更不能抛下你了,我们是好朋友嘛!这世上是没有人会在危急时刻抛弃朋友的!”   荷濯茗只思考了几秒钟,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拉住林青云的手,“那好吧,我们一起走。”   林青云被她拉着,边走边笑,笑得几乎要站不稳,走得跌跌撞撞。   他去过很多人的梦,但是小荷的梦最有意思,荒诞而搞笑。搞笑得林青云想要捏她的脸,或者咬她一口。   很奇怪的欲望,林青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们走到教学楼的连廊处,这层楼是最高一层,连廊两边透着风,夕阳把地面照成橙红色。   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到处都看不见人:没有丧尸,没有同学,也看不见老师。   从开放式的连廊往外看,天气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高楼层层叠叠。   林青云好奇的左顾右盼,而荷濯茗对这些每天都要打招呼的景色却毫无兴趣——她只顾拉着林青云大步的往前走,转过连廊,进入一间空旷的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里没有一个人,但是相连的桌子上却摆满了音乐书,有的书翻开了,有的书合着,但是放得歪歪斜斜。   荷濯茗指挥林青云道:“你去把讲台旁边的窗帘拉开。”   讲台下面有一架钢琴,钢琴上面盖着黑丝绒布——林青云把窗帘拉开的时候,荷濯茗也把黑丝绒布给揭开了。   她坐到琴凳上,把还沾着血迹的剑靠放在讲台边,开始活动手指。   夕阳从拉开窗帘的窗户外面照进来,正好照在钢琴和荷濯茗身上,照得她头发都蒙着一层金色,头发上的银蝴蝶发卡闪闪发光。   林青云伸手触碰这架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乐器——虽然并不认识,但他一眼就断定这肯定是一件乐器。   紧接着荷濯茗按下了琴键,钢琴声高高低低响了起来。   她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叫得上名字的钢琴曲,荷濯茗只会弹这首,再不然就是小星星了。但是前者听起来比较厉害,所以有表演的时候,荷濯茗就会弹前者,这样可以装到。   弹得其实一般般,中间按错了两三个调,但她不在意,自己弹爽了,自信骄傲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其实弹奏得天衣无缝。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她抬起头,满脸期盼的盯着林青云——林青云被她盯得人都站直了起来,半晌,理解到了荷濯茗的意思,林青云哑然失笑,弯着嘴角给她鼓掌,夸她:“怎么弹得这么好?”   荷濯茗故作谦虚:“一般一般,比我的剑还是要差一点。”   林青云:“你自己学的吗?”   荷濯茗道:“报班学的,学了一整个暑假呢!”   其实她爸妈是想让她多学几年,干脆考个证,中考好加分。但学了一个暑假,荷濯茗就开始觉得钢琴很无聊,不肯再去补习班,转头想学吉他。   这种话当然不能和林青云说,虽然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但是这种话说出来多丢脸啊!显得她这个人很没有毅力。   荷濯茗把黑丝绒布盖回钢琴上,从一旁拎起自己的书包——这里是荷濯茗的梦,她觉得自己有带书包,那么这里就会有书包。   她把书包背起来,只背了一边肩带,两只手抄在外套口袋里。   天气已经入夏,其他人都开始穿短袖了,但荷濯茗很坚持一定要套外套——短袖没有口袋,如果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就很像小混混。但如果是插在外套口袋里,那就只剩下帅了。   她招呼林青云:“清校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林青云笑眯眯的答应,跟着荷濯茗走出学校。   尽管面前是他从未见过,完全陌生的世界,但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有好奇:原来小荷是在这里长大的,原来小荷是在这里念书,原来小荷还会乐器……不过她刚才应该弹错了一些地方。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   荷濯茗拉着林青云的手跳上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刷卡机上滴了两次。   林青云饶有兴趣的问:“这是在干什么?”   荷濯茗:“刷公交卡,我请你。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到了我老家,换我来照顾你。”   说话间,她推着林青云的肩膀,把他身体转过去:“走走走,往里走,不要堵在车门口。”   公交车上坐满学生和不用加班的上班族,只有中间的一个单座还空着。   荷濯茗把林青云推到座位边,按他坐下——林青云抬起脸问她:“你不坐吗?”   荷濯茗站在他旁边,伸手抓住吊环,满不在乎道:“我不喜欢坐着。”   她因为抓吊环的动作,外套一边从肩膀滑落到胳膊肘上堆积着。   很快公交车发动,荷濯茗跟着晃了晃身子,但是很快站稳。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卷好的耳机线,插上手机——她把一边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另外一边递给林青云。   林青云学着荷濯茗的模样,把耳机塞好。   白色耳机线弯弯绕绕连在他和荷濯茗中间,他耳朵里听见了完全陌生的音乐。   他仰起脸看着荷濯茗,荷濯茗却没有看他,而是将脸转向另外一边。车窗外被行道树分割的夕阳,一格一格掠过荷濯茗侧脸,她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轻而快的也往林青云脸上一掠。   又像轻燕一般飞走。   她猛然很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又抿抿嘴唇,然后忍不住脸颊微微上扬,想笑,却又努力忍住。   她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揪着一小块布料,捏来捏去,捏得掌心都微微出汗。   很快公交车到站,荷濯茗喊上林青云下车,林青云笑眯眯的问:“小荷,你怎么不拉我手了?”   荷濯茗指尖捏了捏自己有点湿润的掌心,板起脸道:“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我拉着你走路,等会被我爸妈看见,误会我早恋怎么办?好了,不要抱怨那么多——我请你吃冰淇淋。”   林青云歪了歪头,脸上还习惯性挂着笑,心里却觉得很奇怪。   在听见荷濯茗说这句话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一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这件事情。   正神的性别不重要,而他又太早被推上这个位置。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当‘男生’看过,他的性别就只是‘神’而已。   甚至于林青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过这一点。   他想着想着,心情微妙起来,盯着荷濯茗——荷濯茗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仍旧是两只手都抄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一副很酷的样子。   但她耳机只戴了一边,另外一边忘记戴上去了,空荡荡的垂下来,随着她刻意加快的脚步乱晃。   林青云快步追上她,但是没有像平时一样说话。他还想着荷濯茗刚刚讲的那句话,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在那个铁盒子里面,荷濯茗瞥过来的那一眼,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时间有股模糊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完全无法辨识那是什么,只觉得嘴巴好像被缝起来了似的,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夏日那么热,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都不说话,默不作声的走路。等走到家时,荷濯茗已经热得脸颊发红。   她进家门第一件事情是开空调,第二件事是打开冰箱。荷濯茗自己的房间里有一个冰箱,里面专门装她的蛋糕冰淇淋和果汁饮料。   她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两条热红的胳膊,盘腿坐在敞开门的冰箱面前,向林青云招手。   林青云走过去跟她一起坐下,从冰箱里扑出来的冷气笼住他们。   荷濯茗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林青云无所谓道:“你吃什么口味,我就吃什么口味。”   荷濯茗在冰柜里翻来翻去,掏出一桶话梅味冰淇淋打开,分给林青云一个木勺。   “这是大份的,我们可以一起吃,我最喜欢这个味道的冰淇淋了!”   她满心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分享给最喜欢的朋友,被汗水浸湿的眼睫底下,眼珠亮亮的倒映着林青云。   亮晶晶的眼珠好似玻璃珠。   林青云挖了一勺冰淇淋含进嘴里,加工过的食物在舌尖柔软化开,但是他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连冰的感觉都没有。   他弯起眼眸,这回是真的高兴,眼睛笑得完全眯起来,“我喜欢这个味道唉!”   荷濯茗很得意,“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的!”   林青云:“小荷就住在这里吗?”   荷濯茗:“对。”   林青云:“一个人住?”   荷濯茗含着冰淇淋,声音也含含糊糊的,“怎么可能一个人住?我当然是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啊……”   她刚说完这句话,门外楼道传来隐约的高跟鞋声音。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我妈回来了我妈回来了!快快快藏起来!”   她一脚踢上冰箱门,一手拽住林青云衣领,等不及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把他拖进了衣柜里。   衣柜门‘嚓’的一声闭合,但仍旧有光线从衣柜的活动扇叶缝隙里照进来,照得衣柜里蒙蒙亮。   荷濯茗紧张的把脸贴在扇叶缝隙上,一只手还揪着林青云衣领。 第26章 好烦:小荷确实蛮可爱的。   荷濯茗拽得太紧,林青云被衣领勒得不得不凑近她,也把脸贴在扇叶缝隙处——就像是被拉住了脖颈项圈的狗。   荷濯茗紧张的凝望外面许久,听见隐约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客厅密码锁打开的声音。   她突然看见冰淇淋桶还放在冰箱面前,如果妈妈进来一定会马上发现;荷濯茗当机立断,拉开衣柜门冲出去,抄起冰淇淋桶,又一个滑铲,咕咚一声撞回来,反手关上衣柜门。   全程快到只花了两三秒。   关门声同她激烈的心跳声响在一起,她一边急促的喘气,一边故作云淡风轻,将冰淇淋桶放到自己和林青云中间,对林青云说:“吃吧,不用谢。”   林青云扯了扯自己衣领,脖颈间还残留有一点微妙的窒息感。   刚才荷濯茗实在是拽得太紧,也幸好这里是梦,而他又不是人。   他如果是人,就要被小荷勒死了。   林青云端起冰淇淋桶,吃了一口,道:“小荷,幸好你的朋友是我……”   荷濯茗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嘘嘘——不要说话,被我妈发现了怎么办?唉我也要吃!”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从衣柜扇叶处挪走,两手撑地往林青云那边膝行了两步,从冰淇淋桶里捞出木勺。   但是因为一口吃了太多冰淇淋,荷濯茗被冰得头痛,脸一下子皱起来。   林青云看见了,低笑出声:“你怎么这个表情?”   荷濯茗耸起肩膀抖了抖,道:“一口气吃太多了,冰得我头好痛噢——”   她皱着脸,抬头看向林青云;衣柜里暗暗的,一股洗衣液的香气,闷而热,林青云的笑脸浸在这股昏暗的热香气里,笑得脑袋侧靠到衣柜壁上。   他眼睛弯弯的,长睫毛几乎盖到下眼睑,教人完全看不见他的眼珠。   荷濯茗一下子忘记自己头在痛了,咬着木勺呆呆看着林青云。   林青云伸手想往她面前打一个响指,让她回神,但是手伸出去后又想起荷濯茗刚刚让他安静——于是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在荷濯茗眼前虚抓了一把空气。   林青云:“发什么呆?冰淇淋要化了。”   冰淇淋确实在融化——衣柜里实在是太热了,话梅奶油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   荷濯茗心头一跳,慌慌张张回过神来,把木勺插进冰淇淋桶里。   她吃着冰淇淋,声音含含糊糊的问:“你觉不觉得这里面好闷好热?”   林青云:“还好。其实我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妈妈看见我会怎么样?”   荷濯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会——”   然而,话语到了这一步却突然卡住。   她咬着木勺,眼睛直愣愣盯着林青云,林青云也正望着她,眉眼含笑,梨涡明显的浮起,在等待她的答案。   荷濯茗忽然觉得不对劲:林青云说得对,他们干嘛要躲起来?   就算被妈妈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她以前也经常带朋友回家来玩,只要结交的不是坏小孩,爸爸妈妈都不会有意见。   林青云当然不是坏小孩——他是善良的好人,甚至善良得有点过头。   她忽然开始不说话,并且脸变得越来越红。她想到自己拒绝牵林青云的手时所说的话,‘误会我早恋怎么办’。   朋友是不用被藏起来的,只有早恋对象才需要被藏起来,因为荷濯茗家里不许早恋。   林青云忽然往荷濯茗面前凑近,他凑近得很慢,耳边垂下的长耳链随之晃动,折射出的亮光晃在荷濯茗鼻尖和脸颊。   他不说话,荷濯茗就注意到他其实很好看。   他凑近了,荷濯茗就注意到他虽然在笑,但其实眼睛并没有完全眯起来。那道被浓密眼睫阴影覆盖住的,弯月一般的缝隙里,有双浓黑似墨的瞳孔。   林青云盯着她,轻声追问:“怎么不说话了?当然会怎么样?”   咕咚,咕咚。   心跳声。   滋滋,滋滋。   冰淇淋融化。   窸窣,窸窣。   长珠链碰撞。   荷濯茗骤然感觉到一股缺氧般的窒息,不自觉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提在她胸口,她眼睛睁得滚圆,鼻尖冒出层细密的汗珠来。   她的脸太红,紧张太明显,林青云想要不察觉也难。   他脸上笑意骤然凝固,眼睛无意识睁大——因为他嘴巴里忽然有味道了。   话梅冰淇淋的味道。   凉丝丝甜腻腻,是强烈到超过一定程度,才可以被他尝出味道的情绪,完全流淌向他的情绪。   属于荷濯茗的情绪。   一时间,林青云也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继续跟荷濯茗乱说话了。胸腔里那股隐约的情绪骤然变成热意,从他心脏处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热说不清是因为梦境里的季节,还是因为这片狭小空间里不流通的空气,他感觉到了燥,一时间脸上好似溅到热油,又痛又辣。   不只是身体里不对劲,似乎连手也不对劲——掌心痒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攀爬。   他一下子就要往后退,眼睫完全垂下,闭眼不和荷濯茗对视,嘴上说着:“逗你一下,干嘛这么紧张……”   荷濯茗恰在此时也闭上眼,猛地俯身往前,向林青云脸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一瞬之间,他后退,她前进,于是荷濯茗只不过虚虚将嘴巴凑近少年的唇,却并没有亲到他。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荷濯茗太紧张,眼睛闭得很紧,挤得眉心都皱起来,脑子里一阵阵的眩晕,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那声音吵得她晕晕乎乎,感觉快要睡着——又或者是中暑了吗?   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亲空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亲了。   林青云闭着眼睛,只感觉到荷濯茗忽然凑近了自己一下。   微微的风带着热意扑上脸颊,他的呼吸和吞咽里都是话梅冰淇淋气味。   小荷说得很对,话梅味冰淇淋确实很好吃。   *   棠疏雨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得太快,撞倒了香炉,炉盖翻开,里面的香灰倾斜一地。   他踉跄了两下,神态近乎狼狈的走出房间。   他的心跳得厉害,跳得他甚至感到晕眩,他捏住自己掌心,跌跌撞撞回到房间。   明明是清凉的深夜,但棠疏雨仍旧感觉自己皮肤上黏着夏日傍晚的浮热。尤其是被手指掐住的掌心,反复滚着奇怪的酥痒,恍惚间让棠疏雨感觉自己并没有脱离小荷的梦——也许是那桶冰淇淋沾到了他掌心。   他紧绷着腮帮子,缓缓摊开自己掌心凝望。   却发现并非错觉——他掌心里好像真的要长出什么东西来一样,鼓起一小块一小块的圆点。   在棠疏雨的目光注视下,那几块圆点越来越鼓,越来越鼓;酥痒逐渐变成皮肉被扯开的微痛,他掌心的皮肤裂开,几根嫩绿色树芽长了出来。   看见那些树芽,棠疏雨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被自己捏碎的木枝人偶——棠疏雨掰开自己手掌,神情冷漠的看见自己骨头里也全都长着这些东西。   “哈!搞什么……原来是残留影响啊。”   他倏忽嗤笑一声,像拔掉土地里的杂草一样拔掉自己骨头里的树芽,恶狠狠道:“就不该把你制造出来……不,也不能怪你。”   “是我的错,不该为了省时间,只随便捏出你来。至少应该给你一点脑子,这样你就不会干出蠢事了。”   棠疏雨捏造出过许多木偶,一般都是他随心所欲的一举一动影响到木偶,但是被木偶影响到本体却是第一次。   他并不觉得在梦境里那种奇怪的感情来源于自己,不过是蠢货木偶一心情愿喜欢小荷的残留影响罢了;以前不会被影响不代表现在不会被影响,更何况木枝人偶都没有脑子,会爱上小荷也是人之常情。   小荷确实蛮可爱的。   ……小荷在最后那几秒,是不是突然凑近了我一下?她凑近我干什么?要跟我说话?还是要做什么?   棠疏雨的思绪一下子跑偏,皱眉沉思,手上撕扯树芽的动作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也许是要跟我说躲起来的原因。”   又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又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想打我一下。”   撕着撕着,掌骨上干净了——棠疏雨脸色很差的盯着自己的手,很不爽的自言自语:“她当时凑过来到底要干嘛?”   好烦。   都怪人偶。   *   荷濯茗早早起床,心不在焉的练完剑,回到房间洗漱,一整个早上都怏怏不乐的。   已经第四天了,关于回家的事情仍旧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不是文县根本没有她穿越的原因?   按照小说套路,一般穿越角色在走完原著剧情,再不然就是攻略完一个什么重要角色之后,就会有机会回家——但一般这种剧情都会给配个系统啥的。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荷濯茗找不到关于穿回去的思路,越想越生气,恶狠狠咬了一口蒸饺,决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戒掉看那个破小说!   都怪那个破小说!写什么修真仙侠,搞这么多打打杀杀,动不动就死一堆人……让作者多写点美食文跟害他一样,你就写吧!写你的血流成河吧!哪天你也穿进去当路人就老实了!   一抬头看见林青云拿过来的蜡烛还在烧,荷濯茗没好气的对蜡烛竖中指,“一天到晚就知道烧!等把烛芯烧完了你就哭吧!我到时候才不会管你!”   她骂完这句话,房间里的鬼哭声更大了。   但荷濯茗听不见,丝毫不受影响,吃完早饭之后就坐到梳妆台边开始梳头发。   拿回书包之后她终于有小皮筋可以用,再也不用发带和发钗了。虽然没办法绑很复杂的发型,但是绑最简单的低马尾还是没有问题的。   梳完头发,荷濯茗拿着梳子认真严肃盯着铜镜——半晌,她站起来,整张脸几乎都贴到铜镜上去。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她抬起头,看见是林青云站在窗户外面的走廊上。   荷濯茗拍拍自己胸口,“你吓死我了,怎么一声不响的就站在这里……”   林青云淡淡道:“我走路有发出声音,是你看镜子看得太专心,都没有发现我。”   荷濯茗重新凑回镜子面前,不太上心的回答:“我有吗?”   她说话时眼睛还只顾看着镜子,说完后忽然觉得不对劲,伸手摸摸自己头顶,又抬头看向林青云,惊奇道:“你居然没有抬我脑袋?”   林青云不仅没有像平时一样来掰荷濯茗脑袋,提醒她说话时记得和自己对视——他甚至还站得离荷濯茗都有点远,面色有些古怪的样子。   连荷濯茗都能看出来的古怪,那确实是很怪了。   林青云:“……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荷濯茗:“昨天?昨天睡得还行,就是你留下的那个蜡烛吹不灭,一直亮在那里,搞得我不好入睡。”   林青云:“哦……那我等会把它拿走。你——昨天有没有做梦?”   “做梦吗?”   荷濯茗一边思索,一边忍不住垂眼去看自己面前的镜子:铜镜里倒映出她的脸,她额头上冒了两颗痘。   她一边盯着那两颗垂直并列的痘痘,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林青云:“好像做了吧,我不太记得了……我梦里似乎在练剑还是写作业来着……”   说着话呢,荷濯茗又把脸凑近到铜镜面前了,愁得眉头紧皱,心思完全不在和林青云聊天这件事情上。   她从来不长痘,只有在来生理期的前两天必冒痘,生理期第二天就消。这不会是生理期要来了吧?   自从穿越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而且又没有日历,荷濯茗都快忘记自己还要来月经这件事了。   书包里也没有卫生巾,古代人来生理期怎么解决啊?布洛芬也没有……要死要死。   林青云的声音飘飘忽忽传进她耳朵里:“你就记得这些?”   荷濯茗现在烦得要死,哪里有心情想梦,伸手碰一下额头上的痘,发现还超级痛,心里顿时更烦了。   “就这些啊!不然还有什么?”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林青云——林青云往后跳开两步,同她距离拉得更远了,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我就问问。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多想。”   荷濯茗两手撑着桌面,向窗外探身,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到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了?很怪耶。”   林青云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荷濯茗信了——她坐回椅子上,烦烦的将椅子翘起来,只靠后两条椅子腿摇摇晃晃的立着,说:“唉,都快第五天了,还是一点回家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啊!”   林青云垂眼,“我今日要回梨园神宫一趟,神宫内的载史阁有古籍数万,我到时候去找找,或许会有线索。”   荷濯茗:“梨园神宫?那是什么地方?”   林青云向她解释:“正神建造的第一间庙宇,被称为神宫。梨园神宫,就是梨园地仙的寺庙。”   荷濯茗毕竟不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人,即使听了解释也很难理解神宫的意义,自动将其理解为祈愿成功概率比较高的寺庙。   她忽然灵机一动,兴冲冲问林青云:“青云青云!你说,我如果在那个什么神宫,向地仙许愿要回我老家的话,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啊?”   林青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荷濯茗被看得不明所以,茫然:“我说错话了吗?” 第27章 在哪里:你今天脾气很差   林青云向荷濯茗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   窗台本来就不高,荷濯茗手一撑,跳过去,凑到林青云面前——她以为林青云要跟她讲什么秘密,结果她把脑袋凑近,却被林青云往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荷濯茗‘唉’了一声,脑袋往后仰,茫然捂住自己额头,被弹到地方极痛。   林青云道:“收起你的这种想法,你以为正神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跟正神许愿,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荷濯茗吃惊:“那岂不是和秽神一样?”   林青云:“所以正神不会轻易应允许愿。”   荷濯茗:“呃……善良版丘比?那秽神就是邪恶版本……不对,丘比的设定本来也挺邪恶的。”   林青云表情冷冷的说:“我不知道丘比是什么,但我知道正神是什么。收起你许愿的想法,如果实在忍不住,那就想想小山村里那些信奉秽神的村民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果然立竿见影,荷濯茗一想到村子里那些神情麻木诡异的村民,马上就不敢再想跟梨宫地仙许愿的事情了,就连捂住自己额头的手也改为捂住了自己嘴巴。   见她有被自己吓到,林青云满意了,嘴角微微上扬,想笑,但是又很快忍住,把脸转过去就要走开——荷濯茗却忽然叫住他:“林青云!”   林青云:“……干嘛?”   荷濯茗满脸严肃,向他招手,示意他靠近。   林青云正要往荷濯茗面前凑近,然而他忽然想起了荷濯茗的那个梦,靠近的动作僵住。   在片刻停顿后,林青云又站回去了,表情故作平淡冷静,“有什么事情就这样说吧,我的耳朵也不聋,听得见。”   荷濯茗:“是要紧的事。”   林青云:“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大声说话也没有关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忽然一个大踏步上前——距离骤然之间拉近,她的凑近带来一股微风,引梦香的香气扑面而来。   然后荷濯茗跳起来超大力往林青云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虽然不痛,但林青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荷濯茗表情很冷酷的问:“痛不痛?”   林青云:“才不痛。”   荷濯茗闻言,立刻要弹他第二下——林青云往后躲开,摸着自己额头,感觉莫名其妙:“干嘛突然弹我……”   荷濯茗:“这句话该我问你,不是你先弹我的吗?”   林青云抱怨:“小荷,你好记仇。我只不过是弹了你一下而已,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荷濯茗这样爱生气的人;实际上林青云遇见过很多生气的人,也经常惹得别人很愤怒,只不过那些人他都没有记住而已。   他通常把自己记不住的人归类为不存在的人。   荷濯茗因为这句话,真的生气起来:“我才不记仇!你弹得我超痛唉?我弹你你都说不痛!你没看见我额头上长了两个痘吗!”   林青云懵了一下,没懂她意思:“我看见了啊,但是跟弹额头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又不会长痘。”   荷濯茗一下子炸了——为什么炸她不知道,可能是林青云被弹额头不会痛,也可能是因为他不长痘——反正荷濯茗现在超生气,气得恶狠狠从他面前走过去,故意不看他的脸,超大声说:“从现在开始,在我不生气之前,我都不要跟你讲话了!”   她脚步重重的越过林青云,走回自己房间里,抬头看见那根蜡烛还在不分场合的亮着,便走过去把蜡烛拧下来,塞给林青云手上。   本来想说让林青云把这个破蜡烛拿走,但是嘴巴刚张开一点,荷濯茗又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她瞪着林青云,深呼吸一口后又把嘴巴闭上,坚持住了没有跟林青云讲话,转身往屋内走去。   林青云拿着蜡烛,跟在荷濯茗身后,疑惑的问:“你怎么还生气起来了?我都没有生气。”   荷濯茗干脆把耳朵捂上。   这时候房间的宽阔便发挥了作用,就算林青云一直跟在她身后走,她也可以一直在房间里绕圈走,而不会撞到林青云身上。   林青云批评她道:“要生气也是我生气,小荷你真是莫名其妙的。”   荷濯茗不理他,加快脚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林青云也跟着加快脚步,跟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林青云:“好吧好吧,就当是我的错,其实你刚才也弹得我额头很痛,只是我比较大度,所以才说不痛的。”   “只是长了两颗痘而已,要不然我把它变没好了。”   “退一步来说,小荷你也有错唉!你刚刚跟我说话那么大声。”   “不要走得这么快嘛,我说——小荷,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荷濯茗当然有听见林青云讲话,但她现在看见林青云就烦,所以听见也当没有听见。   再大的房间,走上十几圈也会变得很窄小。   荷濯茗走累了,停下来扶着屏风喘气——林青云凑到她面前,笑眯眯的问:“怎么不走了?”   荷濯茗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不要你管!”   林青云:“好凶哦,小荷~”   荷濯茗:“不要和我说话!”   林青云抱怨:“我是犯天条了吗?怎么说话都不可以说了?好吧,我本来要和小荷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既然你不想跟我说话,那就算了。”   荷濯茗:“……”   她板着脸看向林青云——林青云也正笑笑的望着她,手里不紧不慢抛着那根仍旧在燃烧的蜡烛。   荷濯茗:“说吧,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青云掏了掏自己耳朵,怀疑的说:“谁在跟我讲话?小荷吗?应该不是吧,因为我记得小荷刚刚才说过,在她不生气之前都不会跟我讲话——小荷,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荷濯茗:“如果说话不算话的就是小狗,那你早就是狗中之王了。”   林青云被噎得一梗,居然无法反驳荷濯茗,因为他说话确实有点随便。   他悻悻道:“你今天脾气很差唉。”   荷濯茗皱了皱脸,虽然心里还是烦烦的,但迟疑的问:“有吗?”   林青云连连点头,连带着耳坠也一直晃,很真诚道:“你刚刚弹我那一下,真的超——用力。”   荷濯茗偏过脸去看他额头,“你不是说不痛吗?”   林青云:“哄你的嘛,我要是说很痛,小荷岂不是会很难过?”   荷濯茗:“……所以其实很痛?”   林青云捂住自己根本不痛的额头,装模作样:“唉,超痛,感觉头骨都被弹碎了一块。”   荷濯茗对他的话表示怀疑:“骗人,哪里会那么痛?我都没有……用力。”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已经带着几分心虚。   因为回想一下,荷濯茗发觉自己弹他额头确实是用足了力气的。但是……但是也没有到弹碎头骨那么夸张吧!   荷濯茗踌躇半晌,最后还是伸手捧住林青云的脸,打算把他拽近眼前仔细瞧瞧。   然而林青云却像下锅的青蛙一样忽然跳起来,一下子挣脱了荷濯茗的手——他神色有片刻的别扭,后退到同荷濯茗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用手贴了贴自己的脸,僵硬道:“先说正事吧……”   “文县内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确实没有你老家的线索。”   荷濯茗很轻易就被林青云的话题带着走,也没注意到他的别扭。   她沮丧的趴到桌面上,有气无力点头,表示认同林青云的话。   林青云继续道:“我刚刚也说了,梨园神宫的载史阁里面有许多古籍,记载了世间万物,我想里面可能会有关于你老家的线索。正好我今天就要返回神宫,你可以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过去。”   荷濯茗终于听明白了林青云的意思——他们这是要转移阵地了。   吵架归吵架,小小拌嘴不涉及原则问题,所以不耽误干活;荷濯茗应了一声后便小跑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她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没两下就收拾完了。   荷濯茗两手拿起桌上的铜镜,问:“这个镜子我可不可以带走?我真的很需要它!”   林青云摆摆手,很随便的说:“这间房子里的东西,你想带走什么就可以带走什么。”   荷濯茗:“真的?”   林青云点头:“真的。”   荷濯茗欢呼一声,把桌面上的梳子也塞进自己书包里。   林青云看她又高兴起来,自己也不禁笑,笑了一下之后又在心里想:真搞不懂小荷的脑子里面都装着些什么,怎么情绪比他还反复无常。   不过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做一件事情,让小荷变得更高兴。   林青云掏出一个绣着红海棠的藕荷色荷包给她——荷濯茗接过钱包,打开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把铜钱。   她没见过铜钱,只觉得新奇,又觉得这个荷包也很有意思:荷包看起来小小的,但是荷濯茗伸手进去掏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空间很大。   林青云道:“这是用你那些东西换来的,外层是铜钱,夹层里放着碎银子。”   林青云自然是不知道柴米油盐价的,换那几个铜子碎银连数都懒得数,亲自去换十有八九会被奸商坑。他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所以让神宫里的侍奉去换。   当正神就是要会使唤人,不会使唤人的正神只会把自己累死。林青云深刻明白并践行着这句话,绝不让自己的任何一个属下闲着。   荷濯茗一边新奇的摆弄着荷包,一边问林青云:“那个什么……什么神宫,在哪里啊?你今天就要返回,咱们就两双腿,一天之内能走到吗?”   林青云:“梨园神宫,在沫邑,沫邑是夏国的国都。”   荷濯茗听得迷迷糊糊,问:“夏国在哪?离文县远不远?很大吗?”   林青云回答道:“很远。文县是夏国附属小国的边缘地带,唔……是周国还是昆吾的?我记不太清了。总之,距离夏国很远,距离沫邑那就更远了——靠我们两个人的双腿,就算走上三年也走不到沫邑。”   “不过不用担心这个,有传送阵,可以直接把我们送到神宫里面去。”   他说话时,荷濯茗一直在收拾东西,研究把荷包挂在那里,一副自己有要事在忙,没空看他,只能分心听他讲话的姿态。   这种态度让林青云不爽,他很顺便用手里的蜡烛敲了敲桌面:“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荷濯茗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挂好荷包,抬起头一脸老实真诚:“有啊有啊!你说我们要走传送阵去那个神宫对吧?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她两眼亮亮的望过来,林青云用蜡烛敲桌面的动作一顿,忽的主动移开了目光,扭头看向别处,淡淡道:“我看你是一点也没用心。”   他的声音有点轻,荷濯茗听得不是很清楚,疑惑的问:“什么心?点心?我吃过早饭了。哎,神宫的伙食怎么样啊?”   林青云:“比这里好。”   荷濯茗立刻高兴的跳了几下,背着书包跟在林青云身后,兴冲冲道:“那我不是梨园的弟子,也可以去吃吗?”   林青云幽幽的问:“小荷,你是猪吗?能不能想点吃饭以外的事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脚上就被荷濯茗狠狠踩了一下。   林青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又看向荷濯茗——荷濯茗踩完他之后明显心情变好了,掏出手机来打开,对着庭院拍了张照片。   林青云长长的叹气,说:“小荷,你今天真的脾气很坏,被鬼上身了吗?”   荷濯茗反驳道:“少胡说八道!我戴着观音像呢,观世音娘娘会保佑我的。就算退一步讲,这里不是梨园吗?我们住在这里,地仙也会保佑我们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自己举高的手机屏幕,林青云抬眼往屏幕里看过去——他发现自己同荷濯茗已经同时被照进了手机屏幕里面,荷濯茗按着下眼睑扮鬼脸,很迅速的拍下这张照片。   拍完照,她马上把手机关机,以此来节省电量。   她转头跑到林青云身边,催促他:“怎么不走了?我们去传送法阵啊!唉对了,传送法阵是什么样子?坐传送法阵是什么感觉?它速度快吗?”   “我老家有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交通工具,叫飞机,它速度就特别快。你们这里应该也有吧?灵舟之类的。”   因为要去一个新地方,兴奋冲散了烦躁,荷濯茗抓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有一种参加假日夏令营的感觉,话也变得比平时多。   但林青云却变得比平时沉默,等荷濯茗说完后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开口:“你说得对。”   他这句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听得荷濯茗莫名其妙,抬起头疑惑的就要看向他——然而并没有看见,因为林青云的手更快一步盖下来,捂住了荷濯茗的眼睛。   视线骤然变得一片漆黑,荷濯茗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能很清楚听见林青云的声音。   “地仙会保佑你的,小荷。”   梨宫地仙会不会保佑自己,荷濯茗并不能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晕传送法阵——就像晕车一样晕。   很难形容传送法阵给人的感觉,踩进去的瞬间就像是进入了一辆高速行驶但是不透气还喷了浓香型气味清新剂的轿车。   荷濯茗一出来就大吐特吐,把早饭全都吐出来了。   林青云只好先带她去一个房间里休息,让侍女给荷濯茗喂了一点热水。 第28章 梨园神宫:什么事情都会得到解决的。   因为晕传送法阵,所以从出阵法到被林青云拎到房间床上,整个过程荷濯茗都晕乎乎的,也没来得及注意这个神宫到底长什么样子——倒是拿热水给她喝的白衣姐姐和文县门派宿舍里的那几个白衣姐姐很像。   不是长得像,是衣着和气质像。   不爱说话的性格也像。   荷濯茗喝完水,虚声虚气的跟她说谢谢,她温柔微笑但不说话,捧着水杯又退出去了。   林青云抱着胳膊靠在床边,虽然在微笑但是嘴巴却没闲着,开口就是:“小荷,你怎么没有跟我说过谢谢?”   荷濯茗撇撇嘴,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嘟囔:“我说过的,你不要污蔑我……”   她不知道林青云有没有回答她,因为说完这句话荷濯茗就直接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到自然饿醒,荷濯茗爬起来转了一圈自己的新房间,她的书包和木剑都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房间居然要比文县的门派宿舍还大!   荷濯茗走出一个房间,又进一个房间,房间和房间之间用推门或者屏风隔开,有的房间里挂满字画,有的房间里摆满各种奇花异果,有的房间里全是书柜……   她明明是在往前走,但推开最后一扇门,荷濯茗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最开始睡觉的那间卧室里。   她大为吃惊,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又退回绢丝拉门后面转了一圈,结果仍旧转回原地。   她楞在原地,茫然的左右打量:整个房间华美但寂静,林青云不知道去哪里了……   荷濯茗思索片刻,走过去推开房间窗户——窗外是一片巨大的海棠花花海,深红浅粉的花朵连绵不绝,几乎淹没了她视线范围之内的所有建筑,只能看见一些建筑隐约的屋脊。   那些屋脊的形状,也和文县的房子很不一样。   在文县,荷濯茗见过最气派的房子就是梨园的门派宿舍了,但和那些张牙舞爪犹如凶兽的屋脊比起来,文县里的门派宿舍修建得堪称秀气。   门走不出去,窗户总可以。   荷濯茗翻窗出去,落地时拍了拍手,一转过身,正好和捧着食盒的白衣少女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她看着对方身上眼熟的白裙,犹豫的举起一只手:“……嗨?”   白衣少女微笑,难得开口说话:“门在这边,请随我来。”   她脚步轻飘飘的走到了荷濯茗前面,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快步跟上对方,问:“姐姐,你知道我的朋友……你知道林青云在哪吗?”   白衣少女:“林乐师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这里是正门,转动罗盘,即可通往您想去的房间。”   她演示给荷濯茗看,手指拨动罗盘上的指针——罗盘上画着一圈图案,当指针指向床铺时,再推开房门,门后便是荷濯茗刚才休息的卧室了。   白衣少女又将房门关上,重新转动指针,再推开房门:这回门后面是饭厅。   荷濯茗头一次见识到这种东西,目光忍不住黏在那个神奇的罗盘上面,并上手摆弄了几下。而白衣少女已经走进饭厅,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摆到桌上。   白衣少女:“我叫鲤水,是神宫内侍奉地仙的侍女,林乐师不在的这几天,就由我照顾您的生活起居。”   荷濯茗:“林青云在忙什么事情啊?他要好几天不在吗?”   鲤水微笑:“从今日起,至本月结束,是为期十五天的神庆日。神庆日每十年会轮流在一位正神的神宫举行庆典,今年轮到梨园神宫,所有供奉正神的门派都会聚集到梨园神宫来,参加庆典,祭祀地仙,还会有切磋比试,而林乐师大概要等神庆日完全结束,才能来见您了。”   荷濯茗还是有点疑惑:“所以他具体是要做什么?他没有休息时间吗?”   鲤水脸上挂着笑容,但嘴巴却紧紧闭着,看起来是不打算说话了。   荷濯茗已经领教过这些人不说话的本事,所以直接放弃追问,老老实实的吃饭。   中途她试图邀请鲤水一起吃,但是被鲤水态度柔婉的拒绝了。   等荷濯茗吃完饭,鲤水迅速将碗盘都收进食盒里,道:“林乐师让我转告您几句话,也让我带您认路,请和我来。”   荷濯茗只好跟着她出门,门外是一条纵横的长廊,长廊外边便是无边无际的海棠花花海。那些海棠树长得很密,几乎长成了一片丛林,让人根本没有办法步行通过花海。   鲤水先带着她往长廊左边走,左边的尽头是一条通往山上的台阶。   台阶两边过于高大的海棠树,树冠几乎完全长在了一起,繁密的花枝足以遮挡任何光线,继而使得那条向上蔓延的台阶无论白天黑夜,都只有两边的花灯可以提供光亮。   鲤水指着那条台阶,道:“林乐师让我叮嘱您,不管您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顺着这条台阶往上走,只要穿过这条台阶,什么事情都会得到解决的。”   荷濯茗很怀疑:“你确定?真的是任何事情?”   鲤水垂着眼睫,笑容温和,但语气坚定:“是的,任何事情。就算是您闯出了塌天大祸,只要穿过这条台阶,就能得到解决。”   荷濯茗还是不信。   鲤水这几句话听起来神神叨叨的,还什么事情都能得到解决?搞得好像这条台阶尽头有个无所不能的正神一样……真有这么厉害的话,不如先解决她回家的问题。   她保持着怀疑态度往前走了几步,迈上台阶。   第一个感觉是冷——在踩上台阶的瞬间,好像一下子由夏日迈入了秋冬时节的夜晚,一股幽冷之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荷濯茗忍不住抱住自己胳膊打了个寒战,赶紧走开,回头时却发现鲤水一直站在回廊上,并未靠近山道和台阶。   她小跑回鲤水旁边,“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台阶里面很冷唉。”   鲤水:“抱歉,我没有进去过,所以不知道。”   荷濯茗:“你从来没有进去过吗?为什么啊?”   鲤水轻轻摇头,却并未回答荷濯茗的问题,而是转身引着她往长廊右边走去。   “这边出去,便是神宫正殿,神宫的乐师,以及侍奉地仙的侍从,每天都会来这里做早课。”   正殿可要比荷濯茗住的房间大多了,屋顶高得像苍穹一样,正中间摆着一尊大到夸张的赤红色神像——荷濯茗自从穿越过来,唯一见过的神像只有村里那尊秽神。   当时觉得秽神的神像已经足够气派,但是和地仙的神像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不仅神像大小差远了,连贡品也差远了。   那尊秽神的神像面前也就供几盘猪头一具破棺材,人正神的神像面前,贡品堆成小山;从视觉效果上来看,是真的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瓜果五牲齐全,还有数不清的鲜花和金灿灿的符纸。   趁着鲤水介绍一旁从神塑像的时候,荷濯茗悄悄从小山底下抽走一张符纸,手指使劲搓了搓上面的金闪闪,搓下来大片金箔沾在她掌心。   荷濯茗忍不住想:也不知道是真金还是假金,如果是真金的话,那也太有钱了。   鲤水介绍完从神塑像,转过身来——荷濯茗迅速把符纸塞进自己衣袖里,并把沾到金箔的手背到身后,使劲往自己衣摆上擦了擦。   大片亮晶晶的金箔沾到了她衣角上,她还一无所觉,面对鲤水望过来的目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鲤水有点想叹气,但是忍住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又继续给荷濯茗介绍。   反正最大的上司都没有意见,她最好还是把嘴巴闭上,不要说自己职责以外的话。   “虽然是神庆日,但正殿只会在祭典当晚开放一次,允许其他门派进来,其他时候仍旧是不准梨园以外弟子进入的。”   “您如果想看比赛,或者找其他门派的弟子玩,需要穿过正殿广场,绕过东桥,到东边去,那边有搭建赛台,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都住在那里。西边的屋子基本上都是梨园弟子在住,乐师们时常会排演一些曲目,您喜欢的话也可以去赏听。”   鲤水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块穿有红绳的玉牌,双手捧着奉给荷濯茗:“只要带着这个,夏国境内任何地方,您都可以畅通无阻。”   “如果您迷路了,尽量找身着白衣的梨园弟子问路。只要看见这个玉牌,他们就会给你带路了。”   荷濯茗接过玉牌,拿在手上好奇的翻看,发现和林青云出示的那块玉牌很像,上面的鹤纹图案大差不差。   鲤水道:“大概就这些了,您接下来可以凭喜好四处逛逛,也可以回大殿后面的住处休息和练剑,那几间房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林乐师的,他有吩咐过,您可以随便使用,就当成您自己的东西来使用。”   “等到晚饭时间,我会送饭过去给您。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荷濯茗还在消化她刚刚说的那一大串,保持着茫然表情好一会,才慢半拍的回答:“没……没什么想问的了。”   鲤水笑笑,道:“那我先告退了。”   荷濯茗还没想好自己应该要说什么去回应鲤水,就看见对方脚步轻而快的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与此同时,对面广场上传来悠长钟声,从四面八方数道拱门里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穿着白衣的梨园弟子。   之前林青云用很随便的口吻说梨园是新门派,会被其他老牌的名门正派看不起。   以至于荷濯茗对梨园一直有种‘小门小派小可怜’的初始印象。但是现在一看——这算什么小门派?   人一个大殿广场快比荷濯茗的中学大了!   弟子更是男女老少什么年龄段都有,人数也多得很,光是她现在看见的,都能凑一个大型演唱会不止了。   但是荷濯茗在人群里溜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几个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又不太想跟男生或者年龄差太大的人搭话,总觉得怪怪的,就想干脆回屋里。   正好周末作业还没写,现在回去把作业写了,免得穿越回去之后交不上作业。   只是人群实在拥挤,荷濯茗被挤着转了几圈,看见门就走,走着走着,发现四周的建筑物越来越陌生,同时人也越来越少。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走错路了,迟疑的停下来,正想原路返回时,却听见几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远远传来。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敢跟到沫邑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就算你到了梨园神宫又如何?你以为你就能上场吗?真是痴心妄想!”   ……   荷濯茗顺着声音的来源走过去,发现隔了一堵墙。   她搓搓手,一提气跳上去,扒住墙头往下看:只见几个少男少女,趾高气昂围着一名素衣少女。   虽然看起来处于劣势,但素衣少女丝毫没有胆怯,冷笑回应:“我能来沫邑,是因为我通过了长老设置的历练,当然要比你们这群作为附属品的垃圾高贵。”   “我能不能上场,和你们这群一轮游观光客有什么关系?”   围堵素衣少女的年轻人们顿时被这句话激怒——其中一个女孩子恶狠狠道:“今天我们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她唰的抽出腰间长鞭打过去,鞭子甩出十分刺耳的破空声;说话很不客气的素衣少女却没有反抗,任凭鞭子在她肩膀上抽出一道血红色伤口。   荷濯茗很看不惯一群人欺负一个人,顺手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币砸了过去。   她这段时间坚持吐纳和练剑,无论是腕力还是眼力都大有进步,掷出去的铜钱居然正正好砸中每个人的头。   所有人都惊叫起来,并转头寻找罪魁祸首——围墙太高,所有人回头第一下都没找到人。   荷濯茗跨坐在围墙上,吹了一声口哨。   底下的人才终于抬头往上看,挥鞭子的女生怒气冲冲道:“你是什么人?背后偷袭!好不要脸!”   荷濯茗:“我没有背后,我是从你们头上打的铜钱,而且也不是偷袭,我又没有偷偷的。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你们才是不要脸。”   她声音很大,气势很足,浓墨似的眉眼绷着冷酷的表情睨着下面那群人——因为荷濯茗已经从这群人能被她打中脑袋这一点,猜出他们根本就不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又没有穿白色衣服,看起来并不是梨园弟子。   这里可是梨园神宫!她最好的朋友可是这里颇有名望的乐师!她才不怕这群臭外来的!   道德和本地优势双重作用,荷濯茗的心态现在强得可怕。   底下的人都被她气势唬住,拿鞭子的女生脸色青白变幻,最后咬着牙高声道:“我父亲是玄花洞的叱日道人!你又是谁?我告诉你,这个小贱人也是玄花洞弟子,这是我们玄花洞的私事,你最好少管!”   荷濯茗眉头一皱,“你爹是道士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祖国的未来,清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摸底考年级前两百,小区乒乓球大赛第一名,学校短跑记录持有者,数学考试从未不及格……”   “停停停——你叽里咕噜说的都是什么啊!”一个男生出言打断,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这就有点难住荷濯茗了,因为她压根没有拜门派。   想来想去,荷濯茗掏出那块玉牌给他们看。 第29章 台阶尽头:秘密,不可以告诉小荷。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已经入门的修道者大多耳聪目明,墙底下站着的人可以看清楚荷濯茗掌心那块玉牌。   大多数人并不认识这枚玉牌,唯独用鞭子的少女脸色微变。   少女同伴不屑道:“你掏出一块……”   不等他把话说完,红衣少女便踹了他一脚;其他同伴也终于注意到了红衣少女的脸色,继而意识到墙头上那个家伙或许真的大有来头,个个谨慎的收敛了气焰。   红衣少女将自己的鞭子卷起来,别回腰间,目光幽幽从素衣女孩脸上掠过,道:“今天算你运气好,但你记住,你不会永远这样好运气的——我们走!”   一群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走了。   荷濯茗还等着他们介绍这块玉牌呢,或者至少说点这块玉牌有啥意义之类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什么都没说,这让她有一点点失望。   当然,只有一点点。   她刚才超帅的,装爽了。   荷濯茗握着玉牌,跳下墙头,询问还站在原地的素衣女孩:“你没事吧?”   对方抬起头,并未因为自己被救就露出感激神色,甚至眼神堪称凌厉的在审视荷濯茗——荷濯茗也盯着她的脸看,忽然发现这是熟人。   是在文县外驿站里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刀用得很好的许飞仙。   许飞仙丝毫不领情:“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荷濯茗:“……你怎么这个态度!我刚刚帮了你唉!”   许飞仙冷笑:“我有向你求助吗?真是自作多情。”   荷濯茗眉头皱起,脾气马上起来了,板着脸转身就走。   快步走出去一小段距离,荷濯茗越回想那段对话越生气,觉得自己直接走掉就好像是吵输了一样——她回头蹬蹬蹬追上许飞仙。   许飞仙正在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右手轻轻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衣服倒是没破,但是肩膀那块布料上沁出一长条红色血迹。   荷濯茗气冲冲道:“就算你没有求我!我也会救你的!因为我是一个有道德的好人!”   许飞仙没有想到荷濯茗还会追过来,有点无语,用看白痴的目光瞥她——而荷濯茗显而易见没有理解她的视线,因为四目相对时少女露出了一副‘你快向我道歉’的表情。   ……谁家养的傻白甜?出生的时候把脑子忘娘胎里了吗?   许飞仙懒得理她,想到她刚才掏出来的那块玉牌,更决定离她远点,于是扭头就要走——又怕荷濯茗纠缠自己,随口敷衍:“行吧,都是我的错。”   荷濯茗:“你还没说对不起,谢谢我。”   许飞仙:“……对不起,谢谢你。”   荷濯茗满意了,但没有说‘我接受’。因为许飞仙态度很讨厌,她决定不接受许飞仙的示好,板着脸走开。   四面八方都是门和路,但没有一条路是荷濯茗认识的。她本来可以找许飞仙问路,但是荷濯茗不太喜欢她,所以决定继续自己到处晃悠碰碰运气。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远,身后就传来了许飞仙迟疑的声音:“喂,你——”   荷濯茗没回头,抬起手臂摆了摆:“多余的道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帮忙的。”   许飞仙:“……你月事来了没发现吗?”   虽然荷濯茗穿着一身红衣,但血腥气很好辨认。   荷濯茗懵懵的,回头看着许飞仙——许飞仙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荷濯茗带回了自己住处。   很快许飞仙就知道自己捡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这个人居然不会用月事带。   她不得不木着脸教荷濯茗怎么使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对这个傻乎乎的大小姐有什么好感,只是任何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情况,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仇人,也会略施援手的,更何况荷濯茗还不是她的仇人。   荷濯茗很不适应。   她开始想念一次性卫生巾,并将这个东西的大致模样描述给许飞仙,问有没有办法做出来。   许飞仙面无表情道:“成本太高了,你有钱吗?”   荷濯茗掏出了自己装钱的荷包:“我有啊!”   许飞仙粗略扫了一眼她的荷包,冷酷道:“按照你的描述,这些钱只够做出十来条那样的月事带,而且还不能重复使用……你是怎么靠这点钱活到现在——算了。”   想到荷濯茗身上那块玉牌,许飞仙决定不多问了。   荷濯茗很震惊:“这么多钱,只能做十来条吗?”   许飞仙走到一边坐下,脱下自己外衣,冷淡的反问:“不然呢?按照你的要求,里面要填充压缩过的棉花,面料也要全部用不磨人的细棉,用脏了就马上扔掉,你知道现在棉花有多贵吗?”   荷濯茗:“……修仙的不能变出棉花来吗?”   许飞仙被她过于天真的发言震惊,“变出棉花?我们是修士,不是神仙。如果我们能自己变出棉花,变出金银,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跟凡人混在一起居住和工作?”   许飞仙的话也让荷濯茗震惊——听起来这个世界的普通修士也不是很厉害。   变不出棉花,也不能点石成金,还要上班。   荷濯茗拖了一把椅子坐到许飞仙旁边,看着她脱了半边衣服处理肩膀上的鞭伤:一道皮开肉绽的疤痕从她锁骨尾巴一直往后蔓延到肩胛骨上。   许飞仙对着镜子处理完锁骨上的鞭痕,轮到背后时就变得有点吃力;后背处于她看不见的范围,同时抬起胳膊又会牵扯到伤口,令她感到疼痛。   荷濯茗见状,助人为乐之心大爆发,卷起衣袖道:“我来帮你!”   许飞仙都没来得及说话,荷濯茗已经拿走她手上的药瓶,仔细往她后背伤口处涂抹起来。   好糟糕的上药技术,下手简直是没轻没重,涂药涂得许飞仙怀疑她是不是在蓄意报复。   但是从面前铜镜里看荷濯茗,她绷着脸,眉眼间全是认真谨慎,没有一点恶意。许飞仙只好沉默,并在沉默之中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无可奈何。   荷濯茗疑惑的问:“我记得你刀用得很好啊,肯定比那个鞭子厉害,你干嘛不还手?”   许飞仙:“……我要参加门派内部的选拔赛,如果在比赛期间私斗动手,一被告发就会取消我参赛的资格。”   “而且正如你所说,她的鞭子用得不怎么样,所以没有搭理她的必要……你上药能不能轻一点?”   荷濯茗:“噢噢噢——不好意思,弄痛你了吗?”   她轻轻往许飞仙后背伤口上吹了两下,吹得许飞仙直冒鸡皮疙瘩。   许飞仙有些不适应的把自己衣服拉好,道:“也没有很痛,我就随便说说。”   北方人信奉只要两个人赤身裸体的一起呆在澡堂里,关系就会变好。   类似的原理也可以作用于荷濯茗跟许飞仙现在的情况,虽然她们的关系现在还远远不算是朋友,但至少是点头之交了。   荷濯茗好奇的问了她几句关于门派选拔赛的事情,许飞仙也耐心回答:“在为期十五天的神庆日内,各大门派会齐聚在正神神宫内,进行切磋比试。”   “先是门派内比试,选出前三名,与其他门派的前三名互相比试,最终选出三名优胜者——胜者可得到本门派供奉正神的赐福,增强机缘。”   荷濯茗困惑:“但是这里不是……梨宫地仙的神宫吗?你们在地仙的神宫里打架,打赢了还要其他正神给你们赐福?其他正神可以进入地仙的神宫吗?”   许飞仙:“……你居然完全不知道?”   荷濯茗茫然:“知道什么?”   许飞仙:“神庆日,又名消业旬,在这段时间里,九位正神会齐聚其中一位正神的神宫。”   荷濯茗:“正神也开班会啊?”   许飞仙:“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正神定时齐聚是为了互相监督对方身上的业力,以免有正神误入歧途,变成秽神。”   “正神本就强大,一旦堕落成秽神,便会造成伏尸百万的人间惨剧。”   她瞥了荷濯茗一眼,眉心微皱,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你如果是刚拜入梨园不久,不若早日寻个借口脱身,再投别的门派。”   荷濯茗:“……为什么?”   许飞仙不肯给她解释,看了眼窗外,只说天色已经晚了,让荷濯茗赶紧离开。   得知荷濯茗压根不认识路,许飞仙无语了一会后,还是亲自给她带路,将她送到了神宫正殿附近。   许飞仙板着脸道:“再往前就是我不能去的地方了,你自己过去吧。”   荷濯茗点头,向许飞仙挥挥手臂然后走掉——没走几步,她忽然又扭头跑回来,兴冲冲的问:“唉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比赛啊?我能去看吗?”   许飞仙一愣,慢半拍的回答:“后天……在东院擂台。你想来就来,我无所谓。”   荷濯茗:“那你好好打,赢了我请你吃饭。”   许飞仙:“……嗯。”   荷濯茗又跟她挥挥手臂,重复之前的告别动作,转身一蹦一跳的跑掉了。   今夜天气晴朗,月色朦朦胧胧。   荷濯茗窝在床上,痛得滚来滚去。   白天刚来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到了晚上小腹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很快就让荷濯茗完全丧失睡意。   月事带很不舒服,痛经很不舒服,一个人呆着也很不舒服——她委屈得自己掉了会眼泪,哭着哭着发现眼泪刹不住车,又怕自己会脱水,赶紧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热水。   卧室水壶里的水总是保持着温热,大概就和这里的房间能随便移动是差不多的原理。   荷濯茗喝了热水,捧着杯子趴在桌上发呆。   小腹处时不时窜一下的抽痛让她毫无睡意,但顶着痛经debuff,她也没有丝毫干其他事情的欲望。至于周末作业这种东西,当然是早就被荷濯茗忘得一干二净。   忽然间,她想起了白天鲤水跟自己讲过的话——穿过后面那条往上蔓延的台阶,什么事情都会得到解决。   痛经行不行?   台阶尽头到底有什么啊?说得那么神秘。   不过鲤水说那是林青云留给自己的话……一想到是林青云的嘱咐,荷濯茗便觉得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套了件外套,端起房间里的烛台走出去,月光同她手里的烛光交汇在一起,把长廊旁的海棠树影子映在门窗上摇晃。   那条台阶很快出现在荷濯茗视线中:台阶不过两米多宽,两边每隔几阶便置放有一个纸糊的彩灯。   彩灯形状不一,有蝴蝶鲤鱼,也有怪模怪样的青面恶鬼,但是都亮着火光,将台阶两边和顶上盛开的海棠花照得格外清晰。   荷濯茗走在台阶上,抬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海棠花,连夜空和月亮都看不见。她心大,只感觉这里温度低,并没有注意到台阶上只有自己的影子,两边的海棠树没有一点树影投下。   台阶远比荷濯茗想象中的短,她没走一会儿就看见了出口——出口被海棠树的花与叶盖着,荷濯茗不得不放下烛台,从那片花叶里面爬过去。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小腹已经不痛了。   带着香气的一簇簇海棠花擦过她脸颊,那些花枝松松缠住她头发和衣角,在荷濯茗身上留下浓重的海棠香气。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纯白的房间。   一个白得几乎要让人得雪盲症的宽阔房间。没有任何的装饰品,只在正中间坐着一名红衣少年。   少年盘膝而坐,低眉垂首,两手交托搭在腿上,掌心捧着一根白色香烛。   香烛是点燃的,正飘飘然往上冒起一股淡青烟雾,但是房间里却没有一点烛火气味,只有少年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静静折射着烛火光芒,像星星一样的闪烁着。   荷濯茗走到少年面前蹲下,两手撑着地板凑近观察——确实是林青云没有错,虽然他的眼睛上缠着白绫。   他这样一动不动的坐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荷濯茗不敢贸然动他,小声呼唤:“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   如同塑像一般沉默的少年忽然抬起头来,唇角上扬露出笑脸,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无害:“小荷,我没有聋,听得见,你不用叫这么多遍。”   荷濯茗一下子高兴起来,“你没有聋啊?那就好!你刚才坐在这里一动不动,我还担心你是不是修炼到了什么紧要关头……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突然缠了个布条啊?”   林青云微笑:“一点小毛病,暂时性的。”   荷濯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你现在能看见吗?”   林青云淡淡道:“小荷,我都把眼睛包扎起来了,你猜我能不能看见呢?”   荷濯茗并没有发觉这是一句阴阳怪气,她认真思考了一会,用鼓励的语气对他说:“我猜应该能看见吧?”   林青云笑了——不是淡淡的笑,是笑得梨涡和兔牙都很明显的露出来的爽朗的笑。   他笑是因为小荷说话实在很有意思,而且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跟活人说过话了。他想起小荷进来时,海棠花擦过她脸颊和发丝的触觉。   林青云很随意的回答:“暂时看不见的,不过等神庆日结束就会恢复了。”   荷濯茗:“为什么啊?”   林青云笑笑,“秘密,不可以告诉小荷。”   荷濯茗皱起脸,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也是秘密吗?”   林青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能离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记帮你找回家的办法的。”   荷濯茗长叹了一口气,在他对面就地坐下,捧着自己脸颊,很担心的说:“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啊?上次是突然失声,这次是突然失明。” 第30章 本体的错: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小荷。   她语气里的担忧显而易见,即使林青云现在看不见荷濯茗的表情,也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情。   他仍旧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失声和失明都和我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小荷,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荷濯茗被反问得一愣,嘴巴微微张开,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甚至设想过,穿过台阶,尽头说不定真的坐着一个正神。然而台阶尽头没有正神,只有一个林青云而已。   总不能问林青云关于痛经的事情,他是男生,都不会来月经的,怎么会懂……   等等——咦?现在好像不痛了?   荷濯茗后知后觉,迟疑的按了按自己小腹;虽然还有月经期的感觉,但确实已经不痛了。   “唔……没有什么事情。就是鲤水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穿过台阶来到这里就能解决;她说得神神叨叨的,我好奇嘛,所以就来看看。”荷濯茗含糊其辞将自己的真实目的掩盖过去。   林青云微微一笑,声音轻快而略带些许得意:“她并没有说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被白绫遮住了的缘故,荷濯茗感觉林青云笑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但是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而且林青云说的话也好张狂,和平时很不一样,虽然他作为梨园挂名的乐师,说梨园是他的地盘也算合理,但是说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也未免太夸张了……原著男主还有这样的设定吗?   荷濯茗盯着林青云的笑脸,忍不住回想原著男主的人设。   但是越回想越模糊,只隐约记得一些‘老好人’‘不大会说话’之类的刻板印象。讲大话应该也算是‘不大会讲话’的范围吧?   林青云微微歪头,面朝着荷濯茗,轻声问:“小荷,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你也变成哑巴了吗?”   他的笑脸和声音其实都很温柔,但言语间又含着一点微妙的尖刺。   他说话不再像之前一样频繁的使用语气词,那层作为掩饰外衣的撒娇语气消失之后,便只留下股高高在上的轻慢。   荷濯茗没品出来这些幽微的语气变化,抓抓自己后脑勺,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你——”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宽阔的房间空空荡荡,别说床铺,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荷濯茗很关心:“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睡觉怎么办呀?”   林青云回答:“我不睡。”   荷濯茗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你要一直不吃不喝也不睡的待在这里吗?”   林青云微微颔首,“对,我要在这里待到神庆日结束。”   荷濯茗:“为什——噢,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吗?”   林青云笑而不语,于是荷濯茗从他的态度里得到了回答。   他这个反应就很有神宫里那些白衣少女的作风,甚至笑着不说话的神情也很像,所以荷濯茗难得脑子灵光一回,不需要林青云说话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荷濯茗撇了撇嘴,闷闷不乐起来;因为她发现林青云不能对朋友说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   她隐瞒林青云的只有穿越这一件事情而已。可是自从她进到这间白房子开始,林青云却已经有好几件秘密了。   荷濯茗感觉自己每冒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会马上变成林青云的秘密。但她又不是会主动去打探朋友秘密的人,因为这样显得她很八卦,很没品。   “不能说就算了。”荷濯茗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压皱的衣角,语气重重道:“那我走啦,好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转身只来得及走开一步半,裤脚就被林青云拉住;荷濯茗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他仍旧坐在原地,左手捧着那根蜡烛,只用右手抓住了荷濯茗裤脚。   他仰着脸,眉眼的部分完全被白绫覆盖,只露出鼻梁骨和笑弯弯的唇,很有辨识度的梨涡因为笑脸而完整的露出来。   林青云缓缓开口,模仿着荷濯茗说话的口吻:“好晚了,你一个人走台阶回去很辛苦,不如在这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走吧。”   荷濯茗愣了一下,认真思考:现在回到房间里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很无聊,还容易想七想八,留在这里……虽然林青云不睡觉,但好歹还可以跟自己聊天。   很想答应。   她把自己裤脚从林青云手心扯走,道:“可是这里没有床铺,我现在不能睡地板的。”   林青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床被褥铺在了那里。当然,被褥也是纯白色,几乎和纯白地面融为一体。   林青云:“有床铺的。”   荷濯茗诧异:“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青云笑笑,道:“一直都在,是小荷你没有注意。”   荷濯茗疑惑的回想——然而完全记不起这个房间的细节。因为这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细节,唯一留给她的印象就是到处都很白。   荷濯茗:“好吧,虽然有床铺了,但是没有热水,也没有吃的……总之,太不方便了。”   林青云嘴角弧度慢慢降下去,梨涡变得若隐若现起来。虽然他的眼睛用白绫遮住了,但是他的脸始终面朝着荷濯茗。   他长长的叹气,抱怨:“小荷,你真的要求很多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青云又恢复了很多语气词的撒娇口吻。   他屈指在地面轻敲,原本纯白的房间在轻微‘笃笃’声中迅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荷濯茗有点眼熟的卧室。   荷濯茗不禁‘哇’了一声,走过去推开卧室窗户往外看:窗户外面没有海棠树,只有一片纯粹的白。   门外也和窗外一样,走出去就是那间宽敞的纯白房间。   荷濯茗在外面走了一圈,又退回来,无比震惊的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你直接把房间移到这里来了吗?”   她因为惊诧而语气高昂,林青云几乎能想象她满脸惊奇眼睛睁圆的表情——可惜了,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见过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这点微妙的可惜从林青云心头划过,被他淡淡的无视掉。   林青云道:“不是移动,只是模拟,一点无聊的小法术而已。你现在可以在这里过夜了吗?”   荷濯茗:“可以可以!”   她脱了鞋袜,倒在床铺上,充满新奇的捏捏枕头,又捏捏被子;林青云说这只是模拟,但是荷濯茗感觉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从床铺里面滚到床铺边缘,两手捧着脸看向林青云——他仍旧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坐在地面上,两手端着那根白蜡烛,脑袋微微往下垂。   房间里面的光线有点暗,不像最开始那样明亮,烛光自下往上晃在林青云脸上,明暗交错。   荷濯茗:“我以为你不会这种法术呢。”   林青云慢慢把脸偏向荷濯茗那边,脸上挂着淡笑:“为什么?”   荷濯茗:“因为你不是连洗衣服的法术都不会嘛,你说过的,你不学这种无聊的小法术。”   林青云静静听着,忽然笑容扩大,道:“如果我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可做,自然不会浪费时间去学这些无聊的法术。但是——”   “你也看见了,小荷,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一直呆在这里,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乐子。”   荷濯茗想了想自己刚走进来时看见的空荡荡房间,很能理解林青云:“啊……确实,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还要一个人呆着,是很无聊。”   “不过没有关系,神庆日只有十五天,小半个月,很快就过去啦!而且我会经常来找你玩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几近于无。   林青云偏着脑袋聆听片刻,没有再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于是轻轻开口:“小荷?”   没有回应,只能听见和缓匀称的呼吸声,熟睡身体轻微起伏,发丝慢慢摩擦划过皮肤——这些细微的声音一一被林青云耳朵收集,他很快得出结论:荷濯茗睡着了。   没有生理痛困扰,平时这个点荷濯茗早就应该睡觉了。   但是这个林青云不知道,他只觉得神奇,怎么会有活物呆在自己身边还能睡得如此安稳。她难道感觉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吗?   他慢慢转动脖颈,脸朝着床榻的方向;当然,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从被创造出来开始,他就是看不见的。他长久的居住在这里,从未离开,作为一个勤勤恳恳的傀儡镇守着神宫,尽职尽责将每个信徒的祈愿转达给本体,也处决一些不老实的附庸。   本体偶尔会回到神宫,亲自聆听那些无聊的许愿。但他回来的时候很少,即使回来了,也并不会和木偶交流。   木偶能感觉到——正如自己看不起其他活物一样,本体也看不起它们,无论是在力量上最接近本体的它,还是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其他木偶。   正因为看不起,所以本体才会在制作木偶时刻意留下缺陷,或盲或哑,或聋或残。   本体可以随意翻检所有木偶的记忆,可以随意用自身喜恶影响木偶的情绪,但木偶绝不可以窥探本体的记忆,也绝不可以影响到本体的情绪。   不过木偶自身并不觉得这样活着有什么问题。   它们不过是本体的一部分,是一滴血或者一块肉,完整的身体看不起部分是很正常的事情,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本体。   没有一滴血会因为脑子看不起自己,就嚷嚷着我要起义,我要上位当新的大脑——这太蠢了。没有了本体,血肉就只是一滩血肉而已,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木偶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使呆在这里很无聊,即使从神像处传递过来的愿望都很蠢,听那些声音不过是浪费时间,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顶多用漫长无趣的时间去研究一些同样无趣的术法。   它的心一直是空荡荡的,就像这个纯白的房间,里面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东西,也不存在任何东西。   木偶觉得很正常——它只是一个木偶,又不是本体,它的心空空荡荡,它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这都是正常的。   直到一天前,本体突然来到了这个房间;这是木偶被创造出来之后第二次见到本体,上一次见面还是它刚产生意识的时候。   本体要去和其他正神会面,来见它只是为了给它三条指令。   第一条指令是照顾小荷。   第二条指令是假扮林青云——木偶很奇怪林青云是谁,但它没有问,因为质疑本体是不存在的行为。   第三条指令是不能让小荷发现它是木偶。   它没有见过小荷,因为本体不和木偶分享记忆。   但它能感觉到小荷——从她踏入这座神宫开始。   木偶坐镇神宫太久太久,这座神宫里的一切都可以作为它的触觉,嗅觉,和听觉。   它就像尽职尽责的镇守神宫一样,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小荷。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和小荷应当不会见面。因为这里是地仙的神宫,除了它之外,梨园的侍从们,乐师们,也都会照顾小荷。   她根本不会碰上任何危险,只需要像郊游一样高高兴兴的在神宫里玩个十五天,认识一些同龄的年轻朋友。   等到本体回来,木偶的任务便结束,可以移开它无时无刻的关注,继续呆着这里聆听那些无聊的祈愿。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小荷不能以常理论之——她什么危险都没有碰上,还是举着蜡烛找过来了。   从荷濯茗踏上台阶开始,木偶就一直被淡淡的疑惑所笼罩:它确信自己一整天都在注意着小荷,她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难道是因为癸水吗?   只是因为这样的小事?   木偶无法理解。它其实并不想跟小荷见面——没有什么原因。   本体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偶能感觉到,本体不是很希望他们见面。本体的想法就是木偶的想法,所以木偶不想跟小荷见面。   它在台阶上就转移了小荷身上的疼痛,希望小荷在发现自己已经不腹痛后,可以自己打道回府。   继而它又想到,那条台阶太长了;为了照顾小荷,它应该把台阶变短一点。   只是没想到小荷那么迟钝,一直没有发现腹痛已经消失。也没有想到台阶变短之后,反而让小荷很快的来到这里,见到了自己。   不过——既然来了,来都来了,小荷那么柔弱,它怎么能在深夜驱赶小荷独自离开?   它要服从本体的指令,好好照顾小荷。   留下小荷过夜,也是好好照顾她的一部分。学小荷说话,则是为了避免被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本体也会学小荷说话吗?   会吧。   因为小荷说话语气很可爱。   如果本体不学的话,小荷说不定会感觉到自己跟本体轻微的区别……可这显然不是它的错误。   它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木偶,是本体不肯分享记忆,让它完全不了解小荷。所以无论扮演途中出现任何问题,当然都是本体提供线索过于缺乏的错误。   荷濯茗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林青云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愣愣的发了会呆,茫然眨动双眼——林青云向她微笑,声音轻快:“早上好呀,小荷~”   荷濯茗:“啊……早上好……唉?你怎么坐在床边?”   她记得昨天自己睡觉之前,林青云还是坐在屋子中间那块地板上的。   林青云抬起自己的右手给荷濯茗看:他们的右手是牵在一起的。   林青云轻笑:“因为小荷昨天在梦里一直喊妈妈,我觉得太可怜了,就想把你叫醒,结果我一靠近就被你拉住了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第31章 奇怪:信男人的鬼话是会倒霉的。   荷濯茗一下子松开了手指,并有些惊愕的将手臂往回缩。   但林青云没松手,所以他们的手仍旧牵着,甚至林青云被她那一抽手拽得倒在床铺上。   他手上捧着的蜡烛滚落在地,沿着床边脚踏的台阶咕噜噜往地板上滚去。   荷濯茗这才想起他现在看不见,连忙把他扶起来,小声提醒:“你可以松手了。”   林青云没有说话,只是慢吞吞的松开手,起身去捡滚远的蜡烛。这个房间里有桌有椅,还有一些摆件,但是林青云很自然的绕过那些障碍物,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像个瞎子。   荷濯茗看着他走来走去的背影,干脆起床来帮他找——让一个瞎子找东西,光是看见这行字都觉得可怜了。   她边留意着地面,边问:“我昨天晚上一直这样拉着你吗?”   林青云:“嗯。”   荷濯茗找东西的动作一停,有些尴尬用手指抠地板,声音也弱了下去:“不好意思啊——其实你可以把我的手扯开的,或者把我叫醒也没关系。”   林青云:“所以你昨天晚上梦到什么了吗?”   荷濯茗皱着脸冥思苦想半晌,摇头:“我不记得了唉。我是还有说别的什么梦话吗?”   林青云微微一笑:“没有,我只是问问。”   其实有。昨天他听见荷濯茗在梦里喊‘青云’了。   但他不想跟荷濯茗多聊‘林青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林青云’是谁。棠疏雨的眼睛惯来长在头顶上,不是那种会使用假名的人——所以‘林青云’到底是谁?   他说没有,荷濯茗就信了,转头继续认真的找蜡烛,瞥见靠着墙壁的桌子底下露出来一点蜡烛的轮廓。   荷濯茗惊喜道:“找到了找到了!蜡烛在这里!”   她爬进桌子底下,伸手要去够那支蜡烛。就在荷濯茗的指尖将要碰到蜡烛时,林青云的手突然从上面盖下来,将荷濯茗的手压在地面上。   被虚构出来的房间地板很干净,即使是掌心被压上去也没有摸到什么灰尘。   荷濯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青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进来,并且凑得离荷濯茗很近。   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挤满桌子底下这片狭小空间,压住荷濯茗手背的那只手几乎将她手腕到指尖全部都覆盖住。   荷濯茗一直知道林青云身上不大热,但是今天林青云身上好像格外的冷,连掌心都有一种器物的冰冷。   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你手……”   林青云把荷濯茗的手推开,道:“蜡烛很危险,小荷不可以碰噢。”   他的手臂越过荷濯茗,将蜡烛捡起来。荷濯茗注意到那根蜡烛在地板上滚了这么远,居然还没有熄灭,仍旧很旺盛的燃烧着。   林青云端起蜡烛,退出桌底。   荷濯茗拍拍膝盖站起来,问:“这个蜡烛不是普通的蜡烛吧?”   林青云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荷濯茗很眼熟的那种拒绝回答的微笑。   荷濯茗看着他的笑脸发呆,呆了一会才回味过来他的意思,“噢——这个也是秘密?”   林青云:“嗯。”   荷濯茗忍不住了,“你怎么这么多秘密?”   林青云捧着蜡烛,垂眸笑笑,道:“有秘密不好吗?小荷也有自己的秘密。”   当然,他并不知道荷濯茗是否有秘密,只是随口一诈——如果有,正好可以混过这茬。如果没有……   那就是本体的错了。   荷濯茗闷闷的鼓着脸,吸气又吐气,说:“我只有一个秘密!但是你怎么——我觉得你自从到了这个什么神宫之后,你就变了,你的秘密越变越多,话也变少了。”   林青云:“我以前话很多?”   荷濯茗点头,“你以前还说话少的人都很装。”   林青云淡淡道:“小荷,你现在多大了?”   荷濯茗:“十五啊!”   林青云点点头,说:“那也不小了,该明白一些道理了——今天我就要教你一个;小荷,信男人的鬼话是会倒霉的。”   荷濯茗大为震惊的看着林青云,林青云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神色,道:“昨天的我不一定是今天的我,更何况用话多话少去判断一个人是很肤浅的行为。”   荷濯茗:“好了你不要再讲鬼话了,我信了会倒霉的。”   林青云:“哈哈哈——小荷,学习道理也不必这么快啦。”   林青云到底还是没有解释蜡烛的特别之处,也没有要对荷濯茗公开其他秘密的兆头。   荷濯茗心情不好的时候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即使知道林青云看不见,她也板着脸做出一副冷酷的表情,两手抱着胳膊冷酷的跟林青云告别然后冷酷的离开。   台阶上还放着她昨天晚上照明用的烛台,但是烛台上的蜡烛都已经烧完了,只留下一些凝固的烛泪粘在上面。   荷濯茗拎起烛台一晃一晃,边跳台阶边思考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练剑可以休息一天,毕竟是生理期嘛,人不能太为难自己。但是呆在房间里又太闷了,还是出去逛逛比较好。   东边那片住的都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太容易遇到惹事的了,所以不要去比较好。西边……鲤水说过,西边住的都是梨园弟子,那可以去转一圈。   荷濯茗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回到房间,发现鲤水正捧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荷濯茗连忙小跑过去给她开门,请她进来。   平时鲤水总是笑盈盈的,但是她现在有点笑不出来,就连提起嘴角的动作都很勉强。   她一边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食物取出来摆到桌子上,一边忍不住悄悄用目光打量荷濯茗。   终于,鲤水按奈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您昨天去……走那个台阶了吗?”   荷濯茗:“嗯嗯,去了。鲤水,你吃过早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   鲤水愣愣的,但下意识拒绝:“不……我吃过了。”   荷濯茗:“鲤水,台阶尽头那个白色房间是什么地方啊?”   鲤水还沉浸在她居然真的去了的震惊中,听见她的问话,下意识回答:“是……”   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又猛然回神,迅速的止住话头。   她抓住食盒盘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尖发白,本就不精神的笑脸越发勉强,遮掩道:“是普通的房间而已。”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鲤水也知道自己的借口找得十分勉强,毫无说服力——但荷濯茗居然没有追问,这让鲤水松了一口气。   吃完早饭,鲤水将碗筷收走,荷濯茗则回到卧室简单冲洗后换了套衣服。   出门照旧要穿过主殿,荷濯茗见到不少在主殿活动的白衣弟子:有的跪在神像前诵经祈福,有的在擦拭桌案,整理贡品。   从神的塑像靠墙一圈,半环绕着大殿中央那尊最高最大的赤色神像,犹如众星拱月。   空气中盖着一层厚重浓郁的线香和花香混合味,还有符纸被烧透了的烟火气。   供奉在神像面前的奇艳花朵好似永远不会枯萎,每一朵都娇艳欲滴得很,连附带的叶片上都看不见一丝枯萎疲态。   荷濯茗走到神像面前,仰起头往上望——虽然昨天也见过这尊神像,但那时候她只顾着去看堆积如山的贡品了,根本没来得及注意神像长什么样子。   但是今天仔细看了,还是对这个正神的模样毫无印象;神像雕刻得很模糊,与其说是塑像,倒不如说就是一团隐约的赤色人形,别说长什么样子了,连衣着都无法清楚判断。   而且因为神像太高,荷濯茗不得不尽力的把脖颈仰起来才能看见它的脸——没一会儿就抬得脖颈酸痛起来。   除了荷濯茗之外,周围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敢那样明目张胆伸着脖子去看神像的脸。甚至在神像周围侍奉的弟子会刻意低下头去,垂着眼皮,避免目光直视到神像。   旁边有梨园弟子在给神像上香,荷濯茗看见,也跟着敬了三炷香,但是没有许愿。   随后她又去西边闲逛:西边的构造同东边很不一样。   东边就只是高墙和屋舍而已,西边则完全是一个巨大又精致的山水园林,道路错综复杂,宫殿精巧多变,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宫殿,就只是在水面搭建起来的一个台子。   台子上有一群人在演奏,乐声同流水声响在一起。   荷濯茗坐在岸边,两手托着脸颊静听。等到那群人演奏完各自散去,她才整一整坐皱的衣摆,找人问路回去了。   给她指路的女孩子刚才也在台上演奏,是吹笛子的。   路上随意攀谈了几句,女孩子得知荷濯茗是刚来这里,还完全不认路,便热情的要亲自给荷濯茗带路,一直把她送到主殿门口,并将自己腰上挂着的另外一支笛子硬送给了荷濯茗。   女孩子笑嘻嘻道:“反正你也没有其他事情做,平日里无聊了就来找我学笛子呗。和我同屋的几个女孩子都去学了琴和筝,就我一个吹笛子的,我平时自己练着也没甚趣味。”   荷濯茗想了想,说:“我是觉得学笛子也可以啦,但是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说不定神庆日结束了我就会走。”   女孩子满不在乎道:“神庆日还有十三天呢,你就来玩十三天也行。”   荷濯茗:“后天吧,后天我去找你学——但明天不行,我答应了别人,明天去看她比赛。”   “比赛?”   女孩子蹙眉思索,片刻后道:“是西边比的那什么,群英大赛?”   荷濯茗不确定的说:“应该是吧。”   许飞仙也没跟她说是什么比赛,荷濯茗还以为比赛就是比赛而已,没想到还要有个名字。   女孩说:“我知道,我们梨园也有乐师去参加了,明天说不定我也会去观赛。”   *   荷濯茗拿着新得的笛子转来转去,一边转笛子,一边想女孩子说的话,鲤水说的话——她越想越觉得林青云根本不像一个挂名的普通乐师,反而更像是在梨园神宫内颇有地位的人。   男主在反派的大本营里身居高位,这对吗?   还有那个奇怪的蜡烛,奇怪的白房子,和自从进入神宫之后就变得有点奇怪的林青云。   荷濯茗躺在床上想来想去,给自己绕糊涂了。   她举起手,对着天花板看自己手背,然后想到早上林青云压住她手背不让她碰那根蜡烛的事情。   想着想着,心底不禁又烦又委屈起来:他们关系要好的时候,林青云连乌衣剑都给她玩呢!现在不仅对她多了很多秘密,连一根蜡烛也不准她碰了。   荷濯茗翻了个身,把手背压到自己脑袋底下,“我才不稀罕什么破蜡烛,也不想知道他有什么破秘密——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好朋友,他——”   荷濯茗又翻了个身,想到那个空荡荡的白房子,和昨天林青云说的一些话。   她自言自语:“不过林青云也挺可怜的,正神开班会就开班会嘛,干嘛要把他抓过去关在那里,还要呆满十五天……他肯定无聊死了。”   这才两天呢,无聊得林青云都学会造房子的法术了。   荷濯茗翻身而起,端起烛台走出房间,径直穿过长廊与台阶。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荡荡惨白白,唯一有颜色的是坐在房间中央的林青云——他正垂眼望着手上的蜡烛,盯得很认真,脸上没笑,神色莫名。   他看起来一副很专注的样子,搞得荷濯茗还以为他是不是复明了。但是她凑近一看,林青云眼睛上还是盖着白绫的。   她伸手往林青云眼前晃了晃。   林青云抬起头对她笑,道:“小荷,我只是瞎了,并不是死了,能感觉到的。”   荷濯茗:“你在看什么?”   她在林青云面前蹲下来,也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蜡烛:蜡烛是燃着的,烛心却不是棉线,而是一张对折得很小的符纸,能看见部分朱砂绘制的图案痕迹。   林青云回答:“一座囚牢。”   荷濯茗:“你眼睛上绑着布条,也能看见吗?”   林青云笑笑,道:“我当然看不见,但是可以感觉到。”   荷濯茗没大听懂,抱怨:“你讲话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林青云:“是小荷没听懂啦,不要抱怨我。”   荷濯茗拿出长笛,用笛子一端戳了戳林青云肩膀:“不说那些我听不懂的了,来聊这个,你会吹笛子吗?”   林青云点头:“我会。”   荷濯茗眼睛一亮,把笛子塞给他,兴奋道:“那你教我——教教我!”   林青云不得不将蜡烛放到一边,去接荷濯茗塞过来的笛子。他长而分明的手指把笛子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开口:“这是谁给你的笛子?”   荷濯茗:“梨园西边一个女弟子送的,我跟她约好了,后天去找她学笛子。但我想自己先学一点。”   林青云垂下眼睫,嘴角上扬,两个梨涡轻快的浮起来,笑得心情很好。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给荷濯茗的,他甚至可以复述出那个女孩子跟荷濯茗在大殿门口分别时的每一句对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当着小荷的面再问一遍。   尤其是小荷回答他的还是实话时,林青云竟感到自己心口好似塞进去了一只活泼的雀鸟,正在上蹿下跳的扑腾翅膀。   林青云将笛子拿在手上打转,问荷濯茗想学什么曲子。   荷濯茗想了想,道:“学个简单点的吧!”   林青云拿起笛子,吹了一段他觉得最简单的曲子——吹完了,他询问荷濯茗:“小荷,你会了吗?”   荷濯茗一愣,茫然,指着自己:“啊?我这就要会了吗?” 第32章 没有秘密:你想问就问吧   林青云看不见荷濯茗脸上的表情——他歪着脑袋,疑惑中又带有几分理所当然:“我不是已经给你演奏过一遍了?照着吹就可以了。”   荷濯茗:“你也是这样学笛子的吗?听别人吹一遍就会了?”   林青云点头,无所谓道:“嗯,我就是这样学笛子的。其实乐器都很简单,有些甚至不需要听,摸一下就知道怎么用了。”   荷濯茗眉眼一下子垮了下去。她一把将笛子从林青云手上抢走,故作不在意的说:“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笛子。”   荷濯茗一开始确实是没有那么喜欢的,属于不学无所谓,学了也可以的状态。找林青云教自己吹笛子,主要也是想让他不那么无聊。   但林青云居然是个吹笛子的天才!   他可以吹笛子吹得很厉害,但怎么可以真的是个天才!他的天赋点不是已经点到修炼上了吗?怎么乐器也有啊!   可恶!她都不是吹笛子天才!林青云怎么可以是!可恶可恶可恶——还背着她有这么多的秘密!   想到自己以前去上乐器补习班,补习老师还夸过自己音感很好,颇有天赋;再对比林青云这种真天才的学习进度,荷濯茗顿时变得更加郁闷。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郁闷从何而来,说是嫉妒又好像还没有到那种程度,但又无法找出其他词汇来形容当下的情绪。   荷濯茗闷闷不乐的用衣袖擦拭笛子口,深吸气试着吹了两下。   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但是她有看过别人吹笛子,所以也试探性用手指去按住笛子上那些气孔——当然,荷濯茗自己是分不清那些高高低低的气孔有什么区别的。   她按气孔的顺序比较随机,吹出来的声音也很随机。吹了两下之后,荷濯茗就不想吹了。   林青云很捧场的给她鼓掌,笑弯弯着唇角夸她:“吹得真好唉!”   荷濯茗仍旧垮着脸,并没有因为被夸就感觉到骄傲。   人在自己有自知之明的领域是很难被捧杀的,而荷濯茗刚好很清楚自己吹奏得并不好——甚至于因为林青云的夸赞,她有些恼怒,憋得脸颊涨红。   荷濯茗大声打断他的夸奖:“哪里吹得好了!明明就是随便乱搞的!”   林青云很疑惑:“你生气了。”   荷濯茗:“我才没有生气!”   林青云语气转变为肯定:“你在生气。”   荷濯茗:“我没有!”   林青云安静下来,听见她比平时更快的呼吸声,比平时更急促的心跳,肺部起伏的杂音——明明就是在生气。   他叹气道:“只是吹不好笛子而已,干嘛这样在意。”   他语气轻飘飘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往荷濯茗心里扔下一颗炸弹;在轰隆隆的爆炸声里,荷濯茗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好似在倒着流,全都流到了她的脸和耳朵上。   心底那点微妙别扭的想法被林青云点破,她一下子坐得笔直,头发仿佛都要竖起来,两手紧紧拧着手里的长笛。   想反驳说才没有在意,然而一种被戳破的恼怒堵在荷濯茗喉咙里,让她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睁大眼睛瞪着林青云,林青云也平静的用正脸对着她。   他小半张脸都被白绫遮盖,连带着脸上的情绪都变得难以捉摸,只余下笑弯弯的唇角和梨涡——   荷濯茗愤愤的用长笛戳着地面,在杂乱又毫无规律的笃笃声里说:“我才不是生气呢!我只是——只是——只是觉得很不平衡而已!”   林青云听见这句话,更疑惑了,疑惑得脑袋都歪了起来,做出思考但不理解的姿态,“不平衡?为什么?”   荷濯茗:“你的秘密太多了!而且——”   林青云还在等待荷濯茗的下文,但是荷濯茗‘而且’完之后就不说话了。   她攥着长笛,嘴巴张开又闭上,脸和耳朵都憋得通红。   荷濯茗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直接说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所以我心里很不平衡吗?   这样显得她好像很爱嫉妒别人一样。   林青云等不到下文,就自己开口问了:“而且什么?”   荷濯茗:“……而且就是而且!我不要学笛子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自己的卧室就出现在这里——两人一下子从纯白房间内转移到了卧室中间。   林青云笑眯眯道:“嗯,确实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荷濯茗:“……”   她的意思是自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边去睡觉的。但是林青云都已经把卧室变出来了,更何况……   荷濯茗一抬眼就看见林青云那张被白绫覆盖小半的笑脸。   一想到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还只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荷濯茗又觉得林青云挺可怜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满十五天,梨园会不会给他发奖金。   应该会发吧?这样不是算加班吗?   荷濯茗闷闷的躺到床上,翻身背对着林青云,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复杂又满涨的情绪堵在胸口,刺激着她的意识,弄得她现在思绪很活跃很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又翻身回去,曲起手臂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林青云——林青云坐在卧室中间的地板上,葳蕤烛光显得他身影有些模糊。   荷濯茗看来看去,目光最后停在林青云腰间,问:“你的乌衣剑呢?”   林青云:“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   荷濯茗:“……噢。”   林青云缓缓转动脖颈,侧脸偏向于荷濯茗床铺的方向——他微不可闻的叹气,开口:“你想问就问吧,我以后没有秘密了。”   荷濯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林青云微微一笑,道:“我姑且还算是一个颇有信誉的人。”   荷濯茗下意识的想笑,但又强行忍住——她用手挤了挤自己的脸,压下那股想笑的欲望,“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就是觉得朋友之间有太多秘密不好。普通同学才会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我们……我们算是特别好的朋友吧?”   林青云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认真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荷濯茗大为感动,试图在言语上回报对方:“唔……到目前为止,青云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林青云捂住。   林青云幽幽道:“小荷,你不说这句话,我会更感动的。算了,不要讲这些我不爱听的——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荷濯茗眨眨眼睛,扒开他的手:“为什么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啊?”   林青云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少女温热柔软的手指紧贴在自己皮肤上,施以轻微的力道。   被她抓住的那片皮肤也过渡了荷濯茗掌心的温度,活人的温度浸入皮肉之中,弄得林青云愣了一下。   他有短暂片刻的失神,以至于回答都慢了半拍:“嗯……因为这里很安全,而且不允许放武器……这是神宫的规定……乌衣剑……乌衣剑暂时放在其他地方了……”   他说话一下子变得不流畅起来,像对不上牙齿的齿轮,一卡一卡的。   但荷濯茗信了,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唉,我还有一件事情很想问你——你在这个神宫里面,真的只是挂名乐师吗?我感觉你的地位很高耶!”   林青云:“挂名乐师?噢……对,是挂名乐师。就,也有兼任,兼任那个……祈福祭司,嗯,这样的职位。”   “所以神庆日我才要一直待在这里,我帮他们祈福来着。”   他并不知道本体对荷濯茗说过什么,只能边猜边扯,同时又因为被荷濯茗抓住了手,而不自觉的思绪涣散,总是说着说着,就忘记自己前一句在讲什么了。   但好在荷濯茗都信。   她松开林青云的手,咕咚一声躺回床上,胸口郁闷的感觉散了一半多——荷濯茗长呼出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哦。”   “那你弄这个祈福,梨园会额外给你加钱吗?比如说辛苦费之类的。”   林青云垂下手臂,轻轻摩挲自己手背,漫不经心的回答:“没有那种东西……能成为祈福祭司,得到靠近地仙的机会,是梨园弟子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大家为了竞争这个位置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根本不用给……不用加钱。”   荷濯茗好奇的问:“祈福祭司许愿是不是比较容易被实现?”   林青云:“祈福祭司不许愿。”   荷濯茗诧异:“唉?为什么!”   林青云笑了笑,道:“笨蛋小荷,因为祈福祭司必须发自内心的为所有梨园弟子祈福啊——如果只想着为自己许愿,那是亵渎正神的行为。”   一般来说,正常人听见最后一句话时就理应感到畏惧,并不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奈何荷濯茗是一个对正神缺乏敬畏心的人——即使她凭借着对原著的模糊记忆,知道正神都是很强大的存在。   但这种认知毕竟只是电子屏幕上的几行字,过于虚无缥缈了。   所以荷濯茗很自然的,带着好奇的往下问:“如果亵渎了正神会怎么样?”   林青云压低了声音:“你想知道?”   他一压低声音,搞得荷濯茗也紧张起来,不自觉凑近林青云面前,跟着压低声音:“我们在这里说话,地仙不会听见吧?”   林青云微笑,轻声道:“不会听见的。”   荷濯茗:“噢,那我就想知道了——会怎么样啊?”   林青云指了指被他留在房间中央的那根蜡烛:“你看。”   荷濯茗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青云道:“看见那根蜡烛了吗?亵渎地仙的人,会被做成烛芯,一直到整根蜡烛烧完,才能去投胎转世。”   他的声音轻而柔,很有蛊惑力,令荷濯茗一下子听得入了神——就在荷濯茗全心全意听他讲话时,他倏忽伸出手,手指往荷濯茗脖颈上一碰,嘴里还发出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往床铺里滚成一团,而林青云则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锤床铺,道:“小荷,你胆子好小哦~”   荷濯茗被吓得心脏扑扑跳,瞪大眼睛发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林青云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气得大叫一声,扑过去摁住林青云的后脖颈:“你怎么这样?你太坏了!”   林青云一点也不反抗,任凭荷濯茗把他脑袋摁进被子里。   他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别怕别怕——我逗你玩的,蜡烛烧着烧着,偶尔就是会那样炸一下的嘛!”   荷濯茗气鼓鼓的不肯松手,不仅要摁着林青云脖颈,还要在他后脑勺上乱揉一通,把他的短发揉得像刺猬一样乱翘。   荷濯茗:“你才说了你没有秘密的!”   林青云闷闷的笑,道:“我也没有说谎啦。”   荷濯茗:“……真的会把人做成蜡烛芯啊?”   林青云放下一只手,只剩另外一只手还举着,做起誓状,说:“当然是真的。他现在脾气变好很多啦,以前会更凶一点,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心地也变善良了吧。”   荷濯茗松开手,嘀咕:“这也没有善良到哪里去啊……”   林青云抬起头来,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短发,笑出两个纯良无害的梨涡,道:“我都说了,是和他以前比嘛。你也知道,梨宫地仙成为正神的契机不太好,所以他做出什么都很正常啦!”   荷濯茗:“契机不太好?什么意思……是指他是其他正神在普通修士身上借尸还魂然后变成的正神吗?”   林青云歪了歪头:“小荷也知道这个故事噢?”   荷濯茗撇撇嘴,“你跟我讲过的啊,我记性还是蛮好的。”   林青云:“哈哈~原来如此。嘛,差不多就是那样了,转生成功之后地仙就变得比以前果决了许多,大概是和他选择了一具少年暴君作为还魂对象有关吧。”   荷濯茗一愣:“少年暴君?”   林青云微笑:“我以前没有跟小荷说过吗?被姑射神人选做还魂对象的人,是夏国上一任国君。”   “先王驾崩后,丞相力排众议,辅佐年纪最小的九皇子登基。只不过九皇子性情残暴,喜怒无常,故而虽然年幼,却很快就成为了有口皆碑的暴君。”   荷濯茗:“年纪最小?他多大啊?”   林青云:“登基的时候应该是七岁有余。”   荷濯茗大为震惊:“这么小?这么小怎么当暴君啊?七岁的小屁孩连乘法口诀都不会背吧!”   林青云摊开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故事都这么说的而已。”   荷濯茗觉得很荒谬,然后一头倒在床铺上,自言自语:“那也太小了,没有其他适龄的皇子了吗?”   林青云叹气:“笨蛋小荷,他都被称为九皇子了,前面当然有八个哥哥啦——夏朝皇族的公主和皇子是分开轮排位的。”   荷濯茗听了,更觉得不解:“既然有年长的哥哥,为什么还要推一个小孩子去当皇帝啊?七岁耶!他看得懂奏折吗?”   林青云道:“肯定看得懂,小孩子三岁启蒙,七岁差不多就能写诗赋文了。”   荷濯茗:“……好卷。”   这个学习压力听起来比中考大。   荷濯茗平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搭在胸口,指尖缠在一起绕来绕去——半晌,她开口:“你说,他是自愿的吗?就算他是自愿的,他才七岁,真的明白把身体借给正神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呢。”林青云的声音低低的,有些飘忽。   荷濯茗转过头,目光瞥向林青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床沿,半张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剩下半张脸则盖着白绫。   看起来怪可怜的。 第33章 怦然心动:可惜林青云不能来玩。   荷濯茗挪了个位置,把脑袋靠近林青云。   他眼睛上的白绫缠得结结实实,被揉乱的头发在层叠白绫面上落下参差阴影。   鲜红的衣袖被林青云脑袋压出一层层褶皱,绸缎的红光也微微照映到白绫和他的鼻尖上,将他外露的那一点皮肤都映出些许晚霞光似的暗红。   荷濯茗盯着他看了一会,发觉自己目光无法透过那层白绫去看出林青云现在是什么表情,是否睡着了——实际上林青云没有用白绫蒙住眼睛之前,荷濯茗对他情绪的判断大多数也是错误的。   只是荷濯茗自己并没有这个认知。   她小声问:“青云青云,你睡着了吗?”   林青云不语,只是趴在床沿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荷濯茗又用食指轻轻戳他胳膊:“真的睡着了吗?”   林青云还是纹丝不动,仿佛真的睡着了。   荷濯茗往他额头上尽力吹了一口气,吹得他额头上几缕短发都往上翻。   林青云忽然动了一下,开口:“干什么?”   荷濯茗:“你没睡噢?”   林青云:“现在已经早超过你平时睡觉的时间了。”   林青云并不知道荷濯茗平时是什么时候睡觉,毕竟他同荷濯茗见面也不过几天而已。但是这种事情很好猜,所以他自然而然用熟稔的口吻说出那句话,就仿佛他不是这几天才认识了荷濯茗,而是已经同她相处了好一段时间一样。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本体说了,不能让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   那就只能让小荷认为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一个‘林青云’,更何况他确实是‘林青云’没有错。   荷濯茗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道:“我心里有事情,所以睡不着……唉,你要不要听睡前故事,我跟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疑惑:“什么是睡前故事?”   荷濯茗:“就是睡觉之前要讲的故事。”   林青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睡觉之前要讲故事?”   荷濯茗也被问住了,冥思苦想许久,胡诌道:“我妈妈说的,睡前就是要讲故事——你不要问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啦!总之,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不理解,但接受:“嗯,你讲。”   荷濯茗绕着手指,清了清嗓子,给林青云讲了一对好朋友小绿和小红的故事。   小绿的化学成绩中等偏上,老师也总说她其实很聪明,只是学习不认真——当然,小绿本人也确实是这样的……   林青云发问:“化学成绩是什么?”   荷濯茗:“就是一个学习科目,相当于古代的……嗯……”   她想找个合适的比喻,结果因为历史学得过于浅显,也不爱看古装剧,一时之间居然编不出相近的词汇。   磕巴了几下,荷濯茗曲起胳膊肘撞了一下林青云脑袋,“哎呀!这个不重要,你怎么净问一些边边角角的问题!”   林青云被撞得脑袋往后仰了仰,不禁伸手摸摸自己额头。   荷濯茗继续:“虽然小绿对化学不算很喜欢,但是她心里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很适合上化学课的。结果有一天,她发现小红比自己更适合化学——”   “小绿还需要学一下,才能考得好。但是小红都不需要上课,也能考满分。小绿因为这件事情感觉到很失落,并且对小红的感觉也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这就是嫉妒。嫉妒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情绪,大人会有,小孩会有,动物也会有,虽然小绿有点嫉妒小红,但并不代表她以后就讨厌小红,跟小红不是朋友了……”   林青云一点就通,道:“啊,所以小荷你是在嫉妒我学乐器学得很快嘛?”   荷濯茗不高兴的又肘击了他额头一下,“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讲完啊!老打断我说话很不礼貌唉。”   林青云:“好吧好吧。”   荷濯茗转过脑袋,脸朝向林青云那边,有些别扭的说:“我刚开始是有一点不舒服啦,但是后面你跟我分享秘密,我就觉得好多了。但我还是觉得我要告诉你比较好,因为我那时候也挺凶的。”   “哇——你把笛子抢走的时候真的好凶,声音特别大,我还以为你要抛下我自己走掉了。”   林青云立刻顺势变得可怜了起来,抱怨:“生来天才又不是我的错,干嘛要对我这样。”   荷濯茗:“……我有这么凶吗?”   林青云语气幽幽:“有啊,伤害到我的心了。”   荷濯茗:“好吧,那我跟你说对不起——但是你说话也很讨厌,你一直在挑衅我。”   林青云:“有吗?”   荷濯茗点点头:“有啊有啊,干嘛那么夸张的给我鼓掌又夸我啊,明明我吹得就不怎么样!”   林青云撇撇嘴,“我夸你你不应该高兴吗?”   天底下多少人想求他夸奖一句——不,不是求一句夸奖,夸奖是那些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甚至只是求他垂眸往底下看一眼,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小荷怎么这么麻烦!   荷濯茗不高兴道:“你夸我我就一定要高兴吗?”   林青云:“别人都会高兴的。”   荷濯茗很不屑,“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如果是我做不好的事情,就算别人违背良心来夸奖我,我自己心里也不会高兴的。”   少女心底有着强烈的,不容冒犯的自尊,所以才会经常觉得其他人都很蠢,并认为世界就是围绕自己旋转的,太阳就是为了自己才每天升起来的。   林青云感觉到了荷濯茗的那份自尊心,也听见她那堪称自大的话语——他空荡荡的心口猛然震动了一下,竟然为女孩子那强烈的自尊而感到……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他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小荷,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小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柔软的头发是什么样子?她温暖的皮肤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   *   荷濯茗起了个大早,在太阳没升起来之前就爬到屋顶上去打坐,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又开始练剑。   等她练完剑跳下来时,却发现回廊处站着一个自己没见过的白衣少女——少女手上拎着食盒,显然是来给荷濯茗送早饭的。   荷濯茗疑惑:“不是鲤水来给我送饭吗?”   白衣少女微笑,声音轻柔:“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照看您的一日三餐。”   荷濯茗:“唉?那鲤水呢?”   白衣少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也不认识鲤水。我得到的命令只是来给您送饭。”   荷濯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又确实饿了,便先吃早饭,随后出发去往主殿东边——她答应了要去看许飞仙比赛的。   东边的空余广场上已经搭建起许多擂台,每个擂台上都插着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旗帜。   台下处处人头攒动,人流摩肩接踵。   荷濯茗正踮着脚四处辨认方向时,许飞仙忽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拉住荷濯茗手腕给她带路。   许飞仙:“我门派的擂台不在这边,跟我走。”   荷濯茗左顾右盼,十分好奇:“你怎么来了?不耽误比赛吗?”   许飞仙语气淡淡的回答:“还没有轮到我。”   两人手拉手穿过人群,高墙,喧哗如浪潮一般的声音。   荷濯茗自从穿越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仿佛国庆假的知名景点检票口——而且还要更吵一点。   虽然很吵,但是热闹,可惜林青云不能来玩。   荷濯茗心里闪过一丝惋惜。   许飞仙停下脚步,指着就近的一个擂台,道:“这是玄花洞的擂台。”   荷濯茗抬头往擂台上望去:只见擂台上插着一面暗红大旗,旗面上画着一朵倒悬的白莲。   旗帜底下则站着一名白衣的梨园弟子做裁判,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两个青年人。   荷濯茗粗略的一眼扫过去,哪张脸都没有记住,正想说些什么时,那两个青年人已经唰的抖开武器,缠斗在一起了!   一人使鞭,一人使枪,动作间流光闪烁,破空声阵阵——荷濯茗看了会,就开始觉得无聊,左右看起其他人来。   许飞仙正在专注的看比赛,看得眼睛眨也不眨。   旁边不远处就是之前搞门派霸凌的那几个男男女女,也在很专注的看比赛……唔,还多了一个人。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是荷濯茗没有见过的。   但是那个用鞭子的跋扈少女紧挨在年轻人身边时,却脸颊泛红,十分贞净美丽的样子——和那天叫嚣我父亲是叱日道人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庭径。   荷濯茗看人时根本不会目光隐晦,所以年轻人很快察觉,并回望过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人潮四目相对,荷濯茗更清楚的看见了年轻人的正脸:是一张略显清汤寡水但又可以被称之为俊美的脸。   强烈的寡淡感可能是因为年轻人不笑的缘故。   年轻人转头的动作明显,跋扈少女有所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荷濯茗——她眉头一皱,变脸迅速的狠狠瞪着荷濯茗。   荷濯茗才不怕她,回敬一个鬼脸。   跋扈少女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开。而她身边的年轻人比跋扈少女更早移开目光,已经继续去看台上的比赛了。   荷濯茗哼了一声,也把头转开,心想谁稀罕看你。   许飞仙忽然开口:“我要上台了。”   荷濯茗一惊:“这么快?刚刚那两个打完了?”   许飞仙嗯了一声,挤开人群纵身跳上擂台——她的对手也跳了上去,是一个壮硕如小山的青年,手持双板斧,虎目射寒星,看起来一拳能打飞八个许飞仙。   荷濯茗看见许飞仙对手这么强,一下子紧张起来。   跋扈少女幸灾乐祸的一笑:“哈!是李师兄!”   年轻人:“李师弟不是飞仙的对手。”   跋扈少女咬了咬唇,辩驳道:“李师兄已经是结丹的修士,我看是许飞仙要败——喂!林轩!”   追随着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应声而出,谄媚询问她有什么吩咐。   跋扈少女高抬下巴,解下腰间的荷包抛给对方:“去下注处给我赌李师兄赢,下一百两黄金。”   此话一出,原本在关注擂台的看客视线纷纷转移到跋扈少女身上,并伴随着阵阵议论声。   荷濯茗听见路人交流的只言片语,也能听得出一百两黄金绝对不是小数目。   她默默离对方远了一点,心里很嫌弃的想:原来是赌狗。   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刚跑走没多久,台上那身材魁梧的大汉就已经被许飞仙一刀抽飞出去——他落地点附近的人惊叫散开,没人敢去接,任凭李师兄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崩飞好几块地砖。   比赛只比一场,许飞仙赢了之后往胜者名单上签下名字,便收刀去找荷濯茗。   她去找荷濯茗并不是因为她把荷濯茗当做自己的好朋友,而是因为她在玄花洞里根本没朋友。比起那些关系奇差无比的同门,荷濯茗和她的交情反而更好一点。   她刚赢了比赛,虽然没有朋友,但有个交情还行的人一块呆着,总比一个人静悄悄回味自己赢了要来得好。   更何况荷濯茗前天答应了请她吃饭。   只是许飞仙在人群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荷濯茗,最后在一个地面凹陷的大坑边才看见她背影。   荷濯茗蹲在坑边,正在用被李师兄砸出来的地砖搭东西。许飞仙走过去一看,发现她搭的就是一个简陋普通的立体方形。   许飞仙:“……你在做什么?”   荷濯茗拍拍手站起来,一脚把自己搭好的地砖房子踢回坑里:“搭房子啊——恭喜你赢了!”   许飞仙微微颔首,道:“意料之中。”   她还在等荷濯茗继续往下多夸几句,但是荷濯茗掏出来了一根笛子。   荷濯茗:“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许飞仙:“……复赛是明天,我今天没有别的事情了。”   荷濯茗高兴道:“那正好!我在学吹笛子,你来给我听吧,如果觉得我吹得不好,你就提醒我。”   许飞仙正想说我不懂音律,荷濯茗已经拿起笛子吱吱唔唔一通吹——吹的是小星星。   她吃完早饭走过来的路上,就在不停的研究这个笛子,通过不断试音,已经大概确定了不同音孔所代表的音阶。   只要知道了音阶,那么要吹点简单的曲子那简直是手到擒来……才怪。   因为对长笛实在不熟,荷濯茗吹小星星也吹得断断续续。吹到一半没气了,她松开嘴吸气呼气,脸憋得通红。   许飞仙看她把笛子都放下了,还以为她吹完了,秉承着维护一下交情的想法——加上许飞仙确实完全不通音律——许飞仙道:“吹得挺好。”   荷濯茗:“……真的吗?”   许飞仙点头:“嗯,我看梨园那些乐师吹出来的差不多也是这样。”   荷濯茗摆手:“哈哈没有那么厉害啦——你会吹笛子吗?”   许飞仙:“你会用刀吗?”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半晌,荷濯茗继续拿起笛子,诚恳的说:“我再给你吹一首吧。”   许飞仙没有意见,两人避开那些擂台,找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天井——天井中间种有一颗高大繁茂的海棠树,树梢越过四面屋脊,直勾勾往天上冲去。   树下有石凳,荷濯茗掏出手帕擦干净石凳上的落花,请许飞仙跟自己一块面对面坐下,然后重新吹了一首小星星给许飞仙听。 第34章 临时庙宇:不过你的名字跟我朋友的名字一样   荷濯茗觉得自己第二遍吹得比第一遍好,所以吹完笛子后她一边喘气一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许飞仙。   许飞仙在读眼色这件事情上显然要比荷濯茗更有天赋——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荷濯茗在期待什么,配合的鼓掌:“嗯,吹得很好。”   荷濯茗:“跟上一次比起来怎么样?”   许飞仙:“比上一次吹得久,你纳气功夫不错,练的是什么功法?梨园的吗?”   荷濯茗:“不知道,我朋友教我的,他没有告诉我名字,不过我已经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我可以背给你……”   许飞仙抬手拦了一下,阻止荷濯茗继续往下讲,“不要背给我——门派功法是不许外传的,尤其是大门派,随便泄露本门心法,一般都是要打断经脉的。”   荷濯茗一惊:“这么严重?”   许飞仙点头,又补充一句:“我练的是玄花洞本门的心法,口诀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荷濯茗‘噢’了一声,因为对练功不感兴趣,所以没有追问,又摆弄着那把笛子,然后让许飞仙再听她练习一遍曲子。   乐器这种东西,除非是特别不开窍特别笨拙的类型,否则大多数平均线天赋的人都能通过反复练习得到一定的技能提升。   吹到第六遍的时候荷濯茗已经能流畅轻快的吹完整首曲子,手指也不会再因为忙着按音孔而交错到互相打架。   听到第六遍的时候许飞仙终于发现荷濯茗从头到尾吹的都是同一首曲子,并颇为佩服荷濯茗练习笛子的耐心。因为她是做不到一直反复吹同一首曲子的,会很焦虑,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天井里的那颗海棠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很轻很容易掉,即使没有微风吹过,它自己也一阵一阵的往下掉花瓣。   花瓣掉得两个人满身都是,荷濯茗站起来时转了个圈,落到她衣服和头发上的海棠花瓣簌簌下落,在她脚边堆积成浅浅的一层。   许飞仙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虽然两个人身上都掉有花瓣,但她总感觉荷濯茗身上沾到的花瓣似乎是她的好几倍。   ……错觉吧,树掉花瓣总不能还精准的区分对象。大概是因为荷濯茗坐的位置离树干更近这个缘故。   荷濯茗被浓郁的花香气呛得打喷嚏,抱怨:“这里怎么到处都是海棠花。”   许飞仙:“因为地仙喜欢海棠花。”   荷濯茗:“那也不能这么大一块地方,全部都只种海棠花吧?明明叫梨园……种点梨树多好,花季过了就会结果子,还可以吃。”   许飞仙道:“也不全是海棠花,东殿供给其他门派弟子居住的院落就有种其他花。玄花洞供奉有两位正神,所以住处就栽种有很多白荷花与垂枝红千层——这两种植物正是玄花洞所供奉正神十分喜爱的花草。”   “不过等到神庆日结束,我们离开之后,梨园神宫的侍从就会把它们全部拔掉了。”   荷濯茗:“拔掉干什么?”   许飞仙:“拔掉,继续种海棠花。虽然东殿是给客人的居所,但在客人没有其他要求时,还是以正神的喜好为先。你还吹笛子吗?我饿了。”   荷濯茗把笛子插进自己腰带里,“不吹了,我也练累了,我们去吃饭——你有没有去过梨园外面啊?我请你去外面的饭店……酒楼里吃饭。”   许飞仙:“外面?”   荷濯茗:“嗯,神宫外面。我是通过传送法阵到这里来的,还没有去过神宫外面呢。”   许飞仙皱着眉说:“我也没有去过神宫外面。”   荷濯茗:“唉?!”   许飞仙道:“我们都是通过夏国附近的传送法阵,进入梨园神宫的。我连夏国境内,都没有进去过。接引的神宫侍从说了,我们不可以进入主殿和西边,也不可以未经允许离开神宫——据说梨园神宫居于夏国都城沫邑,沫邑是很繁华的城市。”   “但夏国是信奉地仙的国度,不信奉地仙的门派弟子要入境是很困难的……普通人反而比较好进入一些。”   荷濯茗:“那你们吃饭怎么办?也是等梨园的人送过来给你们吗?”   许飞仙摇头:“只有正神神宫所在的大门派长老,才会有侍从给他们送饭。其他的普通弟子,和我们这些附属门派,要么自己携带食物,要么就得向梨园里的商贩购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天井,走到了一处宽敞的长街。   长街两边是极高的青砖墙,墙头浮出后面海棠树的树冠,大片赤红的海棠花开得像火焰一样丰茂。   左右两边的墙根下则是一溜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各种食物,纸笔,书册,摆件,乐器之类的……   就是价格都很贵。所以许飞仙在来梨园神宫之前,就在自己的储物法器中预先准备了干粮,这两天都是在房间里自己吃的饭。   但今天不同,今天荷濯茗请她吃饭——她把感兴趣的食物每样都买一份来吃了,吃到最后许飞仙还有点意犹未尽,荷濯茗却实在是吃不下了,连连摆手表示到此为止。   荷濯茗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胃口好的那类人,夏天可以一口气吃掉六根雪糕。   没想到许飞仙比她还能吃——许飞仙说因为修炼很容易饿,而她又还没有辟谷。   许飞仙:“在不确定我是否有机会成为从神之前,我是不会决定辟谷的,吃饭会比较好。”   她一说辟谷,荷濯茗就想到了林青云,想到林青云吃什么东西都没有味道,每次都只能看自己吃,别提多可怜了。   荷濯茗附和道:“确实,辟谷之后就尝不到味道了。”   许飞仙一愣:“辟谷之后怎么会尝不到味道?辟谷是直接吃不下去东西啊。”   荷濯茗也愣住,茫然:“但是……但是我朋友辟谷之后就……”   许飞仙:“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朋友的味觉有问题,本来就尝不到味道?我从未听过有谁会因为辟谷,就吃不出味道的。”   荷濯茗懵了,手里拿着的蜜饯没拿稳,纸盒倾斜,掉出去了好几颗。   许飞仙连忙蹲下身去捡,捡起来后顺手扔进自己嘴里。   荷濯茗:“唉等等!掉地上了耶!”   许飞仙嚼嚼嚼蜜饯,声音含糊:“刚掉下去就立刻捡起来,就还能吃。”   荷濯茗:“……”   吃完饭,许飞仙又带荷濯茗去逛了玉清宗所供正神两仪道君的庙宇——两仪道君也是玄花洞主要供奉的正神。   供奉地仙的神宫,内部当然不可能给其他正神修建庙宇。只是为了群英大赛最后的赐福环节,神庆日期间,收到正神庇佑的门派会在自己住处专门腾出空地来修建一座临时庙宇。   这座庙宇既可以作为正神最后赐福时的降临媒介,也可以供门派弟子们在这十五日内做早课和上香。   这些正神庙宇就和东殿那些海棠以外的花花草草一样,在神庆日结束后会被拆得一干二净,连一点木屑都不会留下;唯一的区别在于,寺庙是门派弟子们亲自拆,拆完之后每个部件都会仔细完好的保存,再通过传送法阵带回自己地盘。   而那些花花草草则会被神宫侍从拔掉。   虽然许飞仙说是临时搭建的寺庙——规模也确实同神宫正殿没得比——但却也有模有样,跟荷濯茗之前见过的秽神庙宇不相上下了。   正值下午,阳光也好,晒得到处都赤条条的明亮,空气中一股温热的香烛和灯油味,缩小版本的神像面前供着瓜果和沾着水珠的莲花。   庙宇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团团围坐在一个圆形小池塘边,奋笔疾书的抄写着什么。   有人抄满了一叠纸,就把写满字的纸张投进神像前一个巨大的火炉里。   纸张加剧了火炉里的火焰,往空气中添加进去一丝丝烧木头的气味。   许飞仙压低声音同荷濯茗解释:“他们在抄经文,每天都抄,抄完再烧掉。抄满十天,就可以换一个平安符。”   “两仪道君的平安符本来就很灵,神庆日时道君本体也在神宫内,这时候的平安符就更灵了。”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他们不用去比赛吗?就是那个什么群英什么的——你今天打的那个。”   许飞仙摇头:“每个门派都有名额限制,正神庇佑的九大门派各有十个名额,附属门派各有三个名额……名额很紧俏,不会给能力不够的人。”   “虽然名额很少,但每次都会来一堆人,交朋友,凑热闹,参加祭祀——神庆日的祭祀仪式会很隆重,据其他去过的人说,会有巡游花车,有歌舞表演,还有一整夜的烟花,从傍晚一直放到天亮。”   因为来都来了,见许飞仙去上香许愿,荷濯茗也去上了三炷香,跟着拜拜。   但是不知道许什么愿望来得好;太大的愿望不敢许,怕像那些村民一样变成怪物,但很小的愿望又貌似没有必要许。   荷濯茗想来想去,便悄悄在心里许愿自己可以快快的学会长笛。   许完愿后她拜了三拜,起身睁开眼睛去找许飞仙,看见她远远的站在庙宇门口,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讲话。   荷濯茗一靠近,那两人便同时停下话头,向她看过来。   跟许飞仙讲话的年轻人,正是之前同跋扈少女站在一起的,那个神情有些寡淡的秀气青年。   荷濯茗同许飞仙站到一边,问:“他是谁?”   许飞仙:“林青云,以前在玄花洞一起修行的师兄,他现在已经考取了沫邑的镇魔司职位,不在门派内修行了。”   “林师兄,这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大脑快速思考,两三秒后给出结论:“我新交的朋友,荷濯茗。”   林青云:“凡人?”   许飞仙纠正道:“她有入门。”   林青云:“梨园的……侍从?”   他语气迟疑——因为荷濯茗看起来确实有点三不沾。   要说是乐师。这里是梨园神宫,能长居神宫的乐师,修为至少也已经过了结丹,但少女显然不是。   要说是侍奉地仙的侍从。少女既没有穿白衣,身上也没有正神庇佑的气息。   而且她太年轻,年轻得近乎稚嫩,年纪同夏朝的几位公主也完全对不上。   许飞仙被问得沉默,偏过脸去看荷濯茗——其实许飞仙心里也有过类似的疑惑,只是她觉得荷濯茗这个人从性格到来历看起来都很麻烦,认为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好,所以一直不问。   但现在问问题的不是她,所以许飞仙也蛮想听一听回答的。   很奇怪的是,荷濯茗也沉默,她的沉默中还带着震惊和茫然。   她愣愣的看着林青云,连眨眼都忘记了,那表情就像在女厕所里看见了自己的男同学一样。   林青云被她盯得莫名其妙,疑惑的问:“你认识我?”   荷濯茗缓慢的回过神来,“啊……不认识,不认识。不过你的名字跟我朋友的名字一样……是双木林,青云直上的青云吗?”   林青云笑了一下,道:“看来我的名字不仅读出来和你朋友一样,写出来也是一样的。”   荷濯茗喃喃自语:“不会吧……”   林青云倒是接受度很高,说:“不过,‘青云’这个名字本来就很大众,重名也很正常,我在镇魔司内,就有两位同名的同僚。但是从姓到名再到三个字的写法都一样,我自己还是头一回碰上。”   他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是那些话就像流水一样流过荷濯茗的耳朵,没有在她脑子里留下一点痕迹。   她心里此刻只剩下震惊:怎么连男主都能撞名啊?那这两个林青云,到底谁是真的男主?等等,男主都能重名,她遇上的反派不会也……她遇到的到底是不是反派啊?!   荷濯茗一下子格外恼恨自己居然把原著剧情都给忘记了,如果她还记得的话,就可以根据剧情……不!哪怕是没记住剧情,记住几个重要配角也好啊!   至少能从周围人的名字里猜出谁是真男主。   见荷濯茗还是呆呆的,也不说话,林青云只当她生性不爱讲话。至于荷濯茗不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林青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也有不愿意回答的秘密,荷濯茗的沉默在他看来便是一种变相的婉拒。   作为一个可靠的成年人,要学会在对方拒绝回答时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避免大家都觉得尴尬。   林青云选择对比较熟悉的许飞仙说话:“你住处偏僻,需自己小心些。”   许飞仙:“好。”   林青云:“我还要回去巡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来东殿镇魔司处寻我即可——若我不在,你便直接进我房间,我床下有一个贴着黄符的坛子,里面存有银钱。”   许飞仙眼睛一亮,声音活泼了些许:“好!”   林青云叮嘱完,便向二人摆手离开。   荷濯茗懵懵的问:“小心什么?”   许飞仙解释:“有秽神在沫邑作乱,被乐师和镇魔司的差役联手重伤后潜藏了起来,镇魔司怀疑它躲进了神宫东殿。”   荷濯茗:“……正神的神宫唉!秽神也敢进来吗?”   许飞仙回头看了眼庙宇里的神像,压低声音道:“如果是平时,自然不可能让秽神混进来。”   “但神庆日……有点特殊。正常情况下,神宫当完全受所属正神掌控,但神庆日时,九位正神要聚在一起对账业力耗损,即便是地仙本人,也无法像平时一样彻底完全的注视和掌控神宫。”   “更何况东殿是专门分拨给其他门派弟子的住处,本来就是地仙平时里睁只眼闭只眼不怎么管的地方,被建立起来的,其他正神的临时庙宇更可以避开地仙注视和探听——” 第35章 疯子:也不知道林青云跟梨园的感情深不深   荷濯茗恍然大悟:“啊!这就会让秽神有可乘之机了!”   许飞仙:“嗯,就是这样。你刚刚许愿了吗?”   荷濯茗还在想秽神和林青云,有些走神的回答:“许了……这个可以说吗?”   许飞仙摇头:“不要说。如果愿望实现了,记得回来还愿就行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许飞仙忽然在庙宇门口停下脚步,郑重道:“我之前跟你讲过的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荷濯茗一愣:“……什么?”   许飞仙:“就是让你换个门派的事情。”   她谨慎的左右看了看,附近没有人。这里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院子里的水池里只种有荷花,一旁挂满红布条的树也不是海棠树,而是一颗很高的香樟树。   不仅院子里没有海棠树,就连院墙的墙头,也看不见一点海棠树的影子。   但即使如此,许飞仙还是谨慎的走回庙宇台阶上,确定自己完全呆在庙宇范围内,才开口:“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儿上,我才这样劝你——你对梨园和地仙究竟了解多少?”   荷濯茗:“我知道地仙是九位正神之一,梨园是他庇佑的门派。”   许飞仙:“你知道梨园地仙以前不叫梨园地仙,所庇佑的门派也不是梨园吗?”   她神情严肃,一副要跟荷濯茗分享重大新闻的表情。   荷濯茗迟疑片刻,开口:“我有听说过一点……前身似乎是叫姑射神人,后面借尸还魂——可以这样形容吗?”   许飞仙:“就这些?”   荷濯茗点头:“就这些。”   许飞仙长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你真的是一点常识都没有,也一点都不明白地仙的可怕之处。”   “正神和秽神最大的区别,不是他们力量上的差距,而是掌控业力的能力。秽神无法掌控业力,所以供奉秽神向它许愿会有很大的风险,有时候也许你只是许愿想要吃一顿饱饭,而秽神为你实现愿望的方式是让你莫名其妙被抓去砍头,而在砍头之前你可以吃上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甚至我举例的这种情况,都算是秽神足够强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业力,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因为这个例子里面许愿和付出代价至少还具备因果关系。而大部分秽神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它们虽然能实现供奉者愿望,而随之而来的代价也完全无法逻辑可言。也许是死,也许是变成生不如死的怪物。”   “业力的反噬不仅仅会作用到供奉者身上,也会作用到秽神身上。业力越强,秽神所受到的冲击也就越强,很多强大的秽神因为承受了过多业力,魂魄会变得紊乱,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会变成疯子。”   “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疯子有多可怕,你想一想就知道了。”   听着许飞仙的话,荷濯茗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   她想到了山村里的那尊秽神,还有那些被秽神影响,已经变得完全不像是人的村民。   许飞仙认真道:“正神拥有调节业力的能力,他们会评估供奉者的愿望,将业力调节至自己和供奉者都可以承受的范围,然后去实现那些愿望。”   “比如两仪道君的平安符,如果佩戴到小病之人身上,病症不久就会痊愈。如果佩戴到重病之人身上,病症则会适量减轻。但如果是身患绝症之人,就算将平安符随身携带,病情也不会好转,因为一个将死之人无法承受逆天改命所带来的业力,如果强行让他痊愈,那么业力一定会分摊到他所有的缘分上,祸及九族。”   “而梨园地仙,在他还是姑射神人的时候,他确实也是一个合格的正神,庇佑夏国及附属,所实现的愿望,降下的赐福,也都在供奉者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我是不知道姑射神人作为正神,为何会衰败到需要借身还魂的地步……但我知道,他借身还魂成功之后,就抛弃了自己原本庇佑的门派,连带昔日的从神也不知所踪。”   “被抛弃的门派迅速败落,进而被原本的附属门派瓜分。梨园作为新正神的垂青之地,瓜分到了最多的利益。与此同时,向梨园地仙许愿成功的例子越来越多,而这些例子里面大部分供奉者都承受了完全超过自身能力之外的业力。”   “业力对正神来说是完全可控的,也就是说,梨园地仙刻意的放大了业力——正神可以调节业力,但并不能无限度的承受业力,他被业力反噬成一个疯子,堕落成秽神,都是迟早的事情。”   “连夏国的皇室都想跑路,和他切割。只是夏国和梨园地仙绑定得太深,无论切割与否都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实在是没辙了才躺下摆烂。而你如果只是梨园弟子,还没有向地仙许愿过,那么离开梨园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地仙也不会注意到的。”   许飞仙的想法完全没错。   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地仙的状态十分危险,有很大可能会堕落成秽神;可是地仙实现愿望也比其他正神大方啊!   赌徒们抱着:至于代价——那等真付钱的时候再说——的心理,仍旧愿意加入梨园。   还有人则抱着另外一种侥幸心理,认为正神承受业力的能力肯定也要比其他东西更强些。虽然地仙现在是有点不稳定,但说不定他能再撑个一千年才疯呢?反正那时候他们也死了,地仙要疯就疯呗。   除去以上两种之外,还另有一种亡命之徒,一种被俗世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当他们看见梨园敞开的大门,别说门后面只是一个有可能会疯,现在还没疯的正神,就算是一个已经疯了的秽神,他们也会爬进去效命的。   所以综上所诉,即使稍微有点阅历的修士老油条,都知道地仙有问题,但梨园仍旧有很多弟子,地仙的神宫里也从来不缺献上了魂魄的侍从。   而据许飞仙这两天的观察,荷濯茗整天无所事事,连梨园的弟子也不认识几个,只是在神宫内蹭吃蹭住而已,想来也不可能身居要职。   神宫深处居住的那位地仙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地盘上有这么一个人,跑路了也肯定不会追究。   她并不知道荷濯茗能在神宫里蹭吃蹭喝,是因为她已经和那位可怕的,有很大风险会堕落的地仙做上了好朋友——当然,荷濯茗也不知道。   她突然接受了太多信息,感觉自己脑子都不转了,失魂落魄的走回住处,坐在窗户边握着长笛发呆。   今天见到了另外一个林青云的事情,已经完全被许飞仙那信息量庞大的话语给压成一张薄纸片,被荷濯茗遗忘到不知道什么角落去了。   她满脑子只想着梨园地仙的可怕,继而想到自己在文县遇到的会不会不是真反派?毕竟那个只会用下三滥手段的家伙,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上牌桌的资本。   也许只是重名而已。   可能这个地仙很快就疯掉,然后伪装成没有疯掉的样子开始干坏事——对了!林青云不是在当那什么,祈福寿司……不对,祭司。   祈福祭司。   他不会就是因为当这个祈福祭司,才会被反派盯上,继而遭到反派追着害的吧?!   荷濯茗心里想着事情,等到白衣少女来给自己送晚饭时,她看着对方陌生但微笑的脸,想到那个危险的地仙——她鼓起勇气问:“姐姐,能让鲤水回来继续给我送饭吗?我和她已经相处了两天,比较习惯她了。”   她想试探一下。   白衣少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保持着淡淡微笑,凝望着荷濯茗。   以前荷濯茗只是觉得她笑起来很温柔可亲——梨园里穿白衣服的青春少女们脸上似乎都保持这样的微笑,从弯起的眼眸再到嘴角的弧度,相似到近乎复制粘贴。   她现在觉得这个不说话的笑脸很恐怖,弄得她心里直打鼓,忐忑不安的吃掉了三碗饭,连菜也没心情多吃,就连忙把碗筷递给了白衣少女。   屏气等到对方离开房间,荷濯茗马上跳起来收拾东西,把各种杂物叮叮当当全部塞进书包里——她抱着书包愁眉苦脸,又想叹气又想哭。   因为荷濯茗想起来两件事情:林青云那个笨蛋还高高兴兴的准备当寿司……祭司呢!   而且许飞仙说过神宫不准随便出入,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只能在梨园内买东西吃,更别提她和林青云了。   也不知道林青云知不知道地仙现在的情况,如果自己劝他和自己一起离开,他会愿意走吗?   虽然自认为和林青云已经是好朋友,林青云也说过荷濯茗是他唯一的朋友,但荷濯茗心里还是没底。   也不知道林青云跟梨园的感情深不深……   荷濯茗努力回忆了一下:林青云在文县的时候,提起地仙来好像也没有很尊敬的样子。   可是他现在愿意呆在白房子里不吃不喝不睡整整十五天,也要当神宫的祈福祭司唉!这……这应该算是有感情的吧?   话又说回来,林青云眼睛看不见似乎也是从他自愿呆在那个白房子里才开始的——这不会就是那什么,许愿的代价吧?!   荷濯茗越想越没底,担心自己不能说动林青云,心乱如麻,竟然一整夜的想着这件事情,没能睡着。   屋里的蜡烛从夜晚烧到天明,烛油顺着没燃尽的烛身滚落下去。   一滴蜡油滴在了‘棠疏雨’指尖。   他静静的坐着,头垂得很低,额前短发覆盖下来的阴影一直遮到鼻梁骨中间,三分之一的上半张脸都在那片阴影里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他没有笑,嘴角很平直的拉着——不笑是因为没有什么可笑的。   小荷昨天晚上没有来找他。   是,确实,他并没有要求过荷濯茗每天晚上都要来找自己玩,荷濯茗也没有承诺过每天晚上都来见他,可是她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来?   她早上吃完饭很开心的去找新朋友玩,看新朋友打擂台,吹笛子给新朋友听,和新朋友一起去吃东西——她们还进了两仪的临时庙宇。   那座建得像狗屋一样的东西,净种一些虚伪的白莲花,挂着两仪那水葫芦一样廉价又无限繁殖的平安符……林青云无法感知到其他正神的庙宇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荷濯茗出来之后就有些沉默寡言,脚步也不如之前轻快,晚饭时还问了之前的侍女。   是因为看不见那个侍女所以不开心吗?可是今天小荷也没有来见他……   小荷,小荷,你为什么不能将心比心呢?   还是更喜欢你的新朋友?   聊聊聊。   话真多。   只剩下十一天了,为什么不来跟我讲话。   讨厌小荷。   腿又没有断掉,为什么不来找我?   舌头也还好好的呆在嘴巴里,为什么不来跟我说话?   讨厌小荷讨厌小荷讨厌小荷讨厌小荷。   棠疏雨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渐渐陷入蜡烛中,燃烧着的火焰里顿时爆发出尖锐哭叫——凄惨的鬼哭声回荡在房间内,蜡烛燃烧的青烟在半空中虚构出烈火地狱的幻象,许多形状扭曲的魂魄在里面挣扎打滚。   他仰起脸,青烟的影子游走在他遮目的白绫上。   他说话仍旧是轻而柔的语气,“叫什么叫?你们还能互相说话,我甚至没有把你们的嘴巴缝上,有什么可叫的,一群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鬼哭声一下子小了下去,变成了凄凄惨惨的呜咽低泣。   即使这样,棠疏雨还是很不爽。   他又冷冷的骂鬼:“哭那么小声,没有吃饭吗,想被开膛破肚往肠子里塞点东西就直说。”   他说疑问性质的语气词时,语气依旧是叙述句,兼柔和的声音,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鬼魂们一下子连抽泣都不敢抽泣,抱成一团默默承受着灼烧,也不敢回头去看棠疏雨没有表情的脸。   连笑都不笑,看来今天棠疏雨心情很差。   它们安静了,棠疏雨反而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出声,对我很有意见吗,看来是很有的。”   鬼魂们现在既不敢出声,又害怕不出声——而棠疏雨刚勾起笑意的唇角却迅速落下,他发觉自己已经无法从折磨这些鬼魂中获得任何乐趣,心底的烦躁,空虚,始终存在,没有因为这些鬼魂的不幸而得到丝毫好转。   他仍旧很在意荷濯茗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棠疏雨将蜡烛抛开,一下子站起来。   他往纯白房间的出口走出去一步,离开这里的念头刚从脑海中升起。   纯白房间霎时变成赤红色,从四面墙壁,地底,天花板上,延伸出无数红线。这些红线密密麻麻束缚在林青云身上,几乎将他淹没,也将这个房间淹没。   棠疏雨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红线被他扯动,像细密的,神经活跃的红肉切面一样抽搐扭动起来。   木偶的身体被红线束缚出裂痕,再继续往前走大概率会死掉。   他停下脚步,沉默许久,慢慢将脑海中想要离开的念头压下去。   随着那个念头渐渐消失,缠绕在棠疏雨身上的红线也消失。整个房间又变回了纯白色,就好像刚才那片铺天盖地的红从未出现一样。   他低垂着头颅,坐回地面,捡起蜡烛。   棠疏雨从衣袖里掏出一盒针线,开始给囚牢里的鬼魂缝嘴巴。   他自言自语:“闲着也是闲着,我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了!总要找点事情做!”荷濯茗拍桌而起,决定先去见林青云试试。 第36章 聪明点:然而,然而——   但在去找林青云之前,荷濯茗还是先等侍女送早饭过来。   吃过早饭,等到白衣侍女收拾完碗筷离开——荷濯茗立刻跳了起来,跑出房间跑上台阶,边跑边在脑海中模拟着等会要怎么开口跟林青云讲正事。   直接说你供奉的正神有问题,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会不会太直接了?   但委婉一点又要怎么说?这得用暗示的吧?比如……   荷濯茗自言自语:“青云啊,你看这个梨园,连祭司加班都不给加班费,不给加班费的公司可不行啊,这要搁我老家,是会被警察抓走的……我这样讲他能听懂,能接受吗……”   她嘀嘀咕咕着,只来得及在嘴上演练了两三句,脚下台阶便已经走到尽头——今天的台阶走起来格外快,快速得让荷濯茗产生了一种台阶是不是变短了的错觉。   她现在很有点疑神疑鬼,所以谨慎的回头往底下看了一眼:好在台阶并没有变短,至少在荷濯茗看起来,还是和上次一样。   尽头处堵塞着的海棠树枝叶也好像在这短短一夜之间变得格外繁茂,荷濯茗穿过去时甚至感觉到轻微的窒息。   过于拥挤的花叶简直像河水弥漫,填满了她周身的每一寸空气,导致荷濯茗爬出来后连连打喷嚏。   花香气太浓了。   白色房间依旧是老样子,除了坐在中央的林青云外不再有第二种颜色——荷濯茗捏着鼻子,边打喷嚏边走近林青云,看见他在用一根针不紧不慢的挑着烛火。   荷濯茗:“哇这个味道……你门口横着的那颗海棠树,花也开得太夸张了吧?我差点以为自己会被闷死在里面耶!”   林青云仰起脸,面转向荷濯茗的方向,微笑:“但小荷这不是没有死吗?不要假设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哦。”   荷濯茗拎起自己衣摆抖了抖,衣服的褶皱里顿时落下许多淡粉花瓣,撒得满地都是。   荷濯茗无视了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抱怨:“这里到处都是海棠树,海棠花真的太香了,而且还总是掉花瓣……”   她拍着衣角,目光自认隐晦但十分明显的观察着林青云表情,试探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神宫其实挺不宜居的啊?”   林青云刚弯起来一点的嘴角马上降了下去,没被白绫盖住的半张脸毫无表面的对着荷濯茗。   荷濯茗眼巴巴等着他回答。   半晌,林青云幽幽反问:“你一晚上没有来找我,一来找我就是要说神宫不适合住人?那哪里适合住人?两仪的破庙就很宜居吗?”   荷濯茗想了想,认真纠正他道:“那个庙不破啊,修得蛮像模像样的。”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丑东西看多了果然会影响审美。”   荷濯茗挠挠头:“你不喜欢两仪道君的庙宇哦?”   林青云:“我是人,人当然不会喜欢狗屋。”   荷濯茗眉头一皱,在他对面坐下——随着她人坐下,林青云原本仰着的脑袋也慢慢恢复平视,脸仍旧明显的朝向荷濯茗那边。   荷濯茗道:“不要管人家的庙宇叫狗屋啦,好不礼貌。”   “而且你的眼睛又看不见,人又不离开这个房间,怎么知道人家庙宇修得像不像狗屋……咦?你怎么知道我去两仪道君的庙宇了啊?”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林青云说过自己昨天去了哪里,干过什么。   林青云冷哼一声,用银针狠狠扎着蜡烛,“你身上有其他正神庙宇内供奉香火的味道,一闻就知道了。”   荷濯茗很怀疑,小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昨天晚上有洗过澡耶……”   她左右嗅了嗅自己两条胳膊和衣袖,没有闻到什么香火味,只闻到一股馥郁的甜腻花香气,并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荷濯茗捏住自己被呛得发痒的鼻子,道:“我闻不出来唉,明明就只有花香味——真的有吗?”   林青云:“明显至极。”   荷濯茗好奇:“是什么味道啊?”   林青云:“无可奉告。”   荷濯茗:“……你真的有闻到味道吗?”   林青云冷笑:“我骗小荷又不会有好处,你是不是还跟两仪许愿了?你的愿望一定不会实现的,因为两仪根本就不灵。”   荷濯茗根本没有在认真听林青云讲话,她还在纠结林青云刚刚说的‘供奉香火的味道’,很怀疑的又扯起自己衣领子闻了闻。   说实话,两仪道君的庙宇里确实有焚香,荷濯茗进去时也闻到了浓郁的香烛气味。但她感觉那股气味跟地仙正殿里的香烛气味差不多,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段话没有得到回应,林青云伸手往荷濯茗近前打响指,道:“干嘛不说话。”   荷濯茗:“噢……我还在想那个味道来着。正神庙宇里面供奉的香烛味道也有区别吗?我没有闻出来。”   林青云:“当然有区别,等你修为变得更高一点,就能感觉到了。”   荷濯茗恍然大悟:“原来是要靠修为去感觉啊——我还以为你只是靠鼻子去闻的呢,像狗一样。”   林青云:“……”   荷濯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然得就像她只是单纯在夸林青云鼻子很好一样。   她说:“好啦!不要再讲别的什么庙宇了,那个又不重要。”   林青云:“那什么重要?”   荷濯茗道:“当然是我回家的事情比较重要啊!你之前不是说梨园地仙的神宫里有个什么……什么阁楼的,里面有很多书,或许能找到帮助我回家的线索吗?”   “可是你现在整天呆在这里,又不出门,什么时候才能去帮我找线索啊?”   “要不然这样,你要是走不开的话,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我自己去找行不行?”   林青云沉默下来——他在根据荷濯茗所说的话,和本体那简单的几句嘱咐,来猜测他们之前有过什么样的对话,本体又对小荷有过什么样的许诺。   很轻易就猜了出来。   荷濯茗两手托着脸颊,目光平视他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想:跑路归跑路,有回家的线索肯定还是要先找找的。   不过林青云好像真的对梨园挺有感情,自己只是试探性的说了一下神宫不太宜居,他就反应好大,还拉踩其他正神的庙宇。看来要说服他和自己一起离开神宫,会有点困难……算了,这次还没打好腹稿,暂时先不劝。   林青云慢吞吞开口:“那个地方你不能去,等神庆日结束之后我会去帮你找的。”   荷濯茗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时间,长长的叹气:“神庆日还有十一天才结束呢,你要在这里一直待着吗?”   林青云微微低下头:“嗯,我要一直待在这里,一个人待着——什么也看不见,非常无聊。”   荷濯茗:“最后一天大祭祀的时候,你也不能出去吗?”   林青云颔首:“不能出去。”   荷濯茗想了想,安慰他说:“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好了,还能跟你聊聊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青云原本有些冷淡的表情一下子褪去,嘴角翘起,梨涡浮现,问:“每天都来吗?”   荷濯茗点头:“来啊,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林青云向她伸出一根小拇指:“那我们做约定。”   荷濯茗觉得拉钩上吊这种举止有点幼稚,不过看着林青云的笑脸,她还是把手伸出去,尾指勾住对方的小拇指晃了晃,“嗯嗯,拉钩上吊。”   拉钩时林青云上半身往前倾斜,凑近,荷濯茗清楚看见他的脸,被白绫覆盖的眉目。   她不自觉多注视了一会林青云脸上的白绫,忍不住问:“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之前说得含含糊糊的,是因为缠着白绫所以看不见,还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林青云:“当然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荷濯茗眼睛睁大:“那……那等神庆日结束之后,你的眼睛真的可以恢复吗?”   林青云本该肯定的回答可以——毕竟神庆日一结束,本体就会回来。   本体是完整的,完美的,包括眼睛。   他并不是真正的‘林青云’,也并非真正的棠疏雨。   然而,然而——   林青云感觉喉咙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自动说出了暧昧藏针的话语:“应该会恢复吧,我也不确定。”   小荷,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发现一点什么。   他说完那句话后,咽了一下口水,吞咽时感觉到喉咙里一股干涩的疼痛。   荷濯茗震惊极了,盯着他眼睛:“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还说只是一点小毛病吗?”   林青云:“……情况恶化了。”   荷濯茗:“所以其实是生病了,现在情况恶化了吗?”   林青云:“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啦。”   他有点走神——因为荷濯茗的尾指仍旧勾着他的小拇指,其余手指的背面轻轻贴着,随着荷濯茗震惊的凑近,皮肤互相摩挲,温暖而细腻。   和花枝拂过小荷鼻尖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隔了一层的触觉终究还是有所差距,皮肤与皮肤间真实的触碰带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缱绻,一时间竟让木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应该去勾连一下她另外几根手指。   这个念头的产生将林青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像是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   荷濯茗察觉到他的动作,低眼瞥了瞥,但并未放在心上。   拉完勾就松手,没什么可奇怪的。   *   许飞仙的复赛在下午,荷濯茗仍旧去了——这次她没有在擂台附近看见那名跋扈少女,却看见了另外一个‘林青云’。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荷濯茗,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段距离,他在对荷濯茗笑了笑后便挤开人群,走到荷濯茗旁边来。   他一走近,荷濯茗就不得不仰起脑袋,目光才能看见他的脸——这个人还蛮高的。   林青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问:“要吃糖吗?”   荷濯茗摇头拒绝:“不用了,谢谢。”   林青云礼貌回了句不客气,打开纸包往自己嘴巴里放了几颗糖,目光很快又投往台上。   今天的对手要比昨天强,许飞仙胜得勉强,下台时走得一瘸一拐。   荷濯茗小跑过去扶住她,很担心:“你不会变成瘸子吧?”   许飞仙后槽牙都要咬碎,脸上还是淡淡道:“不会。”   她扶着许飞仙挤出人群,两人又去了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因为这里距离最近,又人少安静。   许飞仙在白莲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把裤腿卷过膝盖,处理自己小腿和脚踝上的剑伤,荷濯茗蹲在一旁帮她拿着药瓶子。   荷濯茗满脸愁绪,问:“飞仙,你说梨园的乐师如果想离开梨园,好走吗?”   许飞仙正在和自己骨头缝里残余的剑气做斗争,额头上都冒出一层冷汗,咬着后槽牙道:“要看……是什么阶级的乐师……普通的小乐师……应该是比较好走的……嘶。”   荷濯茗:“是我的一个朋友啦!他人很好,又比较傻白甜,钱多的没地方使,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就买进梨园当上了乐师。”   许飞仙:“驿站里那个?”   荷濯茗连连点头:“嗯嗯是他!”   许飞仙冷笑:“我倒不觉得他傻。”   不仅不傻,还应该很聪明,只怕心眼子都能住马蜂了。   荷濯茗道:“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让你批评他的啦——我是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   “就,经过昨天你给我的好心建议,我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梨园地仙确实很不靠谱,早点走人才是对的。但是我跟我朋友是生死患难的交情,我不能抛下他自己走掉……职位的话,他现在好像职位蛮高的,已经当上祈福祭司了。”   许飞仙手一抖,扯到伤口,不禁痛呼一声,再也装不了高冷,哎哟声连天。   荷濯茗很紧张:“怎么了怎么了?”   许飞仙恨恨一锤石头:“没、没什么……我劝你早日放弃你那个朋友,都当上祈福祭司了,在梨园里高低也是个长老。他要是敢跑,整个梨园都会追杀他的。”   荷濯茗:“那地、地仙也会追杀他吗?”   许飞仙拧着眉,一边倒气,一边从牙缝里挤话来回答她:“你以为正神很闲吗?就算是掌门跑了,地仙也不一定会管,顶多就是跑掉的人会倒霉一段时间,并逐渐忘记自己在原门派学到的功法……好了,你不要再跟我讲话了——等我包扎完再问行不行?没看见我要被痛死了吗!”   荷濯茗‘唉’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许飞仙已经满脸冷汗。   她连忙掏出手帕给许飞仙擦汗,老老实实的把嘴给闭上了,但心里却很活跃的在琢磨事情。   情况要比她想象中的好太多,只是会被梨园的乐师追杀而已,又不是被一位正神追杀——亡命天涯一段时间,总比被疯子正神折腾来得好。   而且大门派都挺腐败的,梨园不能进那就花钱拜个别的门派嘛。如果林青云倒霉到破产……话又说回来,林青云有产业吗?他平时花钱看起来就大手大脚的,大少爷作风,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   荷濯茗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原著男主……原著男主不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吗?!   虽然原著剧情已经快要忘得一干二净,但荷濯茗却始终对男主人设留有一层模糊的印象,尤其是开局父母双亡这个设定,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许飞仙:“你在想什么?”   沉浸在自己头脑风暴中的荷濯茗下意识回答实话:“在想林青云。”   许飞仙手一抖,再次扯到了自己的伤口。 第37章 抄经书: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许飞仙痛得脸上表情狰狞,但她自己一无所觉,只是很震惊的看向荷濯茗。   震惊的表情混合吃痛的狰狞,让她的脸看起来很奇怪。   荷濯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的脸怎么拧成这样啊?好搞笑——”   许飞仙:“你想林青云干什么?你喜欢他?”   荷濯茗脸上笑容凝固,先是愣了下,紧接着马上跳起来,“什么——什么喜欢!你在说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她被惊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但声音却又变得比平时更大,心里慌乱表面上却虚张声势。   许飞仙:“不是你说在想他。”   荷濯茗大声嚷嚷:“我是在想和他有关的事情而已!才不是春天的那种想他!”   许飞仙:“一见钟情?”   荷濯茗:“什么一见钟情?才没有勒!我跟他——等等。”   她脑子难得灵光一回,从许飞仙措辞中抓出了关键词,“你以为我说的是你认识的那个林青云?”   许飞仙:“不然还会是哪个林青云?”   荷濯茗顿时失笑,紧接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道:“当然不是他啦,我跟他都不熟的好不好。”   “是我的好朋友林青云,我昨天不是说过吗?我有一个朋友,跟他同名同姓……想起来还真的蛮巧,虽然‘林青云’不是一个冷门的名字,但我居然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和别人完全撞名。”   毕竟谁能想到小说男主在小说世界里,还能和别人重名。   许飞仙诧异:“原来真的有这个人。”   荷濯茗:“当然是真的!没有的话我干嘛问他名字啊。”   许飞仙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了一点,回答:“我以为那是你跟林青云搭话的借口。”   荷濯茗有点无语:“我干嘛要找他搭话?他那么老。”   许飞仙:“……他就已经算老了吗?”   荷濯茗指着自己的脸:“和我比起来,他都可以算是叔叔了唉!”   许飞仙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荷濯茗——荷濯茗表情很认真,居然不是在嘲讽,而是真心的这样认为。   在荷濯茗看来,像林青云那样容貌还明显保留有纤细少年特征的好看异性才算是哥哥,像‘林青云’那样已经完全长开,过度挺拔和轮廓分明的外貌,已经是叔叔了。   许飞仙想了想,居然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荷濯茗才十五岁,但‘林青云’已经二十五,十五岁的少女看同年龄的男生都会觉得对方是弱智,看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当然也会觉得对方是大叔。   尤其是荷濯茗这种性格的女孩子。   许飞仙想明白了,叹口气,继续不说话,沉默着低头给自己小腿包扎收尾,同时心里也已经猜测到,荷濯茗所认识的另外一个林青云,就是她那个在梨园当乐师的朋友,很大概率也是在驿站时同荷濯茗一起的少年。   但是许飞仙没有多问。   等许飞仙包扎完伤口,荷濯茗就掏出长笛来让她听自己练习。   许飞仙暂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做——腿上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不能回去练刀,坐着听荷濯茗吹笛子也算是打发时间。   荷濯茗手指按在音孔上,吸足了一口气鼓起脸颊,再慢慢吹气。随着气流涌动,笛声慢悠悠的在香樟树底下回响起来。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她专心做一件事情时就会马上忘记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在荷濯茗停下来按着音孔调整的间隙,许飞仙开口:“你今天吹奏得比昨天进步很多。”   荷濯茗:“我也觉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吹奏特别顺利,手一按到笛子上,就自动找到了手感!我换一首,再吹给你听听。”   她能背下来乐谱的曲子就两首,一首小星星,一首梦中的婚礼。   后者是荷濯茗第一次用长笛去演奏,但居然同样顺利的吹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竟然一点都没有出错!   吹完之后,荷濯茗自己都被自己震惊到了,捧着长笛喃喃自语:“难道……难道我其实是反应迟缓型的天才吗?这简直是——”   她本来想说如有神助,但是脑子里冒出这个成语的瞬间,荷濯茗紧跟着想起了自己昨天许的愿望。   她一下子跳起来:“糟了!”   许飞仙一头雾水:“怎么了?”   荷濯茗:“是许愿——我昨天在这里许愿说,希望我的笛子可以吹得好,今天就突然开窍了!”   “按照那个业力理论,我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倒霉了?”   她脸上表情一下子垮下去,眉毛撇成八字。   许飞仙奇道:“你许的愿望就是想吹好笛子?”   荷濯茗:“是啊——唉,我也没想到这个愿望会被实现啊!早知道……”   许飞仙:“早知道,你就许个更大的愿望?”   荷濯茗摇头,说:“早知道我就不许愿了。笛子学不好就学不好嘛,我本来就已经够倒霉了,这下可好,马上就要变得更倒霉了。”   许飞仙再度沉默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荷濯茗。   少女对她打量的目光一无所觉,还在那握着笛子转来转去,皱眉叹气,纠结得已经不想再吹笛子了。   许飞仙把自己卷起的裤腿放下去,道:“不用担心,你只是许愿吹好,不是许愿变成一代大家,这么小的愿望,就算实现了也不会变倒霉的,毕竟你拜的是正神。”   荷濯茗愣了一下,马上欣喜起来:“这么好?!”   许飞仙:“这种小愿望被实现的概率很低,因为每天许愿的人很多,执念越低的愿望,祈愿越难以传递到正神身边……你运气很好。”   虽然小小的愿望被实现之后不需要变倒霉,但还愿还是要还的——荷濯茗进庙宇给那尊神像上了香,相当虔诚的双手合十在心里感激这位正神。   还完愿,荷濯茗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在庙宇里到处走走逛逛,最后停在那群抄经文的人旁边,问他们要了纸和笔。   放纸笔的木盒旁边就堆着一摞经书,荷濯茗拿走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上面的字她都看不懂,根据半边形状连蒙带猜,也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许飞仙走过来问:“你要做什么?”   荷濯茗举起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拿着经书,右手拿着纸笔,道:“抄经文呀——不是说抄满十天,可以换那个平安符吗?”   经过吹笛子那件事,荷濯茗现在对两仪道君信极了。   而且平安符可以用抄经的方式换,支付代价的方式已知并可控,这个法子一听就比许愿靠谱。   荷濯茗把经书翻得哗哗响,嘀咕:“我是文盲吗?怎么这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许飞仙:“那不是通用字,除了直接供奉两仪道人的玉清宗弟子之外,其他人是看不懂的。”   荷濯茗:“……看不懂,就硬抄,也有用吗?”   许飞仙淡淡道:“心诚则灵,不过很多人都不能坚持抄完,不然玉清宗的平安符早就被哄抢一空了。”   换取平安符的条件,除去要连续十天净手焚香,虔诚抄写之外,还有一条要求就是在这十天内,至少要完整的,没有错误的将经文整本抄写下来一遍。   据许飞仙说,只要达成以上条件的人,在第十天就可以从焚经的火炉顶盖上拿走一枚平安符。相反,没有做到的人,就算平安符放在那里,他也绝对拿不走。   这种事情显然不太符合常理,但在一个有神仙也有鬼怪的世界,又显得十分正常。   荷濯茗坐在小池塘旁边抄写至傍晚,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收拾纸笔回去吃饭了——她也站起来伸伸懒腰揉揉手腕,翻看自己抄出来的几页纸。   因为抄录的文字都不认识,所以写起来又吃力又没有效率,而且还时常出现错误。古代写毛笔字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好涂改,抄错一个字就会连累整页纸都废掉。   否则荷濯茗一整天不会才写几页纸。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抄写速度,感觉想要在十天之内至少抄写完一本的话,光是白天抄是不够的——晚上也得写才行。   于是到了晚上,荷濯茗抱着纸笔和那本经书到了纯白房间。   一进门,荷濯茗就使唤林青云:“快快快!给我变一张桌子出来——东西好多好重,我的手要断啦!”   林青云抬起脸,面朝向荷濯茗的位置,语气轻飘飘道:“明明就没有断。”   话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房间里还是出现了一张足够宽阔的书桌。   荷濯茗把纸笔哗啦啦全部扔到桌子上,坐下来长舒出一口气。   林青云皱着眉,起来绕着荷濯茗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抓住她衣服袖口,拽到自己眼前,另外只手撑在书桌上,半俯身凑近嗅嗅。   他鼻尖贴得很近,有那么一两下确实碰到了荷濯茗手背;他的呼吸和鼻尖都冷冷的,冰冷的呼吸像一条蛇信子舔过去,轻轻触碰到的鼻尖则有点像狗鼻子。   荷濯茗愣了下,反应迟钝的看向林青云——然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脸上覆盖的白绫。   林青云略微往上抬脸,身体却仍旧半俯,语气明显的不高兴:“你怎么又去两仪的庙宇了?”   荷濯茗老实回答:“那边离擂台比较近,所以进去坐着休息一下……我来之前有洗过澡唉。”   林青云:“都说了那种味道光靠洗澡是洗不掉的,就像屎一样。”   荷濯茗被这个比喻恶心到了,赶紧把手抽回来。   林青云又去翻那些纸笔,经书,明明没有一张纸是属于他的,但他伸手去拿时却有一股天经地义的理直气壮,好似全天下人的纸墨——就算是最隐秘的日记,只要他想看,就是可以看的。   但荷濯茗一把打开他手背:“不要翻啦!你都给我翻乱了,你的眼睛又看不见,翻它干什么?”   林青云被打得一愣,伸出去的手空悬着,一时间居然忘记收回来。   他不可置信道:“我看不见,就不能翻东西吗?你怎么能这样无理取闹?”   这世界上居然有他不能翻的东西?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荷濯茗说:“可是你又看不见,干嘛要翻它啊?”   林青云:“我想翻。”   荷濯茗果断拒绝:“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抄了几张,你翻乱了我还要重新对自己抄到哪里了——哎呀,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去玩你那个蜡烛啦,不要来打扰我做正事。”   林青云一下子直起背,手指戳着摊开的经书:“又是跑去两仪的庙宇上香,又是抄两仪的经书,你这么信他?”   荷濯茗把他乱戳的手也拍开,道:“因为大家都说他很灵啊。”   林青云:“你去拜地仙,那个更灵。”   荷濯茗抬头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说:“除非地仙把你的眼睛变好,不然我才不信。”   虽然被白绫遮得只剩下半张脸,但是荷濯茗还是能看出来林青云生气了——他嘴角往下,神色变冷,抱着胳膊立在书桌旁边。   半晌,他挤出一声嘲讽的轻笑,转身走了,还特意走到离荷濯茗最远的地方,背对她坐下。   林青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除非荷濯茗主动跟自己说话,否则今天晚上他绝对不要跟荷濯茗说半句话!   就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的坐在那抄经书吧,等她辛苦抄完发现两仪那只狗根本不会实现她愿望的时候,他就会把小荷刚才说的那句话回敬给她!   荷濯茗没理林青云,把毛笔往墨水里润了润,紧急开工。   她抄得认真,现在已经不怎么抄错了,只是速度仍旧快不起来。   经书上的文字繁复陌生,排在一起落入荷濯茗眼睛里,简直就像是天书,她如果盯着其中一行看久了,甚至真的会感觉到头晕,不得不停下来揉一揉眼睛。   抄着抄着,荷濯茗面前突然一片漆黑。   她吓得‘唉’了一声,握着毛笔茫然的抬起头来:原本纯白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卧室,而且是没有点蜡烛的卧室,到处灰蒙蒙的不甚清楚。   唯一的光源是距离荷濯茗最远的林青云——手里的蜡烛。   他捧着蜡烛,在角落贴墙而站。那根蜡烛不知道怎么回事,光亮变得比荷濯茗记忆里更弱,一层溪水似的烛光照在林青云脸上,把他照得跟鬼似的。   乍一眼看见,又吓荷濯茗一跳。   她扶着书桌桌面站起来,“怎么突然黑了?”   林青云幽幽道:“我得睡觉了,那么亮我要怎么睡?”   荷濯茗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要睡觉?你不是不睡觉的吗?”   林青云冷笑:“我又不是狗,还得时刻准备着为别人服务,我当然偶尔也是要睡觉的。”   荷濯茗原本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林青云一提睡觉,她还真有点困了。   在林青云咬牙切齿冷笑时,荷濯茗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荷濯茗:“唔,也是,好晚了,那我也去睡觉了。”   她凭借着昏暗的光线往床边移动,眼看就要撞上椅子——林青云冷着脸伸手,把椅子拉开——荷濯茗一无所觉,困得半眯着眼睛,走到床边就倒上去,蹬掉鞋子后整个人滚到床上,还不忘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胸口和肚子。   林青云走到床边蹲下,不满的戳她额头:“你就这样睡觉了?”   荷濯茗往后缩了缩,懒得睁开眼睛,困困的回答:“因为很晚了……抄经书好累的……没有一行字看得懂……青云晚安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入睡迅速。   棠疏雨重新戳她额头,她也不动,熟睡的呼吸拂过棠疏雨指根。   棠疏雨抵住她额头的手指停住,片刻后,他指尖往下,轻轻探索对方容貌轮廓。 第38章 小赌怡情: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乌衣长什么样子   本体不与木偶共享记忆,而木偶和木偶之间也并不会分享记忆,镇守神宫的木偶甚至不会知道本体在外面放了多少只木偶。   它们从不见面,彼此之间自然也不会互相交流,就像无数条平行线,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最终都会汇集到本体身上。   这并不是因为它们之间互相讨厌或者有什么接触限制,就只是单纯的没有那种需求。   木偶和木偶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左手和右手,在没有得到身为大脑的本体发出指令之前,它们仅仅只是长在同一具身上的两个部分。   所以作为一个诞生之初就不被给予视觉的木偶,因为从来不和任何第二方共享记忆,它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   看不见的感觉就是看不见,是虚是无,连‘一片漆黑’是什么样子,它都无法想象,更别提去想象一张人脸。   即使它的指尖从荷濯茗眉骨轻轻描画到下颚,仍旧无法想象小荷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它只能摸到小荷温暖的皮肤,柔软脸肉底下的骨骼,下陷的眼窝,和垂落颧骨边的发丝。可是它想象不出来这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一丝不满缓缓攀爬上木偶空荡荡的心脏,它忽然间觉得本体只有皮囊完美,而性格……气量狭小,自私自利,远不如自己大度纯善。   他不是本体吗?本体不应该完美无瑕吗?他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性格缺陷?   他简直是个妒夫。   *   今天的早饭里面有一种包子,里面包的是鸡肉丝豆腐皮——荷濯茗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包子,留了两个用小盒子装起来放进书包,背出门去分给许飞仙吃。   许飞仙今天没有比赛,她弃赛了,跟荷濯茗一起坐在墙头上,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擂台。   荷濯茗:“你昨天不是赢了吗?干嘛不继续打啊?”   许飞仙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我的伤还没好呢,而且今天抽到的对手是玉清宗内门弟子,他已经是化神修为,上场比赛还无伤获胜,我打不过的,只会让自己伤上加伤,还额外增添一笔医药费,我现在身无分文。”   “反正我已经赢了两场,门派内第一是我,可以拿到掌门推荐信了。”   玄花洞只是玉清宗的附属门派,要入玉清宗内门,必须要有门内长老,或附属门派掌门亲笔所写推荐信——这也是许飞仙力排万难也要来这里参加比赛,并对黄觅波诸多容忍的原因。   因为黄觅波的父亲叱日道人就是玄花洞掌门。   为了必要的结果,而对蠢货适当容忍,并在以后伺机报复,是许飞仙的为人准则之一。   荷濯茗并不深究这些,只高兴的问:“那你接下来几天岂不是都没有事情做,可以一直陪我去抄经了?”   许飞仙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包子,沉思片刻,点头:“可以。”   荷濯茗:“那太好啦!我正觉得一个人去很无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擂台方向传来的巨大欢呼声给淹没。   声浪震天响,惊得附近海棠树都簌簌落下花瓣来。   荷濯茗皱脸捂住自己耳朵,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人群稍稍安静。   荷濯茗:“他们好吵啊,感觉今天要比昨天和前天都还要吵……”   许飞仙咽下去最后一口包子,道:“因为今日有热门选手太虚观张望水的比赛,私底下赌他会赢的人高达数百人,下注金额光是玄晶石就有九万多,还没计算其他金银铜铁等赌注。”   荷濯茗知道玄晶石——在《问道》世界观设定中,修士们日常交易的货币也仍旧以金银为主,经济情况相对不那么富余的普通修士,也照样要用铜币来交易。   而玄晶石,是比金子更加稀有和宝贵的一种金属矿石,可以储存各种属性的灵力,还可以用来锻造武器,所以被修士们用来当做特殊的交易钱币,很少在凡人之间流通。   结果这样稀有的金属矿石,一场擂台比赛的赌博活动就集齐了九万多?   荷濯茗震惊不已:“你们这里聚众赌博不犯法吗?”   许飞仙:“……也没有什么地方会在律法里规定不准聚众赌博吧?天底下那么多赌坊。”   此时一个从小就被教育远离黄赌毒的少女三观受到了冲击。   荷濯茗瞠目结舌:“你、你们正神底下的门派还带头搞这个?”   许飞仙摇头:“不是大门派带头的,倒是有不少作为中流砥柱的名门正派,明面上是不许弟子去赌的——但是小赌怡情,私底下玩一玩,也不会有人管。”   “听说往年神庆日擂台,就一直有下注参赛修士赌输赢的玩法。或是几个不大不小的附属门派牵头,或是年轻弟子里面几个领头的组局。不过今年气氛好像格外好,大家都对下注赌输赢的事情很热衷,参与进来的人数和金额是往届的好几倍。”   许飞仙提及此事,满脸不以为然。   荷濯茗极不赞同,一脸严肃道:“什么小赌怡情,那都是骗人的。赌就是赌,小赌赢了就会变成大赌,大赌一输就会变成赌狗……你不会也下注了吧?”   许飞仙沉默。   荷濯茗:“你真去赌啦?!”   许飞仙干咳一声,用手指比划出一点点距离:“就赌了一点点,我买的都是热门修士,想来不会输的。”   荷濯茗:“……你不是已经身无分文了吗!”   许飞仙有些尴尬的垂下手,道:“就是投钱进去,所以暂时身无分文了。”   两人拌嘴几句,荷濯茗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气得转过身去背对着许飞仙。   许飞仙摸摸自己鼻尖,既诡异的感到几分心虚,想跟荷濯茗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又有点开不了口。   半晌,远处擂台附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飞仙极目远眺,看见胜者绕场一圈,满面含笑——她踢了踢荷濯茗垂下的鞋尖,小声道:“我下注的修士赢了,等会我去取了钱,请你吃东西吧。”   荷濯茗义正严词的拒绝:“我自己有钱,不需要你请我吃东西。如果你还想要来找我玩,就必须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往这个什么……赌场里面花钱了!”   许飞仙不懂荷濯茗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件事情。   别说是在修士之间,就算是在凡人堆里,比武擂台赛,台上比生死,台下赌输赢,也是常事。   不过许飞仙本来也不嗜赌。   和怡情小赌比起来,荷濯茗这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要更重要一些——她在心里权衡利弊,偏过脸看着荷濯茗——荷濯茗也正看着她。   许飞仙道:“嗯,我答应你。”   两个人重归于好,一起去逛街吃了点没营养的街边食品,再一起去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荷濯茗从书包里翻出昨晚抄写的经文,扔进火炉里焚烧。   火舌迅速把纸张吞噬,并从炉子的细孔往外滚出热气。夏日本来就热,再加上这个不停燃烧经文的火炉,整个大殿都被一股香火气味淹没。   荷濯茗想到她妈的那堆香水,里面有一些自诩是寺庙清冷檀香——檀香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现在可以确定,如果是寺庙里的味道,那么就肯定和清冷没有什么关系。   非要找形容词的话,也是烟熏火燎……   荷濯茗耸动鼻尖,到处闻了闻,很怀疑的开口:“你有没有觉得……”   许飞仙:“嗯?”   荷濯茗:“就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许飞仙指着围坐了几个人的小池塘:“荷花香气吗?”   那方池塘里开着零星几朵白莲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过热的缘故,那几朵莲花看起来也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荷濯茗有点不确定,她对花香味没有很强的分辨能力,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荷濯茗马上就将它抛之脑后,铺开纸笔和其他人一起围在池塘边,开始认真抄写起经文来。   四周一片毛笔润过纸张的动静,太阳光随着太阳而偏移,渐渐把庙宇门框的影子拉长。   许飞仙忽然屈指敲了敲荷濯茗正在抄写的纸面,弄得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抄错了,脑袋左右转转,忙着比对纸张和经文上的字句。   许飞仙:“你看。”   她声音刻意压低,眼神往一个方向示意——荷濯茗跟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神像侧面较窄的小门处躲躲闪闪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和许飞仙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那个位置正好交错着墙壁和神像的影子,格外昏暗不起眼。女孩左右看了看,没有察觉到远处抄写经文的人里面有两个熟人。   是黄觅波——是那个脾气不好,总针对许飞仙的跋扈少女。   在刚才那片阴影中,黄觅波脸上没有了跋扈骄傲,她好像不大愿意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所以是一个人畏畏缩缩溜进来的,同时又很慌乱,就连观察四周也没有很仔细的看,只是粗略的扫视两眼,便转身往神像后面走去了。   荷濯茗小声问:“神像后面还有地方吗?”   许飞仙道:“有个窄门,直通一处天井,但那是用来存放供奉祭品的。”   荷濯茗:“没有人看守?”   许飞仙:“谁会想不开去偷正神的祭品?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吗?”   她说话时,轻悄悄站起来——荷濯茗把纸笔经书一卷,塞进书包里,连忙跟上许飞仙。   两人轻手轻脚绕过神像,果然往后是道窄门;神像宽大,兼之两边的布幔,将正门照进来的光全部严严实实挡住,只余下那道窄门还亮亮的。   荷濯茗有点紧张的抓住许飞仙衣角,许飞仙探头往门外扫视,片刻后皱眉走进去——荷濯茗跟着进去,左右一看,愣住了。   天井颇为宽阔,中间有一颗光秃秃的枯树,靠墙码满各色香烛金纸并瓜果,但却没有看见黄觅波的身影。   荷濯茗还想走过去到处找找——那些贡品堆得那么高,看起来能藏好几个人的样子。   然后她才迈开腿,尚未来得及靠近,就被许飞仙揪住后衣领拽走。   荷濯茗还想‘哎哎’两声,许飞仙眼疾手快,给她嘴巴也捂上了。   两人又回到抄经文的池塘旁边,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感觉自己脸都被许飞仙捂痛了。   她小声问:“我们干嘛要跑啊?”   许飞仙板着脸,教荷濯茗:“要是一个人在庙宇里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别管这个庙供奉的是正神还是其他什么……你最好赶快离开,并且一段时间内都不要再靠近这个地方。”   通常许飞仙提的建议都很有采纳价值,荷濯茗暗暗在心里记下。   因为此刻二人就在庙里,所以许飞仙说的话也格外隐晦。而荷濯茗的脑子在该灵光的时候总会变得很灵光,一下子明白了许飞仙没明说出来的意思。   她再回头去看大殿上那尊端正的神像时,出于一些心理作用,她觉得这个神像也没那么端正了,还怪邪气的。   两人混在抄写的人里,假装看经书实则观察神像边小门,但一直等到夕阳霞光铺进来,也没有见到黄觅波出来。   荷濯茗与许飞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头一回生出默契来,一面手心冒汗,一面假装无事发生,收拾着东西随三三两两离开的人一起走出去。   前脚跨过门槛,后脚两个人就一起狂奔起来,一路跑得脚不沾地,直跑到神宫主殿广场附近,她们才停下来,扶着墙壁气喘吁吁。   荷濯茗捂住自己扑扑跳的心口,道:“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回头,生怕……突然变出个什么东西追在我后面。”   许飞仙背靠着墙壁大喘气,说:“我也一样。”   荷濯茗:“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是不是得告诉几个靠谱的人去处理啊?”   许飞仙想了想,道:“我等会去找林青云,他是镇魔司的差役,专门管这种事情的。”   “不过,最近你就别去那里了,待在家里抄经书也一样,十天之内拿去烧掉就可以了。”   许飞仙显然很信任她认识的林青云,言语间变得镇定——得知这件事有人管,而且能处理,荷濯茗松了一口气。   但仍旧有些后怕,所以回到屋里,她又翻出木剑认认真真将剑法练了数遍,削断回廊处数枝探头进来的海棠花。   荷濯茗感觉自己剑法有所进步,安心了,把木剑别回身后,蹲下身收拾回廊地板上的残枝落花。   她捡着捡着,忽然咦了一声,捧起一支还挺完整的海棠花枝,认真凝望起来。   *   棠疏雨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近房间出口。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这里,因为他脑海中总按耐不住那股想要离开,想要走出去找荷濯茗的念头。   往常他没有这个念头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都不会有事。但现在,他哪怕只是挪动一小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红线就紧缩着拉扯着他,几乎要把他也切割成同样纤细的红线。   但在来来回回拉扯了许多次之后,到底还是他的身体更加坚硬,硬扛着红线走到了房间门口。   轻快脚步声逐渐靠近,棠疏雨侧耳细听,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跟着那些红线一起消散——他外露的皮肤上全是红线切割出来的细密伤痕,但却没有流血。   那些伤痕也在呼吸之间迅速的消失不见。   下一秒,门口的海棠树被撞得哗哗响,荷濯茗从叶丛中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树枝勾乱了,脸颊红润的蒙着一层薄汗,小跑冲到林青云面前——在将将要撞到林青云胸口时,她紧急刹住脚步。   林青云抱着胳膊,老大不高兴道:“你今天来晚了……”   荷濯茗:“你听我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我发现我卧室外面的海棠花,和你门外的海棠花,不是一个品种!”   她声音兴奋得意,好像不是发现了海棠花品种上的区别,而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青云的抱怨被打断,沉默片刻,轻哼:“就这?”   荷濯茗:“你没有注意到吗?”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   荷濯茗:“我们刚从传送阵来到这里的时候,你那时候没有看见吗?”   林青云:“……我没注意。”   他不太想继续和荷濯茗聊这个,还残余着割裂痛觉的皮肤让他心里感到烦躁。   我没有去过传送阵。   我没有跟你一起去过。   又要开始编了,编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却连想象那样的场景都想象不出来。   他伸手按着自己眼窝揉了揉,按得脸上白绫凹陷下去一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然间微风拂面,一阵轻飘飘的花香气落到棠疏雨鼻尖。   他愣愣的,茫然的偏了偏头。   是荷濯茗刷的从衣袖里掏出一根海棠花枝,花朵哗啦啦碰到棠疏雨鼻尖——花枝跟荷濯茗一样,是暖和的,柔软的。   荷濯茗高高兴兴的跟他分享:“没关系!我给你带过来了!这是我房间附近的花,你闻,香气不一样哦,这个香气很淡,没有那么甜,而且它的花也更小更密,是淡粉色不是赤红色……”   棠疏雨以神宫内无处不在的海棠树为触角,掌握着神宫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自己却从未踏出过这个房间,甚至连门口都没有靠近过。   小荷的声音好似一只欢快活泼的鸟雀,让他想到了本体从不离身的乌衣,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乌衣长什么样子,也没有触碰过乌衣。   他缓缓抬手,垂头,手指和鼻尖同时触碰到那支被荷濯茗折腾得有点打焉的海棠花花枝——原来花朵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第39章 中邪:唯一的问题是她没钱了。   荷濯茗眼看着林青云低头把脸凑近了海棠花,过密花瓣在雪白绫缎上投影出一弯浅浅灰灰的粉影。   他凑得过近,鼻尖压到花簇上,也靠近了举着海棠花的荷濯茗——荷濯茗看见他笑了,唇边浮起梨涡,笑得无害又可爱。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被白绫蒙起来了,连带着气质也变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仿若玻璃般脆弱起来。但奇怪的是,那点弱气却让林青云变得更有吸引力了。   害得荷濯茗突然有点紧张,心脏怦怦跳,拿着花的手抖了两下;她害怕被林青云发现,连忙把花枝塞给他,让他自己拿着,故意大声问:“怎么样怎么样?很不一样吧?”   林青云回答:“很轻。”   荷濯茗:“怎么是很轻?好奇怪的形容词……”   林青云笑笑道:“因为我以为海棠花摸起来会很软——但居然不是软的,很轻。”   原来花朵摸起来并不如小荷的皮肤柔软,只有一种飘忽忽的轻盈,好似吹一口气,它就会飞散得到处都是。   刚才荷濯茗把它从衣袖里抽出来时,就甩落好几片花瓣,有些被气流拂动,落到了林青云脸上,又顺着他脸颊滚进衣襟里。   他伸手把那片花瓣从自己锁骨上捻开,那种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触碰对木偶来说是人生第一次。   他问:“为什么要特意把不一样的花拿来给我呢?”   荷濯茗拽着单边的书包肩带,心脏其实还跳得很快,但故意用无所谓的表情和语气说:“因为我发现它们长得不一样,就想带过来给你也看看。顺路带过来的啦,本来我也要来找你嘛。”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它们就算长得不一样,对我来说也没有区别。”   海棠就只是海棠而已,颜色是正红色还是浅粉色,花朵是贴枝还是垂枝,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就像现在,即使他手里就握着实物,荷濯茗也用语言向他描述了一遍两种海棠之间的差距,林青云还是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长什么样子。   荷濯茗往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她用力得有点过头,拍得林青云一下子愁绪尽散,背也挺直了。   荷濯茗:“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干嘛说得这么丧气啊!而且就算暂时看不见了,总还能摸得着,闻得到嘛!唉对了,桌子桌子,快帮我把桌子弄出来,我要抄经文了,赶紧抄两页才好睡觉。”   林青云垂首掂着海棠花,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像平时一样对两仪道君冷嘲热讽。而纯白房间的中央,则缓缓出现了一套桌椅。   荷濯茗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取出纸笔,经文——在翻经文时,她还看见了自己夹在英语书里面的三张数学卷子。   她赶紧假装看不见,把试卷往书包深处塞了塞。   经文晦涩,本就难抄,而荷濯茗这会又心跳得很快,于是老是抄错,一小行晦涩经文,她抄错九成,懊恼烦躁的用毛笔把整行字都涂黑掉。   她沮丧的趴到桌子上,目光到处溜达,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林青云身上:林青云仍旧站在原地,低着脑袋,面向手上那支海棠花。   他的眼睛虽然被蒙住了看不见了,但却对海棠花显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观察’来。   这让荷濯茗陡然感到一阵心虚;因为那支海棠花并不是她特意摘给林青云的,而是她练剑时不小心砍下来的。   上面的很多花朵都被摔坏了,又被她一路揣在袖子里,原本没摔坏的那些花朵也被捂得有点焉。   荷濯茗道:“青云,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梨园啊?”   林青云的注意力还在那支花上,漫不经心的回答:“因为我是夏国人,夏国人都信地仙,只要有机会的话,也都会入梨园的。”   荷濯茗:“夏国人不信地仙会犯法吗?”   林青云:“不犯法,只是会左邻右舍被排挤。对平民百姓的要求不那么严格,但王公贵族是必须要供奉地仙的。”   这个要求让荷濯茗想到了梨园地仙的来历——看来夏国和梨园地仙真的绑定得很深。   荷濯茗想了想,问:“你一回夏国就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出去也不见人,你家里人都不担心你吗?”   林青云摸索花枝的手一停,语气淡淡道:“我的长辈都已经去世了,家里倒是还有几个活着的晚辈,但几乎不见面,也没什么感情。”   荷濯茗一惊:“那你爸妈——”   林青云倒是很平静,坦然回答:“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荷濯茗:“……节哀。”   他抬起头,面向荷濯茗,没被白绫覆盖的下半张脸笑容灿烂:“没关系啦,我和他们关系超烂,所以不是很哀伤嘿嘿~”   荷濯茗一下子坐直了,心里既有诧异,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荷濯茗:“你们关系不好哦?”   林青云走到她对面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坐椅子,在荷濯茗来之前,他都习惯直接席地而坐——但是林青云表现得一点也不像头一次坐椅子的人,坐得端正又自然,两手搭着书桌面,往荷濯茗那边微微探身。   他反问:“你就只问这个?”   荷濯茗迟疑:“我还该问点别的吗?”   林青云耸了耸肩,道:“我以为你会骂我是不孝子。”   荷濯茗摇头:“我干嘛要骂你——而且和父母关系不好也不一定就是不孝子啊,也有可能是父母的问题。”   这下轮到林青云沉默。   因为他并没有父母,只是在复述本体的过去。按照他所听到的,数以万计的信徒祈愿来判断,正常人这时候都应该斥责本体才对。   ……但是小荷接受能力好强,这反而让人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毕竟它只是一个人偶,即使知道本体的过去,也会受到本体影响而对那些过去产生一些情绪,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即使是木偶,也很难对根本没有拥有过而且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东西产生太强烈的情绪,甚至在荷濯茗主动问起之前,他连片刻回想爹和娘这两个角色的时候都没有。   在长久的安静中,没察觉到林青云情绪的荷濯茗疑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青云:“……可以不聊父母的话题吗?”   希望小荷能聊一点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比如说怎么在一个空白房间里打发掉五年时间之类的。   *   许飞仙正在前往镇魔司临时居住宫殿的途中。   镇魔司隶属于朝廷,很多梨园弟子会在其中任职,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镇魔司差役却不可以随便进入梨园神宫。   这次他们不仅进入了梨园,还能在东殿占据一个临时办事处,一是因为神庆日外来门派实在太多,镇魔司的人手挪来这边可以帮忙。   二是因为最近镇魔司和沫邑的梨园乐师联手重创了一个秽神——秽神的从属都被他们清理了,信徒也该关的关该杀的杀,绝对没有留下一条漏网之鱼;但偏偏最应该被杀掉的那个秽神却逃走了。   在差役和乐师的紧密追捕下,秽神逃入梨园神宫,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师们知道主殿并西边有谁在坐镇,所以确认秽神应该是藏身于那些外来门派之间。   神庆日这个时间点过于特殊,能在这个时候住进东殿的,不是各大门派中的精英弟子,就是关系户中的佼佼者,不管谁出事都很容易引发严重的外交问题。   镇魔司差役们不能强行搜查每一个客人,尤其是那些门派们搭建的临时庙宇,里面供奉的可是正神,所以只好和梨园的乐师们一起加强东殿巡逻。   若是那尊秽神按耐不住,在神庆日结束之前闹出动静来,大家便正好动手。若是它耐心足够,按兵不动,那就只能等神庆日结束,其他门派的人离开,再挨个宫殿仔细搜查了。   不过许飞仙并未将林青云他们搜查的秽神同黄觅波今日异常联系到一起——尽管那只是一个临时庙宇,可那也是一个正神的临时庙宇,即使正神本尊不在,也绝不是一只秽神可以随便污染的地方。   但正神并不意味着安全。   寺庙里发生任何异常都可以和危险画上等号,所以还是要尽快将这桩麻烦事甩脱给专门处理麻烦的人为妙。   许飞仙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处偏殿门口停下脚步:这座偏殿的门只开了一条细缝,两边各挂一盏艳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门缝里透出格外亮堂的灯光,并隐约吆五喝六的声音;这就是下注处,这几天赌擂台输赢都是在这处偏殿开设场地开盘下注。   今年不知为何,赌擂台气氛格外浓烈,许多人已经觉得光赌擂台输赢不够过瘾,晚间还另外开始开设六博,押宝等玩法,畅赌通宵。   许飞仙本该目不斜视走过去的——偶尔赌赌擂台赛也就罢了,骰子之类玩法实在不该碰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只脚就是挪不开步子,她脑海里甚至想起了自己白天赢的钱:赢得不多,但也是钱。   她还挺缺钱的。   “我就去看看,必不去赌。”许飞仙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脚步轻轻闪身进去。   不过两炷香功夫,她赢了两把输了一把,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被人群挤出赌桌。许飞仙心里第一个念头却是自己还要再赌一把——再赌一把说不定就会翻盘!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钱了。   这时,一个笑容亲切热情的青年凑过来,伸手欲揽许飞仙肩膀——许飞仙闪身避开对方,目光凛冽盯着他。   青年搂空了手,也不尴尬,笑眯眯道:“是不是钱不够了?我可以借你,瞧,我不是坏人,我是太虚观内门弟子,这是我的门派腰牌。”   他掏出一块乌色玄铁腰牌,用手遮着上面的名字给许飞仙看:虽然名字被手指挡住了,但露出来的图徽是太虚观没错。   青年:“其他人那边借钱都是背称之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大门派里出来的,为人老实有良心,月利五分,你要现场赢了能还得上钱,就给你降到四分,如何?”   “我这人做事,主打一个诚实,绝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去问那位道友——她今天晚上就找我借了九十九两,上桌翻倍回本后现场还我的钱,我只收了她四分利,这可是大家都看见的。”   青年急于获取许飞仙的信任,还指了一个现成的例子给她看,想以此来打动她。   但是许飞仙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时,却忽的打了个冷战——他指的人居然是黄觅波!   此时黄觅波已经半点看不出大小姐的模样,挤在赌桌边大吼大叫,面孔涨红,脖颈和额角浮着青筋,脸上神情交织着兴奋和扭曲。   黄觅波跟许飞仙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是此刻看见黄觅波的脸,许飞仙却像是照镜子一样,看见了自己刚才的模样。   一时间好似有冷水浇头而下,她推开兀自喋喋不休的青年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间,许飞仙倒在床上,后背全是过度兴奋后冒出来的虚汗,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要去找林青云的事情。   她反复想着刚才黄觅波的表情,然后又想起自己的鬼迷心窍——这也太奇怪了!   不止她刚才鬼使神差走进赌场的行为很奇怪,深究起来,就连她昨天去买了一盘擂台赛输赢的行为也十分奇怪!   许飞仙确信自己不仅不嗜赌,甚至对赌博根本没有兴趣。当时……当时好像也是这样,不过是路过了下注点,心里就突然冒出了‘试一下’的念头。   简直就像是中邪了一样。   荷濯茗今早练完剑,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了奇妙的变化——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变化,只觉得很玄妙,有点像武侠小说里主角突然开悟的感觉,剑法使出来简直是比吃饭还顺畅!   她打包了一部分早饭,兴冲冲的打算去找许飞仙分享。   但刚踏入东殿范围,还没走多远,荷濯茗就发现一处宫殿门口堵着许多人,那些人围成一圈,议论纷纷的。   荷濯茗凑到人群边缘,随机抓了一个穿白衣的梨园乐师,问:“这是怎么了?”   乐师回答:“玉清宗的两个弟子夜里私斗,其中一个被打死了,还伤了两个劝架的。”   荷濯茗一惊:“擂台赛还不够他们打的吗?”   乐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腰间佩着的玉牌,态度瞬间变得和善了起来,单手盖着嘴巴小声道:“据说是同门弟子一起赌骰子,其中一个人输得狠了,半夜越想越气,就偷袭赢的那一个,给一剑攮死了。”   “同房的弟子被惊醒,还以为他中了邪,便也亮出武器,这才打起来的。”   荷濯茗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想到自己包里的早点要凉了,于是赶紧加快脚步;现在她不仅揣着早点,还揣着一个惊天大新闻,迫不及待的要分享给许飞仙!   然而,一推开许飞仙住处的大门,荷濯茗立刻被里面滚滚浓烟呛得不断咳嗽后退。   等到里面烟雾稍散,荷濯茗才用袖子捂住口鼻,困惑而谨慎的探头往里看去——好在既不是起火了,也不是许飞仙想不开在夏日里烧炭。   只见房屋中间用香樟树树枝垒起一个台子,底下小火慢烤,上面许飞仙神态安详的横卧着。   屋里还到处贴满黄符,拉着红线,荷濯茗进屋只走了三步,脑袋就撞上一根横拉过去的红线。 第40章 赌场:乱拜神的小姑娘。   那根红线是湿的,荷濯茗伸手往自己额头上一摸,手指上顿时沾满了红色血迹。   她尖叫起来:“许飞仙!这是什么东西?!”   许飞仙从烟熏火燎的木台上爬起来,阻止荷濯茗:“你别摸那个线,等会把上面的黑狗血摸掉,就不灵了。”   荷濯茗弯腰避开那些横七竖八的红线,冲到许飞仙面前,狠狠用她衣袖擦手。   许飞仙看了眼自己被抹脏的衣袖,觉得荷濯茗很幼稚,但是懒得跟荷濯茗计较——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道:“来都来了,你要不要也上来烤一烤?”   香樟树树枝被烤得焦香浓郁,连带着许飞仙从头到脚也是这股味道。   荷濯茗从书包里取出装点心的木盒扔给她,自己则捏着鼻子后退了几步:“我才不要!这都什么啊?怎么还用黑狗血……我就说怎么臭臭的。”   许飞仙泰然自若的打开点心盒子开吃,回答道:“驱邪。”   “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红色棉线,朱砂辟邪符,还有烧临时庙宇里的香樟树枝——这个套招很灵的,我从昨晚子时熏到现在,此时已经大好了。你以后要是撞邪了,也可以试试。”   香樟树是两仪道君喜爱的树木,所以生长在这位正神庙宇里的香樟树都具有很好的辟邪效果,能驱赶恶鬼和妖邪。   荷濯茗闻言,松开自己鼻子,转而担心的靠近木台,两手撑在上面,问许飞仙:“你中邪了?你怎么会中邪啊,昨天我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   许飞仙鼓着脸颊,一边吃点心一边点头——她哽着脖子把点心咽下去,好空出嘴巴来说话:“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啊。”   到了要开始回忆的阶段,许飞仙才想起来:她昨天忘记把黄觅波的事情告诉林青云了!   荷濯茗:“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许飞仙眨了眨眼,目光逐渐变得不像平时那样锋利,有些心虚的把自己昨天晚上路过下注点被绊住脚,忘记去找林青云的事情跟荷濯茗复述了一遍——当然,她没有跟荷濯茗说自己也去赌了,还把钱都输光了的事情,只告诉她自己遇见了黄觅波,同时怀疑前天自己突发鬼迷心窍下注擂台赛一事很奇怪,可能是中邪了。   荷濯茗面色严肃:“你没去赌吧?”   许飞仙:“……”   荷濯茗眼睛睁大:“你赌了?!”   许飞仙叹气,从一旁的墙壁上撕下一张朱砂僻邪符,贴到自己额头上,补充条件道:“我中邪了。”   荷濯茗不怎么信中邪之说——哪里有秽神会专门害人去赌博啊?赌博又不是许愿,秽神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严肃向许飞仙分享了自己路上获得的赌狗杀害同门新闻,想以此来告诫许飞仙赌博的坏处。   许飞仙听完,撕下额头上贴着的符纸,道:“你确定是玉清宗弟子?为了赌桌输赢杀害同门?”   荷濯茗很实事求是的回答:“围观人群里的乐师是这样告诉我的。”   许飞仙脸色一变,跳下木台:“快走!我们去镇魔司……”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外就隐约的传来一声尖叫。   玄花洞年轻弟子们共分得四间住房,房间按男女分配。许飞仙因为跟他们相处不来,为避免麻烦,自己主动搬进宫殿偏僻角落的杂物间,把房间收拾出来当做了单间住。   这个单间距离其他人的住处很有一段距离,距离到许飞仙在屋里熏了半宿树枝,都没有被玄花洞其他弟子发现。   但现在这一声尖叫却连身处屋内的许飞仙跟荷濯茗都可以听见,由此可见那人叫得有多大声。   荷濯茗同许飞仙对视了一样,两个人跑出房间——荷濯茗不认路,便落后半步跟在许飞仙身后,跑到了发出声音的一处偏殿。   她们来得迟,偏殿里外都已经来了不少人。   趁着人还没有变得很多,荷濯茗挤进里面看了一眼情况:正门进去是一处待客的小厅,小厅左侧门进去才是卧室。   卧室里有四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仰面倒着一名衣着齐整,脸色灰白的少女;她很明显已经死了,眼睛却睁得很大,脑袋两边的被褥上染着已经凝固的血迹。   是黄觅波。   奇怪的是,她虽然死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狰狞,甚至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有五个衣着鲜亮,神色凝重的中年人围在床前,共两女三男,站位呈众星拱月之势,将一个方脸长须的道人拥护起来。   道人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弟子哽咽道:“……我早上起来洗漱,见阿觅只躺了半边身子在床上,两条腿却垂在地上,鞋子也没脱,正觉得奇怪,就想过去叫她……谁知一靠近,就看见她已经……已经死了……”   发髻簪花的女子蹙眉问话:“你们昨晚一直跟她在一起,就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女弟子连忙摇头,为自己辩解:“昨晚我们睡觉的时候,阿觅还不在屋里呢!我,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另外几名同寝的女弟子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道:“她下午就出去了,去哪也没有跟我们说。”   “她不是说找林师兄去了吗?”   “对,应该是找林师兄去了……阿觅她本来就喜欢缠着林师兄,前天林师兄还主动来找她说话了,我们以为——”   ……   女弟子们以为黄觅波是终于靠一腔痴情打动了意中人,晚上出门密会情人去了。   这时,半跪床沿检查尸体的人站了起来,走到长须道人身边,脸色十分难看的说:“死因是情绪过度引发的猝死,但阿觅的耳朵……被剜掉了。”   他伸手比划,指尖从自己耳朵轻划到颧骨,“从外面的部分到里面的部分,全都被挖走了,看伤口和血迹,是在她死掉之前被挖走的。”   长须道人沉默半晌,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从嘴巴里干巴巴的挤出一句:“魂魄呢?”   检查尸体的人低下头,不敢同他对视,回答:“没有魂魄。”   长须道人声音骤然提高:“什么叫做没有魂魄?难道皮囊死了,魂魄也能跟着死了吗!”   他修为高深,使得声如洪钟,震得荷濯茗耳朵一阵尖痛——许飞仙鬼魅一般从她身后冒出,伸手捂住她耳朵。   说是捂住了荷濯茗的耳朵,但是因为许飞仙太用力了,所以从效果上来说更像是用两只手掌夹住了荷濯茗的脑袋。   而许飞仙想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借此夹着荷濯茗脑袋往后一拖,把她从现场一线拖到了房间外面。   荷濯茗懵懵的抬头看向许飞仙:“你干嘛?”   许飞仙拧眉板脸,低声告诫:“掌门刚死了女儿,你一个外人还往里面凑,不要命了吗?”   这时,有一串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飞仙松开了荷濯茗的耳朵,两人一同回头望向脚步声来源,只见一队镇魔司差役与白衣乐师走了进来。   原本围在门口的玄花洞弟子纷纷往两边让开,空出一行路来给他们同行。   巧的是,荷濯茗看见那个年长的林青云也在差役队伍之中。   她前几次见林青云,对方都是穿着便服,但这回他却穿着朝服,这还是荷濯茗头一次看见沫邑镇魔司差役的朝服——跟文县差役的衣服完全不一样,光看衣服布料就能看出沫邑的镇魔司要比文县有钱很多。   但最后勾住荷濯茗目光的,却并不是差役朝服,而是他们腰间精巧的木质腰牌;每个差役腰间都有佩戴,上面刻满海棠花并人名。   林青云没有跟她们搭话,从她们面前路过时几乎可以说是目不斜视,做足了一副不认识她们的姿态。   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差役和乐师身上,许飞仙推了推荷濯茗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先离开这里,回神宫主殿去。东边不管闹得多乱,他们不敢去主殿那边的。”   荷濯茗愣了愣,开口时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并且让许飞仙感觉很莫名其妙的问题:“飞仙,刚才那些差役腰上挂着的木牌是什么?”   许飞仙:“……镇魔司的腰牌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她有点担心,伸手去碰荷濯茗额头,道:“你不会是被尸体吓傻了吧?还是掌门太大声,把你吼傻了?”   荷濯茗:“梨园的乐师也会有那种木牌吗?”   许飞仙:“当然不会有!那是沫邑镇魔司内差役特有的腰牌,梨园的腰牌你自己不是就有?跟镇魔司的一点也不一样……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有一种预感,东边很快就要乱起来了,你快走吧!”   荷濯茗心里乱乱的,被她一催促,只好先悄悄离开。   走出大门,她才发现外面其他宫殿里也很乱,甬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荷濯茗怕和别人迎面撞上,所以干脆贴着墙根走,紧张的摸着自己木剑剑柄。   她的手臂也绷得紧紧的,如果这时候有人撞到她,荷濯茗肯定会马上拔出木剑给对方一下——好在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她贴着墙根走得足够谨慎,路过一些宫殿门口时还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在下注处输了太多钱,把武器都输了,昨天夜里想不开就自尽了。”   “有人在下注处赌了五百块玄晶石,赌他赢的,未曾想他输了,那人赔光了家底,夜晚摸黑过来行凶报复。”   “跟太虚观的弟子借了六百两,没赢回本钱,当天晚上就暴毙了。”   ……   荷濯茗越听越害怕,干脆捂住自己耳朵,快步跑了起来。   虽然木牌的事情让她有点困惑,但此时此刻荷濯茗却想马上回到林青云身边去——她想挨着林青云,告诉他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赌疯了。   林青云听完,一定会笑,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再告诉荷濯茗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这个,我们不如来讨论一下怎么帮你找到回家的方法吧……之类的。   荷濯茗越往主殿方向走,碰上的人就越少。   渐渐的,甬道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但她却觉得晒下来的阳光有些幽冷。   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荷濯茗已经走累,并觉得自己已经走了非常久了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前看,却仍旧没有看见主殿那高高的轮廓。   好像有点不对劲。   往常她回主殿根本不需要走这么久……走了这么久,就算没有走回主殿,至少也应该看见主殿那重重叠叠,像玻璃一样亮晶晶的屋檐了。   可是现在荷濯茗只看见两边甬道的墙壁,墙头上有大红色海棠花开得灿烂,好似一团又一团的火烧在墙顶上。   前边两三步的地方,有一处偏殿,殿门半开,左右各挂一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现在看见‘赌’字就不舒服,但她实在太累,走不动了,便在门前台阶上坐下——身后那扇半开的殿门里,突然传来了极其热闹的声音!   吆喝声,赢家的欢呼声,还有输家懊恼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声浪冷幽幽从门缝里流出来,浇到荷濯茗后脖颈上。   她应激的跳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她边跑,边想起了许飞仙跟自己说的话。   现在荷濯茗相信许飞仙是中邪了,因为她刚刚听见声音的一瞬间,脑子里居然真的冒出来一个念头:听起来好像蛮好玩的,要不要……   一旦意识到自己那个瞬间在想什么,荷濯茗立刻感到不寒而栗,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两条腿来!   跑着跑着,荷濯茗面前又出现一个半开的偏殿大门,门边又是左右两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吓得跑更快了,边跑边哭,心想:不是说妖魔鬼怪都要晚上才出来吗?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这鬼咋这样!   这不是地仙的神宫吗?地仙怎么不管事啊!   她边跑,边在心里骂地仙,骂完地仙,又骂林青云——还说什么地仙很灵会保佑她,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荷濯茗正全心全意跑着,脚下却冷不丁被绊了下。   她哇哇叫着摔倒在地,不知怎么的就摔进了那间偏殿里;半开的殿门被荷濯茗一撞就全开了,她踉跄了几步,气喘吁吁抬起头来。   只见殿内人满为患,个个挤在赌桌四周,有喊大大大小小小的,也有喊幺鸡二六的,赌徒里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俱都面色紫涨,青筋暴起,明明是人,却好似一群恶鬼聚集,怒吼,互相推搡。   这场景对荷濯茗的惊吓远胜过她被关在村里那会。   因为村子里至少很安静,村民们因为过度麻木沉默而显得没有什么人的欲望。   而且那时候她因为饿得太厉害,脑子大部分时候都浑浑噩噩的,只顾着想吃的了,反而没有什么心情害怕。   但赌场这个地方,欲望太浑浊太充盈,每个赌徒脸上表情都夸张到扭曲,浓稠的狂热仿若一锅在夏日里腐坏生蛆的浓汤,浓郁得令人胃部痉挛不适。   荷濯茗在这种时候反而不太哭得出来了,一边干呕一边奋力推开人群,想找到出口。   她越推拒人群就越拥挤,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荷濯茗往赌场深处走。   赌场尽头仍旧很吵闹,但不是那种人多的吵闹,相反,这里根本没有人。声音是从荷濯茗刚才穿过的赌桌那边传来的,但是很大声,大声得就好像没有距离,直接在荷濯茗耳边敲锣打鼓。   但是很诡异,因为只有声音很吵,四周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半米高的花台。   屋顶上垂下深红幔布,交错着半掩着花台,花台上跌足坐着一个朦胧人影——垂下的幔布自己往两边退开,朦胧人影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是林青云。   不是那个年长的林青云,是在年纪上可以被荷濯茗叫做哥哥的林青云。   他披着赤红的衣袍,单手支着下巴,脸上没有白绫覆盖眉眼,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对称的梨涡很可爱的浮在脸颊上。   荷濯茗愣愣的看着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青云为什么在这里呢?他的眼睛怎么好了?他不是说在神庆日结束之前,不会离开那个房间的吗?   少年笑眯眯的开口,声音轻快愉悦:“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现在轮到你支付代价了,乱拜神的小姑娘。” 第41章 听不见:但她的眼泪好像是在棠疏雨的心脏上流   荷濯茗对‘实现愿望’‘支付代价’之类的字眼格外敏感,一听见少年嘴里冒出这些词汇,原本被赌场浑浊气氛搅得一片混乱的脑子,反而瞬间清醒了过来——这都要多亏了林青云之前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不许跟奇怪的神仙许愿。   她拽紧书包带子,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向你许愿!我都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变成我朋友的样子?”   她很警惕的盯着对方,并自认为非常隐晦的往后后退了几步。   这里的光线很暗,荷濯茗没有看见蜡烛或者灯笼,但是空气中确实晃着若有若无的光线,冷色调的光,照得少年皮肤白到泛蓝。   他仍旧在笑,左耳边垂下的长耳坠微微晃动,珠光也闪烁出一种疏离的淡淡的蓝色调。   少年根本没有管荷濯茗说了什么,自顾自道:“把你练习得最好的曲子吹给我听,如果我喜欢的话就放你走,如果我不喜欢的话——唔。”   他笑眯眯的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不等他想出一个结果来,荷濯茗就大声拒绝:“我才不会吹曲子给你听!做梦吧你!”   她骂到一半,转身就跑,说话的尾音尚未落地,人就已经窜出老远。   坚持修炼还是有用,至少荷濯茗现在跑步速度变得超快;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跑才能逃出去,但往少年的反方向跑,和他拉开距离,总归是没错的。   许飞仙之前跟荷濯茗说过,不管是秽神还是正神,在人不主动向它们许愿,不享受愿望带来的好处时,是不用担心被它们攻击的。   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正神和秽神对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其实都没有很明确的善恶意图,也不能直接主动的对他们做什么,必须要人主动的和它们建立链接,二者才有可能接触到对方。   修士们比较谨言慎行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供奉过正神,有过供奉关系还去触正神的忌讳就很容易倒霉;那种每个正神都拜一下,到处许愿的凡人,反而不会受到这种限制。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如果正神或者秽神真的想从某些人身上获取什么,只需外力轻轻一推,大部分人都会被动自愿的去向它们许愿。   所以荷濯茗打定主意,不管那个怪东西说什么,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向对方许愿过!   跑着跑着,荷濯茗撞到一个花台上;她捂住额头仰面摔倒,痛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而花台上坐着的少年大笑起来,笑得附身拍地,花台被他拍得咚咚响——像是一面中空的大鼓。   荷濯茗抹着眼泪爬起来,吸了吸鼻子,左右观察,发现自己又跑回赌场尽头的花台边了。   就跟她闯进赌场的方式一样,不管她想不想进来,对方总有办法让她进来。   少年用欢快的声音道:“我决定了——你这么喜欢跑来跑去,我要造一个轮子,如果你吹奏的曲子让我不喜欢,我就把你放到轮子里面,让你不停的跑来跑去,有意思吧?”   荷濯茗捂住耳朵,转身拿背对着少年。   她想这个怪物肯定是在误导自己;如果她真的向对方许过什么愿望,并且这个愿望已经实现,现在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必要跟自己说那么多废话。   只要不理他,不理他,坚持呆到乐师和差役们找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荷濯茗正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忽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开了她书包;书包里的教科书,试卷,笔袋……哗啦啦的飞了出来,飞到少年身边悬浮着。   他饶有兴趣的拨弄着那些东西,抽出一张试卷看了看,自言自语:“看不懂。”   说完将试卷往旁一扔——试卷立刻变成了碎片,雪花似的打着转落下来。   荷濯茗回头看得目瞪口呆,眼看少年又拿起一本英语书翻了翻,道:“这是什么蚯蚓字?不知所谓。”   说完将英语书也往旁一扔,他身边的空气里好像存在有一台看不见的碎纸机,任何东西扔进去都会被绞碎。   碎完英语书,少年又将魔爪伸向荷濯茗的漫画——荷濯茗一个激灵,想起那本漫画书是自己从图书馆借的,她脑袋一热,哇哇大叫着冲上花台,一个飞扑从对方指尖抢走漫画书;脆弱纸页翻动着划过少年指尖,他偏过头,目光从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挪到荷濯茗身上。   对方显然怕他怕到不行,哭得眼睛又红又肿,抢过书本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地面滚了好几下,试图用这种方式滚回花台底下假装无事发生。   当然,没成功。   少年勾一勾手指,她滚回少年面前——抬头看见少年笑脸的瞬间,荷濯茗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跑又跑不掉,滚也滚不走,打……肉眼可见的也打不过。   荷濯茗心想:完了。   英语书,数学周末卷,我要步你们的后尘了。   少年低头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他本就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是某位热衷于给自己找乐子的正神所制造出来乐子之一,因为被制造出来的时间较早,那时候本体还没有能力离开神宫太远,所以他就被投放在沫邑一所庞大的地下赌场里。   大部分时候他会以夏国为圆心四处活动,假装成善良好骗的秽神到处给别人实现愿望,然后再以赌场高利贷的方式收取代价——赌场教给他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赌徒们狂热的欲望也会滋生很多愿望,使他变得强大。   只不过最近玩脱了,被镇魔司钓鱼执法钓上岸了,又被镇魔司请来的梨园乐师们往死里围攻。   尽管他是梨园地仙制造出来的木偶,但梨园的乐师们并不会因此就对他手下留情;在梨园的人眼里,只有本体和镇守神宫的那个瞎子才是他们的供奉对象,被地仙放出去到处乱跑的木偶和外面的秽神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围剿中受了重伤,干脆逃回神宫蛰伏养伤。   神庆日,本体在和其他正神集议,而瞎子则会寸步不离神宫深处,他那无所不至的感知也不会察觉到神宫里多了一个木偶——这种无法感知与能力强弱无关,就像人体里的一滴血无法感知到另外一滴血一样。   更何况,就算瞎子知道他的存在,只要他不祸害神宫里的人,瞎子也会无视他的。   因为瞎子本来就看不见嘛!   所以木偶的原计划就是整个神庆日都安安静静的窝在神宫边缘地带养伤,养好了再出去玩,如果没有被打个半死就绝不回来的那种。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事情:这群人居然会以擂台输赢为赌注唉!   多有意思,多好玩,人没事找事都要给自己弄点东西来赌。   于是他稍稍推波助澜,两三日时间里就收集到了上百个愿望和几十条魂魄——无本万利,赚到了。   那些愿望加速了他的伤势愈合,而下注处又距离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很近。正主不在,木偶闲着也是闲着,很顺手的鸠占鹊巢搬进人家庙宇里,先让池塘里的莲花根都烂掉,再让蚂蚁吃空香樟树,用两仪的平安符来垫赌桌角……   每天来临时庙宇里许愿的人很多,虽然木偶根本听不见,但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跪在下面的人许了什么愿。   好无聊,好无趣,好想踢他们屁股——嗯?怎么有人的愿望是吹笛子可以吹得很好???   木偶一下子从躺着变成坐着,睁开眼借神像往底下一瞥,看见一个正在虔诚上香的少女。   第一次见到对方,木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甚至没有记住少女长什么样子。凡人外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层皮囊,剥去那层外皮,每个人都只是一滩红肉和白骨。   但是他实现了对方的心愿。   因为他忽然想听一听笛子的声音。   实现完对方愿望之后,木偶才想起来自己根本听不见。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让他心底骤然升起恼怒,觉得自己遭到了戏弄——没有人可以戏弄一个擅长赌博的正神分身,那个讨厌的小姑娘必须要为此得到惩罚——而且是很严厉的惩罚才行!   所以他把少女弄到了自己面前,也就有了此刻发生的一切。   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说实话,这个女孩子太能哭了,他甚至什么都还没有做,只是和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她已经哭出来一副自己马上要把她害死的架势。   少年笑眯眯捧着她的脸,用力往中间挤:“不准哭了,我这么善良,对你这么好,你应该对我笑才对。”   她脸颊上的眼泪全部染到少年指腹和掌心,湿漉漉滑溜溜的皮肤摩擦在一起——荷濯茗被挤得眼睛都睁不开,又怀疑对方是不是想捏爆自己的头,不禁边哭边害怕的猛蹬了他两脚。   对方还真的被踹开了。   刚刚还无所不能,不知道是秽神还是正神的少年,被踹得往后仰倒,像颗球一样咕噜咕噜的滚出去。   荷濯茗愣住,半晌,呆滞的打了个嗝,自言自语:“我,我干的吗?”   少年滚了几圈,又像个不倒翁似的坐起来,笑眯眯望着荷濯茗——荷濯茗被他盯得一阵恶寒,紧紧抱着自己的漫画书往旁边挪了挪,同时眼角余光探究的看向自己双脚。   少年揉了揉自己肚子,笑容垮下去,叹气道:“你哭起来怪丑的,又很烦人,以后没事不要哭了。”   他当然不会被一个小姑娘踹得打滚,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她别再哭了。   她哭第一下时少年还觉得好玩,但她一直掉眼泪的时候少年就开始感觉到烦躁不安。   虽然听不到哭声,但她的眼泪好像是在棠疏雨的心脏上流,弄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在冬日里淋雨的强烈不适。   荷濯茗闻言,扯着自己衣袖擦了擦脸,抿着嘴巴不说话。   同时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脸颊,脸上还有点痛,感觉对方手指捏进脸肉里的触感还有残留……总之,没有被捏碎脑袋真的是太好了!   荷濯茗抱着漫画,又忍不住去看自己其他还飘在半空中的东西。   她很担心对方会恼羞成怒,把剩下的东西全都扔进‘看不见的碎纸机’里——而且荷濯茗刚才哭了一下,脑子已经不热,就算对方要碎掉她的数学书物理书化学书,荷濯茗觉得自己也已经没有勇气扑上去再虎口夺食一次了。   但是少年没有再去拿书,他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笑起来,问:“你讨厌轮子?那好吧,没有办法,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烂好人,总是会实现大家的心愿。”   “你既然这么讨厌跑轮,那就换一个吧,把你的名字写出来给我。” 第42章 地震:至少我比神宫里的那个瞎子强多了   荷濯茗马上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真名写给不知道是正神还是秽神的怪物,想想就很危险,她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少年单手托着脸颊,皱起眉不高兴道:“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你想怎么样呢?你这样也太不识好歹了。”   荷濯茗捂住耳朵,转过去用后背对着他。   天知道他哪句话是引诱,哪句话是陷阱?还故意用林青云的外貌来动摇她,荷濯茗干脆眼不见为净。   她背过身去后,少年便不说话了,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荷濯茗忽然后悔,觉得自己不应该拿脆弱的后背对着少年——小时候大人不也总教,说遇见很凶的狗千万不可以转身就跑,因为狗看见你的后背会扑上去咬你。   荷濯茗没有过遇见恶狗的经历,但眼下的情形却很相似,空荡荡的后背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她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转身,面朝少年。握着漫画书边角的掌心紧张到冒汗,荷濯茗谨慎而小心的瞥他,悄悄把右手挪到自己木剑的剑柄上,合拢握紧。   少年没说话但也没闲着,正在拨弄其他从荷濯茗书包里弄出来的东西——他已经腻烦那些看不懂的纸张,最后伸手抓来了手机。   荷濯茗看见了,紧张得眼皮直跳,但强忍住了冲上去抢回手机的念头。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那可是智能手机!而且还是关机的智能手机,这个古代的怪物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聪明到学会用智能机的——   而且这是一个好机会,趁他在专心的研究手机,自己就可以再试着逃跑了。   荷濯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蹭着地面后退,一直退到花台边缘;她的视线就没有从少年身上移开过,而少年也一直没有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过。   看得出来,比起教科书和试卷,他对手机的兴趣更大。   人之常情。   荷濯茗终于溜下花台,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正要跑掉——后衣领骤然被人拽住提了起来,她双脚离地,吓得大叫,一直握着剑柄的右手下意识反击过去。   她这些时日未曾有一日松懈练剑,本就将那几招单手剑法练得近乎出神入化,这会在紧要关头,竟然爆发了比平时更强的实力,结结实实的反手一剑从对方手臂划过去,刺进胸口里。   木剑是木头做的,可是用来刺人的时候却锋利得一点也不像根木头——荷濯茗不知道,这是因为棠疏雨往木剑上施加了法术的结果。   少年手臂上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衣袖底下的皮肉也跟着裂开道狭长的伤口来。   那把木剑刺进他胸口后并没能刺很深,因为荷濯茗没有杀人的经验,刺的位置不对,既没有刺中少年的心脏,剑锋还让肋骨卡住了——荷濯茗哇哇的惨叫声在木剑刺中少年的瞬间戛然而止,眼睛睁大,脸上表情既残留惊吓又显得相当懵逼,比之前她踹中了对方时还要懵逼。   而少年却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继续用那条被划破皮肉的手臂,动作相当行云流水的把荷濯茗拎上花台,放到自己面前。   他还有闲心关注荷濯茗有没有站稳。   抓着荷濯茗衣领的手只虚虚松开,见荷濯茗腿软的晃悠,险些要从花台边缘摔下去——少年虚拢的手立刻又抓实了荷濯茗衣领,把她往前面一提。   这回荷濯茗站稳了,可是心里也更慌了,她试图把木剑拔出来,但是木剑卡得很紧,她往外用力拽了两下,木剑纹丝不动。   少年指着木剑剑锋偏左上方的地方,冷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红衣上划出一道线,笑嘻嘻的教荷濯茗:“你也太笨了,得从这条线上刺进去,武器才不会撞到肋骨上被卡住。”   荷濯茗以前只用木剑砍过花花草草,但砍人是第一次,明知道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好人,还是吓蒙了,磕磕绊绊的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她还在试图把自己的木剑往外拔——少年抓住剑身,帮忙借力往外一推——木剑被拔出来了。   剑虽然拔出来了,但是少年却握着木剑的剑身没有松手。   荷濯茗一边害怕,一边试探性的把木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想要让他放手;但是少年握着木剑的手却纹丝不动,手臂上的划痕因为用力而裂得更开,却没有血流出来。   那道伤口只有最外层的皮肤像人,里面既没有血也没有肉,只有层层叠叠的木纹。   他空余的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将屏幕面朝荷濯茗展示,笑眯眯道:“原来我们是朋友,你怎么不早说呢?”   本该关机的手机,现在手机屏幕却是亮着的,正在播放一段只有五秒钟的视频:视频里荷濯茗手臂圈着林青云脖颈,迫使他整个人倾斜过来,两张脸亲密无间的挤在屏幕里。   荷濯茗看得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作为现代人的固有认知一下子被打得稀巴烂;她目光飘忽的从手机屏幕飘到少年脸上,想要质疑一下对方是不是和她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   古代人能无师自通学会给手机开机,并在一堆APP里面精准找到相册功能吗?   少年顶着林青云的脸,看看荷濯茗,又低头看看屏幕,弯着眼眸,笑容灿烂——他的笑脸同视频里的林青云完全一模一样。   少年用轻快的语气,理所当然道:“不过,你这不是会笑的嘛!干嘛总是要对我哭呢?也向我笑一笑吧。”   他说话时,向荷濯茗走近,荷濯茗看见他那张和视频里如出一辙的笑脸,只觉得恐怖,惊恐的睁大眼睛,下意识用木剑剑尖对准了他。   少年垂眼看了下抵住自己心口的剑,发现荷濯茗剑尖抵住的位置,刚好是他之前比划给荷濯茗看的,刺进去就可以一击毙命的位置。   是巧合?还是她天赋异禀?   少年轻轻握住木剑剑锋,幽幽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不肯告诉我名字也就算了,怎么还对我拔剑相向?我好伤心啊,朋友。”   他说话时神情仍旧是笑笑的,眉毛撇成八字,有点委屈的笑脸——太像了,表情像,说话语调也像。   但是他越像荷濯茗越觉得恐怖,她鼓起勇气用木剑打飞少年握着的手机,大声呵斥他:“我和你才不是朋友!不准你冒充我的朋友!”   “你就算变成他的样子,也跟他一点都不像!他是好人,跟你这种诱骗别人赌博和借高利贷的怪物才不一样!”   林青云会在山村里救下素昧平生的她,会不求回报的照顾她,教她剑法,还会给死掉的村民挑个风水宝地挖坟墓,好让他们来世投个好胎……   越想越觉得林青云和面前的怪物根本是天壤之别,荷濯茗瞪视对方时于恐惧中又多出一股愤怒。   她害怕时眼睛就睁得很圆了,生气时居然还能更圆——眼睫毛上分明还挂着眼泪,但整个人气势已经变得很不一样,连闪烁的泪珠都变得好似岩浆,碰一下会烫穿手掌。   少年眨了眨眼,笑容略微变淡,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手掌心。   少年疑惑:“你生气了?为什么?”   荷濯茗咬咬牙,咽下哭腔,大声道:“我不准你用我朋友的脸干坏事!”   少年仍旧保持着困惑的表情,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可是朋友,你对我好凶,你甚至不愿意对我笑一下——好奇怪,为什么?”   荷濯茗气得一剑刺进他肩膀,“你本来就不是我朋友!”   其实这一剑原本是对准了怪物心脏的,但是荷濯茗还是没敢下死手,对杀人有着难以形容的畏惧心理,所以临时改变剑锋,改成刺对方肩膀。   但是少年好似没有痛觉一样,被刺中了肩膀还在继续往荷濯茗面前走。   他一往前走,荷濯茗就惊慌的后退,后退时还不忘努力拽回自己的剑——只是万万没想到,剑又卡进骨头里去了。   荷濯茗拽不动剑,反而把少年拽近了。   她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后跳开好几步,眼睫毛上挂着的眼泪颤了颤,在碎光闪烁里,又是害怕占据上风。   荷濯茗不能理解,人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骨头,怎么那么容易就能卡住她的剑——武侠剧里不是这样演的啊!   少年盯着她神情慌乱的脸,从他们相遇开始,她不是在哭,就是在凶他,再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逃避他。   这个女孩子怎么这样!   明明她在留影石里不是这样的,她不是应该像对待其他木偶一样,凑过来对他笑,贴贴他的脸,然后再把名字告诉他吗?   少年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丝幽微的哀怨,道:“好吧,我承认,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会有意见的。”   “那个棠疏雨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双倍的给你,你把我当成他不就行了嘛,我们长相又没差——至少我比神宫里的那个瞎子强多了,我的眼睛能看见噢……”   他正说着话,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他同荷濯茗都摔倒在花台上。   *   赤红色的线,从纯白房间的每一寸处飘荡出来,不容抗拒的紧紧缠绕在盲眼木偶身上,几乎将他缠成一个红色的模糊人形。   看起来与主殿里梨园地仙的神像像极了。   赤红人形在原地停留片刻,倏忽迈开脚步——红线蜂拥而上,缠绕过密的在他躯体之外又堆积出一层阻碍他步伐的外壳。   这是夏国皇室当初为了预防附身失败,姑射神人会堕为秽神的结果,所特意布下的一处密阵;只是没想到附身虽然失败,却又没完全失败,他们精挑细选的祭品翻身做了正神。   于是密阵仍旧派上用场,用来限制这位来路不正的年轻正神,以免他过于随心所欲的活着。   这也是盲眼木偶诞生的原因——他被制造出来的用途主要是留在这里,代替本体接受密阵的禁锢。   至于帮忙打理杂务,坐镇神宫,那都是后来穷极无聊时,盲眼木偶主动去做,用来打发时间的。   一般正神都很忌讳附属随意越界,但棠疏雨不管,棠疏雨有时候甚至会把一些正神的工作扔给从神做。盲眼木偶代行他的正神职责,帮他实现信徒的愿望,棠疏雨也仍旧是一派默许的态度。   久而久之,梨园的人也将盲眼木偶当做地仙的一部分去供奉。   而此时此刻,本该代替棠疏雨好好呆在密阵中央的盲眼木偶,却拖着满身密集的红线,一步一步往房间出口走去。   红线越绷越紧,渐渐割破他的皮肤,嵌入他的骨肉里。   被切割的剧痛遍布身体各处,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切成了一团红线,再往外走就会溃散得满地都是。   他无意识的收紧了手指,掌心感觉到那团已经焉掉的海棠花;稠密如同空气的红线被他合拢的手阻隔在外,那团海棠花竟然一点也没有被切碎。   还能触碰到海棠花,那就说明自己还活着——盲眼木偶松了一口气。   平时往外走到这个程度,盲眼木偶就会停下来,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想死。   可是这次不同,他想要离开这里的愿望空前强烈,至于走出去之后会引发什么后果,他并不想管。   毕竟他只是一个木偶而已,这种事情就应该让本体自己来做,本体也那么大了,早就应该学着自己干活了。   台阶上空终日覆盖的海棠树,突然向两边散开。   夏日午后滚热的阳光照到台阶上,也照到从房门口流淌出来的红线上。   数不清的红线汇聚在一起,柔软的沿着台阶往下流,密密麻麻的缠绕在盲眼木偶身上。   他几乎晒不到任何一点太阳光,红线组成的屏障把所有太阳光都挡住了。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便好似千刀万剐一般。   如果他能流血的话,光是从手背流进掌心里的血,就足以将那团海棠花也染成和台阶附近的海棠一样的赤红色。   但是盲眼木偶却感觉到很雀跃,因为他忽然发现走出房间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真的把他弄死。   于是整个神宫的海棠树,忽然间全都活了过来。   作为盲眼木偶的耳朵,盲眼木偶的手脚,尽力的往四面八方舒展,倾听一切混乱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寻找小荷;与此同时,密阵被拽得摇摇欲坠,带动整个神宫都晃动起来,像一场剧烈的地震。   本就因为赌擂台而莫名死了几十个人,而变得有些混乱的梨园,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更是直接变成一锅满溢出来,浇得柴火滋滋响的糊粥。   盲眼木偶穿过那些混乱的人群,有人不小心撞上他身后拖拽的红线,转瞬间也被切割成一滩湿漉漉的红线,流得满地都是。   疯长的海棠树越过边界,肆意钻入其他正神搭建的临时庙宇里。其余正神留下的几分神念自然不是盲眼木偶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就被他捏碎。   于是其他正神所喜爱的莲花,垂柳,牡丹等,也尽数枯萎腐烂,从它们烂掉的枝叶上重新生长起海棠树的枝叶来。   荷濯茗在颠倒的地震中撞到少年胸口上,她惊慌的到处去摸自己的木剑,结果没有摸到剑,只摸到地面上不知道是哪一科的试卷。   少年手臂弯过荷濯茗的腰,将她拎起来——荷濯茗:“地震……地震了?!”   少年跳下花台,面色凝重的自言自语抱怨:“瞎子在搞什么啊。”   荷濯茗使劲扒他胳膊,但少年不为所动,夹着她往外走去;地震还在继续,少年却走得很稳。   四周的赌徒都不见了,只余下空荡荡的赌桌被地震晃得滚来滚去,骰子也到处滚来滚去。 第43章 眼睛:我看见你了   赌场那扇荷濯茗怎么走都走不过去的大门,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依旧没开,但坏了。   看起来像是门中间被融化出来一个人形大洞,实际上是被红线切出来的,因为红线太多太细,把大门和无形的结界都给切成了粉末,所以视觉效果上看起来就像是大门被融化了一块似的。   一团被红线包裹成赤红色的,隐约的人形慢慢走进来,他身后是拖长的红线,随着他不停的往前走,那些红线也被拉长扯细,偶尔外层的红线会断开,但很快又蠕动着自己粘合回去。   少年不禁后退了两步,脸上笑容消失,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荷濯茗也不扒少年胳膊了,呆呆看着对面那个破门而入的赤红怪物——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已经见过很多尸体,但那些尸体加起来也没有面前这个怪物让她害怕。   身边是怪物,对面也是怪物,但是身边这个怪物至少长着林青云的脸,而且刚才还被她刺了两剑,所以两相对比,荷濯茗脖子一缩,躲到少年身后。   隔着不过十米左右的距离,少年与赤红怪物两相对峙——怪物立在门口,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如果荷濯茗与少年想要离开此处,就必须要先把怪物挪开。   就算他们不出去,看怪物的动作,似乎也有要主动走进来的意图。   荷濯茗小声问:“这是什么东西?秽神吗?但这里是地仙的神宫啊……地仙不管管?”   少年头也不回的嘱咐她:“找个远点的地方躲起来。”   实际上从少年同荷濯茗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两个人根本没有一句话是对得上的。   荷濯茗听得见,但只说自己想说的,少年听不见,也只说自己想说的,然而前言后语搭在一起,却又异常和谐。   例如现在,荷濯茗也没意识到少年完全没有回答自己任何一个问题。   她一面‘噢噢’的应声,一面非常利落的转身往赌场深处跑去。   跑到花台附近时,荷濯茗脚下冷不丁踩到几枚被地震甩到地面上的骰子,踉跄着险些摔跤,那几步跑得近乎连滚带爬,最后也没能维持住平衡,一头撞进垂下的暗红幔布里。   有厚重的幔布垫着,荷濯茗并没有摔疼,只是脑袋被幔布盖住还缠了一圈,胡乱挣扎间,荷濯茗手掌心摸到一样东西。   她费劲的把脑袋从幔布里解救出来,低头往掌心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抓着一枚平安符。   平安符一面写着‘易有太极’,一面写着‘是生两仪’,边缘绣有精致的白莲花纹样。   这是两仪道君存放在临时庙宇里的平安符,之前被少年拿来垫赌桌桌角;后面盲眼木偶触发密阵,引发地震,震得赌场里桌子骰子全都到处滚,用来给桌子垫脚的平安符也到处滚,这一枚恰好就滚到了幔布边,被荷濯茗捡到。   但荷濯茗只看出这东西的外形像个平安符,却并没认出是什么地方的平安符。   她现在也没有心力去研究平安符,随便看了两眼就将其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转而用手撑住地面,把脑袋贴近幔布,竖起耳朵仔细听幔布外的动静。   外面异常的安静,除去气流轻微涌动的声音外,甚至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外面在干什么呢?没有打起来吗?还是说外面那两个怪物虽然看起来长得很不一样,实际上却是同类,同类不会杀害同类之类的?   他们是妖怪?还是秽神?   地仙的神宫是菜市场吗?怎么什么菜都有,他也不管一下,跟死了一样……   胡思乱想间,荷濯茗的心脏因为紧张而跳得很快,同时又因为跳得太快而发疼。   半晌,她受不了寂静,拉起幔布一角,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往外看——就像当初从棺材缝隙里往外观察世界一样。   只不过上次她没能看见秽神显露的部分本体。   缝隙太窄,荷濯茗视角只能看见他们一半小腿的高度:少年仍旧站在原地,赤红色的怪物也仍旧堵在门口。两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的站着。   荷濯茗看不出他们在对峙什么,于是悄悄将幔布拉得更高,想要使自己看得更清楚更全面一点。   然而,视线稍微拉高后,只是轻轻一瞥——荷濯茗呆住,握着幔布的手松开;暗红色幔布重新滑落下来,在挡住荷濯茗视线的同时,也将半空中可怕的场面挡住。   荷濯茗的意识花了好几秒钟才回笼,甚至在脑海一片空白的那几秒钟里,她怀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是不是也一起停止了。   紧接着她干呕起来,冷汗从额头流到鼻尖,再坠落到手背上。   她撑着地面的手臂不停发抖,边吐边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她得趁外面还在打架,没空管她的时候,赶紧跑掉才行!   想到自己刚才还曾经躲在少年身后,并因为他让自己藏好的话语,而产生过些微复杂的感情,荷濯茗就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两个都是怪物!   借着幔布遮挡,荷濯茗强打精神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四处搜寻出口,并在找出口的途中找回了掉在花台上的书包和木剑,以及手机。   手机屏幕摔出了裂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现在没空检查手机了,荷濯茗把它塞进外套口袋,继续往花台深处走。   花台后面的暗红幔布一重又一重,荷濯茗握着木剑挑开幔布,掌心冷汗浸进剑柄里,指尖冷得几乎快要没有知觉。   越往后走,可见度越低,直到后面完全变成一片漆黑,双目无法视物——荷濯茗不得不把木剑当探路杖用,摸索着用它戳在地面上,感觉到地面坡度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平缓变成逐渐往上的斜坡。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块圆形白光,似乎是出口。   荷濯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加快脚步跑过去;穿过那道白光,骤然进入太阳光亮泼泼的世界,她不由得闭上眼睛,视线被阳光刮得一片模糊。   揉着眼睛流了好一会眼泪,荷濯茗终于能看清四周,不禁一呆——她居然是从一口枯井里钻出来的!   一棵花叶稀疏,枝干却格外遒劲的海棠树立在枯井中间,而荷濯茗脚底下所踩着的,正是海棠树枝干的一部分。   外面是一处颇为开阔的天井,沿墙壁堆放有许多香烛金纸瓜果等贡品……这地方怎么越看越眼熟?   荷濯茗抱着些许疑惑爬出井口,走近时发现那些贡品都已经坏掉了:瓜果糕点等都已经发霉变色,香烛金纸也到处都是虫蛀缺口。   天井只有一处窄门是通往外面的,荷濯茗用木剑戳开虚掩的窄门,探头往外一看,再次呆住:这里居然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虽然现在大殿的屋顶已经被横生进来的树干戳出好几个大洞,中央那尊神像上也落满灰尘碎瓦,但荷濯茗好歹也来这里抄过数日经文,还是一眼认出。   连临时庙宇都变成这样,看来不止一个地方出事,而是整个神宫都出大事了!   紧接着,荷濯茗马上担心起林青云来——尽管林青云很能打又不容易死,之前被人一刀穿心也活过来了……可他现在是个瞎子呀!   荷濯茗想要往庙宇外面走去,但才迈开一步,就被扯住脚腕绊倒在地;她惊吓不已,回头去看,发现自己脚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一截树干。   那截树干是从枯井中央的海棠树身上蔓延过来的,那颗海棠树整个的往荷濯茗方向歪斜过来,枝叶稀疏的树枝像很多只手一样伸向她。   就连缠住荷濯茗脚腕的那截树干,也还在沿着她的脚腕往上攀岩,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抓起木剑试图砍断它;木剑在树干上砍开一道裂痕,它蔓延的势头止住。   见木剑有效,荷濯茗略松了口气,正想要多砍几剑,握剑的手臂刚抬起来——从屋顶处垂落下来的树枝忽然暴涨,舒展过来卷住她手腕;那根树枝上开满了海棠花,在缠绕收紧的过程中,繁密花朵被挤碎在手臂皮肤与树干之间,淡红色的汁液像稀释过后的血水,浸湿了荷濯茗的衣袖。   木剑脱手落地,荷濯茗拧身想要去捡,尚且自由的那只手还没碰到剑柄,又被不知道什么地方生长过来的树枝缠住。   缠过来的树枝越来越多,荷濯茗越是挣扎,它们缠得越紧,被压碎的海棠花香气浓郁,缠绕在荷濯茗急促的呼吸间,钻入她肺腑之中。   那股香气熏得她头晕目眩,挣扎动作稍缓。   树干堆积在一起蠕动着,像一条用海棠树组成的河,轻轻流动起来,将荷濯茗推到枯井附近。   一团赤红正从枯井口往外爬。   荷濯茗看见了,惊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竭力挣扎,却怎么也掰不开自己身上越缠越多的树干,反倒是自己胳膊和脚腕被树干磨得生疼。   那团赤红渐渐地,完全的爬出枯井了——能看出来是一个很隐约的人形。   荷濯茗看见它,马上就想起自己之前从幔布缝隙处看见的那一幕;难以言喻的恶心在胃里打拳,她脸色苍白将吐未吐,冷汗将眼睫都浸湿了。   赤红人形慢慢走近,同时那些缠住荷濯茗的树干也略微松动。   没有了树干托着,她虚软的滑坐到地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黏着脸颊和脖颈。因为腿软得太厉害,荷濯茗心里是很想跑的,但行动上——她使劲儿努力了两下,却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瑟瑟发抖看着赤红人形越走越近。   距离拉近之后就可以看见对方身上缠满的是红线,那些红线还会动,散发出一股血液的腥臭味。   对方在距离荷濯茗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并蹲下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的胳膊和手也全都被红线包裹,荷濯茗看着那些红线,虽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心底却突兀的冒出一个认知来:它们很锋利。   比她的木剑更锋利。   完了,完了,这个怪物会像切掉赌场大门一样,也把她切成一条一条的!   荷濯茗闭上眼睛很没出息的开始哭,边哭边在心里忏悔:对不起爸爸妈妈,我要英年早逝,不能给你们当女儿了,你们不要等我,趁现在还年轻,早点生个妹妹吧……   红线在离她鼻尖很近的地方停下,紧接着,它们被逼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裂痕,裂痕多到不凑近看时,会让人误以为这只手本来就是木色的。   而这只手上握着一支焉掉的海棠花。   他将那支海棠轻轻别到荷濯茗凌乱的发间,因为裂痕过多而变得格外粗糙的手指也触碰到荷濯茗脸颊。   荷濯茗闭着眼睛等待半天,没感觉到痛。   她鼓起勇气,犹犹豫豫的睁开眼睛,视线被眼泪泡得模糊,却仍旧能最先注意到大片醒目的红——以及那团红色人形头部露出来的脑袋。   那是一张年轻又无害的少年面孔,黑色短发柔软的垂至脖颈处,左耳耳垂上挂着一串长珠链,嘴唇笑弯弯的,脸上露出对称的两个梨涡。   任何人看见少年的笑容,都会觉得他是一个真挚善良的好人——如果他眼眶没有一直往外流血的话。   他的眼睛处是一片平滑的空白,被简单粗暴的摁进去两颗黝黑眼珠,连眼睫毛和眼窝都没有。   那两颗眼珠在不停的渗血出来,但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用温柔欢快的语气说:“小荷,我看见你了……”   荷濯茗尖叫一声,终于被吓晕过去——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鬼能晒太阳!   *   现在轮到两仪道君发言。   棠疏雨因为年纪最小,所以坐在席末,正在无聊的用桌上的酒杯堆房子。刚结束完发言的吝吉娘娘施施然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吝吉娘娘的发冠很特别,是一把称,一边挂着日头,一边挂着月亮,一截烟紫飘带绕在称杆上,中间垂下来的部分恰好横遮住她的双眼。   虽然眼睛被遮住了,但是在棠疏雨偏头瞥向她时,吝吉娘娘却马上发现了他的目光——她微笑道:“这把称不是拿来玩的,我不能给你。”   棠疏雨:“拒绝得好快,我好伤心哦~请补偿我。”   面对少年无理取闹的话语,吝吉娘娘仍旧保持着微笑:“地仙殿下的夏国已经是最强盛的国家,您的前身姑射神人也曾经以富有而闻名,我想我并没有能入您眼的宝物。”   “如果您想找我占卜的话,其实可以直说。”   棠疏雨笑眯眯道:“这都让你猜到了,好贴心啊吝吉姐姐——”   他的手往桌面上一盖,再挪开时,桌上已经出现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棠疏雨:“这是我朋友的头发,她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迷路来到这里,找不到回家的办法,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帮助她回到故乡。”   吝吉娘娘有些惊讶,脸转向棠疏雨那边——棠疏雨说的话信息量太大,所以她在短短的一瞬间产生了很多疑问,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先问哪一个比较好。   “既然是你的朋友……你有没有试过让她直接向你许愿呢?占卜只是寻找最大的一种可能性,远远没有许愿来得准确。”   棠疏雨屈指点了点桌面,脸上仍旧是灿烂的笑,却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只要占卜我问的问题就行了。”   言下之意就是其他事情少管。   吝吉娘娘伸手拿起头发,同时抬起遮目的轻纱——轻纱下是一双从眼睫到眼球都洁白如雪的双目,平和注视着那缕被红线绑住的头发。 第44章 混乱:泽山咸,利贞。   凝视良久,吝吉娘娘缓缓闭上眼睛,让垂下的轻纱重新遮住双目。   而她发髻间的日月开始轮转,在日光和月光的交替间,模拟出一种小范围内虚幻的日升月落;时间在这一段范围里快速前进或者倒退,她既能看见发丝主人的过去,也能推衍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棠疏雨是见过吝吉给其他人或者从神占卜的,但每次吝吉都只会闭眼三秒钟,再次睁开眼睛时便能给出精准的答案。   而这次她闭眼的时间格外久,久到上面的两仪已经讲了很长的一段话。   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吝吉才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你的朋友……她回家的线索,在天下第一的观星楼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座观星楼,但凡有点模样的国家,皇帝也都会下令在都城里建立一座观星楼。   但是称得上天下第一的观星楼,只有沫邑皇宫内的那座观星楼。   棠疏雨听完,没有说话,两手交叠搭在膝头,脊背靠到椅子上,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吝吉忽然又道:“你要不要给自己也卜一卦?”   她用了‘你’而非‘您’——吝吉是一个很有礼貌的正神,即使实力很强,但在面对其他正神时也通常都会用尊称。   现在她连尊称都忘记用,显然是很想为棠疏雨占上一卦。   棠疏雨看出来了,但觉得无所谓,唇角含着笑意略一点头,拖着椅子往吝吉那边转向。   吝吉手掌一翻,掌心躺着三枚铜钱。她先将这三枚铜钱捏成一排,在绑着红线的发丝上绕了三圈,又用掌心托着铜钱,送到棠疏雨面前。   棠疏雨用食指尖往铜钱面上划了一下,默许了这场占卜。   吝吉连投六次铜钱,每投一次,轻纱后面的眼睛就睁得越大,原本松散的坐姿也端正了起来。   棠疏雨以手支颊看着,问:“卜出什么了?”   吝吉回答:“泽山咸,利贞。”   棠疏雨:“什么意思?”   他是正神没错,也确实有一个聪明的脑子;但并没有人规定每个正神都要会解读卦象,更何况棠疏雨是那种不擅长卜卦,又很年幼的正神——和屋里另外八个老不死比起来,他的年纪跟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小孩’的神宫和权力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被瓜分,并不是因为其他八个正神有多么善良。   其中一半原因在于棠疏雨足够危险,另外一半原因在于他们八个正神也各有各的私人恩怨,不是可以互相信任互相合作的关系。   吝吉微微一笑,收起铜钱,道:“是好卦象。”   她没有详尽的解释,棠疏雨也不在意,把椅子又转回去,拿走那缕绑着红线的头发。在伸手时,他动作有片刻微妙的停顿——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轻微的,被缠绕挤压的痛觉。   他面上仍旧是一派百无聊赖的神色,只是在拿回东西低头的瞬间,抽读了盲眼人偶的记忆。   木偶没有视觉,所以棠疏雨抽取到的记忆没有任何画面。   只有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全都是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自从那个夜晚,荷濯茗走入木偶呆着的纯白房间开始,他便不再倾听其他人的声音——木偶的世界在这几天里只剩下荷濯茗,偶尔闪过其他人的存在,也仅仅是因为那些人跟荷濯茗产生了联系,所以得到了一点木偶剩余的注意力。   不过是几天的记忆,棠疏雨只需要花几秒钟就能把这些乏善可陈的内容翻阅完。   事实上这些记忆根本就没有被重复翻阅的价值,唯一称得上重要的信息是木偶离开了密阵。   盲眼木偶的存在是为了代替棠疏雨留在密阵里,如果盲眼木偶擅自离开,密阵的束缚虽然会尽数落到盲眼木偶身上,但是本体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真不懂木偶在搞什么——棠疏雨认为自己对待木偶已经足够包容优待,知道对方只是一个残次品,所以对它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好好的呆在密阵里。   这点小事,就算是两仪养的蠢狗也能做好,木偶为什么还会出现差错?它两只耳朵中间夹着的难道不是木头,而是猪头吗?   心头蓦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来,棠疏雨嘴角平直的耷拉下去,没有心情笑了,一边咒骂盲眼木偶,一边把对方记忆中和荷濯茗相处的片段挑出来再听了一遍,而无视了对方最后走出密阵,引发混乱的部分。   越听越不爽——小荷怎么回事?平时对他又凶又作,对待木偶反而态度变好了很多,还给他送花。   送送送,她怎么这么爱送东西!   我对她这么好,又当爹又当妈……如果我有个亲生的女儿,我肯定都没有这么耐心——怎么不见小荷知恩图报,送我点什么?   想着想着,棠疏雨‘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其他八位正神一下子转头看向他,面带疑惑。   棠疏雨面带微笑:“有点事,离开一会,检查业力之前我会回来。”   正神集议不能随便缺席,但棠疏雨是这一届的东道主,而且他保证了检查业力时会回来——集议上其他发言都只是一些基础消息的交流,事实上并没有哪个正神会把自己领地的妖鬼情况全部讲出来,主要挑着一些闹得很大其他地方都略有耳闻的几桩来混一混——最重要最核心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那就是检查业力。   业力越过危险线的秽神会被其他几位同僚现场超度。   所以棠疏雨保证自己不会错过检查业力,其他正神也就没有了异议。   等到他离开,吝吉心情愉悦的吃了一口果子,顺手放了一块到身旁织星的盘子里。   织星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仙果,问:“你心情很好?”   吝吉笑眯眯道:“看见讨厌的人要遭报应了,定然会心情很好。”   织星:“地仙的卦象不好吗?”   她刚刚看见吝吉给棠疏雨卜卦了,但是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自然也看不见吝吉扔了六次铜钱的结果。   吝吉扶了扶自己发髻上的日月称,心情愉悦道:“对别人来说是好卦象,对他来说就不是了,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走捷径总要吃点苦头。”   棠疏雨走出集议的房间,下一步就已经踩到了纯白房间的地板上。   这个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房间,此刻已经完成变成了被红线淹没的赤红色。   棠疏雨伸手在那堆红线里搅弄,很快就从里面抓出一根白蜡烛来——蜡烛的火已经熄灭了,烛芯里卷着的黄符更是直接被红线切得连灰都找不着了。   原本被关在里面的恶鬼这会儿全都跑了出来,修为最低的也有千年道行,这会儿正在神宫半空中窜来窜去,桀桀怪笑,和抓修士吃。   如果不是因为神宫结界足够牢固,它们这会早就冲到外面去到处打野食了。   棠疏雨捏碎了蜡烛,面无表情的走出去——外面到处都乱成一锅粥,海棠树个个都像吃了药的竹子一样疯长,把他最喜欢的宫殿屋檐全部顶坏了。   棠疏雨并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但是他琉璃的屋顶瓦片,寒天泥胚烧出来的地砖,云蝉纱裁的窗户,养了快十年才养得有模有样的乐师们……   还有他那个分不清木偶和本人的蠢货朋友荷濯茗。   棠疏雨越想越气,气着气着给自己气笑了,抬手从正殿供台上抓起一把金纸,往外撒去——金纸脱手后联结成一张巨大的金光灿灿的网,飞上半空,将空中叼着修士到处乱飞的恶鬼全部拢住。   金纸组成的网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纸团,落进棠疏雨掌心;纸团里的恶鬼马上开始大声求饶,表忠心,哀求棠疏雨宽恕自己。   棠疏雨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青阳!”   背着绿马鞍的青骢马哒哒哒小跑过来,张嘴叼走纸团,牙齿咬合嚼了几下,把它们嚼碎吃掉。   棠疏雨微笑着往前走,青骢马低着脑袋跟在他后面,一路上随处可见被打坏的墙壁,正在烧起来的房子,浸着血的地板砖——还有刚死不久,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正在懵懵懂懂到处乱飘的新生鬼魂。   棠疏雨从旁折下一支海棠花,拿在手里晃了晃,四周的亡魂受到指引,慢慢飘过来聚集在他四周,跟着他一路走到已经变成赌坊的某处宫殿。   路上那些锋利的红线一碰到棠疏雨,也立刻软化了下来,像水一样流在地面上,不再轻易的切割开谁。   青骢马一直跟在棠疏雨身后,直到棠疏雨走进赌坊;它很有眼力见的先走过去,用脑袋拱开那扇中间已经完全破掉的大门。   门内也是一片狼藉,棠疏雨没有笑意的眼四下扫视,最先注意到自己装饰风格统一的宫殿被改造成了赌场——他冷冷道:“没品味的东西。”   而后棠疏雨才瞥见倒在中央的木偶:木偶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手脚部分都被拧断,脑袋中间也被挖空,陷下去一大块。   木偶内属于棠疏雨的那团血不见了。   这个木偶和普通木偶不太一样,是一个不可回收的木偶。因为行事过于肆意妄为,它所承担的业力早已经超过了自身的极限,可以被归入秽神之属。   如果将它回收,会增加棠疏雨的业力负担,他原本是打算先让对方落进镇魔司手上苟活一段时间,等自己结束神庆日后再腾出时间来销毁它。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很好,每个人他都给安排了活:不可回收的失败品暂时扣给镇魔司,小荷就放在神宫深处,暂时由盲眼木偶保护,生活起居则有侍女照顾。   考虑到小荷还是个小孩子,他还叮嘱过侍女,让她找一个年幼的乐师陪小荷玩玩乐器跳跳舞,以免她一个人会无聊。至于小荷关心的问题,他只需要在集议期间问一下吝吉就可以得到答案……   这群人唯一要做到的事情就是在这十五天里看好小荷,让她像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样不出任何岔子——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每个人都要做错?怎么不全部去死好了!   棠疏雨一脚踩碎木偶残躯,笑脸在愤怒时显得格外阴冷。   青骢马默默退至他身后,低着头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一团空气。   紧接着,一人一马连带一大群孤魂野鬼出现在破败的临时庙宇后院。   这处不算狭窄的天井完全被海棠树树枝填满了,任何人靠近都会受到海棠树树干的攻击;唯独棠疏雨,他一走近,那些盘旋交缠的树干自动分开,为他开出一条路来。   青骢马识趣的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天井深处,盲眼木偶轻轻握着荷濯茗的手,正用他那双流血不止的眼望着荷濯茗——荷濯茗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在他看来应该是睡着了。   原来小荷长这个样子。   他好奇得瞳孔都在不自然的收缩,而后又扩张,好似那双眼睛也有自己的呼吸。   这是他从另外一个木偶脸上挖下来的眼睛,用起来很舒服,他第一次看见了颜色,也看见了小荷;小荷的脸湿湿的,像是一直在下雨。   她什么时候能睡醒呢?   现在他可以出门了,也可以看见了,等小荷醒来,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也可以一起去帮小荷找回家的办法——本体那么忙,得坐镇神宫,所以这种事情当然需要他来陪小荷……   神宫外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盲眼木偶连神宫内的模样都还没有完全见识过,但是现在却已经开始期待神宫外面的世界了。   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轻快,那种满涨的感情撑得他头晕目眩,记忆中一会浮现出荷濯茗送他海棠花,跟他一起坐着聊天的情景,一会又浮现出他把荷濯茗捉弄哭了,被她一剑刺进胸口的情景。   同样都是短暂的相处,几天和几个小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错乱的记忆令他有些恍惚,既想马上开始计划离开之后,跟小荷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又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写的?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也和我一起用留影石啊,也对我笑一下啊!   不要再问我父母的事情了,也不要再问我以前的事情——和我聊一聊现在吧,聊一聊我见到你之后的事情不好吗?   ……   他凝望着荷濯茗,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烦躁,不一会儿又撇下眉毛,似哭似笑十分委屈,脸颊上流着眼泪和血的混合物。   盲眼木偶低下头,轻轻把脸贴到荷濯茗手腕上,抽泣着说:“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像我每天只期待见到你一样,只和我见面呢……”   他正哭着,忽然感觉到头顶一沉;随着‘喀拉’一声——   盲眼人偶的脑袋被拧了下来。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被提着脑袋同一张完美无瑕的少年面孔对视,少年有一双完整的眼睛,笑起来时直而浓密的眼睫半盖住瞳孔,垂落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他左耳上的长珠链轻轻晃动,珠子折射的珠光随之晃过少年淡色唇瓣,下陷梨涡。   那串在他皮肤上晃动的珠光,显得他脸上笑容很渗人,很冷漠——也很灿烂。   他用力把木偶的头扔了出去,再掰开木偶握住荷濯茗的手,将其身体也踹走。   荷濯茗身边终于空了出来,棠疏雨理所当然在这处空位上坐下,掏出手帕擦拭她手上沾到的血迹。   他的手帕是浸过冷水的,凉丝丝贴着荷濯茗的手;荷濯茗皱了皱鼻子,神情恍惚的睁开双眼。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她感觉到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用温柔轻快的语调在她耳边说话:“唉,可怜的小荷,被猪头吓晕了。” 第45章 走不动了:我可不能无所事事的一直围着你照顾你哦。   荷濯茗使劲儿眨了眨眼,终于看清楚说话那人的脸——她都没思考,下意识的尖叫,被握住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飞快从棠疏雨掌心抽走,并狠狠踹了他两脚,意图把他蹬开。   她脑子里还盘旋着昏倒之前看见的画面,那张幔布缝隙里被打开的脸,那张眼睛淌血的可怕的脸,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吓得荷濯茗脑子里的每根神经都绷紧和大叫。   棠疏雨被踹得上半身晃了晃,抓住荷濯茗脚腕把她拽过来,但紧接着他的脑袋就被荷濯茗使劲儿往外推,在剧烈抗拒间,她的手指甲划破了棠疏雨的脸。   脸上一阵辛辣的痛,细长交错着,他这才意识到荷濯茗这回是真的被吓坏了。   这个认知让棠疏雨愣了一下,没有躲闪荷濯茗,任凭她大哭尖叫着把自己打了一顿。   在走过来的路上,看见到处都一片狼藉时,棠疏雨就知道荷濯茗肯定会被吓到——毕竟小荷本来就很怂,还喜欢窝里横,只会凶他而已;遇到那些不认识的妖怪,不认识的用刀的小女孩,就马上躲到他身后,变成哑巴了。   但他现在忽然发现,‘知道’和‘亲眼看见’原来是两回事。   棠疏雨也见过很多人被‘自己’吓到。   凡人连普通秽神的真身都难以接受,更别提那些诡异的木偶。他时常可以从其他木偶的记忆中看见它们如何轻易将人吓疯,也经常见到被自己部分真身吓疯的人。   那些情绪激烈到扭曲的脸甚至曾经短暂给棠疏雨带来乐趣,让他有段时间热衷于这种恐怖游戏。   只是那种乐趣的存在过于短暂,往往只在棠疏雨心头存在片刻便又消散。所以他很快就对这种游戏失去了兴趣,连带着那些被恐惧充盈的面孔也迅速从他记忆中退场,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那些过于轻易就被遗忘的惊惧表情让棠疏雨认为,被吓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是小荷这种又笨,又迟钝,还听不懂话的笨蛋。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荷濯茗大哭大闹,惊惧的神色让棠疏雨不知所措,甚至于无暇去意识到对方已经快把自己抓破相是一件多么以下犯上的事情。   普通的尸体不会把荷濯茗吓成这样,想来想去必然都是那两只木偶的错——棠疏雨已经忘记自己在走过来的路上除了在狂骂木偶之外,也在骂荷濯茗。   他现在完全想不起小荷的任何缺点了,只觉得小荷好可怜,连带着也不在意荷濯茗框框给他脸上打的那几拳了。   小荷被那两只木偶害成这样,想发泄情绪就让她发泄吧,反正又不会被打死。   荷濯茗很快就没力气了——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盯着棠疏雨的脸;他的头发都被荷濯茗抓乱了,脸上也像开了染坊一样精彩。   一直到碰见荷濯茗为止,棠疏雨收拾了那么多恶鬼,连衣角都没被血污沾到。唯独在修行刚进门的荷濯茗手上吃了大亏,又挨踹又挨抓,还没还手。   他不还手,脸上还有点红肿,有几道伤口被抓破皮了,冒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这反而让荷濯茗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点安全感:对方会受伤,会流血,看起来很正常。   她呆愣了一会,视线慢慢从棠疏雨狼藉的脸往下移,看见正常的脖颈和正常的身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体格,高挑而纤细,腰间盘绕着那柄漆黑的乌衣剑,剑柄上装饰着红海棠。   她那随着视线而下低的头慢慢往上抬,又重新盯回棠疏雨脸上。   他的眼睛很正常,有眉骨有眼窝有眼睫毛,密而直的眼睫在眼尾撇下则长影,显得他眼眸深邃又细长。   漂亮的一双眼睛,让荷濯茗熟悉的一双眼睛。   她盯着棠疏雨许久,久到她观察遍了对方身上能被她看见的每一个细节,才小心翼翼开口:“林青云?”   棠疏雨摸着自己的脸,叹气:“小荷,我要是毁容了,你得赔……算了。”   他目光往荷濯茗身上一转,摇头,幽幽道:“你又赔不起。”   熟悉的语气——荷濯茗眨了眨眼睛,鼻头发酸,哇哇哭着扑过去抱住他。   “呜呜呜……我……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你不知道我遇见一个多可怕的怪物……它还长着你的脸呜呜呜……我不想要妹妹我要当独生女呜呜呜……”   她越哭越凶,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一样,不停滴到棠疏雨脖颈上。   棠疏雨心底忽然也变得湿漉漉起来,好似有阴雨绵连,又或许是荷濯茗的眼泪透过皮肤滴到了他的心脏上吗?   棠疏雨甚至想要马上推开荷濯茗,或者是打开自己的胸腔,把心脏挖出来晒一晒太阳。   他想应该是小荷的眼泪太多了,害得他心脏上快要长出青苔来……也可能已经长出来了。不然他的心脏怎么会又痛又麻呢?   “我本来……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被怪物抓住了呜呜呜……”   荷濯茗吸着鼻子,很不讲究的在棠疏雨衣服上擦——棠疏雨垂眸瞥了一眼,叹气,已经抬起来准备推开荷濯茗的手,改为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棠疏雨:“没事了,没事了。”   荷濯茗:“怪物……”   棠疏雨拍拍她脑袋:“地仙把怪物都解决了。”   轻拍荷濯茗脑袋时,棠疏雨顺手将她发间那支枯败的海棠给拿开,扔得远远的。   荷濯茗揪着他衣襟,鼻音很重的问:“地仙出现了吗?什么时候啊?”   棠疏雨:“你晕倒的时候。”   荷濯茗:“那地仙现在……”   棠疏雨淡淡道:“地仙很忙的,还要回去和其他正神集议,所以他解决完捣乱的秽神就走了。”   荷濯茗‘噢’了一声,把湿透的脸往棠疏雨衣服上胡乱一擦,就想站起来——棠疏雨很体贴的扶着她,只是把荷濯茗扶起来之后,棠疏雨发现自己一松手,荷濯茗就要摔跤。   她抱住棠疏雨胳膊,哭着脸,“我、我腿没力气了呜呜呜——”   棠疏雨按住她将要往下撇的嘴角,道:“好好说话,不要总是哭,等会哭晕了怎么办呢?我也很忙的。”   “秽神把神宫搅得一团乱,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呢,我可不能无所事事的一直围着你照顾你哦。”   荷濯茗刚想指责棠疏雨简直是铁石心肠,毫无朋友情谊——但是一抬头就看见棠疏雨被自己抓花的脸。   想到自己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也是他;很明显,在混乱发生的时候,就像她会马上想到棠疏雨眼睛看不见很危险一样,棠疏雨也因为担心她而马上来找她了。   荷濯茗扁扁嘴,小声要求:“好吧,我不哭了,那你背我走——把我背到安全的地方再放下就好了。”   棠疏雨一愣,很怀疑的指着自己:“我?背你?”   荷濯茗点头,很认真道:“我走不动了。”   从出生到现在,棠疏雨从未听过这样荒谬的要求,他凭什么要……   荷濯茗:“你背不动我噢?”   棠疏雨一下子松开了荷濯茗胳膊;没有人扶着,荷濯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的一顿挣扎,好不容易扶住个东西,转头一看是颗海棠树。   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脸色煞白的缩回手跳开,同那颗粗壮的海棠树拉开好一段距离。   紧接着她听见棠疏雨催促的声音:“不是要我背吗?你打那棵树干什么?”   荷濯茗扭头去看,见棠疏雨已经背对着她半蹲下去。   她趴到棠疏雨背上,紧紧抱住他脖颈——棠疏雨很轻松的就站起来了,托着荷濯茗腿弯往上掂了掂。   荷濯茗嘶了一声,“你不要掂我……腿弯好痛。”   棠疏雨不满:“我又没有用力。”   荷濯茗委屈道:“可是我腿上破皮了啊。”   棠疏雨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荷濯茗又将衣袖卷起来,让他看自己手腕:“喏,你看你看。”   他低头去看,看见一圈一圈渗血的红肿和青紫色——荷濯茗的皮肤很白又娇气,这些并不严重的擦伤放在她手臂上就显得很触目惊心。   棠疏雨见过无数比这更严重的伤,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些伤只是看起来唬人,但在视线触及的瞬间,他还是眼皮跳了两下。   荷濯茗说:“你都不知道那个怪物有多可怕……那个浑身都缠着红线的怪物是秽神吗?”   棠疏雨手上力气放轻了,像托着一个纸糊的灯笼那样轻,顺便回答了荷濯茗:“他原本不是秽神。”   “在群英会上诱使众人陷入赌博的那个才是秽神——它被镇魔司和梨园乐师联手重创,负伤逃入神宫,想借这场赌博浪潮引导修士们向它许愿,只要有足够多的供奉和许愿,它的伤势就可以尽快恢复。”   荷濯茗想了想,道:“那我有遇到过这个秽神,他还变成了你的样子,想要骗我,不过我没有上当,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假货了!”   说到后面,荷濯茗还有点骄傲,觉得自己眼力了得——棠疏雨笑了一声。   荷濯茗刚想问他在笑什么,他便已经自动往下说了:“被红线包裹的怪物是木偶。”   荷濯茗茫然:“木偶?”   棠疏雨:“嗯,一个地仙放在神宫里用来震慑鬼怪的木偶。木偶吞掉秽神,自己也被秽神的血肉污染,变成了你所看见的怪物。”   他说的大部分是真话,少部分是假话,荷濯茗用她空空的脑袋思考了几秒钟,完全相信。   荷濯茗:“那木偶好可怜。”   棠疏雨嗤笑:“木偶可怜?我才可怜吧!你还没有给我送过东西呢,打我倒是不止一次了。”   想到现在背着荷濯茗的也是自己,棠疏雨咬着牙冷笑——他生平第一次这样憋屈,活儿全都干了,好处是一点没落着,剩下那个木偶……   吃了吧,会增加业力,现在正值神庆日,一个搞不好就会被其他正神合力超度。   不吃?看着那团被污染的玩意儿,糟心又恶心,更烦人的是木偶很执着于小荷——这都要怪小荷,没事给木偶送什么海棠花,应该送给他才对吧!   荷濯茗嘀嘀咕咕:“我有说过要请你吃饭啊,是你自己不吃的……”   棠疏雨一听,想到自己尝不出味道,更气了,皮笑肉不笑道:“我没兴趣,你请你那个曾经用刀差点插你脖子上的新朋友去吃吧。”   荷濯茗:“我已经请过她了呀。”   棠疏雨:“……哦,那祝福你们。”   荷濯茗没听懂,但礼貌:“嗯嗯,谢谢。”   棠疏雨:“……”   真想把荷濯茗扔地上,让她自己爬回去算了!   棠疏雨一边恨恨的想,一边轻而小心的背着荷濯茗,一直走回神宫主殿后面的那处房间。   荷濯茗搂了搂棠疏雨脖颈,问:“你现在可以离开那个白房间了吗?”   棠疏雨敷衍:“嗯,特殊情况,我可以出来了。”   荷濯茗:“你的眼睛也好了?”   棠疏雨:“我的眼睛本来也没事。”   荷濯茗愣愣的,说:“可是你上次跟我讲……”   棠疏雨:“哦,那是骗你的。”   荷濯茗:“?”   棠疏雨淡定道:“今天之前的我是一个品行低劣,撒谎成性,道德不佳的小人。”   “所以我今天早上痛定思痛,痛改前非,决定成为一个高尚善良并且品位高雅的君子。”   说话间,两人到了房门口。   荷濯茗听他满嘴胡说八道,撇了撇嘴,松开他脖颈——她以为到了门口,棠疏雨就该放她下来了。   然而没有。   虽然一开始棠疏雨对背她这件事表现得不情不愿,但走到房门口后他也没松手,一脚踢开了房门。   房间门口的机关对他来说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也不见他去转罗盘,但门一开,后面就是卧室了。   棠疏雨一直把荷濯茗背到床边,才放她下来。   荷濯茗坐到床沿,拉住他衣袖,认真的问:“你的眼睛真的没有事了吗?”   她说话时,仰起脸专注的盯着棠疏雨,目光同他对视——棠疏雨发觉荷濯茗是那种喜欢看着别人眼睛说话的人。   她没有回避棠疏雨的目光,棠疏雨自然更不会回避荷濯茗。   实话实说,荷濯茗现在的样子和‘漂亮’‘可爱’等形容词完全不沾边,尤其是现在她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脸色又惨白惨白的,额角上青筋蜿蜒的形状很明显。   连头发也乱得要命。   可奇怪的是,棠疏雨根本看不见这些——看不见荷濯茗外貌上不漂亮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碰荷濯茗下眼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片刻沉默后,却说:“你的眼睛得擦点消肿的药。”   他其实想说的是:以后别这样哭了。   流那么多眼泪,把眼睛都哭肿了,看起来好可怜。   荷濯茗:“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唉!”   棠疏雨:“……真的没事了,我现在连你有几根眼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荷濯茗仍旧怀疑的看着他双眼,他随便荷濯茗看——因为他的眼睛本来就没有问题。   棠疏雨从旁拖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掏出好几瓶伤药来,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对荷濯茗道:“把脸伸过来。”   荷濯茗乖乖的把脸凑过去,还将眼睛闭上了。   棠疏雨倒了点药膏在指尖,按到她眼眶上抹开,吓唬道:“别突然睁开眼睛噢,不然会变成瞎子。”   荷濯茗紧张的问:“真的吗?”   棠疏雨:“哈哈哈骗你的啦——”   荷濯茗松了口气,吐出来的那口气轻飘飘落到棠疏雨手腕上,令他涂药的动作停顿片刻。 第46章 距离:原来那时候荷濯茗想亲他。   毫无缘由的,棠疏雨想到了荷濯茗那个混乱颠倒的梦。   在梦境将要结束的末尾,在他闭上眼睛后退的瞬间,他也有感觉到荷濯茗的呼吸近距离扑过来。只不过当时荷濯茗的呼吸不是落在他手腕上,而是落在他鼻尖和嘴唇上。   原来可以清楚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是这么近的距离?   所以在那个瞬间,荷濯茗的脸距离他的脸——就像此刻距离他正在给荷濯茗眼睛上药的手一样近?   棠疏雨想不出来她把脸凑这么近是要干什么,总不会是要跟他说悄悄话。说悄悄话应该凑近耳朵,而不是直面凑近他的脸……   荷濯茗感觉到对方按在自己眼皮上的手忽然不动了,她疑惑的睁开眼:“你干嘛停住……”   话到一半,睁开的眼睛蹭到了棠疏雨手指上的药膏;荷濯茗‘唉唉唉’的惨叫,捂住自己眼睛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棠疏雨被迫回神,无语的笑,“都让你不要睁开眼睛了,怎么还自己撞上来。”   荷濯茗:“痛痛痛辣辣辣呜呜呜——”   棠疏雨:“过来,我看看。”   荷濯茗:“好痛,起不来,呜呜呜我会不会变成瞎子啊?”   棠疏雨道:“你的眼睛又不是纸糊的灯笼,哪里有这么容易瞎掉。”   话是这么说,但见荷濯茗还是躺在床上不肯起来,棠疏雨便也蹬掉靴子,爬上床铺,膝行到她旁边按住她肩膀。   荷濯茗被按住,没办法滚了,只是两手还紧紧捂住自己眼睛。   棠疏雨好声好气哄她道:“你把手拿开,我看看瞎了没。”   荷濯茗拧着脸松开了双手,底下两只眼睛还紧紧闭着——棠疏雨附身凑近去看,荷濯茗很紧张的问:“怎么样啊?”   棠疏雨:“没事,你把眼睛睁开给我看看。”   荷濯茗慢慢把眼睛睁开了,视线里雾蒙蒙盖着一层水光,紧接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都是药膏刺激出来的眼泪。   棠疏雨把自己衣袖扯长一截,按在荷濯茗脸上,给她擦眼泪。   她多眨了几下眼睛,看东西变得清楚了,眼睫往上一抬,就看见棠疏雨居高临下的脸。   床榻两边的帐子把光挡得朦朦胧胧,棠疏雨就跪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短发乱乱的,翘起很多尖尖角。   他嘴角也翘着,神情要笑不笑,长眼睫往下垂,一双漂亮的眼睛往下睨人时,有一股荷濯茗形容不出来的感觉——让她有点头晕,脑袋空白的发了会呆,视线茫然无目的的飘荡,最后落在棠疏雨嘴巴上。   他耳坠子折射的一点珠光,恰好晃在唇珠和嘴角之间,亮亮的朦胧的一小块光斑,照得棠疏雨唇瓣也很湿润的样子。   她正盯着棠疏雨的嘴巴发呆,棠疏雨忽然附身过来,手臂撑在荷濯茗脑袋旁边——荷濯茗的眼睛一时睁得更大,紧张呼吸时闻到淡淡的花香气。   棠疏雨越凑越近,荷濯茗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双眼还因为残余的药膏而感觉到轻微刺痛,但荷濯茗现在已经无暇顾及。   她心跳得太快,以至于头晕目眩,快要喘不上气,明明已经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棠疏雨嘴巴的模样:在昏暗处翘着嘴角的唇,唇珠上晃着一块小小的光斑。   棠疏雨在靠近到某个距离时停下,感受到和梦境里一样力度的呼吸拂在自己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都是热的,这次棠疏雨睁着眼睛——他意识到,原来那时候荷濯茗凑得有这么近。   原来那时候荷濯茗想亲他。   荷濯茗喜欢他。   认知到这一点时,棠疏雨咽了下口水,喉结在阴影间滚动。   床帐间笼罩着夏日独有的闷热,就连向来体温偏低的棠疏雨,都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在发热;热得他脸颊上尚未愈合的抓痕在隐隐作痛,撑着柔软床铺上的手掌心也在隐隐作痛。   他的心忽然跳得极快,在晃神的片刻,棠疏雨不确定他和荷濯茗之间那点短得可怜的距离是否有被吞没——雷鸣般的心跳声取有压倒性的胜利,震得棠疏雨脑子不清醒。   他嘴巴里弥漫开一股冰冷又甜腻的味道,话梅味冰淇淋,凉浸浸的流进少年滚热的唇舌与喉咙里。   棠疏雨猛地直起身来,同荷濯茗拉开距离——并再度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   明明嘴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确确实实尝到了味道。   他早该知道的,荷濯茗就是喜欢他,这简直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棠疏雨眯了眯眼睛,忽然一笑,仿佛无事发生般,伸手在荷濯茗闭着的双眼前打了个响指。   棠疏雨道:“我看过了,你眼睛没事。”   荷濯茗还有点发晕,茫然睁开双眼,恍恍惚惚的回答:“啊……啊?”   棠疏雨:“你身上擦伤的地方是自己上药,还是叫侍女进来帮你擦?”   荷濯茗:“我、我自己擦好了……”   棠疏雨点点头,起身就要往外走——荷濯茗伸手拉住他衣袖:“你要去哪里?”   棠疏雨回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衣袖,却没有把自己袖子拽回来,而是耐心解释:“外面乱成一团,我好歹也是梨园的弟子,总要出去帮忙,而且你不是要擦药?我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方便。”   荷濯茗愣了好一会,慢慢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哦’了一声后又慢慢松开他衣袖。   棠疏雨又道:“我很快就回来。”   随着房门一声响,是棠疏雨出去了——他走出房门,直愣愣往前走,忘记了要转弯,一头撞到长廊柱子上。   屋内,荷濯茗一个鲤鱼打挺想要起来,奈何腿软,劲儿不够,起到一半又倒回去了。   倒回去后荷濯茗就懒得再费力爬起来了,她捂住心口,仰面看着床帐顶,脑袋还有点晕晕的。   刚才他是不是亲我了?亲到了吧?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有点不确定。因为她刚才太紧张,紧张得耳朵里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根本感觉不到别的。   只记得棠疏雨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   荷濯茗捂住自己的脸,在床上滚了一大圈,滚出来又滚回来,感觉到自己手指盖住的皮肤都在发烫,心脏也扑扑乱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自言自语:“林青云为什么亲我?”   “他是不是喜欢我?”   “唔……应该是喜欢我吧?他对我那么好……”   半晌,荷濯茗把闷红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帐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这样算不算……算不算早恋啊?”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结果来,荷濯茗的心被弄得乱乱的,但是罪魁祸首却不在面前。   她突然很后悔,不应该晕乎乎的就让棠疏雨走掉了,至少应该问他为什么要亲自己。   抱着这样后悔的心情给擦伤处全部上过了药,荷濯茗倒头困倦的睡了个下午觉。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间她被热醒,揉着眼睛爬起来——脑袋在漫长睡眠中变得昏昏沉沉,荷濯茗眯着眼睛发了会呆,半晌才意识到已经是傍晚,从房间窗户处照进来的夕阳红得像血一样。   她看见棠疏雨斜靠在窗户边,笑眯眯的望着她,淡粉色的长珠链被夕阳一照,居然也泛出点红光来。   荷濯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高兴的跑到他面前:“青云青云——你回来啦!外面现在怎么样啊?安全了吗?我可不可以出去找……”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   荷濯茗不明所以,茫然看着他。   棠疏雨微笑道:“小荷,你叫错我名字啦,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叫林青云,我叫棠疏雨,就是那个很坏的反派棠疏雨啦!”   荷濯茗一愣,笑脸僵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嘴巴微微张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棠疏雨向她走近,他脸上还是微笑的,但荷濯茗却一下子害怕起来,不由自主的后退。   “不、不是的,你不是反派……你是好人……”   荷濯茗磕磕绊绊的反驳他,也不知道是要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忽然,面前棠疏雨的脸从中间裂开,里面长出许多树芽——荷濯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被脚踏绊倒,摔在床边。   脸裂开的棠疏雨还在向荷濯茗走过来,白皙皮肤底下是涌动的木纹,好似一团木纹皮的蛇在里面爬来爬去。   木纹缝隙间不断有人脸闪现,都是那些沉迷于赌博,为了赢钱,不惜将灵魂卖给秽神的赌徒的脸。   荷濯茗几乎无法直视这样的画面,边哭边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另外一人的胸膛。   温柔的声音凉幽幽从荷濯茗耳后攀爬过来,像蛇信舔过她耳廓,“小荷,我看见你了。”   荷濯茗被吓得心脏骤停,惊叫着醒过来——   “您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一名白衣少女扶住了她,并轻轻拍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荷濯茗大口喘息,发抖,半晌才抬起头去看扶住自己的人:居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鲤水?”   鲤水微笑,用手帕擦拭荷濯茗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柔声道:“是我,现在神宫里太乱了,乐师大人命我来照顾您。不用担心,秽神已经被驱赶,之前那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荷濯茗抓住她的手——荷濯茗浸满冷汗的掌心已经足够冰冷,只是没想到鲤水的手比她还要冷。   荷濯茗:“林……林青云现在在哪?”   鲤水:“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他——”   “不不不——”荷濯茗惊慌失措的抓紧了她手臂,“不要……不要叫他。” 第47章 漏洞:每个人都应该得到报应,皇帝也不例外。   荷濯茗现在甚至有点不敢看见林青云的脸。于理智上,她知道林青云是林青云,秽神是秽神,秽神只是变成了林青云的模样而已。   但在情绪上,她现在有点害怕那张笑眯眯的漂亮脸蛋——大脑原本出于自我保护而模糊掉的记忆,在这场噩梦里被完全唤醒了,这让荷濯茗对林青云的情绪变得很复杂。   像鬼故事一样会从中间裂开的脸,徒有眼珠流着鲜血的脸,柔润唇珠上晃着一块模糊光斑的脸。   既能吓哭她又能让她脸红心跳的居然是同一张脸。   荷濯茗态度反复,鲤水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坐回床边,继续轻轻拍着荷濯茗的背安抚她,道:“好的,我不去叫他。您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荷濯茗渐渐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松开鲤水的手。   鲤水果真去倒来一杯热水给她,荷濯茗捧着杯子喝了水,情绪好转,没有刚惊醒时那般惊惧了。   她小声道谢,把杯子还给鲤水。   鲤水微微一笑:“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您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荷濯茗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鲤水宽慰她道:“秽神会污染人的神魂,使人中邪。您近距离接触过他,所以会受其影响,做噩梦是正常的。只是做噩梦而已,但您的神志还很清醒,这说明您的意志很坚强,没有中邪呢。”   “您可以去主殿拜拜地仙,或许能尽快消除秽神残余的影响。”   荷濯茗迟疑:“我现在可以出去吗?”   鲤水温柔的笑:“当然可以。因为秽神已经被驱逐了,现在神宫很安全。”   荷濯茗洗了把脸出门,房间外的长廊一如既往安静,廊外的海棠仍旧盛开得如火如荼。   穿过长廊走进主殿时,荷濯茗几乎要怀疑那场混乱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神宫的主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屋顶连一片瓦都没有缺少,那尊高大的赤红神像面前仍旧堆满各色贡品,金纸,以及违背季节规律的鲜花。   只是殿内身着白衣的侍从变多了,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在打扫卫生;有转金纸的,有踩着梯子去擦拭从神神像的……   空气中弥漫着极为厚重的一股香味,是香烛燃烧后又与瓜果鲜花以及金纸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荷濯茗站在主殿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分辨所谓的‘香火味’了。   两仪道君临时庙宇里的香火味,是一种烟熏火燎,热气很重的‘香火味’。   而地仙主殿里的香火味,则是一种湿润的,很昂贵的香气,像她妈妈梳妆台小柜子里的限量香水喷到符纸上混合出来的味道。   站在主殿里深吸一口气时,荷濯茗会感觉自己像是吸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完全蒸发的香水,鼻腔和喉咙里也跟着变得湿润起来——潮湿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捏着鼻子,觉得自己对着神像打喷嚏实在很不礼貌,赶紧抽了三根线香点上,恭恭敬敬的敬给神像,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您是神仙,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我现在已经知道您是靠谱的正神,会驱赶邪祟——谢谢您赶走秽神救了我的命……您就好人——好神做到底,命都救了,也顺便保佑一下我不要再做噩梦……”   嘀咕完,荷濯茗本来还想习惯性念一下阿弥陀佛,但转念一想,地仙又不是观音——怕冒犯到这位正神,荷濯茗便忍住了没有念,态度端正的把香敬上去。   想到许飞仙说过,如果向正神许愿成功了,都是要去还愿的。   还愿就是上供,供奉香油烛火长明灯和财宝,还愿的规模据愿望大小来定。   荷濯茗虽然没有向地仙许过愿,但是想到自己昏迷之前都已经被秽神卷成鸡肉卷了——想必是地仙如神兵天降于危急时刻救了自己的小命,这种救命之恩就算没有许愿也应该上供一下才对。   至于地仙可能是反派这件事情……   她最好的朋友林青云都不一定是男主了,荷濯茗认为自己更没必要跟自己的救命恩神过不去。   她上完香,跟旁边的侍从问路,走到供奉室——站到供奉室门口时,荷濯茗仰起脖颈看了看高到夸张的门顶,发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哇’的一声。   走进供奉室,看见满屋大大小小的油缸,又发出‘哇’的一声。   为她引路的白衣侍从听见,不禁一笑:“您以前从来没有去过任何正神的供奉室吗?”   荷濯茗摇头:“没去过唉。这些油缸里面的全都是灯油吗?”   白衣侍从道:“嗯,是灯油。一般是大家族才供得起油缸,普通的小富之家只供得起几盏长明灯,没有迁入供奉室的必要,直接点在主殿墙壁上就行了。”   荷濯茗想起了主殿墙壁上挂满的金灿灿烛台——原来那些都是信徒供奉的长明灯。她之前还以为是神宫里的人自己点来照明的。   白衣侍从引着她往里走,绕开那些油缸,里面还有好几间宽敞的屋子,里面堆满各种宝物,珠光宝气的程度远超过荷濯茗在现代参观的珠宝展。   这使得荷濯茗又小小‘哇’了一声,突然理解林青云为什么花钱如流水了——因为地仙的神宫真的好有钱。   白衣侍从道:“您要上供钱财的话,把金银倒在这里就可以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直接倒?地仙会不会不知道我给他上供了啊?”   白衣侍从有些无奈的笑,道:“其实上供多少,地仙都不会注意的——地仙殿下不会关注这些小事。”   荷濯茗好奇:“既然地仙不注意这些小事,那你们岂不是可以监守自盗了?”   白衣侍从闻言,吓得脸色一下子变得和衣服一样白,惊慌失措道:“您、您不要胡说!我们怎么敢对地仙殿下不敬!”   见他快要被吓晕,荷濯茗连忙道歉,表示自己收回前言——然而白衣侍从的脸色还是像死人一样难看,并且再也不对荷濯茗笑了。   好在荷濯茗并不在意他想不想对自己笑,白衣侍从不笑了荷濯茗也只觉得他可能是笑累了,没想过是自己被讨厌了。   荷濯茗在自己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铜钱捧在手心,虔诚的将它倒入满地金银珠宝中间,并双手合十拜了拜,小声祷告:“地仙大人,我现在比较穷,就先给你上供这些。”   “等我以后大学毕业,成为小学校长之后,我会捐一座雕像给你的,我还每年给你上香,不过建庙应该不太行,会被查的,你这种宗教在我老家算邪教,要关进警察局的,你也不希望在监狱里看见我吧……”   真挚的祷告完,荷濯茗睁开双眼,就看见白衣侍从满脸呆滞望着她洒下的那把铜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进了供奉室还这么抠门的,最吝啬的人进了这里,至少也会倒出一箱银子来。   早知道这个人只是来上供一把铜钱,他就不该给她带路……一把铜钱进什么供奉室啊!直接撒广场池子里当观赏石子得了!   但是看看荷濯茗腰间挂着的白玉腰牌,白衣侍从只好板着脸不说话,面无表情的引她离开。   供奉室外一片清幽的夜色,月光照得石子路地面闪闪亮。   荷濯茗同引路的白衣侍从分开,自己走在石子路上,边走路边抬头看星星。   沿途有很多海棠树,它们现在看起来——至少外表看起来挺正常的,和混乱发生时那些疯长的树木简直判若两树。   荷濯茗想着两个林青云的事,想着秽神那张跟林青云一模一样的脸。   秽神为什么要变成林青云的样子呢?地仙留下的木偶怎么也长着林青云的脸呢?   如果木偶是因为吞掉了有着林青云面孔的秽神,所以才在一堆红线里面长出了林青云的脸——可是秽神那张脸不是他变出来骗人的吗?   秽神变出来的虚假面孔,也可以骗过地仙留下的木偶吗?   而且秽神还说过‘我承认,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会有意见的。’这样的话……   好奇怪,难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棠疏雨’吗?可是棠疏雨这个名字,为什么又和年轻的林青云的脸高度绑定,还时常一起出现呢?   棠疏雨过于自视甚高,敷衍荷濯茗时也经常说出前后矛盾的话,其实留下了很多漏洞。   但他每次都能蒙混过关,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有多会撒谎,也不是荷濯茗真的有多笨——而是荷濯茗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真的相信他是个好人。   她提前预设了棠疏雨是好人这样一个立场,于是棠疏雨脱口而出的每句谎言都会在荷濯茗心里得到立场补充,每一次补充都在巩固‘他是好人’这一认知。   但不存在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语言描补就真的凭空出现,随着荷濯茗与棠疏雨关系越来越好,他向荷濯茗展示出越来越多的‘自我’——于是所有随口说出的谎言都变得摇摇欲坠,他构筑的虚假身份,他所展示的真实自我,处处都是矛盾。   荷濯茗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回了住处附近,并一直走到了长廊尽头。   那条她曾经在夜晚走过很多次的阶梯近在眼前,原本盖在阶梯上方的海棠树都散开了,月光倾斜在阶梯上,把每一层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荷濯茗借着月光,第一次发现这条向上蜿蜒的台阶原来洁白如雪。   但在台阶中央有一条暗红拖痕,断断续续的暗红血渍预示着曾经有一个活物被拖行在上面……看血痕长度,荷濯茗很怀疑被拖行的人极有可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了。   林青云是不是还呆在台阶尽头的房间里?   荷濯茗踌躇良久,鼓起勇气踩上台阶——同时,一旁的海棠树丛里传来规律稳定的哒哒声。   一匹神骏漂亮的青骢马慢悠悠从树丛里走出来,气定神闲走到荷濯茗面前,并咬住了她的衣袖。   荷濯茗正诧异的望着这匹马,青骢马咬着她袖子往旁扯,她反应过来:“唉!青——青阳?!”   青骢马眨了眨眼睛。   荷濯茗很惊喜:“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忘恩负义地抛弃你主人跑掉了吗!”   青骢马:“……”   青骢马强忍住咬她胳膊一口的欲望,拖着她往远离台阶的方向走。   荷濯茗被它拽得小跑,“唉!唉!你要带我去哪里?”   青骢马拽着她走进海棠树树林里,那些足够把高阶修士穿成刺猬的枝丫在一人一马所到之处,纷纷机警的回避,最多落一些花瓣到荷濯茗头上。   荷濯茗边被青骢马拖着跑,边在心里感到奇怪:原来这片树林里面是有路的吗?   她从长廊上往树林里看时,只能看见密密麻麻交错生长,一点缝隙都没有的海棠树们,还以为这是一片根本走不进去的林子。   荷濯茗自言自语:“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马识途吗……”   青骢马不满的拽了她一下,荷濯茗被拽得踉跄,诧异:“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啊?”   青骢马轻轻叫了一声作为应和。   荷濯茗道:“那你拽我干什么?老马识途是夸奖的话耶!”   青骢马:“……”   它心底忽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幸灾乐祸,因为它想到荷濯茗跟棠疏雨说话也是一样的脑回路。   人族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每个人都应该得到报应,皇帝也不例外。   它把荷濯茗拉到目的地后便停下脚步,用脑袋拱了拱她。   荷濯茗抬头,看见一个特别高的塔。   太高了,以至于她仰起头来都看不见塔顶,只能看见棠疏雨坐在二楼支出去的屋檐上,屋檐底下挂着一个八角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但是不响。   荷濯茗从下往上看,看不清楚棠疏雨的脸,但是一看对方的红衣和短发,她就知道那是棠疏雨。   她两手笼在嘴边,大声喊:“林——青——云——”   棠疏雨低头看向她,伸出一只手向她勾了勾,示意她上来。   高塔大门是开着的,荷濯茗走大门进去,爬楼梯上二楼。   从二楼回廊的门出去,有一圈用于观光的地方,还用围栏围了起来;但棠疏雨坐着的屋檐在围栏外面。   荷濯茗两手撑着围栏,道:“林青云!你不要坐在那里,掉下去了怎么办呀?”   棠疏雨笑了下,说:“很矮啦,掉下去也不会有事的,你要不要过来?坐在这里吹风很舒服。”   荷濯茗不想显得自己很胆小,便翻出栏杆,踩着倾斜的瓦片往棠疏雨那边走去。   她感觉自己平衡感好像变好了——如果是以前,走这么陡的屋顶,她肯定会摔跤,但是现在却感觉轻轻松松,如履平地。   荷濯茗心底有股淡淡的骄傲之感,谨慎小心一扫而光,两手抄进自己外套口袋,故作镇定的抬头去看棠疏雨。   棠疏雨正盘腿而坐,姿态闲适,风吹得他头发和耳坠子一起在晃。   高塔里外都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所有能照到的地方,也照着棠疏雨——他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显出一种冷色调的,透着蓝的白。   面前的人和赌场尽头笑吟吟的少年面孔重叠,同样笑弯弯的眼睫浸在暗色里。   荷濯茗猛地后脖颈发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棠疏雨轻快的站起来,侧着脸,笑笑的望她,语气柔和:“怎么不动了?” 第48章 夜谈:你这么了解他,是不是偷偷喜欢他?   荷濯茗抄在外套口袋的手拿出来了,睁圆的眼睛使得她看起来要比平时更有警惕性——她和棠疏雨之间只剩下两米多的距离,棠疏雨笑起来仍旧温和无害,像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   但是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荷濯茗老是把他跟赌场秽神想到一起。   荷濯茗问:“你的蜡烛呢?”   棠疏雨:“什么蜡烛?”   荷濯茗两手比划了一下,道:“就是你经常捧着的那个,烛芯里面卷着一张有点像符纸的东西的那个……你不是说那是囚牢吗?”   虽然荷濯茗比划得很形象很具体,但棠疏雨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他回忆半天,直到底下的青骢马传音提醒——棠疏雨还是没记起来。   但至少知道荷濯茗说的是什么东西了。   棠疏雨:“神宫现在乱成这样,我要做的事情很多,哪里有空管蜡烛。”   荷濯茗:“祈福祭司要管这么多事情吗?”   棠疏雨摊开手,很无奈的语气:“没有办法,谁让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总可以搞砸,所以只好我自己能者多劳了。”   说到底都是侍从们和木偶们的错,如果好好按照他安排的去做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自我意志?谁允许他们有这种东西的?简直就跟太监想要传宗接代一样搞笑。   换成平常,棠疏雨心里这样想,嘴巴上马上就说出来了。但是他现在不想跟荷濯茗多谈木偶相关的事情,说多了小荷肯定会问东问西,到时候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反正小荷只需要知道,她认识的有用的好朋友只有自己一个就行了。   荷濯茗仍不死心,道:“可是你现在又没有别的事情做……你把蜡烛拿出来点上好不好?”   棠疏雨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点蜡烛?”   荷濯茗:“因为你不点蜡烛的话,就有点太像那个赌场里的秽神了……你知道的,我差点被他吃掉耶!我会很怕。”   棠疏雨不满:“什么叫我太像他?是他用了我的脸,这世界上哪里有爹像儿子的道理。”   他一边不满的抱怨,一边从自己芥子界中找出根蜡烛,低头往上吹了一口气——蜡烛烛芯立刻燃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盲眼木偶手里那根囚禁了诸多恶鬼的烈火囚牢,就只是一根普通的蜡烛而已。   但荷濯茗分不清楚,在她看来都只是蜡烛而已。   蜡烛柔和的暖光照到棠疏雨脸上,照得他脸上略微不爽的表情也带有几分暖意。   荷濯茗松了口气,三两步走过去——她走近了,暖融融的烛光便也照到她脸上。   她就地坐下,往远处眺望,大片的海棠树林子根本看不见尽头。高塔二楼的视线并不算很高,有许多海棠树的枝丫高过屋檐,所以连远处的神宫主殿都只能看见一部分轮廓,而无法看见全貌。   但正如棠疏雨所说,坐在这里可以吹到凉丝丝的夜风,风里还有一股很淡的海棠的甜香气。   又是这样晴朗的夜晚,月亮像一轮巨大的夜灯,发出来的亮光又明亮又幽冷。   棠疏雨也在荷濯茗旁边坐下,很顺手的把蜡烛放到一边。   他和盲眼木偶不同,能找的乐子太多,并不会像盲眼木偶一样时时刻刻把蜡烛捧在手上。   荷濯茗指了指屋檐底下,透过不太密集的海棠花花枝,可以看见青骢马正在底下站着,无聊的轻轻甩着尾巴。   荷濯茗:“我还以为这匹马会一直找不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找到它的啊?”   棠疏雨:“青阳是一匹有灵性的马,就算暂时跑掉,之后也会自己回来的。”   荷濯茗:“它不会走丢吗?”   棠疏雨眼睛一弯,笑眯眯的说:“所以说它是有灵性的马嘛,普通的马就会走丢了。”   荷濯茗低头看着屋檐底下,神情严肃的陷入沉思。   棠疏雨自顾自继续说:“你今天下午做噩梦了吗?”   荷濯茗:“唔……唉?”   她还在想别的事情,反应迟钝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语气词——棠疏雨不满的伸手摁住荷濯茗脑袋,令她往下望的脸转向自己,“干嘛不看着我说话?”   一副很有心事的样子。   棠疏雨这样一想,自然而然的就去听荷濯茗心里在想什么。   至于个人隐私这种东西——棠疏雨从来不觉得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需要个人隐私。   荷濯茗扒开他的手,心口如一的抱怨:“你说话就说话,不要摁我的头……我跟你讲过好几次了,你怎么总是这样,根本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棠疏雨:“哈?”   荷濯茗认真道:“事不过三,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笑眯眯的伸手摁住她脑袋猛然往下一按;荷濯茗被摁得整个人一踉跄,险些滚下屋檐去——   棠疏雨又反应极快的揪住她衣领,把她拽回来好好坐着。   荷濯茗:“……”   棠疏雨歪着脑袋,凑到荷濯茗面前,饶有兴趣的问:“生气了吗生气了吗?”   荷濯茗感觉自己被狠狠挑衅了,什么赌场的秽神眼睛会流血的木偶,都敌不过她此时胸口升腾的怒气!   她跳起来恶狠狠摁住棠疏雨头顶,把他整个人摁倒在屋檐上——棠疏雨‘唉唉’了两声,正要挣扎,荷濯茗翻身屈膝压住他后腰,大有一股五指山今天非得镇压孙悟空的气势。   棠疏雨蹬了两下腿,后腰被荷濯茗膝盖抵得发痒,边笑边抓住荷濯茗手腕,道:“轻点,轻点,我脸要给瓦片刮到了!”   荷濯茗:“活该!让你听不懂人话!我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你负责吗?”   棠疏雨想了想,道:“小荷,你再怎么长,也很难高到哪里去呀,你本来就矮矮的。”   荷濯茗闻言震怒,更用力的往棠疏雨后背上捣了两拳,气愤道:“我还在发育期!我以后会长高的!你懂什么?我妈妈说了!女孩子后劲大,一直到二十二岁都还会长的!”   棠疏雨闷闷的笑,边笑边举起两只手投降,“嗯嗯,妈妈说得对,你以后还会再长的——但我会摁小荷的脑袋,都是小荷的错!”   “谁让小荷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跟我说话的时候只想着我只看着我是最基本的礼貌耶!”   荷濯茗从他后背上下来,坐到一边,两手捧着自己脸颊,闷闷道:“我又不是故意走神的……你都不懂我的想法!”   棠疏雨摸摸自己后腰,自己爬了起来,反驳荷濯茗:“谁说我不懂?我肯定是全天下最了解小荷的人,也一定知道小荷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他说得信誓旦旦,荷濯茗很是不屑,歪过脑袋望着他——摆在屋脊上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掉了,棠疏雨笑眯眯的脸浸在月光里,洁白皮肤依旧被冷光照得微微泛蓝。   但是荷濯茗已经不会再想到赌场秽神的脸了,她的注意力,想法,情绪,很轻易就被眼前的棠疏雨拨动,带偏。   棠疏雨又成了独一无二的棠疏雨,不和任何一个木偶重合的棠疏雨。   他很满意,在荷濯茗撇嘴说‘我不信’时,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衅而感到丝毫不悦和冒犯。   棠疏雨挪到荷濯茗面前蹲下。   高塔屋檐是往下倾斜的,棠疏雨蹲在屋脊外边,便比坐着的荷濯茗略矮了些许——荷濯茗很满意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抱着膝盖垂视于棠疏雨,打算看他要怎么胡编乱造。   棠疏雨道:“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编。”   “嗯?”   “巧合巧合,他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等等,真的假的?”   “原著有给男主设定读心术……”   随着棠疏雨一句话一句话的说出来,荷濯茗脸上神色渐渐从不信任转变成震惊。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荷濯茗吓得心头一颤,扑过去捂住棠疏雨的嘴巴;棠疏雨被她扑得身子微微往后仰,伸出一只手来抱住了她。   棠疏雨:“哇!不要突然这么主动,万一我没能蹲住,我们两个人会一起滚下去耶?虽然这个高度不会把人摔死,但摔下去还是会痛的啦~”   荷濯茗紧张得脑筋都不转了,惊恐道:“你、你真的,真的会读心术吗?”   其他那些话都还可以托词是巧合,又或者是棠疏雨足够聪明,可以根据她的表情猜测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最后一句原著男主之类的,着实把荷濯茗吓了一跳。   她说话时手还盖在棠疏雨嘴巴上,并将他鼻子也捂住了一半,他眼睛望着荷濯茗,很无辜的眨了眨。   棠疏雨:“哈哈~假的啦!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读心术?那岂不是乱套了吗?我随便猜的啦。”   荷濯茗:“……最后一句话你是怎么猜的!”   棠疏雨眼眸弯弯的笑,道:“因为小荷说过这样的梦话嘛。”   荷濯茗很震惊:“我会说梦话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睡眠质量很好,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睡到天亮呢。   棠疏雨掰开她捂着自己的手,很淡定的随手掂来谎话:“会啊,每次都说呢,什么原著男主啦,反派啦,林青云好无趣滥好人没意思圣母病……”   荷濯茗手腕被他抓住了,就用脑袋狠狠撞了他一下,义正严词道:“我不准你这样说自己!”   棠疏雨:“……这是你的梦话噢。”   荷濯茗:“……”   荷濯茗悻悻的坐回屋脊上,抱住自己膝盖,“我还有说别的吗?”   棠疏雨揉了揉自己脸颊上被撞红的地方,幽幽道:“有噢,你还说棠疏雨好可爱,好聪明,好有魄力,好喜欢棠疏雨……”   荷濯茗:“我在梦里可能疯了。”   棠疏雨微笑:“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嘛,人家都说梦里吐真言,也许你心底就是这样想的呢?”   荷濯茗果断否决:“不可能!”   “棠疏雨这个人两面三刀喜怒无常谎话连篇残忍低级幼稚没有同理心!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种人!”   棠疏雨:“你这么了解他,是不是偷偷喜欢他?”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天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就算全世界的男生死得只剩下他一个人,我也不会喜欢他的!”   棠疏雨感觉有点意外,“这么讨厌棠疏雨?”   荷濯茗握拳冷笑:“谁会喜欢人贩子?等我修为有成,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拉去枪毙!”   实际上澍于的罪行就算是放到现代,也罪不至枪毙;但没关系,在半法盲的中学生眼里,罪大恶极的人就应该喊警察拿枪来打。   棠疏雨听得一直在笑,但是怕荷濯茗生气,所以他捂住脸笑,笑得肩膀一直抖。   荷濯茗很难看不出来他在笑——她不满的推了推棠疏雨肩膀:“干嘛?不相信我?”   “我感觉我最近修为进步了很多,完成这个目标还是很指日可待的!”   棠疏雨拿开手,笑眯眯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发觉荷濯茗还真没有说谎:她的修为确实进步良多,如今已经能算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修士了。   荷濯茗还在力证自己的进步,“像今天这个屋檐,我平时如果翻栏杆走过来,肯定会摔跤的,但我现在走得可稳了。”   “赌场那个秽神,你知道吧?我一剑就给他袖子划破了,还攮了他胸口一剑,虽然被骨头卡住了,但那只是因为我没有用剑刺人的经验……唉!我要是剑法练得大成了,等回到学校,可以考级加分耶……”   想着想着,荷濯茗又想到了考试,继而想到自己的书包,试卷,木剑……   荷濯茗沮丧的伸直两条腿坐着,垂头丧气道:“但是我的书本被秽神弄坏了,还有你送我的木剑也丢了。”   棠疏雨一手支着自己脸颊,笑着用另外只手轻拍荷濯茗后背,安慰她:“地仙把神宫修了修,能修好的东西都遣还各处了,说不定你的东西也被送回来了呢。”   荷濯茗闷闷的‘嗯’了一声,只当这是棠疏雨安慰她的话,并未寄希望于地仙。   她是亲眼看见秽神把试卷弄碎了的——而且伤心归伤心,一想到被弄碎的是数学作业,荷濯茗在伤心之余还有点小小的高兴。   幸好她一个字都没写。   就是不知道回家之后要怎么跟数学老师交代,直接跟老师说我穿越了,然后试卷被秽神弄碎了?   数学老师应该会让她滚去外面罚站,说不定还会在家长群里问她爸妈……   想着想着,荷濯茗打了个哈欠,困困的开口:“我想睡觉了。”   棠疏雨抬头看看天色,确实已经到了平时小荷睡觉的时间。   原本他让青阳把小荷带过来,是想跟她说回家的事情——但既然小荷困了,那么下次再说也可以,反正他最不缺时间了。   他站起身来,拎着荷濯茗跳下去;荷濯茗懵懵的,还没来得及害怕,两脚就踩到了地面。   她茫然的站在原地晃了晃,抬头看向棠疏雨。   棠疏雨笑眯眯解释:“直接跳下来比较快,而且确实不高。你不是困了吗?走吧,我送你回去。”   荷濯茗跟着他走,想了想,问他:“你今天晚上要回那个白色房间里去吗?”   棠疏雨回答:“不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她跳了两步,跳到棠疏雨面前,问:“那你都在忙什么呢?”   棠疏雨按着她肩膀,把她转了个面向,推着她继续往前走,嘴上回答道:“很多事情啊,神宫被打坏那么多地方,总要有人来修,我得去盯着他们嘛。” 第49章 没有的事:狗才喜欢你!   荷濯茗听见这句话,却没有什么实感,疑惑道:“神宫被打坏了很多地方吗?我今天去主殿给地仙上香了,看见主殿没什么变化,还以为神宫已经修好了呢……”   棠疏雨语气淡淡的回答:“那是因为主殿本来就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你不是有看见临时庙宇的惨状吗?临时庙宇附近的宫殿也遭到了类似的破坏。”   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棠疏雨就生气——他嘴角笑容变淡,眼睛也不弯了。   无论是谁,自己家被砸了,总不会高兴的,更何况家里被砸的时候好朋友还在场,这让棠疏雨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跟在后面的青骢马最先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悄悄放轻脚步声,竭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自己被殃及池鱼。   神宫出事这件事情本质上与青骢马无关,因为出事的时候它正在陪同棠疏雨参加正神集议,留守神宫的从神并不是它。   但是考虑到本该负责这件事情的同僚已经不在人世,青骢马还是觉得把这件事情当做自己的失误比较好。   荷濯茗诧异,咕哝:“啊,我还以为其他地方也像主殿一样,已经完全被修好了。”   棠疏雨:“哪里有那么快啦!这才一天耶。”   荷濯茗道:“因为不是说地仙出手了吗?地仙是正神唉,正神应该可以做到凭空变出房子吧?”   棠疏雨一下子停下脚步,连带着被他抓住肩膀的荷濯茗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荷濯茗疑惑的仰起头去看他,视线里棠疏雨那张笑眯眯的脸倒过来,看起来好像没有在笑的样子。   他脸颊边的长耳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而轻微晃动,最末梢一颗珠子的光恰好折射在棠疏雨下颚与嘴角之间。   如果他低头,那点珠光便会晃到他唇珠上。   棠疏雨开口:“我发现,小荷你真的对正神有很大的误解和幻想。”   荷濯茗正在盯他耳坠折射的珠光,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唉?正神也做不到吗?”   棠疏雨无语的笑,道:“如果正神什么都可以凭空做到的话,那还修什么神宫,养什么信徒?自己给自己制造信徒不就可以了吗?”   “正神也需要有信徒供奉,才能拥有力量。正神为信徒实现愿望,也要遵循业力法则……”   荷濯茗:“噢!这个我明白,就是愿望越大,所要承担的业力也就越大,愿望越小,所要承担的业力越小,对吧?飞仙跟我讲过的。”   棠疏雨嗤笑,毫不留情的批判:“半瓶子水教你这个空瓶子,不学的时候还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畏,学了一点反而更蠢了。”   荷濯茗茫然:“不对吗?”   棠疏雨垂眼去看她,她脸上已经很明显都是困意,但是乌黑的眼睛里却还装满求知欲——棠疏雨目光在她脸蛋上飘忽了一会,忽然感觉自己手心有点发痒。   他有点分不清那种麻酥酥的痒是因为他想捏一下荷濯茗的脸,还是他又受到了木偶残余的影响。   棠疏雨忽视掉掌心上的麻痒,转而用手扶正她脑袋,令荷濯茗那张脸离开自己视线,而后淡淡道:“都说了是半瓶子水,当然是只对了一半。不过这种事情小荷没必要知道得太清楚,所以知道一半也就够用了。”   说话的时候,棠疏雨顺手把荷濯茗头发上沾到的海棠花瓣给摘下来扔掉。   荷濯茗没有发现,强撑着困意,满脸沉思。   棠疏雨推着她走回卧室时,荷濯茗才重新仰头问他:“青云,你的耳环是不是变长了啊?”   棠疏雨短暂愣了下,很快又挑眉,捻了捻自己耳坠,“很明显?”   荷濯茗:“唔,还好。”   棠疏雨又逗她:“还好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荷濯茗拧着眉,做苦思状,眼睛仍旧望着棠疏雨脸颊上那串会晃的,朦胧模糊的珠光。   最尾巴上那一点光斑距离棠疏雨的嘴巴那么近,以至于荷濯茗脑子里想起来它晃在棠疏雨嘴巴上的样子。   棠疏雨的嘴巴长得好标准,从长而尖的嘴角到明显的唇珠,比荷濯茗看过的所有偶像剧男主都要更好看。   她思维跳得快,在昏昏欲睡的困乏中盯了会棠疏雨的嘴巴,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荷濯茗:“唉……那个,下午的时候——你为什么亲我啊?”   棠疏雨一愣,他脸上笑容很明显的凝固住了一瞬,总笑弯弯的眼一下子睁大,乌黑瞳仁在眼睫阴影里抖了两下。   下意识的,他反驳荷濯茗:“我没有亲你。”   他只是在测试,梦里的荷濯茗到底凑他多近,才能把呼吸喷到他鼻尖和嘴唇上而已。   听见他反驳,荷濯茗也愣了下。   她困乏的睡意散去,脑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而棠疏雨又回答了什么——顿时一股热血直往脸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   棠疏雨伸手掐住她的脸,感觉到她的脸极热极软,碰上去连带他的指尖都发烫,但他假装若无其事的笑,道:“我给你吹眼睛啊,你不是眼睛里进药膏了?怎么,你以为我要亲你吗?”   荷濯茗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才没有!”   棠疏雨:“你喜欢我?”   荷濯茗一拳打到他眼睛上,生气的喊:“狗才喜欢你!”   棠疏雨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荷濯茗的拳头,荷濯茗顺势把他往外一推,将房门死死关上;她转身背靠着房门,慢慢滑下来坐到地板上,两手捂住自己心脏。   她的心脏还跳得很快,羞愤异常,并且很想再往棠疏雨的笑脸上打几拳。   她当然是不喜欢棠疏雨的,但是棠疏雨凭什么不喜欢她!   想想就生气!   门外,棠疏雨捏着自己尤在发烫的指尖,还想敲门叫一下荷濯茗,但是手臂抬起来却又停住;他想到荷濯茗刚才问他的那句话,心里一阵莫名的发燥。   原本棠疏雨还有很多烦心事:被破坏的神宫,没开完的集议,还有那个业力过线的危险木偶……   但是那些事情都不足以令他感到心乱如麻,唯独小荷——小荷简直是个天大的麻烦!   小荷说话很烦,脑子不灵光很烦,总分不清他和木偶很烦,说什么‘狗才喜欢你’也很烦……   她不是还说过自己是妈妈的小狗这种话吗?等等——所以‘狗才喜欢你’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棠疏雨背靠着门,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不自觉反复回想荷濯茗说过的每一句话,恼羞成怒的每一个表情。   旋即,他错愕的发现,自己原本不擅长记忆的脑子居然可以清楚记住与荷濯茗相关的每一个画面。甚至当他以荷濯茗为锚点进行回忆时,他真的记起来自己曾经烧掉过一个木牌。   还记起来自己装死被荷濯茗发现时,她跟自己生气了整整一天。   ……假死和假名字假身份到底哪个更严重?   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棠疏雨在门外坐着思考,一直思考到听见屋内荷濯茗呼吸声趋于平稳时,他才推门进去。   房门是可以从里面锁上的,只是对于棠疏雨而言,所有房门带不带锁都一样,都是可以随手推开的。   屋内没有点灯,在一片朦胧黑暗中,荷濯茗裹着被子侧蜷成一团。   棠疏雨走到床沿蹲下,下巴靠着自己曲起的膝盖,安静看着荷濯茗入睡的脸;她睡着时脸颊也是红扑扑的,一团脸颊肉被枕头压得挤出来。   棠疏雨看着看着,没有忍住就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戳她被枕头压出来的那块脸颊肉。   绵软顺滑的手感好极了,好得棠疏雨很想往上面掐一下——但他忍住了,怕把荷濯茗弄醒。   他在心里想:小荷真的不太聪明。   承认喜欢不就好了?对待喜欢自己的人,棠疏雨总是很宽容很大方的。只要小荷承认喜欢他,他一定会对小荷更包容善良。   想着想着,棠疏雨脸上笑容又淡了下去,有点不满起来:小荷表现得很喜欢他,但实际上根本分不清他和木偶的区别。   每个木偶只要在她面前稍微伪装一下,她就会真的相信对方是棠疏雨本人……不,甚至都不是棠疏雨。   她现在还整天管自己叫林青云。   以前这样叫也就算了,但现在神宫里有个真的林青云。   棠疏雨指尖顺着少女熟睡的脸颊一直划到她头发上,微微眯起眼睛来,面上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不爽。   他冷哼一声,从旁边搭着衣服的椅子上一番翻找,找出荷濯茗的钱包打开——棠疏雨的袖口开始往下滚铜钱,没一会就在他掌心滚满一把铜钱,刚好是荷濯茗白天倒进供奉室里的数。   把那把铜钱倒回荷濯茗钱包里后,棠疏雨晃了晃钱包,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一点资产,随手又从供奉室里抓了点找得开的银块塞进去。   *   荷濯茗发现,拜地仙真的有用!   她昨天给地仙上完香,晚上睡觉的时候当真就没有再做噩梦了!   不仅晚上没有做噩梦了,甚至早上醒来的时候,荷濯茗看见自己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书包和木剑。   她从床上跳起来,惊奇又兴奋的打开书包检查,发现自己的教科书和漫画书全都在里面,甚至连被绞碎的数学试卷也在里面。   看见数学试卷,荷濯茗短暂惊喜了两秒钟,马上又因为这张卷子上每道题都被空着的事实而陷入一种微妙失望。   唉,其实地仙你也不用这么灵的……   惆怅的把试卷塞回书包深处,荷濯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棠疏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荷濯茗吃完早饭,假装很不经意很随便的问了一下鲤水——鲤水微笑道:“我不是很清楚乐师大人的行踪,应该是去监督修缮宫殿的工匠了吧。”   “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您,秽神作乱时带来了许多恶鬼,它们现在暂时被关押在台阶尽头。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不要靠近台阶附近。”   荷濯茗一愣,“是长廊尽头那条台阶吗?”   鲤水保持着微笑:“是那条台阶。”   鲤水微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好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总感觉她和之前相比,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什么变化呢?   那种感觉模模糊糊的从荷濯茗脑子里闪过去,但是她抓不住具体的想法,只感觉到一种如坠雾中的混沌感。   吃过早饭,荷濯茗向鲤水要了一个干净的空食盒,把自己最喜欢的几道早点各挑了两块装进去,出门去找许飞仙。   之前一直在主殿附近打转,所以荷濯茗对神宫遭到破坏这一事情并无太大的实感。但是走出主殿范围之后,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   因为东边的宫殿群确实有遭到许多破坏,墙壁大部分都被挤倒了,很多宫殿也是东缺一角,西缺一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   许多身穿麻衣的徭役在侍从指挥下修补地面,砌墙立柱,到处都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   荷濯茗每路过一处地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领头的人。她总觉得自己走着走着,或许棠疏雨会突然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跟她搭话。   其实荷濯茗现在不太想看见棠疏雨,如果碰面了,她就会想到自己昨天晚上问他的那句话——继而尴尬羞耻得想要爆炸。   但她又很想知道棠疏雨现在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自恋。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以为自己暗恋他吧!   荷濯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许飞仙住处。   好在许飞仙并未受伤,她说混乱爆发时她马上回到自己房间,将房门紧紧反锁,并往上面贴了几十张驱邪符纸。   虽然中途有人来敲门,但许飞仙只闭着眼睛坐在香樟树木台上熏自己和刀,没有去理会门外是谁。   所以她平安无事的度过了此次劫难。   荷濯茗把食盒推给她,道:“你都没问一下敲门的人是谁吗?那万一是我呢?”   许飞仙很冷酷的回答:“如果是普通妖鬼作乱,我会主动带刀出门救人,如果是在正神的神宫里发生混乱,就算是我亲爹我也不会开的。”   荷濯茗震惊:“你咋这样!”   许飞仙道:“你最好也学着这样。都能在正神家里闹事的秽神,杀死我们只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得多。”   荷濯茗不太赞同许飞仙的观念,但并未反驳——毕竟又不是谋财害命和黄赌毒这种原则性的问题,朋友之间有不同的想法和爱好也很正常。   许飞仙瞥了趴在桌上,满脸写着‘我有心事’的少女一眼,开口:“我刚刚就想问你了,你中暑了吗?脸为什么这么红?”   荷濯茗闻言,两手捧着自己的脸摸了摸。   许飞仙又道:“脸红还能靠摸出来?”   荷濯茗又去找镜子,拿了许飞仙的铜镜照脸,看见自己两颊红得好似火烧云一般。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想棠疏雨的缘故,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脸摩挲了两下,道:“热的吧,今天太阳超大,我是走路过来的……唔。”   镜子都有了,荷濯茗顺势坐下来,拿了许飞仙的梳子梳头发。   平时送早点的侍女会顺便帮她把头发也梳好,但今天鲤水提都没有提帮她梳头发的事情,所以荷濯茗也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只是梳了一下之后,荷濯茗忽然发现不对劲——她把脸贴近铜镜,伸手从自己耳边捻出一缕头发来:这撮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死结。   不像是头发自然打结,荷濯茗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像有人故意给打的结。 第50章 复活:那就只能说明地仙不喜欢这个人。   但是荷濯茗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有好好把门关上。   她盯着铜镜里的倒影,铜镜里的少女掂着打结的发丝,眉毛撇成八字,满脸烦闷——荷濯茗鼓了鼓脸颊,愤愤的想:肯定是林青云干的!   她低头捣鼓,意图自己拆开打结的头发:但似乎是死结,荷濯茗努力半晌,只把自己额头上累出一层薄汗,打结的头发一点变化都没有。   许飞仙已经吃完点心,回头一看,见荷濯茗还拿着梳子在铜镜前捣鼓。   也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也不见她把头发好好的扎起来,看着倒好像更乱了。   许飞仙怀疑的问:“你会梳头发吗?”   荷濯茗:“我头发打结了。”   许飞仙走过去,从她手上接过那缕打结的头发——仔细看了几下,许飞仙道:“是死结,打不开的,把这撮头发剪掉吧。”   说完,她从自己梳妆台的抽屉里掏出一把剪刀,放到桌面上。   荷濯茗把自己头发抢回来,很抗拒许飞仙的建议:“这么多头发唉!从打结的地方剪掉,这边都扎不起来了!”   她咕哝着,手指捏着那块死结揉来揉去,又用手遮住死结往下的部分,对镜模拟剪掉那截头发的效果:看起来像是剪了半边的公主切。   荷濯茗不喜欢公主切这样的发型。   她把打结的头发往后拢了拢,将它藏进头发堆里,得意道:“这样就看不出来啦!等我之后多洗几次头,死结自己就会散开的。”   许飞仙:“随便你。”   因为头发里面有一撮打了结,用梳子梳头会扯到头皮——荷濯茗怕痛,干脆将梳子放到一边,改用手指梳理头发,将头发拢做一个松散随意的低马尾。   等伸手到口袋里要摸橡皮筋时,荷濯茗没有摸到橡皮筋,翻到摸到一个三角状的东西;她把那样东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看,发现是一枚护身符。   是荷濯茗之前在赌场里捡到的。   她拿着护身符,问许飞仙:“飞仙飞仙,你帮我看一下,这是什么符?可以诅咒人的吗?”   毕竟是从秽神场地上捡到的东西,荷濯茗压根就没有往好的方面想。   许飞仙拿过来分辨了一下,又还给荷濯茗,“两仪道君庙里的护身符,你从哪里拿到的?”   她记得荷濯茗还没抄完经文。   荷濯茗把自己误入赌场的事情同许飞仙交代了一遍,只是没有提秽神变成林青云的样子,也没提赤红怪物那张奇怪的脸。   “不过,为什么两仪道君庙里的护身符,会在赌场里出现呢?是去赌的人掉的吗?”荷濯茗把护身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   许飞仙想了想,道:“据说混乱发生时,最先出现异变的就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可能是秽神占据了那里,把里面预先存放的护身符拿到赌场里当垫桌脚了吧。”   荷濯茗:“……感觉两仪道君好弱。”   许飞仙:“因为这里是地仙的神宫,又正逢神庆日,正神本体都不在,只留了一点神念在临时庙宇里,会被秽神趁虚而入也很正常。”   “历代正神神宫被秽神侵占也是常事,占了神宫之后能不能守住神宫才是本事。”   荷濯茗:“感觉秽神也不太害怕正神……”   许飞仙理所当然道:“本来也没有很怕。秽神大多数脑子都不正常,它们连死都不怕的。”   “你运气不错,这枚平安符没有沾染邪气,还可以用,你不用去抄经文了。”   荷濯茗把护身符举起来,拿在手上转了一圈,很怀疑:“真的还能用吗?它看起来好普通啊。”   许飞仙:“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给我,我刚好拿去送人,做顺水人情。”   荷濯茗马上把护身符揣进外套口袋里:“我要!”   没有找到橡皮筋,荷濯茗跟许飞仙借了一根发带,把头发随便扎了扎,扎了个乱糟糟的低马尾。   这时有人敲门,许飞仙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她人就堵在缝隙上,荷濯茗探头去看,也看不见门外是谁,只能听见一道年轻女孩的声音。   “觅波要走了,我们打算去送她,你去不去?”   许飞仙:“掌门去吗?”   “掌门已经在了。”   许飞仙:“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门外的人走了,许飞仙把门关上,一回身就差点撞到荷濯茗额头——她吓了一跳,片刻沉默后用食指抵着荷濯茗额头,把她推远。   荷濯茗:“你们要给死者办葬礼吗?”   许飞仙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回答:“没有死者,黄觅波已经活过来了。”   荷濯茗一愣,“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   许飞仙道:“是,她之前是死了,但是地仙又把她复活了。还有其他死在赌场里的修士,也都被地仙复活了。不过这种复活还不如死了。”   荷濯茗:“……什么意思?”   许飞仙拉着荷濯茗一起出了房间,叮嘱荷濯茗不要说话,好好藏在自己身后。   偏殿大门处已经站满了玄花洞弟子和长老们,荷濯茗之前见过一面的黄觅波父亲也在,而且站在人群最前面——荷濯茗躲在许飞仙身后,半探着脑袋,目光四处搜寻。   来回看了好几次,她才终于确定大门口那个身着白衣,面带柔和微笑的少女是黄觅波。   她被挖掉的耳朵又长出来了,脸上笑容恬静温柔,跟地仙神宫其他白衣侍者的笑容像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见黄觅波拜别叱日道人,荷濯茗小声问许飞仙:“她要去哪里?”   许飞仙用气音回答:“她要前往地仙主殿,从此永远留在神宫,侍奉地仙。”   荷濯茗愣住:“可是,可是玄花洞不是供奉两仪道君的吗?”   许飞仙淡淡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人最好是活着,如果要死,也决不能死在任何一个正神的神宫里。”   黄觅波走了,许飞仙随着人群走过去宽慰了叱日道人几句,回来时便见荷濯茗面色很凝重的蹲在墙边。   她低着头,许飞仙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许飞仙喊她:“走了。”   荷濯茗跳起来,跟上许飞仙,道:“你说,那个人还是黄觅波吗?我都不敢想象黄觅波脸上会出现那么温柔的表情。”   许飞仙:“这种事情最好不要知道得太清楚,就像大家把掉下来的牙齿扔到屋顶上之后,也不要追究牙仙是否真的会把它捡走。”   荷濯茗:“一般都会捡走吧?我之前偷偷涂我妈妈的口红,不小心把她口红掰断了,但牙仙还是把我换下来的牙齿捡走了,还给我送了礼物——我爸说牙仙很大方的。”   许飞仙:“……”   她偏过脸去瞥了荷濯茗一眼,发现荷濯茗居然是很认真的在说这句话。   荷濯茗经常觉得怪力乱神之类的很假,也从小就经常看科学杂志书——但少女的思考逻辑很奇妙,在她的认知世界里,人类可以飞上太空和世界上存在牙仙是不冲突的。   许飞仙不是现代人,也没看过科学杂志,但她足够聪明并具备生存能力,能很轻松根据荷濯茗的胡言乱语推测出她嘴里那些陌生词汇代指的意思。   ‘爸’大概率是父亲,至于牙仙会送礼物这种事情——至少对许飞仙来说简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民间故事。   荷濯茗问:“为什么不能追究牙仙啊?”   许飞仙把头转开,淡淡道:“没什么。”   两人从小门走出偏殿,许飞仙住处旁边一半的墙壁都塌了,几个砖瓦工正在修缮——荷濯茗习惯性看了眼在旁监工的白衣侍者,看见对方陌生的脸,她心里感到一阵微妙的失望。   但她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仍旧两手揣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捏着口袋里那枚平安符。   荷濯茗:“我经文都没有抄完唉,那个平安符会有用吗?正神会不会觉得我心不诚啊?”   许飞仙思考片刻,道:“如果你不放心,最好还是抄完……反正临时庙宇也快修完了,抄完送去烧掉也来得及。我要去镇魔司,你去哪里?”   荷濯茗今天本来也没什么目的,便跟着许飞仙一起去镇魔司——她头一次到镇魔司办事的地方,但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门口守着的人换成了镇魔司的差役,宫殿就很平平无奇。   许飞仙上前跟守门的人交谈几句,对方先是诧异,随即笑了笑,道:“你们来得正好,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就要走了。”   许飞仙:“你们要撤出神宫了?”   差役摇头:“秽神作乱,弄坏了宫殿,我们镇魔司也有责任,哪能就这样走掉?还得留下来帮忙修宫殿,铺地板……这回地仙也生气,明天陛下还要亲自进神宫请罪,我们又得去做护卫,活儿多着呢。”   “青云运气不好——他隔壁房的融故也被秽神引诱深陷赌场,不慎丢了小命。本来死就死了,昨天夜里不知为何又诈尸,光追着青云一个人咬。”   “这里是神宫,一个人在神宫里运气不好,那就只能说明地仙不喜欢这个人。”差役两手一摊,道:“所以我们头儿命他连夜收拾行李,回沫邑去了,你们现在进去,倒刚好赶上同他告别。”   荷濯茗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并边听边点头,心想: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想到自己被找回来的书包和木剑,荷濯茗觉得地仙应该蛮喜欢自己的。   但她马上又想到地仙其实是大反派——地仙不喜欢青年林青云,实际上也算是一种反派和男主的宿命?   所以自己认识的‘林青云’其实就只是刚好重名的林青云而已?   许飞仙跟差役交谈完,转头看见荷濯茗站在原地发呆。她抓住荷濯茗肩膀一拽,道:“走了。”   荷濯茗:“哦哦哦——”   一路与许多黑衣差役擦肩而过,荷濯茗左看看右看看,凑近许飞仙身边:“你以后会来这里上班吗?”   许飞仙:“……不会。”   荷濯茗:“为什么啊?”   许飞仙无语的暼她,“你忘记我跟你讲的危险的事情了吗?”   荷濯茗呆愣楞的思考半天,终于想起来许飞仙说的是地仙业力过大,很容易堕落成秽神的事情。   她们还没走到镇魔司差役的住所,就在半路上碰到了林青云——他换了身常服,佩剑和腰牌倒是一样不少,只是右手用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吊在脖子上。   看见荷濯茗与许飞仙,他也感到诧异。   林青云:“你们特意来送我?”   许飞仙说了实话:“不知道你要走,我是来还你钱的,她没别的事情做,陪着我到处乱走而已。” 第51章 倒霉:你那个新朋友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唉?   null 第52章 考虑一下:比担心那个林青云还担心?   null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