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书名:归月   作者:南北乔木   文案:   柳昭月重生了。   上辈子她被迫入宫为妃,一生过得屈辱坎坷,最终死在反贼萧砚舟攻破皇城那日。   柳昭月从未见过萧砚舟,却听闻这位皇帝之弟冷酷无情,筹谋多年后起兵造反,亲率精锐攻陷数州,朝野震动。   重来一世,她找上他,以利益相换,索要三年婚约。   他立下规矩——“我与你不过逢场作戏,若本王想纳心仪的女子,你需不争不抢。三年之期一到,不得纠缠。”   柳昭月欣然应下。   三年将近,柳昭月隐瞒身孕,躬身一拜,欲要走那纸放妻书。   萧砚舟却拦住她。   “三年未至,你还是本王的妻。这般着急,是为了谁?”   柳昭月淡然答道:“殿下即将登基,我的事,就不劳殿下忧心。”   -   扬州初春,烟雨朦胧。   已贵为天子的萧砚舟,却一身寻常墨袍,风尘仆仆地勒马停在一座青瓦小院外,看着院中那抹熟悉的身影。   柳昭月正在修剪一株芍药,神情淡然,仿佛世间风波与她无关。   他走上前,低声开口:“柳昭月,你愿不愿,跟我回京。”   阅读提示:   1.1V1/SC/HE   2.清冷贵女x乱臣贼子   3.女主外表清冷柔软,实则硬骨头。两人都有成长,非完美人设。   4.架空,私设如山。   下本古言《世子爷他只爱欺负我》求收藏:   先婚后爱|腹黑世子强制爱|婚后甜饼   国公府小小姐顾舒韵自小备受宠爱,骄纵天真,每日过的逍遥快活。   唯一的烦恼,便是住在隔壁的世子爷,谢子珩。   两人结下的梁子不限于——   她养了一只鸟,他隔日便让人弄来一只猫;她养一只狗,他就让人在她院墙上掏了个狗洞;书院同窗,他告发她在课上偷睡,她揭穿他装病告假逃学,结果两人双双被夫子惩罚。   ...   及笄后谈婚论嫁,顾舒韵看中了江家小侯爷。   他不仅才貌出众、温润如玉,能忍得了她的坏脾气,更重要的是——江家与谢家隔城相望,位置正好是最远的对角。   谁料陛下忽然赐婚,乱点鸳鸯谱把她和谢子珩凑在了一起。   顾舒韵躲在自家小院,哭得梨花带雨:“不是说皇帝政务繁忙,怎还有闲工夫管我的婚嫁之事?呜呜呜我的江小侯爷……”   没想到被听了墙角。   月夜朦胧,刚用军功换了赐婚圣旨的谢子珩,悠闲曲腿坐在房梁上。   “顾舒韵,为个姓江的哭成这样——”他垂眼瞧她,眉梢轻挑,“也不怕你未来夫君生气?”   “那你气死好了!”   顾舒韵用力将帕子朝他扔去。可惜那帕子轻飘飘地打了个旋,连他的衣角也没挨着,便落了地。   “等我丧夫的那天,一定为你好好哭一场!”   后来,谢子珩出征前夜。   顾舒韵窝在他怀里,平日里使唤惯了他的语气,因为哭过,此刻软得不成样子:“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不然我可不会为你守活寡......”   “想嫁给别人?”他低头看她,唇边带笑,“顾舒韵,我什么时候给过旁人机会?”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重生 甜文 复仇虐渣 先婚后爱   主角:柳昭月 萧砚舟   一句话简介:先婚后爱x高岭之花为爱低头   立意:永远向上   ──────────────────────────── 第1章 楔子 柳昭月知道那人是萧砚舟   文/南北乔木   萧砚舟兵马攻破城门的消息传入大殿时,皇帝下令,所有嫔妃殉葬。   刹那间,躲在殿内的众嫔妃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哀嚎哭喊声在空旷中回荡。   有试图逃跑的嫔妃被侍卫一把拽回,还未来得及挣扎,银刃便已划过,鲜血迸溅,鲜活生命就此凋零。   然而,在这灰暗的绝望混乱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柳昭月安静地站着,脸上眸中洋溢着淡淡的笑,如同在夜雨中独自绽放的白茉莉,任由周遭的混乱与死亡如风般掠过。   连负责看守她的侍卫也有些发愣,仿佛忘记了手中还握着剑柄。   眼前人一个个倒下,刀光剑影间,柳昭月却回想起了她求而不得的过往。   她的一生短暂又黯淡。   若是写成话本,路过的看客都要发一声叹。   命运急转直下那年,柳昭月刚过八岁。   不早不晚,偏偏在能清楚记得一切的时候。   送哥哥去定远外任的那天,柳昭月的声音还稚嫩:“阿兄又不守承诺,说好了要带我去看十里扬州,却偏要去什么定远。你教我读书时不是说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当时哥哥笑得十分温和。   他说:“昭儿聪明,哥哥只教了一遍的书,就记得这么清楚。”   柳昭月:“你莫要打岔。等你从定远回来,可不能再食言。”   “一定。”   几个月后,却传来了哥哥的死讯。   同年,她的母亲病逝。   父亲驻守边关,无诏不得回京,只得匆匆寄回两封家书。   柳昭月从小在母亲和哥哥的宠爱中长大,哪怕不常同父亲见面,她也从未觉得委屈。   然而转瞬间,她的家,成了二叔和三叔的家。   柳府还是那个柳府,她却活得像寄人篱下。   她到死也没能去到扬州。   每逢节庆全家一起去京城外祈福的浮阳寺,是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   母亲去世后,掌家权交给了二叔母。   这个在柳昭月印象里,关系只停步于礼貌问候的长辈,成了今后要管教她的人。   二叔母不许她读书。   却逼着她学女红,学琴艺,学跳舞。二叔母说,只有这样,昭儿日后嫁了人,才能好好侍奉夫君,不讨夫家嫌弃。做这些,都是为了昭儿好。   柳昭月想起以前哥哥教她识字念书的光景。她不明白二叔母为何要这么说,却也只能照做。   好不容易等到十二岁,太后下旨推办女学。   这举措在京中褒贬不一。既然是宫里的意思,想必能消减二叔母的担忧。   柳昭月便跑去求二叔母。   “为什么堂妹能去,我却不能?”   她被二叔母严词拒绝后,不敢生气,却又着急地问。   “她是愿意去受苦。二叔母不想让你受苦。”她随意说完,还没等柳昭月回答,又转了话头,“昭儿以后想不想入宫,当天下顶顶尊贵的女人?”   柳昭月摇头。   看到二叔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迟疑半瞬,又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见二叔母笑意恢复,柳昭月这才松了口气。   后来她还是没能去到女学。   柳昭月的生活再次被点亮,始于十三岁时开春后的某天。   家中请了夫子,堂兄弟和其他府上的公子们一同在园中庭里上学。   这成了家里她最喜欢的地方。   庭院很大,桌椅很宽,却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她。但是庭后矗立着的粗壮红木大柱子,刚好可以把她挡的严严实实。   她就躲在那里,偷听夫子上课。   一躲,就是四年。   不知是“读”了书,还是年龄渐长。   从不确切的某天开始,柳昭月幡然醒悟般,明白了二叔母的所作所为。   二叔母不想让她懂太多。心野了,会不好控制。   明白的太迟,比懵懂一辈子更要痛苦。   十七岁那年,皇帝颁旨召她入宫。   京中人人都道,柳家大小姐柳昭月温婉淑德,清冷端庄如皎月,姿容更是出众,若非帝王,无人堪与之相配。   这是一件在所有人眼中,既顺理成章,又天大的喜事。不会有人去想,柳昭月到底愿不愿。   二叔母说:“进了宫,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堂妹还嚷嚷着我偏心,把这样好的前程给了你。你要对得起二叔母和全家的苦心,更要想着你远在边关的父亲,好生侍奉皇上。”   ...   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殿门外的厮杀声渐渐逼近,众人都在为萧砚舟破城而入感到绝望。   只有柳昭月一人,因为他的到来而欢欣。   他给了她名正言顺赴死的机会。   柳昭月主动撞向了剑。   剧痛蔓延,她脸上依旧挂着极淡的笑。   困在冰冷牢笼中的鸟儿,以一种极度悲壮而决绝的方式,重获自由。   硝烟混合着血腥的气息充斥着柳昭月的喉间,刺鼻的味道让她眼前逐渐模糊。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微微抬头,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大殿的门口。   有一人身着银甲,朝皇帝步步逼近。   柳昭月知道那人是萧砚舟。   她努力看清了他的脸。   这辈子她想做的事,几乎都以失败告终,包括在临死前。   真想亲自去道一声谢。   柳昭月的视线缓缓暗淡。   可惜,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一起过冬吧古言预收《世子爷他只爱欺负我》大家康康呀:D先婚后爱|腹黑世子强制爱|雄竞修罗场国公府小小姐顾舒韵自小备受宠爱,骄纵天真,每日过的逍遥快活。唯一的烦恼,便是住在隔壁的世子爷,谢子珩。  两人结下的梁子不限于——她养了一只鸟,他隔日便让人弄来一只猫;她养一只狗,他就让人在她院墙上掏了个狗洞;书院同窗,他告发她在课上偷睡,她揭穿他装病告假逃学,结果两人双双被夫子惩罚。...及笄后谈婚论嫁,顾舒韵看中了江家小侯爷。他不仅才貌出众、温润如玉,能忍得了她的坏脾气,更重要的是——江家与谢家隔城相望,位置正好是最远的对角。  谁料陛下忽然赐婚,乱点鸳鸯谱把她和谢子珩凑在了一起。 顾舒韵躲在自家小院,哭得梨花带雨:“不是说皇帝政务繁忙,怎还有闲工夫管我的婚嫁之事?呜呜呜我的江小侯爷……”  没想到被听了墙角。  月夜朦胧,刚用军功换了赐婚圣旨的谢子珩,悠闲曲腿坐在房梁上,微微勾唇:“就这么喜欢那个姓江的?也没见你为我哭得这么伤心过。”  后来,谢子珩的心愿终于实现了,只是地点似乎……  夜里,衣物散乱一地,哭过后的顾舒韵疲惫至极,沉沉睡去。谢子珩指尖缠着她的发,视线停驻在唇上良久,低头时却只轻轻吻在眼角未干的泪痕。“宁宁,你的眼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  #贪婪让阴暗无处遁形#  黑切黑微病娇VS单纯骄纵小小姐阅读提示:1.婚后感情向2.有男配单箭头&雄竞修罗场3.1V1 HE SC4.架空 私设如山 第2章 月孤明 一切都还来得及   柳昭月自梦中惊醒,猛然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像是刚从无尽的深渊中挣扎而出。   手脚仿佛被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一般,僵硬得无法动弹。   片刻的慌乱中,她望向四周   ——这是柳府,不是深宫。   恍惚间,分不清眼前的场景是梦还是现实。   柳昭月试图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震惊与困惑一阵阵涌上心头,脑海里回想着最后一刻撞向剑刃的剧痛,以及萧砚舟那模糊的身影。   她......还活着?   柳昭月怔怔地坐起身,用力攥紧锦被的指节有些发白。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心头的剧烈跳动渐渐平复。   柳昭月立刻喊来贴身丫鬟,急切地问如今是何年月。   杏儿心中觉着奇怪,见自家小姐神色不对,迟疑片刻,轻声答道:“兆元八年,七月十五。”   话音一落,柳昭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靠回床头,紧握着被子的手慢慢松开,感受着血色重新回到指节间。   沉默这片刻,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十六岁......   她重生回到了十六岁。皇帝尚未下旨召她入宫,她的人生仍未步入那条充满绝望的道路。   过去那些无法挽回的选择与痛苦,仿佛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倒重来。   柳昭月视线从身上的锦被缓缓移动到头顶的承尘,心头仍旧环绕着种难言的错位感。   然而,只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   一切都还来得及。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杏儿见小姐迟迟不说话,心里一个劲儿地打鼓。   柳昭月很快平静下来:“无妨,只是睡得有些迷糊。”   今日十五,按照惯例去寿安堂给祖母请过安后,柳昭月特地绕了条远路,从流芳阁外路过。   那里是二叔母王氏的住处。   不远处的青石小径,柳昭月已走过无数次。   每次前来,不外乎是例行的请安侍奉,或是被拘在院子里学些繁琐的礼法规矩。   柳昭月就这样被规训成了众人称颂的高门千金。   外头提起来,无人不称赞二叔母教导有方。   甚至还有人感慨王氏对柳昭月的用心良苦,丝毫不亚于已故的李氏——柳昭月生母。   如今看着那苍翠的庭院,柳昭月只觉得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微风拂过她的青丝,仿若泼墨般的长发随风轻扬。她的身子骨格外单薄,风一吹,仿佛像柳叶在风中摇曳般。   柳昭月目光微垂,想起在在宫中,偶然听到关于哥哥柳庭轩的消息那天。   当朝皇帝萧胤圻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   若不是太后垂帘把持朝政,也不会让他在位八年。   萧胤圻每每处理朝政,必有美人在怀。柳昭月也是这样东拼西凑知道了不少前朝的动向。   唯有一次,有人向他禀事,萧胤圻却让她回避。   柳柳昭月察觉有异,并未完全走远,悄悄藏在屏后,偷听了会儿。   模糊间,她听到了哥哥柳庭轩的名字。   可惜听得断断续续,仅得到只言片语。   ——当年负责给哥哥验尸的仵作,后来忽然出家去当了和尚,就在城外浮阳寺。   模糊的线索令柳昭月心头一紧,却无法拼凑出全貌。   那个仵作为何突然出家,皇帝又为何会一反常态,不想让她知晓?   直觉告诉她哥哥的死另有蹊跷。   只是思来想去,竟无一人能帮她。   后来柳昭月硬着头皮给二叔去了封家书,借口兄长托梦,说他有冤难伸,请二叔帮忙。   半月后,二叔来信。   柳庭轩勾结异族,此案乃陛下亲审,不会有错。陛下不连累整个柳家,已是格外开恩,让她在宫中安分守己,不要多生事端,切不能再提及此事。   于是,便不了了之。   ...   想到母亲得知哥哥死讯后悲痛欲绝,不到半年便溘然长逝,柳昭月抽了口气,心脏忽然酸涩。   她相信哥哥的品行,绝不可能勾结外族。若这其中真有隐情,那哥哥和母亲岂不是都蒙冤枉死?   柳昭月再次抬起眼帘,眸光中带着一丝决绝。   母亲的死,哥哥的冤屈,她一定要让真相水落石出。   她也不会任由自己再次踏入困于深宫的命运。她要走向广袤的天地,直到没有一处围墙,再能将她束缚。   而眼下,她要想办法去一趟浮阳寺。   -   堂外,柳昭月立于回廊,微风拂过,衣袂轻扬,仿佛与这静谧的院落融为一体。   一小厮跑来,对她拱手道:“二爷回来了。”   柳昭月微微抬眸,顺着小厮所指的方向望去。二叔父柳文耀方才步入月门,步伐从容地朝这边走来。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柳文耀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意外。   柳昭月上前行礼:“二叔父。”随即跟着他走进堂厅。   柳文耀刚从翰林院处理完要务回来,坐下后喝了口热茶:“可是有什么事?”   柳昭月走上前去,垂眸道:“侄女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近来夜里睡不好,总是梦见兄长还在的时候。白日醒来又常觉心慌,仿佛他有未尽之言。侄女想去浮阳寺祈愿,求佛祖显灵,让哥哥托梦告知心中所念。”   “浮阳寺?”柳文耀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眉头稍皱,略显迟疑。   他随即恢复了镇定,脸上依然维持着一贯的沉稳和慈祥,语气平缓:“此事问过你二叔母了吗?”   “还未。”   柳文耀点了点头,继续抿茶,轻描淡写地说道:“这种小事,交由她定夺便可,何故跑来二叔父这儿一趟。”   听到这话,柳昭月就明白,这是不允。   既是小事,他同意了,二叔母还能驳了不成?何必再让她去找一趟。   柳昭月应了“是”。   在柳文耀这碰壁,倒没让柳昭月太过意外。   上辈子他的回信,她读了许多遍,总隐隐觉得,他想要隐瞒什么,才这样斩钉截铁地想要打消她的念头。   此次旁敲侧击,柳文耀的反应倒是让柳昭月多了几分把握。   他定然知道些内情。   浮阳寺这趟,她非去不可。但如今看来,却也是不那么容易了。   -   翌日下午。   柳昭月午睡刚醒,便来人通报,永定伯爵府家的二小姐赵雪灵来了府上。   赵雪灵是柳昭月在闺中的玩伴,比她小一岁,在她入宫的次年嫁去了泉州,虽说是低嫁,但听闻夫妻和睦,总归过得还算不错。   柳昭月换好衣裳,同赵雪灵去了后花园的水榭乘凉。   赵雪灵趴在美人靠上吃点心,糕点渣子直接落进池塘,引来了一小片鱼群。   柳昭月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当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赵雪灵不好意思地弯起眼,囫囵吞地将口中食物咽下,看向端坐着的柳昭月。   “你这么瘦,应该也多吃些。我帮你试过了,这个芋头奶酥最好吃。”她捻起一块儿,递过去,“你快尝尝。”   柳昭月轻轻推开她的手:“我不吃。”   赵雪灵眼睛睁大的同时,眉毛也了竖起来:“现下你二叔母又不在,怎么吃不得?”   王氏总以女儿家胖了不好看,舞姿也不灵动美观为由,限制柳昭月的饮食。衣服若是紧了些,好些吃食便不再往柳昭月院里送。   小时候她嘴馋,去到别人府上的席面时,总趁着二叔母不注意,偷偷多吃几口。偶尔被抓到现行,二叔母倒也不会当场发作,但回去后定要受一顿罚。   后来她便饿了就忍着。时间一久,渐渐习惯,胃口也变小许多,吃多了反而会吐。如今再看到那些糕点,远不如小时候热切。   柳昭月语气平静:“是我自己不想吃。”   赵雪晴撇撇嘴,只好作罢。   “我母亲也总说让我少吃点,但我这张嘴就是忍不住.....”   小姑娘心思灵巧,想法总是跳跃些,这话说到一半,眼睛一亮,又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对了,一月后的祀天大典,陛下要在宫中设宴,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几乎都会出席,你听这事儿没?”   柳昭月自然知道。她二叔身居三品,前世全家都都入宫赴了宴   只是眼下的她还不该知道此事,便就实话实说:“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赵雪灵故作神秘地抬手示意,尽管水榭中只有她们二人,她的声音依旧刻意压低,仿佛生怕外人听见一般:“那你知不知道,今年会有一位璟王回京赴宴。”   璟王二字被她刻意拉长,仿佛独揽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迫不及待要与人炫耀。   “璟王......”柳昭月微微一怔,有片刻晃神。   她上辈子入宫后才知道,大平国还有个璟王。说来也算见过他一面,却并非在这次祀天大典上,而是在临死前。   璟王,萧砚舟。   见柳昭月不说话,赵雪灵得意起来:“你也疑惑这个璟王是从哪冒出来的对吧?京城有宁王、肃王、怀王、宣王,却从未听过有璟王。”   “我也是问了哥哥才知道。八年前陛下登基的时候,这位璟王就离京去了自己的封地,这些年都没回来过,那时候我们俩一个七岁一个八岁,自然对他没有印象。”   柳昭月轻轻“嗯”了声。   “而且我还听母亲说......”赵雪灵兴致勃勃,朝柳昭月挪近了些,柳眉轻挑,“这位璟王难得回京,恐怕是为了选王妃。”   柳昭月失笑:“这到底是你母亲说的,还是你自己编排的?”   赵雪灵一下坐直身子,小声嘟囔。   “璟王离京时十四岁,如今刚过弱冠,这时回京可不是选妃吗?”她面露愠恼,无奈道,“你这读心术到底是何时修炼的?怎么每次在你面前,我都得现原形。”   深宅妇人或许不知道这位璟王,但赵雪灵的父亲在前朝官居要位,定能嗅到朝堂动向。   萧砚舟乃皇帝心头大患,眼下看着兄弟情深,实则暗流涌动,防备之心只会多不会少。   赵雪灵父亲,怎么会允许妻女公然讨论这样一位风口浪尖人物的婚配之事。   往小了说叫捕风捉影,往大了说,那就是蓄意勾结。   这么一目了然,柳昭月何需读心术?   赵雪灵的阴郁情绪还未在心上停留半瞬,脸上便又恢复了笑意。   她忽然凑到柳昭月跟前,问:“昭月姐姐,你想不想当王妃?”   柳昭月霎时睁大眼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齐家二小姐要给肃王当侧妃,这还没嫁过去呢,昨日跟我说话时,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京中诸王,如今也就只剩下璟王还未娶正妃。若是你成了璟王妃,我也能狐假虎威一回。”   柳昭月淡然一笑,眼中平静:“恐怕你这个愿望要落空了。我可不想当什么璟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月孤明 京城一切都让她无比厌倦   赵雪灵蹙眉:“你这样的才貌,我瞧着当皇后也是足够的,怎么就不能是王妃了?”   柳昭月连忙想去捂她的嘴,一想到这儿只有她两人,又收回动作:“净胡说了。今日四下无人也就罢,他日在外人面前可不敢再这样造次。”   赵雪灵撇撇嘴:“只比我大了一岁,怎么说起话来却像是我母亲......”   柳昭月懒得理她。   转头看向湖面,眼波不兴。   京城一切都让她无比厌倦。   若有机会,柳昭月只想离这儿越远越好。   她知道萧砚舟未来的命运。三年半后他将登上皇位,若她成了王妃,岂不是又走了上辈子的老路?   “对了,”赵雪灵忽然出声道,“明日李三刀去莲润楼说书,我喊上林姐姐,咱们一同去听。”   柳昭月摇头:“明日不行。”   “为什么不行?”赵雪灵柳眉拧在一起,“不会是你那二叔母又把你拘在家里吧?往日叫你五次她能准你出来两次都是谢天谢地。这都大半月没出门了,怎的还不愿放你出来?”   柳昭月当真对赵雪灵的嘴皮子佩服的紧。自己说了半句话,她都能大惊小怪地接上这么多。   “是明日我有事要办。”   赵雪灵不情愿地“哦”了声,也懒得问她要办什么事,在她心里,总归不如李三刀先生说书有趣。   “神秘兮兮的。算了,那就下次吧。”   -   柳昭月要办的确实是大事。   不久前家中夫子生了病,今日是复学的日子。一大清早,两房的少爷们和别府的公子便齐聚在家里的书院。   七月的清晨已经带着隐约的暑气,阳光透过竹叶,斑驳的洒在地面上。   柳昭月熟练地穿过竹林,绕到书院后方,靠着朱红的大柱子坐下。   她的贴身丫鬟杏儿,则留在竹林中放哨。   四年来,这样的日子她早已习惯。每逢夫子授课,总会设法前来偷听。   小时候,柳昭月偷偷瞧过书院里面。   中央摆放的几排长条木桌,桌角雕有精美的花纹。堂兄弟和公子哥儿们端坐于长椅之上,手持毛笔,神情专注,随着窗外的微风,纸上的墨香与书卷气在空气中淡淡飘散。   一道耸立红柱,划开了两个世界。   柳昭月纤细的身子则躲在阴影中。   过去几个寒冬酷暑,她边埋头做二叔母要求的女红,边仔细聆听夫子讲学。重要的内容或难解之处,她都悄悄抄录下来。这些笔记,早已堆满了绣线筐的底部,掩于杂物之下,无人察觉。   今日复学,夫子温习了前段时间讲过的要点,便开始提问,检查他这些不省心学生,这段日子有没有将功课荒废。   柳昭月执起笔墨,聚精会神地听着。   “凡物皆有道,道之所存,天地运行,人亦不外乎其道。治家亦如是,治国更如是。孟子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夫子的声音停顿片刻,严厉目光扫过堂内的学生,随后沉声问道:“那我且问你们,什么才是为官者?”   “半柱香后,每人挨个作答。答不出来者,明日便不用再来了。”   堂下一片寂静,气氛骤然紧张。   不久后,有人开始提笔,低垂着眼睑,时而蹙眉,时而停顿。   正当柳昭月专心致志思考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低头一看,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她身旁的围栏下滑了进来,稳稳落在她的腿边。   纸条的来历显而易见——是她那顽劣的四弟,柳弘哲。   这位三叔的嫡次子,自两年前发现她偷听夫子的课后,便与她达成了协议。   她帮他答写夫子的提问或课业,而他则假装从未见过她在此地。   往日里,收到这样的纸条,柳昭月都会默默写完后传回去,听着自己的答案在堂上被这位不学无术的四弟念出来,换来夫子的一番夸赞。   可今日不行。   眼见半柱香的时间即将耗尽,外头的柳昭月依然没有动静,柳弘哲急得如坐针毡,掌心里的汗都浸湿了笔杆,几次险些滑落。   夫子方才说的话,在他耳中如老佛讲经,半个字都未曾听懂。   若是他答不上来,明日不能来上学,父亲非把他打死不可。   外头的柳昭月倒是不急,她目光落向竹林深处,似是在等待什么。   半柱香已过,堂内的人一个个开始回答。柳昭月也捡着听了些。   “夫子,学生认为,为官者要察民心,最重要的便是为百姓做事,出功绩。修路筑桥,减税赈灾,若能做到这些,百姓自然会感恩戴德,国家方能长久安定。”   ......   杏儿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风中摇摆的狗尾巴草。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的脸上,她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朝前方张望,心头猛地一紧。   来人了!   她不禁伸长脖子仔细看了看。   这一下,杏儿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竟然是二小姐!   二小姐可是二夫人的嫡女。二夫人连女学都不让小姐去,若是发现小姐在外男堆里偷听夫子讲课,岂不是滔天大祸。   杏儿心跳如擂鼓,瞬间紧张得手脚冰凉,连忙扔下狗尾巴草,拔腿往书院跑。跑到竹林旁,她慌乱地朝自家小姐挥手。   没成想小姐正低着头,没看见她。   杏儿在竹林旁急得团团转,内心挣扎片刻,终于一咬牙,像是赴死般冲了过去。   轻快的脚步声落入耳中,柳昭月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杏儿圆润的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小姐,二姑娘来了!”杏儿慌乱地低声道   出乎杏儿意料,柳昭月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紧张,而是语气平淡的说了句:“你先躲起来,别让她瞧见你。”   ...   堂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弘哲身上。没了柳昭月的暗中相助,他支支吾吾地应付着夫子的提问,冷汗渗出了额角。   堂内众人互相对视,面上皆是惊讶之色。   要知道,这位柳弘哲可是一直得夫子称赞的“翰林之才”,怎会答不出来?   柳昭月的目光一直落在竹林旁的小道上,待看到那一角粉色衣袂后,毫不犹豫地从柱子后面站了出去。   堂后突然冒出个姑娘,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不禁面面相觑。   柳昭月不慌不忙,微微躬身行礼,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她抬起头,目光坚定且从容:“小女适才恰巧经过,听闻夫子所提之问,斗胆冒犯,愿作答一二。”   她语调平稳,像清泉一般在沉重的空气中流淌。   夫子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她的突然插言有些意外,但仍是点了点头:“既如此,姑娘,请说。”   柳昭月轻轻颔首。   “修路筑桥、减税赈灾固然重要,但为官者不该居高临下想着为百姓做了什么,反而应从百姓的眼中看,他们真正得到了什么,需要什么。有时,自以为是的施惠,未必是百姓心中的所需。正所谓‘身处安逸者未必懂得疾苦’,若只是为了彰显功绩,施加的好意反而可能变成负担。”   堂内众人心中生出几分思索。   柳昭月的声音渐次温和,她接着道:“《孟子·梁惠王上》中,梁惠王问孟子如何使国家强大,孟子答:‘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利虽为当政者之首务,但若只追求表面的功绩,百姓未必能受其惠。比如,官府兴建大型工程,本意是为百姓谋利,然而若强迫百姓劳作、耗资过大,反而加重了他们的负担,使得本该有益的事成为百姓的苦难。”   话音刚落,柳昭月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竹林小道,察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身后。   她并不慌张,语气依旧稳重。   “所谓‘政贵在简’,为官者不在于施恩若雨,而在于恰如其分,明辨是非。若一味追求声势浩大的善政,却忽略了百姓的实际需求,往往事与愿违。   与其高谈阔论,不如俯身倾听,与民同心。正所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唯有与百姓相连,才能真正施以长治久安之政。”   话音落下,堂内落针可闻。   远处竹林小道,二小姐柳璇宁目睹了这一切。她眉头紧蹙,眼中复杂的情绪一时难以分辨。   一旁的丫鬟惊得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道:“小姐,这……”   柳璇宁冷声道:“这小贱人竟跑到这里来卖弄了,生怕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们不知她有二两聪明!去流芳阁。我要告诉母亲。”   -   夏日衣衫单薄,跪在地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柳昭月的膝盖便已隐隐作痛,双腿几乎支撑不住。   “你可知道错了?”   二叔母王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柳昭月低着头,细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掩住她如淡黛的眉眼。   她轻声道:“侄女不知。”   流芳阁内只剩下两人一跪一坐,王氏也卸下了往日在外的宽和大度,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窜出。   她派人去打听过今日那书院的情况,可真叫人大开眼界!   没成想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乖巧听话的侄女,竟然如此有本事。难到以前的乖顺姿态,都是装出来的不成?   “你不知?”王氏冷笑一声,语气阴沉,“好一个不知!我虽不是你生身母亲,但待你如己出,这些年费心教导,就是为了让你在京城里博得个贤淑的名声,日后嫁入高门,你母亲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你倒好,非但不知感恩,还忤逆至此。私自跑到外男堆里,行事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柳家出了个不守规矩的姑娘。”   柳昭月依旧低垂着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道:“侄女无意违背二叔母的教诲,只是想学习一些道理,增益见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月孤明 “你见过我?”   自李氏亡故后,柳昭月便成了王氏的心头之患。若她是个蠢笨的丫头,倒也不足为虑,偏生她自幼聪慧,任由其生长,将来知道了一些当年的事,难免会成为威胁。   若非柳昭月还有个在边关的将军父亲,一孤女落在深宅,非要下手除去才能解王氏心头之忧。   想要让一人再也无法产生威胁,最好的法子便是折其羽翼。   这些年王氏一直把柳昭月拘在身边,名义上是亲自照拂,实则抱的就是这门心思。   王氏厉声斥道:“男子娶妻,要的是端庄贤淑,能操持内宅,传宗接代。而不是娶个状元回去给他当老师。你这个样子,京中哪个高门望族敢看得上?”   这时,流芳阁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便听见有婆子通报:“二夫人,巧云回来了。”   巧云是王氏身边的丫鬟,刚才领命去了柳昭月房里搜屋。   “让她进来。”   王氏淬了恼意的视线一直落在柳昭月身上。   听宁儿说的情景,她隐隐觉得柳昭月不像是第一回 去偷听。不然她派人去打听的时候,往日严厉的董夫子也不会说出“言之有物”这样的称赞之词。   巧云便走进来是,怀里抱着一包物什,看起来分量不轻。   她听命将东西放下,几本成册的书便噼里啪啦地滚了出来,散落在地板上,内页翻出来的那些,上头墨迹依稀可见。   柳昭月这才略微抬眸,默默叹了口气。   毕竟是她四年的心血,知道这回怕是保不住了,难免有些心疼。   王氏拿过一本翻看几页,被气得冷笑出声。   果真如此。这么多年柳昭月一直逆来顺受,竟从未露出任何破绽。能做到这样不动声色,王氏实在不敢深想。   要不是被宁儿撞破,自己恐怕依然被蒙在鼓里。   王氏眯起眼。看来这次非要使些手段,灭灭她这侄女的威风,好让她知道,要想在柳府舒舒服服地过下去,唯有依附她这一条路。   她屏退了巧云,厅中又只剩下二人。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王氏质问。   柳昭月抬起头,眼眶泛起盈盈水光,她温声说:“侄女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违背二叔母的话,只是希望二叔母这次能原谅昭儿。”   “原谅?”王氏不可思议地哼了声,“若是这次再轻轻揭过,轻易饶了你,你岂不越发猖狂!”   “我一会叫人把你这些东西都烧了。你今晚就去祠堂跪着反省,明日一早,便罚去女德堂思过一个月。”   女德堂乃本朝开国所建,意在教习高门贵女礼法尊卑,日后成为知书达礼的贤妻良母。随着朝代更替和世风变化,八年前太后下令废止了女德堂,如今只剩寥寥几人看守。   它逐渐成了高门大户用来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庶女之地。   一些犯了大错的嫡女,或是因名节受损而无法再嫁的,为了不连累家中姐妹,也会被送去。   她们中许多人一旦进了这里,便再无可能回到家中。即使有些回到家中,往也难逃成为他人闲谈中的话柄。   王氏的语气轻飘飘,嘴角微微扬起一抹似有期待的笑意。她心里很清楚,这样的惩罚对于柳昭月而言,无疑是难以忍受。   果不其然。她瞧见柳昭月身形一晃,随即泪水涌上,哽咽道:“二叔母……求您,别让昭儿去那种地方。”   王氏满意地轻哼一声,微微挺直了腰身。   “你若真知错,就在女德堂好好反省一个月。若再有下次,便永远留在那儿,不必回来。”   -   柳昭月刚回到自己的院子,杏儿便红肿着眼睛跑了过来,声音一听就是刚哭过:“小姐,您怎么样?二夫人她.....”   杏儿清楚,小姐这回一顿罚肯定是少不了,只是不知道轻重如何。她实在是蠢,巧云来搜院子,她竟也没能拦住。   柳昭月摸了摸杏儿的脸,这个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头,心思最是纯善不过,也是个藏不住事儿的。   她轻声说:“今晚跪祠堂,明早去女德堂思过一月。”   “什么?!”杏儿眼睛顿时睁大眼睛,“您可是柳家嫡长女,二夫人她怎么能......”   “不行。我现在陪您去找老夫人求情,有她开口,或许能罚的轻些。”   她说着便拉起柳昭月朝门外走。   “等等。”柳昭月哭笑不得,停住她的动作。   杏儿不解地转过头,这才发现小姐神色如常,看起来并没有很委屈伤心。   “小姐,您怎么不着急呢?且不说女德堂是什么人去的地方,光是位置就偏僻冷清,怕是连口好饭都吃不上,您本来身子就弱,待一个月可怎么得了?”   “她们就是看将军不在京中,才欺负小姐这孤零零的人儿。”   “我能撑得住。”柳昭月微微笑着,“只是要连累你跟我一起了。”   王氏倒也不打算让柳昭月自生自灭,允她带着贴身丫鬟,另派了个婆子同行。   只不过这婆子是王氏身边的人,美名其曰是照顾,实则却是监视。   杏儿连忙摇头:“奴婢跟着小姐,才不觉得辛苦。”   “只是,这事真没转圜的余地了吗?”   柳昭月眉如山黛,弯弯如柳,映衬着那双清冷的眸子,叫人无法看透。   有自然是有,只在与她想与不想之间。可她不想。   女德堂位于城外朝云山深处,地势偏僻,人迹罕至。   然而距离它不过半个时辰路程的山腰,却坐落着受京城中人供奉,香火鼎盛的——浮阳寺。   柳昭月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春风拂过桃花,温柔而不媚,冷静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柔和:“杏儿,倘若敌人比你强大,而你孤立无援,你会怎么做?”   “什么?”杏儿眨了眨含着泪花的眼,“奴婢不明白。”   往日偏僻无人的竹林,为何今日柳璇宁会恰巧路过;藏了四年都未曾被察觉到的书册,为何今日这么容易被翻了出来。   她在这个家里,想要什么总是不成的。唯有她不愿要的,才有人迫不及待地送到她手中。   柳昭月看着杏儿,轻声道:“知己知彼,方能四两拨千斤。”   -   朝云山深处的女德堂,隐匿于苍翠的山林间,远离了京城的喧嚣。   通往堂中的山路狭窄崎岖,居住的厢房同样简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只有一张低矮的木床,床脚边放着几个破旧的木箱,角落堆满了积尘。窗户因年久失修,风随意地钻入,还好如今是夏日,不然可要把人冻坏。   经过好一番收拾,床榻铺好,这屋子总算成了能住人的样子。   “小姐长这么大身体上没受过半点劳累,可昨夜刚跪了祠堂,还没好好睡上一觉,就要自己动手拾捯房间。奴婢很不得长六只手,好让小姐能安心歇息。”杏儿语气哽咽,快要哭出来。   柳昭月笑了笑,声音温和:“脏累的活全叫你做了,我不过是铺床,哪就这么娇气了。”   杏儿冷哼一声,恶狠狠看向门外:“二夫人嘴上说,让刘嬷嬷跟着照顾小姐起居。结果她倒好,人刚到就借口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柳昭月坐下后揉了揉膝盖,语气平静:“随她去。”   如今她虽来了女德堂,浮阳寺近在咫尺,但身边有个二叔母的人监视着,根本没办法脱身,还是要找机会支开这个刘嬷嬷才是。   ...   夜深人静,屋内只一盏烛火摇曳,微弱的光影映在墙上,勉强照出两道人影。   柳昭月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正准备就寝,刚躺下床,忽觉想到了什么,心中一凛,唤住了正欲开门出去的杏儿。   “刘嬷嬷多久没动静了?”   杏儿回过神,细细思索片刻,回道:“晚膳的时候她同我一起看火,后来我就一直在屋里打扫伺候,没再见过她。”   柳昭月柳眉微蹙,正准备开口说话,忽然间,桌上烛光摇曳不定,似被无形的风扑灭,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昏暗。   未等她反应过来,身旁忽有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两道黑影闯入屋内。   连惊呼都未及出口,柳昭月便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捂住了嘴,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扣住了她的肩膀。   她整个人被拖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寒意却顺着皮肤直侵入骨。   柳昭月下意识地挣扎,却发现力道如铁钳般无法挣脱,喉中发出的声音被死死压住,只剩下“支支吾吾”的响动。   黑暗中,她努力睁大双眼,朝杏儿的方向望去,耳边听见一阵窸窣声。她松了口气,幸好杏儿只是被另一名黑衣人制住,没有伤及性命。   四下安静,几人僵持着,屋外忽然传来微弱的兵械声。   “别动,安静。”   低沉冷厉的声音从柳昭月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压抑的杀气。   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抖,努力压下胸中的震动,眼神却已经冷静如镜,低垂眼睫时,已心下了然。   原来是两个亡命之徒,被追杀至此。   柳昭月只穿了件单薄寝衣,温热的气息在后背规律起伏,她不自在地扭动了下身子。身后的人似是有所察觉,半瞬沉默后,低声开口:“一会把你们放开,不许出声,否则性命不保。我说的话,听懂了?”   柳昭月点头。   瞬息后,那只捂住她嘴的大手缓缓松开。空气瞬间涌入她的喉咙,她压低呼吸,大口喘气。   一旁的杏儿也已经被放开,瘫坐在地,目光惊慌地瞧着柳昭月的方向,但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柳昭月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子,稍稍离开了那人些许距离。再抬头时,视线停在黑暗中那人的脸上,这一看,便愣住了。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   前世的画面浮现在脑海。   她曾躺在在皇宫大殿的角落,透过垂死的视线,望见过他身披银甲,步步逼近皇帝。   她从未想到,这一世会在这样的情境下遇见他。   萧砚舟。   目光只停顿片刻,柳昭月便微微垂下眼帘,掩去心中的复杂情绪。   “你认识我?”萧砚舟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带着一丝试探与威胁。   柳昭月猛得一凛,他竟如此敏锐。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轻声回道:“现在不是公子与我闲谈的时候。”   屋外的脚步声愈发逼近,显然外头的人正在一一搜查屋子。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搜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月孤明 你的要求,我应下了   萧砚舟无声起身,挪至窗边,在黑暗中侧头朝外窥望,似是在评判如今的形势。   他走回柳昭月身边,压低声音,但还能听出威胁的意味:“一会儿有人过来,告诉他们屋内只有你们两人。”   柳昭月微微抬眼,数息的沉默后,没有情绪的轻声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顷刻间,寒光掠过。   柳昭月脖颈一凉,一把匕首便抵了上来。   屋内鸦雀无声,似是任谁都没想到,柳昭月会说出来这样一句话。   萧砚舟握着刀柄的手微微用力:“你就不怕死?”   杏儿生怕小姐惹恼了这狂徒,可又不敢出声,只能在一旁害怕又着急。   柳昭月忍着皮肤上的刺痛,语气平静:“如果杀了我们是上策,我们现在就不会还活着。”   萧砚舟无诏潜入京城,定是被人发现了踪迹,才会被追杀。   女德堂位于浮阳寺之上,再往前便是陡峭难行的山顶。若不是下山的路已围断,援军一时无法抵达,萧砚舟不会铤而走险来这。   杀了她,萧砚舟只能赌援军到来前,官兵不会发现他。纵然他运气好,能化险为夷,女德堂死了官眷,也够皇帝拿住他的把柄。   他没有退路,只能一博。   威胁一女子,总比和追兵周旋胜算更大。   “不是手中握着利刃,就一定能占得上风。”柳昭月抬眸,试图在黑暗中寻找萧砚舟的眼睛,“外头的人越来越近,公子还要费时间权衡吗?”   “你要什么?”萧砚舟问。   柳昭月抵着刀刃,在萧砚舟的注视中,抬手将他腰间玉佩取下,握在手里。   “一会照我说的做。过后,你会知道我想要什么。”   ......   外面的官兵搜查的声音愈发清晰,靴子踩在泥泞中发出闷响,夹杂着隐约的低语和命令。   沉重的脚步声逐步逼近,不多时,停在了门口。   火把的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打破了笼罩的黑暗,烛火微微跳动,映出几道模糊的身影。   “开门!官兵搜查!”为首的官兵粗声喝道,重重拍打着木门。   屋内没有立刻回应,只传来一片静默。士兵的眼神瞬间变得阴沉,彼此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半息后,终于传来一个冷静女声,清缓却不卑不亢:“我乃镇国将军柳怀远嫡女柳昭月,叔父为御史中丞,屋内只有我与侍女二人,皆为女眷,不便入内搜查。”   官兵眉头一皱,呼吸微滞。   这女子所提的身份,任何一位都不是他们轻易能招惹的。但皇命在身,不能疏忽。   为首的官兵沉声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女德堂附近有贼寇出没,搜查是为姑娘安全着想。”   “请将门打开,不然只能多有得罪了。”   屋内没有回应。   外头的人等不及,一名官兵递了个眼色。   “砰——”   有人一脚踹踹了上去,木门应声而开,重重撞在墙上。   火光瞬间涌入,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跳动的光线映在官兵们冰冷的面庞上,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快速扫视着屋内的一切。   屋内陈设简陋,几乎一览无余。   杏儿站在床边,双手无处安放,攥着衣角,低垂着头   官兵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落在了——被帷幔遮住的矮床上,眼中闪过几分疑虑。   他走上前,手指伸向帷幔。   就在即将触及的瞬间,杏儿突然跨出一步,挡在他面前,紧张得声音发颤:“大、大人,这床幔是小姐的寝帐,若是掀开,恐怕......”   “让开。”官兵冷声,手一挥,帷幔被掀开。   火光顷刻间洒在矮床之上,照亮了柳昭月那单薄的身影。   她猛地坐起,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后退至床边,靠近墙壁。微垂着的长发散在肩头,衣衫轻薄,带着几分倦意和无助,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大胆!你若再敢向前一步,待我回禀父亲与叔父,治你们的罪!”   士兵闻言,脸色微变。他们虽是奉命搜查,但眼前的女子乃是镇国将军和御史中丞的家眷,门庭显赫,若是得罪了,也不易收场。   他快速扫视了眼床幔内,确认她的确是孤身一人。   更何况,朝廷官宦人家的小姐,即便再有隐瞒,也不会将男子藏在寝帐之中,于是心中的疑虑消散,挥手示意撤离。   火光随着士兵们的脚步渐渐远去,屋内恢复了寂静。   约莫半柱香后,外头的搜查声才完全平息。   柳昭月掀开帐幔,示意杏儿去查看。   “没事了小姐,官兵都已经走远。外头只有些女眷在询问情况。”   桌上烛台被点燃,微弱火光透过薄纱帐幔,将柳昭月的视线映得朦胧。   “无事了。”她对着墙轻声道。   夏日炎热,柳昭月只带了两件薄被。好在杏儿担心她睡不惯女德堂的硬床,特意带了不少床褥。   堆在床边,借着夜色,竟成为了藏匿的掩护。   萧砚舟无声无息地从隐匿处显现。他安静地靠在床边,身形挺拔,呼吸沉稳,目光深邃如夜,虽在幽暗中,却依旧带着逼人的气势。   柳昭月原本紧绷的神经才刚放松,准备掀开锦被下床时,猛然发现,方才演戏太过,不慎弄乱了寝衣,肩上的衣带松垮垮地滑下,露出了脖颈下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陡然抬眸,却刚好撞进萧砚舟的视线。   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直白,柳昭月有一瞬迟顿,随即飞快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她的手掌刚覆上,便感觉到软密睫毛轻轻拂过掌心,带着微不可察的痒意,令柳昭月指尖微微发颤。   萧砚舟的唇角轻轻勾起,声音低哑:“遮得住么?”   柳昭月将手指并拢地更紧地,试图完全遮住他的视线,慌乱中低声道:“你...转过去。”   萧砚舟没有任何抗拒,淡然转身,动作干净利落,带着那份他惯有的镇定,仿佛刚才的情景从未发生过。   柳昭月快速整理好衣服,掀开床幔。   “我先出去看看。”   不过一会儿,她折返回来,语气已然恢复平静:“已无事了。”   床底下几个破旧的木箱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和萧砚舟同行的贴身侍卫云霄,灰头土脸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他正拍打肩上灰尘,萧砚舟一脸云淡风轻的与他擦肩而过,动作优雅得仿佛刚从茶馆里走出来一般。   云霄愤愤盯着主子的后脑勺,却只能讲委屈与泪通通咽下,暗暗呐喊,当真是不公平!   萧砚舟倒是十分自如,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饶有兴致地看着站在窗前的柳昭月。   这茶太难喝,萧砚舟皱了皱眉,到底还是忍住咽了下去。   柳昭月在他对面坐下,似乎并不急于开口,而是等待着他先作出反应。   萧砚舟似放下茶杯,语气似笑非笑:“你倒是豁得出去。”   柳昭月刚才一直注意着外面的声音。   皇帝想秘密铲除潜入京城的萧砚舟,显然不愿闹出太大动静。这些官兵只是例行搜屋,并没有肆意杀人。她自报身份,那些官兵见她是一出身显赫的弱女子,也不敢做出格的事。   柳昭月以为萧砚舟会看出这一层,不会对她的选择多有惊讶,没想到他的这句话却带着几分意外。   柳昭月平静地将自己的想法细细阐述了一遍。   可她话音刚落,萧砚舟只是微扬唇角,轻描淡写地回道:“这我知道。”   四目相对,柳昭月微微一怔,旋即心下了然。她眼神微敛,轻声道:“于我而言,这世上有比清誉更重要的事。”   烛火的光影在二人脸上跳动,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柳昭月平静地道:“公子方才不是想知道,我究竟要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首,眼中带着一抹冷然:“我这厢房中有个嬷嬷许久没了动静,是不是你们手笔?”   萧砚舟身旁的云霄上前一步。   “姑娘不必担心,那婆子只是被迷晕了,明日便能醒来。”   柳昭月闻言轻笑:“既如此,那就麻烦你们离开时把她带走随便扔在哪,让她这一个月回不到京城即可。”   云霄一愣,下意识地望向萧砚舟。   萧砚舟嘴角微微上扬,目光中透出几分探究:“你所求的,仅是这个?”   “自然没有那么简单。”柳昭月看向手心,上面躺着那枚从萧砚舟腰间解下的玉佩。她轻轻扬起玉佩:“以玉佩为信,若一日我有事相求,公子须答应替我办好。”   不知是不是柳昭月的错觉,她竟看出萧砚舟露出一抹满意之色,颇有种,这才是他期待的要求。   萧砚舟悠悠开口:“答应你很容易。可你不怕我反悔,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柳昭月对上他的视线。   “这是我要承担的风险。我赌得起,便输得起。”   萧砚舟没再追问。他静默许久后,嘴角微挑,淡淡开口:“我知道你的盘算。打量着我被官兵追赶至此,没有退路,只能寄希望与你合作。”   柳昭月目光微动。不知为何,心跳竟然不自觉加快,握着玉佩的指尖泛起凉意。   就在此时,她身后的木门忽的被人推开,灌进一阵夏夜凉风。   她微微愣住,倏然转头。   一穿着和云霄相似的黑衣人越过柳昭月,径直走到萧砚舟旁边,拱手禀报:“回公子,那些人下山的时候,被我们提前埋伏好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柳昭月不可思议地望着桌面,呼吸沉重。   他不是无路可退,而是以自己为饵,诱敌深入,一网打尽。   “这世上少有人能同我讲条件。”萧砚舟轻笑,恶劣至极,“有的,也是因为我的允许。”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仿佛天生带着的凌厉气息。然而在那凌厉下,偶尔流露出淡淡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萧砚舟朝柳昭月的方向靠近,自上而下地看着她,语调低沉而带着一丝压迫:“你有句话说的很对,不是手中握着利刃,就一定能占得上风。然则反之,身处劣势的人,或许只是以退为进。”   柳昭月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眉宇间似乎带着股傲气。   八年边关都磨灭不掉,在这漏风寒舍也遮挡不住的傲气。   萧砚舟睨着她,打量道:“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不在官兵进来那一刻,把我供出去?你我之间毫无瓜葛,何必冒险替我遮掩。如果一朝不慎,我被发现,你或许得跟着赔命。”   柳昭月情绪仍在翻涌,努力压抑着呼吸。   换做其他人,她确实不会这么豁出去。   但他是萧砚舟。柳昭月知道他的命运,才会冒险。如果能利用萧砚舟的势力,于她而言,有利无害。   只是没想到,到底是低估了他。   柳昭月虽觉得自己的盘算大概要落空,语气却也坦荡:“我选的这一刻,看中的不是生死,而是将来。”   萧砚舟望着她,眼底掠过些许探寻。   片刻后,他缓缓移开视线,未再言语,步伐沉稳地走向门口。   夜风轻拂,带起他衣袍一角。他在门口停下,微微侧首:“你的要求,我应下了。”   柳昭月稍感意外,回头时,他已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烛火微弱地摇曳着,只留下一室静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月孤明 萧砚舟举着伞,站定在柳昭月身……   朝云山深处,夜色寂静。火把上燃烧的火苗不时跳动,映照着周围的树影斑驳陆离。   萧砚舟听着属下的汇报,眸色晦暗不清。   皇帝在他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近年来来被他尽数铲除,只是难免有漏网之鱼。   祀天大典也不是非他出席不可的场合。他离京八年,此番忽然应邀回京,皇帝必定骇然失措,想要试探他的意图。   萧砚舟决定顺水推舟。知道他和侍卫易装出行的人紧寥寥无几,他刚一进京郊便中了埋伏,显然有人通风报信。   只是这通风报信之人并不知晓,萧砚舟早在放出消息前,就已派遣人马伪装成山匪先一步出发。   “他逃到了桐州?”萧砚舟敛眉。   “是。奉命捉拿翟德佑的人来信,说他们赶到时人已不在营帐中,后一路追赶,到了桐州。只是桐州这地界离上京太近,他们行事不敢过于瞩目,只好秘密跟着,等待殿下的命令。”   火把的光影在萧砚舟脸上掠过,映得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忽明忽暗。   “跑得倒快。”   翟德佑此次随萧砚舟一同回京参加祀天大典,萧砚舟刚到京郊,他便已到了与上京接壤的桐州,说是前后脚出发都不为过。   “看来他是怕此事不成,本王回去后会清查到他,干脆抱头鼠窜。”   站在旁边的云霄会心一笑:“他虽为皇帝的人,却还是从心底里觉得皇帝斗不过殿下,这才在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就跑了。”   “传令下去。让他们在桐州盯着翟德佑,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亲自去一趟。”   “是。”   ...   浮阳寺外的夜色浓重,萧砚舟暂时落脚的小院,静得仿佛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云霄前来复命:“殿下,皇帝派来的那些人已经肃清干净了。”   萧砚舟点头,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卷上。   “云睢呢?”   云霄犹豫片刻,不情不愿地撇起嘴。   “他今天跟人缠斗的时候受伤了,后背被砍了一刀。属下也是刚才去寻他的时候才知道。”   萧砚舟并未抬头:“他竟一声不吭。”   云霄抱怨:“别人最起码报喜不报忧,他那哑巴的性子,别说喜和忧了,我估摸着连丧都不愿报。”   片刻后,屋里没有动静,萧砚舟这才抬眸。   “还有事?”   云霄摸了摸脑袋。这疑问他憋在肚子里许久,从女德堂出来后,一直没寻着机会问。   “咱们明明不需要帮那个姑娘办事的,殿下何必多此一举?”   如今时局动荡,从越阳关南下至京郊,一路上流寇逃窜数不胜数。豫州逢大旱,荆州又洪涝,各地百姓苦不堪言。   这些年又有不少小撮势力举兵,朝廷四处镇压。眼看乱世将起,京中却奢靡之风盛行,各路世家盘根错节,只为争夺一些虚名。   云霄觉着殿下平日要筹谋的事情已经够多,万一这个柳姑娘再提出来个难办的要求,殿下到底是办还是不办?   萧砚舟将书册随手扔在桌上,语气漫不经心:“我与她未曾见过,她却仿佛笃定了我有能力办成她想要的事。”   云霄思索片刻,忽然惊讶睁眼:“殿下怀疑她知道您的身份?”   “可您八年未归京,那姑娘看起来年岁也不大,怎么会知道您就是璟王?”   萧砚舟:“这就是蹊跷之处。”   云霄恍然:“莫不是您怀疑柳姑娘是皇帝的人,才会故意接近您?”   “我自是不担心皇帝那个蠢货能翻出什么花样,只是需要提防太后在背后做手脚。”   “她说她是柳家的?”萧砚舟问。   “是。”   萧砚舟虽不认得柳昭月,却知道她父亲。镇国将军柳怀远在祉州边关戍守了十数年,与外族对峙不断,许久未曾归京。   塔苏族来势汹汹,兵力充足,行事凶悍狡诈。两军在岐洲之地厮杀不休,多处城池失了夺,夺了失,一年之中大小纷争不知有多少次。   柳怀远效忠皇帝,太后拉拢他女儿也不无可能。   萧砚舟低垂眼眸,视线落在掌中的玉佩上。   这玉佩本是一对,一枚被柳昭月取走。另一枚绳断在他前往女德堂途中,如今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低声道:“不急。狐狸终会露出尾巴。”   -   前世得知这位仵作出家后,柳昭月也一直在留意打探。可她困在深宫,得到的消息左不过是说,这仵作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看破红尘,才决意出家。   这理由顺理成章,没人去怀疑,更没人去深究。直到柳昭月身死,也只是知道了这仵作的姓名家世。   不过这点消息,却也够她在浮阳寺找到此人。   日落时分,寺庙中香客并不多。   柳昭月今日偷偷从女德堂出来,没有带杏儿,孤身站在长廊间等候,未施粉黛,衣饰简洁,却依旧难掩与众不同的气质。偶尔有寥寥香客从她身边走过,也会不由自主地回头。   而柳昭月只是远远望向那扇小门,神色自若中透出一丝隐隐的急切。   就在此时,一个小师父从门内走来,对她微微一礼,低声说道:“施主,您寻的人正在后院。”   柳昭月颔首,道了一声“有劳”,便径直朝着后院走去。   院内寂静,只有几株古木静默矗立,几片落叶随风而下,像一场对命运无声的叹息。   柳昭月放轻脚步,缓缓靠近:“仵作大人?”   听到这个称呼,那人微微一顿,目光里掠过丝复杂的情绪,转瞬间又消失不见。   “师弟告诉我,有一贵人想要同我见面,我便猜出了你的来意。”翟永贞双手合十,微微作揖。   “施主,”他声音沙哑,神色淡然如水,“我已皈依佛门,人死灯灭,旧事如烟,过往之事已与我无关。施主不会从我这得到想要的答案,烦请离去吧。”   柳昭月并不为他的劝阻所动,反而微微上前一步:“既然师父知道我的来意,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您在验过我兄长尸体之后,便辞官皈依佛门,是否因为家兄的死另有隐情?”   翟永贞低垂双目,不为所动:“有些事,便是因果。施主不必再追问。”   “若我兄长真因犯错而被陛下处死,就烦请师父明白告知,我便不再有执念。”   话音落下许久,柳昭月却没有得到答案。   他的反应让她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身体止不住浑身颤抖。   柳昭月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翟大人!家兄年纪轻轻身死异乡,满腹抱负再无处施展。他从来都是以家国大义为重,秉持正直之道,为人更是谦逊有礼,持重自律。若家兄的死另有隐情,我身为人妹,岂能视而不见?”   柳昭月抬头,堂内墙壁的普贤菩萨像慈悲庄严,身骑六牙白象,神态安详,仿佛在默默俯视世间苦难。   她缓缓开口,声音中透着坚韧与一丝祈求:“普贤菩萨曾发愿,以自身普济众生,护持正法。”   “您既皈依佛门,请大发慈悲,告知我真相,便是行普贤菩萨之愿,让家兄的亡魂得以安宁。”   翟永贞身着朴素僧袍,站在古木下,眼睫有一瞬颤动。   永,意为长久;贞,意指正直、守义。父亲为他取名永贞,是希望他成为坚守正道之人。   如今,他却是要错付了。   他隐忍犹豫几度后,深吸一口气:“此事涉及京中贵人,不是姑娘您一己之力可以撼动。就算知晓,也于事无补。”   “小僧言尽于此,还望施主珍重。”   柳昭月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失望与愤怒交织。她微微攥紧了手,强压下心头的悲愤:“既然师父无意告知,那我便等到师父愿意为止。”   她转身走向庙门外的石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风声渐起,落叶飘飞,寂静得仿佛世间只剩她一人。   柳昭月的背影纤瘦而坚定,她低垂着头,双手紧贴在膝上,身形纹丝不动,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执念都凝聚在她一身。   这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绝不会轻易放弃。   暮色降临,天色由明转暗。   夜风习习,寺庙门前的灯火也一盏盏点亮。   那位引她来见翟永贞的小僧探头,看着门外跪着的柳昭月,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无声叹息一声,转身回去。   天公不作美,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砸在她单薄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催促,也要逼她离去。   庙门终于轻轻被推开,那位小师父匆匆跑来,低声道:“施主,您何必如此执著?师兄让我传话,您即便跪再久,也得不到答案,请快回家去吧。”   门被关上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柳昭月想起数年前,她跪在二叔母门前,哀求她允许自己去女学,却被拒绝的那天。也想起,二叔父问她是否愿意入宫为妃,她拒绝后,却依然难逃接过圣旨的那一刻。   是不是她想要的太多,才总不能如愿。   是世人皆是如此,还是只她一人?   柳昭月眼角一滴泪滑落,随着雨水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看来是有人出师不利了?”   忽然,一道声音自夜色中传来。这声音低沉而清冽,又仿佛带着些许讽意。   柳昭月怔怔地抬起头。   细雨轻洒,烟雾缭绕中,一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萧砚舟举着伞,站定在柳昭月身旁。他神态冷静,仿佛旁观世事的高山,一如这把仅为他独自遮去风雨的伞。目光却难藏淡淡的玩味与审视。   眼前人跪于阶前,素袍曳地,衣衫轻薄如烟,仿佛一抹即将消散的月光,细雨快将她衣衫湿透,却还是倔强的不肯退却。   萧砚舟不禁疑惑。她到底是有多大的委屈?   他向前一步。   “世间之事,有些不是靠求便能得到的。”   雨水落在柳昭月的眼睫上,随着微微颤动而滑落。   她何尝不知这样的道理。可她立身尚且艰难,哪有那么多筹码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   萧砚舟似是轻叹了一声,走上前去,半蹲在她面前。伞倾斜的一角,为她承受了半面风雨:“昨晚你就做得不错,今日怎么忘了?”   柳昭月怔愣抬眸,萧砚舟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眼中的每一丝情绪,闻得到他身上的淡淡冷香。   若不是滂沱的暴雨和心头的压抑沉重,她的心或许会有那么一瞬的微微颤动。   “一浮萍在世,哪有那么多凭仗去交换。”她轻声道。   萧砚舟勾唇轻笑,不再多说。修长的手指略带温暖,轻轻拿起她的手腕,将伞塞进她手里,起身回到雨中。   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渐远:“桐州,清怀楼。如果这几日需要兑现承诺,可到此处找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月孤明 “她是吃过苦的。”   云霄站在马车旁,见萧砚舟冒雨走来,连忙撑伞迎上。   “殿下千金贵体,何必过去一趟。”   虽说是夏季,总归是淋了雨。今夜还要赶路,万一车马劳顿染上风寒,岂非得不偿失。   萧砚舟眸色深邃如夜:“既然这女子有意接近,不如顺水推舟,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云霄略显不解。   “殿下不是怀疑,她是太后的眼线。这样接近她会不会不安全?”   萧砚舟嘴角露出一抹淡笑:“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藏在暗处要好。”   “若柳昭月真是太后的棋子,太后见她与我有来往,必定按捺不住,派她打探。动作越多,就越容易暴露破绽。”   云霄忽然明白过来:“殿下这是想引蛇出洞。”   “不过......”他话锋一转,面露可惜之色,“她娇生惯养一姑娘,跪了这么久,实在是有些可怜。”   “她娇生惯养?”萧砚舟脚步一顿,敛眸看他。   继续向前走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缓缓说了句:“她是吃过苦的。”   云霄大胆打趣道:“您才见过她一面,如何便知她受过苦?”   萧砚舟停在马车前,似是回忆起柳昭月跪在庙前的情景。   “昨晚她身陷危机,还能冷静分析出局势,差点摆上我一道。吃过苦的人,看事才会这般透彻。”   云霄掀开车帘,另只手高高举起替萧砚舟撑伞,似是玩笑:“殿下也是吃过苦的人,想来是惺惺相惜了吧?”   “不过,我瞧着这位柳姑娘,是个有傲气的。”   萧砚舟不置可否,坐进车厢。   马车缓缓移动,他撩开车帘,浮阳寺隐没在山林之间,逐渐消失在雨幕中。他忽然勾唇一笑,随即收回视线。   -   杏儿站在廊下翘首以待,伸着脖子,一双眼睛恨不得能从山顶看到山腰。   期待的身影中于出现,杏儿吓得小跑过去。只见柳昭月全身湿透,裙摆拖满泥泞。   “小姐,您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杏儿急忙扶住她,眼中泛着泪光。”   今日小姐只说去浮阳寺见一个人,也不让她跟着。怎么出去时好好的,回来的时候竟狼狈成至此。   杏儿接过柳昭月手中那把陌生的黑色油纸伞,也顾不上疑问,连忙将人搀扶进屋,又去厨房烧水,让小姐沐浴更衣。   不知是不是萧砚舟的话起了作用,柳昭月心中的挫败感渐渐熄灭。夜深人静,柳昭月静坐在桌前,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目忽明忽暗。   她跪在庙门外时,确实有一瞬的绝望。除了没能从那仵作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更令她难受的,是对过去的悔恨。   哥哥死因有疑这件事已板上钉钉。看二叔父和二叔母的样子,想必也是知情。   唯有她一人被蒙在鼓里多年。   上辈子,柳昭月对二叔母言听计从,尽管后来察觉到她的居心不良,仍然选择忍耐,记挂着二叔母一家抚养她长大已属不易,她不该再为他们增添麻烦。   如今想来,竟是认贼作父。   “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杏儿担心坏了。自打小姐回来,就没说过几句话,晚膳也不曾吃过一口。   柳昭月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妨,只是想通了些事情。”   “以前做了些蠢事,如今一朝转醒,有些恍然。”她淡淡笑了声,“否认过去的自己,确实很艰难。”   杏儿睁大眼睛摇了摇头:“杏儿不懂。只要小姐永远开心康健,杏儿就心满意足了。”   柳昭月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眼中溢出笑意。   “对了,今日你自己在这,可有女德堂的人过来?”   “不曾。我今日去打听了,自太后废除女德堂后,这里只剩下几个接引看守,她们也都是混口饭吃,一般不会多来管闲事,给自己找不痛快。”   “那就好。”   柳昭月垂眸,沉思片刻后,拉过杏儿低语:“这些天我可能要出去一阵,你在这里就照常起居,不要露出什么破绽。若有人来,就说我染了风寒,不宜见人。”   “小姐这是要去哪里?”杏儿眼中闪过担忧。   这名叫翟永贞的仵作本是桐州人,家中还有一个哥哥。他出家后,全家便搬回了桐州老家,可没过多久,翟永贞的哥哥就外任去了异乡,至今未归。   如今翟家只剩下老母和一个身体不好的父亲。   柳昭月不愿轻易动用从萧砚舟那里换来的机会,想先凭借着上辈子打探来的消息,自己去桐州碰碰运。若能找到翟永贞的父母,说不定会是个突破口。   萧砚舟今日提到他近日会在桐州的时候,柳昭月还觉着真是巧。   她这条路再走不通,恐怕真是要求助他了。   柳昭月安抚杏儿。   “你在女德堂帮我遮掩好,也算是助我一臂之力,等我事成回来,你就是我的小小功臣。”   杏儿听到小姐的夸赞,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没忍住笑了声。她红着脸:“小姐不要羞我了,我这那算得上帮小姐忙......”   -   前往桐州的路并没有柳昭月想的顺畅。   她上辈没出过京城,后又困于深宫,没成想外头已经动荡至此。还未到桐州地界,便发现沿途山野冷寂,荒村零落,连沿路的商旅也少了许多,不仅如此,天擦黑后,还遇见了好几次流寇作乱。   幸而,这位车夫颇有经验,早早绕道而行,避开了几处流寇出没之地,才侥幸没有卷入混乱。   夜色渐深,山路愈加寂静,唯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在耳畔回荡。柳昭月望着微弱的月光,想着明日一早便能顺利抵达桐州,心稍稍放下了些。   忽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车夫脸色一变,急忙勒紧缰绳,低声道:“姑娘,怕是碰上麻烦了。”   话音未落,四五个蒙面人便从路旁林中窜出,拦在马车前,刀光在月下寒意逼人。车夫试图调转马头逃离,然而为时已晚,几名大汉迅速将马车团团围住。   柳昭月心头一凛,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有人掀开车帘,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车内拽了出来。   柳昭月奋力挣扎,手腕被攥地生疼。   她深知此刻惊慌无用,试图冷静权衡眼前的局势,可心中却压抑不住涌上恐惧。   “这小娘子倒是个美人儿。”有一人上前打量着柳昭月,眼中满是轻佻,“难怪有人出大价钱要她。”   柳昭月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是偶然的劫掠,而是有人想要买她。   她在路上住过两回客栈,可根本想不起有什么可疑的人。   “几位好汉,”她语气冷静,努力稳住心神,“既然是收钱办事,可否告知是谁?”   又连忙补充道:“不管是谁,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只望壮汉们高抬贵手。”   为首的劫匪不屑地笑出声,刀尖挑起她的下巴:“这可不是钱的事。做这行讲的就是信誉,出多少钱,办多少事。若成了见财起意的墙头草,我们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眼下唯一的路被堵死。   柳昭月深吸一口气,绝望和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还未来得及思索出路,忽然有人走上前,将一块带着浓烈药香的布捂在柳昭月的口鼻之间。   眼前一阵眩晕,她挣扎了几下,意识便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消散在无边的黑暗中。   ...   柳昭月从昏迷中醒来,眼皮沉重如铅,她勉力睁开双眼,一道刺眼的光线刺入瞳孔,令她不由得眯起了眼。   视线逐渐清晰,她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的软塌上,周围帷幔低垂,浓烈的脂粉香气弥漫空气。   依稀间,隐约传来女人娇笑的声音,她心中一沉。   这是青楼。   柳昭月强忍着头痛,从床上起身,见身上的衣物依旧完整,稍微松了口气。   环视四周,屋内无人。   从她出事的地方推测,眼下她大概率身处桐州。看天色,应该刚到不久,或许是那个出大价钱“买”她的人还未到,于是她便被安置在这里,如待宰的羔羊。   柳昭月踉跄着下床,走到门前。   门被锁上了。   正当她环顾四周,寻思出路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渐近的脚步声。柳昭月屏住呼吸,迅速后退到桌边,抄起烛台,紧握在手中。   门被打开,一道身影跨了进来,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   柳昭月认出了他。   她在铺子歇脚喝茶,这人曾来问过路。她当时本十分戒备,可看他文质彬彬,说话十分礼貌客气,便稍微有些松懈。没想到,竟是衣冠禽兽。   “小美人儿,醒得倒快。”他轻佻地开口,恶意尽显。   柳昭月缓缓后退,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不知道这地方是哪?当然是打算一亲美人儿芳泽啊。”   柳昭月心底泛起一阵恶心。她神色镇定地打量周围,不着痕迹地朝侧门的方向挪动。   “你可知我是谁?”   那男人心痒了一路,如今总算快要得手,哪还管得上她是谁。   他也不再说废话,朝她扑了过去。   柳昭月早有准备,将一直藏在背后的烛台用力砸在他头上。趁他抱头惨叫的空当,拔腿便跑了出去。   她踏入空荡的走廊,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响。而楼下却满是醉醺醺的客人和掩面娇笑的女子,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胭脂香味和低声调笑。   她微微蹙眉,脑海飞速盘算。   如果继续这样逃下去,迟早会被抓住,不如先寻个隐蔽之处暂时藏身,等待合适的机会。   心意已定,柳昭月轻轻推开一扇门,悄然步入。   正厅中一片静谧,她稍稍放下心来,打算前往偏房躲入衣柜。然而,刚一踏入内室,眼前的情景让她愣住了。   床上正坐着一郎君与女子亲昵相拥。   三人六目视线交错,柳昭月心中五味杂陈。   “人呢?给我搜!”   屋外突如其来的命令声将她猛然惊醒。   她实在走投无路,朝床上二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双手合十,连连作拜,眼中满是无声的请求。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柳昭月数年之后回想起,仍然像是在做梦。   那郎君忽然伸手,劈在女子脖后,怀中女人一声闷哼,随即瘫软倒下。   随后,他淡然地解开冠带,乌黑长发如水般倾泻而下。   柳昭月怔住。   这郎君,竟是个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月孤明 萧砚舟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那女子一把拉住柳昭月的手腕,低声却急促地说:“姑娘别怕,我也是女子。随我来。”   柳昭月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人已经被拉到内室中。原来这里头还有一扇门,连通着一处凉台,而凉台向下,则是这青楼的后院。   柳昭月现如今虽是无路可退,随着她朝楼下跑时,却还是忍不住疑惑:“女侠,往后院走,岂不是羊入虎穴?”   那女子并未转头,语气平静:“你放心,这里我已经摸熟了。”   或许是已入穷巷,眼前女子成了一线生机,柳昭月竟不由自主地对她生出几分信任。她不再说话,紧绷着弦,随着她向前逃。   果真,两人七怪八拐避开人群,最后到了后院墙小门旁,踩着堆放的杂物翻了出去。   绕出青楼后,柳昭月被她带到一小院。   那女子趴在门缝上张望,片刻后终于转身靠在门上,重重吐了口气,看向柳昭月:“没事了姑娘,这里是我的住所,他们不会追来了。”   这是一座二进小院,简单却布置得干净雅致。暖风吹过院中的几株青竹,竹影婆娑,映在屋墙上。   柳昭月压抑已久的紧张不安,随着这静谧的环境逐渐松缓下来。   她走上前,微微一拜。   “多谢女侠相助,我乃上京人氏,姓柳名昭月。不知恩人芳名,待我归京,必定重谢。”   “若今日是我求救,你肯定也会出手相助,何来言谢?”那女子抬眸,略微一笑,眼中带着些许神秘,却没说自己姓名,而是问:“既是上京人,我看你气质不凡,想来也是大户人家,怎么会被拐去青楼?”   “女侠怎知我是被拐去的?”   “只单看你青衫素雅,就知不是青楼女子,而且你手腕上红痕未消,又神色慌张,被人追赶。答案都写在脸上了。”   柳昭月不由得轻笑:“女侠聪慧。我因有事需得来桐州一趟,不料路上遭难,才有了今天这番景象。”   因这小院距青楼不远,那女子怕这时候出去再遇见那伙人,便让柳昭月在小院稍作停留。   还命丫头备好热水,让柳昭月梳洗更衣,平复心绪。   “我这女子的衣饰并不多,没想到你穿上还挺合身,只是不要嫌弃这料子粗陋。”那女子瞧着柳昭月,笑着调侃。   柳昭月自然不会嫌弃,轻声道谢。   只是事到如今,这位女侠始终未曾透露姓名。她女扮男装出现在青楼,举止洒脱不拘一格。柳昭月也不难猜出几分,她应该不是寻常人,便不再多问。   柳昭月见她已经重新换上男子装束,像是打算出门。   “如今风波已过,想必恩人还有要事,昭月就不再打扰了。只是不知日后要如何答谢恩人。恩人会常住此处吗?”   那女子听她一口一个“恩人”,只觉浑身不自在,不禁伸手挠了挠脖子,又摸了摸脸。   “姑娘若是方便,叫我阿云即可。”   她停顿一瞬。   “我并不常驻此处。姑娘想报恩,便忘了今日之事。日后如果有缘再见,还望姑娘替我保守女儿身的秘密。或者,直接装作不认识我,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我确实还有事要办,不便多言。世道艰难,姑娘日后还需多加珍重。”   阿云。   柳昭月默默记下,与她拜别。   -   清怀楼,雅室内。   萧砚舟正临窗而坐,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棂,静静注视着楼下熙攘的街市。茶台上热气缭绕,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散开。   门被敲响,萧砚舟微微敛目,收回视线。   云霄走进来回话:“殿下,人已经找到了。那翟德佑逃到桐州后,察觉到了咱们的动静。他对桐州的地形极为熟悉,又仗着咱们不敢大肆搜捕,竟让他成功避开了监视。”   “不过咱们的人在他可能藏身的几个地点守株待兔,终于在他老家发现了他的踪迹。如今翟德佑自以为安全,正在家中藏匿。”   “他家可有看守?”萧砚舟语气漠然。   云霄摇头。   “只有他老母和一个卧床不起的父亲,以及几个伺候的丫鬟小厮。”   “围了。翟德佑留一口气。”   “是。”   云霄领命后迟疑片刻,似有话要说。他略显犹豫地望着萧砚舟,终于低声道:“殿下,还有一事。云睢传信来……说柳姑娘已经离开女德堂,去的方向,似乎是桐州。”   萧砚舟眉骨微动,生出一丝玩味。   “咱们要不要派人去跟着?”云霄追问。   “跟着?”萧砚舟轻哂一声,“我派谁去?”   云霄垂眸细想:“也是,咱们的人都还没到上京,提前来的那些,也都是只知上战场杀敌的莽夫,唯一能做得了这事的也就只有云睢,不过他有伤在身,不便行动。”   萧砚舟垂眸沉思,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杯沿,片刻后淡淡道:“她能不能平安抵达还是一回事。”   云霄茫然地看着他,低声问道:“殿下此话何意?”   “从京郊到桐州,路途动荡,不比上京。她孤身一人,太容易被盯上。”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倏然停顿   “可惜了。”萧砚舟低声道。   云霄笑道:“生死祸福,就看这位柳姑娘是否命大。不过能让殿下叹一句‘可惜’的人,倒也不常见,看起来这姑娘确实和旁人有些不同。”   萧砚舟闻言,眸光平淡如水,似未放在心上。随即问起京城的动静,转移了话题。   -   柳昭月从阿云的住处离开后,沿着巷道辗转穿行,四处打探,寻到翟永贞的老宅时,天已经擦黑。   街巷间弥漫着夜色,隐约透出的几缕灯光,将院门笼罩在一层微弱的光晕里,显得寂静异常。   柳昭月上前叩门。   没有回应。   她想着或许是老人行动不便,于是在门外静候了片刻。然而,院内依旧毫无动静。   她准备再试一次,刚一抬手,门倏然被打开,她被一道力量生生拉入暗影之中。   眼前一黑,后背便被狠狠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柳昭月尚未来得及尖叫,窒息感瞬间将她淹没。她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那只手微微用力,声音便全被堵在嗓子里。   她抬眼,视线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熟悉的眉宇间却是冷漠的神情。柳昭月瞳孔微缩,心中既震惊又迷惑。   “公子......”她勉强挤出低哑的声音。   萧砚舟冷意微微一滞,缓了力道,然而手仍未松开,只是视线缓缓远离:“怎么是你?”   呼吸顺畅许多,柳昭月这才有功夫越过萧砚舟的身影,打量周围的情况。   只见院内四散站着许多守卫,有一人被五花大绑跪在院子中间,双膝压在坚硬的石砖上,身体微微颤抖。而他前方不远处,一把空椅子静静地摆放着,犹如无声的判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柳昭月这才意识到,她好像撞见了不该看见的场面。只是不知,为什么萧砚舟会出现在翟永贞家里,院中为什么又会跪着一个浑身血迹的人。   萧砚舟的视线在柳昭月脸上细细打量。   敲门声想起的那刻,他脑海中曾闪过无数念头。后来断定,要么今日翟德佑恰好约了人,要么是翟德佑细作身份暴露,宫中派来的人。   那她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柳昭月连忙解释:“我今日确实有事前来,只不想竟如此巧,在此处碰见了公子。”   “是吗?”   萧砚舟眼中一片冷冽,目光如刀,似乎要将她看透。   “柳昭月,你总是让我出乎意料。”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柳昭月冷冷回答,“你办你的事,我办我的事。咱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萧砚舟轻笑出声。   “好一个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手掌缓缓离开她的喉间,慢慢向下滑动,动作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有似无地在她袖口间摩挲。   柳昭月瞳孔微缩,抓住萧砚舟的手腕,强装镇定地低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你是想让我侍卫来搜,还是我亲自动手?”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峙。片刻后,柳昭月紧咬着牙,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萧砚舟的手指无声地探向她的手腕,触碰到她冰冷的肌肤时,稍有停顿。他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动作不由自主地放缓,指尖轻轻掠过她的脉搏,原本冰冷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瞬的犹豫。   他并未停止,而是继续向上。   柳昭月紧抿着唇。   萧砚舟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却也没有太过分。   从袖口到腰腹,隔着一层衣料,柳昭月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这种若即若离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绷紧全身,甚至不敢呼吸。   紧接着,他蹲了下来。   手掌稳稳地覆盖在她的小腿上,指尖略微收紧,滑至脚踝,似乎在确保她没有携带暗器。   终于,萧砚舟站起身,后退一步。   萦绕在她周身的热量和气息消散,大片清凉的空气灌进两人之间,柳昭月松了口气。   “满意了?”她语气并不好。   萧砚舟全然不在意,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庭院中央,语气不带丝毫波澜:“我要开始办我的事了。你若想站在旁边看也无妨,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接下来的场面,不会太美观。”   柳昭月好不容易找到翟永贞家,眼下还没弄清楚是什么状况,不会被他的两句话就吓跑。   只是萧砚舟口中的“不太美观”,确实没有夸张。   浓烈的血腥气息缓缓侵入鼻间,柳昭月微皱眉头,细心听着那人被审问的内容,也渐渐理通了思绪。   原来跪在地上的这人叫翟德佑,正是翟永贞那位外放的兄长,竟然被皇帝安插在萧砚舟身边做耳目。如今事发,萧砚舟追来清理门户,偏巧被来找翟永贞父母的柳昭月撞见。   柳昭月的视线停留在萧砚舟身上。他静坐在椅中,微微后靠,衣袍自然垂落在身前,随意却不失分寸。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却还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难以忽视的气场。   难怪他刚才的反应如此激烈,想必误以为了她是皇帝派来的人。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跪着的翟德佑。就在萧砚舟的侍卫举刀欲落之际,柳昭月突然开口:“等等。”   作者有话说:   因为超字数会没办法上榜,所以周四前会隔日更压字数(感恩 第9章 月孤明 “生气了?”   话音刚落,寒光闪过,一把冰冷的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柳昭月只得停下欲上前去的脚步。   庭院中人的视线几乎全部投了过来,而她却旁若无人,只是紧紧盯着坐在椅子上的萧砚舟。   骇人的寂静后,萧砚舟开口。   “让她过来。”   侍卫听令,收起刀剑。   柳昭月走上前,快到萧砚舟身边时,忽然停顿。目光环视四周,在不远处的连廊旁看到了和萧砚舟身下那把一模一样的椅子。   她举止从容地过去搬起椅子,又折返回来,在萧砚舟旁边放下,与他并排而坐。   萧砚舟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他并未出声,眼神如深潭般冷静且沉稳,静静地注视着柳昭月的动作。   柳昭月坐下后,她轻轻抬眸,与萧砚舟对视,片刻后又自然地移开视线。   淹淹一息的翟德佑在她面前跪得歪七八扭,呛鼻的血腥味让她眉头紧皱。   不是因为不堪入目。而是让她回想起了刚入宫时,无意间在皇帝寝宫撞见了一衣衫半褪的宫女,也是这样被绑着跪在地上。嘴角挂着血迹,浑身青紫。   皇帝见柳昭月发现,非但不慌乱,反倒笑着揽住她的肩,漫不经心地边走边说,最近南海进贡的蛟珠色泽奇异,他正打算挑几颗好看的送给她。   柳昭月临出门时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此后,便再未在宫里到那名宫女。   她回过神,下意识捏了下手臂,放佛那些疼痛的痕迹从未离去。看着翟德佑,她缓缓开口:“你有一胞弟,名为翟永贞,如今在浮阳寺出家。”   跪在地上的人身影微微一动。   柳昭月视线越过翟德佑,只见里屋门前也有侍卫把守,清澈的眸眼微垂。   “你还有一年迈的母亲,和卧病在床的父亲。你深知我身边这位公子不会取你父母性命,却也绝不会帮他们。”   翟德佑啐了一口血,恶狠狠地抬头,视线扫过面前二人,又回到柳昭月身上,讥笑着:“......公子?”   柳昭月并未理会:“你必死无疑,一双父母无人托付,必定心急如焚。”   翟德佑声音嘶哑,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出口,却还有力气调笑。   “怎么,难不成你还能帮我?”   “我确实能帮你。”   站在一旁云霄欲上前驳斥,见萧砚舟抬手,便停下动作。   柳昭月瞥了二人一眼,又讲目光投向翟德佑:“前提是你用我想要的东西交换。”   翟德佑愣住。视线不停地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滚过,似是在考量这话的可信度。   “我凭什么能相信你?”他微微抬起身子,问。   柳昭月淡然一笑,语气平静:“我与身边这位公子虽不是敌人,但也不是一条船上的。我管不了他,他也管不了我。”   庭院中,寂静再次笼罩,只剩下风声细细。   翟德佑这才开口:“你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你现在没资格同我讲条件。”   柳昭月眼眸清澈却不乏坚韧,见翟德佑神情微动,她继续加码。   “人生在世,总要有所牵挂。你可以孤注一掷,愿意为你所谓的忠心赴死,可你的父母却未必愿意与你一同入这豪赌。”   翟德佑神色微僵,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想辩驳,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不安。片刻后,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透着几分惨然,夹杂着不甘与无奈。   他这辈子为帝经营,赤胆忠心,没想到落得个过河拆桥的下场,临了还要依仗一女子的帮扶。   “你说便是,我答应你。”   柳昭月紧握的手渐渐松开,紧绷的身体也稍微舒展。   萧砚舟的话是对的,有些东西求不来。她必须借助眼前的一切,去争,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柳昭月缓缓开口:“我可以保证你的父母下半辈子生衣食无忧,安享晚年。但作为交换,你必须给你弟弟翟永贞写一封信,让他亲口告诉我,我想要的东西。”   “我怎不知我弟弟还有什么秘密,值得姑娘这么珍贵的承诺。”   “既然是我要的,我自然觉得值当。”柳昭月站起身,从怀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走到翟德佑面前,“信我已经帮你拟好了,你只需写下你的名字,再给我一件信物即可。”   翟德佑的手也是血迹淋淋,提笔时差点儿拿不住。   他颤颤巍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将信纸反过来,画了一个柳昭月看不懂的图案。   “我没什么信物,但你给他看这后面的东西,他就会明白是我。”   柳昭月折起这封信的时候,胸口砰砰直跳,连指尖都有些发凉。   这一路颠簸艰险,总算不虚此行。   -   宽敞的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   柳昭月知道萧砚舟肯定有话要追问,但与他同乘一辆马车回去,不仅安全可靠,还能省下不少麻烦。   于是,当他提出是否要同行返回京郊时,她冷静地权衡片刻,便答应了。   应付他几句,倒也不算吃亏。   只是马车已行驶出一段距离,他竟一言不发,手中的书却翻了好几页。   柳昭月见过萧砚舟不过数面,已经被刀抵过不知道多少次,今日更险些命丧他手,还疑心重重地要搜她的身。   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只是因为也要回京郊,就顺手捎她一程。   萧砚舟一袭墨色长袍,衣角精致繁复,却被他随意地松散着,透出几分不羁。他的目光只是淡淡落在书卷上,也能从他沉稳的神色中看出丝肆意。像一把出鞘的锋利长剑,锐利而带着侵略性。   萧砚舟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悠悠开口:“自己从京郊跑来桐州,胆子大,命也大。”   柳昭月看向窗外,冷冷道:“既有所求,冒点风险也是应该的。”   “给你的玉佩,如今成了摆设?”萧砚舟懒散地回答,目光终于肯从手中的书上挪开。   柳昭月纤瘦的身影隐在素色的衣衫中,白皙修长的颈项透着浅粉,像一幅静谧而遥不可及的画。   她闻声垂眸,看向腰间那半枚烟紫色玉佩。   “公子肯定希望我随便就把这机会用了,好省公子的事。但目前来看,还用不上公子出手相助。”   况且,那翟永贞说兄长死因牵扯了京中贵人,在她都没弄明白前,还是不让萧砚舟知道为好。   萧砚舟察觉她语气中的疏离,未再追问,只随意地说:“你向翟永贞求的是何物?”   柳昭月微微抬眸,未置一词。   萧砚舟放下手中书卷,抄手向后仰靠,勾唇看向她:“借了我的势,还不肯告诉我?”   她的长睫微微颤动。今天这封信一开始是为翟德佑父母准备的,她并无把握能说服他们签下。   若不是因为萧砚舟要处死翟德佑,她也不可能借此机会与他谈判,从而顺利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谁规定的,他萧砚舟的势就不能借?   柳昭月眸色如水:“是公子说的,世间事不能总靠求。我只是听进去,并且用了。如果公子想知道,倒也可以想法子让我非说不可。”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譬如,用你身上那另外半枚玉佩来换。”   萧砚舟唇角微扬,笑意轻轻浮现。   今日两人不约而同挂着一对玉佩。玉佩倒是相对而映,只是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他看向她脖子的半圈红痕,问:“生气了?”   柳昭月不是生气,只是心里有些憋闷。   萧砚舟竟然误会了她是皇帝的人。她也清楚,这个误会并非毫无缘由,毕竟她今日出现得过于巧合。只是,想到自己会已这样的理由与最厌恶的人扯上关系,心里难免不快。这种不快并非针对萧砚舟,只是她一时无法平复心绪罢了。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首,淡淡道:“臣女不敢生璟王殿下的气。”   萧砚舟没有意外,而是眼中闪过笑意:“你知道了。”   “方才殿下审问翟德佑之时,并未避开臣女,不正是想让臣女清楚殿下的真实身份吗?”   “所以你现在也该知道,本王跟皇帝不对付。眼里更容不得与皇帝牵连之人。”   柳昭月不语。   他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细细品来,既像是提醒,又带着威胁。就如今日的翟德佑,他的结局,便是皇帝耳目的下场。   不过巧了。   她也跟皇帝不对付。   宽敞的马车内,寂静无声,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细微颤动。   萧砚舟道破了自己的身份,仿佛揭开了一层无形的面具。   柳昭月也不必再演戏,因为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故意伪装的身份,而是真实的萧砚舟。   此时此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那些无法言的过去,沉在夜色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暗流,忽然之间涌了上来。   柳昭月目光落向窗外。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许久,柳昭月轻声开口:“谢谢......你的马车。”   马车窗外的景色渐渐被夜色吞噬,稀薄的月辉透过窗隙洒入,模糊而宁静,仿佛将她上辈子与萧砚舟短暂的片段铺展开来,氤氲在两人之间。   萧砚舟抬眸,在她脸上打量片刻:“顺路载你一程,倒也不必如此郑重。”   柳昭月垂眸,没再多言。   方才心中的那点憋闷,倒是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过了会儿,萧砚舟忽然问道:“祀天大典,你可去?”   “不知道。”   柳昭月私心是不想去的,皇宫那个如泥潭般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多看一眼。只是她恐怕没办法自己做决定。   萧砚舟没再追问,话锋一转。   “有一事,本王倒颇为好奇。你既是柳将军嫡长女,怎么会出现在女德堂?”   柳昭月淡淡回道:“犯错,被罚。”   萧砚舟倏然轻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真犯错,还是故意犯错?”   柳昭月猛地一怔。   她抬眼,正对上萧砚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毫不掩饰锋芒,看透人心。   她收拢思绪,淡然道:“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殿下还是莫要再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月孤明 禽兽   有了翟德佑的手书,柳昭月这次站在翟永贞面前,没有得到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长久的沉默。   翟永贞已将这封信上上下下看了许多遍。内容简短只有半页,不过是说,请他告知这位姑娘她想知道的事,以此来交换父母衣食无忧渡过后半生。   内容虽然为他人所写,可那署名以及背后的图案,即使断断续续,沾染上了血迹,他也能认出,是他兄长翟德佑亲笔。   “师父,您虽已皈依佛门,但父母血亲仍在。如今您兄长身故,难不成还要任由父母自生自灭吗?”柳昭月在一旁劝说。   他背过身。影子在庭院中颤动,一如他挣扎的内心。   良久的沉默后,他忽然动身,走进屋舍。   柳昭月心下一喜。翟永贞并没有出言拒绝,便是好的征兆。等待他折返的这段时间虽煎熬,却也有了希望。   果然,他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个信笺。   世间之事,自有缘法。翟永贞不知此举是对是错,只能归因于随缘而行。   这两封本该在当时焚毁的信件,因他起心动念,得以留存。八年之后,方重见天日。   或许,这便是天意。   翟永贞犹豫片刻,郑重地将这两封信交到了柳昭月手中。   他双手合十,微微俯身一礼。   “还望施主听小僧一句劝。有时知道太多却无能为力,不过是徒增烦忧,在打开之前,还望施主三思。”   信封轻如鸿毛,可在柳昭月双手中却沉重如珍宝。   她屈身回礼:“谢师父提醒。”   -   柳昭月安然无恙回到女德堂,提心吊胆好几日的杏儿,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   只是小姐更衣后,就一直坐在桌前盯着那信封看,也不知在想什么。   杏儿走过去看茶,想起小姐今日回来,身上穿的那件料子粗糙的陌生衣裳,便随口一问:“小姐,您适才换下来的那件衣裳要奴婢丢掉吗?”   柳昭月闻声抬头,似是还沉浸在思绪里,停顿半瞬,迟钝地“哦”了一声,才回过神:“不要扔,替我收好,回京的时候带上。”   杏儿点了点头。   柳昭月望着这两枚信笺。   自知晓兄长死因有疑那天开始,她一直竭尽所能地探查,直到死,这件事依旧萦绕在心头。   上辈子无法可解的执念,如今就摆放在眼前,柳昭月却忽然不敢触碰。   就像翟永贞所说,如果她知晓这件事后无能为力,会不会真的悔恨一辈子。   近乡情更怯。这种情绪几乎要将柳昭月淹埋。   心一横,撕开了两封信笺。   ...   “啪!”   屋内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惊动了正在烧水的杏儿。她猛然一惊,撂下手上的东西,急急忙忙朝住屋跑过去。   推开门,烛台茶盏四散躺在地上,一片狼藉。   柳昭月站在桌前,双眼通红。她怔怔地望着桌面上摊开的信件,往日平静温和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整个人都被撕裂了一般,仿佛被摧折的雪枝。   杏儿怔住了。小姐的性子总是淡淡的,她从未见过小姐脸上出现如此无措的表情。   她回过神来,颤抖着走到柳昭月身边,说话时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柳昭月指尖微颤,一滴清泪从眼眶落下,视线变得模糊。   两封信笺。一封为定远州刺史张策所书,简要阐述了当年事件缘由,另一封,则是皇帝秘旨。   她兄长柳庭轩,在定远州外任时,无意间发现皇帝秘密与外邦势力勾结,仅是为了巩固自身力量,与太后争权。   如果这一信息泄露,不仅皇帝会失去忠臣的支持,朝廷也会动荡不安。   皇帝担心柳庭轩会将此事揭露,决定将柳庭轩置于死地,还将自己与外邦勾结的罪名扣在他身上,使柳庭轩的死显得合情合理。   密信之中,特请翟永贞前来验尸,只为将戏做足,将真相彻底掩埋。   柳昭月试图深吸一口气,却发现胸口仿佛被堵住,呼吸变得困难,宛如窒息。   父亲在边关对抗外族数十年,赤胆忠心,皇帝却给他唯一的嫡子安上了叛国的名头。   哥哥身死后,父亲寄来的家书都不敢有悼念之意,只因哥哥背负罪臣之名,反而痛心疾首地斥责哥哥不忠不孝,称颂皇恩浩荡,家族未受牵连,妻女得以保全。   不仅如此,竟还让他女儿入宫侍奉,承受屈辱。   柳昭月想起前世不得不在皇帝身下承欢,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腹部,压抑住那股恶心。   禽兽!   不仅皇帝是个禽兽,她二叔父,二叔母,凡是替皇帝掩盖真相,助纣为虐之人,通通都是禽兽!   杏儿见小姐流泪不止,撑着桌子痛苦不堪,连忙扶她坐下。   她着急又难过,却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安慰之词也说不出口,只能连连落泪。   柳昭月的指尖死死攥住信笺,指节泛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从失控的情绪中找回一丝理智。信纸已经被她的指甲刺破,留下了一道道痕迹,一如她内心深处撕裂的伤口。   怪不得,翟永贞说此事涉及京中贵人,她知道了也无计可施。   是啊,他是皇帝,这天下的主人,还有谁能与之抗衡?   不知过了多久,柳昭月只觉得泪已哭尽。   她用手指抚掉脸上残存的水痕,缓缓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杏儿的发顶似是安慰。又问道:“从这里送信到祉州大概要多久?”   杏儿抬起头,双眼已经哭得红肿,她粲然一笑,眼角还挂着泪花。   “小姐,您好了?刚才可吓死奴婢了。”   她赶忙抹了把泪,思索半瞬:“您是要给大将军送信吗?从上京到祉州,一切顺利的话怎么着也要一个半月。”   “好,等我写封信,你明日找镖局送出去。”   柳昭月置好笔墨,刚写下一行字,动作倏然顿住。   “怎么了小姐?”杏儿在一旁问。   她只是忽然想到,若是将实情骤然告知父亲,他远在边关,总归不能立刻造反,除了令他伤心还能如何?   据说塔苏族骁勇善战,又一直对大平的国土虎视眈眈,如若父亲正悲痛之时,恰逢塔苏族来犯,他到底战还是不战?若是应战,心绪纷乱之下,无法在战场全心抗敌,岂非更添凶险?   刚刚是她太过冲动。如今细细想来,此事事关重大,须得仔细思量,再做决定。   况且,她现在还需解决皇帝赐婚一事。   眼下要先把自己稳住,才能谋划将来。敌在明她在暗,慢慢来。   “没什么,就是太过思念,总觉得书不尽言,不知如何落笔罢了。”   柳昭月收回思绪,笔锋一转,只写下慰问父亲在边关辛苦,对他甚是思念这些关切之语。   -   书房内,萧砚舟看完刚被拦截下的信笺,随手扔进云霄怀里。   “封好,寄出去吧。”   云霄把东西揣进怀里,问:“柳姑娘可有在信中提到向翟永贞所求之事?”   “没有。只是封普通的家书。”   “这柳姑娘还真是滴水不漏。”云霄感叹道,“在越阳关内可没人敢在殿下面前造次,便是京城中,殿下的地位也是尊贵无比的。可这柳姑娘,竟不曾对您有半分惧意,还让您栽了好几次跟头,倒是不一般。”   萧砚舟微微侧目,淡淡道:“我看你也越来越放肆了。”   云霄连忙站直,讪笑着挠挠头。   “属下不敢。”   萧砚舟沉默片刻,忽而问道:“赵行知那边来消息了吗?”   云霄点头:“赵大人在京中潜伏多年,从未出过差错。来信恭迎殿下归京,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萧砚舟淡淡“嗯”了声,转头看向窗外。   -   夜里,杏儿正在整理床铺,屋外便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柳昭月命她出去查看。   没过多久,杏儿走回来:“是一个小姑娘,说饿了,问能不能来讨口饭吃。”   夜色静谧,偶有蝉声漏窗而来,烛火忽明忽暗的照亮桌前三人的身影。桌上摆着已被吃空的两盘糕点和一碗乳酪。   柳昭月看了眼正狼吞虎咽吃馄炖的小女孩,又抬头看向杏儿,两人相视一笑。   小姑娘左不过十三四岁,竟这般能吃。   终于,这碗馄饨见了底,小女孩才意犹未尽地直起头来,小声道了句谢谢。   杏儿收了东西去小厨房,留下柳昭月和小女儿对坐。   “你是哪家的,怎么被饿成这样?”柳昭月轻声问。   小女儿也不怯生,双手揣在桌子上,便滔滔不绝地聊了起来:“我叫齐映阳,是京城齐家的,因为犯了错,才被送来了这里。我原本在家就不受宠,到这之后更没人管我了,所以总是吃不饱。”   “齐家?”   柳昭月想起,赵雪灵才跟她提过齐家二小姐的事,没想到竟在这里碰见她的妹妹,倒也是巧。   “我记得你二姐姐不日便要嫁进肃王府,怎么这时候把你送来?那还能赶得上礼宴吗?”   齐映阳撇撇嘴:“我只是家中庶女,在没在席上也不会有人关注,哪怕是有人问起来,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不会有人真的在意。”   柳昭月也没在她脸上瞧出伤心之色,反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于是便好奇追问。   “你犯了什么错?”   听到这个问题,齐映阳“嘿嘿”笑了两声,才不好意思地回答:“家中女儿都被送去读女学,我读了一阵儿觉得无聊,就扮了男子跑去隔壁的临南书院,没想到偷听了一段时间后被发现了,父亲骂了我一顿,母亲做主给我送来这里思过......”   柳昭月微愣。   这小姑娘偷听的功夫,竟是跟她有些相似。   她哑然失笑:“你小小年龄,胆子倒是大。”   “不过你都去了女学,何故冒险跑去临南书院偷听?”   “姐姐你没去过女学吗?”齐映阳疑惑皱眉,“那女学虽说是叫学堂,可教的东西却和临南书院的完全不同。除了孝经、女红,就是千字文和百家姓,最多教你读一读楚辞诗经,没意思极了。”   “我去临南书院偷听那几日,他们夫子讲讲的不是四书五经,便是史书子书,这才是能明理知事的学问。”   “他们就是没把太后娘娘的旨意放在眼里,不然为何要男女分院,叫什么女学。我觉得都叫书院才不算厚此薄彼。”   齐映阳越说越生气,脸蛋儿都憋红了。   柳昭月没有去过女学,偷听四年也是和家中兄弟们学的一样的东西,竟不知这女学里教的东西和书院里不一样。   她相信当年太后旨意的初衷是好,只是难免底下的人存了别的想法,这才与本心背道而驰。   “你小小年纪能懂这些,也算是难得。”   只不过...柳昭月垂眸。   上辈子肃王是皇帝一党,和萧砚舟是敌对势力。当初肃王被皇帝派去守城,和萧砚舟在战场上曾兵戎相见,若是萧砚舟将来登基,肃王一家估计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上辈子倒是和肃王妃和侧妃见过两面,却并不认识侧王妃这个庶出的妹妹,也不知她未来的命运如何。   柳昭月觉得她和这姑娘投缘,多问了两句:“你家人可有说过何时让你回去?你这么饿着也不是办法。”   齐映阳摇摇头。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明年就要及笄,之后便是订亲、成婚,还不如让我留在女德堂。虽然偶尔会食不果腹,总还算是自由自在。”   “那你姨娘也不担心?”   “姨娘在我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是被嫡母抚养长大的。”   柳昭月默然。转移了话题:“我半月后会回京,在这之前你都可以来我这里吃饭。等你回去之后,也可到柳府来找我玩。”   齐映阳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月孤明 赐给萧砚舟做王妃   祀天大典近在眼前,柳昭月也收到了二叔母王氏让其归家的传信。   夏季炎热,幸好道路有大片林荫遮盖,阵阵凉风从小窗吹进马车里,驱散了些许燥意。   杏儿陪着柳昭月聊天解闷儿,感慨道:“齐家四小姐天真可爱,性子直爽。相处了小半个月,奴婢还有点舍不得了。”   临行前,齐映阳抱着柳昭月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她许诺,会时不时差人来送好吃的,小姑娘才算罢休。   “她从出生就未见过生母,嫡母有自己的亲生女儿要照顾,父亲又忙于公务顾不上她,却还能有如此秉性,实在是不容易。”   某种程度上,柳昭月和齐映阳的遭遇相似,故而十分能感同身受。   话音刚落,杏儿未来得及答话,马车外忽然传来刀剑相碰的打斗声。   “停车。”柳昭月立马低声喊道。   杏儿护着柳昭月下了马车,两旁树林茂密,前路空旷无人,却还有纷乱的激战声隐隐传来。   青天白日,距离京城不过半日路程,竟然还能遇见动了刀枪的恶斗,实在是令人讶然。   若前往桐州那段路程让柳昭月对京城外的世界有了重新的认识,那这次,就是让她对乱世将起有了实感。   柳昭月带着杏儿和车夫躲在一处巨石后面。探头望去,树林深处有微小身影在相互追逐。这里距离不远不近,既可以观察局势,也有充足的时间逃跑。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杏儿紧紧握着柳昭月的小臂,声音急切。   “别害怕。咱们就躲在这不会被发现,等他们打完了再出去。”   毕竟是在京郊,时不时会有来往京城的贵人经过,因此这伙人不会缠斗太久,而且据柳昭月推测,他们的人数不多,哪怕是发现了她们,也没有精力去管不相干的人。   果不其然。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纷乱声便已息止。   柳昭月又等了会儿,见前方完全没了动静,才招呼杏儿和车夫出来。   几人继续上路。   往前走了一小段,将要路过刚才打斗声传来的地方时,柳昭月掀开车帘一角,小心向外张望。   横尸遍地,触目惊心。   只是看穿着,不像是官兵和山匪,倒像是江湖人士。   柳昭月正欲吩咐车夫加快脚程,车帘还未来得及放下,听见一阵微弱的呼救声。   “救....”   柳昭月转头与杏儿对视,似是在确认这是否她的错觉。   杏儿点头。   她也听到了。   马车继续向前。   渐渐驶离这片狼籍之地时,柳昭月眉头一皱,忽然出声:“停车。”   “小姐,您这是......”杏儿看柳昭月像是要下车,连忙拉住她问。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刚刚经过酣战,地面被踩踏的凹凸不平,被翻出的杂草和泥土混在一起。柳昭月一脚深一脚浅,忍受着刺鼻的血腥味,压抑着直面尸首的恐惧,终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人斜靠在树下,满身伤痕,衣衫染血。即便动弹不得,手中依旧死死紧握剑柄,眼神桀骜不屈,透着一股死不低头的狠劲。   柳昭月蹲下。   他的呼吸紊乱而微弱,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她一言不发。   “我不愿做东郭先生,若想让我救你,需把手中的剑交给我。”柳昭月伸手去取。   那人目光在柳昭月与剑柄之间徘徊,片刻后,松开了手。   京郊有片田庄是柳昭月生母的陪嫁,离这不远。几人合力把他弄上马车,便直接把人弄去了田庄里的一处小院。   柳昭月身上沾了血迹,在旁边的屋子里更衣。   杏儿担忧的语气中隐隐有些生气:“要我说小姐就不该救他。毕竟是个陌生男子,损了小姐清誉多不值当。”   柳昭月整理好衣襟,淡然一笑。   “当时周围又没有人,谁知道我救了个陌生男子?既没有刀架在脖子上威胁你,何苦为个虚名吓唬自己。”   她话锋一转:“那男子身上的佩剑在哪?拿来让我看看。”   柳昭月刚看到这剑时就觉得眼熟。   她依稀记得,上辈子漳州起了民变。通常民变都比较好镇压,只因为首之人通常是因愤而起,没有根基和谋略,很难对抗训练有序的官兵。   可漳州被围占长达半年,皇帝派人过去围剿了数次都未成功。   最后还是萧砚舟的兵马逼近漳州,那民变之首腹背受敌,才叫皇帝捡了空子。   缴获上来的那把佩剑,皇帝成日在宫中炫耀,好像他取得了多大的功绩。   柳昭月曾见过一次。   和眼前这把,实在太像。   “车夫去庄子上请了郎中,人已经到了有阵儿了,咱们过去看看。”柳昭月纤细手指轻轻划过剑柄,敛眉道。   那郎中手脚也快,柳昭月和杏儿过去的时候,已经包扎完毕,开了方子,正交代换药需注意的事宜。   送走郎中后,柳昭月回来,站在床前。   他腹部被捅了一刀,后背砍伤数不胜数,明明只剩一口气吊着,嘴唇毫无血色,却依旧死死地撑着,满眼警觉与她对视,仿佛不容人再靠近一步。   柳昭月淡然一笑,把桌旁的椅子转了个圈,与他相视而坐,语气平静:“救你一命,连一声谢都听都不到吗?”   “我的剑呢?”他声音虚弱,若是坐地再远些,怕是都听不见了。   柳昭月险些被气笑:“就这么会儿功夫,我是能将你的剑熔了、卖了还是埋了?”   闻言,他眉心微动,方才的警惕好似收敛了少许。   柳昭月沉了口气,耐着性子问:“既然不愿道谢,姓名总有吧?难不成我救的不是人,而是孤魂野鬼?”   片刻沉默后。   “裴子野。”   柳昭月眸光微顿。   果然是他。   漳州民变的首领,裴子野。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年轻。   “你们不能进去!站住!”   杏儿忽然在门外大喊,紧接着便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柳昭月刚起身回头,两道身影便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双双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显得狼狈至极。   飞扬的尘土似乎成了分割线。   安静的两人一站一卧,看着地上四仰八叉躺的景象,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是......”柳昭月转向裴子野,语气困惑。   裴子野本身惨白的脸上肉眼可见多了些血色,微微闭眼,似乎不愿说话。   “师父!你没事吧师父!”地上的两人连滚带爬奔向床边,哭嚷个不停。   柳昭月怕裴子野最后一口气断在这,连忙出声制止。   好在场面逐渐平息了下来。   柳昭月这才知道,裴子野原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没成想这两人竟缠着他不放,非要拜他为师,这才凑在一起行走江湖。   那裴子野信不过柳昭月,在来的路上留下标记,这才让他们找了过来。   “姑娘您是我师父的救命恩人,以后也就是我们俩的救命恩人。以后若有事需要帮忙,可一定要来找我们。”那个叫树生的瘦高个忙不迭地朝柳昭月拱拳行礼。   他旁边叫木墩的矮胖男子也连忙附和:“对对对,尤其是一些不便见光的事,姑娘尽管吩咐。当年在泉州,我们兄弟可是数一数二的‘梁上君子’,想偷的东西,从未失手!”   “......”   柳昭月勉为其难地笑着道了声谢。   又看向裴子野。   “你的剑就在旁边的厢房,一会可以让你的...徒弟拿来。”   柳昭月话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从前在京城,被困于深宅大院,无依无靠,行事免不了束手束脚。   其实今日救人,也是存着结一个善缘的心思,或许能为日后铺一线机遇。未料想,此人竟是将来大名鼎鼎的裴子野。   柳昭月:“既然你的徒弟们都在,我刚好也要赶路,就先告辞了。不知裴公子可否方便告知,接下来打算去哪?”   裴子野被搀扶着缓缓坐起身。   “不知姑娘身边,缺不缺侍卫?”   他声音依旧虚弱,但态度倒是好了不少。只是柳昭月不太明白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句话是何意思。便向他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若姑娘能允我暂住在此养伤,作为回报,我愿意今后跟在姑娘身边,护姑娘周全。”   柳昭月愣住,一时哑口无言。   那树生连忙开口称赞:“我师父可厉害了,若不是今日被那一伙人埋伏,才不会重伤至此。”   柳昭月讶然。   “你是说.....之前躺在地上那些人,都是过来杀你的?”   她原以为是两伙人在打斗,没想到竟是他孤身抗敌。她并未查数,但估摸着二十人肯定是有的。   木墩连连点头:“就这样我师父还能死里逃生,你说是不是很厉害?姑娘带走一个,送我们两个,稳赚不赔。”   柳昭月稳住呼吸,问裴子野:“你原本打算去哪?”   “漳州。”   这答案让她略微有些惊讶,却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上一世裴子野就是在漳州起兵。   可这又让柳昭月有些犹豫。   裴子野能为她所用自然是好。可若他是个心有抱负,甘愿青史留名,视死如归之人,那她岂不是扰乱了他的命数?   沉思片刻,柳昭月缓缓开口:“不如这样。你先留在养伤,伤好之后,便去你计划之中的漳州待几个月。若此后还想来我身边,那我便留下你。若你想待在漳州,我也不会有微词。”   “请问姑娘芳名,家在何处。”   “京城柳氏,柳昭月。”   入城时,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光影在古城墙上投下斑驳的痕迹。   马车缓缓前行,轻微的颠簸仿佛将柳昭月心中的波澜也抚平了些。   “小姐你在看什么?”杏儿见柳昭月一直朝马车外张望,好奇地问。   那是皇城的方向。   柳昭月收回目光,淡淡一笑:“看街上的行人罢了。”   她出门这一趟,收获也算不小。   只是接下来,如何应对那份召她入宫为妃的圣旨,恐怕得费一番心思了。   -   皇城,康宁宫。   太后安静地坐在紫檀凤椅上,矮几上茶盏是上等的景德瓷,杯沿镶着金边,奢靡至极。   皇帝萧胤圻焦躁地殿中央踱步,面带微怒。他双手背负,目光时而落在太后身上,时而游离四处。忽然斥骂道:“朕要杀了萧砚舟那个逆贼!朕要杀了他!”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神色安然,似乎未察觉到皇帝的不满,静谧中透着一丝冷然的掌控感。她禀退了伺候的宫女,轻抿一口茶。   “皇帝。”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股隐隐的威压,“无缘无故杀掉一个在封地八年的手足,会引起朝廷多大的震动,还需哀家提醒吗?”   萧胤圻冷哼一声,语气里夹杂着不耐:“手足?他在封地待了八年,结果一回来就杀了朕的心腹!朕废了多大的力气,才把翟德佑安插到萧砚舟身边,如今竟是竹篮打水。”   他故意加重了“朕”字,仿佛在宣示自己的威严,试图让这句话更具分量。   太后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眸光微垂:“翟德佑,是偶遇流寇,乱中被杀,皇帝还需谨言。”   “况且,一开始哀家就提醒过皇帝,不要擅自作主动用翟德佑这枚棋,皇帝偏不听。那萧砚舟不是会轻易上当的人。如今这结局,便是注定。”   殿中空气凝重,萧胤圻面色青紫。   当年他能坐上这龙椅,皆是因为太后在其中周旋,不然今天站在这大殿里的,估计就是萧砚舟那个奸贼了。   他并非太后亲生,登基后还屡受她牵制,不能一展宏图,心中早有不满。可奈何这朝纲稳固又需要她的帮助,实在憋闷!   “太后就这么看好璟王?”他语气阴狠冰冷。   太后不为多动,语气淡然:“哀家与皇帝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同仇敌忾,说的话,都是为了皇帝着想。”   皇帝的脸色这才稍显平和,一甩衣袖,坐在椅子上。   “母后有何高见?萧砚舟八年来头一回归京,总不能真的只是来参加祀天大典。从前他远在越阳关,常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如今他到了朕眼皮子底下,还能任他来去自如?”   半晌沉默后,太后才缓缓开口:“萧砚舟如今尚未婚配,皇帝这次不如给他一个恩典。”   萧胤圻眼眸一亮,嘴角似有若无地微微上翘。   “母后心中可已有了人选?”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皇帝之前不是想纳柳怀远之女柳昭月为妃?”   “可母后当时说,各州灾情不断,流寇四起,不宜在这个时候选妃进宫,怎么这个时候又提起了此事?”   太后眼眸微垂,思索道:“哀家想,在京中挑选信得过的人家,到底还是不牢靠,不如从柳家再选个女儿,赐给萧砚舟做王妃。这样一来,若他真有起兵之心,不仅要顾及到岳家一族,还要考量柳怀远的兵。”   皇帝倏然从站起身,叹道:“母后这制衡之术实在是秒。”   “若我纳柳昭月为妃可以牵制他父亲柳怀远,那从柳家再选一个女儿嫁给萧砚舟就自然而然能牵制他。”   “甚好,甚好。”萧胤圻一边拍手,一边四处走动。“朕记得御史中丞柳文耀家有个嫡女叫柳璇宁,此前进宫给公主做过伴读,如今正是适龄。   “朕即刻拟旨!”   太后皱眉,眼角的纹路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更深,却还是耐心劝阻:“皇帝,你且坐下,先不要着急。”   皇帝正沉浸在喜悦当中,倏然被打断,面上难免有些不快,犹豫片刻,还是坐了回去。   太后这才继续开口:“虽然事情已定,但灾情和叛乱犹在,起码等过几个月局势稳定后再拟旨昭告天下。你先跟柳文耀透露一下此事,让他把女儿留住。等寻好时机,再下旨即可。”   “除了柳家,此事先不要让任何人知晓,万一走漏到萧砚舟耳朵里,可就难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月孤明 先把自己嫁出去   柳昭月回到家中,果不其然,王氏见到她便开始质问为何归家如此之晚,发现刘嬷嬷并未同行后,又语气严厉地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柳昭月淡漠地看着她,此前心中的一些疑问忽然间明了。   为何兄长犯了诛九族的叛国之罪,最后却只有他一人身死。   为何兄长去世后,二叔父骤然平步青云。   为何明明她不愿,还要将她扔进宫里。   他们织就了一个天罗地网,拢尽虚假仁义,祸害忠良。   “怎么从女德堂回来,连话都不会说了?”   王氏还当柳昭月是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姑娘,只要她稍稍发脾气,便会低头认错。   柳昭月微微垂眸,并未按王氏预料地那样害怕示弱,而是语气平静:“女德堂遇流寇作乱,官兵曾前去搜查,之后刘嬷嬷便不见了踪迹,昭儿也不知该怎么办。”   王氏被她这话一噎,颇有种浑身憋闷,却找不出症结所在之感。   此前二爷就担心女德堂离浮阳寺太近,会徒生事端,想让柳昭月在家思过便可。   是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柳昭月不可能知道浮阳寺那人,还派了心腹跟着,绝对不会出事。   没成想,她竟说刘嬷嬷早就不见了踪影?那可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跟了她二十多年!   王氏气急败坏道:“那为何不早早传信?!”   柳昭月满眼无辜,轻声细语回应:“因着昭儿此次是去思过,谨记着二叔母的话,不能踏出女德堂半步。况且女德堂并无镖局,身边也无送信之人,心里虽着急,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待归家后再禀明二叔母。”   王氏脸色青白,可这话却找不出丝毫错处,再揪着不放,反倒成了她不通情理,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罢了。”王氏冷眼看着她,“我派人去寻便是。”   她还有重要的事要跟柳昭月交代,也暂时顾不上其他。   王氏喊来两个丫鬟,端着捧盘,都是些上好的衣料和昂贵的首饰头面。   柳昭月平日衣着素雅,不爱张扬,首饰也是越简单越好。赵雪灵总是揶揄,说她光顾着端庄,没一点小姑娘的活力。柳昭月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去争辩,仿佛这已经成为了她的本性。   其实她依稀记得,小时候自己也喜欢精致漂亮的小东西。那时兄长在宫中得了赏赐,总会特意为她求几件稀罕的首饰,她拿到后开心得不得了,常常戴着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柳昭月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有了转变。   况且,平日里这些昂贵的东西是轮不到她的,往往在她二妹妹柳璇宁那过一遍,剩下的东西才能到她手里。   柳昭月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只转头看向王氏,等她展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氏的脸上立刻摊开笑意,仿佛刚才跟柳昭月夹枪带棒说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后日祀天大典,到那时精心收拾一番,跟二叔母风风光光进宫。”   柳昭月眉梢轻拧。   上辈子祀天大典,好像也并没有这么隆重。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可不认为王氏会真的为她着想。   “谢二叔母费心。只是穿得这样华丽,昭儿怕喧宾夺主,毕竟是祀天大典,还是不宜过于张扬。   王氏脸上笑意稍钝,却维持着温和的语气:“这么好的东西,你二妹妹连见都没见过,就先给你拿了来。你这般推辞,莫不是瞧不起二叔母的一番心意?”   柳昭月目光一转,正好看见两个丫鬟偷偷抬眼瞧着这边的情形,神色微妙。   又是在外人面摆出一副好人模样。   她若不答应,倒是成了不识好歹的白眼狼了。反正只是一身衣服,那就先接下,随机应变吧。   王氏让丫鬟把东西放下,刚走出屋门,瞬间沉了脸色,又想到今天二爷跟她说的话,心中更是恼火。   柳昭月那兄长柳庭轩出事后,皇帝便有意拉拢柳文耀,并且在柳昭月还未及笄时,就有意让她今后入宫。可她及笄两年后,宫里却没了动静 。   他们一家自然不敢再圣上面前提及此事,也不敢擅自给柳昭月议亲,只是没想到前几日陛下忽然又有了旨意,还偷偷派人给柳昭月送了衣服。   不仅如此,还要让她的宁儿嫁给什么璟王。越阳关那般遥远,若宁儿真嫁过去了,不知几年才能得见一面。   从二爷的言辞间,王氏也察觉到那璟王并非良善之人。天高地远,若宁儿在那受了委屈,她又怎能为女儿撑腰?   她可怜的乖女儿!   海棠轩这边已经乱做一团。   屋内,瓷器碎片凌乱地铺满地面,偶尔仍有瓷器被摔碎的声音传来。   “我不嫁!”   柳璇宁疯了似的又拿起瓷盏,重重一甩,“啪”一声掉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   王氏赶到的时候,恰好听见这瓷盏落地的声音。   她连忙跑过去制止,屏退一干丫鬟婆子后,低声呵斥道:“你给我闭嘴。这般哭闹,是想让满府都知晓你要嫁给璟王了吗?若传扬出去,你不必再嫁,咱们全家也都得跟着丧命!”   “我提前告诉你,只是不想骤然接到圣旨,你会无法承受。怎的竟如此不知轻重?”   柳璇宁泪眼朦胧,楚楚可怜。   她连这位璟王是谁都没听说过,只知他一直待在封地,相比是个不受重视的粗鄙之人,若她真嫁过去,岂不是一生都毁了?   回想起此前入宫陪读公主时,远远瞥见过当今皇帝,英俊威严气势凌然,如今也不过年逾三十五。况且,若是柳昭月真的成了皇妃,那日后见到她,岂不是要行跪拜之礼?   “母亲,我不要嫁给那个什么璟王。若我和柳昭月必得一人嫁一个,那为什么不能是我当皇妃?”   王氏连忙捂住她的嘴:“你以为皇妃是好当的?深宫之中,吃人不吐骨头!更何况皇帝身边妻妾成群,怕是一个月都难得见上一面。”   “我和你父亲虽没见过那萧砚舟,但算算年岁,应当才二十二,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嫁给他做正妃,不比入宫要好?”   柳璇宁渐渐止住哭声,小声抽噎:“那……那我今后见了柳昭月,岂不是要向她行跪拜礼,矮她一头?”   “莫不是傻。这些都是虚名,过得好才是真。再说入宫后又不方便出来,你还能见她几次?”   王氏担心她再闹起来,便没提对越阳关偏远的忧虑,只挑些好的说。   总归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亲事。王氏越想越恨,若不是柳昭月还活着,宁儿怎么也会成为棋子?早知今日,当初李氏死后,合该将她一并除掉,也不会有今天之事。   她轻拍这柳璇宁的背,安抚道:“祀天大典就能见着璟王,说不定你就改了主意,心甘情愿要嫁给他呢。”   -   璟王府书房内。   烛光摇曳,映出斑驳的光影在墙上舞动,空气中弥漫着沉香的味道。   “赵行知那边怎么说?”萧砚舟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把玩着那半枚温润玉佩。   云霄和云睢一前一后站在桌前,回道:“赵大人说,祀天大典后,便可通过暗道去他府上详谈。”   萧砚舟:“京城不比越阳,到处都是宫里的眼线。若没有紧要的事,不必传信,免得惹人生疑。”   “是。属下也已经同赵大人说过了。”   云霄站直身体,担忧问:“不知殿下打算在京中待多久?今日接风宴,属下瞧着皇帝笑里藏刀,可此次咱们随行的仅有百余人,属下担心皇帝出暗招,咱们招架不住。”   萧砚舟回京这躺,多少人都在盯着,不说其他,宫里那两位,绝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地晃悠一圈回去。   他冷声轻笑:“他拿不到我的把柄,天下人眼中我也只是个克己复礼的王爷。就算是盼着我死,也得有出师之名,不然岂不是给我递了刀?萧胤圻没耐心,那位太后可不会放任他出昏招。”   “不急,把事办妥就回。”   云霄问言便不再多说。殿下向来有成算,还未见过能让他吃亏的人。   “她呢?”   萧砚舟忽然出声询问,云霄微微一愣,随即回道:“派去盯着柳府的人说,柳姑娘昨天日傍晚到的家。”   “倒也是巧,您前脚去了桐州,她后脚跟了去,如今您回京,她也跟着回来。属下还是觉得这柳姑娘十分有嫌疑。”   萧砚舟静静地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片刻后,语气平静:“既然她已回京,露出马脚的机会也更多,继续派人盯着就是。”   “属下明白。”   -   祀天大典的乾云台位于南郊行宫之外,只有陛下、皇室宗亲以及少数有功朝臣才能随行至台前观礼,成为天子的‘陪祭’之臣。其余朝臣和女眷则在南郊行宫暂时歇息,静候晚间的礼宴。   祀天大典当日,即使身处南郊行宫,依旧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厚重檀香木气息。   赵雪灵见到柳昭月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都忘记像往常一样扑过去挽上她的胳膊。   “你被鬼附身了?今天怎么打扮得这样华丽,我远远瞧着还以为仙女下凡了。”   柳昭月比了个嘘噤的手势,把赵雪灵拉到自己身边。她四处张望,幸好没人往这边看。   赵雪灵眉毛拧作一团,小嘴撅起来:“怎么一惊一乍的,我又不傻,打量着附近人不会听到才敢调侃的。”   柳昭月谨慎道:“我是怕隔墙有耳。”   两人并肩在花园小道上走,赵雪灵打了个哈欠。   “你说这祀天大典,都是陛下和朝臣们在那边供香火、敬天神,咱们又不能去参与,为何还要早早起来,被拘在行宫里?”   柳昭月淡然一笑。   行宫距离祭坛不远,美名其曰可以和陛下同沐天恩,算是恩赏。况且行宫修葺精致,景色怡人,大家巴不得抓住机会游赏一番。   两人沿着园子闲逛,路上提起她去女德堂的事,赵雪灵的话更多了。一开始问为何要去,后问那地方长什么样,她过得是否艰难云云。   柳昭月挑着答了些,赵雪灵又开始愤愤她二叔母做得未免太过。   她刚适应耳边此起彼伏的叨念,忽然安静下来,柳昭月不解看她。   只见赵雪灵神情若有所思:“我怎么看你今日兴致不高?是不是提起女德堂,让你想起不好的事?那我便不再问了。”   柳昭月摇摇头,轻声说不是。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只是还没想明白王氏的盘算,有些心绪不宁。   两人走累了,便在一处小亭子坐下歇息。   柳昭月见缝插针问起赵雪灵的胞兄,赵行知。   赵雪灵托着腮,轻轻挑起眉,语气带着些许惊讶:“你怎的忽然问起他了?”   柳昭月敛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几天,她在心中反复盘算,如何才能避免嫁入宫中。   她知道,想让萧胤圻改变心意,几乎如同登天难。那就只剩下另外一个法子。   趁赐婚旨意未到,先把自己嫁出去。   然而嫁了人,总归还是要留在京城,无法真正挣脱这牢笼。   柳昭月想起上一世,赵行知会在两年后外任蜀州,而且蜀州离赵雪灵今后夫家所在泉州很近,她们还可以时常见面。   只不过,赵雪灵是她闺中最好的玩伴,看着她天真的脸,柳昭月实在说不出“我觊觎你兄长,未来想当你嫂子”这般话。   柳昭月内心仍在挣扎。   不过她对她兄长并非全然利用,就算没有感情,若是合得来,踏踏实实过日子,当一对儿相敬如宾的夫妻也未尝不可。   思及此,她斟酌半瞬,虽然未直言,话语中的暗示却十分明显:“不知赵大人最近是否得闲,我想见他一面。”   “......”赵雪灵嘴唇微微张开,半晌才憋出一个字,“啊?”   她眯起眼,放下撑着脸颊的手,身体坐直,满脸错愕。   “不,不是,你想见赵行...你想见我哥啊?”   “嗯。”   天老爷。赵雪灵知道自己不算聪慧,但也听得出这话里的含义。她伸手轻轻触摸柳昭月的额头,随即拉开些距离,打量着她上下。   他哥赵行知除了年龄不算太老,柳昭月看上他哪点了??   赵雪灵犹如做梦,但看柳昭月的神情,倒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清清嗓子:“可以是可以。不过他近来神神秘秘的,都不允许我去他书房了。你,你让我先缓缓,等过一阵,我跟他说这事。”   “最好在一个月之内。”柳昭月等不了太久。   赵雪灵眼睛睁得更大了,竟如此恨嫁?她缩着脖子,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   晚上的席面上,柳昭月小酌了几杯,头有些发昏。她又实在听不下王氏在外人面前虚与委蛇之语,便找借口出来透透气。   行宫的夜晚格外静谧,微风拂过长廊,带来阵阵清凉。   柳昭月走到院中,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微弱的回响。四周的宁静让她稍微平复了心中的烦躁。   她走到一处亭台,望着水波粼粼的池水,略有些出神。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女人的惨叫。   柳昭月倏然清醒。   这里是行宫,身后大殿灯火通明,里面尽是朝官贵眷,难不成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行凶?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尽量保持步伐轻盈,避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   转过一个角落,有一庭院赫然出现在眼前。柳昭月缓缓靠近,隔着花木,向里面张望。   一名身穿青衣的宫女,正跪在庭院中央,双手捂住了面部,整个人似乎被吓得失去了理智,身体不断发抖。   柳昭月心中闪过丝警觉,微微皱眉,正准备走上前去,“嗖”一声,一把弩箭破风而来,擦过那宫女的肩膀,射中她前方院落围栏。   宫女被吓得惊声尖叫。   一瞬间。   柳昭月定在原地,心脏骤然下坠。   那是萧胤圻的箭。   后宫嫔妃们大多出身名门,他往往只会克制地在她们身上发泄那份心中的邪念。可克制总归只是克制,无法消去他内心的对暴虐的渴望,只能找寻其他的宣泄出口。   那些可怜的宫女,便成了他的靶子。   萧胤圻享受从这些无力反驳的女人身上,得到那种病态满足,有时觉得不够,还曾让柳昭月站在旁边,命令她猜测自己能在第几箭时,射中那个跪在不远处,被扒光衣物的宫女。   过去的记忆如同海啸将柳昭月彻底撕碎。她意识到萧胤圻就在这院子里,呼吸突然急促,心中的恐惧喷涌而出。   她彻底丧失思考的能力,只想快点逃。   刚走至池塘边。   “柳姑娘。”萧胤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柳昭月背对着他,却几乎能感觉到那阴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   她没有回头,依旧站得笔直,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萧胤圻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绕至她面前:“柳姑娘可认识我?”   九龙团纹的衣袍让这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怕是远处殿中任何一人见到这衣服,都会知道这人是谁。   柳昭月垂着头,咬牙伏地而跪:“臣女参见陛下。”   萧胤圻没有让她起来,而是蹲下身,握着她的胳膊,将她小心扶起。   萧胤圻的手指触及她的皮肤时,柳昭月几乎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冷汗瞬间从背脊滑过。   柳昭月想要后退,试图摆脱那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但萧胤圻依旧稳稳地抓住她的胳膊,不容她挣脱。   萧胤圻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目光玩味赤.裸。他没想到柳庭轩的这个妹妹竟如此貌美。   “刚才朕还担心认错了人,但宫里送出的衣服,朕自信不会错看。之前怕挑的衣服你不喜欢,没想到穿上如此合适。”   柳昭月浑身的血液凝固成冰。此刻,柔软的绸缎犹如同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痛不止。   原来如此。   “不抬头看朕也罢,怎么连谢恩都忘了?”   柳昭月脊背紧绷,屈身行礼:“臣女谢过陛下。方才是不知这衣裳从宫里而来,一时有些愣住。”   “不妨事,你若喜欢,以后还有更多。”   柳昭月倏然抬眸,声线有细微颤抖:“陛下.....这是何意。”   萧胤祯靠近一步,犹如看向一只猎物。   “朕心悦你,你可愿成为朕的妃子?”   柳昭月身形一震,迅速挣脱他的束缚,跪倒在地。   上一世她并未在祀天大典上见过萧胤圻,也没有今日这番话。柳昭月生怕未来他会在此时下旨让她入宫为妃,那一切就全完了。   “臣女不敢承恩。臣女深知陛下心意,感激不尽。可臣女生向来谨守礼法,但今日此景不宜谈及婚嫁,若传出去,不仅有损陛下颜面,臣女清誉亦是不复。还望陛下深思熟虑,再做决议。”   萧胤圻冷笑一声,让她起身。   “为何看起来你很惧怕朕?”   柳昭月语气冷静:“天子龙威。”   萧胤圻忽然放声大笑,似乎很是受用。   他这人鲜少按常理出牌,笑声落下,忽然逼近柳昭月,抬手捏起她的巴:“朕若是即刻下旨封你为妃,又如何?谁敢在背后议论朕?”   柳昭月挣脱不得,心如死灰。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随着一句低沉的“皇兄”,萧胤圻的手猛地顿住,片刻后,缓缓放下。   柳昭月连忙后退,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萧砚舟一袭青墨色华服,步伐闲适,姿态松散如风,却让人感觉沉稳的像一堵坚实的墙。   整个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变得不真实,模糊了边界。   他缓缓走近,站在柳昭月旁边,朝萧胤圻行礼。   柳昭月愣在原地,目光飘忽,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甚至忘了向萧砚舟行礼。   她思绪纷乱,像被一阵风吹散的细沙,根本无法聚焦。只知道萧砚舟站在她旁边,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好像在跟皇帝说话。   可耳朵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雾气,听不清内容。   直到有人轻轻喊她的名字。   柳昭月猛地回神,眼神有些迷离地抬头,视线落在他那深邃如夜的双眸中。   萧胤圻不知何时离开了,周围只剩下她和萧砚舟二人。   柳昭月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衣襟,仿佛受到刺激的小动物,慌乱的将身上衣服扒开,好像要挣脱贴肤的毒药。   萧砚舟难得一见的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连忙出声喝止:“柳昭月!”   柳昭月鼻尖发酸,她撕扯衣衫的手骤然停顿,随即又抬手猛地扯下头上的珠饰。   正当她将钗环一件件扔在地上的时候,忽然有双大手握住了她的肩膀,一股炙热的力量从那传递过来,柳昭月她微微仰起头,眼中含水。   “稳住了。”   萧砚舟的声音似是提醒,平静却有力量。   柳昭月的手僵在空中,衣襟被撕扯的痕迹似乎带着爆发过的情绪。她呼吸仍旧急促,泪水打湿了眼眶,动作却停了下来。   片刻的沉默后,思绪渐渐回笼。   柳昭月将半褪的衣衫穿好,慌乱地摸了把眼泪,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首饰捡起。   “多谢殿下。”她声线有些颤抖,“臣女失礼,还望殿下海涵。”   “不知殿下能否帮我一个忙?”柳昭月轻声问。   “何事?”   “臣女的丫鬟此时正在殿中,不知可否请陛下派人把她喊来,好让臣女去更衣。”   萧砚舟看着她那因撕扯衣衫而微微发白的指尖,神色复杂。   “我会派人去找。你先随我来。”   柳昭月似乎仍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急忙问道:“去哪里?”   “你若是愿意这样站着等你的丫鬟来,本王也不强求。若是想去本王暂居的住处等,就不要再多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月孤明 萧砚舟走至她身前   萧砚舟在行宫暂居的北园位置僻静,远离了大殿的觥筹交错,偶有蝉鸣透过窗棂传入安静的内室。   柳昭月坐在美人榻上,而萧砚舟则一言不发地坐在对面桌前品起了茶。   她垂下的长发凌乱散落在单薄肩头,露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慌乱与狼狈。   他越是神态自若,柳昭月看着自己衣衫不整地样子就越局促,放在腿上的纤细的手指攥起布料,松开后又攥紧。   她有理由怀疑,萧砚舟是故意看她出丑。   这会柳昭月已经清醒,开始回忆刚才的场景。   也不知萧砚舟刚才听到了多少,会不会怀疑自己是皇帝的人?毕竟怎会有男子对不相熟的女子说出“我心悦你”这般话。若他起疑,那玉佩之约岂不是会无法作数?他该不会杀了自己以绝后患吧?本来是想找一个护身符,可千万别弄巧成拙......   许是刚才受到的刺激太深刻,柳昭月脑中思绪纷乱。   还没理出来个结果,眼前忽然一黑,不甚熟悉的气息携卷着淡淡沉木香钻进鼻腔,什么东西罩在了她头上。   柳昭月伸手一抓,一件黑色外袍落入怀中,布料上的金丝线在烛火映照下涌动。   她怔愣抬头,萧砚舟不知何时站在了面前。她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意思,一阵骚乱声从门外传来。   说话声有男有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柳昭月她本能地披上外袍,遮住残乱衣衫,正整理,手上动作忽然一顿,明白了他的意思。   抬眸时,他已经走至门口,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柳昭月不禁腹诽。   明明有多余的衣服,直到来人了才拿出来。   门被推开,竟乌泱泱地涌进来一群人。   柳昭月在直面萧砚舟时依旧能平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出现了细小裂痕。   赵雪灵慌忙地跑过来坐在她旁边,杏儿紧随其后,气喘吁吁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左一言右一语,柳昭月都不知道该听哪边。   刚才还寂静如死水的屋内,如今竟热闹地像过年。   “杏儿来找我,说你出事了,可给我吓得不轻。”赵雪灵上下细细检查了一番,她裹得严严实实,除了头发稍微凌乱,倒是看不出什么外伤,“你这是怎么了?”   “我无事,就是出来醒酒吹风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衣衫有些破损,所以唤杏儿前来替我更衣。”柳昭月随意答道,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她身后的“大部队”。   其中一位是云霄,旁边那位穿着与云霄相似的男子,应该是萧砚舟的另一个侍卫。   还有一个人......柳昭月愣了下,眉头微皱。   竟然是赵行知?   赵行知这边稍显无措。他当时恰好跟赵雪灵待在一块,又看见云霄在旁边,担心是璟王这边出岔子,连忙跟来。没想到这事跟璟王八杆子打不着。   只是这柳家姑娘,怎么一直盯着他看呢?   赵行知自知身份敏感,怕跑这趟弄巧成拙,心虚地朝璟王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却恰好与萧砚舟的目光撞个正着。   赵行知吓得一激灵,连忙不动声色地用眼神行礼,见璟王面色平静地转过头,这才舒了口气。   ...   换下那身让人恶心的衣服后,柳昭月连呼吸都清爽了不少。   她还是更适应这样浅淡而不张扬的颜色。   过去寄人篱下,她不得不隐藏起自己的性格和喜好,这样的衣服,能提醒她时刻保持内心的疏离与自持,避开过多的注意,也能在沉默中保全自己。   她和杏儿从侧屋出来,却发现只剩下萧砚舟坐在桌前,神色闲散,指尖轻轻拨动茶盏。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而易举地缠上了她。   柳昭月长睫微敛,屏退了杏儿。   她步履轻缓地走上前,神色已然恢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日多谢璟王殿下出手相救。”   “相救?”萧砚舟微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柳姑娘指的是哪件?”   柳昭月眸光微动。   她和萧胤圻的对话,不知被萧砚舟听到了多少,能避开这个话题自然是最好,柳昭月不想惹他怀疑。于是故意用了“相救”这样笼统的词,试图主动敷衍过去。   萧砚舟的话无疑是在提醒她,他不接受这样的敷衍。   柳昭月避开他的视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跟聪明的人对话,有时候会舒心,有时候却会添堵。   好处在于对方能迅速抓住要点,坏处则是,面对过于聪明的人,自己的意图往往难以掩饰。   偏巧萧砚舟又是聪明到极致、肆意张扬到令人无措的人。他既不屑于掩饰锋芒,又习惯将主动权牢牢掌控于手。   仅一句话,就夺去了主动权。   柳昭月知道今日不让萧砚舟满意,怕是很难走出这个屋子,便实话实说。   “今日陛下忽然有意让我入宫为妃,若不是璟王殿下及时出现,陛下怕是已将旨意说出口。”   萧砚舟站起身,然天成的威压骤然袭来,高大的身形让柳昭月眼前一暗。   “皇帝与你何时这般相熟了?看来本王此前的提醒,你并未听进去。”   柳昭月眉头微皱,语气平静:“臣女第一次见陛下,全然不知陛下为何会有此意。”   萧砚舟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仿佛要捕捉她眼中一切情绪。   柳昭月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退让。   片刻后,萧砚舟唇间溢出一声轻笑,收回视线:“为何不愿入宫?”   “做皇帝的女人,岂不是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殿下如今连臣女的婚嫁之事都要管了吗?”   萧砚舟走至她身前,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声音低沉缓慢:“柳昭月,不妨再试着敷衍本王一次。”   柳昭月心跳微微加速,呼吸渐缓。她轻轻抿唇,依旧看着他,低声道:“臣女不喜欢京城,自然不愿进宫。更不愿过深宫中孤寂且日复一日的灰暗日子。”   “殿下若再不信,臣女便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殿下心意。”   萧砚舟眸光微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很少有人能在他的眼睛下瞒天过海。别的暂且不说,柳昭月讨厌京城这件事,没有撒谎。   不过她家在京城,却讨厌这里,倒也稀奇。   “听起来倒像是很了解宫里的日子。”萧砚舟退开两步,和她拉开距离,转身时随口调侃。   柳昭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听他语气,她知道萧砚舟这是满意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态度一转,仿若无事地说道:“若是因为这件事,不必谢我。你入宫为妃,于我无益,我只是替自己考虑罢了。”   萧砚舟点到为止,但柳昭月清楚他在说自己的父亲柳怀远。   她微微一服:“不管殿下如何想,在臣女眼中,殿下便是有恩于我。”   “知道了。”萧砚舟语气随意,“你离席太久,难免惹人怀疑,届时恐怕会牵连到我。回去吧。”   柳昭月敛眸,道了声“是”。   -   大殿中,众人推杯换盏,歌舞升平。   柳璇宁躲在一根立柱旁东张西望。忽然,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下,心头一惊,转身时,惊慌的神情随即变为不悦。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   王氏眼中含笑,柔声问:“宁儿这是在找谁?”   柳璇宁耳朵忽然一热,垂下头,小声嘟囔。   “......女儿在找璟王。刚才还远远瞧见他跟人说话,这会儿竟找不见人了。”   王氏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笑着斥责:“也不害臊!”   “前日不是还嚷嚷着不想嫁给璟王,怎的今天只是刚见一面,就转了性子?”   柳璇宁的小心思被发现,面色涨红,扭捏道:“当时是女儿太过着急,以为璟王是个粗鄙之人,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王氏打趣。   “母亲!”柳璇宁抱上王氏的手臂,“您就别再调侃女儿了。”   王氏却还是有些担忧:“你若嫁给璟王,就要随他去越阳。那里地势偏远,环境可比不上京城,这你也愿意?”   “女儿自然愿意。”柳璇宁抬起下巴,“再者说,女儿不愿又怎样,反正这是陛下的旨意,谁还能违背了不成?”   王氏点了点她的鼻尖:“分明你自己想,还推到陛下头上。”   “行吧,既然你愿意,母亲也就放心了。到时候你多多传信回来便是。若受了什么委屈,可千万不要憋着不说。”   柳璇宁“嗯”了声,重重点头。   -   柳昭月回到席位上,拿起茶盏一饮到底。   她平复了半晌情绪后,起身朝席后走。   赵雪灵正跟林家姐姐说话,远远瞧见柳昭月回来了,连忙寻借口离开,走到柳昭月身旁。   两人在殿外找到一处无人的走廊,赵雪灵这才开口询问:“你怎样了?璟王有没有为难你?你怎的惹上他?”   柳昭月自然没提遇见萧胤圻的事,编造了自己摔倒的过程,恰好遇见璟王出手相助。   赵雪灵半信半疑:“他当时赶我们出去的时候,看起来可不像这么好说话的人......居然如此好心,还乐于助人?”   她绘声绘色地同柳昭月描述了当时的场景。璟王看他们站在屋内,嫌弃和不悦这几个大字俨然写在脸上。二话没说,便让云霄把她、她哥哥、另外一个侍卫以及云霄他自己,一并“请”了出去。   害得她担心一路。还是她哥哥赵行知安慰说,这是在行宫中,不会有什么意外,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柳昭月本来情绪不高,却被她的一番话和那刻意模仿萧砚舟的神情逗得忍俊不禁。   不过她立刻言归正传,低声在赵雪灵耳边说:“我见赵大人这事,不能再等了。”   “为何?”赵雪灵满脸不可思议。他哥哥最近并未议亲,京中也没人非嫁他不可,怎的这样着急。   “缘由我不方便细说,你只当帮我一回。”柳昭月垂眸想道,“最迟后日,明日最好。”   赵雪灵:“......?”   “你别这么看着我,且说行不行吧?”   赵雪灵嘴唇微张,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行。”   “今晚回去我就告诉他。”   柳昭月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今日萧胤圻已经有了纳她为妃的心思,她需得赶紧把婚事定下才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月孤明 “喜欢她?”   夜色寂静,只有风过林梢时树叶的沙沙声。   赵雪灵站在赵行知的院子外,焦急踱步。   “你们进去通报一声都不成吗?”她冲着守门的两个小厮大喊,“怎的现在连亲妹妹都不能见他了?”   一名小厮面露尴尬,战战兢兢回道:“二小姐,不是小的不去,而是大少爷吩咐过了,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能进去,包括小的们。”   “您......要不明日再来?”   “......”   赵雪灵气得说不出话。她还不信了,整个赵府还有她赵雪灵进不去的地方。   她撸起袖子,准备硬闯。   刚迈出去半步,背后袭来一股力量,把她抓了回去。   “你这小丫头,越来越不听话了。”   赵行知松开手,斥责道。   赵雪灵“哎呦”一声,捂着胳膊转过身。   她瞧赵行知面色不变,便知撒泼没用,干脆也不装了。放下手站好,皱着眉问:“哥哥你没在书房还把院子围这么严实做什么,保护空气吗?”   赵行知:“.......”   他气得快炸了,却不能反驳。   他书房有条秘道可以通向璟王府后门。前些日子就定好,璟王今日过来商议要事。   可因祀天大典结束后,有些公事要处理,赵行知回来的比预期晚了些。   算算时辰,璟王此刻应该已经在等着了。   要是他再晚来一步,这丫头估计已经闯了进去。万一冲撞到璟王,后果可不堪设想。   “到底是多大的事,非见着我不可?”赵行知只想赶紧把事解决了,不能让璟王久等。   赵雪灵见他没有让她进去坐着说的意思,犹疑片刻,思量着昭月的事比较紧急,便没跟他计较,拉上他的衣袖,避开院门口那两个侍卫。   她不情不愿地嘟囔着开口:“你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赵行知:“?”   赵雪灵瞪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的这些话。   “昭月姐姐看上你了,托我来问问,你明日是否有空,她想见你一面。”   落叶打了个旋儿,从赵行知面前飘过,掉落在地。   他愣了半晌,惊讶喊出声:“什么?!”   紧接着,他似是意识到动静太大,连忙捂住嘴。   赵雪灵越是看他哥这不争气的样子,越是来气。柳昭月随便劈开一半拿出来,都绰绰有余配给他。   也不知他怎的如此命好。   思及此,赵雪灵朝赵行知小腿狠狠踹了脚。   看着他“嘶”地一声跳开,她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   院门口到书房,一路上赵行知走得实在是心不在焉。   这件事往小了说,只是婚嫁之事,可问题就在于柳昭月的身份特殊。她父亲可是镇国将军柳怀远,若能借此机会将柳将军拉拢过来,于大局也有益处。   赵行知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将这事告诉璟王,看他有何打算。   书房门被缓缓推开,烛火闪动,空无一人。   半扇镂空屏风背后,一长桌孤零零地摆放在八尺山水图前。   赵行知走到山水图旁,在后面摸索片刻,找准某处,用力按下。   “轰隆”一声。   原本完美无瑕的墙壁,此刻竟裂开一条缝,缝隙慢慢变大,直至形成了一扇能容许人通过的暗门。   赵行知沿着阶梯而下,走过狭窄通道,来到一处宽敞的暗室。   晃动的烛火映出萧砚舟挺拔的身影。   他坐在桌前,听完赵行知的话,面色晦暗不明。云霄和云睢分别站在他身后,也忍不住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萧砚舟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面,半晌儿后开口:“你对柳昭月了解多少?”   “我与柳姑娘往来不多,对她的了解几乎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赵行知认真思索片刻。   “柳姑娘性子温婉和顺,不争不抢。许多大户人家都想要这个儿媳,此前张尚书还有意与柳家结亲,但不知为何柳大人迟迟不松口,所以柳姑娘及笄两年,仍未定下人家。”   云霄瞪大眼。温婉和顺......赵大人说的这是柳姑娘吗?   萧砚舟却神色淡然,敛目思索,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细长倒影。   柳昭月父亲忠心护国,叔父又是皇帝心腹,任谁看来,柳昭月都应该和宫里脱不了干系。   她却说,自己不喜欢京城。   萧砚舟担心,她是故意说那些话来博取他的信任。可提到萧胤圻时,她眼中厌恶的神情做不了假。   自从八年前的那场宫变之后,他没有一天不是在刀剑上行走。太过违背常理的事,萧砚舟总不吝啬于多一番思索。   “你方才说,柳大人迟迟不松口,是柳文耀?”他问。   “正是。”   “她的婚事为何由她叔父做主。她的母亲呢?”   萧砚舟许久不归京,若无特别重大的变故,也不会和京中暗线联系。显然朝中某个臣子的家事,不属于他远在越阳需要了解的东西。   赵行知叹了口气,惋惜道:“她母亲和兄长八年前都去世了,便一直由她叔父和叔母抚养。”   “不过柳大人的夫人柳王氏倒是个明事理的,把柳姑娘教养的很好。”   萧砚舟闻言,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随即舒展开来。紧接着,唇边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想到了什么。   “这倒是说得通了。”萧砚舟的语气漫不经心。   赵行知疑惑:“殿下......这是何意?”   萧砚舟此前还疑惑,柳昭月为何会在女德堂那种地方,又为何孤身涉险去桐州博一个筹码,她费劲心思到底想从翟永贞嘴里套出什么话。   能将一闺阁女子逼迫至此。   不是仇,便是怨。   “不过......”   这说了半天,赵行知还是不清楚璟王对他和柳姑娘的婚事有何定夺,便硬着头提了一嘴。   “她为何会挑上你?”萧砚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赵行知害羞地挠挠头。   他也不知道柳姑娘怎么看上了他。赵雪灵说这事的时候,他也吓了一跳。   不过,不说不觉得,如今细细想来,此前柳姑娘来府上寻灵儿玩,见到他时的眼神儿好像确实难人寻味。   说不定她早就芳心暗许,只是他太过愚钝没发现罢了。   可这话自然不能在璟王面前说,不然未免显得他自视甚高。   “可能是因为柳姑娘和小妹关系亲近,若将来嫁给我,彼此之间也能更方便往来。”   然而赵行知的神情自然没逃得过萧砚舟的眼睛。他沉吟片刻:“那你愿不愿?”   赵行知猛的抬眼,点头。   “愿...我的意思是,虽然我跟柳姑娘来往不多,但此事涉及柳将军的兵权,十分紧要,您一声令下,我肯定答应。”   萧砚舟饶有兴致地在他脸上打量,冷不丁地问:“喜欢她?”   昏暗的黄线掩盖住赵行知慢慢变红的脸。   “我也不知道,反正也要娶妻,柳姑娘气质出众,娶她自然也亏不到我....."   不仅仅是亏不到,他还赚大发了!   “再等等。”萧砚舟思索片刻后开口。   “现在柳昭月的身世尚并不明晰,你再去查一查。不要那些与她不相熟的人嘴里说出的东西,本王要听真话。”   赵行知面露疑惑。   “不知这‘真话’是......还请殿下赐教。”   “你妹妹赵雪灵,与柳昭月交好。”   赵行知瞬间反应过来,连忙应“是”。   -   “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赵雪灵恶狠狠地看着赵行知。   他竟然更相信外人口中“王氏贤德,对柳昭月比亲生女儿还要亲。”这番鬼话。   “你且看她纤瘦单薄,风一吹仿佛像柳叶要飘走似的,就知她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如外人看上去那么光鲜。再说了,哪家的娇养小姐会像她这样没有脾气?”   “是,这我相信。”赵行知冷哼,不情不愿瞥她一眼,“柳姑娘定不会无缘无故踹我一脚。”   “......”   赵雪灵又给了他一拳,才继续说:“你若还是不信,大可以去圣医堂找江永逸江郎中问个清楚。昭月姐姐因常年被罚跪,膝盖落下病根,那些药方,都是他开的。”   -   “竟如此可怜。”   云霄从萧砚舟手里接过赵行知寄来的信,上下看了番,不免惋叹。   “殿下,这么看起来,柳姑娘的处境好像跟京中盛传的完全不同。”   “需不需要去找这位江郎中查证一下?”云霄问。   “不必。”   窗外夜色浓重,墨云低垂,遮住了月光。   萧砚舟眉间微蹙,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目光落在半掩的窗棂间,似是穿透黑暗,望见那晚她素衣孤立于雨幕中的身影。   她说“我一浮萍在在世,哪有那么多凭仗。”   竟都是真的。   沉寂片刻,他忽而低声开口:“给赵行知去信,让他准备上门提亲。聘礼我添上一份,但要做得隐蔽,不得让外人察觉我与赵行知之间的联系。”   “殿下这是动了恻隐之心?”云霄问。   萧砚舟也不知,他是何时开始不经意地留意柳昭月。   她的冷静疏离让他心生探究的冲动,甚至忍不住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确实与旁人不同。她既不逢迎讨好,也不怨天尤人,而是以一种近乎固执的隐忍与自尊面对命运的风雨。   心中荒唐的微微一动,萧砚舟归结为对同样在命运中挣扎之人的一丝感同身受。   可她只能是棋子。   窗外风声渐起,萧砚舟的语气淡然:“礼数罢了。”   “还有。”他话锋一转,微微抬眸,“若是柳家拒绝,便让赵行知转而聘求柳璇宁。”   云霄收信的动作一滞,怔然抬眼。   “殿下此意何为?”   窗外风声骤紧,萧砚舟倚在椅背上,唇角上扬:“顺水推舟一试。倒时自然会知晓。”   作者有话说:   厚脸皮打滚儿,求没有收藏的宝贝们点个收藏呀 第15章 月孤明 明日我想邀璟王一见   赵雪灵一从哥哥那得到同意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邀请柳昭月来府中做客。   两人已经在书放谈了一炷香的时间,赵雪灵站在院外,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不真实。   柳昭月居然要成自己嫂子了。   那她日后一定要给柳昭月撑腰,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逛就去哪逛,再也不用委曲求全的活在她那个二叔母手下。   赵雪灵越想越高兴,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以至于柳昭月从走到她身后都没有察觉。   “想什么呢?”柳昭月轻轻拍了下赵雪灵的肩膀。   赵雪灵“哇”地一声叫了出来,转身看见她的脸,才舒了口气,抬手一下下顺着胸脯。   “如何,成了吗?”   柳昭月脸上挂着浅笑,转头朝月门内的书房望了一眼,赵行知正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她点头回礼。   两人的互动被赵雪灵看得一清二楚。此刻不用柳昭月回答,她估摸着下一步就是提亲了。   柳昭月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可能是知道自己用心不纯,才会如此心虚。来的路上她还在担忧,若是赵行知不愿意,她又该如何。   如今终于可以摆脱萧胤圻那个衣冠禽兽,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况且,柳昭月看赵行知刚才说话十分有分寸,像是个有风度的人,婚后应该能举案齐眉。   赵行知回到书房,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   倏然,八尺山水图旁的暗门“咔嗒”一响,缓缓打开。   萧砚舟从阴影走出来。   刚才站在这,隔着暗墙,柳昭月的声音隐隐传来,低低的,像从水面下浮起,带着一点隔绝的闷响。   声音并不清晰,话语间甚至没有太多起伏。他能听出来,她并不喜欢赵行知,只是在挑选能帮她挣脱命运的工具。   与赵行知接触越多,暴露的危险便越大,所以即便萧砚舟知道不该来,然而此刻,却还是踏过了那条理应止步的界线。   这一切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他从不轻易容许自己有想不通的事,但这一次,他破了例。   赵行知连忙上前行礼。   见他在桌前坐下,走上前去:“殿下,刚才您可都听到了?我觉得没什么蹊跷。”   话音落下,萧砚舟久久不语。   赵行知心里打鼓,犹豫片刻,试探问:“您还是觉得柳姑娘可疑?”   “她不知我与殿下的关系,不管为何找上我,定不是这个缘由,想来不会对殿下不利。”   萧砚舟目光微垂,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半晌后,他才点了点头:“我让云霄传信,已经认为她没问题。今日跑一趟,是来问临南书院的事。”   赵行知愣了下,随即连忙点头。   ......   赵家来提亲的时间比柳昭月想象的要早。   杏儿把人已经到前厅的消息带来时,柳昭月握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指腹触碰到纸张的粗糙纹理,却没有翻页的动作。   半晌,她才缓缓将书放下,起身时衣裙微动,像一缕冷风拂过无声的湖面,荡起微不可察的波纹。   柳昭月立于窗前,窗外风起,她却不为所动,目光淡淡垂向檐下的影子。   她的呼吸平稳,却比往常浅了几分。   只差最后一步,便可以逃离前世命运的魔窟。然而,越是接近出口,她越是感受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忐忑与不安。   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划过掌心,留下几道轻不可察的痕迹。   几柱香时间过去。   按理来说,若一切顺利,她应该早早就得到了消息,如今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柳昭月不免如坐针毡。   即便如此,她眉宇间依然冷淡如常。只是那略显滞缓的目光,稍显用力的指节,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煎熬。   院中一阵脚步声传来,柳昭月猛地起身,在门口和赶来的杏儿撞个正着。   “如何?”柳昭月眼中满是期待,她竭力维持冷静,但语气已难掩一丝急切。   杏儿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小姐,消息有了。”她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只是......”   柳昭月的心骤然一沉。眼中的光芒黯淡,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被阵无情的寒风掠过。   然而,她收敛着情绪,压抑着颤抖的声线,轻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杏儿也只是偷偷从后门进去,躲在屏风外听了个大概。   柳文耀提到,柳昭月的父亲曾来信,想要带柳昭月去祉州生活,在那里为他寻一名夫婿,借此推脱了赵家的提亲。   赵家说,柳赵两家结为亲家,日后在朝中可互相帮扶。后面的一些大道理杏儿没听懂,但赵家忽然话锋一转,说要娶柳璇宁。   杏儿不知事情为何会发展至如今这般境况,心中愈发慌乱。   赵老太爷三朝老臣,在京中素有威望。许是此前已经拒绝过一次,这次柳文耀沉吟许久,最后以柳璇宁已许下婚约为由,无奈婉拒。   那赵老太爷当即语气变不太好,询问是哪家,柳文耀却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最后赵老太爷拂袖而去,杏儿透过屏风缝隙看到的这一幕,不敢多停留,连忙拔腿跑回来报信。   “什么?”柳昭月秀眉紧蹙。   她记得很清楚,上辈子父亲从未提过要接她去祉州。她还特意写过信征求父亲的意见,却被以“祉州边关凶险”为由婉拒。   柳文耀分明是在编谎话哄骗赵老太爷。   可谎言终归瞒不了多久,除非这是用来拖延的权宜之计。唯一的解释是,柳文耀已经得知她即将入宫为妃,才随意编出这个借口。   萧胤圻已经有动作了。   柳昭月胸口一紧,仿佛心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双腿不受控制发软,身体直直地跌坐在椅子上。   可赵行知为何要求娶柳璇宁?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头思绪乱如麻,仿佛跌入一团迷雾,捋不清眼前的局势。   先不管这件事和柳璇宁有何关系,如今赵行知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那她还能找谁解围呢.....   -   暗室中,烛火微微摇曳。   赵行知坐在桌前,脸色不太好。   可对面的萧砚舟,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长袍如墨,映着烛光微闪,指间把玩着一枚棋子,不疾不徐地在掌心间旋转。   深邃的眉眼藏在暗影里,仿佛世界乱做一团,都与他毫无关系。   “殿下,容我冒昧一问,您是否早已料到柳家会拒绝我迎娶柳昭月?”赵行知语气不算平静。   当初他接到云霄来信时,并没有过多在意要他询问柳璇宁这点。只因他笃信,柳家不会拒绝他的提亲,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事情发展至此,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听起来,倒像我的不是了?”萧砚舟随手将棋子撂在桌子上。   赵行知心中震动,连忙起身,拱手道:“是臣失言。”   王爷从未有过阻拦之意,赵行知只是希望落空,有些懊恼,但他绝没有怨怼的意思。   京中局势动荡,无人不是如履薄冰,最终如何落子,必然是由王爷决断。   “坐下吧。”萧砚舟语气淡淡。   赵行知战战兢兢地偷看了一眼,王爷面色如常,并没有生气,他这才心定坐下。   “只是臣还是好奇,王爷为何会让我问柳璇宁?”   萧砚舟身在越阳时已经料到,此番回京太后定会想尽办法往他府上塞人。   只是何时,何人,他并不确定。   他也不惧,左不过借招拆招,兵来将挡罢了。   直到那日听到萧胤圻想娶柳昭月,萧砚舟心中有了猜测。   如果他是太后,皇帝若纳了柳昭月,那么会将谁安插在他身边,答案不言而喻。   今日一试,果然如他所料。   萧砚舟看了他一会,随即说道:“本王无意间听到,皇帝想纳柳昭月为妃,如今柳文耀连带着柳璇宁一同留着,意欲何为?”   他的语调不轻不重,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地提起,却让赵行知背脊发凉。   能跟在萧砚舟身边,他也不是蠢人,不过一会儿,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赵行知慌忙问:“那咱们需不需要做些什么。若是真遂了他们的意,日后岂不是手脚尽被束缚?”   “不着急。”   这可是大事,王爷怎么能不着急?   赵行知还未理出头绪,便听见他淡淡开口:“有人比我们更急。”   -   翌日下午。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还在犹豫对策的柳昭月,接到王氏传来的消息。   太后娘娘召她明日入宫,理由是长乐公主十分想念,想同柳昭月闲话叙旧。   这一听就是借口。   自从她生母李氏身故,柳昭月和长乐公主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有感情,何来叙旧?   柳昭月宛若坠入冰窖。   太后在这个节骨眼要见她,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站在窗前,眉峰微蹙,平日波澜不惊的眼瞳透出隐隐暗潮。   月白色罗衫勾勒出她纤细坚韧的身影,袖口垂落,遮住紧握的指尖。   “杏儿。”   柳昭月躺在妆匣内的半枚玉佩拿了出来,交到杏儿手里。她声音仿佛失了力,在泥潭中做最后的挣扎。   “你今日寻机会出去,把这枚玉佩交到云霄手里,说明日我想邀璟王一见。”   杏儿小心接过,担忧地看着小姐,应了声“是”。   -   正午的阳光落在皇城内,却没有一丝暖意。   青灰色的砖石铺满了宫道,厚重的积尘夹杂着潮湿的气息,似乎连空气都带着陈腐的压抑。   巍峨的宫墙高高伫立,犹如牢笼,将她逼入无处逃遁的境地。   柳昭月缓步走在宽阔平地上。   宫人们低头匆匆而过,连余光都不曾给予,只剩一片压抑的寂静将她包裹。   视线扫过那熟悉的中和殿门,记忆的裂缝瞬间被撕开。   那是她上辈子自刎的地方。   长阶延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柳昭月的目光落在殿门外,脑海里却浮现出萧砚舟的身影。   他手中紧握长剑,步履稳健沿阶而上,亲手送仇敌走向毁灭。   柳昭月不可抑制地生出艳羡。那样的感受,她还有机会体验到吗?   身边小太监的提醒声,将她拉回现实。   “前面就是太后寝宫,姑娘您直接进去便可,太后娘娘正等着呢,奴才先行告退了。”   “谢公公。”柳昭月微微屈身。   柳昭月太后的情感很复杂,她敬佩太后创办女学,又因是皇帝的母亲而厌恶。   上辈子萧胤圻后宫嫔妃众多,也轮不到柳昭月时刻侍奉在太后身侧。她也不想攀附谁,除了例行请安,她鲜少主动拜见太后。   没想到,如今竟会是太后主动召见她。   柳昭月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宫女上了茶,便全部被屏退,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太后连长乐公主半个字都没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哀家听闻赵行知曾去你家提亲,你叔父代你推拒了。那你呢,又如何做想?”   太后雷厉风行地态势着实出乎柳昭月的意料,竟连半句废话寒暄都没。   柳昭月垂下眼睫,轻声回道:“婚姻大事虽由父母做主,但父亲远在边关,二叔父二叔母替我操心,臣女感激不尽。”   太后倏然一笑。   这分明是拐着弯说柳文耀多管闲事。   “你这小丫头话中有话。看你样子柔弱,竟然还是个带刺儿的。”她抿了口茶,说:“这也怨不得你叔父。是哀家叫他把你留住的。”   柳昭月抬眸,高台之上,看不清太后表情。   “哀家和皇帝,都希望你能入宫为妃。”   柳昭月连忙跪下,俯首在地。   “太后抬爱,臣女惶恐。然臣女自知才疏德薄,实难堪承此殊荣,只怕辜负了太后与皇上的一片心意。”   “臣女自幼与赵家妹妹交好,时常听她提起兄长风采卓然。偶然得见,心生倾慕。恳请太后垂怜,允臣女一片至诚之心。”   太后也没叫她起身,面无表情地向下看:“这次哀家叫你来,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柳昭月身体骤然紧绷。   “现在还未有旨意,是因为时局不允。”太后继续说道,“莫要觉得有了婚约,就能逃得过。不管日后你嫁给京城的哪个人家,日后只会造成君臣不和的场面。”   柳昭月心跳如鼓。   太后这是意思....萧胤圻难道还要强夺臣妻?   她思绪纷乱。不知太后此言是为了吓唬她,还是真能做出此事。   原本柳昭月以为会出现在开头的寒暄之词,却被太后留到了最后。   一番敲打之后,太后才让柳昭月起身,随即又关切地问起她的身体状况和家人,甚至聊起了许多关于长乐公主近来的事情。   出宫时,已是日暮低垂。   天边的云霞像她心头的希望渐渐暗淡。   走到马车旁,杏儿关切询问时,柳昭月听见身后远处传来宫灯点燃的声音。   她转过头遥遥一望,收回视线。   上了马车,杏儿小声在柳昭月耳边说:“璟王府那边传信来说,让小姐去画筠阁一见。”   柳昭月抵在窗边。   她今日以玉佩相邀,原本是想让萧砚舟帮她找一个合适的人家。   他找的人,自然同他是一党,届时他起事,她亦能明哲保身。   可如今太后的一番话,却实在让她心难安宁。若她只是嫁给一个寻常臣子,以萧胤圻的性子,或许当真会因怒而夺臣妻。   柳昭月不是没考虑过萧砚舟。   可萧砚舟日后必将称帝,若嫁于他,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京城,岂非白干?   况且,萧砚舟此人野心勃勃,十分有傲气。这样权势滔天的人,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怎么会答应她?   “世间之事,有些不是靠求便能得到的”——不知为何,那场雨夜里,他低声道出的这句话,又一次回荡在耳边。   柳昭月掀开软垫,从储物阁中拿出一信匣。这信匣她一直贴身携带,今日进宫,临时藏匿在车厢里。   她的手渐渐收紧:“杏儿,咱们去画筠阁。”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月孤明 成交   萧砚舟久居的越阳,虽地势辽阔,但环境多变。风沙肆虐,严冬刺骨,酷夏炎热已是常见。   京城内却大不相同。   画筠阁内,萧砚舟倚窗而坐。   目光所及,长街贯穿,青砖碧瓦的宅邸连绵不绝。   将要入夜,河灯相映,整座城池仿若披上了一层金色薄纱,恍若天上人间。   大平史如今七十二载,除少数辉煌,一半为饥,一半为寒。   京城的繁华如浮华梦影。   盛宴下埋藏着的是边陲将士的血泪与乡野百姓的辛酸。天子脚下的万家灯火,却照不进关外荒凉的黑夜。   门被敲响。   萧砚舟收回思绪。   柳昭月缓步走到他身前,服了一礼。   萧砚舟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是她今日入宫的缘故,平日淡衣素服人,竟显得多了几分柔和的华丽。暗纹锦缎,流苏细坠,繁复中透出清冷的克制,既不张扬,又不会让人轻易忽视。   衣饰简单之人,要么无欲无求,要么在刻意掩饰暗涌的野心。   她会是哪一种呢?   萧砚舟抬手,示意她坐下。   柳昭月怎么也不会想到,她重活一世,会同前世临死前匆匆一瞥的人产生这么多的纠葛。   “我让丫鬟转交的玉佩,殿下可收到了?”柳昭月轻声问。   萧砚舟点头,伸手把玉佩摆在桌上。犹如摊开了她的第一个筹码。   柳昭月垂眸,眼睫颤动。   犹豫片刻,一信匣放在桌上,拿出两封信,排列在玉佩旁。   她缓缓开口:“我不愿入宫为妃,然时势所迫,不得不来求殿下。”   萧砚舟扫过桌上的三样东西,落在了那两封信上。   “这是你用来交换的东西?”   “是。此三物,便用作交换。愿求殿下成全。”柳昭月虽是求人,眸光依旧倔强,像极了风中摇曳的孤梅。   萧砚舟语气随意:“我只要我需要的东西。”   “那便请殿下明言,能给的我都会给。”   萧砚舟点了两下桌子:“你向翟永贞要的是什何物?”   “殿下不先问问,我向您求的是何事?若您不愿,我也不用多费口舌。”   萧砚舟轻笑一声:“若你解我心中困惑,你求什么,我都答应。”   柳昭月眸光微动,心中燃出一丝希望。   “答案就在这两封信里,若殿下应允,这两封信便归殿下所有。”   萧砚舟眉骨轻扬,继续道:“你为什么讨厌京城?”   “这里的繁华如同淬了毒的花,在无数人凋零的生命上盛放,香气扑鼻,却令人作呕。”   萧砚舟视线停顿在她脸上,片刻后,缓缓说:“还不够。”   柳昭月藏在桌在的手紧握成拳,本就白皙的手指此刻更无血色。   “我想让皇帝死。”   萧砚舟眉梢微动,薄唇一瞬抿紧。眸中情绪暗涌,却未流露分毫。   他静静凝视着柳昭月,仿佛在确认她的话是否当真。片刻后,他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唇边勾起一丝讥讽。   “柳昭月,”他低低唤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可知,仅凭这句话,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在外人看来,萧砚舟终究是皇室之人,而萧胤圻更是他的皇兄。   柳昭月竟然敢说出这般违逆狂被治愈,他不知是该说她无知,还是胆大。   “这不也是殿下心中所想?”柳昭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声音犹如投石入湖。   萧砚舟眸色骤然深沉,方才尚可平静的眉宇微不可察地一颤。   不知何时,刀剑出鞘,一抹冰凉已经抵上了她的脖子。   “你好大的胆子,污蔑本王。”   剑光映着桌上的信件,烛火微颤,摇曳的光线模糊了柳昭月的表情。窗外似乎传来的水滴落声,像一声声扣人心弦的鼓点。   她皮肤渗出一抹疼痛,她紧皱着眉头,语气小心:“殿下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   萧砚舟静默看她半晌,收剑回鞘。   “你是本王拔剑相向最多次的人,旁的人,早在第一次就命丧当场。接下来你要说的话,最好能说服本王,否则这一次,就轮到你了。”   柳昭月轻轻触碰了一下脖子,冰凉湿润,放下手时,指尖已沾染上血迹。   她没有理会,而是看向萧砚舟:“萧胤圻勾结外族,被我兄长发现。他为自保,便给我兄长扣上叛国的名头,杀人灭口。”   “此事有信件为证。”她将两封信件向前一推,“这便是我向翟永贞所求之事。”   萧砚舟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变化。他盯着她,呼吸渐缓。   柳昭月的声音再度传来:“此事我父亲尚不知晓,若他得知自己的嫡子因皇帝陷害而命丧黄泉,那他手中的兵,又该何去何从。”   良久后,萧砚舟忽然笑出声。   “柳昭月,你又让我意外了一次。”   柳昭月见他言语间有松动,立马开口:“我只求三年婚约。”   “只求三年?”萧砚舟见她进入正题,坐了回去。   “我意在解燃眉之急,绝不贪图王妃之位。”   萧砚舟忽然明白了,当柳昭月选择找上赵行知时,他心中那抹难以言喻的困惑究竟源自何处。   她厌恶京城,厌恶这片浸透虚伪的泥沼。   而他作为皇室宗亲,自然也承载了她的厌恶。   即使他更有权势,更能为她开辟一条出路,却依旧不是她心中最先想到的选择。   在她眼里,他不过是不得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被逼无路后的妥协。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确信。如果宫里没有提前给柳家传达旨意,柳昭月是不是早就如愿以偿,跟赵行知远走高飞了?   萧砚舟打量她半晌,缓缓道:“可以。”   既然要互相利用,那不如就把界限划分到底。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不过我与你只是逢场作戏,若本王想纳心仪的女子,你需不争不抢。三年之期一到,不得纠缠。”   柳昭月紧绷的弦终于舒展。   这些都是应该的,她自然不会认为萧砚舟会爱上她。   此刻他说什么,她估计都会毫不犹豫答应。   柳昭月将桌上的三样东西一起推到他面前。   “成交。”   话音落下,她心头一轻,仿佛压在胸口的巨石骤然移开,眼前的世界都明亮了几分。   “那殿下打算怎么做?”   柳昭月虽然对萧砚舟有股莫名的信任,但皇帝旨意近在眼前,她怕会横生变数。   萧砚舟没料到柳昭月会答应得如此干脆,被她急切的追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期待的目光下,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太后想把柳璇宁塞给我,你叔父不惜得罪赵老太爷,仍要顺从太后的意思。”   “如今你我让太后无法顺心,自然需要费一番功夫,不过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柳昭月愣住。   他说什么。萧砚舟怎会知道赵老太爷的事,还说太后要把柳璇宁塞给他。   “你一早便知道.....”柳昭月声音很轻,如同低喃。   “赵行知。”萧砚舟语气停顿,“是我的人。”   柳昭月倒吸一口气,又颤抖着缓缓吐出。   原来如此。   萧砚舟早就猜到,太后有意做局。他也想要脱身,她请求的婚约,刚好称了他的心意。   柳昭月眼中细碎的光一寸寸熄灭,呼吸变沉。   其实,她根本无需低声下气地求他。她嫁给他,正是萧砚舟想要的结果。   可他却偏偏要她低头,要看她在他面前祈求,看她惶然不安,心神难宁。   萧砚舟打量着她忽明忽暗的眼神,似是在等待她消化这个消息。   柳昭月似是终于回过神,眉头轻蹙:“所以......刚才的一切,都是只为了套我的话?”   上一世,她并未直面过萧砚舟,却听闻这位皇帝之弟冷酷无情,少时离京,筹谋多年后起兵造反,亲率精锐之兵攻陷数州城池,朝野震动,言官皆斥其不忠不孝、不顾手足。   柳昭月最初接近萧砚舟,只是想利用他的势力,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后来虽有不合时宜的偏离,产生了不该有的动摇,这种情感不过是女子对卓越男子的本能钦慕,不值一提。   今日,她方才彻底看清,萧砚舟就是这样一个人。注定无心,也注定无情。   所有的出发点,不过只是利益。   柳昭月喉间发涩。   但做出这件事的人是萧砚舟,她不该意外。   萧砚舟眼角微挑,漫不经心地将她放在桌上的三样东西一件件收起,语气得像是在闲谈。   “本王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身上:“在乱世中,想要活下来,并且得到你想要的东西,柳昭月,这是你要学的第一课。”   说着,他站起身,看着手中的东西,意味深长地一笑。   “你的束脩礼,我收下了。”   “在家安心等着我的聘礼吧。”   -   柳昭月回到家中,夜色已浓,院子笼罩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幽静。   不知是否是王氏觉得大局已定,懒得再为难她,竟然也没有派人询过来质问她缘由。   她跟赵雪灵串通好的理由也没用上。   柳昭月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朝自己院子里走。   两旁的花坛中植满了竹子和几株桂花,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过一段时间,她便要离开这里。   虽然今天被萧砚舟摆了一道,但眼下的结果也是她的最初所求,萧砚舟能占到便宜,亦是他的本事。   过去的事,她不愿多纠结,如今得偿所愿,她已心满意足。   路过一处院子,柳昭月听到一些轻微的响动。   抬头一看,竟发现她三哥正坐在屋檐上,被月光勾勒出一副闲散的身影。   柳弘玉是她三叔的嫡长子,和柳弘哲相比,柳昭月平日里与柳弘玉并没有太多交集。   院中央立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挡住了大半的月光,只有点点银辉透过叶隙洒下,在地上斑驳成碎影。   柳昭月走到树下,抬头张望。   柳弘玉也发现了她,朝下面喊道:“昭月妹妹怎么过来了?”   她只是忽然想起,年幼时,她的兄长柳庭轩也总是喜欢坐在房顶上看夜景。   那时,她也总是缠着他,拉着他的衣袖撒娇,求他带她一起上去。   柳庭轩却总是摇头,正色说她年纪小,摔着了会麻烦。   那时的柳昭月并不像如今这般沉静,而是倔强地鼓着腮帮子,天天不依不饶地软磨硬泡,非要上去一次不可。   后来柳庭轩招架不住,偷偷瞒着母亲,弄回来了一把梯子,背着她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房顶。   那年她七岁,对于世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她上了房顶,也就满足了好奇心。除了冷风呼啸,景色也不过如此,忽然索然无味。没过几天,爬房顶的兴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九年过去,柳昭月如今已经十六,她想,若是如今再上去看,会不会有别的感悟?   三叔平庸,他们一家却也没什么坏心眼。柳昭月对他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疏远,不过是淡淡的熟悉感。   她斟酌了措辞,放缓语气试探道:“三哥,我也想上去看看,你能帮我一把吗?”   因距离隔得远,柳昭月没看清柳弘玉猝然皱起的眉。他沉声道:“你一小姑娘,怎么能做出爬房顶这种有失体统的事?万一被人看见,还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快回去吧。”   柳昭月怔了怔,似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方才柳弘玉隐约与记忆中兄长重叠的身影,在这一刻被飞快地拉开了距离。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或许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洒入屋内,映在雕花的红木窗棂上,泛着细碎的光影。   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夹杂着夏天的风声,院中的翠绿树叶在微风中摇曳不止。   柳昭月终于睡上了几日好觉。   这日醒来,杏儿便带来消息,说齐家二小姐近日刚成为肃侧王妃,齐家在府上设宴,发了邀帖过来。   柳昭月即将与萧砚舟成亲,不愿与肃王一党有过多牵扯,毕竟上辈子他两人之间有不小的恩怨。   刚准备出言拒绝,她忽然想起了齐映阳。也不知她从女德堂回来没。   柳昭月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眼,是三日后。   她思索片刻,便收了起来。   “马车备好了吗?”   赵雪灵喊她去莲润楼吃茶听书,王氏一向管得严,柳昭月怕跟她扯皮耽误时间,一早就禀了她。   这回却回得快,竟是随口便允了。   甚至这两日,柳璇宁也难得没有来找她麻烦。若不是从萧砚舟那得知了太后的打算,柳昭月或许还会疑惑,二妹妹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才无暇顾及自己。   如今看来,柳璇宁十有八九已经知晓自己未来要嫁给萧砚舟的消息。   至于柳璇宁此刻是伤心还是欢喜,柳昭月并不在意。反正,不来找她麻烦便已是好事。   莲润楼所在的街口往日人较多。   耳畔传来小贩的吆喝和车轮滚动声。   马车附近在街角停下,柳昭月带着杏儿打算走过去。   刚走到一个巷口时,柳昭月的肩膀骤然一紧,一股强劲的力道猛然将她扯进了巷子。她的惊呼声,瞬间被热风吹散。   柳昭月尚未来得及挣脱,眼前的光景一阵天旋地转,她已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腾空而起。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脚下的街市景象化作模糊的影影绰绰。对方的动作疾如闪电,转了一个急弯后,竟已越过数座房檐。   落地时,柳昭月的双脚尚未稳住,抬眸一看,眼前已是另一条街口。   恐惧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柳昭月便已经看清了始作俑者。   他一袭漆黑长袍与遮住大半面容的斗笠,身影修长如松,气息锋利凛冽。   “裴子野?”   她喘着气,目光定在来人身上,难得露出几分失态。   又看向他身边,那个此刻搀扶着杏儿的人。   “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月孤明 未来萧砚舟会是我夫君   柳昭月缓了好一会儿,回过神。   “你的伤好了?”   她上下打量裴子野。   他当时伤得那么严重,才月余,竟能带着一个人飞檐走壁。   裴子野取下斗笠,朝街外谨慎张望两眼,才淡淡回答:“无碍了。”   柳昭月犹疑地看着他,似是不太相信。   “那你也不用沿着街道飞一圈来给我证明。我本是去莲润楼赴约,被你这么一折腾,我还要绕路走回去。”   或许裴子野是江湖中人天性便游离于京城繁文缛节的舒服之外。更何况,她还救过他一命,所以柳昭月说话时仍是那种清淡如水的调子,却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松弛。   裴子野解释道:“刚才有人跟踪你们,我才出此下策,不过不用担心,已经将他们甩掉了。”   “跟踪?”   柳昭月皱眉,和杏儿面面相觑。   “我与树生方才寻到柳府,恰巧见你登上马车,原打算等你离家稍远后再拦下,不料却发现从有人尾随。”   柳昭月脑海中闪过一些可能性,又询问了跟踪之人的穿着。   裴子野回忆后,仔细描述了遍。   柳昭月越听越觉得熟悉。   忽然,她想起这衣服好像在云霄身上见过。   心头一凛。   “坏了。”   裴子野、树生、杏儿几乎同时开口:“怎么坏了?”   ...   柳昭月步履慌乱,越接近莲润楼,心坠的越厉害。   萧砚舟可能派人监视她这件事,没有让柳昭月感到意外。   只是没想到,今日会这么巧。   当莲润楼外围满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以及三步一回头的行人映入眼帘时,柳昭月便觉得,心中那隐隐的猜测,已然八九不离十。   柳昭月挤进入声鼎沸的人群,莲润楼外,站了数名衙役。   “莲润楼出什么事了,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   “好像是说在抓捕逃犯。”   “犯了什么罪啊.....”   “你看那边马车旁站的两个侍卫,身披暗纹甲胄,一看就是惊动了贵人。”   “那咱们还是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柳昭月闻声,微微侧目,视线不自觉落在众人所指的马车方向。心底残存的一丝不确定,被迎面扑来的风吹散。   云霄正严整地站在马车旁。   忽然,耳边的议论声愈来愈高。   柳昭月转头。   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莲润楼的廊檐之下。   萧砚舟从容步下长阶,袍袖微扬,步伐沉稳。他与身侧的官员低声交谈,神色漠然,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众人的注视都无法在他眼中激起半点涟漪。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包括柳昭月。   他的目光在喧嚣人群中随意掠过,未曾停留半分。   她一时忘了移开视线,却在下一刻骤然发现,萧砚舟的目光已穿透重重人影,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的瞬间,他的眼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柳昭月耳畔的杂声瞬间被拉远成遥不可及的背景音。   她怔然站着,胸口微微起伏,却不知该描述她此刻的感受。像风吹过芦苇,轻飘飘的,只留下一丝恍惚的痒意。   她几乎能猜出萧砚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在路上被裴子野拐走。   派去监视她的人跟丢了行踪,仓皇失措地去向萧砚舟禀报。   他如今身处京城如履薄冰,调动衙役,势必引人注目。明日上朝,文官一定会参他,皇帝或许也会拿此做文章。   连她都清楚这背后的利害关系,萧砚舟又怎会不明白?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那一瞬间,柳昭月竟有错觉,她也会被人如此珍而重之地爱护着。   如果他不是萧砚舟的话。   可惜,她很清楚,他这样做理由,只会是因为她这枚棋子仍有可用之处。   柳昭月敛下眼睫,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却是惯常的平静。她将那些荒唐的念头一一压下,任风吹乱鬓边青丝,心中却一片空白。   人群渐渐散开。   柳昭月跟在萧砚舟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一路无话,走到马车旁。   她抬头,把他眉眼中的抹情绪理解为不耐烦,他没说话,她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暗示,抬脚登上车厢。   萧砚舟紧随她其后。   车帘还未放下,被一只手拦住。   云霄猛然抬眼,盯向这只手的主人——   刚才一直跟在柳姑娘身后的男子。   他面色冷然,身形笔直,一抬腿,毫不掩饰地像是也要挤进这车厢。   云霄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什么人如此大胆!   他迅速横臂挡住男子去路,另一只手紧握刀柄,神色戒备地看向王爷,只等一声下令,让他一分为二。   柳昭月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目光,还未开口劝阻,就听见萧砚舟冷冷道:“让他上来。”   柳昭月诧异转头,没成想却被萧砚舟的视线逮个正着。   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收回目光,挪身让出位置。   马车上气氛沉重。   三人之间如同缠绕上了解不开的线。   柳昭月瞥了裴子野一眼   心中一凉。   他到底在想什么,有几条命,竟然敢强闯璟王马车?   再看向萧砚舟。   他也是,竟还让他上来了。   “明日你打算怎么应付.....”   “今日的事,解释一下。”   柳昭月和萧砚舟几乎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目光在空中交汇,马车内又一阵安静。   身份摆在这,柳昭月自然不会奢望萧砚舟先回应自己的问题。   她正思忖从何说起,沉闷的车厢忽然被一道声音打破。   裴子野靠在一侧,似笑非笑地开口:“解释什么?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发现了柳姑娘被人跟踪,挂念她安危将她带走。倒是你,凭什么派人跟踪她?”   柳昭月瞪大眼睛,没料到他竟敢当面对萧砚舟质问。这话虽是维护她,但萧砚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她看向裴子野,低声提醒道:“你——”   刚开口,被萧砚舟打断。   “你不说话,本王差点儿忘了还有个人。 ”他淡声反问,“本王好奇,你又是谁?”   裴子野挑了挑眉,对他自称“本王”并不在意,反而轻轻一笑,语气漫不经心:“柳姑娘救过我的命,我来报恩,自然要护着她。那你呢?你安的是什么心。”   “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   柳昭月眉心一跳,连忙压低声音道:“裴子野,休得对璟王无礼。”   裴子野意味深长地“啊”了声。   “不认识。”   “......”   柳昭月见事态不对,赶忙开口想缓和局面。   “今日只是误会。我相信璟王派人跟踪我,定不是为了害我。”她转头看向萧砚舟,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裴子野初来京城,不知礼数,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萧砚舟眸色沉沉,透出一种压迫感,直视着裴子野,语气淡漠平静:“我安的什么心,不需要外人置喙。”   柳昭月劝和的话仿佛一阵风吹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外人?”   闻言,裴子野嘴角笑意更深。   “这车里面谁是外人,柳姑娘心里自有定论,轮不到你做主。”   柳昭月再也忍不住低声喝道:“裴子野,住口!”   话音落下,她才开始后悔。   责备是对亲近之人才会流露出的下意识反应,她这一句劝阻,反倒让她显得站在裴子野那边。这可能让萧砚舟更加不悦。   萧砚舟闻言,深邃的目光落在柳昭月脸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收回视线。   他提醒裴子野:“本王今日直接杀了你,也不会有任何后果。但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给你一次机会。”   话落,他看向柳昭月,声音冷淡:“本王送你回府。”   柳昭月在心底轻叹一声,知道这是萧砚舟在为自己留情面。她本想解释几句,却又怕多言惹恼了他,只得点了点头。   萧砚舟不再抬眼,随手翻开一本册子,淡漠地吩咐道:“云霄,送客。”   “不必。”   裴子野本来是担心她的安危才跟上来,如今知道眼前之人不会伤害她,放心不少。不过他自幼厌恶那些仗着权势便居高临下之人,如今见这个璟王如此,心中更是不屑。   裴子野漫不经心地整理衣襟。   “我自己有腿。恰好我也要去柳府,说不定一会儿还能碰着面。”   马车内,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咯吱声。   帘幕微微晃动,光影交错,在柳昭月裙摆上投下凌乱的纹路。   萧砚舟倚在靠背上,眼眸微垂,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身前的玉佩。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他抬眼,“本王要听你亲口说。”   柳昭月眼睫微颤:“他没骗殿下,我确实救过他性命。那时我同裴公子说定,若他来上京,就留在我身边做侍卫。”   萧砚舟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即便如此,本王还是会派人调查他的底细。”   “我明白。”   “跟踪一事本王不会有解释和借口。从前是,今后也是。你若心中有委屈,现在可以直接告诉本王。”   “没有。”   “很好。”   寥寥几句对话,是这一路上,马车内唯一的声音。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平静得仿佛所有情绪都被隔绝在外。   萧砚舟也是此刻才发现,柳昭月这个人,若是想与人隔阂,便会用层层防线把那颗心牢牢掩藏。旁人若试图看透,却只能看见一片云雾——她并不属于任何人,也不会受任何人的掌控。   为了避嫌,马车没有直接停在柳府,而是在距离府门尚有一段距离的巷口停下。   柳昭月道谢后下了马车,裙摆在台阶上略拂,刚刚站定。萧砚舟隔着车窗帘幕忽然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若是下人,便约束好了。”   柳昭月脚步微顿,抬眸看向车帘,又听见他的声音。   “若不是下人。”萧砚舟似乎意有所指,语调微顿,“就更要约束好。本王不会像今日这般有耐心。”   不待柳昭月细想他口中“若不是下人”是何意,他便抬手示意车夫离去。马车转瞬间驶离巷口,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她眼前。   柳昭月刚迈出两步,目光便落在不远处,懒散地倚靠在木柱上的裴子野。树生和木墩坐在旁边的阶上,手中拿着几根小树枝,不知在摆什么。   她眸光微敛,不疾不徐径直朝裴子野走去。   原以为,上一世在漳州掀起轩然大波之人,至少应通透知理。未曾料想,裴子野空有一张皮囊,行事竟这般粗犷。   柳昭月停下脚步。   看她脸色,裴子野许是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笑容渐渐敛起。   柳昭月语气虽轻却字字清晰:“你今日怎么回事,明知璟王身份尊贵,为何还要出言挑衅?   裴子野不以为然,低声道:“是他不讲道理。身份尊贵又如何,明明是他派人跟踪你,结果他那副模样反倒是你做错了事。”   柳昭月从来没有因为萧砚舟派人跟踪她而生气。   若她有这个权力和手段,恨不得在所有有威胁的人身边都安插一个眼线。   “我不管你之前如何潇洒。”柳昭月语调平静,没多余情绪,却让空气瞬间冷了几分,“在京城,能让人坐下说话的,从来没有道理,只有身份。”   “你可以对这样的观点不屑一顾,但这就是事实。你知不知道萧砚舟取你性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裴子野安静半晌,忽然勾唇露出一丝讥笑:“当然知道。他们这些人,当初也是这般捏死我父母的。”   柳昭月愣住。   树生和木墩连忙过来劝架:“柳姑娘,当年师父的母亲被京城里的一位官员看上,宁死不屈,师父的父亲去讨公道,触怒权贵,这才双双殒命。今日之事各有苦衷,动怒伤身啊......”   裴子野冷笑一声。   “京城之外,我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村庄饿殍遍野,一碗稀粥三四个人分食,连米粒都要用水再熬上一遍。”   “而他这样的王公贵族,却在京城里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于金银堆满的席间挑肥拣瘦。你让我如何能以平心静气相待?”   柳昭月微微蹙眉,显然对他的遭遇略感意外。沉吟片刻,语调虽减,但仍能听出一丝不悦。   “冤有头债有主。这些苦难困境,难道是萧砚舟一手造成的吗?他十四岁离京,在越阳封地八年,从未享京城一丝繁华。如今回京不过月余,就要被你扣上如此一顶大帽子。”   她声音虽平,却分外有力。   “你有苦衷,我有苦衷,他就活该?”   “你若为父母身亡而愤怒,那就去找到杀害他们的人报仇;你若愤怒的,是这世道的不公,那就想想如何去真正撼动这腐朽的秩序。否则,你不过是用自己的愤怒,装点别人的苦难罢了。”   若是同路人,便不需多言,若不是同路人,多说无益。   柳昭月敛眸,不愿再浪费时间。   她语气归于平静:“你要明白,如今是我有恩于你,不是你有恩于我。我身边不需要一个添乱的人。”   “有些事,不如明说。你若想留在我身边做侍卫,今后我是主你是仆,你须对我言听计从,而不是今日三番五次让你住口你却不听。”   “未来萧砚舟会是我夫君,他便也是你的主。若你能接受,今日之事,我只当你不懂京城的规矩,既往不咎。”   “若你不能忍,也不必挂念救命之恩,回你漳州,日后见面.......”柳昭月话音一顿,若是在漳州相见,恐怕要针锋相对,但不是所有话都需要摆在台面上。   “......日后见面,还是朋友。”   裴子野沉默了许久,他抬眼看向柳昭月:“我既说过要报恩,便不会反悔。今日是我不对,你说的话我会仔细想想,日后也不会给你添乱。”   “只是......”裴子野脑海中一直飘着“未来夫君”这几个字,艰难开口,“我不知.....你们是这样的关系。”   “那我今日岂不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问自己是否破坏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你误会了。”柳昭月神色如常,目光却微微避开,“我们只是以利相聚,各有所求罢了。”   裴子野愣了一瞬,眨了眨眼,随即惊讶地问:“他不喜欢你?”   “他不可能会喜欢我。”柳昭月语气平静,“我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月孤明 看见了难免叫人误会   最初,裴子野不解柳昭月为何要站在一个心怀不纯、跟踪过她的王爷一边。   直到她坦言萧砚舟是她未来的夫君,他才恍然大悟。   可眼下她却说不喜欢他,这让裴子野又不明白了。   裴子野自幼失去双亲,与师父隐居山林,过着简单明净的生活。他一时无法理解如此复杂的情感,更无法想象两个彼此无爱的人竟也能结为夫妻。   但他刚惹她生气,没敢多问,话锋一转:“不过你方才说得对,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该把这些不甘发泄在萧......璟王身上。等我有机会,去向他赔不是。”   柳昭月没想到他竟转变如此之快,不免失笑。   “萧砚舟既说给你一个机会,那这事就算过去了。他谋事在外,心性在内,断不会因这些小事自损情绪。况且,你就算是去,他也不会见你。”   她断了顿,语气虽淡却不容置喙:“还有,今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单独见他。”   “知道了。”   没过明面,柳昭月自是不能让裴子野他们三个住在柳府,并且毅然决然拒绝了他睡房顶和树上的提议,从母亲给她留的嫁妆里,找了处在京城不起眼的小院。   自和赵行知婚事告破,与萧砚舟定下婚契,柳昭月还没有跟赵雪灵见过面。原本约好的前往莲润楼一聚,却因那桩变故,终究未能如愿。   眼下齐府设宴,倒是能让两人有机会见上一面。   柳昭月身着月白轻纱长裙,衣袖随步伐轻扬,长裙自腰间垂地,仿佛清风拂过水面。   她跟在王氏和柳璇宁身后。   母女俩挽着手,姿态亲昵。许是根本就没打算瞒,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到柳昭月耳中。   “母亲,今日璟王会来吗,女儿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璟王什么身份?齐家哪有这么大的面子。”   “可是肃王就来了呀。”   “肃王怎么说也是齐家新婿,来也算应当。你年纪小不懂事,一会进去可不要乱说话......”   “......”   柳昭月低垂眼睫,不疾不徐地朝前走,左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   她敛着笑意,熟练向右转头。   恰好撞上赵雪灵窃喜的脸。但很快,那抹得意变得微弱,像是溃败的气泡似的消失殆尽,五官也随之耷拉下来。   “真是没意思。”赵雪灵泄气般歪在柳昭月的肩头,满脸不甘心。   柳昭月把她不成体统的脑袋扶起来,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调侃:“下次换个招式,说不定我就上当了。”   赵雪灵皱了皱鼻子,又问:“你近来好点了吗?”   没办法和心爱之人成婚,想必一定很糟糕。赵行知的心情最近也不见得好,几天前她曾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   柳昭月垂眸,心中叹息。自己挖的坑,也要自己扯谎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我...好多了。”   “这才对嘛!”赵雪灵她松了口气,随即笑了笑,将手臂挽过柳昭月的胳膊,“我哥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不值得你惦念。赶紧将他忘了,日后会有更好的郎君等着你。”   柳昭月听着她的安慰,除了默默附和,别的什么也说不出口。   为了不让赵雪灵再纠结于她和赵行知的事,她连忙转移了话题。   ...   一般府上的宴会,左不过找个由头,把高门贵眷聚在一起,吃个饭,说会话,拉近各自间关系,或者暗地里借此场合结交些人脉。   席间的交谈看似随意,实则都在掩藏着一番心思。柳昭月在这种场合,往往只是坐在一旁,像个安静的摆件。   她四下张望,却没看见齐映阳的身影。   今日宴会的主角是齐家二小姐齐韶敏,她刚刚与肃王成婚,风光无两。   柳璇宁与她素有交情,如今站在她旁边,也显得格外活跃。   柳昭月本想去问齐韶敏,齐映阳的去向,见她们聊得投机,便打消了念头。   稍作沉思,柳昭月起身,轻步离开了热闹的宴会厅。   后花园步道蜿蜒曲折,小桥下细流涓涓流淌。几株修剪整齐的竹子在池畔生长,绿意盎然,竹叶随风摇曳,发出沙沙响声   柳昭月刚好瞅见不远处有个小丫鬟,便叫住了她。   “你们府上四小姐可回来了?”   那丫鬟微微一愣,慢吞吞道了声”回来了”。   “她现在在哪里?”   “齐四小姐现在应该在东苑。”   柳昭月微微点头,便向丫鬟指的方向走。   然而,刚走到假山旁,她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失重般倾斜,瞬间将要跌倒。   她低呼惊呼,眼前一黑。   以为将要重重摔在地上时,忽然一只稳健的大手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腰。下一秒,她掉进一个温暖的怀里。   上一世,柳昭月跟肃王仅有的一次见面,是她准备进殿见萧胤圻,而肃王从殿内出来,两人插肩而过,行了一礼。   所以她站稳双足,回过神来,抬眸时,看见一面熟的男子站在身前,没有立马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直到见他的穿着不凡,她才恍然意识到,眼前的人竟是肃王。   “小心些。”肃王的声音低沉温和,眼中带着一丝关切。说话时,手刚从她腰间松开。   柳昭月冷静地站稳身形,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没有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接触而有太多表现,依旧神色冷静淡然。   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柳昭月心中暗自琢磨,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多谢公子...小女有事在身,便先行告辞。”她声音很轻,言辞疏远却不恭敬。   话音刚落,不等他回答,柳昭月便轻步走开,身影渐渐消失在花园的曲径尽头。   肃王微微怔了一下,似乎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他凝视着柳昭月慌忙而去的背影,目光低沉如水。他垂眸,看向刚才还揽住她腰肢的那只手,突然间,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竟有这么吓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假山旁的风,平静如常。   然而不远处的草丛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韶敏的丫鬟原本是去取小姐所需的物品,没成想,在回来的路上撞见了这一幕。   她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愤怒与焦急。   光天化日之下,柳家小姐居然在此处勾引她家王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月孤明 萧砚舟站在松树下   柳昭月找到齐映阳时。   小姑娘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低头背对她,没有察觉。院中的阳光斑驳地洒在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宁静。   柳昭月轻轻叩了叩门框,发出微弱的响声。   齐映阳猛地转过身,眼中先是闪过一抹茫然,随即看到来人,忙手忙脚地站起身,面露惊讶喜色。   “昭月姐姐,你怎么来了?”   柳昭月原先还在担心,齐映阳是因被罚禁闭而错过了宴会,视线后移,看到她身后小桌上的书本时,顿时了然,也松了口气。   “前厅那么热闹,怎么躲在这看书?”   齐映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说:“因为没人跟我说话,去了也是自找没趣,不如自己待着舒服。”   柳昭月十分自然地在小凳上坐了下来,翻开那本书。   “孟子。”她略显惊讶,“你这个年纪能读懂吗?”   齐映阳羞赧一笑:“读不太懂......不过慢慢学,总有一天能明白的。”   两人聊了一会儿,气氛温和宁静。   然而柳昭月不能离席太久,正欲起身跟齐映阳道别,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目光交汇,皆是面面相觑。   刚站起身。   齐韶敏带着两个丫鬟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柳昭月身上。那眼神,恨不得将柳昭月身上的肉剜下来。   柳昭月自是感觉到了目光中的不善,她和齐韶敏素日交情不深,也没有什么过节,下意识以为她的敌意大概来自柳璇宁的挑唆。   行礼后,柳昭月还未来得及走上前询问,齐映阳先她一步出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齐韶敏平日最看不惯她这个庶妹。   粗鄙无礼也就罢了,竟还在她将要同肃王成婚之时,扮成男子去什么临南书院,害得她和她一同丢人现眼。   没成想在女德堂待了这么久,竟还不知悔改。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可没闲工夫来找你。”   齐韶敏目光没有停留在齐映阳身上,而是走到柳昭月面前,冷笑一声,杂着几分轻蔑与警告:“我只想提醒柳姑娘一句。名门贵女,也该知廉耻,可别以为别人看不见,就偷着做些不要脸的勾当。”   “肃王妃此话未免冤枉,既然如此看不惯我,倒不如直言了当,何必绕弯子?”柳昭月没有愠色,反而一脸淡然地看向齐韶敏,语气不急不缓。   齐韶敏步步逼近,目光锐利地刺向柳昭月:“你还真是不知羞啊。”   “给你留面子你不要,非得让我把话挑明?光天化日之下,和我夫君亲昵搂抱,不是蓄意勾引还能是什么?还敢在这里装得清高!”   柳昭月眉头微皱,心头泛起丝无奈。不过是被扶了一把,怎么就这么巧。   然而这半瞬的迟疑,落在齐韶敏眼里,更像是被人道破后的心虚。   她本来听了丫鬟的话心中还有两分不信,这下倏然气上心头:“你这个小贱人还真是勾引我夫君?当初你二叔母怎么没把你一块儿毒死!”   柳昭月怔住,她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等她反应,“啪”,一个巴掌就落在了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柳昭月偏着头缓了片刻,却无暇顾及,而是看着齐韶敏喃喃问道:“你......说什么?”   什么毒死?   齐韶敏目光有一瞬闪躲,似是意识到刚才太着急,说错了话。   齐映阳没空管两人说了什么,只见柳昭月被打,先是不可思议的呆滞半瞬,随即怒不可遏,冲上前去,毫不犹豫地用力推了把齐韶敏。   “你竟然敢打我昭月姐姐!”   齐韶敏没想倒她敢帮着外人对嫡姐不敬,根本没有提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一个踉跄,猛地跌坐在地上。   “嘶拉——”   她低头,衣服在地上的石块上被刮出了一道裂痕。   齐韶敏浑身发抖,一阵后怕。   若再偏点,恐怕就会刮伤到她的小腿!   齐韶敏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吩咐后面的丫鬟:“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捆起来!”   她似是气急,口不择言。   齐映阳虽算是小姐,但在家中素来没有地位,齐韶敏一发话,旁边的丫鬟虽犹豫,却也不敢违背,两人上去就把齐映阳按在地上。   柳昭月猛然回过神,迅速冲到齐映阳身边,伸手拉住其中一个丫鬟的胳膊。   “放开她。”   那丫鬟不敢对柳昭月动粗,也不敢违抗齐韶敏的命令,几人就这样僵持着,整个小院乱作一团。   忽然。   一道低沉的声音闯了进来。   “都住手!”   肃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眼前的场景让他脸色骤然一沉,又看见自己的王妃凌乱地坐在地上,心生顿时升起阵阵不悦。   只是不知,这不悦是因为心疼,还是失了他的面子。   东苑前厅内。   肃王和齐家大夫人坐着,齐韶敏站在肃王旁边。   王氏和柳璇宁匆匆赶来,走到柳昭月面前。她脸上红痕未消,低头不语,王氏满眼愠色,狠狠瞪了一眼,柳璇宁也没什么好脸色。   赵雪灵担心柳昭月,忙不迭跑进厅内,看见她脸上的伤,眼睛倏然就红了,刚想上前同齐韶敏理论,被紧随她其后的赵荣氏一把拉了回来。   看着母亲皱着眉冲她摇头,赵雪灵只好作罢。   厅内众人,站的站,坐的坐。   只有齐映阳一人,跪在中央。   她刚刚已经受过家法,两只手被板子打得浸出血痕,却一声没哭。   肃王和齐家大夫人在几人赶到前,已经将来龙去脉弄清楚。   齐映阳以下犯上,罪有应得。   然齐韶敏动手打了人,本应也要惩罚。可肃王坐在这,齐家大夫人不好开口。   其实她本也不愿女儿受罚,如今借着肃王护短,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含糊过去。   只是被打的人是柳昭月,王氏那边,她不免要解释两句。   齐家大夫人起身,握住王氏的手,柔声道:“今日之事,不过是些口角之争,女儿家嘛,吵嚷几句再正常不过。小女一时失手,推搡间不慎伤到柳姑娘,还请王家妹妹不要见怪。”   仅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将柳昭月也牵扯进了这摊浑水。若不知情的人,恐怕会误以为柳昭月也动了手。   王氏好面子,见厅中人多,肃王坐在上头一言不发,她断不会为了柳昭月豁出去讨公道,便顺着台阶下了。   “齐姐姐这说的哪里话。争吵两句,不打紧,反倒是怕给你们添了麻烦。”   “......”   她们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寒暄着,柳昭月只当没听见。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齐映阳的背影上。她才十三岁,一团缩在那,没人撑腰。   说到底,她是为自己出头,才落得这般下场。可自己却没有能力和身份为她辩驳。   曾几何时,柳昭月以为只要冷静、隐忍,便能远离纷争与泥沼。但此刻才明白,若想保护身边之人,只靠这些,远远不够。   众人散去后的东苑前厅,空荡安静,似乎刚才的纷争随着风消失,如同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   璟王府书房内。   松木和竹制的书架围绕,典籍和卷轴整齐地排列在上方。窗外绿树成荫,偶尔有微风吹动枝叶,轻轻拂过窗棂,带来一丝清凉。   古朴棋桌上,萧砚舟正安静同宣王对弈。   宣王是先帝的幼子,年少时便喜爱书画,性情温和,与世无争,身上只揽了个无关紧要的闲职。   虽然无权势,但落得个清净自在。   至少,他同谁交好,别人都不会怀疑他结党谋私。   “你们璟王府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值得你这么大阵仗,封了几条街去寻?我看你是躲懒不愿上朝,才故意想法子让御史在朝中参你,禁足几日,才正合你心意。”   萧砚舟不置可否,语气不带波澜:“我不过是一久未归京的王爷,不上朝,自无太大影响。”   宣王落下一子,闲谈道:“不过你这几日未出门,可错过了不少有趣的事。”   萧砚舟视线落在棋盘之上,并未抬头。   “说来听听?”   “肃王近日不是新纳了个美貌侧妃,宝贝的不得了,连齐家设宴,他都跟着去了。没成想,竟然传出柳家大小姐在宴席上勾结肃王,被侧王妃发现,两人大打出手这样的奇事。”   萧砚舟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面色却不显,黑子稳稳落下后,才开口:“于两家都不光彩的事,竟然都传到皇弟这里了。”   “要不怎么说好事不出门呢。”宣王似是觉得家长里短的事不必探讨过深,话锋一转,又问:“七日后郊外射猎,皇兄可打算大显身手啊?”   射猎活动乃是每三年一度的盛事,历来皇室子弟、各大世家均可参与。   猎场内野兽丛生,射猎者须在百步之内准确射中猎物。每次射猎,胜者不仅可得赏金,出众者甚至可获得御赐之物或直接赐官。   宣王提起此事时,萧砚舟的神色才微微波动。   他微微勾唇,似乎意有所指:“那就要看赏赐是否丰厚了。”   ...   夜里,柳昭月喝过汤药,洗漱后上了塌。   她靠坐着,闭上眼睛,稍感温热的药效在体内扩散,然而脑海中的纷扰依旧难以安抚。   她这两日都在想,齐韶敏当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到底是何意。   其实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只是不愿去相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   思绪纷乱时,杏儿端着药膏走了过来。   “小姐,奴婢给您敷药。”   杏儿坐在床边,轻轻将小姐的中裤卷起,一双白皙的小腿如瓷器般细腻,更显得那双红肿的膝盖,看起来触目惊心。   自齐府回来后,王氏不听柳昭月辩白,让她去祠堂罚跪反省,一整日过去后,方才松口。   杏儿看着,心中不禁一阵疼惜,小心翼翼将药膏按在膝盖上,生怕动作稍重,便会让小姐感到不适。   “这是江郎中新调配的药方,内服外敷,想来会好得更快些。”   柳昭月点点头,若有所思片刻,吩咐道:“明日你去圣医堂请江郎中来府上一趟,我有事要问他。”   杏儿应下。   敷好药,柳昭月刚将衣衫整理躺下去,忽然院里传来窸窣响动,细细听来,竟然还有克制的说话声。   她披衣起身,跟杏儿一同出去。   刚踏入庭院,柳昭月愣在原地。   两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此刻扭打在院中,裴子野已将云霄的双手反剪在背,狠狠地压在了地上。   她失神片刻,急忙迈步走近,又生怕惊动府内其他人,低声呵斥:“你们两个,快住手!”   裴子野闻声抬头,不情不愿地将云霄放开。   云霄面色不服,起身拍去身上灰尘时,还不忘狠狠瞪裴子野一眼。   柳昭月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扫过,语气冰冷:“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   “我刚——”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柳昭月沉了口气,愈发无奈。   “云霄先说。”   云霄微不可查地朝裴子野轻抬下巴,拱手回禀:“回姑娘,王爷此刻就在府外,请姑娘过去一见。”   柳昭月愣住。   萧砚舟?   她又望向裴子野:“你呢?”   “我刚才正昏昏欲睡,听见墙头有动静,以为进了贼人,没成想,竟是捉了个‘故人’。”   柳昭月正色看他,语气淡淡:“我是问你,为何会在此处?”   她明明吩咐过,让他们住在那处小院。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得擅自行动。如今看来,明摆着半句话都没放在心上。   裴子野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半句话。   “罢了,日后再跟你算账。”   夏天的夜风带着些许闷热,偶尔吹过一阵清凉的风,随即又被酷热吞噬。   柳昭月来不及梳妆,只是简单地穿上衣裳,将黑发随意束起。她并未佩戴任何珠饰,几缕发丝垂落在耳畔,素净的模样仿佛与这京城的繁华格格不入。   周围没空旷无人,只有脚步声回荡在空中。   天幕星光稀疏,月亮被云雾轻轻拂过,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照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小姐,王爷就在前面。”云霄停下脚步,适时伸手,拦住欲跟上前的裴子野,同时低声道。   柳昭月轻轻点头。   萧砚舟站在松树下,仿佛已经融入了夜色。   她走近后,微微一礼。   萧砚舟扫了她一眼,未曾开口,只是将外衣脱下,随意搭在旁边的巨石上,随后坐在一旁,示意柳昭月也坐过来。   柳昭月膝盖还隐隐作痛,能坐下固然是好,但眼前唯一可坐之处竟被萧砚舟的外衣占据。她怔愣在原地,一时摸不透他的意思。   “愣着干什么,坐过来。”   柳昭月微微低头,抬脚走过去,轻轻地坐在他外衣上。低声道:“以前殿下给我的印象,一直是礼数周全,矜贵得体,没想到还有如此随性的一面,才会愣住。”   萧砚舟忽然低笑一声。   “越阳偏远,没有这么大的规矩。只是到了京城,有些规矩不得不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风又起 赐婚   “殿下漏夜前来, 可有要事?”   柳昭月未见马车的踪影,心中暗自揣测,萧砚舟来这一趟, 恐怕连府中的下人都未曾惊动。   这样大费周章, 她害怕是两人婚约之事有变故, 一颗心悬了起来。   “齐府近日发生之事,已经传到了我耳中,而且传得甚为难听。”   柳昭月闻言,眉头皱起, 面色诧异。衣料被轻轻捻起,皱作一团。   当日之事并未闹大,怎么会传到他那?   “可知是谁传的?”萧砚舟打量着她的神情,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   柳昭月垂眸。   齐韶敏怕落下善妒的名声,当日不敢在肃王面前提起打人缘由,齐家也定不会让此事外传,更别提齐映阳,以及毫不知情的赵雪灵。   那剩下的,只有柳璇宁了。   “多谢殿下提醒, 我心中已有了猜测,只是还不能肯定。”柳昭月语气平缓。   “你只需给我一个名字。”   夜色中,萧砚舟的神情看不大清。   柳昭月这两日没出门, 也不知他说的“甚为难听”到底有多不堪, 萧砚舟又信了多少。   他却绝口不提。   不知为何, 柳昭月有些心虚。   “......柳璇宁。”   萧砚舟意味深长地一笑,危险气息四溢,并未说话。   柳昭月正犹豫,是否把当日的事全盘托出, 他却忽然站起身,似是准备离开。   然而下一秒,萧砚舟脚步一停,转身走到柳昭月面前。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   “齐韶敏打你了?”   柳昭月慢吞吞点头。   似有风声在两人之间掠过,片刻清凉后,燥热又席卷而来。   “你倒是能忍,我不问你就不说。”   “当日只是本就烂泥一滩,我越分辨,水只会更浑。况且有肃王在,不论事实如何,总不会让齐家吃亏。”柳昭月淡然一笑,“既然结果都一样,也就不用白费力气,也无需同殿下说。”   “只是......”   柳昭月脑海中莫名闪过齐映阳的身影,也不知齐家人背地里会不会为难她。   “齐家四小姐为我出头,却因无人撑腰,遭受惩罚,实在冤枉。”   萧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稍微前靠近了一步,指尖轻轻挑起柳昭月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足以令她的脸侧过来。   月光暗淡,明明什么都没有,他的目光却好似看见了她脸上曾经红肿的痕迹。   目光向下。   萧砚舟想起柳昭月拿着筹码来找自己那日,他剑刃横在她脖颈之上,鲜血随之溢出。   他曾经也伤害过她,而此时此刻,却因别人对她的伤害,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怒气。   萧砚舟觉得有些可笑。   柳昭月迟疑地抬头看着他,试图捕捉他眼底的情绪,却无功而返。   “我已无事了......”   萧砚舟松开手。   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不知她是刻意没有提及,还是根本没意识到。   她当时也没人撑腰。   他语气淡淡:“自己还淋着雨,就想为别人撑伞?”   “现在,恐怕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知道,你勾引肃王。”   柳昭月倏然起身,解释道:“我没有勾引肃王。当时是我不小心滑倒,他扶了我一把,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萧砚舟注视着她那急切的目光,心中却泛起一阵冷笑:她竟然如此看待他,认为他会轻易相信,她会蠢到去勾引肃王?   肃王是个什么东西。   四十有余,除了能挥挥拳头,别无长处。   “我知道。肃王不会为你带来任何利益,你勾引肃王毫无道理。”萧砚舟语气一顿,微微挑眉,“若是有人散播你勾引本王的谣言,倒是还有几分可信。”   柳昭月:“......”   她头回觉得,两人不说话时的安静,竟然如此难忍,便随便问了句。   “.....你刚才说我对此事一言不发。那若是我受欺负后就写信告诉你,你会替我出头吗?”   两人静静地对视,像是彼此心底都有一些无言的东西在碰撞。片刻后,萧砚舟淡然开口:“你知道答案。”   柳昭月本就是随口一问。   她清楚地知道,为避免宫中的猜忌和提防,两人现在不宜相交过密。   “你不会,也不该这么做。”   只是话音落下后,忽然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不上不下。   萧砚舟凝视着她,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成婚后,我会给你夫君该给妻子的体面,也会让你有王妃该受到的尊崇。”   “柳昭月,再忍一忍。”   体面和尊崇于柳昭月而言,并不重要,可心脏还是因为他这句话而微微跳动。   自萧砚舟说过让她在家等聘礼后,两人便没有提及此事。   柳昭月清楚,若萧砚舟只是简单的来柳家下聘,柳文耀定会找理由阻拦,若贸然请旨赐婚,皇帝也不会答应。   她想不到,萧砚舟会有什么方法,让皇帝心甘情愿将她拱手让人。   “不知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她轻声问道。   萧砚舟收回目光,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清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低沉却清晰。   “自从我回京,萧胤圻就没打算让我好过。如果我一直顺风顺水,难免会让他难受,攥着劲找我麻烦。所以,不如先想办法让他舒坦。”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仿佛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先故意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错,让他抓住把柄,这样既能平息他心中的郁结,又能让他放松警惕。欲扬先抑。”   “无关紧要的小错......”   柳昭月低声重复,心跳微微一滞,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思绪却如同一抓即散的柳絮,摇晃,飘散在空中。   “我此前因封了几条街而被他禁足,就是无关紧要的小错。”   “所以那天你封了莲润楼,只是......”   萧砚舟在柳昭月犹豫的间隙,先一步把话说了出来,声音没有任何情绪:“顺势而为。”   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柳昭月的脸上,深沉如夜,难以捉摸。   柳昭月心中一阵凉意袭来,像是被冰水浸透。   那天他救她的举动,原来也不过是一场顺势而为的预谋。   当时的情景,并未到足以危及生命的程度,若仅是为了她的安全,萧砚舟怎会想不到一个更为谨慎的做法?   涉险封街,明显得不偿失。   除非,他还有其他目的。   她低下头,内心某种不可言说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萧砚舟从一开始便没有骗她,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们两人,截然不同。   柳昭月自幼生活在冷漠与孤独中,几乎没有人对她抱以温情。   若有人向她释放哪怕一丝善意,哪怕她面上不显,心底总会感动不已。   她会因身份低微的庶女而心生恻隐;在未了解裴子野的真实身份之前,也因内心的善意而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甚至在萧砚舟无意间的几次举动中,她不自觉地动容,心底泛起微弱的感激,曾以为,他的关怀也会有一点是出于真心。   可萧砚舟信奉的仅是,因利而聚,必将因利而散。   对他而言,所有的关系,都围绕着利益的交换。就像他走近她,只是因为她身上有他可以利用的价值。   她刚才差点又犯了同样的错。   居然会因为他说“会给她妻子该有的体面”的承诺而动容。   这些体面和尊重,萧砚舟给的是璟王妃,而不是柳昭月。   他如此聪明,岂能不知,这样的一番话,会让她彻底看清他的本性?   还是,他本就有意如此。   以一种隐晦却明确的方式,与她划清界限,警告她不要对他抱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   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他的棋盘之上。   棋子冰凉,仿佛与萧砚舟那双执棋的手一样,毫无温度,落下的每一步,都划开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   “璟王殿下果真心思缜密。”   片刻后,柳昭月语气平静地回应。   她心中暗道,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三年一到,萧胤圻身死,她得以复仇,和萧砚舟一拍两散,便是最好的结局。   萧砚舟依旧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未曾回应她的称赞。   片刻后,他低头拿起柳昭月的手,将一个药瓶轻轻放上。   “这是?”   柳昭月疑惑地看着手中精致的小瓶,眉头微蹙,他扫了眼自己的膝盖,声音低缓:“治疗腿伤有奇效。”   “不要耽误几日后的射猎宴。”   柳昭月愣了瞬。   收下后,道了声谢。   -   折返的路上。   裴子野一直跟在柳昭月身后,似是因做错事而心虚,半句话都未曾说。   夜色愈加浓重,两人回到院内,柳昭月忽然停下脚步,眉目稍显愠色。   “裴子野,你是真有本事,擅自作主躲在我院子外面,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吗?”   裴子野站在她身后,默默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低头轻声回应:“我住得远,无法时刻在你身边保护,怎么能算得上侍卫?况且今天我刚逮住一个,虽然那人是云霄……但若是个另有企图的贼人,你不就真的危险了吗?”   “你应该怎么称呼我?”柳昭月不管他狡辩,冷声问。   “.....”   “小姐。”   “我不让你待在柳家,是因为你身份特殊,若是不慎被府上的人发现,我连自身都难保,又该如何保你?”   柳昭月压着声音,但也能听出怒意。   裴子野默不作声,似是不服。   柳府上的人算什么东西,怎么可能会发现他?就算发现了,难不成还能将他逮到?   柳昭月呼吸渐渐沉重,她敛眉沉默片刻,再次抬眸时,眼中多了丝决绝:“我曾说过,身边不需要一个添乱的人。若你还是执意如此,那我身边便容不下你了。明日,带着你的两个徒弟离开吧。”   “我不走!”   裴子野眼中藏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此刻却被急切掩盖。   “这事容不得你做主。”   风声在沉默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人静立在那儿,空气仿佛凝固。裴子野咬牙紧闭双唇,最后,依然是败下阵来,声音低沉地嘟囔着:“我错了。”   “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柳昭月毫不留情地质问。   裴子野又清晰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柳昭月依旧没有回应,她站得笔直,透出令人无法接近的冷意,似乎未听见裴子野的道歉。   片刻后,   “跪下。”   她轻声开口,不容置疑。   裴子野愣在原地,额前碎发被风吹散,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她。   视线在空中交错,柳昭月仿佛一个审判者,没有给他留下丝毫退路。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理智在抗拒,身体却不自觉地紧绷。   脚步不自觉地迈出的那一刻,所有的骄傲和不甘似乎都消失殆尽,裴子野弯下一条腿,膝盖在地面上轻微地碰撞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昭月轻轻扬起脚,踢向裴子野的另一条还撑着的腿。   裴子野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放下那只仍支撑的腿,双膝跪在她面前。   “说,”柳昭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淡,“你知错了。”   “我知错了。”   裴子野逐字重复。   “少了两个字。”   “......小姐,我知错了。”   柳昭月低头看着他。裴子野这桀骜不驯的性格,若不尽早收拾,将来迟早会成为她的麻烦。   “从今天开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行动,能记住了?”   “记住了。”   “很好。”柳昭月沉默片刻,语气稍显缓和,她轻轻点头,示意他起身,“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   翌日下午。   杏儿带着江郎中步入柳昭月的院落。   柳昭月初见江永逸,是在浮阳寺。   她年仅十四,随家人一起去寺庙祈福。寺前香火袅袅,人来人往。   她忽然看到一位青布衫的男子,背着一个破旧的箱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他站得有些僵硬,时不时拦住一些经过的人,眼神急切而恳求,但往往被对方冷冷一挥手,轻轻躲开。   柳昭月心生怜悯,走上前去,问他是否遇到什么困难。   才得知,这人并非上京人氏,因家中遭逢变故,逃难至京城。盘缠早已花光,已然两日未曾进食,只能凭一身医术,为人诊脉换取些许银钱。只是他年纪尚轻,穿着破旧不起眼,常被误作骗子,屡遭拒绝。   柳昭月见他境遇凄凉,便将随身几两银子递给了他。之后,她再未见过此人。   直到有一天,柳昭月因膝盖疼痛难忍,去圣医堂请了郎中,才意外发现,来给她请脉的人,竟是他。   “柳姑娘近日神思不宁,需好好休息才是。”江永逸的声音温和沉稳,他收回手,淡淡一笑,“我给姑娘开一副安神的药方,每晚服用。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在心境,若因心中烦忧,再多药物也无用。”   “谢江医生。”柳昭月轻轻颔首。   “柳姑娘的膝盖可好些了?活动时是否还会疼痛?”他问。   “已好多了。”   柳昭月将卷起的衣袖轻轻放下,拿起昨晚萧砚舟给她留下的药瓶,递过去:“可否请江郎中看看做,这是何物?”   江永逸接过,放在鼻下轻闻,又倒出来一些在手背上抹开。   一股奇异的香味随之弥散开,柳昭月只觉内心一阵宁静。   江永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宁身膏乃及其名贵之物,不仅能治疗外伤的疼痛,更能平复人的心绪,让伤者减少痛楚。此药用料极为讲究,疗效非凡,昂贵非常,少有人知。”   “当真如此神奇?”柳昭月讶异。   “这药膏用在姑娘膝盖的伤处便是再好不过,每晚敷上薄薄一层,三日之内,便可有七八成的改善。”   柳昭月轻轻点头,将药膏收起。   她目光飘向窗外,浅暖的光照进来,映着她侧脸的轮廓。   她沉思片刻口,忽然开口。   “今日请江郎中来,另有一事相问。”   江永逸正写方子的手一顿,抬眸时神色忽然认真,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不知是何事?”   柳昭月斟酌词句,心脏紧绷,缓缓开口。   “若有一人历经生死离别,每日沉浸于悲痛之中,是否会因心病缠身,在短短半年内命丧黄泉?”   只是说完这句话,柳昭月的眼睛便猛地一酸。   兄长去世后,母亲卧病在床。   当时她只有八岁,二叔母告诉她,母亲是因过度伤心,身体才会变得如此虚弱,让她尽量不要去打扰母亲休息。   不到半年,母亲便离她而去。   六个月的时间,柳昭月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江永逸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意,沉吟半晌,问:“柳姑娘是想听实话,还是.....”   柳昭月喉咙干涩,自唇间挤出一句话。   “我要听实话。”   “心病虽能摧残人心,但对大部分人来说,单凭悲伤与痛苦,并不会在短短半年内彻底身殒。心病如同水滴石穿,确实能逐渐削弱人的心神,但若只是六个月,且此人之前身体康健......可能另有玄机。”   柳昭月呼吸不自觉加快,身子一软,靠在椅背上。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手缓缓紧握,指甲嵌进皮肤里,却没有感到一丝疼痛。她强忍泪水,问:“若是有人下毒.....”   柳昭月不敢再说下去。   江永逸见她眉头紧蹙,面色痛苦,就算她什么都没透露,他也已经明白了。   “若柳姑娘有意调查此事,不知是否能找到当年的药方,或是那位曾为此人诊治的郎中?真要有人下毒,那毒从哪里来,又经过何人之手,必然会留下痕迹。”   柳昭月撑着身子,脑海里回荡着模糊的记忆。   她那时只有八岁,记得的只有一个年老的郎中,留着长胡子,背着一个沉重的药箱。   数年过去,她甚至不知这郎中是否还活着。   更别提她根本末曾见过的药方。   良久。   柳昭月终于平复了情绪,眼眶微红,她凝视着江永逸,低声道:“江郎中,不知能否承蒙您相助,替我办一件事?   ...   射猎宴盛况无几。   影影绰绰的人群铺展在广袤的草原。阳光穿透层层枝叶,洒在翠绿的草地上。   四周的山峦高耸,远远望去,飞鸟在空中轻盈掠过,弯曲的溪流在山谷间蜿蜒流淌。   皇帝萧胤圻所在的高台被精美的遮阳篷和泛着金光的御座装点,他旁边坐着几位端庄貌美的妃子。   宫中侍卫站得笔直,高门贵族的男男女女们衣裙飘然,谈笑声此起彼伏。   柳昭月静静地立在一旁,她身着筠雾色的骑装,低调的云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扫过坐在高台上的萧胤圻,最终定格在他身旁的萧砚舟身上。   两人正碰杯,萧砚舟轻笑着说了些什么。   若非柳昭月曾经历过一场生死,如今见到这兄友弟恭的模样,恐怕绝不会猜出,萧砚舟亲手将萧胤圻送上了断头路。   柳昭月刚才已经见过赵雪灵,只是环视一周,未曾看见齐映阳。   她的注意力正放在远处,未曾发觉柳璇宁已经站到了她身侧,直至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昭月才回过头。   “大姐姐在寻什么?”   柳璇宁眉目含笑,唇瓣嫣红,骑装的颜色明快而活泼,格外精致,一看就知用心打扮过。   柳昭月语气平淡:“随便看看罢了,你有事?”   “我还以为姐姐依旧惦记着肃王呢。”她轻轻眨了眨眼,语气不带一丝波澜,仿佛丝毫不觉这话有何不妥。   柳昭月侧过身,凌厉目光扫退了朝这边探头探脑的人,又落在柳璇宁脸上。   “肃侧王妃把你当朋友,她知道你背地里竟这样揣测她夫君吗?再者,肃王若听到这话,会放过议论之人吗?”   “妹妹可别为了争一时意气,把全家都搭了进去。”   “你——”   柳璇宁的脸色微变,她这个大姐姐何时这般能言善辩了?   不过肃侧王妃算什么,她将来可是璟王正妃,何须惧怕。   柳璇宁面色稍缓,扬起下巴,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高台之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大姐姐可知,陛下身边站着的人是谁?”   柳昭月的视线在萧砚舟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平静地移开。   “这又是何意?”   “我怕大姐姐一直蒙在鼓里,才好心提醒你。那人是璟王,我日后会是璟王妃,到那时也是齐韶敏来巴结我,哪轮得着我收敛?”   柳昭月眉梢微挑:“妹妹,事以密成,言多必失。你把这件事告诉我,就不怕徒生变故?”   柳璇宁微微一愣,她只是想让柳昭月嫉妒难受,哪想过这么多。   虽然母亲曾告诫她,不要将此事外扬,但她始终未觉得有哪里不妥。这是陛下的意思,说出去又何妨?谁还能违背了不成?   她有理有据反驳:“我母亲说了等猎宴一过,陛下就会下旨赐婚,到时......”   柳昭月冷静地问:“到时如何?”   “当然是风风光光地嫁给璟王,成为正妃。”   不知为何,柳璇宁看着柳昭月沉默不语的样子,心中泛起一股莫名的冷意。   就在此时,四周的喧闹声骤然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高台之上。   猎宴即将开始。   柳璇宁收回思绪,轻甩衣袖,转身离开。   京城的数位王爷今日都在场,各个身着骑装,跃跃欲试。   参加猎宴之人,须在日落之前归来,猎得猎物最多者将被视为胜者。如能猎得山君,更可向陛下请求一份御赐恩赏。   然而,碰见老虎下山需要机遇,而且十分危险,自这个传统开创至今,只有两人曾获得过这一殊荣。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胤圻率先站起,他今日也会亲自下场。   他身着明黄色的狩猎服,手中弓箭高扬。靶心宛如悬浮的目标,箭矢疾风般射出,划破空气,准确命中靶心后,宣布猎宴正式开始。   台下骤然响起一片鼓掌称赞。   ...   周围的树木枝繁叶茂,青翠欲滴,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泥土和松木的香气。   萧砚舟站在林间空地上,黑色劲装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   他面前骏马毛色如墨,眼神灵动,仿佛与他心意相通。   云霄和云睢正在忙着为马匹调整缰绳和整理弓箭,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两人几乎是本能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警觉地转身望去。   树林中,一个陌生女子,步履轻盈地走近。   她身着骑装,但与常见的装束不同,衣袂飘扬,更像是某种独特的裙装   云霄和云睢心下疑惑,不约而同看向一旁的萧砚舟,等待着他的指示。   萧砚舟沉默不语,任由她慢慢接近。   云霄和云睢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退开了几米距离。   这是柳璇宁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萧砚舟,目光中的迷恋难以掩盖。她越靠近,心跳越是加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站在他面前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黯然失色,只剩下这道高大的身影。   他的肩膀好像比远远看着更加坚实,眼神冷静、凌厉,却好像又透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浅淡笑意。   “小女柳璇宁.....见过璟王。”柳璇宁微微一服,语调轻缓。   原来是她。   萧砚舟将马鞭随意收起,饶有兴致开口:“你认识本王?”   “曾远远见过。”   “所以?”萧砚舟眼神没有波动,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来见本王,是有何意?”   柳璇宁的心跳微微加速,面上却不显。   她本是背着母亲来寻萧砚舟,心中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碰巧遇见了他。   其实也无事。只是出于小女孩的好奇心,想看看这个注定成为自己未来夫君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是否如传言中的那般风采卓然。   如今人近在眼前,柳璇宁的耳朵不自觉微微发烫。   她将心底的慌乱藏得极好,言语从容:“碰巧路过,见王爷在此,想到山中地势复杂,偶有猛兽出没,不免为王爷担心,望王爷多加留意。”   虽然站的远,但这后半句话还是传到了云霄和云睢耳朵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挑了挑眉。   她是什么身份,轮得到来关心王爷?   只不过王爷没说什么,他们两人也只好装聋。   射猎本就时间紧迫,若不是遇见她,王爷早该出发了。   幸好,她只是又简单地说了两句,没有再多做停留。   萧砚舟翻身上马,马蹄轻踏在柔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冷冷扫了眼柳璇宁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云霄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王爷,那女子是谁?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处?”   萧砚舟的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声音低沉:“她是本王眼中容不下之人。”   话音刚落,他轻轻一挥马鞭,黑色骏马腾空跃出,带着一阵尘土飞扬,英挺的身姿在树影中渐渐消失。   留下云霄和云睢面面相觑。   云霄:“王爷这是何意思?”   云睢:“王爷说这女子是他容不下之人。”   云霄:“......”   “你以前见过她?”云霄换了个问法。   “没。”   “我也是第一次见,王爷也是第一次见,怎么就容不下了?”   “可能是王妃讨厌的人吧。”   云霄一愣:“王妃?谁是王妃?”   云睢:“......”   云霄:“你能别用看蠢货的眼看看我行吗。”   太阳逐渐下移,金色的余晖洒在林间。   萧砚舟稳坐马背,已收获满满。黑色骏马踏甩开身后的尘土,箭矢接连命中,猎物纷纷倒下。   就在此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林中寂静。   宣王骑着一匹灰白色的马,悠闲接近。   他面容上挂着随性而又肆意的笑容,衣袍随风轻扬   “王兄。”轻快的声音带着几分肆意,“王兄收获颇丰啊,看来我还得加把劲。”   萧砚舟缓缓收起弓箭,没有说话。   宣王似乎意有所指:“不久前才碰见陛下,也是猎得许多野物,王兄与陛下相比,倒也不遑多让。”   萧砚舟这才闻声看了他一眼。   风轻轻拂过,带起他衣袖的微微摆动,黑色披风在背后翻卷,仿佛连同他内心的波动一并遮掩。   周围的空气逐渐凝重,树林间隐隐传来一阵阵沙沙的响动,仿佛有危险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忽然,一声低沉且凶猛的虎啸穿透林间。   璟王和宣王几乎是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   宣王策马走在前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却也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萧砚舟紧随其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容:“终于来了。”   萧砚舟和宣王策马赶到时,萧胤圻和肃王的身影就在不远处。   两人刚上前行过礼,树丛中又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枝叶随之而来剧烈晃动,显然猛虎已经就在附近。   宣王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手中的弓箭已经悄然上弦。   忽然,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猛虎从林中猛地扑出,迅疾如闪电,直面萧胤圻而去,速度之快,令周围的人几乎无法反应。   不知是来自侍卫还是谁,四面八方的箭矢在空中乱飞,纷纷射向那头扑来的猛虎。   宣王纵马疾驰,弓弦紧绷,箭头精准地对准那猛虎的心脏。然而,就在箭矢射出的一刹那,身下马儿似是受惊,猛的一颠,宣王受到干扰,身体也随之失去了一瞬的平衡。   手中的箭矢偏了一分,划破空气,竟然射向了皇帝。   “陛下!”   周围的侍卫几乎同时惊呼出声,眼见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箭矢就要命中,刹那间,无数双眼睛都瞪大了,心跳几乎停止。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迅猛的黑影突然从人群中窜出,所有人甚至来不及看清那黑影的轮廓,带着几分破空之声,毫不犹豫地挡在了皇帝身前。   “噗通!”   随着一声沉重的响声,黑影跌落在草地上,地面的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低沉急促的喘息声。   皇帝安然无恙稳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似是也没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陛下无事!”   周围的侍卫们纷纷聚集而来,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萧砚舟倒在地上,弓箭直刺入肉,肩膀鲜血淋漓,血液如小溪在草地上流散开来。   肃王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在倒地的萧砚舟身上,脸色阴沉,显然是对眼前的局面感到极度的困惑。   又一声虎啸,将混乱再次打破。   然而下一秒,   “嗖!”   一箭破空,精准穿透猛虎的脑壳,随着一声哀嚎,沉重的躯体应声倒下。   整个林间顿时寂静无声。   众人都愣住了,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齐齐转向了射箭的人——宣王。   萧砚舟的伤势并不危及生命,只是左手暂时无法使用,需静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   萧砚舟护驾有功,众人皆是有目共睹,陛下恩赏,顺理成章。   高台之上,太后内心却惴惴不安,面上却依旧强装笑容。   她深知萧砚舟绝不会出于善意救驾,但如今事已至此,他已成了有功之臣,皇帝被架在了高处,这恩赏不给也要给。   萧胤圻脑中仍是一团乱麻,似是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   他目光紧紧锁定在坐在一旁的萧砚舟身上,他嘴唇发白,面色虚弱。   刚才太后对他说,必须当着群臣的面,询问萧砚舟想要什么赏赐,以此作为忠君护住嘉奖,以示皇恩。   萧胤圻自是不愿。   给宣王这样的殊荣也就罢了,按照惯例,射杀老虎之人,该得如此殊荣。   可他又不敢真得擅自作主,毕竟他心底里知道,太后说的没错。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缓缓走到萧砚舟面前,萧砚舟欲起身行礼,被他缓缓按下。   “今日你不惜自己性命,誓死护君,朕感怀你忠勇,寻常赏赐太过浅薄,你若有所求,尽管言之,朕即刻下旨赐给你。”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静待萧砚舟的回答。   柳昭月站在人群之中,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萧砚舟身上,他表情模糊,却能清晰看到他肩膀的伤口,绷带上渗出一片猩红血迹,刺目得几乎令人无法直视。   萧砚舟声音隐有虚弱,却依旧冷静沉稳:“臣弟今日之举,是任何一个大平子民,都会做出的举动,皇兄厚赞,不敢妄自承受。”他稍作停顿,“臣弟不求权势荣华,只愿得皇兄圣旨,赐柳昭月为臣妻。”   此话一出,先是片刻静默,随即一片哗然在台上台下蔓延开。   低语声此起彼伏。   柳昭月清楚听见他低沉的声音飘落下来,仿佛巨石砸入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她没有想到,萧砚舟会以这样的方式求娶她。   然而,这份震惊并非只属于柳昭月。   站在她身后的柳璇宁同样愣住了。   她满脸不可思议,呆呆望着柳昭月的背影。   倏然,柳璇宁突然迈步向前,似是想过去理论,但话未出口,就被王氏及时拦住。   王氏神色严肃,她这个妇人都隐隐觉出了不对劲,她这傻女儿竟还想在这个时候冒头。   她低声劝阻,柳璇宁挣脱不得,只好紧咬着唇,难以释怀地瞪着柳昭月的背影。   萧胤圻面色不太好看。   他眼中已有怒意,却还是轻笑一声,打趣问:“朕竟然不知你何时钟情于柳家姑娘了?”   “感情之事,或许只在一瞬之间,谁能说得清呢。”萧砚舟语气平静。   太后虽看出事情有所蹊跷,但此时已经没有悬崖勒马的余地。赐婚事小,今后还有别的办法牵制萧砚舟。然而若在此时,皇帝公然拒绝一位功臣一个不过分的请求,那才真是天大的问题。   她走上前打破沉默。   “刚才宣王射杀彩头亦是有功,按照惯例,陛下也应当让宣王求一份恩赏。”   萧胤圻心中愤懑,强忍不满,但脸上却依旧强作镇定。他微微侧头,向宣王发问:“皇弟想要什么?”   宣王面带微笑,恭敬地跪伏在地,惯常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模样:“臣弟并无他求,所需不过是些书画而已。然书画易得,姻缘却难寻。臣弟倒不如成人之美,也替璟王求一求佳人吧。”   他语气轻松,却不失礼节,言辞间低调谦逊,台上众人纷纷莞尔一笑。   眼下,连萧胤圻也清楚的知道,毫无回头之路了。   他咬紧牙关,转身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阴冷的气息攀上脸颊,却又在转回头时,挂上了淡淡笑意,   “好,那朕便如你所愿。”   他目光扫过众人,朝台下问道:“柳昭月可在?”   柳昭月微微一愣,在数道凝视的目光下,缓步走上台,跪在萧胤圻身前。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你可愿嫁与璟王为妻?”   她低垂着头,眼前是萧胤圻的脚,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压抑着某种情绪。那一刻,周围的喧嚣似乎和过去的命运一样,渐渐远离了她,耳边只有说出口的这句话。   “臣女愿意。”   “好。”   萧胤圻越过柳昭月身侧,面向众人:“那朕便下旨,封柳昭月为璟王妃。”   萧砚舟艰难起身,步伐沉重,跪在柳昭月身旁。她的心中微微一震,鼻息间是他身上的沉木香气,混着一丝血腥味。   低哑的声音在柳昭月身侧响起。   “臣谢陛下圣恩。”   从这一刻开始,柳昭月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萧砚舟的命运,已经紧紧缠绕在一起。   射猎宴在夕阳垂落之时收场。   远处的山峦渐渐隐入暮色,而那只巨虎的尸体静静挂起,成为盛宴密谋的沉默见证。   柳昭月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萧砚舟身边。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萧砚舟受伤的肩膀之上,血迹还未完全干涸,隐隐可见。   萧砚舟:“我没事。”   柳昭月头一次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几分疲惫。   然而萧砚舟并未催促她离开,反而轻轻挥手,示意云霄和云睢撤去。   作者有话说:   1.3号前20-31章评论会随机掉落红包 第21章 风又起 只见他已经   高台旁边的矮墙静静伫立, 隔开了场地与车道。虽然人群已皆数散去,但仍有几位好奇的目光不时投向两人。   萧砚舟不喜这样的视线,他低头看了眼柳昭月, 引她回到马车上。   他重重地仰靠在车壁上, 像是终于进入到一个安全的环境, 不必再苦苦强撑。微微起伏的喉结和紧绷的下颌,隐约透露出疲惫。   片刻后,他皱了皱眉,突然坐直身子, 头轻轻侧向左肩,似是在检查伤情。   柳昭月怕打扰他,犹豫片刻, 缓声开口:“殿下需要好生修养,不然我先回——”   “知道你有话要问。”   萧砚舟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从他微微垂下的头中传出,说着,他随手解开外衫,放在一旁。   柳昭月心头微动,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褪下外衫的动作上。她稍微低下头,轻轻开口:“我心中确实有疑问,但也不急于一时。”   萧砚舟的动作没有停顿, 脱下外衫后, 萧砚舟随手解开束腰, 动作从容熟练,仿佛车内没有外人。   “既然不急于一时,”他的声音低沉平静,“就先帮我换药。”   这句话刚落下, 柳昭月还未反应过来,只见他已经将上衣解开,露出宽阔有力的上半身。   左肩伤口血迹模糊,纱布边缘微微渗出鲜血,血迹沿着肌肉的起伏慢慢扩散。除了新伤,胸膛上隐约可见几道陈旧疤痕。   柳昭月的目光无法自控地停留在他匀称的肩膀与腰身上。   回过神。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垂下头,脸上立刻泛起一抹红晕,心跳忽然加速。   “殿下,这....这是否有些不妥,不如我去叫云霄来。”她的声音细若蚊鸣,说话时顺势要下车,动作被萧砚舟的声音打断。   “刚见面时能躺一张床,快结为夫妻却知道避嫌了?”   他视线却温凉如水,完全不在意她的慌乱,嘴唇线条微扬,哪怕是有伤在身,还能懒散调侃。   “......”   如此轻挑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却不带丝毫重量,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刮过柳昭月微颤的心脏。   “我不知道殿下在胡说什么。”   她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神色。   安静半晌后。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声音又沉了几分,无奈中带着轻笑,“再不帮我,你未来夫君怕是要血尽而亡了。”   柳昭月慌忙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萧砚舟又靠回车壁上,神色多出几分痛楚,血液又将纱布浸透几分。   她顾不得其他,担忧地俯身过去,但距离仍是不够,只好起身,移到他身侧坐下。   柳昭月小心将纱布解开,当她看到那道狰狞的伤口时,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害怕?”   萧砚舟似是时刻注意着她的反应,下一秒,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没有。”柳昭月淡淡回应,拿起一块新的纱布,轻柔擦拭伤口周围血迹,“只是怕自己处理不好。”   “殿下为何不传太医呢?”   “宫中御医,都是皇帝和太后身边的人,我不想让他们频繁近身。”   柳昭月手上动作一顿。   果然,萧砚舟不会无缘无故让她来帮他处理伤口。   柳昭月沉默中又听见他的声音:“京城中,有哪些医馆是你信得过的?可以告诉我。”   “殿下就不怕我害你吗?”柳昭月语气平静。   “你害我的意义何在?”   柳昭月一直注视伤口的眼眸微微闪烁。   她确实不会害萧砚舟。   不仅如此,她还要助他,确保这一次的结局与前世相同。她要借萧砚舟的手,报自己的仇。   柳昭月嘴角轻扬:“殿下对于掌控人心,总是游刃有余。”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专心地处理着萧砚舟的伤口。   手中的纱布一圈圈地绕着,小心翼翼,仿佛那伤口上藏着的,不仅仅是血肉,还有她复杂的情绪。   “百柘街,圣医堂,有一位叫江永逸的郎中,医术精湛,为人可靠,到时我可把他喊来给殿下过眼。”   柳昭月从未学过包扎,动作生疏,只能胡乱将绷带缠了几圈,准备打个结了事,然而手下不小心失了分寸,勒得过紧,耳边适时落下了萧砚舟的一声闷哼。   柳昭月的手停在半空,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歉意,抬眼看他:“......疼吗?”   萧砚舟斜睨她,语气轻松却能听出沙哑:“现在我倒是有点反悔了,理应需要警惕你会不会害我。”   柳昭月轻轻一愣,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或许是纱布缠的位置不够妥当,穿衣服时,萧砚舟的左手活动明显比脱衣时更加吃力。   柳昭月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微微侧身靠近。   马车空间狭窄,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得几乎近在咫尺。   她小心地扶起他的左臂,将布料慢慢往上拢。指腹时而划过他手臂的轮廓,坚.硬的触感让她不由得想要逃跑。   萧砚舟刚穿戴整齐。   忽然,马儿不知为何受了惊般弹了一下,带着车身猛地一颠。   柳昭月猝不及防,身形随之倾斜,为了稳住身子,下意识地伸手一抓。   整个手掌被有温度的坚实填满,待她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竟是萧砚舟的大腿。   她心头一紧,连忙松手,却闻得他低沉的一声轻笑。   柳昭月低垂着眉眼,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指尖的余温尚未散去,马车内的空气却仿佛一下子变得稠密了几分。   就在这时,窗外宛如及时雨一般,传来一道声音。   “小女柳璇宁参见殿下。”窗外声音微顿,似是犹豫片刻,声音低了半分,“不知可否叨扰片刻,同殿下说上几句话?”   柳昭月意外地看向萧砚舟。   听柳璇宁这语气,似乎像是认识萧砚舟,难不成两人私下见过?   虽然皇帝已下旨赐婚,但柳昭月不想让柳璇宁知道她在这,于是轻轻坐回到萧砚舟的对面,把自己隐在角落。   萧砚舟面色平静如水,长指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边面容,朝外探去。   视线忽然对上,柳璇宁屏息片刻,略一拢袖,却有些不知所云:“小女...小....”   柳璇宁也不知,她怎么就头脑一热,寻到了此处。   或许是气恼,又或许是一丝不甘。   她一直是母亲的掌上明珠,却在六岁那年突然多了柳昭月这个“姐姐”。   母亲私下里说柳昭月不如她,却总在外人面前夸奖柳昭月。   明明在外刚说完柳昭月处事得当、表现出色,回到家中,却又一反常态,开始抱怨柳昭月如何令人厌烦,让她不悦。   年幼的柳璇宁难以理解母亲这般矛盾的态度,只觉得母亲对柳昭月心有不满。   既然柳昭月让母亲不开心,那她只要和柳昭月处处作对,母亲或许就会更加喜欢自己,也会像在外人面前夸柳昭月一样,更多地夸奖她。   然而每当她在外与柳昭月争执,换来的确是母亲的当众指责。   柳璇宁无法接受,可无法对母亲生出怨恨,只能将这种扭曲的情绪转嫁到柳昭月身上。   她会抢先挑走送给柳昭月的衣料,无论自己是否喜欢,只要柳昭月没法穿上,她心里便会感到一丝快意。   她也会挑在柳昭月练琴时,特意让丫鬟端来热茶,弄湿琴弦,烫伤她的手,随后又故作惊慌地道歉。看着柳昭月因耽误练习被母亲责骂,她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嫁给萧砚舟的人本该是她。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与锋芒,让她在初见时便有了几分怦然心动。   柳璇宁以为,只要成为他的妻子,便能彻底摆脱柳昭月的阴影,可命运仿佛存心与她作对,就在婚事即将敲定之时,骤然生变。   让她无法接受的是,母亲非但没有替她出头,还告诫她,不要再对萧砚舟抱有念想,说嫁给他未必是好事,将来自然会为她寻一位更好的夫君。   可凭什么,本该是属于她的那个人,此刻却站在了柳昭月身边?   思及此,愤恨和嫉妒化作了柳璇宁此刻的勇气,将心中那些难以启齿的念头吐露而出。   “小女深知圣旨不可违逆,昭月姐姐即嫁于殿下为正妃,然而小女心仪殿下,愿意以侧妃之位,侍奉于殿下身边。不知殿下能否应允。”   她心想,若璟王能上门提亲,她既然愿意,父母亦无从拒绝。   这半晌的沉默,不止柳璇宁思绪万千,车内听到这一切的柳昭月亦然。   萧砚舟目光从车窗外缓缓收回,落在柳昭月脸上,平静的声音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重量。   “王妃意下如何?”   外头,柳璇宁的身体一僵,脸颊瞬间滚烫。   柳昭月愣住了。   他说话时没有压低声音,柳璇宁无疑听得一清二楚。   她睡眸,睫毛轻颤,片刻后开口:“但凭殿下做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风又起 衡量肾气盛   “好啊。”   萧砚舟随意的语气伴着一声轻笑, 看向窗外,“既然你愿意,本王有何不可?但前提是柳大人松口。”   柳璇宁眼睛忽然一亮, 喜悦从心中破土而出, 甚至忽视了柳昭月的存在。   她慌忙点头, 服礼告退。   柳昭月耳中,轻快的脚步声渐远,四周再次恢复了宁静。   沉默半晌后,她问道。   “殿下明知道皇帝不会让两个柳家女儿都嫁进璟王府, 为何还要这么说?”   如果柳璇宁能沉住气,王氏和柳文耀或许会想办法让她离开京城避风头,随后寻一个合适的人嫁了, 也能过上清净日子。   若是她闹着要嫁给萧砚舟,太后和皇帝决不会坐视不管,恐怕......会下旨让她入宫。   柳昭月不信萧砚舟看不到这层。   萧砚舟轻挑眉毛,语调里带着难以捉摸的淡然:“我只是顺手添把柴。”   柳昭月迟疑地看着他。   她不清楚上一世萧胤圻是否曾有意将柳璇宁赐婚于萧砚舟,只记得到她死的时候,他仍未娶妃。   柳璇宁也并未进宫, 而是嫁给了顾家的二公子。   这一世,她成了璟王妃,命运显然可以被改变。至于柳璇宁能否如前世一般嫁给顾家的二公子, 现在看来还是个未知数。   只不过.....萧砚舟说是顺手, 按照他的性格, 若无所求,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顺手”。   柳昭月实在猜不透,萧砚舟此举的真正目的。是想让柳璇宁进宫吗?可这对他有何好处?   “殿下接下来是有什么打算?”她轻声试探。   “准备聘礼。”   “......”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什么?”萧砚舟凑近,语气认真又不经意。   柳昭月的心微微一颤。   罢了。萧砚舟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她也懒得管他有什么目的。   见她不说话,萧砚舟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仿佛暗夜中的细语。   “最近的吉日在两月后,虽然准备时间仓促,但耽搁久恐生变故。婚后我们还需在京城待一阵,我处理完事之后,便会启程回越阳。”   柳昭月:“殿下忽然告诉我这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只是交代一声,你心里好有个底。”   柳昭月淡淡应了声。   安静须臾,才想起她这时过来,是有话要问萧砚舟。   她目光移动到他左肩伤口上。   “非要如此吗?”   萧砚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扫了一眼伤处,唇角微扬:“不用替我觉得付出了很多。”   他的声音如山间风过松林。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思熟虑后缓缓落下的棋子,无声中稳稳掌控全局。   “只是在达到目的过程中,用了些我可以接受,并觉得无伤大雅的手段。”   柳昭月眉心微蹙,却没有接话。   她无法否认,萧砚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要什么。这样的人,生来便是孤独的,好像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   或许他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他刻意将它埋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不允许去触碰。   沉默片刻,她低声开口。   “嗯,我明白。”   萧砚舟沉默半晌,看她的的模样,似乎仍在纠结,随即淡笑出声。   明明柳昭月在替他惋惜,但他依然选择推开那些不必要的情感,提醒道:“任何时候,心软是大忌。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我。”   -   月光如水,夜色朦胧。   昏暗幽长的密道,烛火微明,影影绰绰间只见一道修长身影款步而入。   萧砚舟的脚步稳稳落下。   暗门打开。他抬眸,便见赵行知停下踱步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什么大事,非要让云霄递信?”他语气平静。   赵行知低眉俯首,恭敬行礼,取出一封已拆开的密信,呈上:“宣王来信。”   萧砚舟的视线在信封和他的脸上停留一瞬,目光淡然扫过信上的内容。   阅毕,他走至烛台旁,将信笺丢入火中,纸屑化作黑烟,在空中飘散殆尽。   “宣王不过是说临南书院占地复杂,需要过段时间才能将地形图绘制出来。既然你看过了,他未提具体日程,也无其他要紧。这种小事,你知道不必急着告诉我。”   他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赵行知身上,声音虽不重,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说吧,你想问什么。”   赵行知心中一震,冒出些被戳破的窘迫。   璟王正值盛年,依然未娶,他的婚事自然备受朝中关注。   偏偏在这次射猎宴后,璟王妃的位置突然落在了柳昭月头上。   回府的途中,赵行知耳边几乎没有片刻安宁。   平日里与他并无多少交集的同僚,如今也开始旁敲侧击,暗暗打探背后的玄机。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问题,只能装傻充愣,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   只因他清楚,萧砚舟早就猜测,皇帝会把柳璇宁塞进府。   娶柳昭月或许是他的对策。   可璟王,是从何时开始有这样的想法的?   赵行知越想越乱。   如果一开始,萧砚舟就有娶柳昭月之意,为何还要让自己去提亲?   他面上不敢显露分毫,低下头,深吸一口气:“臣想问......今日猎宴,都是殿下提前谋划的吗?”   萧砚舟冷冷一笑。   “本王谋划什么,往常也不是事事知会你,怎么其他时候不见你追问,这次倒是好奇了?”   赵行知一时语塞。   萧砚舟静静注视他,良久,缓缓开口:“因为她?”   话音落下,气氛登时变得凝重。   赵行知自问只同柳姑娘有过几面之缘,倒也没有如此割舍不下。   只是,若璟王早有此计,一开始为何要给他希望。   就好像......被戏耍了般。   可他又无法怨怼璟王,以至思绪无从理顺,胸口堵着一股气。   “臣没有。”   赵行知的迟疑,落在萧砚舟眼里,却显得不同寻常。   烛火跃动在他深邃的眸中,仿佛燃烧着某种隐秘的情绪。   “最初,你主动提起要娶柳昭月,本王应允了。”   “至于皇帝的计划,本王当时只是猜测。若皇帝并无意做局,你们二人成婚便是顺其自然的结果,本王并不会阻拦。可若萧胤圻真的动了要纳柳昭月为妃的心思,本王不得不未雨绸缪。”   萧砚舟缓缓迈步,走到赵行知身旁,火光摇曳,目光扫向赵行知,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至于本王选择柳昭月,仅仅是因为此举是于局势最有利的办法。”   “本王不知,这中间到底是什么让你想不通,明知本王身负箭伤,仍要过来被你问个明白。”萧砚舟的目光微微收敛,语气骤然一顿。   “只告诉你一句,当初让你去提亲,我并不确定你会被回绝,还特意嘱咐云霄,添上一份聘礼。”   赵行知并不知聘礼的事,顿时怔住,抬头看向萧砚舟。   萧砚舟:“今日把这件事掰碎了讲清楚,是你最后的机会。往后,若再敢质疑我的决定,本王绝不会再有今日这份耐心。”   赵行知大惊失色,忙跪下叩首:“臣知错。”   萧砚舟的目光淡漠疏离,他转过身,步入烛火阴影交织的深处,却在暗门前,停了下来。   “还有,虽然本王跟柳昭月只是逢场作戏,但她的身份终究是璟王妃。若你有不该有的念头,趁早收起来。”   留下这句不容置疑的警告,萧砚舟并未等待答复,抬脚踏入阴影中。   赵行知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片刻后,他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密道尽头,才敢长舒一口气。   -   皇城。   磅礴恢弘的太和殿寂静无声,盘龙红柱高高伫立,殿顶如阴云般沉重。   一如萧胤圻此刻的心情。   茶盏、琉璃瓶、笔架,凡是摆在桌子上的东西,此刻都七零八落地躺倒在地。   雕花香炉冒出缕缕白烟,是此刻唯一还伫立在桌面的物件。   “陛下息怒啊。”   柳文耀伏跪在地,说话时肩膀颤动,“事已至此,陛下再生气,也无法收回旨意,只能平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你让朕如何息怒!”萧胤圻重重手掌砸向桌面,炉身颤动,白色烟灰飘落,“萧砚舟那个逆贼,把朕和太后的谋划全搅坏了!”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青筋跳动,面色通红。   半晌后。   沉沉吐了口气,闭上眼,问:“朝朕射出的那支箭,有没有查出来是谁干的?”   柳文耀:“当时场面混乱,飞矢无数,且为了猎宴公平公正,使用的都是同样的箭与弓,查无可查。”   “陛下,”柳文耀声音渐沉,似是劝诫,“此乃阳谋,无法可解,眼下最好的办法,只能静观其变。”   不知是喟叹自己棋差一招,还是窥见内心深处的无能,萧胤圻忽然狂笑出声。   快要喘不过气,才不得不停下。   柳文耀欲上前去扶,被萧胤圻伸手拦下,他轻咳嗽两下,眸色漆黑一团:“你此前说,萧砚舟在京城可能有同党?”   柳文耀拱手。   “这也是臣的猜测。毕竟陛下猎宴被袭一事,实在太过巧合。若真是萧砚舟做局,没有无同党,恐怕很难成事。”   “光知道这些有何用!”萧胤圻抬高声音,“你说这话,朕能不知吗?参加猎宴人数众多,朕被袭时,就有数位王爷,几十名侍卫,还有几位朝臣在场,难不成他们都是萧砚舟同党,将他们都杀了?!”   “陛下请息怒。”   柳文耀声音低颤,额头的汗珠悄然滑落,“彻查此事,确实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事情既然已浮出水面,日后必有机会找出破绽。”   “况且,也说不准,璟王或许真对柳昭月情深意切,这才想到请旨赐婚。”   萧胤圻坐回龙椅,双手放在扶手之上,向后瘫倒,似是耗尽所有力气。   片刻沉寂后,才开口,言语中隐有不甘:“难不成,就这样让柳昭月嫁给萧砚舟?”   他忽然警觉起身。   “若是柳昭月知道了她兄长的事该如何?你确定没有走漏半分?”   柳文耀上前,低声道:“此事发生之时,柳昭月尚且年幼,况且已经过去八年,知情之人,要么是陛下心腹,要么已经身死,柳昭月绝无知道的可能。”   萧胤圻定身思考片刻,虽然心中仍有疙瘩,但仍是缓慢地靠了回去。他指尖敲击扶手,眉头紧皱,心中隐有不安。   忽然目光一转,似是想起什么事,挤占了他的思绪。   萧胤圻微眯眼,看向柳文耀:“朕最近听说,你那个女儿哭闹着要嫁给萧砚舟做侧妃?”   “朕还听说,萧砚舟也同意了。他倒是知道享福,一次娶两个。”   柳文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小女再不懂事,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她外祖母从蜀州来信,说身体抱恙,思念外孙女,想让她回去探望。小女心忧祖母安危,方才在家中哭闹不休。”   “是吗.....”   萧砚舟若有所思,嘴角勾起弧度,“蜀州那偏远的地方,哪里比得上京城?不如把老夫人接来,好侍奉在侧。”   “并非臣不愿,只是老夫人身体欠安,恐怕难以忍受长途跋涉之苦。”   周遭落针可闻。   萧胤圻敲打在扶手上的哒哒声,昭示着一场关乎命运的宣告即将到来。   动作停下。   时间被拉长的每一秒,与柳文耀来说都是煎熬。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让柳文耀有些意外,心中更是难安,他抬眸暗中观察萧胤圻神色,却分辨不清,只得行礼告退。   -   宫中的赐婚旨意昨日送到了柳昭月的手中。   婚期定在十一月十六,还有不到两个月。   一同送来的,还有璟王府的聘书,此时正摆放在桌子上,金黄色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昨日聘书送到时,府中众人的议论声甚至都传到了柳昭月耳中。   不怪他们好奇,柳昭月也有些惊讶。她曾听闻过黄金锻造的聘书,却从没亲眼见过。   她原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是走个过场,哪怕萧砚舟曾说过,会给她王妃应有的体面,还是未料到,这“体面”会如此隆重。   正想着,耳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信送出去了?”柳昭月抬头看向笑容满面走进来的杏儿。   昨日收到圣旨,她便拟了一封家书,告诉父亲她即将成亲之事,还在信中对萧砚舟极尽赞美之词,生怕父亲误认为她不愿,为她担心。   “已经送出去了。”   杏儿挪到柳昭月身边,似是有话要说,犹豫时藏不住脸上的小窃喜,“......奴婢回来时听说,二小姐被二夫人关进祠堂了,还说过段时间要把二小姐送到蜀州。”   “小姐知道为何吗?”   柳昭月垂眸。   “管她做什么。你切记,二房那边既有意隐瞒,不要在外面议论这件事,万一被抓住把柄,总归不好。”   “我听小姐的。”杏儿扬起下巴,“管她是什么原因,我只觉得大快人心!”   “对了,您交待我的另一桩事,也已经给江郎中带到了,他说明日有空,可以陪同小姐一起去璟王府。”   “好,我知道了。”柳昭月点头。   -   璟王府建成之时,先帝尚在位。   只是萧砚舟刚刚赐封,还未来得及入住,便启程回了越阳封地。   这一空置,便是多年。   直到他归京,皇帝方才命人重新修缮开府。   太阳将要落山。   石狮昂首蹲踞门前,橙黄余晖下威风凛凛。“璟王府”匾额高悬,金字漆底,气势恢宏。   门内更是别有洞天。   马车自正门缓缓驶入,前方是一条长达数百米的御道,两侧栽满了笔直的青松,松针苍翠,遮天蔽日,隐约间能闻到淡淡的松香,风过之时,更有沙沙声响。   若是步行,哪怕体力充沛,也需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到达主院。   不多时,马车轻轻一顿,稳稳停下。   云霄和云睢恭候在不远处,接引她前往王爷居所。   “这璟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一旁的江永逸忍不住低声询问,视线扫过四周,落在远处飞檐斗拱的殿宇之间。   他从未进过皇家居所,被眼前壮观冲昏了眼。   相比之下,柳昭月显得神色如常。皇宫比起这里,更是奢靡。   “他是我未来夫君。”   江永逸闻言,脚步顿了一顿,愣愣地看向柳昭月。   又听她说:“ 你不必担心,虽然他看起来不好惹,但也不会平白无故吃了你。”   ”这么听来,璟王殿下定是十分平易近人。”   柳昭月面色平常:“倒也不是。”   “只是吃了你没办法给他带来好处,还需得费力气嚼。”   “啊.....”江永逸擦汗,“原来如此。”   柳昭月走进萧砚舟的住所,堂前一片青松掩映,几座黛瓦亭台散落其间,伴随着清风,满目青翠,恍若人间仙境。   往日见萧砚舟,他都端坐于高位,气势凌人。   却未曾想,室内会是眼前这番景象。   如今他却正披着一件松垮的黑色长袍,坐在堂内靠窗的一张榻上,窗棂大开,凉风掠过,吹起他简单束起的长发。   手中捧着一本书,整个人慵懒地倚在一堆软垫间,眉目间的锋芒柔和几分,竟有些闲散公子哥的气质。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时,眼角含着一丝病中的倦意,并未起身,只是淡淡瞧了进门的两人一眼。   “来了?”   柳昭月上前一步:“见过殿下。”   一旁的江永逸,连忙跪下行礼。   萧砚舟摆了摆手,让跪在地上的江永逸起身。   他将书轻轻合上,随手搁在旁边的几案上,抬眼看向柳昭月,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她。   片刻后,视线又落向她身边。   “这便是你提过的江郎中?”   说话间,他从塌上起身,步伐闲散,走到柳昭月身旁,轻轻拉过她的衣袖,将她引至桌前一同坐下。   柳昭月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是,今日带来他来给殿下请脉。”   搭脉时,萧砚舟也没闲着,开始盘问起江永逸的身世。   也是在这会儿,柳昭月才从他身上找回一些属于“萧砚舟”张扬与凌厉。   “既然不是京城人氏,你们两人是如何结识的?”   话题冷不丁落在柳昭月头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江永逸便自然接上了话。   “草民最窘迫的时候,柳姑娘出手相助,才让草民有机会在京城落脚。”他话音稍钝,浅笑浮现在眼尾,“柳姑娘是草民的恩人。“   萧砚舟意味深长地应了声。   柳昭月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抬眼便对上萧砚舟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紧接着,他的声音缓缓落下。   “你交朋友的方式还挺特别。”   “......”   似是觉得不够,又补充道:“竟是尊活菩萨。”   “......”   江永逸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忙开口岔开话题:“王爷此前是否有心悸不寐或多梦易醒之症?”   萧砚舟收回视线,赞叹道:“江郎中好医术。本王前两年却有此症,但近来已经好了不少。”   柳昭月心中一顿,好奇抬眼望去。   萧砚舟素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竟也会有夜不能寐的时候吗?   只是他神色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王爷过誉。夜深而不眠,难免会损耗气血,而气血最是难补,所以才能从脉象上探得。”   江永逸犹豫片刻,   “医者,以治病救人为本,因此才有望闻问切之理。草民接下来的话或许冒犯,还请王爷恕罪。”   江永逸话至此,蓦然止住。   他垂首敛目,似是犹豫着该不该继续说下去。室内一时静得仿佛连风都停滞了,唯有窗外树枝的摇曳声隐隐传入。   萧砚舟挑眉,语气不紧不慢:“说吧,既然是医者之问,本王听着便是。”   江永逸转头看向柳昭月,语气平缓:“此问或不宜旁听,还望姑娘暂且回避。”   “她回避什么?本王说可以听,她便能听。”   江永逸闻言,只得颔首,拱手低声道:“不知王爷清晨是否有□□举发之象,此乃是衡量肾气盛衰的重要标准之一。”   “若肾气不足,则不会出现此现象,或因忧思劳心、气血亏虚所致,从而造成多梦易醒、夜不成寐,甚至牵连其他症候。因此,草民斗胆一问,只为更好诊治,还望王爷赎罪。”   “......”   此言一出,室内顿时陷静默。   时间仿佛拉长变缓,柳昭月如坐针毡,心底莫名的灼热感攀上心头,对于外界的唯一感知,便是逐渐燃烧的耳尖。   她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不如....我还是先回避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风又起 “柳昭月,   萧砚舟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眉目间依旧是那副从容。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像是忽视了她的窘迫。   “如你所说,本王自觉肾气充盈, 自是无碍。”   江永逸恭敬应道:“如此甚好。那草民便可拟些补气养血的寻常方剂, 再搭配外用伤药以调理, 定能护王爷周全。”   问诊结束,如大赦天下。   柳昭月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   江永逸低头专注地写药方,而萧砚舟在一旁整理衣物,衣料摩擦间发出细微的窸窣之音。   她转头瞧外面天色已暗。   心中一喜, 总算是找到了离开的借口   “殿下,时候不早,我和江郎中就先行告退了。”   “急什么?你我二人成婚在即, 用过晚膳再回,外头也不会有闲言碎语。”   “......”   柳昭月没有轻易放弃,沉吟片刻,另寻了个借口:“只是圣医堂距离璟王府较远,太晚回去,江郎中多有不便。”   “无妨, 让马车送江郎中回去即可。”   “......”   这下柳昭月是退无可退,只好应下。   江永逸自然不会居高到与璟王同席,便推脱去了别殿, 留下柳昭月同萧砚舟面面相觑。   柳昭月不知他喜好和用餐习惯, 怕他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只是低着头安静吃饭,一言未发。   还是萧砚舟率先开口,打破宁静。   “刚认识的时候不是挺放肆的,怎么越熟越规矩了?”   柳昭月撤起谎来也是面不红心不跳:“那时候不知殿下的身份, 如今我与殿下虽是一条船上的盟友,但君臣有别,不敢放肆。”   “盟友”、“君臣”这样泾渭分明的称呼,落进萧砚舟耳中,如同无时无刻不在拉开两人的距离,将两人的关系画地为牢。   她做得倒是利落。   萧砚舟意识到自己神思恍惚时,是听到了柳昭月轻声唤他。   “殿下是身体不适吗?”   柳昭月茫然看着他,“如今殿下受伤未愈,我留下用膳已经是叨扰,眼下我也已经吃饱了,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   萧砚舟听出她借口告辞的打算,并未理会,而是问道:“吃这么点?”   “嗯,习惯了。”柳昭月低声应道。   萧砚舟听说过,她二叔母曾在家里苛待她,没成想吃食上也是这般亏欠。   心中一动,眼神不自觉地落在她纤细的身板上。   “把这碗羹喝完再走。”   萧砚舟伸手,将碗放在她面前。柳昭月微微愣了愣,她本能地想拒绝,但怕说多了也是白费口舌,还是轻轻拿起那碗羹,一勺一勺缓缓喝了下去。   汤羹的温度刚刚好,味道清淡而温和,虽然有些撑,但不至于难受。   不多时,碗底便见了底。   “我喝完了,若殿下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   片刻后,他随意点头,继续用餐,仿佛屋里已经没有别人,气氛却莫名凝重。   柳昭月站起身,略微躬身,正欲转身离去。   忽然,窗户发出一声脆响,一道箭矢破空闯入。   直直朝她的眉心射来。   柳昭月眼前一黑,心头猛地收紧,几乎能感受到箭矢穿透空气的尖锐气息。   下一瞬。   一只茶盏飞速从她面前划过,狠狠撞在箭头上。   茶盏应声碎裂,碎片如雨点般洒落,箭矢被震得偏离了轨迹,擦过她的发丝,险之又险地从她肩旁掠过。   人在过度受惊时,往往无法发出声音。   柳昭月定定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目光落在破碎的茶盏和掉落的箭身上。   就在这时,身子猛然倾斜,一有力的手将拽她了过去,几乎是将她撞进那宽阔的怀抱中。   她本能地紧绷的身体瞬间被温暖包裹,心头的寒意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真实却又强烈的安全感。   萧砚舟稳稳地将她抱住,瞬间飞跃至窗户旁,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警惕盯向门口。   柳昭月耳边传来低沉冷静的声音:“没事了。”   思绪归拢。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柳昭月眉头紧皱。   璟王府离皇城不远,怎么会有如此大胆的袭击?   她想要同萧砚舟说话,抬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他的一只手臂也揽在自己腰间,沉稳的气息环绕,她被牢牢固定在他身前。   “殿下,出事了!”   云霄慌忙地跑进来,柳昭月迅速撒开手,挣脱萧砚舟的怀抱。   “一伙贼人竟然攻进了璟王府,府中戍卫人数不足,而他们似乎对王府的布局了如指掌,此刻已经快攻到主院了。”   他语气稍钝,咬牙问:“我们要不要调动从越阳秘密带来的人?”   柳昭月:“不可!”   萧砚舟:“不可。”   两人话音同时落下,皆是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   柳昭月眼睫微动,便听见耳边落下萧砚舟平稳的声音:“这伙人来势蹊跷,恐是宫中的手段。这时候府中哪怕只出现一个私兵,也有被拿住把柄的可能。让他们先撤,不要被发现踪迹。”   “可殿下的安危——”   “无妨。天子脚下,这样的动静很快会引起注意,官兵迟早会赶到,此时就是要看谁能沉得住气。”   有了王爷的命令,云霄犹如吃了定心丸,瞬间精神焕发,斗志昂扬。   “坏了。”   柳昭月忽然低声惊呼,“江郎中还在偏殿,不知他是否安然无恙。”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下令道:“把江郎中带来。”   不多时。   江永逸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被云霄扶了进来。   他仰靠在椅子里,有些神志不清。   柳昭月大惊失色,连忙跑了过去,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萧砚舟的目光。   她弯腰查看,抬眸问云霄:“他如何了?”   云霄:“属下过去的时候,江郎中和一个刺客双双躺在地上。刺客已经断气,江郎中没有外伤,应该是被人打晕了。”   柳昭月沉下心,念叨着:“那便好,那便好.....”   她刚直起身,萧砚舟从身边路过,此时他手中多了把剑。   擦肩而过,他并未说话。   “殿下这是去哪?”   柳昭月喊住他,面露疑惑。她认为,此时最为明智的做法便是待在此地。   动乱的局面持续得越久,日后越难以掩饰。如果搜查不到私兵,皇帝定然会坐不住,到时自然会有人来收场。   何必冒这个险,出去跟人厮杀?   萧砚舟听见她的声音,脚步在门前微顿了一下,但仅仅是瞬间的停留,便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云霄见状,立即对柳昭月行了个礼,紧随其后走出房间。   柳昭月紧皱眉头站在原地,萧砚舟这个人,还真是让她捉摸不透。   时间流逝,耳边短兵相接的声音越来越近,萧砚舟却迟迟未归,柳昭月隐隐感到有些不对,一颗心不自觉悬了起来。   这时,江永逸转醒,扶着头,缓缓从椅子中站起身。   他使劲揉了揉眉心,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扶着桌子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柳昭月正在厅中踱步,一回头,见江永逸站了起来,连忙走过去。   “你好些了?”   江永逸嗓子发涩,说话时声音好不容易从嗓子里扯出来:“谢姑娘关心,没什么大碍。”   他又给自己搭了个脉,并未中毒,应是外伤所致。   柳昭月:“刚才云霄告诉我,他发现你时,跟一个刺客躺在一起,是你解决掉的吗?可有看清他们的衣着?”   江永逸摇头。   “我手无寸铁,如何杀死刺客?我昏迷的时候,未曾看到什么人,再醒来,就已经在这里坐着了。”   柳昭月正疑惑,忽然一阵凌乱地脚步从门外传来,她心跳加速,指尖嵌进掌心。   “碰——”   大门破开,几名刺客瞬间涌入。   看到屋内的两人,立马提刀冲了过去。   江永逸眼疾手快,猛地将手中的药箱扔了出去,砸碎在一人身上。那人闷哼一声,但小伤不痛不痒,只停顿半瞬,便又快速逼近。   两人手无寸铁,柳昭月心如死灰,今日可能真要交待在这里了。   “——噗呲”   绝望之时。   柳昭月耳边传来血肉被穿透的声音,她心头一震,怔愣间,眼前的黑衣刺客猛然倒地,鲜血喷涌而出。   裴子野的身影从他身后显现。   屋内的另外两名刺客见状,惊慌失措地转身想要逃窜。然而,他们刚迈出门槛,就撞上了赶来的萧砚舟。   锋利的银刃在瞬间划过,空气中弥漫出铁锈般的腥味。   ——“你怎么会在这?你怎么又不听话!”   萧砚舟刚踏入屋内,便听见柳昭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站在江永逸和裴子野之间,眉头紧蹙,正斥责着低头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官兵“迅速”赶到时,大多数刺客已逃之夭夭,唯有少数几人被斩杀。   此时,璟王府内一片狼藉。   萧砚舟一脸平静地坐在太师椅上,听完云霄的回禀,让他退下。   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屋内的一角。   江永逸和裴子野围着柳昭月,正检查她的伤势。   裴子野:“抬抬胳膊,疼吗?”   “不疼。”   “腿呢?”   “......我都说了我没事。”   裴子野上下打量:“江永逸!你快看,这出血了。”   江永逸凑过去:“哪里?”   裴子野指着柳昭月的眉头:“这,你眼睛不好使啊。”   江永逸从破碎的药箱中拿出洁净的纱布,将要擦上去的时候,说:“可能会疼。”   柳昭月:“没事。”   她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然而纱布轻轻擦过皮肤,却没有感觉。   正疑惑,头顶传来江永逸的声音:“......是别人的血。”   柳昭月:“......”   “柳昭月,过来。”   萧砚舟的声音忽然传来,三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柳昭月慢吞吞起身,走过去:“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萧砚舟紧紧盯着她。   他也不知道喊她来干什么,本意是想提醒她,作为璟王妃,应该知道避嫌,不该跟别的男子聊得火热。   然而又想到,两人曾约定好互不干涉,骤然失去了评判的立场,于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两人吵的本王头痛,没什么事,就让他们先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风又起 你喜欢谁我   “刚好我在这也无事, 不如就和他们一同回去吧?”   萧砚舟:“我同你还有话说。”   柳昭月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她走回裴子野和江永逸身边:“我一会和璟王还有事商议,你们两个先回去。裴子野, 你把江郎中送到圣医堂, 之后回柳府等我, 我有话要问你。”   裴子野心虚地移开视线。   “送江郎中倒是可以,只不过我之后还有事,就不去柳府——”   “裴子野。”柳昭月声音骤然变冷,严肃地看着他。   他立马立下头, 嘟囔了句“是”。   屋内又只剩下柳昭月和萧砚舟俩人。   她走过去:“殿下留我何事?是今天刺客一事有蹊跷吗?”   “我也觉得其中有古怪。若是宫里想拿住你私自屯兵的把柄,大可不必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方法。”   “而且,我觉得他们是朝着我——”   “柳昭月。”   萧砚舟打断她:“此事之后再议。”   柳昭月不明所以, 怔愣地看着他。   “本王希望你以后不要跟江永逸和裴子野来往。”他骤然开口。   “什,什么....”柳昭月蹙眉,“为何?是因为殿下调查过他们的身世后,有哪里不对吗?”   安静的片刻,柳昭月思绪纷乱。   在她眼中,萧砚舟向来公私分明, 若没有影响到自身利益,他应该不会多管。   她越想越没谱。他这么说,难不成裴子野和江永逸都和宫里有关系?   萧砚舟一时语塞。   他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在他看来, 自己能说出刚才那句话, 已经十分荒谬。   良久。   他再次开口:“并不是。只是本王不喜他们二人。”   “殿下何出此言?”   柳昭月心中隐隐窜出一股火。   轻飘飘的一句“不喜”,就搪塞过去,萧砚舟这人未免也太霸道了。   “裴子野确实曾对殿下出言不敬。可那件事发生的当晚,我就已经训斥过他, 也答应殿下,会约束好下人。”   “殿下也曾说,会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也当真了。所以裴子野要来给您道歉,我还拦着,说璟王殿下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人。”   “若单是裴子野也就罢,我可以理解为殿下其实一直耿耿于怀,怪我自己会错了意。”   “但江永逸又是为何?”   柳昭月秀眉拧在一起。   “他今日刚给殿下诊过脉,明明相处的还算融洽,怎的突然就不喜了?”   萧砚舟头一回听柳昭月说这么多话,却也只是静静坐着。   两人对视片刻,他说了句:“罢了。随你心意吧。”   这句话非但没能让柳昭月舒心,反而更是火上浇油。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把她的情绪挑起来之后,又随意揭过,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不对,而他只是在妥协。   柳昭月胸膛起伏,心情如同一只拳头打在棉花上。   “若是有话就说开,何必这样?”   若让萧砚舟选择过去最词穷理尽的时候,那便是这一刻。   他头一次陷入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若开口,显得他无理取闹。   若不开口,亦是他无理取闹。   见她认真追究的模样,萧砚舟深深叹息,抬眼凝视她:“他们毕竟是男子,你该注意分寸。”   “我不太明白。”   柳昭月摇头,眼中尽是不可理喻,“我同他二人除了站着说话,做过什么让殿下觉得没有分寸的事了?”   柳昭月看着端坐在凳子上的萧砚舟,双手握紧,指尖隐隐泛白,似是在压抑心中情绪。   “退一万步讲,就算我对谁有情,三年之后我们二人一拍两散,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   柳昭月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冰冷,宛如一座无人可触及的孤岛。   不知哪句话似是戳中了他,萧砚舟的眼神暗了暗,低沉开口:“那为何不现在就一拍两散?”   “若我答应,殿下到底是得是失?殿下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这话是否合适。”   两人都在气头上,柳昭月深知此时并非解决问题的好时机,眼下各自都需要冷静。   她转身欲走。   行至门前,又忽然顿住脚步。   有些话,还是得先说明白。   “虽然一开始,是我对这场婚约有所求,但我也付出代价了,殿下似乎并不吃亏,还从中得到了好处。”   萧砚舟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背影。   柳昭月冷冷的声音再度传来。   “所以这不是单方面的关系,而是我们两人共同达成的协议,谁也不欠谁。”   她微微侧头,视线始终未曾落他身上,只是平静地继续说:“我不管殿下同谁说话,喜欢谁,殿下也不要管我。”   两人虽然身份有高低,但柳昭月从不觉得她低人一等。   萧砚舟身形未动。   片刻的安静后,柳昭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正准备推门离开,身后却传来了他的声音。   “你喜欢谁我无所谓。只是让外人看到,璟王妃和别的男人过从亲密,难免不妥。”   柳昭月微微停顿,随即转身:“若殿下介意这个,为何不早说?我向您保证,在外人面前不会失了璟王妃的分寸,殿下可满意了?”   四目相对。   半晌后,萧砚舟轻点了下头。   “还有。”他喊住柳昭月,“这两天我会挑两个暗卫跟在你身边,护你安全。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成婚之前,最好不要频繁出门。”   柳昭月心中的怒气稍有平息,也能冷静地和他对话:“是因为今日之事?”   萧砚舟:“你猜的没错,他们极大可能是冲着你而来。”   “有人不想让我嫁给你。”柳昭月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关窍。   “萧胤圻?”   若说不想让二人成婚的人中,能想出这种蠢招,也只剩他了。   果然,萧砚舟赞同地应了声。   柳昭月垂眸,睫毛轻颤:“我明白了,多谢殿下。”   -   回到府中。   柳昭月刚坐下喝了口茶,院外传来极其轻微的“扑通”声。   她心下了然,推门而出。   裴子野正站在院中树下。   柳昭月走上前的这一路,裴子野站得笔直,也不敢抬头直视她。   “你这人真是让我喜忧参半。”   她在他面前站定,语气复杂。   “能混进璟王府里,也算你的能耐,就不怕府兵把你当作贼人,直接被当场拿下?”   裴子野不愿辩解,开门见山:“这次是我错了,又违背了小姐的命令,您罚我吧。”   柳昭月沉吟片刻。   “你虽然违背了我的命令,却也救了我。”她语气稍钝,“赏罚应当分明。”   她目光下移,停留在裴子野腰侧。   剑鞘似是因为磕碰残缺了一块儿。   柳昭月知道他特别宝贝这把剑,于是让他伸出手,在他掌心放了二十两银子。   “东街有家铁匠铺,我兄长夸过他们的手艺,想来应当是不错,你有空可以过去,将你的剑鞘补一补。”   裴子野双眼登时亮了起来,连忙把银子揣进怀里:“谢小姐。”   “但是。”柳州月话锋一转,“你罔顾我的命令,实在当罚。”   “是。”   话到跟前,柳昭月却找不出能惩罚的法子,思索半天,也只想到勉强算作的一个:“明日你围着朝云山跑一圈,就当作对你的惩罚。”   裴子野一愣。   这算什么惩罚?他本以为今晚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居然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他不蠢,并没有追问,而是嬉皮笑脸着连忙应下。   “还有。”柳昭月继续说道,“我此前是因为担心你暴露,不好替你收场,才不让你待在柳府。如今看来,我似乎小瞧了你的能力。”   “从明日起,你可以跟在我身边,但前提是,不要让人发觉。”   裴子野眼睛睁大,显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愣了片刻后,似乎怕柳昭月反悔,连忙点头应允。   -   正如萧砚舟所料,第二日上朝,皇帝对于昨晚突发情况的解释,是有劫匪闯入,现已派官兵围剿逃匪。   且安抚了璟王,补偿一些金银珠宝,还表示将在璟王大婚之日亲自到场祝贺。   这件事真假难辨,但有了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便无人追究,轻轻揭过。   除此之外,皇帝还宣布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事情——他与太后商议后,决定封柳文耀之女柳璇宁为佳嫔,并将在两个月后迎她入宫。   圣旨送来柳府当天,柳璇宁在她院子里哭闹不停的事就已经传到了柳昭月耳朵里。   然而她近日心烦,对落井下石也并无兴趣,便听听就过去了。   跟萧砚舟吵架后,柳昭月又仔细思考了一遍这件事的始末。   萧砚舟不像是感情用事的人。   他那些话,大概并非出于男女情感,而是担心她一时失慎,做出不合礼制的举动,不仅损害自己的清誉,也让他有失脸面。   若是如此,也算为两人着想,情有可原,最多算是措辞有失妥当。   柳昭月一来二去,把自己哄得差不多,对萧砚舟的气也消了。   “小姐。”   杏儿走进来,“赵家二小姐来了。”   柳昭月和赵雪灵散步到花园水榭,她也问了一路关于萧砚舟的事。   “我是真没想到你俩会凑到一起。”赵雪灵感慨,“我记得当初你说自己不愿当璟王妃。”   又问道:“昭月姐姐,你觉得璟王这人怎样?”   这话算是把柳昭月问住了。   若是做盟友,自然再好不过,若是做敌人,怕是会彻夜难眠,若是做友人,柳昭月不知道,他这人会有交好的友人吗?   若是做夫妻.....   情爱与权衡,仿佛天生便是站在对立面。   有权衡的情爱,必然斑驳;掺杂了情爱的权衡,必有偏斜。   中间之隔,犹如天堑。   柳昭月实在想象不出,萧砚舟喜欢一个人,会是什么样子。   于是沉默半晌,她也只能从这人最直观,也不易崩塌的地方入手:“我不知道,不过他位高权重,我嫁他不吃亏便是了。”   赵雪灵自然十分理解她为何不知。   璟王刚刚回京,任谁都与他不太熟识。他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请陛下赐婚。   她也吓了一跳。   赵雪灵凑近,言之凿凿:“我猜璟王一定是对你见色起意。你想想,上次祀天大典,不仅对你出手相救,还容许你待在他的寝殿。说不定自那时起,就已经深深喜欢上了你,只等待时机,好抱得美人归。”   柳昭月没忍住,轻笑出声。   不知萧砚舟听到这些话,会不会脸色发黑。   赵雪灵忽然想到了什么,撅起嘴:“你们成婚后,是不是要去越阳了?这样的话,日后怕事不能经常见面了。”   两人在亭中聊了好一会,直至日薄西山,才依依不舍分别。   王氏那边还要准备柳璇宁的婚事,顾不上她这边。   大婚准备繁杂琐碎,每一个细节都不容忽视,柳昭月正发愁该怎么办。第二日,萧砚舟就派人从宫中接来一个嬷嬷,替她打点婚礼流程。   这位嬷嬷年约五十,仪态端庄,眼中透露着精明与严谨,她一进府,便开始与柳昭月讲述起婚礼的各项细节。   从迎亲的队伍到婚宴的程序,每一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礼部送来的聘礼几乎要把柳府的库房填满。   柳昭月看着直心疼。   虽然说出去好看,这些东西最后都白白便宜了柳家,她暗自腹诽,要是能一起带走该多好。   除了准备大婚,柳昭月还在着手处理交待给江永逸的事。   她刚刚拆开江永逸寄来的信,眉眼平静如水。   看完后,没有多做停留,将信纸点燃,火光一闪即逝,化作灰烬,随手丢进香炉中。   香气袅袅升起,带走了信笺上的墨迹。   时间过得很快,庭院中的树叶不知何时已然变黄,纷纷掉落,铺满一地。   转眼间,距离两人大婚,只剩下短短两日。   柳昭月这两个月都未曾见过萧砚舟。   或许他有自己的事务缠身,她也有她的事要忙。   彼此似乎都在各自的世界里,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今日嬷嬷来的时候,与往日不同,挥散了柳昭月屋里的丫鬟,只让她们在外头守着。   这位嬷嬷递给柳昭月一样东西:“大婚在即,各项事宜都打点完毕,还剩下颇为重要的一件,便是夫妻二人之间的圆房之事。”   柳昭月正疑惑手上的东西是什么,好奇翻开一页,随着嬷嬷的声音落下,“唰”地一声,她立马合上。   红晕攀上脸颊。   是避火图。   柳昭月上辈子虽已历经人事,但留下的都是些不好的印象。她不知是萧胤圻的问题,还是这情事,本身就如此痛苦。   她本想推脱过去,奈何嬷嬷以为柳昭月是过于害羞,才不敢。这样的情形,她并不陌生,许多大家小姐都是这么过来的,三番五次,最终还是把柳昭月拉到了床上。   嬷嬷按照避火图的样式,配合着一两件简易的工具,耐心地教了柳昭月几种最基本的姿势,这些足以确保洞房夜的顺利进行。   “更为繁杂的,还需您同王爷一起摸索了。”   柳昭月:“......”   虽说上辈子在入宫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教习,但整个过程,她还是强装镇定,才勉强听完。   大婚当日,柳府张灯结彩,热闹至极。   迎亲队伍进入柳府所在的巷口,站在街道两侧观礼的百姓瞬间热闹起来。   “据说这璟王当年最受先帝宠爱,不到十三便封王立府,没想到竟然突然去了封地,近来才回京。”   “怪不得这些年没听过璟王的名号。不过没想到璟王如此年轻,意气风发,柳家的这位娘子可真是享福喽。”   “柳家大娘子也是貌美如花,之前曾在浮阳寺见过,不过身世可怜了点。”   “......”   百姓们的讨论,无非是璟王的往事、长相,柳昭月的家事、容貌,都是些看热闹时,最常被提起的话题。   云霄能听见,王爷自然也能听见。   这些无关紧要的言论倒也罢了,但人群中提及先帝,他担心王爷听了会伤心。   他偷偷瞥了一眼,王爷的神情依旧如常,面无表情。   自从王妃与他大吵一架离开后,王爷便一直保持着这副冷静模样。   按理说,大婚之事应是喜庆之事,但王爷似乎并无太多波动,云霄也有些捉摸不透,王爷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   裴子野屈腿坐在墙头,远远就瞧见了端坐在马上的萧砚舟,和把长街铺红,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迎亲队伍。   他踢了下踢站在墙角下,正在抬头张望的江永逸:“你有家室吗?”   江永逸拍了拍肩头,皱眉抬眼看向他,原本欲言的斥责最终收了回去。   今日是柳姑娘的大喜之日,他决定暂且宽容一番这个刚认识不久,不识礼数的浪荡子。   “暂无。这辈子也不打算娶妻。”   “你该不会是爱慕我家小姐吧?”   江永逸猛的抬头,语气急促:“修得胡言!”   裴子野不屑地“切”了一声,嘴角仍挂着一抹淡笑,视线却已转回到远处的迎亲队伍上,不再打算理会江永逸。   柳昭月被人扶出来时,视线被红盖头遮挡,只能隐约看到萧砚舟的一双锦靴。   因父母不在,只能由王氏和柳文耀暂代受礼。   两人拜过,柳昭月上了花轿。   车轮平稳地碾过石板路。   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恍若一瞬,在车帘被风吹起的刹那,瞥见了远处巍峨的皇宫。   马车转了个弯,她背对着皇宫,渐行渐远。   过礼后,柳昭月被扶进新房,静坐在床上。   今日陛下亲至,宫中众多贵人女眷也前来观礼,新房内喜庆洋洋,随着一声声吉祥话落下,气氛愈加热烈。   众人时不时的打趣声中,柳昭月的盖头被萧砚舟轻轻掀开。   两月未见,对上视线的那刻,两人的眼中皆有细碎不明的情绪闪过。   萧砚舟身着一袭华丽的红色喜服,面色平静。   柳昭月从未见过他穿如此鲜艳的颜色。未曾想,竟依旧不失气度,反而衬得他周身气场更平和了些。   两人目光交汇中,饮下了合卺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风又起 投怀送抱   前厅推杯换盏, 有隐隐谈笑声传入内室。   柳昭月已经卸下繁重的钗饰,换了身轻薄的吉服,静静坐在床上。   她想起前世入宫为妃, 待在偏僻宫室, 等陛下召见, 被冰冷矫撵送上龙床。   世人都说,生与死之间横亘着一堵墙,这堵墙由朋友、家人、爱人,以及任何你牵系并牵系你的人构筑, 会在人生至暗时刻牢牢地支撑着你。   可柳昭月在宫里这些年,没有亲近的人。   只有远在边关的父亲,成为了摇摇欲坠的念想。   若非嫔妃自戕是大罪, 柳昭月不会活到萧砚舟攻破城池那一刻。   而眼下。   屋内温暖舒适,红烛晃动,夜色沉谧,轻纱安静地垂挂床塌两侧。   她即将等待一人归来。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柳昭月整个人被填满。   人立于世间总是晃动,于是寻找一个稳固、坚定的避风港, 永远不会被抛弃、放弃的倚靠,便成为了内心最原始的欲.望。   这或许也是世人将成婚成为大喜之日的缘由。   若是相爱的两人,历经繁文缛节, 克制心中燥痒, 终于满怀期待奔向彼此, 无所顾忌肌肤相亲时。   应该会比此刻,不知道何为相爱的柳昭月,更加澎湃。   “咔哒——”   门被推开,柳昭月身形随之一动。   灯油燃烧的滋啦声在耳边放大。一同敲在她心脏上的, 还有缓而沉的脚步声。   钻进鼻间的酒气,冲散了她已经熟悉的冷木香,却也聚集了无法言明的暧昧。   柳昭月纤细白皙的手指收紧,顺滑褥单上出现褶皱。   她忽然不知,该以何种姿态与萧砚舟,又或者——成为她夫君的萧砚舟相处。   其实这种挣扎在聘礼送到时,就已悄然蒙生,但因一直没有见面,被掩盖着,躲避在隐秘处肆意叠加。   最终在此刻,身着红色吉服的人站在她眼前时,冲破、爆开。   柳昭月在等他开口。   她想,萧砚舟对于情感自持淡漠,应该不会因她冠上璟王妃的头衔,心境就产生动摇。   然而他却负手站在她面前,沉默不语。   桌面上的烛火忽然晃动,柳昭月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下一秒,萧砚舟忽然靠近。   一条腿的膝盖抵在她腿边,俯身而下。   那张冷峻的脸倏然占据了所有视线,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不知为何,这一瞬竟然和上辈子与萧胤圻相处的某刻重叠,刻骨恨意和疼痛涌上心头,她下意识产生了排斥。   当柳昭月意识到发生何事的时候,她已经别开脸,与他的呼吸擦肩而过。   余光中的身形微微一滞,空气变得稀薄。   完了。   这是柳昭月脑海中冒出的第一句话。她没想到萧砚舟会想亲她,根本没有心里准备。   欲要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   萧砚舟停在她颈侧,丝丝馨香钻入鼻腔,心中却没有半丝旖旎。   今日皇帝亲至,他的人也顺理成章进入璟王府。   刚才他回来时,已经发现到屋外有人在暗中监视,萧砚舟猜他们是奉命来试探,他们二人是否真如他在朝上所说,因两情相悦才成婚。   萧砚舟也并非要与柳昭月亲近,而是打算让她陪他演一出戏。   还未能来得及解释,她就躲了过去。   饶是一切发生在瞬息间,他依旧清楚捕捉到了她眼中神色。   ——她厌恶他。   想法萌生的刹那。   胸腔中冒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堵塞、闷胀。像闷热夏日行走在烈阳下,难以呼吸。   与这种情绪相比,更难以接受让萧砚舟接受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这样的静止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萧砚舟忽然肩膀一沉,有两条手臂圈上他的脖颈。   柳昭月显然不打算用语言解释,只是身体力行的,抬起下巴,朝他靠近。   忽的一声冷笑,打断了她的动作。   “王妃为何又打算投怀送抱了?”他的声音落下,语调和他的眸色一般晦暗不清。   “刚才我是被吓到了。”   柳昭月眼睫微颤,“女子初经人事,殿下应该能体谅。”   “是吗?”萧砚舟说,“王妃对一个不喜欢的男子,也能做到心甘情愿献身?”   柳昭月更像是深而清澈的小溪,平稳不遗余力地朝前流淌,包容一切不会改变它方向的事物,比如飘来的树叶、闯入的小鹿、坠落的石子,以及,想要求爱的萧砚舟。   更何况,这本就是身为王妃应该做的事。   与她是否喜欢他无关。   “殿下不喜欢我,不也曾说会给我璟王妃的体面?我身为王妃,也会对我的夫君如此。”她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萧砚舟此刻也顾不得窗外是否有人,也不想再去思考监视之人的意图。   她逆来顺受的样子,让他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气。   萧砚舟直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着她:“既然如此,本王好奇,王妃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柳昭月喉头一紧,在他的注视中,缓缓抬手。   “啪嗒。”   他腰间玉扣被解开,应声落地。   倏然,萧砚舟眼中划过一抹细碎的光,猛地挥手将柳昭月拉起,瞬间打破两人之间的距离。   柳昭月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不由自主地被他引领,位置眨眼间发生了错位——她膝盖抵着微凉的床榻,跪坐在他结实的大月退上。   彼此的呼吸愈加交织。   萧砚舟几乎能感受到她脖颈间的温热。   他学着柳昭月的动作,将她的外衣缓缓褪去,随着布料擦着他小腿坠落的瞬间,声音低沉:“继续。”   柳昭月同萧胤圻做这件事时,她只是闭着眼,麻木承受,从头到尾不会有任何回应。   如今主导权全然在她手上,却不由自主浑身发抖。   她动一下,萧砚舟就跟着她的动作,后来居上。   直到最后。   柳昭月上身只剩下一件亵衣。   萧砚舟还穿着中衣,只是衣襟半开,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柳昭月有些冷。   身体不由自主寻找热源,朝萧砚舟靠近。为了保持平衡,双手不得不放在他的肩头。   然而男女欢好,只靠一个人肯定无法成事。   柳昭月知道惹了他生气,可她分明也主动了,现在他这样,分明是要叫她难堪。   柳昭月失去耐心,下巴在他肩膀上一沉,也不动了。   “刚刚做得不错。”萧砚舟揶揄,“怎么停下了?若只能做到这个地步,看来还不够大胆。”   柳昭月:“刚才躲开殿下的原因,我已经解释过了,殿下不信,我亦没有办法。若殿下实在不想,那便罢了。”   她说着,欲从他身上起身。   被他一把捞了回去。   柳昭月结结实实撞在萧砚舟身上,比刚才贴得还紧。   没有片刻喘息,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浑身酥麻。因为此刻萧砚舟咬住了她亵衣上的细带,下扯时,牙齿不经意摩擦肩膀皮肤。   随即沉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意思是只要我继续,你就肯?”   柳昭月打了个冷战。   还未来得及细想他话中深意,她只觉细带一松,亵衣将要从身上滑落。   柳昭月不由自主收紧揽住他脖子的手臂,身体僵住,却没有反抗。   算是默许。   正当她闭着眼,勉强做好心理准备时,萧砚舟忽然停住了动作。   柳昭月疑惑抬起头,双手护在月匈前,挡住春光。一阵风倏然从身侧掀起,她光礻果洁白的身体被衣服罩住。   冷木香混着丝丝酒气——是萧砚舟的外衣。   柳昭月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   薄唇几乎拉成一条直线,心情不妙,而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调转方向,塞进了她手里。   柳昭月看着他,目露疑惑,他的声音缓缓落下。   “如果你不喜欢,不愿......”他说着,拉着她的手腕,刀剑朝向他的胸前缓缓靠近,“这才是你该有的反应。”   柳昭月被吓坏了,用力后撤,然而萧砚舟力气太大,手掌攥住她整只手和手腕,她几乎是徒劳无功。   “而不是装作无所谓,骗自己没有失去什么。”他说,“这不是坦然,是你不敢直面内心的恐惧和谷欠望。”   柳昭月倏然钝住,抬眼看他。   沉默对视几秒后,萧砚舟松开了手,没有留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转身去了净室。   许久。   他再次出现在内室时,已经衣冠整洁。   浑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叫她看不见一丝皮肤。   柳昭月也穿好了衣服,见他沉默,她也不打算再说什么。   她愿意补偿、主动,但并非毫无底线。她并不欠他,萧砚舟若是执意和她置气,那便如他所愿。   她也站起身,和他擦肩而过时,被喊住:“你要去哪?”   “身上沾了殿下的酒气,去沐浴,不行吗?”柳昭月声音不大,语气却平而直。   话音刚落,便从他身边走过。   本以为萧砚舟刚沐浴过,浴房至少暖意融融。   推开门,冷气却扑面而来。   柳昭月又吩咐杏儿准备热水,这一折腾,过了一个时辰,她才回到房内。   萧砚舟正躺在美人塌上,手里拿了本书,看起来潇洒自在。   柳昭月也没管她,兀自走到床塌上,整理好锦被,准备入睡。   刚躺下去,听到了萧砚舟的声音。   “既然说过会给你王妃的体面,大婚第一日,本王会睡在这里,免得惹人非议。”   柳昭月转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的方向,脸埋进被子中,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响起:“殿下请自便。”   萧砚舟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背影上,墨发散乱地铺开,微微凸起的身形在微弱的烛火若隐若现。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温和、安定、舒适,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这一切不受控制地在他的感官中蔓延,无法忽视。   萧砚舟一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转头看了眼还在安睡的柳昭月,推开门。   云霄迎上来。   往常殿下都是这个点起床,后去校场练武,只是这大婚第二日,殿下还醒这么早,未免也太勤勉了些。   他只顾着思索,没认真看路,走在前面的萧砚舟忽然脚步一顿,云霄差点一头撞上去。   他正惊魂未定,感概自己反应迅速,一道声音冷冷响起。   “把本王的衣服都收拾出来,今晚住静山居。”   静山居是王爷平时的住所,大婚前,就吩咐人把东西都搬来,与王妃同住,怎么这会听着像是被撵了出来?   云霄自是不能明说,又问:“殿下只今晚住静山居吗?随后是否需要把王妃的东西也搬过去?”   “......”   “云霄,你的话有点多了。”   云霄眼皮直跳,额头差点冒出汗来,连忙应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风又起 相互竞争   柳昭月一觉睡到大天亮。   抬头一看, 竟快要日上三竿。   她连忙唤来杏儿梳妆。   “成婚后,按礼制应给公婆奉茶,但皇贵太妃的排位供奉在越阳, 所以今日并无什么大事, 王爷吩咐奴婢不必叫醒您。”杏儿稍微回忆了半瞬璟王今日说的话, 继续转述,“府上以及越阳那边的仆役册子,大概今天能送来,小姐......王妃若是想看便翻一翻, 不想看也无碍,可以随意找点事情做。”   柳昭月问:“殿下呢?”   “今日见着王爷的时候,听云霄说是要去练武。但已经过了几个时辰, 想来已经练完了?”杏儿摇摇头,“璟王府太大了,后来王爷去哪,奴婢也不知道,要不奴婢去打听一下?”   “不必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刻意躲着不见,她何必热脸贴冷屁股。   况且,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如今离开柳家,少了掣肘,做一些事情也不用担心暴露。   “你一会去圣医堂, 请江郎中过来, 顺便带个话, 说我拜托之事,可以着手去办了。”   杏儿点头,刚起身准备离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昭月成婚, 王氏虽在头疼柳璇宁之事,却也没有忘了趁机给她身边塞人。   除了杏儿和秋棠这两个柳昭月贴身的丫鬟,王氏以“璟王府门庭显赫,多带些人傍身不叫人笑话”、“多些人打下手,自己也能少操心”云云,又给她塞了个陪嫁丫鬟过来。   这会儿,这个叫彩云的丫鬟,正笑容洋溢款步而来。   “见过王妃。”   柳昭月没有让她立刻起身,而是缓缓上下打量,直到彩云脸上的那抹笑变为惶恐和不安,才轻声开口:“起来吧。”   彩云诺诺地应了一声“是”   “什么事?”柳昭月问。   “.....云霄大哥带了两个人来,说是奉王爷之命,来取些东西,让奴婢来通报一声。”   云霄进来,瞧见那位面生的彩云姑娘还在王妃身边站着,欲言又止。   柳昭月让彩云退下,等人慢吞吞离去后,才开口:“殿下让你来取什么东西?”   云霄本还疑惑王爷要搬回静山居的原因,如今看王妃神情淡然,面色红润,他才确信,自家王爷是被单方面扫地出门了。   怪不得今日练武失了分寸,还伤到自己。   “殿下让我来取他的衣物。”   “衣物?”   柳昭月起先以为,他说的是昨日萧砚舟换下的喜服。   直到两三个人影忙忙碌碌地进出,她才意识到一件事——萧砚舟原本打算与她同住。   这着实让柳昭月震惊了片刻。   不过她向来摸不清他的脾性,或许萧砚舟一开始有别的盘算,只是眼下盘算落空,也就不必多此一举同住了。   她想通后,这件事也被抛之脑后。   等待江永逸的间隙,柳昭月坐在美人榻上看书。   冬月,室内已经烧了地龙,暖融融的日光洒窗台,落在她手边。香台冒出几缕白烟,浓郁温润的檀香混着恬淡的茉莉花香,钻进鼻腔,杏儿在视线不远处的小桌上打瞌睡。   如此简单的静谧美好,却是柳昭月一生不可多得的时刻。   她以前在柳府,最讨厌夏天和冬天。   夏季闷热,总有某个时间段,烈日会绕过面前的竹林和身后.庭院的屋檐,与柳昭月打上照面。   她顶着满额头的汗,忍受着衣衫在后背的黏腻触感,分出精力听夫子说话,还要避免汗珠滴落在纸上。   冬天更不必说。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之语,对于柳昭月不再是纸上谈兵。   印象最深,是冬天地凉,哪怕隔着软垫,仍然无法坐下超过半盏茶的时间,索性她就站着听,需要抄录时便不顾形象地蹲着,到了夜里,一双脚肿痛异常,无法入睡。   若逢下雪,更是难耐。   地面踩上去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必须第一个到。之后就站着,望着眼前,如同她的未来那样白茫茫的一片,在寒风中等待身后窸窣吵闹声响起。   回到小院,誊抄夫子讲解的内容,还要紧闭门窗,躲在床上,将床幔放下,万一有人闯入,能有缓冲的时间将笔墨藏起。   再回想,柳昭月亦记不起,当时的她如何能挺过四个这样的春夏秋冬,依旧乐此不疲。   “王妃。”   柳昭月抬头,视线越过面前的云霄,向后张望:“搬完了?”   “是。”   “还有事吗?”   “......”   云霄站着没动,思来想去,为了王爷日后的幸福,咬咬牙,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王爷今日清晨练武受了伤,本来就刚恢复的左臂,如今活动又困难了。”   “受伤?”柳昭月皱眉,“怎么过去这么久,都没人来禀报。”   “王爷不让属下乱说。”   王爷知道他嘴快,连云睢都没嘱咐,特意嘱咐了他,不让告诉王妃。   “如果王妃去探望王爷,可千万别把属下供出来。就说您只是单纯想见王爷,这才发现。”   “府医瞧过了没,严重吗?”柳昭月问。   “不——”云霄音调急转直下,话锋一转,“严重。王妃您一定要去静山居瞧瞧。”   “......”   “我又不会医病,去了也无用。”   “......也是。”云霄问,“那您真不去了吗?”   柳昭月垂眸思索片刻,缓缓说:“我过会儿要见个人,见完再去。”   “——她见江永逸做什么?”   萧砚舟将书搁在手边小桌上,发出“啪”的一声,看向云霄,语气沉沉,“她病了?”   “属下奉命搬完东西,就立马赶回来,没跟王妃说上几句话,不知是不是病了,但王妃看起来气色不错,昨晚应当休息的很好。”   萧砚舟有半瞬沉默。   他“嗯”了声,又说起别的。   “你一会去把云睢叫来。赵行知刚送来的临南书院的地形图,本王看着有点难办。”   “是....地形太复杂?”云霄问。   萧砚舟点头:“临南书院占地特殊,几乎是一面环山,一面环湖,想要偷偷潜入,并且准确找到藏匿处,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不是易事。”   云霄见王爷神情严肃,也立马将心提起来,立刻出门去寻云睢。   -   浅白色的瓷瓶托着梅花静静地伫立在桌面上,枝干纤细有力,弯曲成一条柔和的弧线,花瓣薄如蝉翼,透着微微的粉白,空气中弥漫着淡而泠冽的香气。   瓷瓶旁,盛放着白色粉末的圆形小盒子,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拿起,放在掌心。   “这个不会损伤性命吧?”   柳昭月的视线从小盒子移开,落在江永逸脸上。   “只要在食入这个粉末后,立刻服下解药,便可万无一失。我已经亲自试验过一遍,如今不还活得好好的?”   江永逸平日儒雅死板,话少又规矩严谨,鲜少开玩笑。   这话一出,竟让柳昭月先笑出声,随后才意识到,他竟然拿自己的命去赌。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立刻凝固变淡,眉头随即拧成一团。   “你疯了?”   “我对自己的医术比较有信心,王妃不必担忧。”   事以至此,她说多说也是无用,只交代道:“下次不可再这样冒险。”   “是。”   江永逸将东西收进药箱,说:“若无其他事,草民便先行告退。”   “都说了在我面前不用自称草民,怎么刚记住一会就忘了。”   “是。”   柳昭月看他一会,说:“先不急,还有件事,办完再走。”   柳昭月带着江永逸到静山居时,萧砚舟好像在书房在跟人讨论事宜。   她本想着,若他有事在忙,那便罢了,府中有府医,应该也用不上江永逸来诊治。   没成想,前去通报的人刚走一会,就折返回来   “回禀王妃,王爷说让您进去。”   “他忙完了?”柳昭月疑惑。   “这个...属下并不知晓,只是传达王爷的意思。”   柳昭月上次来静山居,也是带着江永逸。   那时在这里遇袭,整个静山居被破坏得面目全非,如今修整后,又焕发出原有的光彩,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你带着他来做什么?”   萧砚舟语气算不上太好,明显到站在一旁的云霄和云睢都有些意外。   云霄更是头大。   王妃带个大夫来,如同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知道王爷受伤的事。那他岂不是难辞其咎?   柳昭月视线扫过萧砚舟身后面色不太自然的云霄,随即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我今日膝盖不适,请江郎中来府上诊脉,挂念殿下之前的臂伤,特意带他来,也给殿下瞧瞧。”   话音落下,云霄这边刚长舒一口气,那边王爷冷冷的声音适时响起。   “不必了,本王不需要。”   柳昭月看他的反应,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同她讲的,一个关于两只雄性老鹰的故事。   在一片辽阔的山脉和森林之间,栖息着一只雄鹰。它强健有力、视力敏锐,翱翔在苍穹之上,统治着这片空旷的天空,是天空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某天,一只新的雄性老鹰飞入了它的视野。这只老鹰虽然无法匹敌它的力量和速度,却凭借着自己的独特吸引力在周围也建立了自己的领地。   两只雄鹰开始在空中悄无声息地观察着对方的每一次飞行。它们不再像过去那样自在地翱翔,而是更小心地挑选自己的飞行路线,互相挑衅。虽然它们之间从未发生过正面的冲突,但在彼此的目光交汇时,仿佛空气中充满了微妙的火药气息。   一只雄鹰试图飞得更高、更快,而另一只则通过更加优雅的飞行方式,展示出自己的卓越技巧。   它们都开始有意无意地互相对比、竞争。   “这两个雄鹰都很厉害,为什么不合作共赢呢?”   这是小柳昭月听完故事后的第一个问题。   哥哥却说:“你年龄还小,不懂这些。两个雄性动物若碰在一起,就会自然而然地互相竞争。不过你现在不用思考这些,随意听听就好,以后你会明白的。”   柳昭月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萧砚舟不想在江医生面前展示自己的弱点,就像那两只碰在一起的雄性老鹰。   练武竟然伤到自己,这会让他面子上挂不住。   她问:“那需不需要给殿下请一名女医?”   “......”   “璟王府不需要再多添人口。”   柳昭月把江永逸送走后,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回了静山居。   进屋时,萧砚舟坐在美人榻上,左半边身子露在外面,小臂上能看出青紫色伤痕,肩膀处伤口痊愈,留下一小片狰狞,略微凸起的疤痕。   两人险些“赤诚相见”过,如今他只是露出上半身,柳昭月倒显得没有那么羞赧别扭。   她走上前。   萧砚舟给自己上药的动作有些笨拙。装着药膏的瓶子小而轻,里面的膏体又黏,萧砚舟中指按下去,表面微微塌陷,指腹离开时,拉起粘连的细丝,瓶身随之被带起,又“哐当”落在桌子上。   柳昭月走过去,自然地拿起药瓶,又把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腿上,亲自上药。   “既不允江郎中近身,又不请女医,自己还涂不好,是特意想让我受累吗?”   柳昭月盯着萧砚舟的小臂。   触感结实,温热。她这时才发现,萧砚舟身上的肤色好似要比脸要白一些,而且微微透着粉,能看到紫色、蓝色的经脉,想来没有经过风吹日晒的别处,应当也是这个颜色。她指腹接触的瞬间,有青筋凸起,向上交织,像盘绕在树根上的茎条。   不知为何,一条胳膊而已,竟让柳昭月看得有些脸红。   “湿了......”萧砚舟忽然开口,“我的手腕。你掌心在出汗,紧张什么?”   “没有紧张。”柳昭月撇开话题,“我倒是有些寒心。”   萧砚舟眉头微扬。   她刚触碰到自己手臂时就微微扬起的嘴角也收敛下来。   柳昭月算是看明白了。萧砚舟大权独揽,身边之人亦不敢忤逆他半分,又机深智远,才养成了这臭脾气,让他低头吃点亏比登天还难。   可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二人之间一直僵着,对她也没有好处。   说好话这件事,只能落在她头上。   “我今日担心殿下的伤势,才特地将江郎中带过来,殿下却把我的关心拒之门外。让我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   “外人?”   柳昭月停下手中动作,抬眸,见他脸上表情有松动,确认了这招管用。   “嗯,江郎中难道不是外人吗?”   她语气漫不经心,低下眼睫,继续认真涂抹药膏。推开第一层时,因不够润滑,手上动作会被阻塞,如今敷到第二层,上下移动便顺畅了许多。薄薄一层,丝丝凉意在手臂上化开,瞬间烘烤变成了皮肤的温度。   “他确实是。”   “若殿下以后不想见江郎中,我不把他带到殿下面前便是。”   柳昭月将药膏瓶子放下,用手帕将指尖擦干净,又亲力亲为地帮他穿上衣服,整理衣襟。   萧砚舟坐在美人榻上,柳昭月站在他身前,目光刚好平齐。   “昨夜是个误会,我没料想到殿下会突然与我亲近,现在殿下还生气吗?”   萧砚舟双手撑在膝盖之上,看着她。   其实他并不是因为她忽然躲开而生气,又何尝听不出她话中的小心思,但却不得不承认,她主动上的药,哪怕没有对症,也很奏效。   “倘若你因此而担忧,则无需放在心上,我没想那么多。今日是因为太忙,才没顾上见你。”   “那我就放心了。”   柳昭月并不关心他此前到底生没生气,她要的只是能让这件事翻篇的一句话。   萧砚舟忽然开口:“静山居此前重新修整过,地龙有些烧不起来,屋内比较凉。”   柳昭月沉浸在解决一件麻烦事的喜悦中,大婚第一日,她还有好些事要做,顾不得跟他闲聊。   于是草草回道:“那殿下晚上睡觉时可要盖稍厚一点的被子,切莫染上风寒。”   “既然殿下今日事忙,便不再打扰殿下公务,我还有册子要看,就先回去了。”   她微微一服,消失在萧砚舟的视线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风又起 柳昭月的手   柳昭月在璟王府的居所叫迎月阁。   起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 她还有些惊讶,问过璟王府的李总管,他说迎月阁在立府的时候就已经建好, 那时正逢中秋满月, 月光映照全院, 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与王妃倒是有天赐的缘份。   李总管当然是挑好话说,柳昭月也没太在意,但不可否认, 她确实挺喜欢这个地方。   一条小溪哗啦啦从院中流过,将院落分为前后两部分。两岸种满了青竹和翠柏,修剪得十分整齐。   溪上架着三座不同风格的拱桥, 最近的一座通向主堂,桥面铺着青石板,边缘的栏杆雕刻着云纹。   小溪中养了十数尾胖锦鲤,有的通体金黄,有的白底带红。溪边还设了一方小亭,亭中摆着石桌和石凳, 柳昭月闲来无事便坐在里面喂鱼。   只是正直冬季,鲤鱼懒得动弹,她在外头也待不住多久。听萧砚舟的意思, 他们大概开春就会启程回越阳, 想来是见不到这群胖鲤鱼活跃的模样了。   厅中暖炉噼里啪啦烧着, 柳昭月掀开遮帘,搓着手走进屋内,混着茉莉花香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她浑身上下瞬间得到舒展。   杏儿正在整理内室, 闻声走来,替柳昭月解开大氅。   柳昭月瞧着她面带愁容,不禁问:“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奴婢没有不高兴。”杏儿低垂眼,似乎是想掩盖情绪,殊不知她在这方面并不擅长。   柳昭月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你看起来不高兴?”   杏儿手上动作一顿,转身将大氅挂起,才背对着柳昭月支支吾吾开口。   “自大婚三日回门后,王爷就没来看过王妃......细细算来,已经七八日了。”   柳昭月没想到杏儿会因此而发愁。   因为她过得十分顺心自在。   哪怕,骤然要打理一百多号人的王府让柳昭月十分头疼,可没有晨昏定省,萧砚舟也并不约束她。   昨日陪赵雪灵上街逛铺子,她下意识思考合理的借口和说辞,却后知后觉,她以后都可以自由自在,不用同王氏周旋了。   萧砚舟偶尔同她一起用午膳和晚膳,两人也会闲聊几句,但他也没再提过留宿的事,柳昭月自然喜闻乐见。   她一边谋划着自己的事情,闲时煮酒煎茶,读一些她此前只听说过,却从来没有机会看过的书,好不快活。   杏儿见柳昭月不动声色,问:“王妃不着急吗?”   “难道我非要可怜巴巴的等着他过来,像是等待从天而降的恩惠,这样才可以吗?”   如若把自己的情绪交到别人手中,就意味着给了别人肆意拿捏自己的权力,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我不会让自己这样。”柳昭月说,“如果我着急,我会主动去找他。”   “哪怕他不见我,我也会想办法让他见我。”   杏儿猛地一怔,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她又想起听到的风言风语,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王妃需要知道此事。   “奴婢近日听见彩云在背后嚼舌根,说王爷和您感情不睦,用不了多久王爷就会纳妾,到时候您在王府就会没有立足之地。”   “奴婢听得生气,但谨记着王妃您的交待,没有和她产生冲突。”   “你做得对,不必理会她。”柳昭月收回在炉火上烘烤的手,若有所思,“还没到时候。”   杏儿轻轻应了一声,   她很喜欢待在王妃身边,不单是因她自小陪在王妃身边,情谊深厚。   而是王妃身上有一种让人平静的能力。   譬如在柳府时,她被厨房的嬷嬷责骂,委屈至极。回去后,看到王妃躲在窗后静静看书,几缕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时间都被她稳稳抓在手里。王妃没有说话,但杏儿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平静了下来。没过多久,就调理好情绪,活力满满地去给小院的花圃除草。   又譬如现在。   见到王妃之前,她的心情乱如麻。用掸子扫灰,能碰倒桌面的笔架,清理高台,琉璃瓶也差点砸碎;思绪飘忽,甚至撞上柜子才回过神,四处寻找原本就拿在手里的幡布。   可一听见王妃的声音,杏儿的心里突然有了莫名的安定感。这些在她看来如天大的事,在王妃面前不值一提。她也相信,无论发生什么,王妃都能处理妥当。   -   柳璇宁即将入宫,柳府设家宴,邀贴已经到了柳昭月手里。   按理来说,萧砚舟身份尊贵,完全不必浪费时间出席自家王妃二叔女儿的宴席。   若去了,外人或许会感慨一句王爷爱戴王妃,若不去,也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   柳昭月不认为萧砚舟会想得到这样的赞誉,而且他最近好像忙得很。裴子野曾提起过,他在前院总能看到有人进出静山居,不知在商量什么大事。   但邀贴上写了萧砚舟的名字,柳昭月自然不能替他做决定,还是要去过问他的想法。   静山居其实就坐落在迎月阁旁边,但奈何璟王府太大,相隔的院落也要走上好一会。   柳昭月虽捧着手炉,但走到的时候,白皙骨节依旧被冻得通红。   “这种小事,何必自己走一趟?”萧砚舟收回落在她指尖的视线。   不知是不是柳昭月的错觉,几日未见,竟在他脸上看见一层隐隐倦意,难不成他最近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殿下事忙,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当然要亲自过来。”柳昭月答。   萧砚舟淡淡一笑:“无事献殷勤,王妃这是有求于本王?”   “实话实说而已,殿下若这样想,日后我在殿下面前可要时刻谨言慎行了。”   柳昭月将话头引到正题上。   “所以,殿下打算出席吗?”   萧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想让本王去吗?”   “殿下愿意去吗?”   柳昭月可不想因为这事被萧砚舟记上一笔人情账。   萧砚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似是无意,又几分探究。   “你若开口,本王自然不会驳了你的面子。”   柳昭月静静注视着萧砚舟,唇角微抿,不见一丝情绪流露。   若非他身份尊贵,她只怕早已忍不住质问上一句:你上辈子可是个抽屉,竟这般擅长推拉?还是严丝合缝,滴水不漏的抽屉。   “全凭殿下定夺。”她语气如常。   她懒得理会萧砚舟是否真的会去,也不愿多费唇舌,不等他回应,柳昭月又轻声问道:“殿下最近没有休息好吗?瞧着气色比上回见时差了几分。”   “王妃观察细致入微,本王竟能得王妃挂念,倒是难得。”   “......”   柳昭月倏然觉得,今日来找萧砚舟可能是个错误。   正当她斟酌如何开口时,云霄过来,似是有要事禀报,柳昭月才得以顺势脱身。   家宴当日。   柳昭月独自带着杏儿和彩云回了柳府。   正值十一月底,初雪未至,庭院里仍有几分薄寒。   府中已点起红纱灯笼,透出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偶有凉风拂过,落叶与轻霜铺在青石小径上,仆人们忙碌着打扫庭院,为宾客通路。   宴席设在内堂。   四角悬挂的丝绸帷幔挡住了外面的寒气,厅内火盆正旺,铜制香炉里焚着松烟香。   柳昭月以璟王妃的身份回了柳家,自然不必和往日一样跟在王氏身后。   席间,不少夫人们都来同柳昭月寒暄叙话,她也一一耐心回应。   然而身份虽不同往日,可她内里,还是那个对宴席不感兴趣的柳昭月。   同人说话,实在耗费她的精力,于是便借口不胜酒力,出去透风。   花园里,路过的丫鬟捧着温热的酒壶,酒香氤氲在身边,身后厅内琴音缓缓,旋律低回悠扬。   雪兆未至,庭中梅枝待开,柳昭月远远就瞧见一个熟悉身影。   待她看清楚,笑容随即在眼角摊开:“映阳?”   齐映阳回身:“昭月姐姐!”   她拎着裙摆大步跑过来,一头扑进柳昭月怀里。   柳昭月一个踉跄,差点儿被她撞倒。   “个子不大,哪里来的一身劲儿。”   齐映阳难为情地笑了笑,耳尖红得快滴出血:“许久不见姐姐,太激动了。”   “最近在家还好吗?府上有没有人欺负你?”柳昭月问。   齐映阳不大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自从昭月姐姐经常给我寄信,府上那些看人下菜碟的奴才都和颜悦色了许多,吃食和炭火都不缺了,连爹爹最近都开始偶尔问候我几句。”   柳昭月眼含柔和笑意,摸了摸她的脑袋。   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只是璟王妃的名头,隔着远远的几条街,寄几封信,便能轻而易举地庇护一个人。   寒风中的残枝败叶摇曳,冷意逐渐与她心底的灼热交织。   她不禁想,在萧砚舟那个位置上,又会是怎样的风光?   一阵交谈声从不远处传来,脚步渐近,柳昭月的思绪和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   柳璇宁和齐韶敏款步而来,旁边还跟了两个柳昭月并不熟知的小姐。   几人见着柳昭月,神色皆是一顿。   柳璇宁和齐韶敏各有各的心思,在看不惯柳昭月这方面却是殊途同归,脸色一同暗下来。   柳璇宁尚未入宫,身份仍是柳家二小姐,齐韶敏是肃王侧妃,另外两名小姐也都梳着未出阁的发型,按照规矩,四人都应该向柳昭月行礼。   然而,此刻却无人动身。   齐映阳皱眉上前,随意朝几人一服,直接扯着嗓子喊道:“你们未免也太不知礼数了,见到璟王妃竟然也不行礼?”   闻言,两名未出阁的小姐面露慌张,欲行礼,却被齐韶敏一记冷眼瞪了回去。   “王妃又如何?”齐韶敏冷冷开口,“没有璟王的宠爱,她算个什么东西?”   “你——”   齐映阳话未出口,被柳昭月拦下,她走上前。   柳昭月:“肃侧王妃这话说的,真是让我十分没有头绪。无凭无据的指责,只会让人笑话。况且,堂堂肃侧王妃,这等举止,就不怕辱没了肃王府的面子?”   齐韶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眼中恼怒更甚:“谁说我无凭无据?”   “你妹妹可什么都告诉我了。”   柳昭月眼中寒意不减,看向柳璇宁。   她这个妹妹似乎轻减许多,举手投足也不似往日目中无人,也不知她离开府中这些时日,王氏都对她这个女儿说了什么。   柳璇宁没想到齐韶敏会这时候把自己拉进来,一阵局促,但她有没有撒谎,也无需惧怕,她很快恢复镇定,抬眼迎上柳昭月的目光,语气中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是又如何。这些事,谁不知道?大婚次日,璟王就与你分房,而且自那之后,就没再同你亲近。抛开这些不说,当初回门之日,也只是草草走了个过场,璟王连午膳都没用便打道回府,这事阖府都知道,我总不会乱编。”   “任凭哪一件,不都恰好证明,璟王与你不睦吗?”   “你对璟王府的动向,倒是了如指掌。”柳昭月语气平淡。   知道这些事,并且传到柳璇宁耳朵里的人,恐怕只有彩云。   看样子,这丫鬟与王氏的暗中来往,比她预想的更密切。   齐韶敏闻言,却更加得意地笑了:“当初璟王妃不是被罚去过女德堂吗?虽说对外宣称是因为顶撞长辈,谁又能知道她到底犯了什么错?”   她压低声音,语带嘲讽:“说不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成婚后被璟王发现了,这才与她不亲近。”   齐映阳:“你凭什么污蔑昭月姐姐的清白!”   她撸了把袖子欲上前,被柳昭月拉了回来。   柳昭月低头看着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齐韶敏正要再开口,忽然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远处树林中走来,步伐沉稳有力,她想要说的话也憋回嗓子里。   待那人缓缓靠近,众人皆愣在原地。   柳昭月也瞧出她们神色的变化,还未转身,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昭儿,过来。”   柳昭月心中一滞,缓缓回头。   萧砚舟立于不远处,一身深色常服衬得身姿修长,大氅皮毛泛着微光,笼罩着一层寒意,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眼中仿佛再也容不下他人。   柳昭月顿了片刻,方才缓步走过去。   齐韶敏下意识屏住呼吸,方才那几分张扬的神色瞬间化为不安,连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几人垂下头,规规矩矩地朝萧砚舟的方向行礼。   “见过璟王殿下。”   萧砚舟一眼都未曾施舍,也没叫她们起身,只是握住柳昭月垂在身侧的手。   他眉头微蹙,眸色沉了几分:“凉。”   又反手将自己的大氅解下,动作利落却不容拒绝地披在她肩上。衣料沉重,裹着他的体温和味道,将柳昭月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热之中。   不远处,几人仍跪伏在地,这一幕落在余光里,几人脸上的血色尽褪。   柳昭月的手还搁在萧砚舟的掌心,干燥、炽热,指腹能隐隐触碰到他掌中的粗茧。   她抬头看着他,想问的话堵在喉间:他不是说不来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时候到的?   然而她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微微侧头,朝齐映阳招呼一声:“映阳,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风又起 弯下腰   柳昭月向前一步, 却没将萧砚舟扯动。   她疑惑抬头,听见他说:“如今有人替你撑腰,何须再忍?”   “之前在齐府对你动手的......”萧砚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垂眸看着柳昭月, “方才言语不敬的, 都是谁?”   齐韶敏浑身止不住颤抖。   今日宴上,她们分明都看到柳昭月是独自前来,还背地里嘲笑了一番,谁能想到璟王会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   她越想越害怕。   若今日之事闹大, 传到肃王那......肃王妃本就不待见她,若再借此发难,她日后还如何在王府立足。   她知道, 柳昭月向来性子淡,又不知反抗。平日欺负她,只要不太过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柳璇宁也一直同她说,她二叔母不会因为柳昭月得罪齐府,她才如此肆意。   平日里不止她一个人对柳昭月刻薄, 其他小姐们同样也会借机奚落她。她只是运气不好,被璟王撞见。   齐韶敏忽然后悔。   不早不晚,她怎么偏偏要在今日跟柳昭月过不去?那些一样对柳昭月出言不逊的人, 能安然无事, 她却要成了杀鸡儆猴的靶子。   还未等柳昭月出声, 齐韶敏自己先顶不住,不顾膝盖摩擦地面的刺痛,匍匐着向前挪动,脸色苍白, 语气带着急切。   “是我愚钝糊涂,信口胡言,实在不该冒犯王妃妹妹。”   她看向柳昭月:“今日之事,皆因姐姐失言所致。还请妹妹海涵,这一回就原谅姐姐吧。我发誓,再不会有下一次。”   柳昭月沉默片刻,垂下眼帘,心中似乎在权衡。她声音平静:“既然肃王妃已经道歉,我便不再追究。记住,以后谨言慎行便是。”   萧砚舟站在一旁,视线扫过跪伏在地的齐韶敏,眸色深不见底,旋即收回目光,看向柳昭月。   “她道歉只是因为害怕,并不是真的悔过。如果王妃就这么放过她,反而会让这些小人觉得自己是侥幸逃脱,从此更加肆无忌惮。”   柳昭月垂眸,并非她可刻意隐忍。   她不是软柿子,若有人敢触碰她的底线,她也不会让那些人好过。齐韶敏这般,就像骂貌美之人长得丑,嘲讽富贵之人没钱花,这种毫无分量的攻击,根本伤不到柳昭月。   退一万步讲,若要惩处,也不在今日。   她今日还有更大的事要筹谋。   柳昭月握了握萧砚舟的指尖,想同他耳语。   奈何身高不够,踌躇片刻,只能微微踮起脚尖。萧砚舟似是发现了她的意图,配合弯下腰,视线随之落在她颈间细腻的肌肤上。   要让萧砚舟认同自己,或许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讲清楚利弊   柳昭月声音轻而稳:“今日之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齐韶敏是肃王侧妃,柳璇宁即将入宫,若殿下惩处了齐韶敏,日后或许还要同肃王周旋。我知道殿下是为了我,但同样,我不愿意给殿下徒增麻烦。”   话音落下。   话萧砚舟身侧温热的香气散去,柳昭月已微微退开半步,抬头看着他,眼中想法不言而喻。   她的冷静分析,也让萧砚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柳昭月似乎并不需要他。   她对他的所求,仅仅止步于,拿着筹码向他索要三年婚约的那刻。   明白这点后,他不禁觉得自己今日有些多此一举。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最后轻声说:“好。”   ...   两人一路无话。   不远处就是内堂,宾客的声音隐隐传来,柳昭月停下脚步。   “殿下可以将手松开了。”她低声说。   萧砚舟不以为然:“这时候松手,岂不是半途而废?若不让阖府的人都瞧见,如何能压住那些风言风语。”   “......”   柳昭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却又挑不出错。一时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任由他牵着走进内堂。   璟王突然现身,众人见着亲昵的两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恭敬行礼。   萧砚舟难得的和颜悦色,淡声说让大家不必拘礼。   柳文耀走过来,看见柳昭月时,目光明显稍顿,下一瞬又恢复正常。他先是同萧砚舟寒暄,又提起膳食已撤下去,要吩咐厨房重新起炉灶。   萧砚舟轻轻挥手,制止了他的话。   “本王今天有事在身,不会久留。只是路过柳府,顺道来看看王妃。”   柳文耀显得有些不安,低声道:“臣实在是惶恐,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萧砚舟笑意明显,语气轻松。   “王妃若是开心,本王自然也会开心。”   柳昭月闻声抬眸,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日光浅淡,将轮廓晕出一层毛茸茸的光。   柳文耀略微讶异,神情依然恭敬,点头应是。   两人又聊了会政事,许是对自己的立场都心知肚明,不会涉及到很深入的话题,也就没有避开柳昭月和厅中宾客。   柳昭月送萧砚舟离开。   两人并肩而行,快到正门,她忽然问:“今早去静山居,云霄说殿下并没有来赴宴的吩咐,怎么忽然想到过来了?”   “有事去躺京郊,刚好顺路。”   柳昭月皱眉,似是在仔细思索确认,缓缓迟疑开口:“去京郊.....怎么会和柳府顺路?”   萧砚舟不动声色:“我刚从宫里出来。”   “哦。”   柳昭月点头,那倒是说的通了。   话音落下,云霄已经套好马车,柳昭月笑着:“那王爷快去忙吧,我也回去了。”   她目送着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狭窄的小巷尽头。   步履轻盈地走过一段连廊,来到月门前,她微微侧身,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后,低声唤了一句:“裴子野。”   尽管早有准备,柳昭月依旧不习惯有人从天而降。裴子野忽然落地,她还是吓了一跳,忍不住轻轻后退两步,才平复心绪。   “如何?”柳昭月问。   裴子野笑容得意:“人已经抓到了。”   “江郎中此刻等候在不远处,若小姐需要,不倒半盏茶,我就能将他擒到小姐面前来。”   “......请来。”柳昭月纠正他的措辞,“还有,是王妃。”   “怎么成个婚,他还是王爷,你就要从小姐变成王妃了?真是费解。”   柳昭月:“我顾不上跟你闲扯。”   “一会儿内堂传出动静,杏儿会跑来请郎中,到时你将江永逸带来即可。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这些时日小...王妃说的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子野这人性子瞧着靠不住,可柳昭月交代他的事却又办得有条不紊。   她也没再多说什么,便回了内堂。   ...   云霄驾车走出柳府所在的巷口,王爷仍旧没交代目的地,他隔着车帘问:“王爷,咱们一会去哪?”   车厢内传来了低沉的声音:“回王府。”   云霄疑惑:“不是刚从王府出来,怎的要回去?”   “啪——”   轻轻一声脆响。   云霄龇牙咧嘴,捂着脑袋转头,瞪向罪魁祸首云睢。   云睢:“哪那么多问题。王爷说去哪,去哪便是。”   云霄白了他一眼:“是是是。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风又起 萧砚舟坐在   内堂, 交谈声不绝于耳。   宴席快要结束,王氏忽然起身,面带温和笑容, 说:“今日大家能来祝贺我家宁儿出嫁, 实在是感激至极。”   她微微一笑, 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轻轻挥手,将一旁端着坛子的丫鬟招呼过来。   “这酒是我亲手酿制的,叫做‘琼香醉月’。酿酒所用的, 是冬月第一日山中的清泉水,还特意加入了些许草药,既能调和酒性, 又能增添几分清香。今日特意启出来,与大家共饮。”   这酒是由丫鬟们直接从坛子里倒出来,分好,再依次摆到宾客面前。   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清冽醉人。   柳昭月面前的那盏酒,恰巧是托盘上最后一杯。   她目光落在清透、平静的酒面上, 抬手握住杯身,眼睫微颤。   屋外。   杏儿立于窗前,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忽然, 一声惊呼之后, 此起彼伏的叫喊、窸窣讨论声轮番响起。   她扒在窗沿往里面看, 柳昭月被团团围住,情况不明。   杏儿虽担心,却谨记王妃的交代,咬着牙, 狠心转身,拎着裙摆朝前院跑。   刚过了扇月门,一道黑影忽然遮住视线。   杏儿差点直直撞上去。   一抬眼,发现是裴子野。   还未等她开口,裴子野先一步问出声:“是请江永逸?”   杏儿连忙点头,声线有些颤抖。   “请裴大哥快去。   裴子野离开后她连忙掉头折返 还未到内堂就远远看着一群人似是抬着王妃朝偏殿去。   杏儿在他们身后追赶。   到的时候,柳昭月正躺在床上,紧闭双眼,面色苍白。   鲜红刺目的鲜血顺着嘴角流至脖颈,染红了白色毛领。   她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王妃只同她说,看见任何情况都不要慌乱,其他的就再没提过,可杏儿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场景。   她生怕是王妃的计策出了差错,一颗心悬着动弹不得。   宾客都被遣散。   屋内 ,二夫人在来回踱步,二小姐幸灾乐祸坐在太师椅上 ,二爷皱眉站在床边,时不时望向二夫人的方向,却又重重叹了口气。   一名府医围在柳昭月身前,正在把脉。这是屋内除了杏儿外,唯一一个可能真正关心她安危的人。   杏儿只怕屋内有人趁王妃之危,起了坏主意,将王妃置于死地。   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几人动作,只盼着裴大哥能早早将江医生带来。   没过多久,屋外传来府卫拦人的吵闹声。   杏儿连忙推开门,大声呵斥:“这是往日常去王府给王妃请脉诊治的江医生,谁敢阻拦?”   外头府兵还在犹豫,柳文耀忽然发话,让他进来。   柳昭月出事,纵使他们有意隐瞒,外头不少宾客也看见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去。他沉吟片刻,朝门外小厮吩咐:“去请璟王,就说王妃突发急症,正在柳府诊治。”   江永逸此刻已经到了床前。   他手指搭在细腕上,神情凝重。   一旁的王氏忍不住连连询问柳昭月的情况。   江永逸这样好脾气的人,竟也是被问烦了,也不顾礼仪规矩,转头重重说了句:“烦请夫人安静些。”   杏儿纳闷儿。   平日也不见王氏如此关心王妃,罚跪祠堂从不心软,哪怕是膝盖痛到卧床不起,王氏也只是遣人过来安抚一声。杏儿以为她巴不得王妃生命垂危,怎的这回却如此关切。   而且那眼神儿竟也不像装的,活生生像是刚从戏班子里放出来。   江永逸背对着众人,能很好隐匿脸上的神色。   半晌后,他终于松了口气,耳边“砰砰”的心跳声渐渐减弱消失。   看着床上仍旧一直闭着眼的人,嘴角忍不住翘起,又连忙压下。   他神色严肃地开了个方子,清清嗓子,沉声,吩咐人煎药。   又拿出羊皮包,抽出几根银针。   扎上手腕和小臂上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动。   杏儿心中一喜,连忙凑上前,急切询问:“如何?”   江永逸起身,视线扫过厅内众人。   “王妃此乃中毒之症。”   “什么?!”柳璇宁惊呼起身,“她怎么会中毒?”   “江郎中,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在污蔑柳府有人给她下毒吗?怕不是柳昭月早已身患顽疾,碰巧在柳府发病,你医术不精治不好,就把责任推到柳府身上。”   杏儿:“你胡说什么呢?王妃身体一直康健,你竟敢出言诅咒王妃!”   “都住口!”   王氏站出来,难得一见的正色询问:“江郎中,昭儿她情况如何了?”   江永逸回道:“所幸王妃食用不多,不至于危机性命,刚才我已经让人去煎药,服下后,应当不久就能转醒。”   “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下毒之人。”   “好了。”站在一旁的柳文耀忽然发话,“既然无事,就先让王妃好好歇息,江郎中所说之事,我们定会细细查问。”   时间的流逝仿佛有了声音,容纳数人的内室,寂静的落针可闻。   柳昭月的嗅觉率先苏醒,喉间和鼻腔弥漫着浓浓的苦涩草药味。她渐渐恢复意识,缓慢张开眼,却没想到眼前会是这样一番场景。   王氏和柳璇宁跪在前面,后面亦是乌泱泱伏跪了一片,随意一瞥,竟差不多有六七人。   再一转头,云霄、云睢、杏儿还有江永逸站在一旁。   萧砚舟坐在床边。   “殿下怎么来了……”柳昭月声音虚弱,像一团柔软蓬松的棉花。   萧砚舟没有回答,扶着她缓缓坐起来,将手边的枕头塞在她腰后,轻声问:“感觉怎样,可有哪里不适?”   柳昭月一张脸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秀眉拧了两下,慢吞吞开口:“有点想吐。”   “江永逸。”他声音很沉,听起来像是在竭力压抑怒气。   “回王爷,王妃误服了被下过毒的食物,需要用药物解毒,此症状是药物起作用的正常现象,忍过一阵儿便无妨了。”   萧砚舟又询问柳昭月的其他情况,两人一问一答,他确认柳昭月确实无事后,才稍稍放心。   柳昭月这时候才想起跪在地上的众人,抬眸看向萧砚舟:“殿下这是……”   萧砚舟:“王妃中毒,柳府中人脱不了干系。”   柳昭月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亦不知他何时前来。只看眼下情状,便知萧砚舟定是发了大怒,可他只寥寥几句话,不愿多说。   她垂下眼睫:“……是何人所为?”   王氏此时忽然开口,哭喊着冤枉:“王爷怎能无凭无据,随意给人定罪?”   “王妃在柳府上吐血昏迷,本王赶来时江郎中说再迟些诊治就要命丧黄泉,你告诉本王这叫无凭无据?”萧砚舟语调不高,却让人浑身一震。   王氏也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反驳声越来越小:“王妃,王妃确实是在府上出的事,可这不意味着就是府上的食物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屋内又涌进来了几个人。   柳文耀从几名小厮身后走上前:“王爷,臣已亲自带人查过。”   “结果呢?”萧砚舟问。   柳文耀战战兢兢:“……并没查出不妥。”   “脏东西进了王妃的饮食中,你告诉本王查不出是谁所为?”萧砚舟厉声质问,“柳文耀,堂堂一个三品官,朝廷给你发俸禄是留着你吃白饭的?”   柳文耀连忙跪下。   “刚才王妃正在昏迷,无法得知当时情状。如今王妃已经转醒,不知可否一问?”   柳昭月轻声回答:“我喝了二叔母的那杯酒,忽然胃中绞痛,吐血后便昏了过去,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话中意味十分明显。   只差没有指着王氏的鼻子说,是你下毒害我。   饶是萧砚舟,听到这话时,深邃的视线也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瞬。   柳文耀连忙解释;“府上接触过膳食的人都已经一一盘问,并没有人看到谁在食物里下毒。”他似是意有所指,“况且,府中宾客众多,只有……只有王妃一人出了问题,实在是蹊跷。”   “臣以为,一时半刻查不清楚,眼下王妃既然无事,不如先接回王府休养,臣也会继续仔细调查此事,定会给王爷和王妃一个满意的答复。”   柳文耀的意思也十分明显——有人故意陷害,但愿意给此人一个台阶,等事情平息后,随便找几个奴才定罪。   萧砚舟知道柳昭月和她二叔一家的恩怨。   他看了她一会,思绪流转,片刻后,问:“王妃意下如何?”   视线在空中交汇停顿的片刻,柳昭月清晰地听出了他的意思。   萧砚舟此刻或许也以为,她故意陷害王氏。这才想让她顺着话音应下,以免追查太过,她会陷入被动局面。   柳昭月收回目光,声音冰冷平静。   “报官吧。”   “什么?”王氏诧异叫喊,“你你你,都是一家人,何故要闹大了惹笑话?”   柳文耀此时也插上话,语重心长劝导:“你心中委屈,二叔父都知道,你想要叔父怎么做,咱们大可在家里说清楚,哪里用得上报官?”   “是吗?”柳昭月看着王氏,“我想要杀人偿命。”   “你又没死。”王氏神色激动,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砚舟倏然抬眸看过去,吓得王氏心头一紧,脸色骤然惨白。   柳昭月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语气平稳:“没死是我命大,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证据,哪怕是报官,也依旧是现在这个结果。你丢柳府的面子无所谓,可你又将璟王府的面子至于何地?”王氏越说越着急,哪怕嗓子哑着,也抵挡不住渐高的语调。   “柳昭月!你分明就是自己服毒,陷害我母亲,居然还有脸报官!就不怕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柳璇宁气急,说话时胸膛止不住上下起伏。   然而话音刚落下,柳文耀眉头一皱:“放肆!”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的落在了柳璇宁脸上。   柳璇宁没跪稳,一屁股歪坐在地,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过去,泪眼朦胧:“父亲……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柳文耀没有理会,看向萧砚舟:“小女冒犯王妃,还望王爷宽宥。”   萧砚舟并未回答,而是看向柳昭月。   柳昭月没有看柳文耀一眼,也没搭理柳璇宁,而是紧紧盯着王氏,一字一句:“既然如此,那请二叔母明白告知,昭儿为何要陷害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室内一片安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风又起 萧砚舟好像   “……昭儿自然不会陷害我”   王氏缓声道。   “只是你也要替王爷考虑考虑。如今你身为王妃, 将动静闹到府衙,王爷脸上如何挂得住?”   柳昭月偏头,视线落在萧砚舟脸上。   “殿下也是如此想的吗?”   萧砚舟眸色深邃, 轻轻握上她放在身侧的手, 语气平静:“你想好了, 要报官?”   柳昭月在此刻有一瞬的庆幸,她嫁的人是萧砚舟。   只因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没有来由、没有根据,只是确信, 当她说出下一句话后——他会给出肯定的答案。   指尖渐渐被他手掌的温度暖热,柳昭月轻轻用力回握上去。   “我想好了。”   片刻的沉默后。   他说:“好,那就报官。”   -   此案涉及璟王妃, 事关重大,由大理寺卿主审,左相张承安和怀王监审。   涉事的一干人等,全部扣押,等待审问。   为了避嫌,审案阶段, 璟王和柳文耀都不准与大理寺的官员接触过密。   璟王府,迎月阁。   柳昭月正在喝江永逸开的汤药,她紧皱眉头, 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你当时怎没告诉我, 解毒的汤药如此难喝?”   江永逸拉着脸, 语气淡淡:“王妃也没告诉我,喝下那药粉的人,会是您自己。”   “是因为我知道,若是跟你们其中任何一人讲, 我就不仅要细心谋划,还要分出精力安抚你们的情绪,更有,要忍受耳边滔滔不绝的唠叨之语。”   药的后劲太大,柳昭月说话时,勉强挤出一抹笑。   沉默片刻,江永逸小声问:“王妃,这事,真能成吗?”   柳昭月垂眸,轻笑一声,似是无奈。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哪怕是希望不大,也要拼命一试。”   -   “柳昭月把这事捅大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氏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百思不得其解。   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让柳昭月吐血的毒,并非出自她之手。   她在酒中下的,是和当年害死李氏一样的慢毒。   这毒最开始只会让人觉得脑袋昏沉,心悸难受,郎中也难以诊断,只会随着时间会被催化,到能诊出病因之时,也为时已晚,可以说是杀人于无形。   吐血的状况,决计不会出现。王氏这才十分肯定,柳昭月一定是设计陷害她。   可大理寺卿的人吃的也不是干饭,到时候查不出她吐血的原因,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会连累璟王被议论。   难不成她日后不想在王府立足了?竟然使出这样的昏招。   王氏虽然这么认为,可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柳昭月那个丫头,自被她抓住偷听夫子讲学开始,仿佛变了一个人。   还是那样的寡言、温和,却同时多了些刺。这刺看不见,也摸不着,却总能让她难受,如鲠在喉。   更可怕的是,这些刺偶尔还会冒出来,忽然扎她一下,令她措手不及。   在焦虑中度过的时间又快又慢,这一晃,就是半月后。   十二月十四。   柳昭月状告王氏投毒一案,在大理寺开审。   负责此案的众人,仔细查阅了每一项证据,包括事发之时,给柳昭月诊脉的府医和江永逸撰写的两份脉案。   两份脉案都能够证实,柳昭月确实因中毒而呕吐鲜血。   可他们同时审问参与柳府家宴筹备的一干丫鬟仆役,以及接触过那坛名叫“琼香醉月”酒的人,都未曾发现不妥。   加之,柳昭月所中的毒比较稀奇,并非常见的几味毒药,而是经过细心调制过的毒方。   柳府的丫鬟仆役,根本没办法接触到。   然而,大理寺又探查到,半月前曾有一男子从圣医堂购买过这种毒方,开这个方子的人,正是江永逸。   “将药粉证据拿上来。”主审官李坚成吩咐的道。   药粉被托盘盛放在堂前,供众审官查阅。   自案子开审后,李坚成就已经将大理寺发现的结论,告知堂上众人。   此时,他看向柳昭月,说道:“你与江永逸恰好熟识,这桩桩件件,都在指向一件事——你服毒后试图陷害王氏。”   柳昭月没有说话,视线安静地扫过堂上的身影。   视线忽然一顿。   萧砚舟今日本不该在这,此时却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听审。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侧头看向江永逸。   江永逸站出来,拱手行礼后,出言作证。   “圣医堂每笔药材、药方都记录在账册之中,也已经交给大理寺审阅。除了大理寺查到的,有一男子曾购买过这个方子的记录,并无其他,这恰恰证明,柳昭月并没有购买过这个毒方。”   王氏忽然出声:“万一你是私下给她的呢?你自然会站在柳昭月这边,替她遮掩。这证词不可信,臣妇以为,需要对这个江永逸严刑拷问。”   “安静。”李坚成说,“没有问到你,便不要插话。”   他又看向柳昭月。   “王妃还有什么可要补充的?”   柳昭月语气平稳:“我还有一人证。”   堂内众人明显有一瞬的惊讶,轻而持续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李审官拍了下桌案,喝止喧闹声。   “把人带上来。”他说   话音落下后不久,一个被麻绳五花大绑的男子,嘴里塞着抹布,被裴子野押送到堂上。   王氏见着来人,脸色唰一下失去血色,僵直地坐在椅子上吗,动弹不得,嘴开始唇止不住发抖。   “这人是谁?”李坚成问。   柳昭月说:“这是卖给王氏毒药之人。”   王氏声线颤抖着大喊。   “你胡说八道!他卖给我的根本不是毒药,而是——”   “而是什么?”柳昭月忽然抬高声调,没有片刻间隔地冷声追问。   王氏倏然回过神,连忙摇头,低声喃喃:“什么都没有……我,我根本没见过此人。”   “是吗?”柳昭月没再多说,而是抬头看向主审官。   李坚成清清嗓子,看向那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你姓甚名谁?可曾见过你身边的这位夫人?”   裴子野将塞在男子口中的抹布拽出来,又踢上一脚,厉声呵斥。   “老实交代!”   男人哆哆嗦嗦,连连叩头:“草民,草民刘青山。见过,见过……”   柳昭月又问:“什么时候见的?”   刘青山的目光在柳昭月和李坚成的脸上来回流转,语气小心翼翼。   “……八年前见过几次,中间便再没见过,最近一次,是半月前。”   李坚成皱眉,询问道:“你见王氏是为何?”   “她...”刘青山犹豫不决时,视线扫过站在一旁的陪裴子野,立马转过头,老实交代,“她从我这我买一种药。”   “什么药?”李坚成问。   “是我们家不外传的一个药方。”   裴子野将从刘青山身上搜刮来的药拿出来,呈递给李坚成。   李坚成不懂药理,看着这药,却不知该从何审起。   江永逸在一旁适时解释道:“这药方初衷本是好的,用在家畜身上,可以让家畜吃更少的粮,长更多的肉。但若是用在人身上,则会产生一种奇效,成为杀人不见血的慢毒。”   “最开始服下,不会有任何明显症状,然,逐渐出现头晕乏力等轻微症状,但此时的病症病没有办法被郎中诊断,直到六个月左右,药力皆数在体内散开,哪怕是此时发现不对劲,也为时已晚,死者的死因常常被认定为,忧思过度,耗尽心血而亡。”   “当真有如此歹毒?”李坚成问。   江永逸语气平稳:“主审官若是觉得草民一人之言不可尽信,可以让宫中太医加以评断。”   若是真有这种效果,太医们查证后便可得知,江永逸确实没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人。   “可这些药造成的症状,似乎与王妃的症状并不相似,岂不是恰恰证明了,这不是王氏所为?”   柳昭月此时开口:“我还有一证人。”   “哦?”他看向她的目光中,忽然多了种不一样的色彩。   柳昭月继续说:“李大人刚才说,在圣医堂的册子上,有一男子曾购买过毒方。”   “是。”   “此人就是我的证人,此刻正侯在殿外,李大人可否让他进来回话?”柳昭月问。   这句话,不仅让堂中众人都面色诧异,连李坚成都深吸了口气。   他仔细打量柳昭月。   行事果敢,环环相扣,密不透风。   李坚成现在才恍然。她这是建一个戏台,堂上所有人,连带着他,都被她架着,成了唱戏的角。   “带进来。”他声音抬高,威严尽显。   李坚成看着台下这名矮胖男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叫木墩。”   裴子野站在众人之间,差点儿没笑出声。   李坚成又问:“你当日为何去圣医堂买毒药?”   “家里一老驴,勤勤恳恳拉磨数十载,如今快病死了,每日都十分痛苦,所以草民就想给他个痛快。”   木墩叹了口气。   “草民不曾动过刀枪,也不愿意使用会让它痛苦而死的烈性毒药,于是去了圣医堂,求了服能让这老驴安息,又不会太过于痛苦的毒方。”   李坚成坐直,寻问柳昭月:“你说他是你的人证,证词只能证明他只是买了毒方,可这如何与王氏相干?”   柳昭月垂眸,语气平淡:“请李大人容我问他几句话。”   李坚成点头,伸手示意她开始。   “木墩。”柳昭月问,“你的老驴死了吗?”   “没有。”   “为何?”   “我回去后,给老驴喂了药,老驴却没有死,我以为这种毒方见效慢,需得等一等。没成想,几天后我这老驴反而又长胖了些许,后来我拿着药回了圣医堂,江郎中说,这并不是他给开的药。”   他语气稍顿,缓了口气接着说。   “我这才想起来,当日回去的路上,我只顾着看路,步伐匆匆,撞到了一个迎面走来的丫鬟。我们两人怀里都踹着牛皮纸包,掉落在地后,可能拿错了。”   柳昭月继续说:“那个丫鬟,此时是否正站在这位夫人身边?”   巧云被吓得后退半步,面色惊恐   木墩眯着眼,稍微走上前,仔细打量,惊呼一声:“正是!就是她。”   柳昭月站在堂中央,所有目光如潮水般汇聚在她的身影上,单薄,仿佛一阵轻风就能将她吹倒,然而仔细看,却发现摇曳不定的,只是她的衣角,而她本人,却牢牢扎根、生长,岿然不动,永不倾斜。   “大人。”柳昭月声音清亮,字句清晰,“这名叫巧云的丫鬟,半月前跟随王氏,向刘青山求买这能让人中慢毒的药,恰好与购买了烈毒的木墩撞上,错拿了药包,将本该下给我的慢毒,下成了立刻发作的烈毒。”   “才致我险些吐血身亡。”   沉默,往往是表达震撼最直接、原始的方式。   堂内,在柳昭月话音落下后,也陷入了这种最直接原始的寂静。   李坚成亦是沉默良久,终于缓而沉重的舒了口气。   真是一出好戏。   然而这出戏,对于柳昭月来说,才刚刚准备迎来最后的收尾。   她倏然跪下,膝盖和石板清脆的碰撞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原本一直不动声色的萧砚舟,骤然紧紧握住太师椅的把手。   她的膝盖刚好不久,这一跪,恐怕又要让她受伤了。   “你这是作何?”   李坚成稍显慌乱。   怎么说柳昭月也是璟王妃,如今竟然对着自己跪下,他实在惶恐。   柳昭月压制住喉间哽咽,声音清晰:“王氏不止半月前购买慢毒想要毒害我,亦在八年前,用同样的阴狠手段,毒害了我的生母李氏。”   “如今人证药贩刘青山,以及当初跟着王氏一起去见刘青山的巧云都在场。”   她说话时,眼神锐利,没有一丝颤抖的声音,穿透所有的虚伪与谎言。   “我以李氏女的身份,状告王氏,还请主审官将巧云拿下,仔细审问,追查当年李氏身亡的真相。”   话音落下,堂上众人皆是一震。   柳昭月再抬眸时,眼中已是水汽弥漫。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转头,死死盯着早已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王氏。   纵有阴云霭霭,亦有她来拨云见日。   母亲,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   大理寺重新审查了各方证言与证词,以及人证物证,最终允准柳昭月控告之事立案。   在审问巧云与王氏身边另一位嬷嬷时,几乎没有费多大力气,短短三天,两人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个干净   根据据巧云的证言和王氏画押的证词。   八年前,王氏因和李氏产生嫌隙,心生歹意,在刘青山处买来了“药方”,以李氏丧子之痛为遮掩,下毒至李氏半年后殒命。   后又因对柳昭月心生不满,想故技重施,借着家宴机会,在柳昭月的酒水中下毒,然而没想到,毒药被错换,导致事情败露。   案件从审问到结案,一路通畅,短短一个月,就已经结案。   连有十数年办案经验的李坚成,亦十分感叹。   一月十五。   王氏下昭狱,年后择日问斩。   与此同时,柳文耀孤身前往昭狱,送王氏最后一程。   王氏被单独关押,看守她的狱卒也在柳文耀到来时,撤去外面。   阴森潮湿的空间里,只剩下二人,一坐一站。   李氏缓缓拖动身体,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成为了这黑暗中唯一的声音。   “二爷,您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柳文耀看了她一眼,王氏蜷缩着身体,头发凌乱披散,泥污满身。他终是不忍心,收回目光。   “在画押证词时,你应该清楚会面临什么样的刑罚。”   王氏倏然跪着挪到铁门边,双手死死握上铁栅栏时,碰撞出“咣当”一声。   “你不是说,让我老老实实画押,倒时候会替我周旋,从轻发落吗?”   柳文耀看着他,声音冷淡平稳:“按照大平律法,你当处以绞刑,我不忍你痛苦死去,从中周旋,改判为斩首。”   “你——”王氏跌落在地板上,草席冒出的尖刺扎在她的皮肤上,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她几乎是哭喊着出声:“李氏当年,得知了柳庭轩去世的真相,皇帝要你想办法除掉她,我为了你的仕途,甘愿当这个刽子手,替你杀了李氏。”   “柳昭月,亦是你得到陛下旨意,说决计不能让她活着跟萧砚舟回越阳,才让我用当年的法子,在她的酒中下药。”   王氏几近失声,抽噎着,捶胸顿足:“我为你殚精竭虑,生儿育女,手染鲜血......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你却能全身而退,好好做你的京官,我却落得个众人唾弃,死无全尸的下场”   柳文耀深吸一口气。却也只是听着,没有回应。人之将死,说这些牢骚话,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何必费力争吵?   他沉默片刻,说:“皇帝答应我,并且让我转告你,宁儿入宫,陛下会好好待她。”   王氏已经哭不出声,低垂的头几乎压在地上,肩膀耸动,半天,只挤出来几个字:“好,好呀......”   她再也没有说话。   -   迎月阁外的小溪已结成冰,冰面上停留着几片落叶和残枝。   屋内和外头截然不同,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火盆中炭火微红,暖意融融,一片祥和静谧。   柳昭月半躺在美人榻上,看着一本书,轻轻饭动书页的手指忽然停顿。   自她在堂上状告王氏,到昨日王氏下昭狱,一个多月里,柳昭月没有再见过萧砚舟。   也算是见过,偶尔会在后院碰巧遇到,不过他要么事忙去前院,要么太累了回静山居休息。   每次遇见,也只是匆匆说两句话,比陌生人还不如。   一开始,柳昭月并未发觉任何不妥,只当萧砚舟和往常一样,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她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乐在其中。   发现不对劲,是因柳昭月几次想要见他,却被萧砚舟三番五次拒绝。   昨日,柳昭月绣了个暖木香的荷包,想给他送过去,他仍旧闭门不见。   柳昭月后知后觉——萧砚舟好像生她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风又起 我们需要谈   十二月十五这天,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飘落在地,铺白了整个璟王府。   云霄走在路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落落的静山居。   瑞雪兆丰年, 本该是喜庆之事, 加之昨日王妃状告王氏投毒, 堂上审理十分顺畅。   王爷理应十分高兴,可回来后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云霄倒是不觉得“阴沉着脸”不妥,毕竟遇见王妃前, 王爷平日大多都是这个表情。   可在双喜临门之日,阴沉着脸,又命他去迎月阁给王妃送伤药, 却让他有些琢磨不透......王妃膝盖的伤复发了?那为何王爷不自己去   静山居十分旷阔,数米高的松柏林种上一片,道路仍旧十分宽广,如今下雪,绿色松针上盖了一层白,地面上未来得及铲掉的积雪有脚踝那么高。   走出这一片安静到如同荒无人烟的院落, 雪化了又结冰,云霄的靴子上一层冰团,“砰砰”跺在地上都震不掉。   迎月阁和静山居相连。   云霄清理完鞋上的冰,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走到了迎月阁院外。   远远传来轻而朦胧的欢笑声, 院中的青石小路洁净干燥,簇簇鲜艳的红梅开在院落中,活泼动人。   越近,喧吵声越发清晰, 听起来差不多有五六个人说话。   云霄刚从清冷寂静,只有王爷孤零零一人的静山居出来,不免感叹,迎月阁竟如此热闹。   他着人通报后,拿着伤药走进屋。   云霄本以为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但明显准备的还不够。   暖融融的热气混着茉莉沉木香扑面而来,一间屋子里,加上王妃,竟然有八个人。   今天难不成是除夕?   柳昭月和赵雪灵、齐映阳坐在美人榻上,江永逸、杏儿、树生和木墩坐在桌前,裴子野站着,不知道在表演什么,只看他一个飞身跃起,几人笑得前赴后继。   柳昭月身影直挺,安静地坐着,没有别人笑得那么夸张,但仍露出一排小而整齐的牙齿,眼角下弯。   柳昭月率先瞧见了进来的云霄,问他,是不是王爷有吩咐。   热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一齐落在云霄身上。   云霄先愣了一下,走上前行礼,拿出王爷交给他的药膏,   “王爷说,昨日瞧您在堂上跪得狠,让我来送些药膏,以防您需要。跟上次王爷给您的是同一种。若是不够,可以随时让人去拿。”云霄回道。   柳昭月似有迟疑地接过,问:“殿下当真这么说?”   云霄垂着头。   心里有些打鼓。   王爷从头到尾只跟他说了几个字——“把这个给她送过去。”   剩下的都是他揣测出来的。   不过,以他在王爷身边侍奉多年的经验,王爷肯定也是这么想,只不过碍于面子,不愿意明说罢了。   他应当也不算欺瞒。   云霄点头:“是。”   柳昭月温和的笑了句:“你回去同殿下说,过会儿我亲自去道谢。”   静山居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萧砚舟身着一袭单衣,站在书案前,凝神作画。   笔尖忽顿,墨珠滴落晕开,在画布上格外突兀。   “他们都在王妃那?”   “是。”云霄答。   他不敢多说,生怕王爷心里不舒坦。   空气静谧,毛笔划过纸面,似乎能听见墨汁晕染渗进纸面的“滋滋”声。萧砚舟不在意这幅画已被刚才的墨迹染毁,继续徐徐铺开。   “一会儿王妃若是来,就说本王忙,暂时没空见她。”   云霄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为何?”   “王爷您不是担心王妃的身体?等王妃来了不是刚好可以亲自问问。”   而且……多个人,静山居也能稍稍热闹些。   “哪那么多问题。”萧砚舟说,“你看不出来本王很忙吗?”   八尺长的画布在紫檀木桌面上摊放,一侧垂落在地,大漠孤烟,骏马逐日,若是忽略那个墨点,看起来仍是栩栩如生。   都画一上午了。   云霄倒觉得王爷挺闲。   可他当然不敢这么说,只好应“是”。   云霄回到静山居差不多半个时辰,就等到了要来道谢的王妃。   他没办法,只能把王爷交代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没成想,柳昭月只是眸色稍顿,随即神态自若的浅笑着说:“无妨,那烦请你帮我谢过殿下。”   这是自柳昭月在堂上状告王氏后,第一次去见萧砚舟碰壁。   柳昭月确实没放在心上。   大理寺是否要彻查当年母亲中毒一事,还未有定论,她仍要小心费神提防。   柳文耀是皇帝心腹,若是替王氏在暗中周旋,有萧胤圻发话,王氏这次怕是难以死成,最多几年牢狱。若真是这个结果,柳昭月还要谋划别的法子。   直到几日后。   大理寺开审李氏中毒一案,且进行的格外顺利,柳昭月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又去了趟静山居。   可这次,还是没见着萧砚舟。   又几次求见未果,柳昭月觉出几分不对味,有心去路上堵他,却也只在静山居外头见到几面,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便草草收场。   王氏下昭狱这天。   柳昭月捡起了好久不做的女红,给萧砚舟绣了个暖木香的荷包,右下角还有一个十分贴心的“璟”字。   她拿着荷包,站在静山居外,却只得到了云霄一句   ——“王爷正在跟宣王下棋......暂时不便见王妃。”   柳昭月此刻才意识到,萧砚舟好像生她气了,但不妙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为何。   柳昭月不会由着自己胡思乱想,这样除了摧残自身情绪,不会有任何作用。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对杏儿说过——“若是有天我想见萧砚舟,哪怕他不见我,我也会想办法让他见我。”   如今看来,她倒是会未卜先知。   -   璟王府修建之初,意外发现一处天然温泉,隐匿于山体之中。   温泉被巍峨的石洞包围,仅有一道半拱形的入口宛如天成。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洞外雪花纷飞、银装素裹,洞内依旧氤氲着热气,潺潺水声,温暖如春。   这样的好地方,按照惯例,或许会划归为皇帝专属的行宫汤泉,然而先帝却直接下令,将这处温泉修建进璟王府内。   如今坐落在静山居后面,四周花木掩映,宛如世外桃源。   沉重的的脚步声在温泉入口处响起,萧砚舟缓缓走进来。   他一袭紫袍,胸前和袖口处的布料,被大片血迹浸染成更深的墨色。他缓缓脱下外衣,挂在屏风上,白色中衣也沾染了一片颜色稍浅的血迹。   萧砚舟今天心情很不好。   自他成婚后,萧胤圻对他的防备之心愈增,隔三差五,便抓到一个跟踪监视他的人。   去临南书院取那样东西一事,他谋划已久。   从月前起,萧砚舟便亲自审阅了书院的地形图,确认那些隐秘的路径和护卫分布。然而,他们不能动静太大,加之书院的地形比他想象中更复杂,几次派人,都无法深入藏匿地点。   有些手段,他一时又用不得。   处处被掣肘的感觉,让萧砚舟心中涌起一股无形的脑怒。   温泉旁有一宽而长的桌案,上面用来搁置烛台、铜镜和干净的衣物、毛巾。   萧砚舟站在镜前,烛火摇曳,将他深邃的眉眼笼罩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   脱掉沾血的中衣,镜中显露出他结实宽阔的肩背。   今日他又抓到了一个萧胤圻派来的喽啰。   往常萧砚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接当作盗匪一剑赐死了事。   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偏不想轻易放过。   萧砚舟归咎于某种情绪压抑太久,需要得到释放。   然而他用刑审问了近一个时辰,心中的燥闷以及没能得以平息,反而愈加浓烈。   最终,他停下手中的刑具,一剑封喉。鲜血如泉涌般溅出,洒在他的衣袍上。   温泉水雾氤氲,萧砚舟靠在池边,微闭双眼,墨色长发湿润垂落,贴着锁骨散开。   水流轻轻拍打着池壁,带来片刻的宁静。他微微阖眸,手指在水面轻轻划动,指尖溅起细小的水花。   鼻尖中血腥味还未散去。   不知为何,萧砚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疑问   ——那枚柳昭月亲手绣的,未能送到他手上的荷包,到底长什么样?   ...   柳昭月住进璟王府两个多月,竟不知静山居后面别有洞天。   她刚向裴子野打探过消息,得知萧砚舟一早便出了府,至今未归。   柳昭月打算到静山居守株待兔。   没成想,外头的守卫并没有拦她,她索性就进来四处闲逛。   “哗啦哗啦”的清冽的水声飘入耳中,吸引了柳昭月的注意。她循声而去,穿过几簇寒梅,一转弯,竟然有一个山洞。   通往山洞的小径,几级台阶蜿蜒而上。最下方的台阶堆着积雪,靠近洞口处却干净如洗。   一阵很风吹来,扑在柳昭月脸上,居然夹杂着一股湿润的热气。她心中好奇,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台阶向前走。   好暖和。   这是柳昭月进去后的第一反应。   一扇巨大白色绣金屏风映入眼帘,以及,挂在上方的紫色外袍。   柳昭月没见过萧砚舟穿过这件衣服。莫名的不安攀上心头,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想要转身离开。   “谁?”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屏风后骤然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与隐隐的压迫感。   柳昭月的脚步硬生生停住,心脏“扑通扑通”的敲击着胸腔。   这声音……像是萧砚舟,却比他平日多了几分沉郁。可裴子野不是才说,萧砚舟并未回府?   她声线有些颤抖:“......无意打扰阁下,我这就离去。”   屏风后似乎安静了半瞬。   柳昭月抬腿欲走,不知是不是错觉,她隐约间好像听见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   “过来。”   这道熟悉声音让柳昭月彻底停下脚步,连带着刚才的紧张与不安也一同落下,心脏仿佛被稳稳托住。   柳昭月慢慢走上前,手搭在屏风边缘,微微探头向内张望。   白雾弥漫,宛如一层薄纱。泉眼“噗嗤噗嗤”地冒着水,温热的泉水翻涌着,一波波涌上来,溢出池边,将石台染湿。   雾气中,萧砚舟单手搭在池边,手指修长有力,肌肉线条隐约浮现。他安静地坐在泉水中,水纹轻轻漾过他的肩膀,肩头裸露在外,肌肤隐约透出一种苍白的清冷。   黑发微微湿透,贴着脖颈,几缕滑落胸前,带着不经意的凌乱。   两人的视线直勾勾对上。   萧砚舟眼中的柳昭月,半身藏在屏风之后,纤细的指尖露出半截,若隐若现的裙摆随呼吸微动。   她只露出半张脸,雾气若有似无,一双清亮的眼睛隔着白雾望来,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的视线无法移开。   他的眼睫微颤,唇角略微抬起,声音低哑又散漫:“看够了吗?”   柳昭月碰壁太多次,这回好不容易让她把人逮到,还是一种,他不能够用借口轻易逃脱的场景。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立马走出屏风,缓缓靠近,平静地说:“殿下,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32章 风又起 时不时触及   萧砚舟打量着柳昭月。   她一袭皦玉色衣裙, 披着白色狐皮大氅,淡然平稳,除了妇人发髻, 仿佛和他初见她时并无不同。   仔细看, 却也有些差别。   从前她眼中总有些低落, 仿佛被暴雨摧折的小草,如今云销雨霁,眉眼间光彩夺目。她心情似乎很好,想来是王氏下昭狱, 她为母亲昭雪的缘故。   他呢?   萧砚舟想,虽然他并不乐意,但他或许会用狼狈不堪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因为有些东西, 好像超出了他的掌控。   “谈谈?”   萧砚舟语气平稳地重复她的话,缓缓从温泉中站起身,“哗啦啦”的水声激起又落下。   这一幕显然超出了柳昭月的意料,目光本能地往下一瞥。   反应过来,又倏地移开,耳根霎时染上抹绯红。   幸好, 水面足够高,盖过了萧砚舟的胯部,水面随着他向前走来的动作翻涌, 时不时触及他的腰线。   “你......”   连“殿下”这两个字, 已经被柳昭月抛到九霄云外, 她张了张口,声音慌乱,眼神不敢与他对上,仿佛温泉里的热度全涌到脸颊和耳尖, “你先别过来。”   “不是说要跟我谈谈?”萧砚舟语气格外平静,“王妃想让本王待在池子里跟你谈吗?”   说话间,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已经从池子的另一头走到了柳昭月身前。   萧砚舟身上的热气扑面而来,柳昭月下意识后退半步,与他拉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至于让她的鼻息间全部氤氲着属于他的香气,却能清晰地看见肩膀处的水滴向下滑落,顺着胸膛,在收窄的腰线处拐了个弯,挂在小腹上,最后,跌落进充满神秘、危险的泉水中。   山洞中因为天然温泉,温度本身偏高,柳昭月却还穿着能抵御风雪的大氅,此刻后背已经薄薄盖了层细汗,嗓子干涩,无法顺畅吞咽。   柳昭月尽可能保持语气平静:“那殿下先更衣,我去外面等殿下。”   “身为王妃……”萧砚舟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她,“不应该留在这侍奉夫君更衣吗?”   “……”   柳昭月不解。   两人之前的关系不远不近,萧砚舟也从未让她侍奉在侧,而如今他单方面要与她疏离,却又一反常态,让她服侍他更衣。   短短一个月,萧砚舟仿佛变了个人。   明明那时在柳府家宴上,他还在别人面前护着她。现在,柳昭月只能从他的眼中看出愠怒和冷漠。   柳昭月试图回忆这一个月里到底哪出了差错,抑或是她无意间得罪了他却不自知。   可此刻余光被萧砚舟的身躯覆盖,想要思考,大脑却一片空白。   柳昭月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向身后不远处的桌案,一条大而宽的沐巾摆在上面。   她走过去,盘算着接下来的动作——拿着沐巾到萧砚舟面前,摊开,隔开两人视线,直接罩在他身上。既能帮他更衣,她也不至于直接目睹他的“春光”。   想法是好,萧砚舟似乎并不买账。   柳昭月刚拿过沐巾转身,“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石台上的水痕溢向更远处。   毫无防备、毫无隔阂、萧砚舟完整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啊。”   饶是上辈子,柳昭月都不曾见过这样的萧胤圻。   画面太过直白,冲击着她的每一根神经,柳昭月拿沐巾捂着脸,连连后退,直至撞上桌案边沿,硌得她臀.肉生疼。   每一次呼吸都被放缓。   柳昭月恍惚间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萧砚舟的方向也没有什么动静,她好奇又纠结,心脏有力的“砰砰”声砸在耳边,她小心翼翼地将沐巾一点点挪下。   柳昭月抽了口气。   萧砚舟仍是非常大方的展示他的一切,没有丝毫羞耻,仿佛对自己方方面面都十分自信。   看都看了,柳昭月打算破罐子破摔,拿上桌上干净的中衣和沐巾,一鼓作气朝他走过去。   然而装作镇定,归根到底不是真的镇定。   发软的双腿,灼烧的耳朵,晃动不定的视线,每分每秒都在提醒柳昭月——她今天来这里是个错误。   萧砚舟低垂着视线看她,宛如滴血的耳垂,颤抖的眼睫,紧抿的粉唇,以及擦拭他身体时,不安的动作。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拿回一丝少到可怜的主动权。   远远不够。   柳昭月披着大氅,动作不顺畅,而且她还要刻意躲着视线不落在那处,更让她施展不开。   正想着,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在她脖颈处随意一扯,大氅从肩头滑落,又及时地被另一只手抓住,远远地仍在旁边。   柳昭月抬眸,撞上他黑沉沉的眸子。   很不对劲。   今天的萧砚舟好像极具侵略性,让她十分陌生。   偌大山洞中,唯一的声音,是温泉在“咕噜咕噜”往外冒水,柳昭月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她有意转移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   “殿下心情不好?”   她刚刚擦试过萧砚舟的前胸,此刻挪到他的手臂。   萧砚舟没有回答,而是问:“王妃找本王,想谈什么?”   柳昭月动作微顿。   “我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   “哪里不合适?”萧砚舟问。   “……殿下最起码。”柳昭月说,“应该先把衣服穿上。”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拿走她手中的沐巾,开始自己擦试剩下的身体。   柳昭月手臂上还挂着他的中衣,原本用作遮挡视线的沐巾此刻被萧砚舟随意团在手上。   再次一览无遗。   柳昭月的视线无处可放。往上看,必须会撞上他的目光,向下看……不能向下。   她只能将脑袋死死地朝一侧瞥。   “好了。”萧砚舟说话的同时,沐巾也重重落在地上,“替本王把衣服穿上。”   柳昭月这时候才意识到,萧砚舟是故意的。   故意戏弄她、让她难堪。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便要用这种可笑地方法,自以为是地“惩罚”她?   柳昭月偏不让他如愿。   她利落地拿起中衣,抖开,声音很冷:“手抬起来。”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柳昭月能感受到喷薄在他皮肤上的呼吸。   她什么都看到了。   萧砚舟身上的每一处肌肉线条,每道细小、狰狞的陈旧疤痕,甚至腰窝处那颗淡褐色的痣,以及,他对她毫不掩饰的谷欠望。   她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装作宛若未见,穿好后,柳昭月冷静质问:“是因为我报官,失了王妃的身份,丢了璟王府的面子,殿下才生我的气吗?”   除此之外,柳昭月想不到别的原因。   “若本王会因此生气,当初何必让你报官?”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压下心中的无名怒火,问:“殿下既然不生气,怎么这一个月都躲着不见我?”   “如果没记错的话,王妃这一个月见了本王不少次,有时候事忙,也会让云霄给你带话,所以,王妃是仍觉不够,想要天天看见本王?”   萧砚舟注视着她。   他的回答,让柳昭月觉得不可理喻。   她同样回以沉默的注视。   柳昭月忽然想起,母亲刚过世没几年,王氏时常带着她和柳璇宁上街逛铺子。   王氏指着两支簪子,问柳昭月喜欢哪个。   那时她很高兴,仔细地端详许久,小心翼翼指向右边那个。然而王氏看了眼,却说:二叔母觉得左边那个适合昭月。   后来王氏说的话,柳昭月记不太清,大抵是摆出一些理由,让柳昭月接受左边的那个簪子比右边更好。   柳昭月仍旧更喜欢右边,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类似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柳昭月渐渐地不爱做选择——她的决定总是无关痛痒。   侥幸猜对了王氏心中所想,或许会轻松些,若是猜错了,便要听许多说辞,让她“发自内心”地屈服于王氏已经认定的选择。   后来,她已经无所谓选择权是否在她手里,但她还是逃不过诸如“昭月喜欢哪一个”、“昭月想要什么”、“昭月觉得哪个颜色跟更好看”这样的问题。   这时她就会观察王氏的眼神是否在某处停留,问话时,手指是不是有倾向性地指向一个方向。   比如,王氏问她喜欢哪个颜色时她的手指放在紫色上,或者往紫色的方向瞥了一眼,柳昭月就会明白,她该选择紫色。   即使她更喜欢绿色。   久而久之,柳昭月会对身边人情绪的变化特别敏感。大部分时间,也能凭借某个眼神,或者某个动作,这些细小到别人会随意忽视的细节,判断他们心中真实所想。   然而这种敏感的坏处,已经随着时间,被柳昭月有意或无意地抹掉。既然这些创伤已经存在,不如只关注、利用它带来的好处。   比如现在。   她几乎可以确信,萧砚舟在撒谎。   他的确生气了,只是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她去报官,而是另有其他,而且这个原因,让他难以启齿。   柳昭月开口:“既然殿下不生气,或许是我多想了。我不打扰殿下休息,先行告退。”   然而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王氏想要你死?”   柳昭月脚步顿住。   萧砚舟语气里不再带刺,显然比方才那带着审视意味的态度柔和许多。   他是在问,她是如何笃定,王氏会在家宴上给她下慢毒,从而能将计就计,将慢毒替换为江永逸研制出的毒方。   这个问题不过分,比刚才他恶劣的态度要好上太多,柳昭月没有理由不回答。   “我无意间得知母亲的死和王氏有关,然而昔日证据全部覆灭,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王氏身边的人,所以我需要一个契机,让王氏的丫鬟开口。”她微微停顿,目光稍稍冷了几分,继而道,“只是她若只对我一人吐露实情,那便毫无意义。我要的,是让她的话成为呈堂证供。”   “我派裴子野跟踪巧云,亦是没想到王氏会故技重施,或许是老天开眼,让王氏刚好在这个时候动了歪心思,于是裴子野发现发现她们主仆二人跟刘青山见面,从而知道了我母亲真正的死因。”   “也是这次巧合,我发现王氏再次购买毒药,她最可能的目标,便是我。”柳昭月说,“下手的最好时机,正是那次家宴。”   萧砚舟上前一步,几乎贴近她,低垂的声音犹如一层缓慢而沉重的帷幔,笼罩而下:“这么说来,裴子野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和裴子野有什么关系?”   萧砚舟没有回答,周身的气压似乎低了一分。柳昭月看着他的侧脸,光模糊了视线,如同替他藏匿起的情绪,让她无法窥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风又起 “王妃愿意   或许, 从一开始就知情的人,并不止裴子野。   萧砚舟其实早有猜测。从审案时刘青山被押上堂的那一刻,他就发现柳昭月是有备而来。   事实上, 更早之前, 他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在她握着他的手, 执意报官的时候,萧砚舟隐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动声色,等待他在这场戏中的角色。   可柳昭月一直隐而不发。直到王氏落入昭狱, 她也未曾主动同他说起她的谋划,仿佛刻意将他排除在外。   萧砚舟的眉眼微垂,目光在阴影中沉沉敛下, 声音低沉得像林间的夜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母亲的死,与王氏有关?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这盘棋?”   山洞外仿佛吹来一缕冷风,撞在柳昭月的心头。隐约间,她好像触碰到了症结所在,可又无法肯定。   很早。   她的脑海中回荡着模糊的回忆。   早在齐韶敏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   柳昭月还未说话,萧砚舟先一步替她回答。   “很久之前,你就知道了。是吗?为什么一声不吭?”   柳昭月手指下意识蜷缩, 指尖泛着冷意。   当初心中有了猜测后, 她就在等待一个时机。   哪怕王氏对她未起杀心, 她也会在这场家宴上自己服毒,逼迫真相浮出水面。   她确实会陷害王氏,会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构陷她们的罪恶。   她会让树生提前把毒药偷偷塞到巧云身上, 让她百口莫辩,受刑招供,将王氏罪行尽数暴露。   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向裴子野展示自己的阴暗,冷静地向江永逸道出自己的算计,甚至利用木墩和树生栽赃巧云。她可以直面那些无法见光的手段,坦然接受自己心底的不堪。   但在萧砚舟面前,她却迟迟无法启齿。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即便这些罪恶本该被接纳,但她仍旧不愿意展现在萧砚舟面前,仍固执地想要守住在他面前那份虚无缥缈的纯净。   她不想让萧砚舟看到“残缺”的自己。   沉默如同一场无声的对峙,将两人隔开。   柳昭月一言不发的样子落进萧砚舟眼里,让他心中压抑的怒气又翻涌上来。   萧砚舟耐心终于耗尽,向前逼近,柳昭月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直到“砰”一声,她的背部撞上桌案,铜镜晃动,烛火随之摇曳。   柳昭月退无可退。   萧砚舟捏起她的下巴,弓虽迫她直视自己。   “柳昭月。”萧砚舟冷声说,“既然你一开始存着利用的心思接近我,就要好好利用。”   身后温泉依旧源源不断的传来水声。   鼎炉内火焰喷播,生生不息,许多隐秘的情绪燃烧成灰。   他真的是疯了。   竟然会在此刻紧追不舍,剖开这些时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谷欠火。   “明明过来求我一句,就可以换一条更好的路。”他低声道,“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为什么不惜两败俱伤,也要拿自己的命去赌?”   “‘只是在达到目的过程中,用了些我可以接受,并觉得无伤大雅的手段。’这句话殿下听着耳熟吗?”   柳昭月直视着他,目光冷静。   “你之前不也是冒着生命危险,请旨赐婚,怎么到我这里就不可以了?”   “况且,江永逸说了,只要及时服下解药,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萧砚舟盯着她,忽然点了点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江永逸也知道你的谋划。”   “很好。”   他声音平稳,柳昭月却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话音刚落,萧砚舟忽然握住她的腰,不等她反应,猛地一抬,柳昭月被稳稳放在了桌案上。   “你做什么?”   柳昭月皱眉,抬手用力推拒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   凭什么萧砚舟生气的时候,就可以随意把她拎来拎去?   “你非要说当初的事,是吗?”萧砚舟低头看着她,“好。当初那一箭,在我意料之中,射箭之人亦是我的人,最严重只不过是皮外伤。况且,当那时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其他更有效的方式。这就是区别,你当初明明可以选择更安全、更稳妥的办法——告诉我。”   “为什么偏要舍近求远?”   柳昭月抬手抵住萧砚舟的肩膀,用尽全力推了推,却像推一堵山墙般纹丝不动。   她气得脸颊微微泛红,却只能被迫维持着这样被他包裹、禁锢的姿势,与他争执。   她甚至记不起,两人如何一步步吵了起来。   在她看来,她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与阴暗面,不想告诉她自己的家事,这有什么错?   她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秘密。   萧砚舟为什么非要追问?   柳昭月咬紧了牙,不肯退让。   构成一件事的因素有千万种,她仍旧刻意隐去了她“不敢”的那一面,避重就轻,给出了另外一个,她敢于开口的理由。   “我不需要,萧砚舟。”她的声音冷得像山洞外的风,低而坚定。   窗外的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在天际翻飞,薄暮之中,远山轮廓渐渐模糊,只有寒风不知疲倦地穿堂而过,被山洞中源源不断的暖气阻挡,热与冷交织出一种怪异的对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被针线刺伤过的地方,仿佛还残存着针脚划破皮肤时的刺痛感。   不到十岁,她便明白了寄人篱下的滋味有多难熬——想吃饱饭,不去祠堂罚跪,她就必须学会顺从王氏,尽力完成那位“二叔母”口中,能让她嫁个高门的任务:绣花、弹琴、跳舞……   她想去女学,只能想办法偷躲在庭院的红木柱后听夫子讲课,生怕被人发现。   每当听到脚步声,她都屏住呼吸,蜷缩着身子,将自己藏得无比严实。即便是前世的记忆,那种紧张到几乎无法呼吸的感觉,至今仍烙印在她心底。   后来被召入宫,她更是身不由己,孑然一身。   柳昭月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萧砚舟。   “我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走路,我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会拼尽全力自己去拿。”   萧砚舟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目光深邃如夜,她始终低垂着眼睫,似是想要掩盖什么。   他蓦然开口:“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缓缓迈进一步,强势地站在她面前,手轻轻按在桌沿,将她的双月退挤开,逼迫她与他对视。   柳昭月下意识想要挣脱,可无论如何挣扎,她能做的,也只是屈服般地夹.紧他的腰身。   “一个人?”他的声音更加冷冽,“这件事,裴子野知道,江永逸知道,你的贴身丫鬟杏儿知道,甚至连那个裴子野身边的匪寇也知道。柳昭月,你口口声声说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要靠自己,可你呢?你利用了身边所有人——”   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停顿了片刻:“除了我。”   他俯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只有你的夫君,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我差点就信了王氏要毒害你。”萧砚舟的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眼中却是掩不住的怒意与失落,“原来只是把我这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也一并蒙骗了。”   “在柳府那场对峙里,我在你眼中,其实和柳文耀、王氏,甚至柳璇宁都没有任何区别吧。”   只要她有别的路可走,他就永远被排在最后,从一开始便是。   空气中静得可怕,只有柳昭月愈加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萧砚舟一向沉稳。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如棋盘上的落子,精确果断。   哪怕前两年筹谋布局时,他曾夜不能寐,却从未感到烦躁。那些无眠的夜晚里,他所感受到的,是一种对局势逐渐向好而生的兴奋——一种掌控全局的快感。   可他也敏锐地发现,兴奋有时也是利剑,它铸造浮躁与骄傲,带来短暂的狂喜,成为失败的根源。   所以,他将所有的冲动压抑在心底,逼迫自己从内到外都保持一片风平浪静。   后来他的失眠之症确实有所好转。   他终于成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任凭波涛暗涌,却始终不显一丝波纹。   可如今,这份冷静却被打破了。   他的目光落在柳昭月身上,眼底隐隐有怒意,又有些许无奈与复杂、对他自己的恨。   她总是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他推到最后,好像这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为她所用,而唯独他,是她可以随时舍弃的局外人。   心灵和肉.体的占有,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谷欠望。越是抓不住,就越想要。   萧砚舟清楚地知道,后者于他而言更加容易——只需伸出手,只需现在。   所以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否则,他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彻底占有她,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   萧砚舟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这种情绪,是只对她柳昭月一人。   还是因为他接触过的女人太少,妄生了些不可理喻的情感。   他更希望是后者。一定是。   柳昭月确实被他的话问住了。   她紧抿着唇,垂着眼眸,像是在竭力压下什么情绪,久久未语。   她为什么不敢利用萧砚舟?   她可以没有任何负担的接受裴子野、江永逸的帮助,是因为柳昭月能清楚并且清醒的把他们划为携手向前、并肩作战的朋友和战友。   他们是平等的,甚至,她俯视着他们。她掌握着主动权,清楚何时取舍,何时收放,不会因此而失控。   可萧砚舟不行。   他太具有诱惑性,像是一座坚固的避风港,又像是裹着砒霜的蜜糖。他让她看到一种自己不敢触碰的可能性——依赖。   若她习惯了有他撑腰,三年后呢?   她离开之后,会不会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鸟儿,永远困在他的庇护里,失去面对风雨的能力?   她不允许这种可能性存在。   她不想只站在围墙里抬头看月亮,她也想登上房顶,亲手触摸洒下来的月光。   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给予,所有的帮助背后,都藏着隐形的筹码。而这种筹码,一旦欠下,偿还时必定刻骨铭心。   况且,她面对的还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萧砚舟。   年幼时的她有太多次期待落空。   也渐渐学会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   萧砚舟这座坚固可靠的避风港,或许会成为引诱她下坠的深渊。   柳昭月倔强抬眸。   “哪怕我告诉你,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退一万步讲,你我认识不久,且是以利相聚。我凭什么相信殿下,会为了我的事,花费心思?”   “如果我接受了殿下的帮助,我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柳昭月顿了顿,继续说:“萧砚舟,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两不相欠。”   她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两不相欠。   萧砚舟闻言,沉默少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空气拉扯得更加紧绷。   良久,萧砚舟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自若,不再多言。   柳昭月终于得以喘息。   她的身体缓缓在桌案上挪动,双脚落地。抬头望向萧砚舟渐渐暗淡的眸子,心绪复杂。   她原本是想与他心平气和地好好谈一谈,可如今的局面,却早已偏离了她的初衷。   萧砚舟没有说话,似是默认放她走的样子。   柳昭月低头捡起地上的大氅,披上,系好。   或许是方才的对峙耗费了太多力气,她脚步微微不稳,刚走了两步便摇晃着撞上了一旁的屏风。   “嘭——”   屏风轻响,挂在上面的外袍随之滑落,坠在地上。   柳昭月弯腰去捡,手触到布料的一瞬,目光忽然凝住。她看到了外袍上有血迹。   血迹早已干涸,深色的痕迹凝结在领口与前襟处,触目惊心。   “你......殿下受伤了?”柳昭月抬头,带着些许震惊问道,可话出口的瞬间,她便觉不对。萧砚舟身上分明没有任何伤口。   那外袍上的血是谁的?   又试探着问:“还是跟别人打架了?”   “与你无关。”萧砚舟语气低沉。   柳昭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开口:“刚才殿下还怨我什么都不同你讲,可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殿下何时告诉过我你的事?   沉默片刻,萧砚舟缓缓走上前,将外衣从她手中拿走,随意扔在角落。   他说:“抓到个萧胤圻眼线,审问了两句。”   “......”   柳昭月垂下眼睫,又问:“那殿下最近总推脱说忙,是真的在忙?还是不愿见我的借口?”   萧砚舟确实由衷佩服她的收放自如。   明明刚才还大吵一架,现在却能如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心平气和地站在这里与他闲聊。   “很忙,连一个上午的空闲都没有。”   许是想到了刚才她的话,萧砚舟又多说了几句:“本王需要进临南书院取一样东西,但萧胤圻盯得紧,不能有大动作,这段时间都在解决这件事。”   ......临南书院?   柳昭月皱眉,那不是齐映阳之前同她说过的地方吗?   她沉吟良久,缓缓说。   “我认识一个人,如果殿下信得过我,我可以把她带来见一见您。”   -   王氏问斩的日子定在一月二十八。   虽然这个年,柳昭月过得异常冷清,几乎没有一丝“年味”。她仍以为,王氏至少能拖到正月过后才会动刑。谁料,竟然如此之快。   自从三天前和萧砚舟大吵一架后,她忘了在什么时候曾在他面前提到过,对王氏能否顺利伏法的担忧。   萧砚舟的猜测和她如出一辙   ——王氏当年之所以杀害李氏,并非单纯对她母亲的怨恨,而是因为李氏知道了柳庭轩的死亡真相,成了柳文耀除掉眼中钉的“刽子手”。   不同的是,萧砚舟比她更了解萧胤圻。   柳昭月并不意外。   她虽然上辈子是皇妃,但从来没有一刻想要试图去了解萧胤圻这个人。   而萧胤圻作为萧砚舟夺位的对象,自然要知己知彼。   萧砚舟说,当她将王氏杀害李氏一事揭露在明面上的那一刻,不论如何掩盖其中的缘由,王氏的死已经成了定局。   萧胤圻胆小如鼠,绝不可能让王氏活着留有反咬他一口的机会。   柳昭月的一颗心便安稳许多,直到王氏问斩的日子定下,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柳昭月自然没有忘记还有柳文耀这个“罪人”。只不过,他身为朝廷三品大臣,地位显赫,要让他付出代价,比对付王氏要困难得多。   “殿下那边还没消息吗?”   柳昭月在屋里修剪腊梅,剪下的落枝坠在桌子上,被她拾起,放进小筐里。   “还没有。”杏儿摇头。   柳昭月视线还落在花枝上,神色不变。   她也没笃定能帮上萧砚舟的忙,只是恰好齐映阳对他提到的临南书院比较熟悉,可他既然不愿意,她也乐得轻松,还能省下不少事。   窗外的雪依旧纷纷扬扬。   雪花飘落在院中结冰的小溪上,轻覆着街道上往来不息的马车轮痕,停驻在绣春楼那向外延伸的檐角。   绣春楼下,璟王府的马车旁,云霄和云睢并肩站立,肩头也积了一层薄雪。   “王爷向来洁身自好,怎么要来这种地方?”   云霄惊讶地看向身旁的云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云睢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绣春楼大门,沉声答道:“这是王爷的事,轮不到你我置喙。”   话虽如此,饶是一直冷静寡言的云睢,眉间却也隐隐浮现些许疑惑。   一扇窗将外头的寒风隔绝在外,室内却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那味道仿佛由十几种香料混杂而成,层层叠叠地钻入鼻腔。初闻时浓烈撩人,细品稍显刺鼻,令人不由自主地微微皱眉。   萧砚舟就是这样,皱了皱眉头。   温暖的房间极其宽敞,四壁雕饰着繁复的花纹,顶梁上悬挂着华丽的琉璃灯,被微薄日光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四角摆放着雕花屏风,缀着细密的珠帘,微微晃动间,发出细碎的铃声。   厚实的地毯铺满整个地面,锦缎般的质感将每一步都沉入了无声。   一方低矮的檀木几案置于地毯之上,旁边围了一圈厚软的绣墩,却无人落座。   正中央的矮几后,萧砚舟独自席地而坐,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衣衫虽素净墨色,却隐约能看到华贵的繁杂绣金。   他的手指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淡然。   对面,几位身姿婀娜的女子正倚着绣墩半坐半躺,衣衫色彩明艳,肩披薄纱,眉眼之间透着几分娇媚。   她们的动作轻缓,或抚琴或拨弄香炉间的细香灰,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萧砚舟目光的垂青。   却又不敢造次,似是想靠近,却又被那无形的冷意挡在远处。   萧砚舟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尽是愁容倦意。   站在一旁的妈妈察言观色极为敏锐,见这位贵客神色淡漠,似乎并不满意,忙笑意盈盈地上前一步,弯腰施礼,语气轻快又谄媚地问道:“文公子可是觉得哪里不妥?这里什么样儿的姑娘都有,只要您稍稍透露些喜好,老奴必定为您安排得称心如意,绝不叫您有半点不快。”   说着,她用余光扫了眼萧砚舟对面的女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分,带着几分试探。   “这些,可还有一两个入您的眼?”   萧砚舟放下搁在眉间的手,说:“换些衣服颜色简单素净的,不要过多的钗环装饰,香味淡些,最好是茉莉香。另外,瘦一点,身高大概到我肩膀即可。”   “......”   那妈妈听罢,不禁愣了片刻,显然有些意外。   二十多年,还没听过这么具体、挑剔又……奇怪的条件。   思忖片刻,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刚来了个姑娘,跟这位公子口中描述的差不离,连忙点头哈腰地应道。   “是是,公子稍等,老奴这就去安排。”   窗外,云霄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抬头朝那扇窗的位置看两眼,偶尔长叹一声,又匆匆转身继续走动,靴底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心烦。   “完了,完了,完了......这如何跟王妃交代?”   云睢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砚舟半依在软榻上,手中玉佩被他漫不经心地上下抛掷,打着旋儿在半空划过弧线。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见刚才离去的妈妈匆匆折返,步履间透着些许急切。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身影纤细,步态从容。   萧砚舟微微抬眸,玉佩在掌心一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又向前一步,距离更近了些。光线映衬下,那女子的面容也清晰了几分。   萧砚舟指间轻动,玉佩再次飞起,稳稳接住。   “公子,您看.......”   妈妈轻声问道,她微微弓着身,头也不敢抬,只将来人引到更显眼的位置,满脸堆笑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萧砚舟掏出一锭银子沉甸甸的银子,抛了出去,妈妈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接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低眉顺眼,嘴里连声道谢:“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妈妈小心翼翼地退下,将门关得严丝合缝。   “坐过来。”萧砚舟淡淡开口   那女子闻言,微微抬眸,随后缓步走到矮几前,端端正正地跪坐下。   “名字。”   “严清。”   “为什么会来绣春楼?”萧砚舟问。   严清没有看她,语气很淡:“与公子无关。”   萧砚舟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轻扬,随即笑了笑,声音依旧平静如水,说出的话却十分没有耐心。   “你今日来,是想寻死?”   严清听到这句话,身子一僵,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沉默片刻,终是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家中出了变故,需要钱。”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未语。   随后,他低声道:“你可知,钱财有许多种方式能得,却为何偏偏选了这条路?”   “一无所长。”严清说,“只有副还算说得过去的身子。”   说话时,她终于慢慢抬眸,朝萧砚舟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眼,竟让她微微怔住。   他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漆黑的眸子平静如深潭,似乎能将世间万物的纷繁尽数容纳。虽然只穿了身简洁的墨色长袍,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贵气。   她来这几日,还未侍客,只是其他姐妹的客人,无不是油头粉面或轻浮放荡。   然而此刻,严清竟然第一次觉得,若是与他……倒也算不亏。   半晌沉默后,萧砚舟将玉佩挂回腰间,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一直冷静少言的严清忽然跪着挪到他脚边,双手紧紧抱住萧砚舟的腿,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苦苦哀求道:“家中双亲重病缠身,弟弟又被人诬陷入狱,奴实在走投无路,只求公子垂怜......”   “放开。”   萧砚舟声音很沉,单两个字,就让严清听到了即将冲破的怒气。   她身子猛然一抖,下意识松开,却又不甘心地抬头看着他。   萧砚舟忽然想起,他唯一一次见到柳昭月低头求人,是在浮阳寺门外。   隔着雨幕,将她纤瘦的身影映得模糊。   倔强、孤独。   像一株挣扎在风雨中的种子,哪怕泥泞淹没,依然执拗地破土而出。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许多说不清来由的情感,全部源自于,他动了恻隐之心的那一刻。   推开门,刺骨寒意的风雪瞬间灌进萧砚舟的衣领,他将大氅拢紧,步伐沉稳地朝马车走去,雪花飘落在他束起的墨发上。   “王爷......”云霄声音越来越微弱,连眼神都有了细微变化,“您,您回来了。”   萧砚舟脚步微顿,目光淡淡掠过云霄不太自然的表情,语气不显波澜:“回府后,你直接去迎月阁,告诉王妃,我稍后会过去。”   “您呢?”   云霄不解,若是一同回府,为何不直接去迎月阁?   萧砚舟语气不变。   “我先回静山居一趟。”   “王爷找王妃何事?需要属下提前传话给王妃吗?”云霄小心翼翼地问。   萧砚舟停顿片刻,说:“让她帮本王一个忙,引荐一个对临南书院很熟的人。”   云霄微微一愣,忍不住笑道:“属下还以为您晾了王妃几日,是决定不考虑这个办法了呢。”   萧砚舟站在风中,沉默了片刻。   耳边车轮滚动和脚步、喧闹声此起彼伏。   云霄正疑惑王爷为何迟迟不上车时,他才迟迟开口,眉眼低垂,语气淡然,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不想欠我,那就只能我欠她了。”   ...   云霄把话带到了。   柳昭月听说萧砚舟已先回了静山居,稍后才会过来。恰逢她此刻在迎月阁无事,便决定直接前去找他,省得白白耽搁时间。   这次过来,她自是一路畅通无阻,守门的小厮没有多问,只恭敬地让开了路。   走进主屋,柳昭月四下打量,却发现房内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刚踏出两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声,细听之下,似乎是从净室传来的。   她微微挑眉。   大白天的,萧砚舟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澡?   她带着几分好奇,悄然踱步靠近,脚步轻盈,连地板都未曾发出一丝响动。   靠近净室门口,蒸腾的热气微微氤氲而出,带着淡淡的熟悉草木香。   以及,浓烈、刺鼻,让人十分不快的香料味,跟她之前被抓去的青楼十分相似。   目光一转,净室外头的架子上,挂着萧砚舟刚换下的衣服,竟是这是香气的来源。   柳昭月骤然沉吸一口气,胸膛不受控制上下起伏。   萧砚舟被绣香楼的味道熏得难受,那气息仿佛黏在了身上,挥之不去。甚至连马车上,都沾染上了那味道,盘旋不散,让他更加烦躁,甚至生出将整辆马车一并扔掉的冲动。   回到府中,他一头扎进净室,沐浴的时间比平日里多了许久,只为彻底洗去那令人心烦的气息,不愿再让它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当他终于从净室走出来时,干净外袍还松散地挂在身上,腰带未系,露出些许湿润的衣襟。   他随意抖了抖衣摆,目光尚未收回,便一眼撞见坐在屋子中央的柳昭月。   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目光略显意味深长。   萧砚舟也没问她为何会在这里,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她大概是无事可做,于是提前来了。   柳昭月依旧端坐,没有行礼,微微抬眸,语气淡然问了句:“内室床边衣架上挂着的,是殿下明日上朝要穿的官袍吗?”   萧砚舟不明所以地轻点了下头。   那就好。   柳昭月皮笑肉不笑。她记得萧砚舟没有让别人替他更衣的习惯。   所以,刚才她特意从净室走至床边,将那件衣服扔在地上,重重地踩了一脚,又原封不动挂了回去。   “我听云霄说,殿下想见齐映阳?”   柳昭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然而,她的呼吸却比平时微微重了些,只有她自己能够察觉。   萧砚舟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他淡然地将外袍穿好,随后在柳昭月身边坐下。   刚沐浴过的他显然有些口渴,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茶香未散,他才抬眸看向她,语气不急不缓:“王妃愿意帮本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风又起 栽了   云霄出身暗影台, 这个隐匿于世的存在,专责为皇家培养最为精锐的贴身暗卫。   此地鲜少为人所知。只有无父无母,无牵无挂, 将生死置之度外者, 才能踏入这座冷酷无情的高楼。这里没有尊卑贵贱之分, 唯论实力。   暗影台高手如云,人才济济。   每年都会有排选,最优秀的几人,才有机会被挑选进入各个王爷的身边, 成为他们最信赖的侍卫。   云霄从进入暗影台的那一刻起,就在无尽的枯燥中摸索。   经过暗无天日、日复一日的残酷训练,云霄终于在百余名同龄人中脱颖而出   ——成为了倒数第一。   先帝弥留之际, 亲自挑选了暗影台中最顶尖的两名暗卫,云睢与云敕,派去他最钟爱的儿子萧砚舟身边,护其周全。   萧砚舟留下了云睢,又亲自去暗影台,挑了云霄。   “你废话多, 聒噪得很,本王不爱听,但身边总算不至于太冷清。”   ——这是云霄多年后从王爷那听到的解释。   云霄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和云睢一起, 同萧砚舟经历了当年那场宫变, 又远去越阳封地, 亲眼看着萧砚舟从一个十四岁、满身桀骜的少年,逐渐变得沉稳强硬。   虽说越阳是是先帝留给王爷的栖身之地,可在越阳的日子并不太平。   年少失母的王爷,怎么看都像是失势后, 不得已“逃”来了封地。   除缺寥寥几位早前效忠先帝的老臣,爱屋及乌,王爷身边并没有很多能够信任的人。   对于常年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王爷来说,所有需要依赖“感情”维系的关系,他似乎总觉得不必要。   哪怕是王爷的胞弟,云霄也始终觉得王爷对他的关怀,更像是一种责任和管教,而非发自内心的亲近。   与其说王爷一直在追逐的是那座皇位,云霄反而觉得,皇位不过是他给自己人生设定的一个必然的负担。   他为的,不在于成为九五之尊,而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自宫变那天起,注定落在他肩上的使命。   云霄甚至怀疑,事成之后,王爷会随意把玩几下玉玺,便将其丢弃,拂袖而去。而之后他会去哪,云霄也无从知晓。   云霄见过王爷对大多数人没有耐心的模样。   谈判时若不满意,他绝不会浪费多余的言辞,而是直接用尽一切“手段”让对方屈服。   就是这样一个人,云霄亲眼目睹,他对柳昭月一次次忍耐。   从女德堂到桐州,从桐州到京城。   所以他站在绣春楼下,看见王爷裹着大氅从雪中迈步而来时,云霄心中的震动,不亚于他梦见自己在暗影楼夺得第一,被人众星捧月,又骤然梦醒,被狠狠地摔入谷底的那天。   萧砚舟心中的复杂不比云霄少。   他身在越阳,八年来一心扑在稳固自己势力之上,从未多想情爱之事,自以为不过是见过的女人太少,才会对柳昭月生出几分旁的情愫。   风月无边的绣春楼,这个令多少男儿销魂蚀骨、无数名士豪客竞相折腰,才子佳人流连忘返的温柔乡。   对他而言,连勾起片刻心绪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栽了。   云霄心想。   只因他敏锐地注意到,王爷进绣春楼时挂在左侧的玉佩,此刻竟然挪到了右边。   这、这、这......   王爷和王妃成婚才刚满三月!   脑海里翻涌的念头像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得他无所适从。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王爷......您,您回来了。”   哪怕云霄对王爷的决策一如既往的全然肯定,此刻仍是生出一丝对王妃的怜悯。   不仅如此,王爷竟然要即刻回府见王妃。云霄甚至不知道,待会儿前去通报时,该如何措辞。   饶是现在,赵行知大人求见,云霄徘徊在屋外,目光时而落在紧闭的房门上,时而飘向庭院中随风摇曳的桂花树枯枝,不知要不要进去打扰王妃和王爷说话。   ——“怎么会不愿意呢。”   王妃的声音隔着屋门从缝隙传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屋内并无波澜。   ——“这事谈不上帮忙,若真是帮,那也是齐映阳帮了殿下。”   萧砚舟若有所思地看了柳昭月片刻。   她眸色平静,气息如常,并未有不妥,他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违和之感,仿佛有什么细微之处偏离了预期。   正欲开口,被屋外云霄的求见声打断。   “赵大人既然来了,那我便先行告退。”柳昭月站起身,看着萧砚舟,“这事我会跟齐映阳说一声,待殿下有空的时候,我再下帖子邀她来府上做客。”   云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见气氛虽不算亲近,却也没有火药味,心中稍定,看来王爷并未将刚才去绣春楼的事告诉王妃。   忽然,他鼻尖一动。   嗯?哪里来的香气。   初闻清淡绵长,慢慢渗透出几分奇异的暖意,与府中常用的檀香全然不同,又有点......熟悉?   坏了。   像是王爷从绣春楼带回来的。   柳昭月话音方落,盈盈一礼后转身欲走,然而,还未迈出两步,忽地一股力道将她生生拉住。   转头,只见萧砚舟正伸手抓着她的衣袖。   “......”   “赵行知就是为了临南书院一事而来。”萧砚舟声音缓而有力,“刚好一同商议。”   “......”   大婚前,柳昭月还曾试探性地问过萧砚舟,准备如何将两人的婚事落定。   萧砚舟也只是说,让她等消息。   渐渐地,柳昭月发现,他这位夫君似乎习惯将所有的安排尽数藏于心底,甚至对她的问题也多是避重就轻。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男人做了亏心事,态度都会如此一反常态?   柳昭月第一次踏入萧砚舟的书房。   迎面而来的不是她想象中和萧砚舟一样的凌厉与张扬,气韵反而出乎意料的沉稳。   书房的陈设低调却讲究,乌木书架上厚重的书卷散发着墨香,墙上的水墨画用笔洒脱,却和他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气截然不同,隐隐透着被压抑的寂寥。   落款,是……   “——萧文澍?”柳昭月疑惑出声。   萧砚舟说:“文澍,本王的字。”   柳昭月看着他,目光中是遮不住的疑惑。   萧砚舟轻笑一声:“怎么?还能骗你。”   “……没有。”柳昭月顿了顿,抬眸说道,“只是觉得不太像。‘文澍’这个字,听起来应该是个温文尔雅,内敛谦和之人。”   “本王看起来不是这样的?”   柳昭月一本正经,慢悠悠问:“殿下知道白菜和萝卜有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萧砚舟一愣。   “没有关系。”   “……”   赵行知接到通传赶来书房时,没想到会在这看见柳昭月。   她微微侧身,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竟引得王爷低笑出声,这两人似乎相处的十分融洽。   赵行知很快便接受了柳昭月要一同参与商议谋划,一来这是王爷的决定,二来他们目前确实陷入了瓶颈,若有别的出路,自然是好。   “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份地形图仅仅标注了大致的方位和房屋分布,却缺乏关于小路的详细信息,也未说明各处是否有守卫。这使得我们无法判断潜入的风险。”   赵行知手指换了个方向,在图纸上点了点,继续说:“更何况,我们要取的东西藏在书院最深处的院落,我们的人几次尝试靠近,为了避免暴露,每次都只能浅探一番便匆忙撤离,根本无法掌握具体情况。”   柳昭月听懂了。   “所以,你们想去偷东西,却一直没能成功。”   “……”赵行知看了两人一眼,见王爷神色自若,便说道:“王妃可以这么理解。”   “东西很重要吗?”   柳昭月倒是有个想法,但如果涉及贵重之物,她怕不太稳妥。   赵行知没有说话,看向萧砚舟。   萧砚舟似是觉察出柳昭月的担忧,缓缓开口中:“与东西的价值无关,若真有法子能取来,本王愿意承担风险。”   柳昭月敛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斟酌措辞:“我认识两个行走江湖的……梁上君子。”   “据他们所说,偷东西从未失手,再加上齐映阳对临南书院的熟悉,应该可以一试。”   “这怎么可以?”赵行知惊讶出声,“王爷身份贵重,如何能同那等粗鄙之徒搅和在一起?”   柳昭月理解。   萧砚舟是位高权重的王爷,平日相交的莫过于文人雅士、朝廷重臣,与皇上称兄道弟,和别的王爷谈笑风生,甚至连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都是出自清白人家,举止得体。   骤然去和“流氓地痞”连手,有对于自贬身份的担忧太过正常。   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怕是吃不下掺了沙石的赈灾粥。   柳昭月微微一笑,适时接上话,不让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那我只将齐映阳带过来即可。她熟悉临南书院的情况,可以与你们细说一番。”   空气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柳昭月说完后便不再开口,只是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萧砚舟似在沉思,片刻后。   “无妨。”   他忽然开口,让赵行知为之一惊。   “既然是你认识的人,带来让本王见见。”   -   事情敲定,柳昭月这边给齐府下帖子,借口邀齐映阳来府中小聚。   萧砚舟则一如往常去上朝。   朝堂之上,百官分列,金銮宝座高踞中央,光芒刺目,萧胤圻端坐其上,太后则垂帘听政。   皇帝不会让萧砚舟身揽重要的政事,只是挂个闲职,他低垂眼睑,默默站在百官之间,朝阳初升,身影被拉长,映在冷硬的青砖上。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淡漠神色,仿佛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   该听的内容,却一个都没拉下。   豫州今年冬季无雪,恐为灾年预兆,明年粮食收成不为乐观,有人上书请陛下提前调拨赈粮,以备不时之需。   紧接着,又有人启禀,西北草原部落近日连番骚扰边境,烧杀掠夺,边关告急,请陛下拨兵遣将,以护百姓安危。   这道奏疏远比豫州赈粮争吵的更加激烈,因迟迟定不下去西北的人选,而被暂时搁置。   御史张辰自上朝伊始便目光如炬,细细打量着朝中百官的仪态与措辞。   他的目光在群臣中扫过,忽然一顿。   那人一袭玄色官袍,肩宽背直,裁剪得当,金线纹蟒隐隐浮现。然而,张辰的目光却落在下摆处——一片椭圆形的灰尘。   那痕迹并不明显,却在阳光的斜照下,十分刺眼。   御史张辰顺势偏头去看,欲确认这衣衫不洁之人究竟是谁。   随后,立马低头将萧砚舟的名字记在了案上。   下朝后,马车内。   莫名其妙被御史参了一本的萧砚舟,正静坐着,眉目低垂,视线落在衣袍那片显眼的痕迹上。   指尖微微掸了掸,有少许灰尘飞舞,痕迹仍是纹丝不动。   往常,他的衣物一向由云霄交给下人清洗,前一日便会整整齐齐挂在内室。   昨天早晨送来时,衣袍仍干净如新。云霄素来谨慎,不可能出纰漏。   那这尘迹……   萧砚舟伸出手,在痕迹处比划了一下,是个比他手掌还小一圈的脚印。   “女子。”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低声自语。   眸光流转片刻,他掀开车帘,朝外问道:“云霄,昨日从绣春楼回来后,你可对王妃说过什么?”   云霄倒是想告状,可他哪敢?   “属下只传达了您交代的话,未曾多言。”   萧砚舟闻言,眼角清浅的笑意消失不见,缓缓放下车帘。目光收回车内,修长的手指敲击着膝盖,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   云霄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萧砚舟耐心渐无,声音下沉:“别给本王卖关子。”   云霄虽没有直接跟王爷对视,听见这冷冰冰的声音,脖子仍是下意识一缩,连忙回禀:“昨日属下进屋替赵大人通传的时候,闻到了……不合时宜的香气,似乎、大抵、可能…是来自绣春楼。”   “香气?”萧砚舟说,“为何本王未曾察觉?”   云霄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兴许是殿下在绣春楼待得久了,已然习惯了那气味,不似属下这般骤然闻到,格外敏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风又起 作为猎人,   柳昭月对情爱之事, 从未存过多妄念。   这是她某日与赵雪灵闲聊时,忽然明白的一件事。   倒也并非出家人看破红尘那样的“心若止水”,不然她也不会对萧砚舟产生不合时宜的动容。   而是, 她没有将情爱当作人生中一定需要, 或必须追逐的东西。   距离柳昭月和萧砚舟成婚前几日, 恰逢赵雪灵从泉州探亲归来,两人一别许久,赵雪灵刚踏进家门,连凳子都未坐热, 便迫不及待地赶往柳府。   夜深,烛影摇曳,薄纱如水。   用过晚膳, 赵雪灵赖着不走,非要与柳昭月共枕夜话。两人躺在床上,天南海北地说了许多。   赵雪灵絮絮叨叨,讲起泉州之行的见闻,忽然提到李老太太家的孙子时,双颊染红,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抵是,她对那名郎君很是倾心,如今两家都已默许, 亲事多半今年会定下, 估计明年就会成婚。   柳昭月比赵雪灵知道的更早。上辈子, 赵雪灵就是这个时候嫁到了泉州,和她口中的这位郑郎君过得十分和睦。   最初柳昭月还曾担忧,赵雪灵的命运会不会和柳璇宁一样发生改变,眼下看来, 事情并没有偏离轨道,她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赵雪灵伶俐活泼,善良天真,是泡在爱里无忧无虑长大的姑娘。   她絮叨着即将到来的喜事,眉眼间的明媚与语气中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刚转到别的话题没一会儿,就会不知不觉绕回她未来的夫婿身上。   柳昭月静静地听着,满眼欣慰。   或许是赵雪灵太过激动的神情,与柳昭月平静如水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反差,赵雪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异样的安静。   “为何光听我讲了。”她问,“明明你跟璟王也马上要成婚,难道不急切欢喜吗?话语间都没听你提起过他。”   赵雪灵好似旭日初升,春日暖意尽数凝聚。与之相比,柳昭月更像是一抹淡云掠月。   她性情寡淡清冷,很难因为一件事而高兴到滔滔不绝,况且,她跟萧砚舟走在一起,也并非互相爱慕。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赵雪灵对于柳昭月性情的变化再熟悉不过。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得知柳昭月从何时起发生的变化,于是她止不住好奇询问。   柳昭月也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改变从来不会大声宣告它的到来,而是悄然无声地降临在普通的某天。   还记得八岁生辰前,她随兄长柳庭轩到京郊踏青,迎面春风和煦,万物复苏。许多树才刚发了嫩芽,枝头空空如也,却偏偏有一棵老树挂着几枚青涩果子。   柳昭月兴奋地非要爬上去看看。   那树高有几丈,粗壮的树干连柳庭轩都无法环抱,他自然皱眉不允。   后来,八岁生辰那天,柳昭月无比郑重地许下一个愿望——她长大后,一定要嫁给个允许她爬果树的郎君。   然而家中突遭变故,又经历宫中暗无天日的生活。   冷宫深院,四季无春。   柳昭月意识到,再没有人给她兜底,于是毫不留情地抹去了无忧无虑的天真。   她一层层裹起自己,压抑自己的性格,戴上面具,活在满是荒唐与谎言的虚幻中。   在这样没有盼头的日子里,她再没许过生辰愿望。   如今,再过几个月便是柳昭月十七岁生辰,她也早已不想要一个能允许她爬果树的夫君。   她想替母亲兄长报仇,不再活在别人的掌控之下,她要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有能力拒绝所有强加于她的枷锁,也能去做她真正想做之事。   她想去上辈子惦念了许久的扬州,寻一个临水小院,种花看月,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柳昭月抹去了一些不便说的东西,拣拣择择地说给赵雪灵听。   赵雪灵十分惊讶惊讶:“你竟然不想同璟王白头偕老?我是记得早前你说过,不愿意嫁给璟王,但我以为是玩笑话,你当真的啊?”   “谁不想同自己的夫君白头偕老,只是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我才不说罢了。”   柳昭月她不过是怕赵雪灵替自己担忧,随口编了个借口。   嫁给萧砚舟,不至于惨绝人寰,但绝不是她的归宿。   更何况,日后他登基为帝,三宫六院、佳丽如云,柳昭月想到在皇城度过的那些暗淡绝望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脊背发冷,汗毛也跟着一根根竖了起来。   可柳昭月不是石头。   萧砚舟光是站在人群中,都能牢牢吸引人的目光。强大果决、锋利从容。与这样一个人相处,并能感受到他不为人知的真实与深沉,足以让人无法抗拒。   柳昭月很难不心动。   但好就好在,她对情爱没有那么执着。   柳昭月清楚,这世上没人会有那样的耐心,愿意慢慢揭开她层层叠叠的伪装,更不可能穿越那片丛生的荆棘,走到她内心深处。   她的运气一直很糟糕。   绝对,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幸运降临在自己身上。   “当然会。”   树生抬眼,目光落向萧砚舟。   书房内。   日光透过窗棂,映在厚重的书架上。几人围站在一张雕花的长桌旁,桌面上摊开了一张详尽的建筑图纸,线条交错间勾勒出复杂的地形。   提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树生的语气轻松自然,对这位位高权重的王爷没有丝毫的惧怕。   “按我的经验,两个厢房就算图纸上画得严丝合缝,实际建造时也一定会留下一条缝隙。前后相接,中间差不多能容下半个正常人,虽然狭窄,但它确实存在。”   “我印象中,也确实是有的。”齐映阳在一旁应和。   静默片刻,萧砚舟问:“有几成把握?”   树生挠了挠头,与木墩交换了个眼神:“只要知道所取之物的样子和位置,再熟悉周边地形,我们从没失过手。”   “当然了……”他顿了顿,稍显谦逊地补充,“在王爷面前,自然不敢说十成把握,但九成是有的。”   柳昭月目光一转,看向齐映阳:“等会儿你把周围的地形再详细同树生说一遍,务必不要有任何疏漏。”   齐映阳的眼睛微微一亮,语气中带了几分跃跃欲试。   “王妃姐姐,不如让我和树生大哥一起去吧,这样也好帮忙嘛。”   “胡闹。”   柳昭月皱眉。   齐映阳好歹是官家小姐,出了事,齐府少不得要兴师问罪。更何况,肃王一向与萧砚舟不睦,齐府又有齐韶敏牵连在内。若这事万一落到肃王手里,不好收场。   “其实.......”树生说,“如果有齐小姐带路,把握可能会更大一些。”   齐映阳见树生大哥站在她这边,连忙阵阵点头,比小鸡啄米还要急切。   柳昭月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萧砚舟身上:“殿下的打算呢?”   毕竟,若事情败露,最终收拾残局的还是他。柳昭月并非执意要掌控局面,只是萧砚舟要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饶是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听到萧砚舟说“可以”的时候,柳昭月的心还是忍不住一沉,齐映阳年纪还小,总觉得这事有些不妥。   齐映阳见状,拉着柳昭月的衣袖甩了甩。   “王妃姐姐,你不要担心,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就说根本不认识树生大哥,只是有东西忘在这,家人不许出门,只能偷偷过来拿——反正也不算骗人嘛,我假扮男子在那读书的时候,确实把笔墨纸砚都留在了那里。”   齐映阳这丫头机灵得很,柳昭月知道,哪怕是她说不行,她大概率也会偷偷跟过去。   与其困住她这只初展羽翼的小鸟,不如让她在清楚利害的前提下,自行决断。   柳昭月沉思片刻,轻轻点头,将事情的轻重缓急细细叮嘱了好一阵,直到齐映阳心不在焉地连连答应,这才放她离开。   屋内众人散去,只剩下她和萧砚舟。   新雪未化,覆盖在屋檐与台阶之上。   阳光已攀上中天,透过斑驳的廊檐洒落进屋内,铺满雕花的木地板。   今日众人聚在书房等候萧砚舟下朝。他来的时候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想来,他是稍作整理后才过来的。   此刻,他身上已经没有了昨日那恼人的香料味。   “殿下今日上朝可还顺利?”柳昭月问。   萧砚舟眼中浮现淡淡笑意,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靠近了半步,修长的身影如山岳般笼罩着她,他垂眸。   “朝服被不知道从哪闯进来的猫儿踩脏了。”他说得漫不经心,指尖轻拂过袖口,似是嫌弃般掸了掸,声音却略带调侃,“今日在朝上,被御史参了一本。”   “不知这对王妃来说,算顺利还是不顺利?”萧砚舟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怎会如此?”   柳昭月装作不解,抬眸直视着他。   “王妃这样担心本王,想来是觉得今日不顺利了?”萧砚舟笑着,“不过对那猫儿来说,应当算是顺利。”   柳昭月垂眸,她听出来萧砚舟在跟她打哑谜。   顾左右而言他,无趣极了。   她借口先行告退,前脚刚走,萧砚舟就跟了上来。   “殿下这是作何?”柳昭月驻足回身。   萧砚舟微微一笑,神色云淡风轻:“本王刚好也要出去,顺路。”   “......”   柳昭月半信半疑,却不好说什么,便继续迈步向前。   雪后初霁的静山居,笼罩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漫天飞雪已止,留下薄雾般的白光氤氲。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小道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   “在王妃眼中,本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砚舟的声音从旁传来,低沉如清晨的薄雾,散而未尽。   柳昭月抬头看他:“殿下这是何意?”   “就是本王问的意思。”他步伐未停,神情悠然   柳昭月语气淡淡:“殿下既然知晓答案无非是些奉承之辞,又何必多此一问?若您想听,我可以说一路。”   萧砚舟低声笑了笑,没再追问。   静谧的小路上,寒风卷过松枝,带来几片飘落的雪花。   忽然,一阵窸窣声响起,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松树下,积雪被刨开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萧砚舟迈步走向前,而柳昭月也跟了过去。   雪窝里,一只小小的刺猬正蜷缩成一个球,刺毛凌乱,周身的雪已经化出一片湿痕,显然是奄奄一息。   “哎呀——”   柳昭月轻呼,想要上前查看,却一脚踩进了蓬松的雪堆,眼见要没至膝盖,被萧砚舟一把拉住。   “别乱跑。”他的语气低沉,手劲却温和,将她稳稳拉回了平地。   萧砚舟自己踏进雪堆,将那只刺猬捡了回来。   刺猬小小一只,躺在他掌心中,尖硬的刺毛刺向外。   柳昭月探头想看,手指刚触及它的刺,便被轻轻扎了一下,“嘶”一声,急忙缩回手。   它依旧稳稳地躺在萧砚舟的手心。   柳昭月从前只在书中读到过这种动物,从来没见过,好奇道:“它的刺如此坚硬,不怕扎到自己吗?若它一直这样缩着,还能活吗?”   萧砚舟看着掌心的刺猬。   他想起母妃还在世时,和父皇约定好,加冠那日,将他的字定为“文澍”。   她说,这世间终归需要雨润万物,不能只有冰冷的刀剑,和激烈的对抗。   “刺猬只有外壳坚硬,肚子却很软。它蜷缩起来,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外界伤害。”   萧砚舟的声音低缓,垂眸看她,周围的寒风似乎静止。   柳昭月听着他的话,心中微微一颤,不自觉抬头看向萧砚舟。   寒风穿林而过,带起细碎的雪尘,如轻纱般飘散在两人之间。   萧砚舟垂眸看着手中的刺猬,指腹轻轻触碰那坚硬的刺,动作缓慢而笃定。   有一件事,柳昭月错了,他和“文澍”这两个字并非毫无关系。   狩猎考验耐性,需要润物细无声。   作为猎人,萧砚舟很有耐心。   “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慢慢侵入它的世界,让它习惯你的存在,信任你的一切,它就会缓缓向你展露肚皮。”   和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风又起 “本王教你   临南书院外的密林中, 清风掠过,寂寥无声。   云霄和云睢十余人分散潜伏,屏息而待, 个个目光锐利,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书院的方向。林间的夜色仿佛浓墨, 将他们的身影牢牢遮蔽。   今日所取之物,对王爷来说十分重要。   萧砚舟之所以重回上京,便是因为它。   先帝萧平康十六岁结识萧砚舟的生母,长孙从安。   那时的长孙从安尚是一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女子, 一场偶然的相遇让两人一见如故,从此难分难舍。萧平康十八岁与长孙从安结发为夫妻,萧平康曾立誓, 此生不负。   两年过去,长孙从安迟迟未有身孕。萧平康却一如既往,力排众议,不肯纳妾。   这种坚持在他登基为帝后被彻底击碎。   二十一岁那年,萧平康登基。   权力的巅峰总是伴随着无尽算计和妥协。朝堂上的勋贵世家轮番施压,终于迫使他立康氏为后。   长孙从安为舒贵妃。   之后的两年内, 又有数名女子被送入萧平康的后宫。   尽管如此,萧平康对长孙从安的宠爱未曾减弱。几乎每个长夜,长孙从安都伴他而眠。   然而长孙从安却迟迟未有身孕。   康皇后早早诞下嫡长子, 可几年后, 她的幼子因病夭折, 于是将一名身份卑微的昭仪所生皇子接入膝下养育。   在康皇后母仪天下的数年后,长孙从安终于怀上了她与萧平康的第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降生于大雪纷飞之夜,仿佛天意为他的命运蒙上一层薄霜。   萧平康为他取名,萧砚舟。   萧砚舟十三岁那年, 萧平康有意立他为太子。   这个决定遭到朝臣的强烈反对。   他们以萧砚舟年幼且母族势弱,皇后膝下仍有嫡长子为由,上疏劝谏。   萧平康虽不甘,却因多方掣肘作罢。不久后,长孙从安病重辞世。   长孙从安的离世让萧平康沉痛不已,他的病情也因此加重。   屋漏偏逢连夜雨,宫内爆发叛乱,叛军攻入内宫,萧平康被困于重围之中。   他自知时日无多,担心先前秘密拟好的传位诏书落入贼人之手,重病垂危之时,命唯一一个陪伴在身侧的重臣刘相紧急代写了一份遗诏。   他驾崩后,萧砚舟继位。   消息不知如何走漏,叛军在入宫后首当其冲将刘相斩杀,意图彻底掩盖遗诏的真相。   然而那封代写的诏书,却不知去向。   叛军随后又将那晚在宫中侍奉过萧平康的所有宫人处决,并焚毁刘相府中的全部书画、表文,试图将所有可能的线索一举抹去。   即便日后遗诏现世,因无人熟识刘相的笔迹,也无法证实其真伪。   最终,康皇后膝下唯一养子萧胤祈被推上皇位,康皇后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   然而当年,唯有的一点疏漏,便是刘相曾在临南书院创立时,提下的一首贺词。   这首词静静挂在书院墙上十余年,见证朝代更迭,因无人提起,而被遗忘。   ....   云霄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王爷怎么会轻易把他们都干不成的事,交给两个草野莽寇和一个小姑娘。   “用人不拘泥于身份,他们或许比你们更擅此道。”——这是王爷对此作出的解释。   尽管如此,云霄心头的石头始终无法放下,隐隐的不安如影随形,紧紧攫住了他的每一寸思绪。   然而不远处的临南书院内,却是一副全然不同的景象。   “你们不用紧张兮兮的,唔——”   齐映阳话还没说完,就被树生捂住了嘴。他神色紧张,左顾右盼,仿佛这一刻风吹草动都能引来看守。   “唔!唔!”齐映阳用力拍了拍树生的手臂,挣脱后立刻压低声音,“你干嘛?”   树生大哥的手指很奇怪,手指细长,薄薄的一层皮裹着骨头,捂在她脸上又硬又扎,跟一头摔进灌木丛似的。   她皱了皱鼻子,整理好被弄乱的发丝,小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这里根本不会有人出现。”   “为什么?”   齐映阳微微扬起下巴:“当初临南书院扩建后,这里便荒废了,平日上课,院内熙熙攘攘,这里依旧没有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偷偷来听课的,当然要走没有人的路。”   树生和木墩仍是疑心重重。   齐映阳扫了他二人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早知你们两人都来,我就不来了。”   “为啥?”两人同时质问。   齐映阳撇撇嘴,抄着手侃侃道:“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一个瘦高个和一个矮胖子凑到一起,准没好事。”   当初她以为只有树生大哥一人,才兴致勃勃地说要来。如今只要看见树生和木墩站在一起,齐映阳的眼皮就直跳。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今天她冒着被家人发现的风险翻墙出来,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书院中,除了一些夫子外,还有不少府邸偏远的学生寄宿于此。   越靠近书院深处,巡逻的守卫便越多。   三人此刻不再说话,一个个都谨慎起来。   按照此前商议的对策,几人打算绕过看守较多的大路,从藏书阁后门进去,再从二楼的屋檐处的窗户翻出来。   没想到,藏书阁后门竟上了锁。   按理说,小小一把锁根本难不倒行走江湖多年的树生和木墩。   没想到,这把锁样貌奇特。   锁面成圆柱形,轴心有三个能来回滑动的金属面,转轮篆刻了什么东西,每转动一下,上面的图亦不太相同。   树生和木墩倒腾了许久仍没有下文,齐映阳在两人背后急得团团转。   探头过去,又被两人的背影挡得死死的,连条缝隙都没。   “你们两个行不行啊?”齐映阳左顾右盼,生怕有人经过这里。   “看来只能强行破门了。”   齐映阳睁大眼:“那怎么行?破门的动静肯定会引来看守的。”   树生和木墩已经急的满头大汗,饶是冬天,额头上还有豆大的汗珠往下滚。   齐映阳将两人推开,抬起那把锁仔细打量。   “没用的。”树生在背后说,“我们两人都打不开的锁,你个小丫头怎么——”   “——咔哒”   “……”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固。   穿堂风从几人身间略过,将树生和木墩脸上的汗和表情一同蒸发。   两人不可思议地探头过去:“你怎么做到的??”   “……”   齐映阳失语片刻,解释道。   “这叫诗文锁,防小人不防君子,只要你认识字,把上面的文字排列正确即可。”   树生和木墩面面相觑,木墩问:“那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齐映阳:“来此地的君子们,你们好。”   “……”   齐映阳身手不佳,没有跟随树生和木墩一同深入,而是仔仔细细地为他们详述了路线,以及璟王所要那幅字的悬挂位置。   她找到一处无人的厢房,安静地等待着消息。   月光如水,洒在书院的回廊间,泛着幽冷的光。齐映阳站在立柱后,朝树生和木墩的方向张望,心中像是吊着一块石头。   越安静,她心中就越是不安。   脖子僵直,一动不敢动。   忽然一阵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齐映阳猛地捂住嘴,缓缓朝后看。   还好是虚惊一场。   转过头,继续目光焦急地向前张望。   等候的时间总是最煎熬,哪怕只有几刻钟,她也觉得像过了好几个时辰。   忽然间,齐映阳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脊背爬起,汗毛陡然竖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肩膀被猛地拍了一下。   她条件反射地惊呼出声,立刻又慌忙捂住嘴,转身去看。   完了。   完了,完了。   怎么会遇到他。   李正用是寄宿在临南书院的一名学生,也是齐映阳在书院上课时的同窗。   此刻,李正用面露几分惊讶与狐疑,他亦是没想到,远远瞅见的鬼鬼祟祟身影,竟然是许久没来上学的齐应扬。   但好像哪里不对。   “应扬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正用皱了皱眉,目光下移,看到一身衣裙,霎时睁大眼,“你......你你你!”   齐映阳咬紧牙关,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连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低声急切道:“对,我是女的,你没做梦也没见鬼。李正用,你先闭嘴,关键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李正用的表情依旧充满震惊,但还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显然没完全反应过来。   齐映阳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将李正用放开。   “没有人跟你一起过来吧?”   齐映在临南书院时与李正用前后桌,关系还算不错,此时气氛稍缓,语气也不再那么紧张。   “没有。”李正用答得干脆,但眼睛却始终盯在齐映阳脸上,一眨不眨,像是要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看穿,恨不得找出个她到底是男是女的证据来。   齐映阳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强行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低声催促:“看够了没有?李正用。我是女的,此是说来话长,到时候再跟你细讲,你快回去吧。”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在这?”李正用还是忍不住好奇问。   李正用个子高,往那一杵,跟个靶子似的,太过显眼,齐映阳看着他那副死活不肯挪步的样子,只觉得头疼。   她皱了皱眉,不耐地低声道:“李正用,你赶紧走,不然我可真对你不客气了!”   可李正用一如既往的倔,书背不会就天不亮起来背,还不会,就抄录在纸上七八遍也要抄会,那股死磕到底的劲儿,齐映阳早就见识过了,   他站得直直的,一脸坚持地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你——”   齐映阳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刚想再威胁几句,下一秒,“嘭”地一声闷响。   李正用竟翻了个白眼,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木墩及时弯腰垫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防止李正用直接摔在地上,发出太大的声响。   齐映阳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然,治秀才还是得用兵。   她抬起头,看向两人:“得手了?”   树生站在一旁,手搭在木墩肩膀上,动作显得随意。   一幅卷轴此时正赫然握在他手中。   他晃了晃,嘴角挑起笑意:“你看的话本,这回不灵了。”   -   柳昭月没想到他们几人真能把这事办成,欣喜中不免仍有一番惊讶,但能帮到他总归是好。   别的暂且不提,柳昭月还盼着他成功夺位,杀了萧胤祈报仇。   马上就要出正月,天气反而愈发冷了。风一阵紧似一阵,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柳昭月刚从外头回来,身上披着一件淡蓝色大氅,一双手冻得像冰块,指尖微微发红。   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她解开大氅后,赶忙凑过去,把手伸出来暖一暖。   冻僵的手指在暖意包裹下缓缓恢复知觉,火光跳动,映的她白皙的脸上有一层橘黄的暖意。   刚烤了没一会,门口忽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柳昭月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砚舟已推门而入。   他身上裹着风雪,眉间染着积分寒霜,他的气息霎时间充满了整间屋子,占据了柳昭月的视线。   她目光微微向下,萧砚舟手里竟还拿了个木盒,盒角微微沾着雪,他的手也冻得关节发红,指尖隐隐透出一丝冷白。   柳昭月轻轻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气息可闻的地步。   她不动,萧砚舟也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她的发梢,似是在等待什么。   犹豫片刻,她还是抬手,先替他解开那件厚重的外袍,随后,她踮脚轻轻拍去他额前落下的细雪。冰冷的雪花在指尖消融,带着短暂的湿润滑过皮肤。   柳昭月将黑色的外袍挂起,衣角自然垂落,挨着她刚脱下的大氅。   这时她才开口:“殿下来找我,有事吗?”   萧砚舟朝里屋走,柳昭月紧随其后。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打开盖子,动作不急不缓,从里面又拿出两个圆木盒。   “打开看看。”萧砚舟说。   柳昭月微微抬眉,目光扫过他一眼,伸手揭开了圆木盒的盖子。   细腻的光泽映入眼帘,她略微怔住。   盒内是两盒棋子,却并非寻常的黑白棋。一盒棋子呈现烟色与茶色,仿佛薄雾笼罩的湖面,另一盒则是温润如脂的粉色,如春日初绽的花瓣。   她低声喃喃:“这是……棋子?”   饶是在室内,光线不佳,这两盒棋子仍是熠熠生辉,一看便知是稀奇玩意儿。   “黑紫水玉和粉水玉制成的棋子。”萧砚舟说,“送你,当作谢礼。”   柳昭月轻轻拾起一颗,触感冰凉,光滑圆润:“谢殿下好意,可惜我不太会下棋。”   “我的棋是兄长教的,只学会了些基本规则和几步简单的棋谱。兄长去世后,我就再没机会下过棋,这副棋送我,恐怕要辜负殿下一片好心了。”   “无妨。”   萧砚舟缓缓开口。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潭。她若是会下,送这个便没意思了。   他之所以选择送这副棋,正是因为派云霄跟杏儿打听过,柳昭月棋技并不好。   “本王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风又起 她只是忽然   柳昭月微微愣住。   “殿下日理万机, 何必为了让棋显得有意义把自己也赔进去,那岂不是舍本逐末?我虽然不会下棋,但摆着看也是好的, 倒也不算辜负您的心意。”   “你为何会认为, 本王是舍本逐末?”萧砚舟说, “你帮了本王一个大忙,如果只送两盒棋子就草草了事,别人会以为本王吃毒菌子昏了头。”   “……”   “殿下愿意教便教吧。”柳昭月垂眸,随意捻起一颗棋子在指尖把玩。   她抬眼, 目光灼灼地看向萧砚舟。   “不过帮忙的功劳可不能落在我一个人头上。齐映阳她们才是大功臣,殿下有想好怎么犒劳吗?”   萧砚舟眉目间挂着一抹浅笑:“自然不会亏待。”   清淡怡人的茉莉花和冷木香在两人鼻尖交融,安静须臾, 萧砚舟忽然问。   “你刚才说,你的棋是兄长教的?”   “是。”柳昭月似是想起来之前同柳庭轩相处的愉快时光,语调也轻快不少,“当初还是我缠着兄长让他教我,母亲给我专门请夫子,我都不乐意。”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说:“你兄长,比本王这个兄长称职。”   柳昭月猛地一愣,又把这句在脑子里过一遍, 心中有了猜想, 才缓缓开口。   “殿下的意思是……您还有一个弟弟?”   “嗯。”萧砚舟语气淡淡, “本王当年离京的时候你还小,不知道很正常。他跟你年岁差不多,比你小上几个月,如今在越阳, 等开春我们回去,你应该就能见到。”   柳昭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也不怪她如此惊讶。   上辈子,她最起码还听过萧砚舟的名号,可对他这个名叫萧煜城的胞弟,却一无所知。   柳昭月忽然意识到,她对萧砚舟的了解实在太少。无论如何,两人未来还要相处一阵子,况且越阳不比京城,是萧砚舟长年盘踞的地方,人脉关系应该更加错综复杂,她总不能蒙着眼,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   “殿下在越阳,还有什么亲人吗?”柳昭月问。   萧砚舟欣然接受盘问:“从前外祖一家也在越阳,前两年回了益州老家。”   “也就是说。”柳昭月点点头,语气一顿,“越阳的情况跟璟王府差不多?”   “……不知王妃问的是何种‘情况’?”   萧砚舟唇角微扬,看向她:“本王还有一个表妹,此时仍住在越阳王府。王妃问的,可是这种情况?”   “表妹?”   柳昭月肉眼可见的表情微微凝滞,她指尖下意识用力,圆润的棋子被死死捏住。   她垂下眼睫,满不在乎地“哦”了声,   语气随意地问:“……哪种表妹?”   话音落下,柳昭月难得一见的听见萧砚舟的笑声。   很响亮的两声。   她抬头,眉毛微微蹙起,语调很冷,耳尖却攀上了一抹红:“殿下笑什么?”   萧砚舟在黑紫水玉棋盒里抓了一把棋子,又松开手,棋子“哗啦啦”从掌心落了回去。   “哪种……”萧砚舟皱眉,语气正经地重复柳昭月的话,“本王要好好想想,该如何作答。”   柳昭月看着萧砚舟,心里莫名堆了一股气。   这气从她那日闻到他身上的奇异香味开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蔓延,柳昭月一直刻意压制,这会儿竟然又不受控制地冒出头。   萧砚舟沉吟片刻,开口:“是那种,十分亲近的表妹。”   不等柳昭月的脸色完全暗下去,他又补充道:“本王母妃亲姐姐的长女,暂时借住在越阳王府,并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哭哭啼啼投奔到王府求我收留的表妹。”   “……”   柳昭月收回跟萧砚舟对峙的目光,慢吞吞说:“谁问你这个了。”   “难道是本王会错了意?”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意有所指地问,“那王妃想问的是什么?”   “我只是…我只是想弄清楚王爷身边都有什么人,日后到了越阳不至于手足无措。”   柳昭月犹如破罐子破摔,一本正经继续道:“那除了表妹,越阳王府还有什么人,是我需要知道的?”   比如,姬妾、通房之类的……璟王府没有这些人也就罢了,萧砚舟久居越阳,难不成身边还没有几个女人?   从他流连烟花巷柳之地这件事,不难看出他并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   “什么人?”   萧砚舟装作没听懂,故意反问。   “殿下心里清楚。”   萧砚舟现在的心情,比那日被御史参了一本后,发现是柳昭月在他官服上踩了一脚时,更舒畅。   柳昭月并非无心,只是她不敢看。   她尚且不足十七岁,经历了别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磨难,活在倔强的躯壳下,习惯在人前保持“坚强”的模样,从不轻易流露脆弱。   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   真正的掌权者从不吝啬于将权力交出去,因为他们从不害怕偏航。   萧砚舟不会强迫撬开她的心,他想要柳昭月自己主动向他打开。   “其他的人无足轻重,等回了越阳,王妃自然就会知道。”萧砚舟语气淡淡。   柳昭月越看,越觉得萧砚舟面目可憎。   难不成越阳有一堆女人等着她,所以才不敢说?   孟浪之徒。   柳昭月虽然很不想承认她在生气,但她却没有办法堂而皇之的欺骗自己。   可她又没立场说些什么,甚至连璟王妃这个身份她都用不上。毕竟当初她答应了萧砚舟,不会管他喜欢什么女人。   冷静,冷静。   柳昭月面色从容,将指尖的棋子轻轻搁回盒子里,微微一笑,回应道:“好啊。”   -   柳昭月没有在情绪的漩涡里沉浸太久。   强制性的遗忘——这是这些年她在负面情绪中磨砺出的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更何况,她没有伤心的机会。   王氏问斩在后日,按照大平律例,斩刑囚犯需提前一日送往刑场,今日是见她的最后机会。   柳昭月要亲自去送她最后一程。   夜幕低垂,柳昭月戴着兜帽,沿着狭窄的石阶缓缓而下。   冰冷、潮湿、黑暗。   这是她一路走到王氏被关押之地的所有感受。   明明没有窗户,四周都是严丝合缝的墙壁,柳昭月还是觉得有阵阵冷风拂过她的裙角,从脚踝自上而下的钻进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地牢很安静,仿佛刻意给犯人一个不被打扰的时刻,回顾自己的人生,或悲愤、或悔恨。   当柳昭月看到蜷缩在角落的王氏时,亦是在心中发问——她会后悔吗?对她母亲犯下的那些罪孽。   “怎么是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地牢的死寂。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王氏缓缓抬起头。   这句话饱含太多。   光是柳昭月在一瞬间就能感受到,大抵是王氏在临死前,苦苦等待有人来送别她,可等啊等啊,却没有一个人。   最终,等来了一个。   可这个人却并不是她心中所想。   “我亲手送你进来,当然要亲自过来告别。”   柳昭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中发出冰冷的回响,“也算给我的兄长和母亲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有片刻沉默。   王氏或许是在昏暗的牢房里待久了,脑子转得不够快,竟然在数息之后才隐约觉出柳昭月的话有些不对劲。   铁链又“哗啦哗啦”碰撞,比刚才稍显剧烈。   王氏挪到铁栏边,问:“你什么意思?”   柳昭月低头看着她,眼神平静,语调却犹如刀锋:“顺便告诉你一声,当年你派去女德堂监视我的刘嬷嬷失踪,是我的手笔。”   “还有,我成婚后,你塞进我身边的丫鬟彩云,也因为背后给主子造谣生事,被我发卖了。”   “……你!”   王氏重重的咳嗽了几下,嗓音沙哑,若不是今日柳昭月将此事说出,她到死也不会想到,刘嬷嬷至今失踪未归,竟然是她做的。   “怎么会是你这个贱人?!”   柳昭月语气很淡:“是啊,寄人篱下的柳昭月,好拿捏的柳昭月,怎么会变成如此?”   她话音稍顿:“二叔母,你应该很震惊吧,我并非纯善之人。”   “对我好的,我会记着,对我不好的,我也不会让她们好过。”   “而你,”她轻声道,“只是开始。”   王氏瞪大双眼,伸手穿过铁栏,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般,想要触碰柳昭月的裙摆,却始终够不着。   “你什么意思!你要对宁儿做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拔高,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恐惧,“她现在是皇妃!你奈何不了她……你奈何不了她……”   柳昭月不为所动,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忘了告诉你,萧胤祈嗜虐成性。他被太后压了太久,不甘居于人下,却又没有雷霆手段,久而久之,在外头讨不着好,只能回到后宫,把怒气发泄给不能反抗的嫔妃身上。所以,二叔母,你的宁儿,不需要我对她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昏暗中,王氏一脸惊恐地看向她。   “我不仅知道这些”柳昭月说,“我还知道,我母亲是因为发现我兄长死因有异,才会被你和柳文耀毒害。”   “我兄长柳庭轩的死,你们全都脱不了干系。”   “你们一家人,喝着我哥哥的血,吃着他妹妹的肉,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   柳昭月字字清晰。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二叔母,那个你想见的人,或许会在不久后,与你在九泉之下重逢。”   “你竟然知道…”   王氏低声喃喃,她终于明白过来,柳昭月说出——“也算给我的兄长和母亲一个交代”这句话时,她心中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她忽然锤向铁栏杆,仰头望向空无一物的屋顶,声音几乎撕裂般地回荡在屋内,眼神灼灼又带着刺骨的寒意:“二爷!二爷!柳昭月知道了,她竟然知道了!她要害你啊……你听到了吗?”   这里的守卫都被柳昭月买通,她也知道柳文耀肯定不会来这里看她。   王氏的疯癫和嘶喊在她眼中不过是强弩之末。那些喊叫声非但没有让她害怕,反而徒增几分荒诞的可笑。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想着柳文耀?”   柳昭月微微抬眉:“他让你做尽坏事,自己却躲得干干净净。这种薄情、阴狠的人,你临死前还替他担心,怕我会害他?”   她的语调很淡,却刺得王氏瞳孔微缩。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柳昭月轻叹一声,缓缓收回目光:“二叔母,你如今落得这个下场,罪魁祸首并不是我,你该恨的,也不应是我。”   话已尽,她转身离开,脚步不急不缓。   .....   柳昭月走出昭狱大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裹紧大氅。   杏儿和裴子野立刻围了上来,三人一同朝马车的方向走。   “王妃怎么了?”裴子野忍不住问道,“看起来好像有些怏怏的。王氏罪有应得,如今伏法,王妃不是应该觉得痛快才对吗?”   柳昭月低头走着,没有立刻回应。   她也以为,送王氏下黄泉,自己会感到快意。可回忆起她散乱的头发、泥泞中的身影、歇斯底里的嘶喊,她的胸口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空虚。   仿佛紧握的怒火在刹那间被风吹散,只留下一片荒凉的寂静。   人总是在通往复仇之路上被激励,被愤怒填满,就如同走向幸福的过程中才会感到幸福,却在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发现,也不过如此。   幸好,柳文耀还活着,萧胤祈还活着,定远州那些皇帝的刽子手也还活着,让柳昭月仍知道她该何去何从。   “我没事。”柳昭月摇摇头,轻声说,“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裴子野挠挠头,一时语塞。报仇难道不是大快人心的事吗?为何会感觉空落落。   但王妃兴致不高,他也不好多言,于是附和道:“我当然理解。可能是正义来得太迟,所以王妃才会有这样的感受......”   他的声音在耳边飘散,后续的话柳昭月已经听不清了。   她只是忽然,很想,很想见萧砚舟。   柳昭月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萧砚舟或许会理解自己。   这个想法很危险,也是个不好的预兆。   她怎么能在心情低落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听到他的声音呢?   这很不好。   璟王府的静谧一如往常,月光如水,将屋檐投下的阴影染上了几分朦胧。   柳昭月推开迎月阁的门,脚步微顿。   她望向庭院,忽然想起,今日是十六。   月亮一定很圆。   她抬头,视线越过院墙,果然看见一轮满月高悬天际,银辉如纱般笼罩下来,映在她的眉眼间。   准备收回目光时,她蓦然怔住,视线随之落向不远处。   她仔细看去,竟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屈膝坐在她的屋顶,银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熟悉又显得有些遥远。   柳昭月微蹙眉,走近几步,仰起头确认后,惊讶出声:“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砚舟的声音从屋顶传来,漫不经心,带着些许散漫的笑意:“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本王在这赏月。”   “......”   柳昭月仰头看他,轻声说:“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是问殿下为什么会在我的屋顶?”   “此事说来话长。”萧砚舟语气微顿,声音懒懒的,“要不要上来?”   柳昭月心脏似乎漏了一拍,耳边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抬头盯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迟疑间,萧砚舟的声音又飘了过来,缓缓冲破了耳膜:“愣什么?”   他抬手一指:“你去那边的矮墙等着,本王现在过去。”   柳昭月仿佛失了魂,不知为何便听话地走到了矮墙边。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踩上了矮箱,也不知怎么,搭上了萧砚舟温热的掌心。   就这样,被他抱上了屋顶。   夜风微凉,月光如水,洒在屋顶,映得瓦面一片银白。   柳昭月坐在萧砚舟身边,神色怔然,良久才察觉到,心脏依旧在胸腔内不安地鼓动着,像是不知疲倦的小鹿乱撞。   “殿下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失王妃体统吗?”她问。   清风拂动,掠过萧砚舟微垂的发丝,萧砚舟轻笑一声,说:“本王也在这,难道折损了本王作为王爷的体统了?”   “你哪里来的这些担忧?”   “他们都这么说。”柳昭月语气轻描淡写,仿佛不以为意。   “那就是他们都说错了。”   柳昭月忽然轻笑,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   街巷之间,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条蜿蜒的星河流淌在人间。   高楼低檐错落有致,柳昭月甚至能看到小贩推着车的身影,虽然听不到声音,但能想象到他们远远的吆喝声。   “上次坐在屋顶上,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她突然开口,像是对萧砚舟,又像是对自己说。   “感觉如何?”萧砚舟问,目光在她脸上游弋,“夜色确实不错吧?”   柳昭月重重点头,声音随风散开:“从前只在檐下抬头仰望,如今坐在檐上,确实看得更远,也更广。”   “王妃的话中有深意。”萧砚舟浅笑。   柳昭月没有回答,而是问:“殿下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跑到我的屋顶上来?”   萧砚舟手中捏着玉佩,慢悠悠答道:“静山居的地龙烧坏了,冷得不行,来你这借宿几晚。东西我已经让云霄搬来了。”   “......啊?”柳昭月怔住,转头看向他。   萧砚舟似笑非笑:“本王可是你的夫君,柳昭月,你不会要说,这不合乎礼数吧?”   “......”   柳昭月无言。   “您把东西都搬来了,我还能扔出去不成?”她说,“整个璟王府都是殿下的,随便您住哪。”   萧砚舟的目光在她别过去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今日去见了王氏?”   柳昭月倏然转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怎么知道?您又派人跟踪我?”   萧砚舟挑眉:“本王若真派人跟踪你,还能不知道此前你设计王氏一事?”   “你打点大理寺的看守,问到我这里了。”萧砚舟语气淡淡。   “原来如此......”柳昭月敛眸。   静默片刻,她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   “无妨。”   柳昭月看着他,说:“殿下为何想杀萧胤祈,仅仅是为了夺得皇位吗?”   这话十分大胆,萧砚舟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显然对她的大胆甚为满意。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天际,语气轻描淡写:“他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王夺回来而已。”   柳昭月十分敏锐的捕捉到了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她虽不清楚当年萧胤祈是如何登上皇位,但隐隐猜测,或许......他二人之间也有仇怨?   萧砚舟没再继续说下去。柳昭月见状,也识趣地闭口,未再追问。   寂静在两人之间延续,只有风拂过窗棂,带来轻微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萧砚舟的视线缓缓收回,落在柳昭月的身上。   微弱的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弧线,背影纤瘦柔韧,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小片如瓷般白皙的侧脸。   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你今日心情不好?”   柳昭月怔了怔,像是被人一眼看穿,低头思索了片刻,才轻声道:“这么明显吗?”   “于本王而言,太过明显。”   萧砚舟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似乎多了一丝柔和。他的声音低而稳,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温度。   “我不想在你不情愿的情况下逼问。”   “但你不用硬撑,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在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风又起 萧砚舟要住   柳昭月最终还是没有和萧砚舟倾诉。   甚至有许多时刻, 话到嘴边,仍被她咽了回去。   她一向不擅长流露自己的感情和脆弱。尤其是在萧砚舟面前,这种怪异的感觉被无限拉大。   幸好, 萧砚舟给足了她喘息的余地。   两人只是随意聊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譬如她喜欢的书, 讨厌的天气, 以及小时候因为偷吃没熟透的果子挨训的趣事。   这些话语仿佛一条条细碎的溪流,缓缓流过两人之间。   寒风凛冽,撞上她的大氅。   今天像九年前那晚一样冷,然而多了些远处温馨的灯影摇曳, 少了些索然无味。   从屋顶下来后,柳昭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在屋檐边搭一架梯子, 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可很快,她就被眼下更棘手的事拽回了现实。   萧砚舟要住在她这里。   平日在外面倒还好,如今在这私密的空间,萧砚舟更换寝衣的背影不经意间闯入柳昭月的视线,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本已平静的湖心。   他随意地解下外衫,宽阔的肩膀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在烛光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导致,那日在温泉旁的所见所闻,在她脑海中被唤醒。   明明已经过去许久。   可一幕幕仍旧清晰地在她眼前翻滚。他的身影从头到脚映入她的眼帘, 水珠顺着线条分明的肌肉滑落, 滚过他结实的胸膛, 经过紧实的小腹,最终落在……柳昭月脸上瞬间烧了起来。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只记得他的上半身,可越是刻意控制, 越是不受控。画面仿佛带着恶作剧般的灵性,自动拉近,聚集到那根“作祟的影子”上。   闭上眼反而更糟。   所有干扰都被隔绝,每一个细节都仿佛触手可及。   柳昭月脸上烧得慌乱,心跳如擂鼓,仿佛整个屋子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别了想,别想了。   她的手紧紧抓住被角,将脸狠狠埋进了被子里,恨不得直接把自己憋死。   然而,越是不让自己想,脑海中那画面越发清晰,甚至连细节都开始自行补全。她恨不得现在就跳进温泉,最好直接泡成一颗熟透的笋子算了。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柳昭月抬头,萧砚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床边。   “脸这么红,想什么呢?”   “闷的!”柳昭月从被子中探头出来,整理被蹭乱的头发,试图遮住自己的窘态。   萧砚舟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不疾不徐,仿佛带着某种调侃的意味。他没有继续追问,但转身时随手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本就露在外面的一小截结实锁骨更加清晰。   她换了话题:“璟王府这么大,殿下就没有别的去处了吗?”   “璟王府虽大,但并未常住。迎月阁还是成婚前几日才收拾出来的。”萧砚舟语气淡淡。   这话倒不假,璟王府是暂时歇脚的地方,就连迎月阁也只有主屋通了地龙。   柳昭月咬咬牙,嘟囔了一句:“那殿下早点睡吧。”   说完,她转身蒙上头,朝墙边挪了挪,恨不得直接贴在墙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柳昭月悄悄转身,只露出一双眼睛瞧过去,看到萧砚舟躺在不远处的美人榻上。他的身形修长,美人榻显然太小,他的半条腿搭在外面,显得有点可怜。   柳昭月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翻身躺好,心里暗暗琢磨:堂堂王爷,这样睡觉,会不会太委屈了些?   将就一晚也就罢了,但听萧砚舟的意思,静山居那边的地龙一时半会也修缮不好......这样住上几晚,骨头都该散架了吧?   她还在想着,萧砚舟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宁静:“心情不好,睡不着?”   柳昭月一怔,隔着细碎月光和摇曳的烛火,只能隐约看见他模糊的轮廓,似乎正朝她这边看。   “没有……屋里忽然多了个人,有些不习惯。”柳昭月的声音低低的,还有点闷。   静了片刻。   萧砚舟忽然轻声说:“那本王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柳昭月连忙答。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打算这样住几晚?”   萧砚舟的嗓音低哑:“看地龙修得如何,匠人说需要仔细排查,应该不会超过小半个月。”   “小半个月?”柳昭月从锦被中坐起身。   她本以为三五天就差不离,怎么会这么长时间?   “璟王府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吗?”柳昭月语气稍顿,“殿下仔细想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萧砚舟没再答话,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听声音像是背对着她。他随意地说了一句:“本王将就几晚便可。当年行军时,有时来不及安营扎寨,直接露宿也是常有,不妨事。”   “......”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重新躺下,望着檀木色的承尘发呆,眼神中透着几分挣扎。   半晌过去,她却依旧没有睡意。   “——咳咳......”   昏暗中,萧砚中忽然咳嗽了几声。   柳昭月偏头看过去。美人榻挨着墙面,窗户开了一条缝,本意为了散去多余热气,此刻寒风正顺着缝隙灌进来,直直吹在他身上。   “殿下。”柳昭月轻轻喊了声,没有回应。   她踌躇片刻,掀开被子坐起身,悄悄朝他走过去。   萧砚舟的身影隐没在微弱的月光下,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似乎并未察觉她的靠近。   他侧躺在榻上,身形颀长,略微凌乱的墨发散落在肩头,松垮的寝衣,衣襟未曾系好,微敞的衣领露出一截锁骨,脖子下的皮肤要稍白一些,隐约可见青色血管。   寒风从窗缝灌入,他却纹丝不动。仿佛真如他所说,露宿成了习惯。   可这警觉性也太低了吧。   若她是敌人,靠这么近还没有察觉,岂不是十分危险?   她轻轻踮脚,身子撑在他上方,伸手将窗户关上。随即弯下身,将垂在腰间的寝被向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柳昭月刚回到床边,掀开锦被准备躺下,耳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随即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   接着,隐隐约约传来两声低哑的咳嗽声。   她皱了皱眉,回头望去。   昏暗中,隐约看见萧砚舟的被子滑落在榻边,半垂在地上。他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毫无知觉。   柳昭月叹了口气,无奈地折返回去。   她弯下身,捡起地上的被子,重新给他盖好。   准备离开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迟疑片刻,她又折返回到萧砚舟身边,注视着他沉睡的模样,眉头微蹙。片刻后,她轻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殿下……”   萧砚舟眉心微微一动,随后身体稍稍挪了挪,从侧躺换成了仰卧的姿势。薄薄的寝衣随着他的动作滑动,原本松散的衣襟此刻敞得更开,露出大片肌肤。   他闭着眼,似乎还未完全从睡意中清醒,缓了一瞬,才低声问:“何事?”   柳昭月站在榻边,垂下眼帘:“殿下,还是去床上睡吧。在这里躺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萧砚舟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懒散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倦意:“嗯?王妃这是心疼本王了?”   “殿下贵体要紧,受了风寒岂不是耽误了大事。”柳昭月一本正经回道。   萧砚舟没接话,只慢条斯理地从榻上坐起,动作间衣襟再次滑落,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模样懒散。他扫了一眼自己所躺的美人榻,又看了看她的床榻。   “如此,便依王妃所言。”   他随意扯过一件外衫披在肩上,慢慢站起身,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早些开口,本王也不至于将就这么久。”   “......”   柳昭月盯着他的动作,心中不由地生出几分狐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些话?   柳昭月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他。只能目送着萧砚舟慢悠悠地走到床边,自然而然地躺下,占据了她的床榻,仿佛那本就是他的地方。   “殿下躺在这,我不好进去。”她走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   萧砚舟闻言,似是随意地动了动身子,微微侧向床外,象征性地让出了一点位置。他抬眼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从容不迫:“那便越过去,无妨。本王不计较这点僭越之举。”   “......”   柳昭月气得胸口一滞,却又无法反驳。   她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他慵懒的模样上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   柳昭月只得小心翼翼地抬起裙摆,试图从他身上跨过去,尽量保持不与他有任何触碰,动作僵硬又别扭。可偏偏萧砚舟的身形修长,横在床榻上占据了大半空间,想完全避开并不容易。   就在她抬腿的瞬间,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她脚下一个不稳,身体前倾,差点直接摔到他身上,连忙伸手撑住床沿,这才堪堪稳住。   萧砚舟始终游刃有余地闭眼躺着,仿佛已经沉沉入睡。   柳昭月好不容易上了床,立刻挪到靠墙面那一侧,紧紧裹住自己的被子背对他。   屋内内陷入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轻叩窗棂,以及,来自她身边的清浅呼吸声。   柳昭月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身边的存在,竟意外地很快沉入梦乡,睡得比往常更深。   王氏伏法,加之据萧砚舟说,最近再未抓到萧胤祈派来的眼线,两人竟难得地度过了几日平静日子。   然而所有的风平浪静背后都藏着缘由。   西北的战报如雪片般接连送入京中,萧胤祈自顾不暇,暂时抽不开身给萧砚舟使绊子。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柳昭月不过是刚刚入宫,连萧胤祈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遑论接触到朝局大事。那时,她对这些密报、军情一无所知,更无法窥见宫廷背后汹涌的暗流。   但此刻,柳昭月清楚地知道,西北局势必然不容乐观,甚至极为严峻,否则不会连萧砚舟都频频入宫,和大臣与萧胤祈一同商议军务。   庭院里,冬日的阳光洒在石阶上,几株腊梅透出淡淡的清香。   柳昭月手执一盏茶,微微低头吹散茶面上的热气,目光不经意地瞥向坐在对面的萧砚舟。他正随意地倚靠在竹椅上,手中拿着一本书,视线似乎漫不经心地落在书页上。   然而柳昭月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叩着书脊,动作有些无意识,显然心神并不在书上。   “殿下在想什么?”柳昭月试探着开口,“是不是西北要撑不住了?”   良久,萧砚舟轻轻地点了下头。   柳昭月正要继续追问,却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微微一怔,转头望去,只见裴子野一脸焦急,脚步凌乱地快步跑了过来。他额上汗珠涔涔,显然是一路小跑,甚至连衣襟都来不及整理。   “怎么回事?”柳昭月站起身,直接越过萧砚舟,快步迎上前去。   裴子野气喘吁吁地停下,拱手行礼,连话都顾不得斟酌:“王妃,大事不好……齐映阳被关在了府里,说是要把她嫁给孙家那个五十岁的老头做填房!”   柳昭月脸色骤变:“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风又起 这回算我欠   赶往齐府的路上, 柳昭月终于从裴子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齐映阳无法出远门,昨日拜托树生去城南街买些笔墨,两人约定好在太阳落山时, 于齐府附近的一处酒肆见面。   然而, 树生却等到月上中天, 也不见齐映阳的身影。   担忧之下,他趁夜深潜入齐府,打晕两个守门的小厮,又迷昏几个丫鬟和嬷嬷, 最终在一处小院中找到了被关押的齐映阳。   孙朝民年近五十,膝下长子比齐映阳还大上好几岁,发妻两年前过世, 他有意续弦,不知为何找上了齐映阳,而且齐家人竟然还同意了。   齐映阳自然不愿,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就算是再反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进火坑。   “齐映阳才十五岁。”马车行驶在路上, 柳昭月愤愤道,“齐家人难不成下雨出门不打伞,水全进脑子了不成!”   裴子野也十分恼火。这些时日相处, 他早就把齐映阳当作自己的妹妹, 此事一出, 恨不得能将人直接从齐府抢出来。   “齐映阳的意思,是她爹娘觉得她一个庶女,日后也嫁不了多好的人家,嫁给孙老头算是高攀。”   柳昭月轻嗤。   “孙朝民现在区区一个太常寺丞, 说是不久后要提拔到太常寺少卿,那也只不过个六品官。他这个年龄,都能当齐映阳爷爷了,混成个这名堂,居然还能如此脸大如盆,觉得自己是个香饽饽?”   柳昭月坐在马车上,杏儿去齐府通报。   婚姻嫁娶,毕竟是家事。孙家同意,齐家同意,在外人看来就是你情我愿,哪怕是皇帝,也不能强拆臣民婚事。   她打算一会儿去试探齐家夫人的口风。若她们真是看上了孙家的门第,柳昭月未尝不能帮齐映阳找到个更好的。   只是,她忽然想起在女德堂时,齐映阳灵动俏皮地念叨说,宁愿一辈子留在女德堂,也不愿嫁人。   不知为何,柳昭月忽然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   “王妃。”杏儿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她立马掀开车帘,“如何?”   看到杏儿脸色不大好,柳昭月的心已经凉了一分,果不其然,听见她说:“齐家大夫人称病,不便见客,吩咐奴婢转告,她等身子痊愈后,亲自去璟王府致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摆着是知道了柳昭月的来意,拖着不见,届时齐映阳的婚事定下,她再去璟王府拜见,一切都板上钉钉。   柳昭月垂眸,这回走正路怕是不成了。   她放下车帘:“回府。”   ...   夜深如墨,寒意四起。   小院子的屋顶被夜雾笼罩,稀稀拉拉的灯火透过窗棂泄出微弱的光。   无风,枯草丛中却偶尔传来沙沙的声响。   齐映阳正趴在院中的小石桌子上,像是感受不到冬夜刺骨的冷。   “噗呲——噗呲——”   轻而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她身子动了动,恍恍惚惚地抬起头,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   “......树生吗?”齐映阳目光涣散地小声问。   “不是,是我。”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墙头探了出来,月光下,那人面色紧张,竟然是李正用。   齐映阳愣了半瞬,又蹭的一下站起来,似是不敢相信,走到墙根儿,抬头端详:“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李正用双臂扒在墙头上,“有两个叫树生和裴子野的大哥帮我进来的。”   “我听说了你的事。”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齐映阳的一张脸瞬间耷拉了下来,但她还是不明白。   “你听说了又如何?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大半夜翻墙,你这瘦弱的身子骨,被人发现了逃都逃不掉,你快走吧。”   “我没时间跟你绕圈子,”李正用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扒住墙头,目光灼热,“齐映阳,你愿意嫁给我吗?”   “?!”   齐映阳的嘴巴和眼睛一同张大,肿胀的眼睛此刻像被开了口的板栗。   “你....你你在开什么玩笑?”   “你若是愿意——”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太过紧张,李正用说话的声音隐约可以听见喘息,“你只管给我个答复,若你愿意,我马上便来提亲,绝对不叫你嫁给那个孙老头。”   “等等......”齐映阳扶着额头,踉跄了一下。   这件事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让她茫然万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悲伤已经被震惊替代,她闭着眼站了会,才堪堪能开口说话:“可我是个男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一直以为我是个男的,怎么能忽然说要娶我?”   “不不不....”李正用连忙摇头,声音甚至有些颤抖,“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此刻看上去比齐映阳更加慌乱,额角渗出的薄汗在月光下闪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下极大的决心,开口解释:“当初在学院,我确实对你有了异样的情感……一度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龙阳之癖。可后来我明白了,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对你……这个人,特别有感觉。我还想过,如果你是女子,该有多好。”   “后来你消失了,大家都说你去了别的书院。我告诉自己别去找你,以此斩断念想,可我做不到……没有一天,我不在想你。”   齐映阳的手指微微颤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   “天知道,那晚看见你穿着衣裙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哪怕是现在看着你,我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齐映阳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巨大的冲击令她心跳加速,思维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四周寂静无声,空气中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回荡。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像一根细针扎破了这片沉默。   齐映阳猛地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得像耳语:“来人了。你……你先出去,容我……好好想想。”   李正用怔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见她微微攥紧的手时,把话咽了回去。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声道:“好,那我等你的消息。”   ...   窗外,风雪轻叩木窗。   屋内炉火正旺,隔绝了冬日的寒冷。红泥小炉上壶中茶香袅袅,淡淡雾气在光影交错间升腾。   案几上,松木棋盘铺开。   萧砚舟下朝后换了一身素色锦袍,正执一枚黑紫水玉棋子,指间轻旋,却迟迟未落,似在权衡一子千军之势。   柳昭月微微侧首,垂睫思忖,指尖轻扣着桌案。偶尔抬眸看向萧砚舟,眼中带着一抹狡黠,似在等待他的一步错招。   “若执意攻城略地,未免太急。”她轻声道。   萧砚舟唇边扬起一丝笑意:“可若一味守城,又怎能破局?”   “那殿下要不要赌一把?赌我是否留有后手?”柳昭月眉梢一挑,眼中透出几分试探和戏谑。   萧砚舟微微勾唇,不置可否。目光移回棋盘上,指尖微动,将棋子落下,一子封锁生机。   “本王从不赌。”他低声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厉,“而是习惯未雨绸缪,不给敌人留下哪怕一丝喘息的机会。”   柳昭月垂眸看了眼棋盘,轻轻“啧”了声,将手中的棋子随意往盒中一撂:“不玩了。”   “怎么?”   “本来就棋道浅薄,这下攻心也不成,我彻底是没招了。”   “有进步。”萧砚舟低头,将棋子一枚枚分类拾入棋盒,动作有条不紊。他浅笑着淡淡开口,“至少这次认输的速度,比上回快不少。”   “......”   萧砚舟将两盒棋子放回棋盘,随手推到一旁。   “本王听闻,孙朝民昨早前往太常寺途中,马车被撞,整个人从车厢里摔了出来,伤得不轻。如今正在府中静养,恐怕得躺上十来日才能下床。”   柳昭月垂眸,漫不经心答道:“江永逸会让他的伤好得再慢些。”   萧砚舟会心一笑。   “怪不得这几日,本王瞧你不怎么着急了。”   空气中浮着片刻的安静,他旋即语气一转:“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接下来呢?”   柳昭月抿了口茶,姿态端然,似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在等齐映阳的答复,看她愿不愿嫁给李正用。”   “我以为你会来求我帮她。”萧砚舟眼中带着一抹笑,“毕竟齐映阳也算帮过我,不好拒绝。”   萧砚舟说的“帮”,无非是给齐家施压,或者给孙家施压,然而任哪一种,都会留下话柄,令人诟病他仗势欺人,连百姓的婚事也要插手干预。   万一被萧胤祈抓住这点,顺势给他扣上一顶“专权”的帽子,恐怕会对萧砚舟的声誉有损。   柳昭月:“这事殿下若是出面,恐怕要害你站在流言蜚语中。如今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不必殿下费神。”   “况且,现今西北局势不稳。我听闻朔州已经被赫沙族攻占,殿下恐怕为此事操心还来不及。”   她话锋一转。   “不知萧胤祈可有定下派谁去镇压?”   萧砚舟静默不语,面上平静如常,似乎不愿回应,也似乎默认了什么。   柳昭月长睫微颤,指尖轻轻扣在茶盏边缘,心中似乎已经浮现出一个答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问:“萧胤祈......想借刀杀人?”   西北局势险象环生,无论谁前往,都需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来,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那一瞬间,室内的气氛似乎凝滞,仿佛连外头的风雪声都变得安静。   柳昭月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茶盏,轻轻颤动,茶水溢出了一丝,却全然未被她察觉。   按照她的记忆,再有半年左右,萧砚舟便会发出楔文,举旗谋反,此后自越阳关一路南下,势如破竹,短短两年,兵临城下。   她以为开春后,他们能够顺利回越阳。   如今这一切,实在出乎她意料。   更让柳昭月不安的,是她根本不知上辈子被派去平定西北的人是谁,朔州又是否被成功收复。   柳昭月害怕,她改变了萧砚舟这一世的命运。   “殿下可有把握?”   柳昭月看向他,萧砚舟静静地凝视过来,目光如沉寂的深潭,捉摸不透。他这样的人,心思深沉,运筹帷幄,必定能在这力挽狂澜吧?   良久,萧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轻缓,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来:“九死一生。”   他语气中的平静,比任何风雨雷霆都更让人心寒。柳昭月的心一紧,指尖微微蜷缩,才意识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萧砚舟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轻笑一声:“心疼了?”   柳昭月一怔,片刻后才回过神来。   她以为自己会心疼,但没有,又或许有那么一点,但其他情绪却占领上风。   如果此世命运被改写,萧砚舟是否还能夺位成功?或许,他会化险为夷。   可若他死在西北,她该如何继续复仇。   直到这一刻,柳昭月才恍然明白,她或许也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到将自己和她要达成的目标,远远地排在了萧砚舟之前。   但她并未停顿太久。   她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唇角微动,缓缓说了声:“是。”   萧砚舟笑意渐浓。   他淡淡道:“不必太过担心我,你也不必害怕。倒时候你可以选择留在京城,或者先一步启程去越阳,我会安排妥当,若你觉得待在京城不舒服,去越阳不自在,也可以送你回外祖家。”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最后轻声补了一句。   “等我凯旋。”   柳昭月不敢看他,沉思片刻,语气平静:“外祖家就算了,我猜测他们可能对我存在一些误会。”   重生之后,她曾试着给外祖家去信,结果却未见回音。乃至她大婚前,外祖家也仅仅送来了一份贺礼和贺帖,未派人出席。   她隐隐觉得,或许是王氏为了彻底切断她与母亲家的联系,在背后动了手脚。   不过外祖家远在庆州,她暂时腾不出手解决这件事。   萧砚舟看着她,片刻后点头:“那就先去越阳,你留在京城,我反而担心萧胤祈会借机对你发难。”   ...   孙朝民卧病在床,趁着孙家那边风平浪静,柳昭月抽空探查清楚了李正用的底细。   李正用是漳州人,前些年在家乡的书塾读书,因略有天资且勤奋用功,在同窗中颇为出众。正巧,那书塾的夫子曾在临南书院任教,见他才学可造,便将他引荐到临南书院深造,也因此与齐映阳有了交集。   李正用虽非官宦人家出身,却家世清白、为人正直,况且他对齐映阳一往情深,这一点柳昭月也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   “齐映阳说,她不愿嫁给李正用。”   裴子野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回来向柳昭月禀报。   “她说,嫁给谁结果都一样。况且,她对李正用并无情意,若真要嫁给他,他就得离开心心念念的京城,放弃实现理想抱负的机会。她不想拖累他的前程。”   柳昭月的视线落回桌案,几缕轻烟从青铜香炉中缓缓升起,淡淡的檀香弥漫开来。   片刻后,她声音清冷而干脆:“好,那就不嫁。”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裴子野慌忙问。   柳昭月拿起笔,手腕在空中停顿片刻后,在飞笺上游走,裴子野看过去,只见一列小小的字,却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把这个给齐映阳送过去。”他听见她说。   “之后去告诉江永逸,可以让孙朝民好得快些了。”   裴子野应了声“是”,匆匆转身出门。   ...   孙朝民万万没想到,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竟还能碰上这样的霉事。他常走的那条路,平坦宽敞,一直安然无恙,谁知却冷不丁地蹿出一辆横冲直撞的马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个正着。   被甩出去的瞬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时,腿已经钻心地疼,像是断了一般。对面马车的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留下他瘫在地上,狼狈不堪。   连那圣医堂赫赫有名的江永逸大夫看了后,都连连摇头,说恐怕难治。   孙朝民心里五味杂,他想着齐家那等着过门的小娇妻,又想着这条伤腿,差点以为这婚事估计要黄。   没曾想,这位江大夫,妙手回春,医术高明,几副药加上针灸,硬是让他原本僵硬的腿渐渐恢复了知觉。   疼痛缓解后,他竟能慢慢地扶着床沿下地试走,短短几日,行动能力已恢复了大半,估计再过两日就能完全转好。   他算了算,折腾这一回,竟然连之前同齐家定下的吉日都没有耽搁。   他连忙给江永逸送了一面锦旗。   因是续弦,齐映阳又是齐家庶女,这场婚事虽不算盛大,但却是肃侧王妃亲自牵线,孙朝民自不敢怠慢,该有的礼数一应俱全。   下聘当日,孙家派了两位族中长辈亲自送礼,随行的还有几位家人,排场虽不张扬,却显得格外得体。齐家设宴款待,齐映阳的父兄亲自出面迎接,席间礼仪周全,来往间皆是客气话,场面虽平淡,却透着几分无声的恭维。   夜幕降临,齐府灯火通明。   前厅里觥筹交错的欢声笑语越过重重屋檐,随风散去,繁华与喧嚣隔在几道墙外,齐映阳的小院却一片寂静,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冷冷清清。   她坐在桌前,微光从摇曳的烛火中洒下,映着桌上那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却有种锋锐的力量,她再熟悉不过。   齐映阳想起之前去璟王府,柳昭月教她读书,她第一次见到柳昭月亲手写的字。   笔势娟秀中透着几分洒脱,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独特的生命力,让她移不开眼,忍不住连连夸赞。   柳姐姐说,她的字,是她兄长教的,她兄长的字,比她的还要好看。   只不过她兄长走得早,她能只能偷偷临摹他留下的手书,就算模仿得再像,也终究只有几分神似。   齐映阳不禁感慨,羡慕柳姐姐有一个能教她写字的兄长。   柳昭月那时拍了拍她的头,说,何必羡慕别人,若你愿意,现在就可以有一个教你写字的长姐。   齐映阳学字没多久,就被关在了家里。后来她才知道,父亲要将她嫁给孙家那个老男人。   她怔怔地望向虚无的远方,心里清楚,前院此刻一定热闹非凡。   可这些与她无关,这场婚事,也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在她眼里,这和将她像猪一般称斤论两地卖掉,并无区别。   她从未想过,推她进火坑的,竟会是自己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家人。嫡母不喜她,她能理解,可父亲呢?她以为父亲总归是关心她的。   可父亲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齐映阳更没想到,愿意救她于水火的,会是在女德堂偶然遇见的柳姐姐。   倏然间,一束火把忽然从围墙外抛进来,落在干燥的草地上,火焰瞬间腾起,跃动的红光在黑夜中肆意张扬,也跳动在齐映阳的瞳孔中。   她眼睫颤动,拿起放在纸条旁的包裹,背在身上,又展开那张纸条,再看最后一眼。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小小鸟,待你归长空。   火光逐渐将整个院子吞噬,她的眼眶被映得通红。推开窗,齐映阳轻轻一跃,跳出院外,跑到围墙下,转头看了一眼她曾住过的小院,那些年少的回忆都将湮没于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   远处的喊叫声渐渐传来。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齐映阳耳边响起:“准备好了吗?”   她回过神,裴子野正曲腿坐在墙头,笑容如常,手中还握着一支未熄的火把。   齐映阳一只手攀住墙边,一只手放在他手里,借力爬上去,目光复杂地看着裴子野将火把扔向主屋。   火焰如猛兽般迅速蔓延,将她的小屋吞噬殆尽,烈焰冲天。   “从此以后,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齐映阳,我也不能再回家吃饭了。”她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要被木头噼里啪啦的灼烧声掩盖。   裴子野挑眉一笑。   “还能让你饿死不成?”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忘了王妃对你说过的话了吗?”   齐映阳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说——与其削足适履,困在一方小天地,不如当断则断,此后天下之大,任你自在。   齐映阳接过他手中的另一个火把,忽尔一笑,用力掷向了下去,火焰吞噬了过去的痕迹,齐映阳纵身跃下墙头,义无反顾地踏入黑夜。   ...   京郊小院。   白雪覆盖了院子里的青砖小路,槐树的枝头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细枝伸向苍白的天空,树下几只毛色鲜亮的鸡咕咕嘎嘎地低头啄食,每走一步,它们的爪子会在雪面上留下细细的印痕。   靠着院墙的兔笼边堆放着干草,笼子被掀开,一大把新鲜的草叶被一只手轻轻地塞进去,草末飘散在冷冽的空气中。几只兔子从笼子的深处挪动到前方,毛茸茸的身体团成一团,开始啃食,塞得满嘴是草茎。   院子的灶台边,生起了一堆火,火焰劈啪作响,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糙米粥,浓浓的白气升腾,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正在添柴的齐映阳微微抬起头,鼻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黑灰。   看见来人,齐映阳眼底一亮,原本蜷缩在炉边的身影瞬间轻快起来。   “王妃姐姐?”她喜笑颜开地扑到柳昭月身边,像只活泼的小鹿,抬头问:“你怎么来了?”   柳昭月环顾了一圈她这片“小天地”,目光停留在简陋却干净的陈设上,半真半假地打趣道:“看来新生活适应得不错?”   齐映阳“嘿嘿”笑了两声,略显局促地朝四周看了看,小声说:“大冷天的,王妃姐姐何故过来一趟,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也就火炉边会暖和点。”她指了指锅里正在翻滚的粥,不好意思说,“糙米粥,王妃姐姐要尝尝吗?”   “我吃过了。”柳昭月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随后语气一转,“不过倒可以尝尝你的手艺,顺便暖暖身子。”   齐映阳心下微暖,却知道柳昭月素来胃口小,且这糙米粥粗粝乏味,于是只给她盛了小半碗,小心翼翼地端过去,让她捧着暖手。   热气氤氲间,齐映阳在柳昭月身边坐下,目光透着几分不安:“京中......可有什么消息?齐府有没有起疑?”   柳昭月浅尝了一口,微微摇头。   “裴子野去过,你那小院子被烧得干干净净。齐家人都以为你早已尸骨无存,不日便要发丧。”   “只不过——”她顿了顿,“他们并没有挂白幡,怕是打算草草了事。”   府中有子女去世,门外挂丧的情况因家族而异。如果是注重礼仪的家族,通常会挂白幡以示哀悼,但规模和规格会远不及嫡女和嫡子的丧事。对于不受重视的庶女,可能会忽略这种仪式。   齐映阳撇了撇嘴,轻耸肩膀:“无所谓。”   “后悔吗?”柳昭月沉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问。   “绝不会。”   柳昭月垂眸,转移了话题。   “我今日来,给你带了不少书和笔墨,还有一本我手抄的《孟子》。若你闲来无事,可以临摹练字,也好打发时光。”   齐映阳的眼睛忽然亮了,兴奋地说:“谢谢王妃姐姐!”   柳昭月将碗放到一旁,眉眼微敛,似有未尽之言。齐映阳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小声试探:“王妃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柳昭月轻轻点头,沉吟片刻才开口。   “李正用让我带话给你。他说,若你愿意,他仍想娶你。他明白你的顾虑,也清楚成婚后他可能再无法回京城,但他说,他不在意。”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笔记,“这是他近日在临南书院上的课笔记,让我一并带来。”   齐映阳一时间沉默了。   她抿着唇,低头盯着手中的书,心绪复杂。   在齐映阳的记忆里,李正用不过是书院时的同窗。她个头小,常被其他人排挤,唯有李正用愿意与她说笑解闷,一起讨论课业和夫子留下的难题。只是,她从未对他抱有过其他想法,更未曾料到他竟会对自己生出别样的情感。   可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喜欢自己,就生出怜悯之心,更不能因此将自己的一生轻易托付进去。   若真要比,齐映阳觉得,她比他更可怜。   “谢谢王妃姐姐帮我带话,但我的心意已决。哪怕今后在这儿度过一辈子,我也绝不会嫁给我不喜欢的人。”   柳昭月欣慰地笑了笑,眉间舒展,抬手将她耳边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柔和:“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提议。”   “什么?”齐映阳一怔,抬头望向她。   柳昭月说:“要不要跟着我和殿下,一同去越阳?”   齐映阳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柳昭月,嗓音有些发颤:“真的....真的可以吗?我?”   “王爷不会介意吗?毕竟我现在是个身份不明的人,万一被发现假死的事,会不会连累姐姐和王爷?”   “这些你不用担心。”   柳昭月目光微顿。   她曾自己说,要和萧砚舟两不相欠,如今怕是要厚着脸皮食言了。   “我会去求殿下,一定不把你丢在这。”   “不过,你若决定跟我走,需要改个名字,至少得去掉‘齐’姓,你意下如何?”   齐映阳微微一怔,柳昭月的话如一记轻响,敲在她心上。她的确不能再用“齐映阳”这个名字继续生活,可要换一个名字,她一时竟无从下手。   “……我记得,那时在临南书院时,我自称应扬,应答的‘应’,昂扬的‘扬’。这个名字,我还能继续用吗?”   “当然可以。”柳昭月微笑着点头。   “可姓什么好呢……”齐映阳托着下巴,沉思片刻,忽然灵光一现,抬眸说道:“不如我跟姐姐姓吧,就叫柳应扬!当你的妹妹也好,女儿也行,随你高兴!”   柳昭月忍俊不禁,轻轻拍了她一下,柔声斥道:“别胡闹。好好再想一个”   见齐映阳眉头拧起,似乎一筹莫展,柳昭月沉吟片刻,问:“你还记得生母姓什么吗?”   齐映阳认真思索片刻,慢吞吞说:“好像姓郁。”   “那就叫郁应扬如何?”柳昭月轻轻扬了下眉头,笑意浅浅。   “好啊,那就叫郁应扬!”   ...   迎月阁。   院外光秃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摇曳,偶有细碎的雪花打在窗棂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冰痕。   屋内炭炉燃得正旺,乌木案几上的铜壶冒着袅袅热气,炭香和茶香交织,驱散了外界的寒意,平添几分暖融融的舒适。   柳昭月和萧砚舟同住这些时日,发觉他使唤自己使唤得越来越顺手,简直有些肆无忌惮。   这会儿,萧砚舟刚下朝回来,推门时,冷风裹挟着几片残雪涌入屋内,他身上的寒意随之卷进屋内。   他进了屋,目光一转,便看见柳昭月正倚靠在窗边翻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映出她清浅的剪影。   他喊她帮自己更衣。   柳昭月抬起头,视线落在他微微松散的朝服上,衣角处还沾着几片风雪未化的白点。   她将书放下,慢慢起身走了过去。   指尖碰到朝服的领口时,他身上带回的寒意和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萧砚舟低下头,微微垂眸看她,眼神像是一张网,无声无息地把人圈住。   柳昭月避开他的目光,专注地解开衣扣,可越是刻意不去看,越能感受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炽热,灼得她手指都有些僵硬。   帮他换下官服后,又转身去拿来一身常服,依旧耐心地替他穿好,动作轻缓利落,衣襟也仔细整理得一丝不苟。   屋里暖意未散,两人贴的近,他身上又一直冒着热气,柳昭月只觉得连耳尖都烧了起来,替他换完衣服,连忙拉开距离。   萧砚舟目光淡淡掠过她,声音冷静无波:“怪不得不劳我费心,原来王妃早有良策在胸。”   柳昭月知道他说的是齐映阳那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听着他那语气的意思,仿佛她没给他添麻烦,反倒成了她的不是。   她实在捉摸不透萧砚舟心中所想,但顺顺毛总是没错。   她语气轻缓:“杀鸡焉用牛刀。有裴子野他们帮我,就足够了。”   “是吗?”   萧砚舟语气平淡,神色晦暗难辨,但他并未给柳昭月足够的时间去揣测,已转身朝内室走去。   萧砚舟随意坐到桌旁,长袖轻摆,取过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盏,氤氲的热气瞬间升腾。   柳昭月也跟了过去,站在他身边,问:“殿下去西北的日子定下了吗?”   萧砚舟点了点头,目光始终落在茶盏中。   “大概是什么时候?”柳昭月见他不语,追问道。   萧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已经给越阳送过信,如果你想走,明日收拾完东西便可启程。我派云霄和云睢一路护送,届时还会有三十多个暗卫秘密随行,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柳昭月微微垂眸,沉默片刻后抬眼望向他。   “我改主意了。”   萧砚舟正端着茶盏,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柳昭月迎着他的视线,神情坦然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我要随殿下一同去西北。”   “你不怕西北险象环生,与本王一起葬身在荒凉大漠?”   她早已想清楚了。   万一这一世,萧砚舟去西北是因她而起,她不愿袖手旁观,待在越阳眼巴巴等消息。跟着他去西北,哪怕前路凶险动荡,她至少能亲眼看到事情的走向。若真出了意外,她也能尽自己所能,不至于什么都做不了。   “有殿下在,我何须害怕?”柳昭月回道。   萧砚舟闻言,微微扬眉,薄唇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信任本王?”   他说完,低下头,随手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   “粮草已经先行上路,等到下月点完兵,便要启程了。”   柳昭月闻言,眉眼微垂,轻声道:“说来不怕殿下笑话,我自幼便在上京长大,还未曾去过别的地方。”   萧砚舟闻言,略一思索,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调侃:“我倒是记得,王妃曾去过桐州,还敲了本王一笔,从翟德佑那儿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桐州那一趟如何叫出远门?”柳昭月反驳,“再者说,殿下应当比我清楚,那叫顺势而为。”   她语声不急不缓,萧砚舟望着她,眼神中掠过一抹似是无奈的笑意。   他不再言语,只缓缓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轻啜一口,任袅袅的茶香随暖意升腾,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   柳昭月见他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见机说:“我今日......还有一事相求。”   萧砚舟看着他,眼中缓缓浮现笑意:“这话从王妃口中说出来,倒是稀罕。”   “何事?”   柳昭月知道萧砚舟这是在调侃她,却也顾不得计较,将齐映阳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萧砚舟听完,先是问了句:“她给自己改名叫郁应扬?”   “嗯。”柳昭月点头。   萧砚舟手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随后淡声道:“有一事我很好奇。她不过是齐府一名小小庶女,身份地位皆微不足道,今后并不能带来什么实质的好处。你何必为了她费心,甚至竟愿意为了她开口求我?”   “我只是觉得……她很像小时候的我。”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她对我很好,还帮了殿下。这难道不算‘带来利益’吗?”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如潭。   不知是柳昭月那句“她很像小时候的我”打动了他,还是因为她难得如此主动地开口向他索求,萧砚舟眼中那惯常的冷意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像是要浮现出一抹柔软。   他低眉垂目,虽然带着齐映阳会有些麻烦,但于大局无损。   沉思片刻后,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却藏着一分难以言明的纵容:“可以。”   柳昭月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她眉目间的不安散去几分,语气也轻快了许多。   “谢殿下。这回算我欠你,若以后有需要,我一定会还。”   萧砚舟乐见其成。   有来有往,你欠我,我欠你,待到算不清谁更亏欠谁的时候,才是一颗心真正下坠的开始。   -   一个月比柳昭月想象中过得快。   前几日,她特地去找赵雪灵告别,她得知自己无法出席她的婚宴,哭得梨花带雨,满脸不舍,柳昭月安慰了许久,留下了好大一份贺礼,还说会去泉州探望她,这才算勉强止住了她的眼泪。   后来,她又抽空去看了齐映阳,现在应该叫,郁应扬。短短一个月,小姑娘竟然学会了糊墙,手上沾满了泥巴和灰尘,却神采奕奕,像个小工匠。   若不是她不能进京,柳昭月都想让她去璟王府修地龙。   也不怪柳昭月出此下策——静山居的地龙,到临行前竟还没修好。   夜晚的寒意已经不再刺骨,窗外的雪堆早已化成泥水,顺着屋檐一滴一滴落下。院子里的老杏树,枝头竟已悄然透出几点嫩绿,仿佛不堪寂寞,要抢先探看春的模样。   今日一早,璟王府内一派繁忙景象,仆从们来回穿梭,将行李箱笼装载妥当。府外几辆精致的马车整齐排开,车轮和金属镶饰在晨光下闪烁微光。   车队徐徐启动,浩浩荡荡地驶出城门,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柳昭月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挑开帘子,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城墙。   这或许,会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它了。   她缓缓放下帘子,收回视线。   “这个时候还不专心。”   一声低沉的嗓音自她对面响起,打破了马车内的静谧。柳昭月一惊,肩膀微微发颤,抬眼便对上了萧砚舟的目光。   他端坐在另一侧,手中执着一枚棋子,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怪不得棋艺总是不见长。”   萧砚舟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柳昭月顺了顺心口,低声反驳道:“还不是殿下思索太久,一步棋从南昌街下到出城门,如今还在指尖捏着。”   “不如早早投降,好让我赢第一回 。”   说话间,柳昭月轻轻理了理衣袖。   她今日的装扮不似往日的浅淡素雅,而是一身清浅的烟青色长裙。   裙摆间绣着暗纹山水,细看之下仿佛微风掠过波澜。外披一件浅米色薄氅,衣襟和袖口绣着极简的金线花纹,低调中透着几分柔和的亮色。   鬓间簪着一支白玉簪,光泽温润,与整体衣饰相得益彰,既端庄又不失生动。   萧砚舟似是被她的话逗乐。他随手将指间那枚棋子丢回棋盒,发出一声轻响,懒懒地靠在车壁上,语气略带调侃。   “王妃在本王身边待的时间久了,衣服穿得比初见时鲜艳不说,还越发伶牙俐齿,竟连顶撞本王都毫不客气。”   她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殿下言重,我不过实话实说,若有冒犯,还请殿下海涵。”   “这么说来,却是本王的不是了。”他挑了挑眉,嘴角微扬。   “昨夜残局,一时有些想不起来,思考久了些——”他语气稍顿,“还请王妃海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杏花稀 静山居的地   漫天黄沙飞舞, 遮天蔽日。   呛人的沙土随着呼吸涌进鼻腔,喉咙仿佛盖上了一层厚重的纱。   刀光血影中,阵线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娘的, 队率呢?队率人呢!”   士兵奔跑的喘息让声音有种异常的沙哑, 却仍旧能听出抑制不住的怒气。   “快撤!”   “快撤!”   朔州所治十二县, 如今已有三县落入草原部落赫沙族手中,此后消停了几日,所有人都以为敌军粮草消耗殆尽,能缓上一口气时, 敌军在昨日忽然夜袭长林县。   驻守在长林县的军队措手不及,连忙派人前去迎战。   眼见节节败退,撤退的命令还没有传到前线, 队率竟然自己先行溜之大吉。   本就萎靡不堪的朔州军,更是雪上加霜。   军中士气跌落谷底,人人自顾不暇,抱头鼠窜,背影如潮水般退去。   敌军穷追不舍,呐喊愈发凶猛, 气势如虹,马蹄声踏空而来,像是要硬生生吞掉整座城池。   忽然, 就在战场陷入绝望之际, 一阵嘹亮的号角声自远方传来, 震耳欲聋。   混沌的战局有一瞬静止。   远处的山岭之间,旌旗翻卷如云。铁甲在阳光下闪耀,战马嘶鸣声中掺杂着整齐的步伐。   铿锵有力的声音穿透风沙:“京中援军!京中援军!”   溃散的士卒闻声纷纷驻足,带着惶恐和希冀回头张望。   当他们看清逐渐靠近的旗帜时, 宛如浴火新生,长舒一口气。   “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人群中有此起彼伏的高呼,如同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   兵马势如破竹,锋矢阵形直插敌军之中,搅乱了敌军的士气,反败为胜。   夕阳下,满地战尘与残红交融。战势平息后,空气中弥漫着与世隔绝的寂静,只有来来往往的身影正在清理战场。   长林县军营内,一营帐中时不时传来争吵声,却无人敢靠近。   “殿下为何不乘胜追击?而是在士气高涨之时,忽然叫停,这岂不是给赫沙那些蛮子们卷土重来的机会!”   大声喊叫的人叫张良材,是朔州驻军的统帅,此前由萧胤圻钦点来戍边,是皇帝心腹。   他虽然已经接到璟王将要来援战的圣旨,一时之间却仍是无法接受,自己手中的权力要暂时交给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王爷。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本王今日携援军刚到,就从治所跑来给你们擦屁股。本王的兵难道是铁打的,不需要休整吗?”   “殿下慎重言辞。”张良材冷哼一声,双手超天一拜,“那是陛下的兵。”   “你的嘴上的忠君护国之心若是有一半放在治军上,今日就不会出现这一盘散沙的场面。”   萧砚舟嗓音低沉,虽面色平静,却不怒自威。   张良材噎了下,屁不敢放一个。   “叛逃的队率抓到了吗?”萧砚舟看他不再说话,问。   张良材心下一凛,目光飘忽,低声道:“‘叛逃’二字,是否太重了些?”   别人也就罢了,临阵脱逃,确实该死。   可今日的队率张炳权,是他的侄子,若萧砚舟不在,他顶多治他个昏庸无道之罪,可“叛逃”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他不过是没有看清局势,撤退的命令下得稍晚了些,并非叛逃——”   “本王只问你,人是否抓到。”萧砚舟打断他。   “......”张良材沉默瞬息,回答道:“抓到了,此刻正在军帐中。”   萧砚舟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云睢,语声沉冷:“将他押至刑台。传令下去,今日于长林县抗敌之人,皆至刑台候命。”   “是。”云睢领命而去。   “殿下,这……”   张良材急欲阻拦,刚伸手,云睢却步履如风,径直从他身旁走过,仿若未闻。   新官上任三把火,张良材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是这火烧在别人身上和烧在自己身上,那可是两码事。   张良材连忙走上前。   “如今战事未定,赫沙也只暂时从长林县退去,可仍有三县在他们手中,贸然上刑台,是否会动摇军心?况且,刚经过一场酣战,跑动颠簸,也影响将士们修整。”   萧砚舟漠然地望着他,缓缓开口:“本王刚到长林县,才下了一道令,张将军就万般阻拦。”   “队率临阵脱逃,这在哪个军营都是死罪。本王不知,长林县何时成了你的地盘,竟有一套全新的律法?”   张良材听到后边半句话,浑身一哆嗦。   他恍然片刻,思及陛下传来的另一道密令,瞬间又来了精神,挺起腰背。   “西北这十几年来一直很安定,不知为何,那赫沙蛮夷忽然揭竿而起。久不经沙场的驻军对上剽悍的草原部落,一时有些难以抵抗也属正常。张炳权此前从未带兵征战过,没有经验,这才酿下祸端。陛下登基以来,张家一族无不是赤胆忠心,璟王真的要逼迫忠臣至此吗?”   “原来队率姓张。”萧砚舟轻笑:“怪不得,能让你将陛下拉出来压本王。”   “本王虽不知这张炳权到底是你的什么人......”萧砚舟站起身,朝门外走的时候,停在张良材身边,“哪怕他是你嫡长子,今日也得人头落地。”   “若你有怨言,尽管上表参本王,恭候。”   -   朔州治所位于腹地永安县,距边线有一段距离,目前较为安全。   柳昭月随萧砚舟一路辗转,清晨人刚到永安,就收到了长林急报。   柳昭月人生地不熟,萧砚舟留下了云霄和一干暗卫,只带着云睢和寥寥几名亲信,携援军疾行前往长林。   长林和永安之间的信件往来不过快马半日,然而已经过去了三天,柳昭月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她寄出的信件也如同石投大海。   萧砚舟后有萧胤圻的兵马,前有赫沙族的敌军,他倒是不用再担心她的安危,可柳昭月有些担心他腹背受敌。   ...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丫头,一个没有规矩的江湖浪子,两个长相奇形怪状的窃贼,还有个窝囊的赤脚医生……”   一男子站在永安府中吵嚷,引得路过的仆役连连驻足回头,窸窣讨论。   “璟王妃身边竟都是你们这样的粗鄙之人,她也不怕给璟王,给皇家丢脸?”   裴子野挡在几人身前,一手拦住想要上前的郁应扬,一手扶在腰间,剑欲出鞘。   眼前人身着锦衣华服,照从前裴子野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骜性子,恐怕是拼上性命,今日也要让此人人头落地。   可如今,想到还在府中的王妃,他咬咬牙,终是忍住了。   “你又是什么人,竟敢对王妃指指点点?”裴子野质问。   男子手中的玉扇“唰”一展,半挡在脸前。裴子野还没弄懂这厮在刚开春拿把扇子乱晃是何意,他便十分欠揍地笑弄道:“反正是你们惹不起的人。”   裴子野心中怒气翻涌,再也忍不住,剑刚露出一半锋芒,忽然手臂被人按住。   他回头,看见了柳昭月。她轻轻摇了摇头,如同定海神针,裴子野燃烧的愤怒瞬间熄灭。   “想必这位公子还未曾见过我。”柳昭月缓步走到那嚣张的男子面前,语气平静。   张善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女子,虽不如香楼中的哪些歌舞姬明艳勾人,却别有番流水月明之感,如同一阵儿淡远的风,莫名让人挪不开眼。   不俗的气质,加上她后面那群人唯她马首是瞻的模样,张善策心里也有了数。   “虽然未曾见过,但不难猜到。”张善策冷笑一声,撇开眼,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说:“璟王妃。”   “据说,张家乃是将门,张将军的嫡长子却爱好诗文,常在腰间别一玉骨扇,流连于永安各个酒楼,吟诗作对,好不风流。”柳昭月淡淡一笑,“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就是张公子吧?”   张善策的神情明显有一瞬诧然,似是没想到她竟然对他的家事这么了解。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手中的折扇,觉出她话中暗讽的意味,面色不甚自然地将扇子收起。   他清清嗓子。   “我无意冒犯璟王妃,只是王妃身边这些人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在下奉劝王妃一句,还是早日将他们打发了,免得损了王妃的名声。”   柳昭月微微皱眉:“我也无意冒犯张公子,只是奉劝你一句,此刻朔州战事四起,张公子身为张将军的长子,更应该关心百姓民生,而不是沉迷胡姬酒肆,免得损了张将军的名声。”   “你——”张善策欲反驳,被柳昭月打断,“你父亲同我夫君此刻正在长林县抗敌,我不想与你产生冲突,也望你能安分守己。”   “我们走。”柳昭月看眼裴子野他们,语气平淡。   张善策拿扇子指着那抹离去的纤瘦背影,脸色青白,好半晌才吐出句:“好一个伶牙俐齿,咄咄逼人的女子!璟王怎的看上了她?”   又将扇子一甩,转身愤愤离去。   柳昭月走在前面,耳边除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轻轻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   几人赶忙也停下,乌泱泱挤在一起,死气沉沉。   柳昭月靠近,浅笑着说:“不许垂头丧气。”   “就因为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纨绔说了几句话,就被打击成这样?”   “眼下我们只是到了朔州,将来还会去越阳,再往后,谁也说不准会走到哪里。以后的路还长,少不了遇见更多目光浅薄、心怀偏见的人,难道每一次都要因为这些人,让自己郁郁寡欢?你们扪心自问,值得吗?”   “我们是不是真的......”裴子野话音稍顿,低声道,“会让王妃丢脸?”   春风悄然掠过枝桠,嫩绿的新芽微微摇曳,脆弱得仿佛一触即落。   “如果我觉得你们会让我丢脸,又怎么会不远千里,将你们从上京带到朔州?”   柳昭月认真地看着裴子野。   “你武艺高强,连云霄都拿你无可奈何,为人又侠气仁义,虽然一开始脾气有些犟,但贵在知错能改。”   “树生,木墩。”   站在裴子野身后的两人闻声抬起头。   “你们二人身怀绝技,善良热心,曾在我为生母伸冤时帮了大忙,又替殿下立功。”   “应扬。”柳昭月说,“你身处泥沼却从不自弃,聪明坚韧,不卑不亢。”   她又看向一直走在最后的江永逸,   “江医生,当初我问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随我去越阳时,你毫不犹豫放下了京城的功名,我十分感激。更不必说,你医术高超,帮过我不少回。”   “你们每一个人都身怀长处,却为何要盯着那些无根无据的一隅之见?”柳昭月看着众人,“我虽然出身名门,身后却空无一人,是你们义无反顾站到我身边。”   “世间事,有许多我们都无法改变,但只要你们不妄自菲薄,就永远不会让我丢脸。”   “明白了吗?”   柳昭月一番话落下,众人沉默片刻。   裴子野拳头微微握紧又松开,抬起眼,声音略哑:“王妃,我明白了。”   树生和木墩互相看了一眼,低声嘟囔:“咱们做事,凭的是一腔忠肝义胆。谁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   郁应扬站得更直了些,一双眼睛又闪烁起了光:“就是就是,几位大哥说得对,王妃也说得对。”   江医生轻轻颔首,语气释然:“我这一生从医救人,问心无愧即可。”   枝桠间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像翩翩起舞的蝴蝶。柳昭月见状,心中微松,唇边浮起浅浅的笑意。   “如此便好。未来路上,谁也别辜负自己。”   柳昭月见几人头顶的阴霾散去,问起了她这次出来的目的:“话说回来,你们有没有看见云霄?我让他去给殿下送信,这会儿竟还不见踪影。”   “王妃我回来了——”   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云霄的声音便打着弯逐渐靠近。   柳昭月探头过去,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臂处的衣裳有些破损,脸上还沾了灰,她蹙眉:“你这是怎的了?竟如此狼狈?”   云霄叉着腰,长舒一口气后,才拱手说道:“回王妃,属下去寄信的时候,思及王妃此前说过,迟迟没有收到回信,就悄摸在暗处观察了一会。果不其然,这两天咱们的信都被截了,根本没有送出去。”   “我本来想把人活捉,没想到那厮还有同伙,缠斗一番后,还是因为寡不敌众,让人跑了。”   云霞想起来仍是咬牙切齿。   “也不知是谁暗中监视您和王爷的动静。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不是王爷没有来信,而是也被他们截走了。”   柳昭月垂眸。   整个永安乃至朔州,都在萧胤圻的掌控之下。他既然想借赫沙族的手,牵制、乃至除掉萧砚舟,必然会监视他们的动向。   从她手中寄出的东西,一定会被暗中监察,她正是猜到了这点,才没有在信中提及不该说的东西。   没成想,萧胤圻竟演都不愿意演,直接切断了萧砚舟和别人之间的消息往来。   “我知道了。”柳昭月沉吟片刻,说,“你明日,不,今夜从殿下留给我的人中挑两个身手好的,易装后悄悄出城,去长林县探查殿下目前的情况,若是有任何的蹊跷,立刻回来禀报。”   “属下遵命。”   云霄停顿片刻,忽然笑道:“殿下若是知道王妃您这么关心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柳昭月语气淡淡。   “除了王妃,王爷身边很少有关心他的人,若说是大事,众人时常以为王爷运筹帷幄,不必担心;若是生活琐事,更无人敢过问。属下们置喙这些是僭越,唯有王妃,能时刻关心王爷是否吃饱穿暖。”   柳昭月垂眸,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神色淡然,目光却似有意无意地掠过脚下形状不同的青石砖。   “在越阳……也无人关心殿下的生活琐事吗?”   云霄认真思考片刻,说:“六殿下偶尔会关心两句,但王爷对六殿下向来很严厉,慢慢也就不再问了。”   “那殿下的通房和侍妾呢...也不关心?”她语调轻缓,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哎呀呀。”云霄忽然咧着嘴惊讶出声,“王妃从谁那听来的王爷有通房和侍妾?这……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此人一定是存心造谣!”   柳昭月也愣了一瞬,抬头时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转瞬即逝:“...竟是这样。”   他义正言辞:“是啊,王爷向来清心寡欲,属下这些年跟着王爷,就没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什么女人——”   云霄想到站在绣春楼外那天,语气忽然一顿。   “怎么了?”柳昭月问。   “没什么。”云霄干笑一声,连忙摆手,语气异常坚定:“属下保证,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柳昭月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通向她在永安府住所的这条路上,植被错落有致,不过仍是初春,绿意尚浅,少了几分生机。   前方不远处,有一群人抱着器皿匆匆而过,身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柳昭月微微一顿,目光淡淡地扫过去,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云霄探头看了看,答道:“看他们的穿着,应该是外头来的工匠和府里的下人。瞧着怀里抱的东西,像是整修地龙用的器具。”   他话音刚落,又补充道:“这也算正常,毕竟地龙通了一个冬天,每年开春,都会检查和修缮。”   柳昭月忽然想起临行前,静山居还未修缮好的地龙,打趣道:“看来静山居的地龙,前一年并没有检查修缮,不然也不会坏了那么久都修不好。”   云霄愣了一下,脸上显露出几分困惑。   “什么修不好?静山居的地龙并未损坏,为何要修?”   柳昭月身形一晃,停住,脚下的青石砖仿佛在轻轻晃动,耳边是“扑通扑通”渐渐加快地心跳声。   “你说什么......没坏?”   作者有话说:   年前,忙着给资本家当狗这段时间只能保证最低周更1.5w,更新时间不定,大家可以屯屯,放假后我将一雪前耻 第41章 杏花稀 几日未见   战线的杀伐破败早已被甩到身后, 沿途的井然有序逐渐将荒芜取代。   萧砚舟先大部队一步返回,他纵马疾驰在宽阔的官道上,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马蹄踏过青石路, 城门近在眼前。   他在长林县击退赫沙, 料理了张炳权, 安排好接下来的事宜,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有条不紊。   萧砚舟的心情却很不好。   六天了,他没有等来一封柳昭月的信。   抱着一丝荒谬的想法——或许那封信仍在途中, 他甚至特意在长林县多留了一天。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等到。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到璟王,立刻肃然起敬,齐声喝道:“开城门!”   城内一片繁忙, 街道两旁的商贩高声叫卖,孩童在街角嬉闹,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   萧砚舟目不斜视,风声在耳侧呼啸而过,策马穿过城内的大街,直奔永安府。   永安府门前, 云霄早已守候多时。远远见到王爷归来,他迎上前去,脸上绽开笑意:“王爷, 您回来了!”   然而萧砚舟像是没看见他似的, 翻身下马, 将缰绳递到云霄手中,踩着石阶疾步而上,衣袂翻飞。   一路上仆役纷纷躬身行礼,他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径直走向主院。   云霄拿着马鞭,愣愣站在原地,远处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王爷这是怎么了?这么急。”他喃喃自语。   天空被乌云笼罩,明明是白天,却依然昏暗沉寂。   行至主院门前,萧砚舟忽然放慢了脚步。   若不是起伏的胸膛和紧绷的背影,在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丝毫端倪。   他的手停在门扉上,似是在调整呼吸,片刻后,他推开门。   门轴轻响,室内的烛火随之轻轻晃动,光影跳跃,将陈设映得柔和而又恍惚。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气味,混着点茉莉花香。   柳昭月倚着美人榻看书,忽然听见门口动静,一抬眼,看见萧砚舟站在那,吓了一跳,书差点从手中滑落。   她眼睛睁大,惊讶出声:“殿下回来了?”   压抑喘息是件需要技巧和耐心的事。需要放缓呼吸,让胸膛的起伏不至于显得太过明显;不能说太多的话,不然会暴露颤抖的声线。   萧砚舟停顿片刻,只“嗯”了一声。   “竟然没人通报。”柳昭月将书轻轻放在小桌上,走到他身旁。她抬起手,正准备帮他解开披风,却见他自己已将披风解下,挂到旁边的衣架上。她默默收回手,转而问道:“长林县的战况如何?”   萧砚舟走到内室,拿起桌上的茶盏,几乎不加思索地一饮而尽。   “殿下——”柳昭月看傻眼,那是她刚喝过的杯子。   “口渴。”萧砚舟简短解释道。   “......”   柳昭月只好默默地看着他。   “长林很好。敌军元气大伤,接下来的几日,应该不会有太大动作。”   萧砚舟坐在美人榻上,这是柳昭月刚才所在的位置,依然残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   柳昭月站在萧砚舟身前,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冷峻的面容上。   几日未见,今日的萧砚舟,有些奇怪。   但她无法确切判断,是事实如此,还是因为她窥探到了他心底的秘密,无形中改变了她对他的一切感知,才会有这种怪异之感。   萧砚舟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桌上的书册,淡淡开口:“《观山游志》......王妃倒是有气定神闲,有野趣看闲书。”   “前线战事吃紧,我自然是担忧殿下的。”柳昭月平视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语气淡然,“这书刚拿出来,也不过翻了两页,殿下难道还要苛责吗?”   “王妃既然如此担心前线境况,怎么就没有一封信询问过本王?”   萧砚舟眼中似乎有笑意,仔细看却是笑里藏刀。   柳昭月直视着他,没有避开,漫不经心地问:“殿下期待我的信吗?”   萧砚舟冷淡地别开视线:“若我出事,王妃亦是唇亡齿寒。本王出于此,才好意提醒。”   柳昭月拖长尾音,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那我确实该为自己担心。”   “所以——”她话锋一转,“我在殿下去长林的第二日便寄信过去。”   柳昭月语气稍顿,捕捉到萧砚舟的神色有一瞬松动,心中不免失笑,轻轻吐出下半句:“可却一直没收到殿下的回信。”   屋外阴云被风一阵吹散,日光穿破云层,透过窗棂,落在萧砚舟的脸上,原本黑沉的瞳色,在光线下闪烁起细碎的光点。   柳昭月清晰地看到自己在他眼底的倒影。   “哦?”萧砚舟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字眼里似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竟是如此。看来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不仅如此。”   柳昭月轻盈地坐到他身边,萧砚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偏移,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云霄差点抓到截断信件之人。”她低语。   “知道此事后,我还悄悄派人去了长林县,带回来的消息说长林战事平定,殿下一切安好,才得以安心地在府中等殿下凯旋。”   萧砚舟明显怔愣一瞬。   “本王没想到,王妃竟如此费心。”   他压下唇角不明显的笑意,说:“不过这些人居然没来告诉本王你的情况。”   “是我不让他们去的。”柳昭月缓缓说道,“皇帝想要提防我们,他们若是靠近你,难免暴露,只要知道你的境况便好。”   这几日他忙着布局赫沙那边的战局,竟忘了捶打身后这些为虎作伥之人。   萧砚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放心,这件事本王会处理好,日后定让王妃的信件风雨无阻。”   柳昭月眨眨眼,问:“殿下还要去长林县吗?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提起战事,萧砚舟的神色也变得正经。   “虽然长林县的战事稍止,然而章阳、平庆、上徐这三县还在赫沙族手中,不宜耽搁太久,这次回来,点兵整顿后就会出发,大概三五日之后就启程。”   “这么快?”柳昭月皱眉。   萧砚舟瞅着她担忧的模样,反而淡淡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萧胤圻如今见赫沙势头正盛,想让我冲锋陷阵损耗赫沙的兵力,若我战死,他心里的那根刺也能顺理成章消掉,所以我得谨慎防范,不能让他得逞。”   柳昭月依然不放心:“可征战抗敌,定会有伤亡,此乃阳谋。殿下已经有对策了吗?”   朔州驻军是萧胤圻的人,沙场上刀剑无眼,谁也不知萧砚舟到底是死于抗敌,还是遭了自己人的暗算。   萧胤圻并非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她兄长不正是因他欲掩盖勾结之事,才被灭口?   “嗯。”萧砚舟点到为止,“如果你在永安听到了什么,不要慌张,也不要贸然行动。”   他静静地看着她。   “王妃愿意相信本王吗?”   柳昭月心中微动,只觉得话中隐有深意,可却水中捞月,难以触碰。   难道会出现变数?   她思绪翻涌,却依旧遵循着内心深处的声音,点了点头:“我相信。”   -   柳昭月也不知萧砚舟用了什么办法,自他带兵去长林县后,她寄出的几封信都十分顺利地送到了他手中,她也很快收到了回信。   信中多是些琐碎日常,寥寥几笔却让人心安。除此之外,柳昭月偶尔也能从云霄口中听到前线的捷报。   萧砚舟的军队如同破竹之势,连连凯旋,接连夺回章阳、平庆两县。   两地百姓皆是感恩戴德,家家户户点灯设案。   街头小巷,酒馆茶铺,无论贫富,都流传着萧砚舟的名字。   然而,传到柳昭月耳中的消息总是滞后一步。   平庆县城外。   连续的征战让士兵疲惫不堪,刚结束的恶战更是险象环生,胜得九死一生。   天际的残阳因这场胜利而愈显沉重,血色晚霞将天空与大地染成一片赤红,山脉的轮廓被映照的崎岖险峻。   铁骑队列一字排开,军旗在风中激烈翻卷,猎猎作响。   萧砚舟翻身下马。踩在血迹与泥土交织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上银甲布满刀痕,干涸的血迹从眼角蜿蜒而下,直至颈侧。   “把伤亡人数清点好,送至我帐内。”萧砚舟转头对身边的副将下令,嗓音有些沙哑。   他抬眸扫过前方的队伍,步伐稳健,却难掩的疲惫,径直走向营地。   营帐内,烛火跳动,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一颤,映得一道颀长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萧砚舟脱下铁甲,简单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随手换了件常服,将衣襟理平,修长的指节上有数不清的划痕,隐隐透出的青筋在手背上跳动。   没过多久,已经清点好的名册,已经整齐地送到了他的桌案上。   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将领,都能看出来此刻的战况不容乐观。   赫沙族是草原部落,骁勇善战,一人可抵两人。也就意味着,萧砚舟至少需要两倍的兵力,才堪堪和敌军持平。   可如今,京中援军加上朔州军,人数竟还比敌军稍逊一筹。   能连夺两县,萧砚舟已经用尽浑身解数。   眼下,必须要再从别地调兵。不然很有可能功败垂成,刚夺回来的两县一个也守不住。   若是调兵,最近,也最合适的,便是越阳。   借此机会削弱越阳的兵力。这一切正中萧胤圻,或者说,太后下怀。   烛火微弱,跳跃的光影映在萧砚舟的面庞上,显出几分沉重。他执笔的手在半空中停顿,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似乎带来隐隐雷鸣。   半晌后,萧砚舟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将笔尖触碰到了纸面,没有回头的余地。   -   皇城,太和殿内。   萧胤圻展开张良材从朔州寄来的密信,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忽然,他紧皱的眉头骤然舒展,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在空荡荡的殿中回荡。   “皇帝也该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太后的声音从鸾椅上轻轻传来,她依旧端坐,气定神闲。   萧胤圻难得听见这样的讯责之语后仍和颜悦色。   “母后说的是,母后说的是!”   “母后料事如神,那萧砚舟果真从越阳调了兵,且征调不少,几乎能赶上朔州驻军加上京军的数量。”   萧胤圻眉飞色舞地拍了拍信纸。   “张良材已经按照母后的吩咐,借口此前将士征战疲乏,让越阳军率先出战,这一回,估计能让萧砚舟的兵马折损不少。”   太后眼角皱纹加深,笑意如刀:“皇帝不如锦上添花,再给张良材送去一道密旨,也算是他的侄子捐躯殉国的安抚。”   “那母后以为,这密旨要写些什么内容?”萧胤圻看着太后深藏不露的笑意,缓缓问道。   “不必给璟王调派援军?”   张良材看着刚刚送到的密旨,沉沉舒了口气,紧皱的眉头和狂撞的心脏,都在彰显这消息多么另他不可思议。   他连忙站起来,拉着副将陶成走到沙盘旁。   原本的计划,是萧砚舟带领越阳军先一步攻进失守的最后一县,上徐,随后朔州军和京军作为增援,从侧翼进攻,将赫沙敌军瓮中捉鳖。   谁都明白,若是少了这两次翼援军,萧砚舟连同越阳军,恐怕都不能活着回来。   张良材本和萧砚舟合不来,但作为将领,此刻他竟然有一瞬犹豫,巨大的矛盾在他心中拉扯,痛苦不堪。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一计实在狠毒。   陶成只是一名副将,甚至没有进过京,没见过这种场面,如今像是目睹天上人的暗斗,说话声哆哆嗦嗦。   “这......这,若是不增援越阳军,咱们之后还能打的过赫沙吗?”   张良材视线落在地形图上,叹了口气:“若越阳军全数折损进去,赫沙也是苟延残喘,总比之前赫沙势头正盛时要容易。就算是十分危险,可这是陛下的旨意,你还想抗旨不成?”   “将军明鉴!属下....属下可万万没有这个意思。”陶成被“抗旨”这两个字吓得直哆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瞧你这出息。”   张良材看着他的窝囊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萧砚舟死了也好,也算替他侄子报仇,张良材目光渐渐坚定,下令:“届时我会同你一起坐镇左翼军队,听我指挥即可。”   -   明日便是进军上徐之日,萧砚舟此刻独坐营帐,凝神推演舆图。   他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信匣,匣中整齐叠放着几张信纸,层叠叠,每张上都工整写满了字句,早已备妥,却未曾寄出。   “王爷,您找我。”云睢走进营帐,拱手行礼。   萧砚舟抬眼,神色无波,将信匣推至案几一侧:“每两日一封,寄给云霄,让他代传给王妃,报个平安。”   云睢一怔,王爷这是不想让王妃担心。他随即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他上前接过信匣,稍作迟疑,终是开口:“王爷,属下有一事想问。”   “是你想问,还是替别人问?”萧砚舟听闻,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云睢扯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笑容,说:“瞒不过殿下,是云霄让属下问的。”   “说吧。”   “他想知道,他十分想同王爷一起作战,为何王爷不带他来?”   萧砚舟语气随意:“云霄话多,在王妃身边没事还能哄她开心。”   云睢显然是没有意识到会是这个答案,更没想到王爷会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   “怎么了?”萧砚舟问。   “没......没什么。属下明白了。”云睢微微一顿,“那属下先行告退。”   ....   赫沙族生活在西北广阔草原上,世代逐水草而居,以马为伴,以狼为灵。他们骑术和弓箭技艺高超,十几年前曾数次进犯大平领土。   他们崇尚强者为王,部族的首领必须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实力,只有获得全族认可,才能真正稳坐王帐。   族中现任首领赫图烈年近五十,亦是此次和萧砚舟交手的主帅。   他早年以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一举确立威望,统一了草原上的九大部落,并定下”以马为誓,以血为盟”的族规。   然而,赫图烈的身体大不如前,族人开始密切关注其他的继承人,赫图烈同父异母的弟弟,赫桑。   赫桑和赫图烈之间的争夺日益激烈。   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赫图烈决心打破与大平十几年来的和平,试图通过扩张版图重振威望。   一开始,赫沙将士遇见久不征战的中原军队,无不所向披靡,没成想,却碰上了半路杀出来的萧砚舟,硬生生替大平夺回了两县。   赫图烈此刻正在营帐中,同谋士商议接下来的对战之策。   “若是强攻,恐难以奏效。”   谋士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丝带,腰带一侧挂着一个皮革制成的小袋,用以收纳用于记录的竹简或羊皮纸。头上束着一条细布发带,发带中嵌有几颗黑曜石,脖子上坠着的狼牙,在走动时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您请看,此地地势崎岖,萧砚舟惯于利用这种复杂地形。贸然攻之,只会自陷泥沼。”   赫图烈眉头微蹙,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耐:“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初春的草原气候乍暖还寒,昼夜温差大,赫图烈身在上徐县,依旧保持着草原的穿着习惯。   一身厚实的毛皮大氅披在肩头,内里却只有薄薄的亚麻衫,粗犷随性。   他略显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的匕首,目光如鹰地盯着谋士。   谋士躬身道:“不如先示弱,以退为进,引萧砚舟至边境线,再于草原发起进攻。草原开阔,正合我军长处。而且,赫拓獨带领的部落援军届时便可到位,兵力上也占了优势,当可一举击溃。”   赫图烈沉思片刻,嗤笑一声:“中原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萧砚舟尝尝败北的滋味了。”   “我一定要亲手将他的头颅砍下,在族旗上挂满九十九个日夜。”   谋士闻言,也露出了笑容。   -   朝上徐县发起进攻这日,乌云翻滚,春雷炸响。   随着一声震天的号角,沉寂的战场瞬间被点燃。士兵们如离弦之箭,从阵列中冲出,喊杀声在天地间回荡。   密密麻麻的箭雨破灰暗的天空,落在地上,犹如荆棘遍布。巨大的滚木和烈焰从城墙上倾泻而下,试图阻挡如潮的攻势。攻城车抵近,冒着箭矢的火雨推进到城门前,坚硬的撞锤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火花四溅。   城墙下,将士如同决绝的洪流,不断地填补战线的空隙,泥泞的地面被鲜血染得猩红。   城门攻破之际,战报如飞箭般送入指挥营,烛火微弱的光影映在萧砚舟的面庞上。   他接过战报,略微扫了一眼。   云睢正巧站在他身旁,见状开口道:“赫沙族这些时日疲于战斗,竟然城门也守不住了。不到半日,就被我们攻破,果然是强弩之末。”   萧砚舟放下战报,目光没有半分波澜,只冷冷地道:“胜负未分,莫急。”   日落时分,上徐县的敌军已被逐步逼退至边境线,两军却开始缠斗不休。   越阳军副将步入营帐,语气急切地汇报道:“王爷,继续拖延下去恐怕不妥,是否考虑将敌军逼至境外?”   萧砚舟目光依旧冷静,没有直接下令,而是整理好银甲,拿起配剑,似要亲自前往征战。   低沉的声音传来,掷地有声。   “继续进攻。”   不久后,赫沙族的营帐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传令的勇士声音几乎是在喘息中激动地喊道:“他们追出来了!萧砚舟上钩了!”   “好!”赫图烈猛地从座位上跃起,眼中火光一闪,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吞噬殆尽。疲惫的面容瞬间被激情点燃,他目光锐利,紧接着问道:“援军到哪了?”   “还有不到二十里,马上就能赶来!”   赫图烈低吼:“迎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杏花稀 “萧砚舟,   赫拓獨出身于赫沙祁连王部的旁支, 虽胸有城府、体魄魁梧,却因地位不够尊崇,且生母身上有一半汉人血脉, 不受族中重视, 无人将他视为赫图烈未来的继承人。   他这些年辅佐受赫图烈身边, 深受信任,也亲眼见证了赫桑和赫图烈之间的斗争。   可身怀大才之人,又怎会甘心屈居于人下?   赫拓獨蛰伏数年,不断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 甚至激起赫桑和赫图烈之间的矛盾,令双方斗得难分难解,试图借此削弱他们的实力。   然而, 两人皆是老谋深算之辈,虽斗得激烈,却始终留有余地,不使自己气血大伤,这也让赫拓獨的谋划陷入了难以推进的僵局。   直到一年前,烛火晃动的冬夜, 一封密信自中原千里奔来,悄悄地落在了他的桌案上。   赫拓獨那时只庆幸,自己身上流着汉人的血, 让他回信落笔之时, 少了几分负罪感。   -   战场一片混乱, 厮杀声,兵器碰撞声穿梭在飞扬的黄土中。   越阳军节节紧逼,试图将赫沙族彻底赶出打平的疆土。   然而赫沙竟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贴着迎战, 丝毫没有撤退的征兆。   边境地形开阔,各种战术早已失去其作用,只能凭借最原始的躯体、兵器,进行正面对抗。   这对身形本就不占优势的中原来说,局势十分不妙。   萧砚舟亲自上阵,刚斩杀一个前来偷袭的草原漫溢,面前忽然飞来一抹银光,他快速抬手,将箭矢打掉。   云睢此刻赶来报信,耳边的声音沙哑喘息:“两翼援军没有动静!王爷,属下觉得其中有诈,我们是否要撤?”   萧砚舟眸色冰冷,漆黑的瞳孔中隐有杀气:“太后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   “什么?”云睢在萧砚舟身侧阻拦敌,没有听清。   “通知后翼部队顶上来,从侧面包围敌军。”   “可......”这是云睢第一次对王爷的命令产生犹豫,“若是如此,怕是不好撤退了。”   “你再迟一些过去,那才是真没了机会撤退。”   云睢愣了一下,说:“是。”   越阳军从两侧包围而上,局势有了明显地转变,赫沙敌军的进攻速度有所下降。   夕阳高挂,两队人马对峙于山脚下。   赫图烈也终于见到了这个在过去几月,节节将他们逼退的中原王爷。   或许是知道援军将至,赫图烈心中十分平静,甚至还产生了些对萧砚舟即将丧命于此的惋惜。   然而又想到这样的卓尔不群之辈即将死于自己刀下,心中嗜血的快感又在疯狂翻涌。   “如今中原颓势尽显,不若你早早投降,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赫图烈看着对面马上之人,放肆挑衅。   萧砚舟:“我越阳军一路将你们逼退至大平境外,不知阁下如何得出‘颓势尽显’的结论?”   “怕不是阁下心虚,贼喊捉贼?”   赫图烈忽然仰天大笑   “萧砚舟,你虽然胸有城府,然而还是少算一分。”   “你不会真以为,将我们逼退至境外,是你们中原军神勇善战吧?”   远处渐渐穿来嘈杂响动,地面细微震动。越阳军士兵面面相觑,四处张望,眼中充满疑惑不安。   马蹄声如滚滚雷鸣,越来越近。   萧砚舟深色不变,依旧沉默。   赫图烈的声音忽然响起:“萧砚舟,你机关算尽,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赫沙援军已至,你的死期到了!”   萧砚舟握着缰绳的手纹丝未动,甚至未看他一眼,而是望向远处烟尘翻涌的天际。   绰绰人影已经清晰可见。   他忽然轻笑一声。   “赫图烈。”萧砚舟开口时,敌军后方忽然传来惨叫声,“不如回头看看,今日究竟是本王的死期,还是你的死期。”   赫图烈瞳孔骤缩,奔袭的马蹄声源源不断,惨叫声同时接连起伏。   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赫拓獨……”他咬牙低喃,额头青筋暴起,眸色猩红,恨不得将口中此人撕裂。   可身体却仿佛预兆出不久后的结局,止不住阵阵发抖。   站在萧砚舟身旁的云睢也猛地一惊,抬头看向马背上的王爷,只听他声音平稳:“下令,除手臂上挂有红绳的赫沙战士,其余的,杀无赦。”   云睢重重吸了一口气:“是!”   在赫沙“援军”和越阳军的包围之下,战局很快鲜明。   最终,在赫拓獨砍下赫图烈的头颅后,这场从隆冬跨越到暖春的战乱,终于平息。   萧砚舟策马停在赫拓獨身旁,瞥了眼他手上还在滴血的新鲜脑袋,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深色平静地移开视线。   赫拓獨将那脑袋装进袋子里,挂在侧面的马鞍上,他脸上还挂着向下低落的鲜血,笑着看过去:“璟王爷,好久不见。”   “怎么没看见你所说穿着的那群‘援军’?早知道就这么点赫图烈的兵马,我何必带这么多人。”   萧砚舟没有说话,将手中的什么东西一抛,赫拓獨单手牢牢接住,展开,是张地图。   他看了眼上面标注的位置,忽然一笑。   “璟王爷,看来的你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他收起东西,没等萧砚舟开口,转身策马而去。   张良材和陶成带着原定的侧翼援军,缩在战线之后,等待萧砚舟身亡的战报。   夜幕低垂,却迟迟等不来消息。   “璟王竟然坚.挺了如此之久?”一旁的副将陶成不由自主发问。   张良材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已经派出去了好几波人前去打探,却没有人回来。   “再派一队人去前线!”他下令。   然而话音刚落,就有一人急急忙忙地闯入营长。   “不好了!不好了!哎呦——”   来人连滚带爬,直接摔倒在张良材脚边。他皱眉,十分厌嫌的一脚踢开,说:“什么事?!”   “回将军。”来人从地上爬起来:“敌军攻过来了,敌军攻过来了!”   张良材深吸一口气。   看来赫图烈的军队已经将萧砚舟和越阳军全数歼灭,此刻必是来乘胜追击。   他在心里盘算。有很大概率,此刻的赫沙蛮夷已经精疲力尽,迎面出战,不一定会败。   张良材拿起佩剑,问:“敌军此刻到哪了?”   那前来通报的小兵面色惨白。   “已经……已经攻进军营了。”   “什么?!”   一场并不激烈的战斗过后,张良材被敌军俘获,五花大绑地被送到赫拓獨面前。   他背后中了一箭,奄奄一息,艰难抬眸时,却看见萧砚舟大步走了过来,瞳孔瞬间放大。   萧砚舟没死?为什么会和赫沙族的人站在一起?他反了?还是早有预谋……   张良材本就无力思考的大脑,此刻已经彻底无法处理这些繁杂的信息。   只是艰难缓慢喘息着,感受生命流逝。   “你竟然…竟然…帮助敌军杀害同族…萧砚舟,你会遭报应的…”   张良材在萧砚舟停在自己面前时,先一步开口。   “你按兵不动,让越阳军在前线孤立无援的时候,怎么不这样评判自己?”萧砚舟垂眸,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是听——”   话音戛然而止。萧砚舟却面带轻笑,替他说了出来:“你是听了萧胤圻的旨意,对吗?”   寂静无声。   张良材不再辩驳,而是说:“你杀了我吧,反正我已经必死无疑。”   “本王一开始是想给你个痛快。”萧砚舟缓缓屈膝低下身,与他对视,“但现在改主意了。”   “你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萧砚舟:“你让你儿子在永安县拦截下王妃的信件,让本王心情很不好,所以打算让你血尽而亡。”   “你——萧砚舟你这个疯子!”张良材脸色发白,吼道。   “云睢。”萧砚舟忽视了张良材对他的评价,语气平稳:“带走,找人看着他,死了之后派人同本王回禀一声即可。”   “是。”   -   永安府。   柳昭月在屋内急得团团转。   她这两月隔三差五便会给萧砚舟寄信,往往很快就能收到回信,可看着信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柳昭月虽然承诺过萧砚舟,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相信他,可真若置身其中,反而很难冷静下来。   她还是没能忍住,前几日派人去上徐县打探消息,可带回来的结果,却让她如坠冰窖   ——萧砚舟领兵追出边线,自此杳无音讯。   然而第二天,“杳无音讯”的萧砚舟,又寄回来了一封平安信,甚至连内容都和此前的差不离。   柳昭月确认这字迹确实出自萧砚舟之手后,她才恍然,这是他提前写好的。   萧砚舟真的失踪了。   “失踪”二字还算是保守的说法,毕竟没有看见尸体,无人敢确定萧砚舟已经殒命。   可柳昭月不得不考虑这个“近在眼前”的最坏结果。   她止不住去想,这个和她经历过种种,又曾共枕而眠的人,若是真的骤然离开她的生命——她手中紧紧捏着一枚玉佩,那是萧砚舟临行前塞进她掌心,她曾“勒索”过的那枚,此刻正硌的她指腹生疼。   他临行前夜,两人那如同隔窗纱,未曾道破的感情,是否真的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再也无法诉诸于口?   柳昭月找办法帮他,可又想到萧砚舟临走前曾说——“如果你在永安听到了什么,不要慌张,也不要贸然行动。”   便将信将疑,惶惶不安地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三日,她想,再等最后三日。   -   赫拓獨撤兵,给萧砚舟留下一张请帖,邀他前去赫沙参加草原盛会,庆祝他成为部落新王。   萧砚舟觉得麻烦,本想拒绝,又思及他那王妃曾说过,她还没有去过上京以外的地方,犹豫片刻,又接过帖子,应承了下来。   春到人间草木知。草原的景色,应当不错。   朔州军和京军几乎在这场战役中伤亡殆尽,越阳军“顺理成章”的接管了城防事宜。   如今北至上徐边境,南至长林腹地,都已部署了越阳军,负责战后整顿。   此前怕这边的战势泄露,萧砚舟提前封锁了消息,大局已定后,他才给柳昭月去了一封信。紧接着拾完这边的残局,便连夜快马返回永安府。   这么久没见,她会不会很想他?   萧砚舟更用力的抽了一下马鞭,耳边风声呼啸,疾行在夜色中。   连夜行至永安府,天刚蒙蒙亮。   却只在门口看见了云霄。   他分明在信中写了自己归来的时间,她怎么不来接他?   是不是还没睡醒?   萧砚舟面色不显,下马,语气平静地看向旁边喜笑颜开的云霄,问;“王妃呢?”   云霄哽了一下。道喜之词都到了嘴边,没成想王爷不给他说的机会。   他连忙将准备好的话咽下,回:“王妃在院子里呢。”   "吱呀——"   门轴转动声惊碎了晨光,萧砚舟推门的动作忽地一顿。   柳昭月端坐在桌旁,茶盏里袅袅升起的雾气在她眉眼间织出一层薄纱。茶香若有似无地飘来,钻进鼻腔。   看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明明起来了,为何不到外面迎他?   气氛有些不对。   萧砚舟喉结动了动,靴尖刚向前挪了半寸,眼前人却突然起身。裙裾翻飞间,已扑进他怀里,发间茉莉香混着未散的茶气,将他心中疑问尽数堵了回去。   “我派去的人说你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死了。”   她语气闷闷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萧砚舟能感觉到她胸腔里急促的跳动,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担忧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萧砚舟唇角刚扬起一抹弧度,手臂才抬起半寸,指尖还未触及她腰间的衣料,怀中人却已抽身后退。   鼻尖馨香一瞬间消失。只余一缕冷风钻入两人之间的空隙。   萧砚舟悬在半空的手掌微微收拢,眉头皱起。   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还在胸口发烫,可她的眼神却像隔着一层薄冰,愠怒、难过。   “你还知道回来!”说话间,一只手打在了自己胸口,细细麻麻地疼从胸前一点扩开。   这一下,仿佛震得案头茶盏里的水纹都颤了颤。   柳昭月也知道自己打狠了,疼痛从掌心一点扩散,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都逼出来。   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仰起脸,不让那点湿意落下。   “你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竟然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柳昭月声音清泠如碎玉,字字掷地有声,“既要我信你,又处处防我,害得我白白替你担心。”   刚刚没忍住冲过去抱住他的喜悦是真的,现在的生气也是真的。   "提前说一句你会消失,就这么难吗?"柳昭月广袖下的手指攥得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经不起事的小女子?"   萧砚舟向前一步,伸手去拉她的手腕。柳昭月却纹丝不动,仿佛一株不肯低头的青竹。   他眸色一暗,索性欺身上前,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柳昭月猝不及防,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坚硬的触感和布料的冰凉激得她微微一颤。   方才那个来之不易的拥抱太短,萧砚舟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此刻将她紧紧扣在怀里,他才觉得这些日子的思念有了着落。   “是本王的错。”   低沉的声线从头顶飘来,柳昭月的心忽然被什么填满。   “本王还以为,我死了王妃会开心。”   “萧砚舟,你没良心。”   他轻笑一声:“王妃说的是。”   “这次我没细讲,不是因为不信你,而是我不确定战局会如何发展。”   “下次我给你写个册子,把可能出现的情况一一列出来,到时候出现任何状况,你翻看对照即可。”   柳昭月:“……”   “萧砚舟,别以为一句话就能将此事匆匆揭过,我还没有消气。”   “王妃还想听什么,本王有问必答,只是——”萧砚舟语气一顿,听起来似乎很痛苦。   “……只是什么?”柳昭月柳眉竖起,抬头看他,这个时候还敢提条件?   萧砚舟轻笑一声:“只是王妃是否能先帮本王上药?血快流到到腰了。”   “什么?”柳昭月惊呼一声,眼睛瞪大,“你受伤了?”   萧砚舟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胸前,“按理来说应该快愈合,但眼下看来,刚刚被锤开了。”   “……”   柳昭月把他上半身扒干净。随着外袍褪去,里衣散开,左胸处缠绕的白色纱布赫然在目——原本该是洁净的绷带,此刻正渗出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迹顺着纱布边缘蜿蜒而下,在他紧实的腰腹间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果真流到了腰上,萧砚舟这时候倒学会说实话了。   柳昭月想起自己是这个“罪魁祸首”,方才的怒气顿时化作一腔愧疚。她抿了抿唇,取过沾了水的绢帕,仔仔细细擦拭他腰间的血迹。   萧砚舟垂眸看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她的手指像羽毛般轻轻拂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顺着腰腹直窜上心头。   他喉结滚动,呼吸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柳昭月……”他低唤一声,声音有些哑。   可她恍若未闻,仍在专注地擦拭。几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不经意间扫过他紧绷的小腹,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直到擦净腰间的血迹,她才抬眸,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萧砚舟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柳昭月也不理会,径自取下染血的绷带,将药粉轻轻撒在他的伤口上。   寂静中,她仿佛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想不想去喀伦草原?"他突然开口。   柳昭月手上动作一顿,再次抬眸:"什么意思?不是刚跟赫沙打完仗,那里不危险吗?"   朔州这片能触及喀伦草原的地方,最近也是边境线。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萧砚舟想起,他没有在信中通她提及和赫拓獨的交易,又思及瞒着她或许会惹她生气,便将自己此次的谋划主动全盘托出。   良久。   柳昭月已经把他的伤口处理好,萧砚舟也早已穿好衣服,整齐地坐在她面前。   可她仿佛还没有从他的话中回过神。   萧砚舟借赫沙部落之手剿灭朔州军,顺势将越阳精锐填入边关缺口,更让草原雄鹰折了双翼——经此一役,赫沙部至少五年,多则十年,无力南下侵犯中原。   一箭三雕,或者,柳昭月不知道他这是一箭几雕了。   好像做出这些事的人,才是前世她在别人口中听到的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萧砚舟。   或许是他在她面前的温和瞬间,常有的宽容,以及那些温情的细节,竟让她险些忘了   ——萧砚舟是个极度危险的人。   只是这些危险并没有朝向她。   “如何?”萧砚舟浅笑着问,“想去吗?”   柳昭月收回思绪,感慨万千间点了点头。 第43章 杏花稀 吃醋   天光将沉未沉, 远方的山峦隐入暮霭之中。   苍茫草原在夕照下铺展如一张无垠的金毯,羊群慢悠悠地游荡在上面。   柳昭月随萧砚舟抵达喀伦草原时,正值祁连王部的新王——赫拓獨的加冕盛宴。   巨大的篝火已然点燃, 烈焰翻腾, 火星升入夜幕。   烤全羊架在炭火上, 油脂滴落,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酥香的肉味和醇厚的奶酒香。   帐篷错落,身着绣金皮袍的草原勇士围坐成圈, 高声豪饮,酒碗碰撞,笑声此起彼伏。女人们踏着鼓点翩然起舞, 彩色的长裙翻飞如烈焰,笑容张扬。   这是一场属于草原的盛宴,热烈、狂放、不拘礼数。   与柳昭月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在来到草原之前,她非常雀跃、期待,幻想着这里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   当她第一次踏上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心底似乎被猛地撞开, 空气中青草的清香渗进她的皮肤,让她既陌生又兴奋。然而,这样的陌生, 却让她这个“足不出户”的人感到十分拘谨, 很快, 惶恐不安代替了原本的期待。   “璟王爷!”   突然,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柳昭月的思绪。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大步迎上前来,赤着手臂, 披着深色的皮裘,面上带着畅快的笑意。   他一把抓住萧砚舟的肩膀,重重一拍,满是豪迈:“你果然来了!”   萧砚舟微微颔首,淡然道:“承拓獨王盛情邀请,自然不会失约。”   “本以为那请帖给你也是白给,我前几日还等着你传信来推辞呢哈哈哈。”   “恰好王妃也在朔州,便带着她一起来了。”   “……”   柳昭月听到自己的名字,偏头,看着身旁的男人。   萧砚舟的神色一如往常,冷静内敛,身披深青色长袍,与周围的草原人截然不同。但他似乎并未显得格格不入,反倒像一把藏锋的利刃,被风沙磨砺后,已经悄然适应这片土地。   草原人对汉人的态度并不总是友善,但对强者,他们从不吝啬敬意。而萧砚舟,显然已被归进“强者”的行列。   他并未刻意融入,只是沉稳地举杯、饮酒、应话,交谈简练,却恰到好处。   有人向他敬酒,他便举杯浅酌,从不推辞,也不逢迎。有人向他问中原武艺,他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学过一些。”   既不傲慢,也不谦卑。   柳昭月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并未主动加入这热烈的氛围。她的沉静在这里并不常见,引得几名草原女子好奇地打量她。她们惯于直率,从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他是你的男人?”   一名身着褐衣,肩上斜挂狐裘的女人侧头过来。话语太过直白,柳昭月一瞬间脸红。   “嗯……是的。”她补充道,“不过我们那里称为夫君。”   褐衣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她又抬高视线,仔细地打量柳昭月的发簪,露出发现新猎物的兴奋神情,忽然伸手触碰了一下她头上插着的东西。   “好漂亮,我从未见过,能取下来瞧瞧么?”   柳昭月微微一愣,将发簪取下,看着褐衣女子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缓缓解释道:“这个簪身是和田羊脂玉,簪首镶嵌的是赤金飞凤,点缀了几颗南海珍珠,雕刻的是……”   她介绍完,一抬头,撞上褐衣女子惊讶的神色。   "比射雕弓还金贵!"女子倒抽冷气,忽然解下腰间匕首:"我用这个换!这是我阿兄磨了三年精铁..."   柳昭月怔怔望着躺在对方掌心的匕首,吞银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忽明忽暗。   淤塞在胸口的郁气突然松动。原来那些令她惶恐的陌生眼眸里,也跳动着同样灼热的好奇。   两人又聊了几句,柳昭月也认识了她在草原的第一个朋友,忽兰。   根据忽兰对自己的介绍,柳昭月好像隐约理顺了她的身世,好像是什么赫拓獨旁支王部的亲戚。很显然,柳昭月还没完全弄清楚草原上弯弯绕绕的亲族脉络,就像忽兰也没明白,为何中原人要在发间别这么易碎的劳什子。   战鼓声如雷,随着牧人们高声唱和,篝火旁的舞蹈也愈发热烈。   萧砚舟坐在最受瞩目的位置,身侧围绕着新王赫拓獨的亲信和部落里最勇猛的战士。   他身姿笔挺,一袭汉人衣袍在周围人鲜艳的皮裘中格外醒目。   柳昭月被忽兰拉到不远处的篝火旁品尝“奶皮子”,此刻同萧砚舟有些距离,但却能看清他举着酒杯,与草原人谈笑的从容模样。   忽然,有一抹红色身影出现,走到了他身旁。   ——阿日娜,新王赫拓獨最宠爱的女儿。   她的长裙是草原罕见的猩红色,腰间束着金链,黑发高高盘起,仅留几缕发丝顺着脸颊垂落,衬得她五官明艳,眉目间尽是草原少女特有的骄矜和锐利。   她径直走向萧砚舟身旁,在众目睽睽之下落座,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我阿父总我在面前提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   萧砚舟侧目看她,礼貌一笑,未置可否。   阿日娜扬了扬眉,递上一杯烈酒,少女腕间的骨链擦过杯沿,语气带着几分直率的试探:“会喝吗?”   萧砚舟余光掠过远处飘摇的蜀锦衣角——柳昭月正被几个姑娘围着试戴银项圈,指尖缠着彩绳编花。   他思索片刻,接过酒杯,微微颔首,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阿日娜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柳昭月侧对着,听到喝彩声时,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又不动声色地抬眸,听身前的姑娘讲起银项圈在草原部落的风俗,仿佛对身旁不远处的一切毫无兴趣。   “果然够爽快。”阿日娜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忽然起身,伸手拉住萧砚舟的手腕,笑道,“来,和我去跳舞。”   萧砚舟皱了皱眉,正要抽回手,一旁的赫拓獨忽然打趣道:“跳吧!跳舞在我们草原不算什么失礼的事,难得阿日娜主动,你可是第一个让她主动邀请的男人。”   “跳一支舞又如何?这位大名鼎鼎的璟王爷不会怕了吧?”   起哄声此起彼伏,阿日娜坦然地迎上萧砚舟的视线,语带挑衅:“你既然敢来草原,可不能什么都推辞。”   萧砚舟沉吟片刻。他不会因为这种无意义的挑衅而冲动做出决定。他在权衡,哪样的回答才不会让三日前刚同赫拓獨立下的两族契约化作废帛。   他终究未多言,随阿日娜走入火光中央。   舞者散开,给他们让出空间。阿日娜轻轻扬起下颌,眼神流转,仿佛一只骄傲的鹰,她的动作迅捷又干脆,围绕着萧砚舟转了一圈,裙摆扬起的弧度像是燃烧的火焰。她毫不避讳地靠近,偶尔一抬手,便似是无意地擦过他的肩膀。   萧砚舟虽没有推拒,但也没有太多配合,仅是沉稳地立在那里,目光平静,显然并不沉溺其中。   柳昭月偶尔偏头,瞥见红衣女子围绕在萧砚舟身边。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可心底某种隐秘的情绪还是不可遏制地翻腾起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酒,清冽的烈酒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一片灼热。   酒过三巡,篝火旁的热闹仍未散去。   鼓声依旧震耳,欢笑声与酒香混杂在夜风里,仿佛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这场狂欢之中。   柳昭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低头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指尖不自觉地沿着杯沿摩挲。   她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仅仅是跳了只舞而已,这在草原不算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不再看向萧砚舟。   “柳姑娘,你酒量不错。”   忽然,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柳昭月微微一愣,抬眸便对上巴图爽朗的笑容。   他是新王麾下的猛士之一,性格豪迈,几次宴饮间,他对柳昭月的兴趣并不算隐秘,目光一直紧紧追随,但是她未曾发觉。   柳昭月下意识地回以一笑,声音很轻,仿佛带上了一抹醉意:“草原的酒很烈,其实我有些喝不惯。”   巴图哈哈一笑,豪爽道:“但我刚才瞧你喝得很好,比许多姑娘都要痛快!”   他大方地拿起一碗酒,要与她手中的小酒盏对碰,目光坦率:“同我喝一杯?”   柳昭月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起胳膊,微微颔首:“好。”   她能感觉到萧砚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的,不带情绪,可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悄然牵动着她的情绪,让她更不愿去看他。   巴图兴致正浓,谈起草原上的狩猎与战事,说到痛快处,甚至伸手比划起马背上的射术。柳昭月难得地耐心听着,偶尔微微点头,甚至不自觉地露出浅淡的笑意。偶尔还会流露出几声发自内心的赞叹。   她本不是个擅长与陌生人快速亲近的人,可此刻却刻意让自己去适应这种氛围,仿佛只要这样,便能把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快压下去。   不远处,萧砚舟放下酒杯,眸色沉了几分。他垂下眼,指尖在酒杯上轻轻摩挲,许久未言。   巴图却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异样,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特别,又温婉的中原姑娘:“柳姑娘,你有机会该去看看草原的冬猎,那才是真正的壮观——若是运气好,甚至能见到雪原狼王!”   柳昭月正要回应,忽然,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王妃酒醉,该回去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杏花稀 “自然是气   她微微一怔, 抬头,便见萧砚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 语气不疾不徐,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柳昭月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音, 而是淡淡说道:“我觉得还好。”   身后的气压似乎又沉了一分。   “哈哈哈哈,璟王爷这是护妻心切了啊。不过是一杯酒,在草原算不得什么!”一旁的巴图忽然插话,似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直言直语道,“刚才我还瞧见璟王爷同阿日娜公主聊得火热,怎么柳姑娘同我喝一杯酒便百般阻拦, 岂不是有失偏颇?”   巴图的挑衅让萧砚舟眼底暗流骤涌。他忽然俯身握住柳昭月的手腕,指尖摩挲她腕骨内侧,低声道:“王妃若贪杯,明日头疼发作时莫要怨我。”   萧砚舟却未再多言,只是俯下身,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酒杯, 动作干脆。   柳昭月愣了一下,抬头望向他,鼻尖忽然被他的气息包裹, 却见他神色平静, 唯有指尖微微收紧, 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握着酒杯。   周围的喧闹仍在继续,战鼓、欢笑、烈酒、歌声,草原人的狂欢未曾停歇。   可柳昭月却忽然有些听不清。   萧砚舟很少在她面前展现如此强硬的模样。这样柳昭月更加气不打一出来。   明明是他做得更过分,她都未曾质问, 他倒先来管束她了?   巴图的声音再度传来,仍是豪迈又直率:“柳姑娘,草原的盛会,怎么能只坐着饮酒?你可试过在马背上观赏这片夜色?”   柳昭月抬眸,看见巴图一手提着酒壶,另一手随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笑意热烈。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显然是对萧砚舟所作所为不太在意。   她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于是微微一笑:“未曾。”   巴图大笑,向身后一指。   “那便去试试!我的战马性情温顺,带你在夜里跑一圈如何?”   柳昭月的笑意微微一滞。   这草原人未免也……太豪放了。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一道低沉的嗓音已经缓缓响起。   “她不会骑马。”   萧砚舟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随意陈述一个事实,但落在这片喧闹中,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顿。   柳昭月下意识地看向他,他仍站在那里,姿态从容,手中执着酒杯,似乎不甚在意。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眸色黑沉,像风暴尚未翻涌的湖面。   巴图倒是不以为意,大大咧咧地笑道:“无妨!我带着她,定不会让她摔下去。”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扶柳昭月起身。   就在此时,萧砚舟的动作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他的手先一步扣住柳昭月的手腕,轻轻一拽,便将她拉入自己怀中。他修长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间,姿态随意,实则精准地挡住了巴图伸出的手。   “你刚才喝得太多了。”萧砚舟目光微垂,语调平稳,“策马这种事,还是留到清醒时再说,到时候本王教你。”   柳昭月怔了一下。   巴图眯起眼,大马金刀地坐着,手中还端着一碗酒。   萧砚舟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偏头,淡淡道:“柳昭月。”   他很少这样直呼她的名字。   柳昭月心神微颤。   萧砚舟低眉看着她,眼中无波无澜,只是语气极轻地说:“该回去了。”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四个字,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度。   柳昭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在生气。   狂欢仍在继续,篝火映红了夜幕,草原人尽情地舞蹈、饮酒、纵声高歌,热烈的氛围仿佛能将人融化在其中。   可这样的狂欢似乎与柳昭月和萧砚舟无关。   枯草在月下泛着银霜,皂靴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杂音。   柳昭月被他拽着跌进两顶毡帐间的阴影里,腕骨抵在粗粝的羊毛毡上蹭得生疼。   几十步外的篝火晚宴正到酣处,马头琴的呜咽混着酒碗相撞的脆响,像是隔了层浸水的牛皮鼓面传来。   “萧砚舟,你干什么!”   柳昭月挣脱出一直被死死攥着的手腕,几道白痕在她细嫩的皓腕间格外明显。   夜色沉沉,月光洒落,周围寂静无声,唯有风拂过树梢,带起微微颤动。   “我在做什么?” 萧砚舟低声冷笑,语调缓慢,“你倒是敢问。我还想问问,王妃方才在做什么?”   同别的男人聊得如此投机,竟然颇有些依依不舍。还痴心妄想要同别人去骑马?真当他死了不成。   柳昭月倏然抬头,冷声道:“我只是同巴图说了几句话,喝了一杯酒而已,殿下不必如此——”   “毕竟我又没跟别的男人跳舞。”   萧砚舟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连呼吸都仿佛被压低了一分。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柳昭月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柳昭月。”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带着勾人的危险气息。   “你是在吃醋?”   柳昭月的睫毛颤了颤:“我没有。”   他低笑了一声,语气微凉,忽然抬手,将她刚才被他攥住的手腕重新扣住,指尖缓缓摩挲着那几道未曾散去的白痕。   柳昭月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腕,可萧砚舟却没有松开,反而掌心一翻,稳稳地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阿日娜是赫拓獨最宠爱的小女儿,在草原部落,邀人跳舞只是迎客的礼节,并无其他。”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难得的耐心,“我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的。”   “我们此前说过,殿下喜欢谁都和我没关系,殿下不必解释。”   又愿意唤他殿下了,说明已经好了大半————但显然,气还没完全消。   萧砚舟看着她微微别开的侧脸,不疾不徐地补上一句,故意放缓了语气:“况且,夜深露重,她跳来跳去,我都没看清楚她长什么样。”   柳昭月手指微顿,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   “殿下这么说,阿日娜公主可要伤心了。”   萧砚舟见她终于肯正眼看他,唇角的笑意不自觉深了一分,懒懒道:“她伤心便伤心吧。”   “她如何想,与我何干?”   柳昭月被他的语气弄得一时无言,索性抿了抿唇,别过头去,闷声道:“殿下都说了跳舞喝酒只是草原礼仪,那殿下方才又在气什么?”   萧砚舟望着她半晌,忽然低低一叹。   “自然是气你。”   柳昭月皱眉,正要开口,却被他低低的嗓音打断——   “气你宁愿与旁人举杯,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他语调平静,话上的意思竟然像是在委屈。   柳昭月怔住,不可思议的眼神如同见鬼。   萧砚舟却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温柔的光。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嗓音低哑:“下次,若是觉得不高兴,直接告诉我。”   “别把自己闷着,也别言不由衷,故意气我。”   夜风拂过,带着草原的清冷气息,柳昭月的心脏微微一跳。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虽然成婚前合八字的时候,萧砚舟应该知道了她的生辰,她也没有期待他记得。   柳昭月还以为今晚只能带着憋闷迎接自己的十七岁,没想到愁绪在这会儿都烟消云散了。   最终,她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声音极轻,却落入了萧砚舟耳中。   萧砚舟微微一笑,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可指尖的余温仍残留在她的掌心,久久未散。   寒夜的风拂过脸颊,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气息,柳昭月仰头望了望夜空,星辰璀璨,却没有月亮。   她心头微微一沉,又很快释然。   忽然,一道高亢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透着几分急切:“柳昭月,你在哪?”   她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是忽兰的声音。她猛地回神,连忙从萧砚舟身前退开。   夜里微凉的春风裹了上来,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一直被萧砚舟的气息包裹着,都忘了身处何处。   赫拓獨设宴,两个客人却消失不见,说起来总归不好。   柳昭月定了定神,低声道:“我去找忽兰了,殿下也该回去了。”   ……   宴会中心的谈笑声依旧激烈,篝火燃烧,将黑色的夜晕染成橙色,仿佛每个人的脸上都跳动着霞光。   忽兰的声音在耳边绵延不绝,兴致盎然地讲述着草原上的风土人情,   柳昭月微微侧首,眼中映着跳跃的火光,忽然问道:“你们在这里,是如何庆祝生辰的?”   忽兰抬头望向篝火,思索到:“……我们家会一大早就杀一只最肥的羊,熬上一锅奶茶。亲朋好友都会来,围坐在一起唱歌、跳舞,把祝福送给寿星。而夜幕降临后——”她顿了顿,眼底燃起一抹兴奋的光彩,“我们会赛马、摔跤,还有敬天的仪式,让长生天庇佑新的一岁。”   柳昭月听得出神,眼前仿佛浮现出一片无垠的草原,在辽远的天地间,少年策马飞驰,长辫随风扬起,女子身披绣花长袍,随着悠扬的马头琴曲翩然起舞。   她忍不住轻笑道:“听起来,比我们那里热闹多了。”   忽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悄然俯身,压低声音贴近柳昭月的耳畔,带着一丝神秘地说道:“哦对!还有一件事——”   柳昭月微微侧耳,听完后愣了一下,旋即睁大眼睛。   “真的吗?还有这样的说法?”   忽兰眨了眨眼,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当然,不过……只有真正恩爱的夫妻才会这样做。”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丝感慨,“我父亲从未为我母亲做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杏花稀 “你是不是   月上中天, 加冕仪式步入尾声。   众人酒足饭饱后,气氛正浓。   不少草原人都围绕在篝火旁舞动,浓烟腾空而起, 将他们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面纱下。   赫拓獨刚灌下一壶酒, 锋利的双眸中隐隐浮上了一层醉意。他似笑非笑地问:“璟王爷, 你觉得我这个小女儿如何?”   阿日娜依旧在篝火旁翩然起舞,纤巧的身影在火光与烟雾中若隐若现。   萧砚舟收回目光,眼神清澈,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静静转向赫拓独。   “令千金明媚鲜活,拓独王教导有方。”   “别拽你们中原的酸词。”赫拓独大手一挥,放在腰间那条一掌宽的牛皮束带上,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若璟王爷看上眼,我不介意开创先河,让赫沙族同中原来一场浩浩荡荡的联姻。”   赫沙草原部落向来将血脉二字奉为圭臬,认为汉族人虚伪脏污,从来不与之联姻。而赫拓獨, 因母亲血脉中流淌着一半汉人的血液,一直备受排挤,甚至被视为“异类”。   他如今虽为新王, 可仍有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若想彻底封住这些不满的声音, 必须要破除封固的思想。   萧砚舟,眼下一个现成的汉人,如果能与他女儿名正言顺地结合,便是最直接且有效的突破口。   赫拓獨的司马昭之心, 萧砚舟不是没察觉,短期的合作,萧砚舟并无太多反感,甚至乐见其成。可如果真要与赫沙捆绑在一起,于长远看,有害无利。   “阿日娜公主骄傲恣意,我想不会愿委身嫁给一个已有心上人的男子。”   ““哦?”赫拓独挑了挑眉,目光犀利地扫过萧砚舟,“我还以为,你们汉人之间的姻亲,大多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说,璟王爷有别的心上人?”   萧砚舟淡淡一笑:“拓獨王说笑,我没有别的心上人。”   “不光是我,阿日娜也能看出璟王爷与王妃之间似乎并不亲近。难不成,璟王爷是嫌弃小女,故意用谎言搪塞,想要逃避婚事?”   萧砚舟深知赫拓獨想同中原联姻之心急切,但他也不会不顾女儿的意愿。若是他女儿不愿意,大可以换一个人。如今这场面,恐怕是阿日娜也动了心思。   从前父皇即位后,身为他结发妻子的母妃,却未能坐上皇后之位,后宫还渐渐多了许多妃子。这些往事,萧砚舟年幼时曾听母妃提起,心中满是困惑——为何年少时如此恩爱的两人,后来之间竟横亘了那么多的不得已。   如今,他也终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也走到了被姻亲所牵制的困境。   萧砚舟无声叹息。   他不能跟赫拓獨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也不可能同阿日娜成亲。   “怎会?我刚到草原,阿日娜公主也只同我见过一面。拓独王难道不想再多考察我几日,看看我是否真的可为阿日娜公主的良配?”   他话语轻描淡写,游刃有余地与赫拓獨斡旋。   赫拓独似乎被他说服,随即大笑出声,拍手叫好,又举杯朝萧砚舟说道:“如此说来,三日后的草原马会,璟王爷自然得参加了。我们草原部落,向来是马背上打天下,若你能拔得头筹,那也算是我女儿没有错看人。”   萧砚舟举杯回礼,淡淡应了声“自然”,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   盛宴接近尾声时,柳昭月就被忽兰带着悄悄离开宴会场地,绕过错综复杂的花丛与凉亭,走到了一处幽静的小山头。   从山顶俯瞰,远处的篝火依旧在燃烧,而抬头望去,便是漫天星河。星光如水般倾泻而下,空灵神秘。远离喧嚣,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等她们两人下山,加冕宴已经结束。   分别前,忽兰还特意祝福她生辰快乐,送给她一个用狼王头骨打磨成的手串。   柳昭月回到住处,便看见萧砚舟静静坐在木桌前,似乎早已等候多时。   地面上铺满了厚实的羊毛地毯,空中弥漫着草原花香和皮革的味道。帐篷的一角堆放着几只精美的铜器,是赫沙部落特有的装饰。一道类似屏风的镂空隔断后,床榻宽大,兽皮和细软的羊毛铺在上面,床头还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银色酒壶和几只精致的酒杯。   柳昭月踩在地毯上,缓缓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跑去哪里了?”他声音低沉,平静又危险。   柳昭月不动声色:“去看草原的夜景。”   “和谁?”   她眨了眨眼,故意拖延了片刻,眼看对面的人眸色渐渐暗下去,才开口:“忽兰。不然殿下以为是谁?”   柳昭月静静凝视着他,目光透过昏暗的光影,不知是在等待答案,还是在等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空气总是带着一层轻微的颤抖,像是初夏夜晚的风,悄悄拂过,却又似乎从不完全触及。   彼此的眼神交织,长久深刻,然而又停在了某个界限之外,轻轻的,怕打破什么未曾言明的约定。像是一朵等待绽放的花,早已悄然吐露了芬芳,却仍然闭着花瓣,不敢让它真正盛开。   自从柳昭月看到萧砚舟接受阿日娜的邀约,心中泛起酸涩的涟漪时,就已经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然而这困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萧砚舟。   她一向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死过一回,便学会了无所畏惧,也明白了生活的无常。她清楚自己不会再回到皇城,也不会压抑自己对萧砚舟的感情。   她现在可以喜欢他,两年后,同样能够无悔地与他告别。   曾经,她以为萧砚舟心里并没有她的位置,可如今不同,萧砚舟明明也对她有意,可为什么始终不肯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昏暗的灯火下,萧砚舟的身影依然高挺坚定,仿佛一座巍峨的山,任凭风雨如何侵袭,都无法动摇分毫。   是因为最初的约定?   还是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心动,权衡利弊后,决定保持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时不时靠近,却又永远隔着距离,仿佛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两人之间拉扯,无法得到真正的回应。   柳昭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的手上,那只总是冷静而坚定的手,指尖似乎总是掌握着一切局势。她几乎能想象到,未来的萧砚舟,站在权力的巅峰上,眼中只剩下冷静决断的画面。   “我睡了,殿下若无其他事情,也早些歇息吧。”还未等他说话,柳昭月先一步开口。   “等等。”   她脚步一顿:“殿下还有事?”   萧砚舟抬头看着她,语气自然:“三日后我会参加这里的马会,到时你别乱跑。”   今日忽兰刚同她讲过草原马会。   获胜者通常会收到许多“香包”。这是草原中用来象征女性身份和选择权的物件。香包里一般装有香料或草药,每个人放置的东西不同,香味也会不同。将香包送出,表示自己对这个男人的兴趣或对其婚配的认可。   反之,获得香包的男子可以从中选择心仪的女子,与之成婚。   萧砚舟也会参加。那他是否会获胜,得到那些香包?   柳昭月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应了声“好”。   夜色如水,凉意渐生,柳昭月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辗转好久才渐渐入睡。   梦中,她似乎回到了上辈子自刎倒在血泊中的时候。   萧砚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他好像朝她走了过来,弯下腰说了什么。柳昭月听不清,她张嘴欲言,却总是无声。   那一刻,血腥气在空气中和喉头中弥漫,呛得她几乎窒息。然后,她伸手,想要触碰他,却发现自己双臂发软,如同被无形的壁垒所隔,动弹不得。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梦境断裂。   柳昭月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寂静,帐篷内的火光早已熄灭。   她坐起身,心跳急促,依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环顾四周,萧砚舟并不在。   柳昭月经过他不久前坐过的桌子,椅子空荡荡的,桌面上似乎多了个小盒子。   她并未多想,走到窗边,轻掀帘幕,月光如水洒在地面上。就在此时,感官被余光中的身影吸引,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见萧砚舟正坐在不远处的篝火旁,背对着她。   他身影修长,披着草原的夜风,衣襟晃动,目光定定地盯着远方。   一时间,柳昭月想起了忽兰曾对她说过的那些生辰习俗,心头猛地一震,一股无法言喻的情感悄然弥漫开来,像是夜幕下的轻风,又无声无息地填满了她的胸膛。   柳昭月走过去的脚步声引起萧砚舟的注意。   他转头时,她已经站在了他身边。月光如流水般洒在她的身上,衣素白如雪,轻盈的布料随着微风微微摇曳,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几缕发丝垂下,浅浅的锁骨在篝火的映照下若隐若现。萧砚舟不自觉地微微凝了凝神。   “怎么醒了?”他微微皱眉,声音低沉,“为何不穿件衣服再出来?”   “我不冷。”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轻描淡写地问道:“殿下怎么不睡?”   她坐在他旁边的空椅上,衣袖微微拂动,带起一股温凉的清香。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后,才语气平静开口:“随便坐会。”   “随便”坐会,便坐到了子时?   柳昭月转头看向他,没再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而是忽然问:“算下来,殿下与我认识已近一年,不知道对我了解有多少?”   一瞬间,萧砚舟的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多到他不知该从何开口。   他记得她喝粥时,粥太烫,等待放凉的时候,总会无意识将勺背搁在碗边,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每次点香前,总是先将香炉中的灰尘轻轻抖落,再小心地挑选最喜欢的香,偏爱温和的沉香或是檀香,再添一点茉莉花香;她专心读书时,有一个小动作——用左手轻捋发梢,缠在指尖;她喝茶时,不喜欢一口气喝完,而是喜欢在茶汤初温时浅唱一口再放下。每次茶水稍凉,她才会再喝第二口......   记忆回溯又被拉回,萧砚舟这才后知后觉,她的喜好和习惯正在入侵他的生活,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并不为此感到厌烦,反而享受这些细微的变化。   萧砚舟的过往,几乎全是关于权力、战争与算计。作为越阳封地的主人,他年轻时便经历了无数的勾心斗角与刀枪血雨。为了巩固权力,他屡次亲临战场,指挥兵马,夺取要地;而为了立下威信,他用铁腕手段铲除异己,纵横权谋之间。那些岁月如影随形,早已烙印在他的骨血之中,成为他存在的根本。   那些宏大的成就与沉重的责任,铸就了他坚硬的躯壳,而柳昭月带给他的平淡与安宁,却在不知不觉中填补了内心被忽视的空隙。   他曾因宏大而存在,而如今,却因这些微小的幸福,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见萧砚舟沉默不语,柳昭月轻轻转过身,双臂支在椅背上,拉近两人的距离,目光直视着他,唇角微扬。   “殿下可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萧砚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以前喜欢浅淡的颜色,尝见你穿月白色的衣服。渐渐也开始穿些鲜艳的颜色,比如绾色。但你最喜欢的颜色,应当是墨色。”   柳昭月点点头,脸上露出十分满意的笑容。   “那我最喜欢的书呢?”   “《宸策》。”   “我睡觉时的习惯?”   “喜欢抱着被子。”   柳昭月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鼻间微微有些酸涩。   这种感觉出乎她的意料,令她有些不知所措,还好并不猛烈,能够控制。   “那我若是想做些出格的事,殿下会生气吗?”   “比如?”萧砚舟眉宇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好奇。   “爬果树。”   萧砚舟忽然轻笑一声,说:“这算什么?你还可以更任性些。”   “那如果我是个坏人,不完美,也不善良呢?”   “本王在做坏人这方面,”萧砚舟嘴角扬起,带着一丝轻佻,“应该比你更有说服力。”   柳昭月忍不住笑了笑,目光温柔地凝视着他。   “殿下信神佛吗?”   “比起信别人,不如信自己。”   柳昭月微微低下头,眼睫轻轻颤动,似乎陷入了某个回忆的片刻。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温柔:“忽兰曾告诉我,她们草原上的习俗,若是妻子生辰那夜,丈夫守夜整晚,直至看到第一缕晨光,便可以保佑妻子来年平安顺遂,夫妻之间能够和睦幸福。”   “但是我没放在心上,毕竟这实在是太玄了。”   萧砚舟眸光忽然一顿,似是没想到她会知道。   柳昭月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他:“萧砚舟,你不信神佛,为什么会信这个?”   萧砚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缓而沉重。   柳昭月接着说:“我记得小时候,母亲生病,在一些话本上看到偏方,说是在寅时,西南处的墙角烧亲手写的千字文,能消除灾病。我便照着做,亲手抄了两天两夜,又早早起床,将它烧了,心中默默祈祷母亲能早日康复。”   “我还曾听一个传言,若想让亲人复生,可以在香火最旺的寺庙里,找一棵银杏树,埋下种子,等它长得足够高,死者便能复活。兄长去世后,我信了,便去浮阳寺偷偷找了棵老银杏树,埋了几颗种子,心中默念着,等到银杏长大,哥哥就能回来。”   跳动的火焰在松脂香里剥裂出细碎金箔,将她的轮廓镀得半透明。柳昭月望着跃动的暖光,忽然觉得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喜欢和在意会让人相信虚无缥缈的东西。明知道不可能,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去做。”   也会让一向理智沉稳的萧砚舟独坐在月光下,等待喀伦草原的祝福,伴随晨曦一同降临在柳昭月身上。   "萧砚舟,静山居的地龙并没有坏过。"   灰烬被夜风卷着掠过她裙裾,"你相信这草原习俗——"   “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篝火在夜风中噼里啪啦地燃烧,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响亮。   两人相距很近,近到萧砚舟低下头,几乎能够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近到她稍微抬起头,轻轻一动,就能触碰到他温暖的唇。   他微微喘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良久,声音低沉:“如果,我说是呢?”   柳昭月的心脏猛然一跳,血液如洪流般涌过耳畔,轰鸣的声音几乎吞噬了她的意识。   他说是。   既然萧砚舟敢承认喜欢上了她,柳昭月没有理由再踌躇不前。   她突然仰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主动靠近,吻上了他的唇。   萧砚舟粗糙的手掌立刻攀上她的脖背。   这是一个明知故犯的吻,几乎让两人都丢掉了理智。   没有太多的经验,这个吻笨拙、粗糙,被原始的冲动支配,恨不得把对方拆骨入腹。   彼此的呼吸交错,隐秘的震颤在两人之间蔓延。萧砚舟的身影在她面前放大,喉结滚动的阴影滑过她的锁骨,像一滴墨坠入雪地。   柳昭月双腿发软,身体忍不住打了个颤。胸腔的空气愈发稀薄,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却被那只紧紧按住她后脑勺的手牢牢禁锢,整个人沉沦在炙热的温度中,已无处可逃。   萧砚舟压抑许久的情绪,如潮水般爆发。   她能感觉到他的急切,带着一种难以自控的冲动,渗透在每一寸肌肤中。   暧昧的潮湿悄悄流淌,最后一粒火星在夜空中爆开,消失在黑暗里。无人能知晓,究竟是谁先咬破了谁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杏花稀 为何不让我   良久, 吻终于停下。   篝火已经熄灭,只有淡淡的月光笼罩着两人的轮廓。   不知何时,柳昭月已被萧砚舟抱坐在腿上。椅面宽敞, 恰好容得下她微微屈起的双膝。   沉重的呼吸依旧在耳畔回荡。她的手轻搭在他的肩头, 两人四目相对, 彼此眼底皆燃着浓烈的情绪,分不清究竟是谁的心跳更为急促。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好似水到渠成。柳昭月纵然历经两世,也从未如此心甘情愿地与一个男人唇齿相依。更何况, 在她身下的这个人,刚才也同样沉浸。   她心想,从某种角度而言, 这是一次无比圆满的“初次”。   “继续吗?”柳昭月声音很轻,如同耳语。   萧砚舟的手掌灼热地覆在她的腰际。   “柳昭月。”他低哑的声音有几分意乱情迷,“放妻书你还要不要?”   柳昭月看着他,一时不知,谎言和说出口的真相,哪个会更让他生气。   沉默的间隙, 萧砚舟的手在她的腰际微微收紧。   柳昭月的指尖轻轻滑过他耳垂,柔软而滚烫:“我是个贪心的人,你和放妻书, 我都想要。”   她的视线中, 萧砚舟眼角原本浅浅的笑意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混杂着愤怒、欲望,甚至还有一丝无法抑制的......痛苦?   身旁篝火忽然“啪”地一声炸响,余烬飞散。   萧砚舟紧盯着她的眼睛, 他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几乎不留余地地封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凌厉而急促,几乎是以一种无法遏制的疯狂与力道,几乎要将她的所有呼吸都吞噬。   柳昭月觉得这不像一个吻,而是近乎疯狂地啃咬。   萧砚舟托着将她抱起,柳昭月身下忽然一空,脚下的支撑消失,双腿不自觉地缠上他的腰身。   屋内温度略显闷热,墙壁上投射着摇曳的光影,篝火的余烬仿佛随着他的脚步再次燃起,火光跳跃,映照在两人身上,犹如一场无声的盛宴。   萧砚舟的步伐沉稳而急促,几乎没有停歇,直到他站定在床边。   柳昭月的身体猛然接触到柔软的床面,床面的冰凉和他的热度交织在一起,带来一瞬间的震颤。她的呼吸有些紊乱,心跳如同鼓点般跳动。   萧砚舟俯身而下,动作略显急促,身体压在柳昭月身上,她几乎无法喘息。   她的身体在某个瞬间接触到冰凉的空气,耳边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的一只手慌乱地搭上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却不知该放在哪里,四肢僵硬,像是一个初学者。柳昭月的身体微微颤抖,敏锐地察觉到他那股生疏与不自信。   “萧砚舟……”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你别乱戳。”   话音刚落,萧砚舟忽然低头,咬住她的肩膀,留下细微的痛感和湿润的痕迹。柳昭月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听到她的笑声,萧砚舟的手指微微用力,又咬了下去。   “嘶——”   “帮帮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含糊。   柳昭月猛地一顿,轻轻抬手,指尖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划过,像是一种安抚。   她扶住了他,萧砚舟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变得迷离又痛苦,似乎是想要抗拒,又无力地低下头。   这条路,柳昭月虽然不是第一次走,但从未自己来过。路口狭窄昏暗,似乎根本不像是能通行的样子。   她带着萧砚舟来到了这里,站定。   “好了,你……”柳昭月低声说道。   她双手不自觉地抓住床褥,那种原本该有的冷静与理智,被他每一次的触碰击碎得一干二净。   她不自觉地叫他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   “萧——”   音节被他的动作倏然堵住。   “不是这个,上一句。”   柳昭月声线颤抖:“夫,夫....君。”   萧砚舟亲了亲她的耳垂,低声道:“以后都这么叫我。”   习惯掌握主动权的男人,绝不会轻易陷入被动。如果有,那也只会是一时,萧砚舟短暂的占下风,很快掌握了要领,攻城略地。   床上、屏风、桌案上,都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光影交织,外面的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心跳与呼吸,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碰撞、交融。   ......   柳昭月刚从净室出来,目光所及之处一片凌乱,桌案上的东西随意散落,空气中弥漫未曾消散的亲密气息,刚刚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绯红。   萧砚舟已洗漱完毕,懒懒地半躺在床榻上,单手支着头,眸光微抬,带着几分不明的笑意望向她。   柳昭月刚坐下,萧砚舟便凑了过来,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低声问道:“不是说累了么?为何不让我帮你洗?”   柳昭月梳发的动作一顿。回想起刚才萧砚舟想要抱她去净室,她不肯,又因腿脚发软,不愿动弹,只得让他先去。   刚开荤的男人最是可怕,她怎么可能答应?   “殿下不累吗?”她微微侧眸,低声反问。   萧砚舟微微一笑:“倒是有些意犹未尽。”   柳昭月:“......”   萧砚舟盯着她,忽然忆起大婚当晚那个擦肩而过的吻。他说那是要做给外人看,可事实真是如此,还是他不愿承认自己有一瞬情动而做的遮掩?   谋定后动,一直是萧砚舟的处世之道。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他从不会轻举妄动。更何况,于他而言,感情比朝政更为复杂。   他到底是何时开始动情的?   是在发现,她在人前沉默寡言,更多的是沉静的观察,他却能感受到她内心蕴藏的力量那一刻;是当他看见她懂得忍耐与妥协,却从不表现出软弱;抑或是,他能从她冷静孤傲的外表下,窥见那不再甘于被动接受命运安排,而在内心燃烧的火焰?   她似乎从不完全依赖任何人,哪怕身边有依靠,她也始终保持着警惕。   她想要的似乎很多,可说的又很少。几乎所有的渴望,都在沉默中酝酿。   萧砚舟想给,却无从下手。   他知道柳昭月最初与他成婚,是为了利用他。可时至今日,他依然无法确认她究竟有多少真心。   柳昭月察觉到萧砚舟似乎有些出神,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朝他伸出手。   萧砚舟眉头微动,迟疑地看向她。   “我的生辰礼物呢?”柳昭月问。   萧砚舟先是愣了一下,疑惑地望向她,过了片刻,忽然探头朝桌案的方向望去。   他缓缓起身,拉起柳昭月。   两人走到凌乱的桌案旁,柳昭月勉强保持着镇静。   “原来是放在这里的。”   柳昭月:“......”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桌面,眼皮直跳,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要问出那句话,不然也不用被迫和他一同回忆刚才在这发生的事。   萧砚舟目光定在一角,似乎发现了什么,拉着她走过去。不远处,一个微微敞开的盒子躺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幸好,里面的东西没碎。   柳昭月看着他把东西拿出来,一寸寸戴进她的手腕。   是一枚衔尾蛇黑玉镯。   蛇身蜿蜒曲折,灵动地盘旋而上,尾端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巴,雕刻极为精细,玉质深邃纯净,光泽温润,一看就很难得。   她怔怔地看着那枚镯子,指尖轻轻触及,心中莫名一阵震动。   “你......”   她的声音在喉间微微停顿,竟一时语塞。   柳昭月从未想过,萧砚舟会送她这样特殊的镯子,又惊讶感概,她确实十分喜欢。   “还合心意?”萧砚舟的声音低沉,隐隐透着几分自信。   柳昭月轻轻抬起手腕,指尖拂过镯子冰凉的表面,目光定在上面,良久未曾移开。她点了点头,又缓缓开口:“你为什么会选这个?”   “衔尾蛇象征着天地循环,意味着舍旧迎新,涅槃重生。”他语气稍顿,“你厌恶京城,厌恶柳家,也得偿所愿离开了这些是非之地。我希望你从此无拘无束,迎接崭新的自己。”   话音落下,柳昭月轻轻抬眸,静静凝视了他片刻,随即低头一笑,唇角微扬。   两人同塌而眠,有过肌肤间的交融,仿佛击破了彼此之间的一些隔阂。   夜色如墨,风轻如羽。萧砚舟从背后环住她,温暖的气息洒在她的肩头,安稳的怀抱让柳昭月十分松弛,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上辈子萧砚舟为何会起事?   这个不眠的夜晚,心底的好奇终于促使她开口探寻。萧砚舟便同她讲起他年幼的事。   “父皇十六岁时认识了我母妃,十八岁那年,他们结为夫妻。”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遥远,似乎在回忆母妃同他讲述这件事时的场景。   “然而母妃迟迟未能有孕,父皇面对无数的压力与旁人的眼光,始终力排众议,不肯纳妾。然而即位为帝之后,却不得不立了康氏为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而母妃只得受封为贵妃。太后的嫡长子早早因病夭折,后来将一位昭仪所生的皇子收养,那个孩子,就是萧胤祈。”   “十三岁那年,父皇有意立我为太子,但朝臣们大多反对,他们说我年幼且母族势弱,皇后膝下尚有嫡长子,立我为储,恐怕无法服众。”   说到这,萧砚舟语气明显停顿,声音愈加低沉。   “自我父皇提出立储一事不久后,母妃便病重离世,后叛乱爆发,父皇在重病之际被困在宫中,孤立无援。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命刘相替他急写了遗诏,准备让我继位。”   柳昭月愣住了,她从萧砚舟怀里转身,抬头寻找着他的眼睛:“既然有遗诏,那为何殿下没有登上皇位?”   “因为消息走漏,遗诏的事被叛军发现,他们斩杀了刘相,但遗诏早已被他秘密派人送走,未被叛军拿到。”   “叛军为了让遗诏死无对证,将宫中所有可能的知情之人一一处决,连刘相府中的书画和表文也尽数焚毁。即便日后遗诏现世,因无人认得刘相的笔迹,真伪也无法证实。”   “最终,太后如愿以偿,膝下的养子萧胤祈继位。”   柳昭月心头一震,光是这寥寥几语,就有好多地方值得细细琢磨。   她微微皱眉,忍不住问道:“为何皇贵太妃会在父皇想立你为储君时,就突然重病缠身?这会不会......太巧了?”   这一切与她母亲的经历有太多相似之处,柳昭月不能不多想。   她话音刚落,腰间的手忽然紧紧收紧,她被萧砚舟牢牢圈在怀里。   “你没有猜错。”他低声道。   “是太后?”   “嗯。”   “那遗诏还在吗?”柳昭月问。   “在我手里。”   柳昭月愣了一下才问:“那......是否还有人能认出刘相的笔迹?”   萧砚舟垂头埋在她的颈窝,轻笑一声,热气喷洒在她的肩头。   “当年唯一的疏漏,便是刘相曾在临南书院创立时,留下的一首贺词。而这首词,就堂而皇之的在书院的墙上挂了十年。”   “怪不得。”柳昭月恍然,“你会忽然回京,费尽心思要去临南书院。”   “还捡回来了一个王妃。”萧砚舟低声笑道。   柳昭月皱眉:“谁是你捡的?”   “嗯,不是捡的,是自己送上门的。当初非要嫁我不可。”   “萧砚舟你不要血口喷人。”柳昭月后仰,轻轻推开他,“明明你当时也非娶我不可。”   萧砚舟轻笑一声,道了声“是”。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柳昭月微微转头,看着萧砚舟那张依旧沉稳的面容,心底的疑虑和好奇又涌了上来:“那遗诏是如何到你手上的?”   “此事说来话长。当初,我父皇身边的一些老臣,实际上都希望我继位。还有一些我少时的友人,至今仍在朝里暗中支持我。其中有一个人,是我父皇生前的亲信,也是替刘相运送遗诏的人。”   “你的这个朋友,是赵行知吗?”   “若我手下只有一枚暗棋,又如何起事?赵行知只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好奇,等过段时间,他刚好会以‘公务’之名前来一趟越阳,到时你便会见到他。”   柳昭月注视着萧砚舟片刻,终究没问,你以后当了皇帝,是否会像你父皇一样,迫于无奈或半推半就地娶许多女人?   到那时候,这些事早已与她无关。   而且萧砚舟这个人,柳昭月不觉得他会把儿女情长放在大业之前。   她也不认为,自己和他两三年的相处,能改变这二十年间,他一步步被锻造出来的本性。那就是他的底色,深深刻在骨血里,无法撼动。   他们两个,都不会全身心的投入,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是绝配。   许久的安静后,柳昭月已经在他怀里快要入睡,忽然听见他声音从头顶传来。   “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柳昭月迷迷糊糊抬起眼,半眯着眼睛看向他:“什么?”   萧砚舟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不忍让她多想,却又觉得不如直说清楚,免得三日后的马会上发生什么误会。   他叹了口气:“赫拓獨可能想让我娶阿日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杏花稀 心上人   柳昭月并未追问更多。   她并非不在意萧砚舟将娶谁, 而是她深知,萧砚舟绝不会轻易与赫沙纠缠得如此深。无论对方是阿日娜还是阿月娜,还是什么其他的人, 讨不到好的事情, 他绝不会做。   他的犹豫, 不过是在权衡如何巧妙处理这件事而已。   然而,萧砚舟显然对她冷静的反应不太满意。   马会前一晚,夜幕低垂,微风轻拂, 烛火在花架间微微晃动。   柳昭月见萧砚舟一直在外面坐着,背影朦胧。她走了出去,轻声问道:“今夜风凉, 殿下为何还在外头吹风?”   萧砚舟靠在廊柱上,背对着她,语气冷淡: “本王想吹,你若怕冷,回屋便是。”   “......”   柳昭月自然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敏锐察觉到, 自那晚之后,每次与萧砚舟说话,他总是这样, 话中带刺, 让人捉摸不透。   她一度以为自己哪里又惹着他了, 可到了夜里,他又会拉着她酣战缠绵许久,连入睡时都要紧紧地抱着,每每压得她喘不过气。似乎又不像在生气?   “我怕殿下着凉, 明日的马会发挥不好。”柳昭月和颜悦色,好声好气。   萧砚舟稍微一顿,转身,眼神微冷地扫过她,似笑非笑地问:“王妃想看到本王发挥得出色吗?”   柳昭月“嗯”了一声。   “怕你收到最少的香包,丢了我们中原汉人的脸。”   萧砚舟太阳穴微微跳动,静了片刻,一字一句道:“本王自然会全力以赴。”   柳昭月也没再理会他,回屋中看起了书。   夜深人静,一阵风吹过,萧砚舟裹了下外袍,转头向屋内看去。   屋内还亮着灯火,但看不见柳昭月的身影。   他走进去,柳昭月侧躺在床上,墨发散落在肩头,胸膛平稳起伏,手边还放着一本翻看了一半的书。她人睡得很安稳,全然没发觉萧砚舟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萧砚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没心肝。”   他缓缓抽走她手中的书,放在床边小案上,顺手熄灭了灯。   ·   草原上的马会,是喀伦草原最盛大的传统,隆重程度甚至胜过中原的除夕。   正值春日,一切都是昂扬向上的模样。阳光正好,草芽嫩绿,风吹过,鼻尖阵阵青草香,天空湛蓝,健壮的马匹在广阔无垠的原野上肆意晃荡。   马会上比拼规则繁杂,柳昭月听了一遍忽兰的讲解,但完全没记住,她只能靠人群中骤然爆发的欢呼声去判断场上的局势。或者——靠不远处的阿日娜。   阿日娜总是坐得笔直,目光紧盯赛场。若她忽然站起,拍手叫好,柳昭月便知道,萧砚舟此刻占了上风。   柳昭月收回目光,视线落向远处。阳光下,萧砚舟的身影在疾驰的战马上蜷紧,风鼓动他的衣袍。他身后数骑紧追不舍,马蹄疾踏,扬起漫天尘土,光影交错间,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音,稳稳落在靶上。   她看得入神,忽然,一片阴影落在余光中。   柳昭月微微侧首,阿日娜已站在她身边。   “你是璟王爷的王妃?”阿日娜的声音高昂,带着草原人的直率。   柳昭月点了点头。   “你长得很漂亮。”阿日娜端详着她,“可惜了,你本可以更幸福。”   柳昭月微怔,尚未细想话中的意味,忽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她抬头朝场地望去。萧砚舟翻身下马,长身玉立于阳光之下,身上风尘未散,在一群草原人的簇拥下,长靴踏上高台,下一瞬,象征胜利的号角声响彻整个草原。   她被这股情绪感染,唇角不由自主上扬。   萧砚舟在纷杂的人声中,循着某种本能,朝她望去。   柳昭月的心倏地一紧。   周围十分喧嚣,她的耳边却异常安静。   萧砚舟迈步走来,人群的欢呼声未停,不知是谁带了头,纷纷将手中的香包掷向他,五颜六色的香囊在空中划出弧线。有些掉落在地,有些扔到了身上,他抬手,动作沉稳利落,将那些香包接住,随意地握在掌心,神色不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萧砚舟站定,衣袍上还残留着驰骋过后的尘土,他低头看着眼前人,神色自若。   四面八方的视线随着萧砚舟的脚步汇聚而来,柳昭月立在人群中央,无处可避。   她终是忍不住轻声道:“你做什么?”   “颁奖仪式还有一会儿,我赢了比赛,王妃没有什么表示?”萧砚舟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   周围人投来的探究目光——有打趣,有艳羡,有揣测,可萧砚舟只是安然立在那里,一如既往,风姿沉稳,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等她回应。   柳昭月被他看得有些无所适从,小声道:“......晚上回去再说。”   他望着她,笑意浅淡,没有再逼她,伸出手径直去牵她。   耳边仍是欢呼与哄闹声,可他仿佛全然未闻,手指穿过她微凉的掌心,握住,不容拒绝。   “跟我走。”   “去哪?”柳昭月微微一怔,还未回神,便已被他牵着,步入人潮之外。   天幕辽远,草原无垠。   耳边猎猎风声呼啸而过,柳昭月坐在马背上,被萧砚舟箍在身前,与他的胸膛紧紧相贴。   “萧砚舟——你慢点!我快掉下去了!啊——”   风声吞没了她的惊呼,柳昭月死死抓住马鞍,指节泛白,却仍止不住身体往后仰去,明明萧砚舟才是这个始作俑者,可唯有靠住他,才能找到一丝心安的感觉。   萧砚舟嘴角微勾,目光落在她无措的侧脸上,听着她惊慌失措的声音,心底却升起一丝愉悦。可惜,他并无收缰的打算,反而快马加鞭,带着她朝远处的山头奔去。   夕阳将整个天地染上温暖的金色,云层被拉长,边缘镶了一层温柔的微光,远处的山脉轮廓清晰,却隐没在一片朦胧的霞色中。   这是草原最自由辽阔的时刻。   柳昭月稳住身形,脚下是被风吹得微微倾伏的青草,身后是仍回荡着喧嚣的赛场。可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天地之间,而是停驻在眼前的人身上。   萧砚舟负手而立,衣袍翻飞,风扬起鬓边一缕黑发,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是日暮的余晖,深沉得像是能吞没一切。   柳昭月眼底仍带着方才的惊魂未定,气息不稳,沉了沉声:“萧砚舟,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染上淡淡的揶揄。   “你不觉得场上人太多了吗?我怕她们围着我,你会不高兴。”   他刚才瞥见阿日娜站在她身旁,虽不知她们说了什么,但少让柳昭月跟她接触,总是好的。   柳昭月眸光微敛:“谁不高兴了?”   自作多情。   她盯着他,慢条斯理地道:“倒是你,我看你收香包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   萧砚舟微微挑眉,反问:“你呢?”   柳昭月皱眉:“我什么?”   “明知道今日本王会参加马会,也知道草原马会的习俗,难道就没有为你夫君准备香包吗?”   他故意压低声调,语气不疾不徐。   “还是说,某人已经有恃无恐,认为我不会被别的女人抢了去?”   柳昭月指尖微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袖口,旋即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又迅速抬眸,强作镇定。可惜,她的细微反应已然落入萧砚舟眼中,他眸色一深,趁她还未反应过来,已然伸手探向她袖口,指尖一滑,便轻而易举地摸到了被她藏匿的东西。   “你——”柳昭月伸手去抢,“还我!”   萧砚舟轻笑,身形一侧,轻易躲开她的动作。见她重心不稳,他顺势伸手,将她的腰一揽。柳昭月被迫贴近,呼吸间尽是他衣袍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掌心的香包轻盈柔软,带着特有的茉莉香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翻转,随手一抛,香包向上飞出,又被他稳稳接住。   “原来准备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微勾。   “不打算送给我——”他刻意停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那王妃是打算送给谁?”   萧砚舟垂眸扫了一眼,指腹轻触香包上的绣纹,半成形的针脚,一个“王”字清晰可见,而旁边尚未完成的笔画,隐约能看出是个“日”,这分明是“璟”字还未绣完。   他心下了然,嘴角噙着笑:“嗯?怎么不说话。”   柳昭月目光微沉,轻吸了口气。   她的女红虽好,可草原的香包与中原不同,针法、纹样皆有差别,她向忽兰讨了一个样式,琢磨了两天,到现在不过是个半成品,针脚还未收尾,花纹也未完全修整。   她原本是想等做好了再给他,谁知如今被他半路截胡。   她心底无端升起几分懊恼,干脆别开脸,不去看他:“我送给谁,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萧砚舟挑眉,低笑了声,手指一翻,便将香包收入袖中,语气理所当然:“你既然不愿送,那我自己抢来的,便收下了。”   柳昭月被他堵得无言,沉默片刻:“殿下爱拿便拿去,未做完的东西,可别嫌弃了再还回来。”   萧砚舟闻言轻笑:“放心,拿了你的东西,我可不会再还。”   柳昭月不理会他的揶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淡:“一会颁奖礼,阿日娜若当场给你送香包怎么办?”   萧砚舟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她若送,我便收下?”   柳昭月脸色微顿,瞥了他一眼,语调不变。   “她送你香包,大家都会顺理成章地把你认为是她的心上人,若你收了,岂不是让人以为你们二人两情相悦?”   “王妃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柳昭月语气平静:“殿下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好言相劝,若殿下不想同赫沙牵扯太深,就不要招惹阿日娜,也不要给她留下任何念想。”   萧砚舟盯着她,指尖缓缓摩挲着袖中的香包。   “所以你是怕她误会,还是怕别人误会?”   柳昭月不置可否,没有回答。   萧砚舟低低笑了声,慢悠悠地反问:“若我说,我已经有了王妃亲手做的香包,再也容不下别人的呢?”   柳昭月心头一震,脸上却仍旧平静:“殿下最好是这么想。”   话音刚落,不过瞬息,萧砚舟忽然微微弯身,单膝跪地。   柳昭月的眼睛倏地睁大,心头猛地一跳,连忙退了两步。   她听忽兰提过,赫沙族有一古老传统——草原的勇士若要向心爱的女子许下誓言,会以狼灵为证,屈膝宣誓,誓言一出,终生不悔誓。   萧砚舟这是在做什么?   虽然他们身在赫沙,可他毕竟还是大平的王爷,未来的皇帝,怎能——怎能为她下跪?   柳昭月真怕折寿。   “萧砚舟!”她低声喊他,嗓音微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快起来……”   可萧砚舟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他没有多言,下一瞬,便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握住腰间的短刃,毫不犹豫地在左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掌心微微收拢,任血液汇聚,在右掌心凝成一片浓稠的暗红。   柳昭月呼吸微滞。   萧砚舟目光不变,仿佛不曾察觉手心的疼痛。他缓缓解下腰间的皮囊,轻轻倾倒,一股暗色的狼血缓缓落入右掌心,与他自己的血液交融在一起,彼此缠绕、混合,化作一片深沉的血色。   “这是今日我猎杀狼王的血。”他的声音低沉,混着风声,却字字清晰。   柳昭月的光紧紧锁在他的眼中。   他在风中开口,语调低而稳,字字敲入人心——   “我以至高无上的狼灵起誓,以此血为引,天地为证,此生此世,心之所系,唯有一人。愿伴其生死,与之共进退,永不背离。”   他的嗓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远。   “柳昭月——”他缓缓开口,嗓音低哑,“现下你愿意相信,本王眼中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吗?”   柳昭月指尖微蜷,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她嘴唇微张,心绪翻涌,却迟迟没有开口。   其实,他不必如此。   她并未奢望过什么,也不曾想让他以这样庄重的方式许诺。   风吹拂着柳昭月的衣袍,她看着他单膝跪地的身影,苍茫天地间,唯有他的身形沉稳如山。她心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在此刻,竟不知该如何言说。   她只觉得胸口发闷,深吸了一口气,终究低声道:“萧砚舟,我相信,你快起来……”   柳昭月伸手欲扶,却在快触及他的瞬间,被他握住手腕。她一怔,正要抽回,却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落入了他的怀中。   他的胸膛温热,透着稳重的气息,环住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分,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柳昭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少了几分玩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深沉的情绪,“你既然信了,便不能再推开我。”   柳昭月的头轻轻靠在他颈间,发丝被风扬起,拂过他的肩膀。   “好,我答应你。”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清亮:“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我帮你包扎伤口。”   没有纱布,她只能从裙摆内层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料,当柳昭月系紧最后一个结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一天,她竟会在包扎伤口这件事上,一回生二回熟。   柳昭月站起身,抬眸望向远方,赫沙族的勇士们正向中央聚集,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悠远,回荡在辽阔的草原之上,预示着颁奖礼即将开始。   她微微侧身,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声音淡淡:“走吧。”   话音刚落,下一瞬,柳昭月只觉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拦腰带起,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萧砚舟抱起,轻松地放上马背。   柳昭月还未坐稳,便皱眉去看他,正要开口,却见他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柳昭月碳了一口气。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虽然柳昭月心有余悸,也只得认命。   马蹄翻飞,狂奔在辽阔的草原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渐渐逼近会场,前方的人群逐渐清晰,柳昭月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柳昭月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萧砚舟却故意放慢了速度,让众人的视线尽数落在他们身上。   “你又要做什么?为什么还不放我下来?”她问。   萧砚舟微微低头,声音贴近她耳边:“你不是怕大家误会?那就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本王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杏花稀 两人影子交   马会结束后, 柳昭月在忽兰的掩护下脱身,好不容易摆脱那些围着她,满眼好奇打探她与萧砚舟关系的少女们, 才转身走出不远, 便迎面撞上了阿日娜。   柳昭月的腰间还挂着象征着喀伦草原勇士的狼牙链, 刚才萧砚舟亲手挂在了她身上。   阿日娜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看了柳昭月一眼,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肩头垂落的发丝,似笑非笑道:“柳姑娘, 璟王爷对你倒是真不错。你或许不知道,这条狼牙链上的每一颗狼牙,都取自狼王。集齐成串, 罕见至极,也就一年一度的草原马会的胜者才有资格获得。”   柳昭月微微一顿,抬眼看她。   “我本来还以为你们只是逢场作戏。”   阿日娜容色艳丽,身姿高挑,站在落日余晖里犹如燃烧的火焰。她是喀伦部落的大公主,骄傲、张扬, 一向不喜欢藏着掖着自己的情绪,如今看着柳昭月,语气里透着一丝审视。   柳昭月沉静地望着她, 语气平淡:“阿日娜公主若有什么话, 不妨直说。”   阿日娜勾了勾唇, 目光再次落在她腰间那条狼牙链上,声音略微放缓了几分:“璟王爷勇猛果决,又极有担当,相貌出众, 这样的男人,任谁都会动心吧?若你和他不是两情相悦,我倒真是想嫁给他。”   柳昭月心中微微一震。   “可是……”阿日娜话音一顿,双眸直直看着她,片刻后,轻哼一声,“真可惜。”   柳昭月皱眉,没说话。   “可惜他竟然这么喜欢你。”阿日娜叹了口气,带着几分不耐,“若你们二人之间无情也就罢了,我不会在意。但萧砚舟的心已经给了你,他便不再是我阿日娜可以嫁的人。”   阿日娜抬眸,眼里闪烁着草原女儿的坦荡与骄傲,“我的男人,心里只能有我一人。若是心有所属,纵然是世间惊才绝艳,举世无双的男子,我也不会嫁。”   “今日萧砚舟这般声势浩大,我何尝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柳昭月,你很幸运。”   柳昭月静静看着她,未置一词。   阿日娜的神色微动,似乎在等她开口,可柳昭月只是站在那里,风拂过她鬓边的几缕青丝,衣襟微微扬起。   沉默片刻,阿日娜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明意味的打量,“怎么?你不高兴?按理说,被他如此在意,你该得意才对。”   “阿日娜,”柳昭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柔和,“你自由坦荡,若不愿被困在一个人的身边,便可随时离去,不必向谁交代。”   阿日娜怔了一瞬,随即挑眉,“所以呢?”   柳昭月与她对视。   “所以不论你如何看待萧砚舟,我都不会因此而觉得幸运,因为我从不认为自己比他差。”她声音极淡,却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坚定。   至于你——”她微微一顿,声音温和,“你终会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归宿,也无需为此感到可惜。”   风自远方卷过,吹动帐篷外猎猎翻飞的旌旗。阿日娜盯着她,像是要从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中看出什么,可最终,她只是轻哼一声,撩起披风转身而去。   柳昭月没有回应,静静立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风中,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   归途中,熟悉的街巷映入眼帘,柳昭月忽然觉得草原的日子仿佛一场梦,短暂地从脑海里闪过,像指尖触碰过的水波,没多久就平息,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傍晚,刚到永安府,车马里的行装还未卸尽,院外忽然传来阵阵吵嚷。柳昭月与萧砚舟对望一眼,她抬步朝门口走去。   张善策正骂骂咧咧地想往里冲,被云霄和裴子野死死拦在外头。   柳昭月刚踏出门,就见他还在用力扒拉两人胳膊,看上去气势汹汹。   “怎么回事?”她话音落下,萧砚舟此时也从屋内走出来,站在柳昭月身旁。   不远处,张善策的折扇已坠落在地,头发因刚才的争执略显散乱,忽然看见来人,她指着萧砚舟怒目横眉,声嘶力竭:“是不是你杀了我父亲?萧砚舟,你这叛贼!你祸害忠良!”   张善策猛地向前扑来,被云霄和裴子野合力拦住。云睢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之间。   萧砚舟向前一步,越过云睢,语气平静:“战场上刀剑无眼,你父亲是被赫沙人所杀,与本王何干?”   “那为何只有朔州军几乎全军覆没,而你的越阳军却迅速接管了整个朔州的城防?”张善策咬牙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对外宣称在前线整理战场,实则早早去了喀伦草原!你同那些赫沙贼人到底有何关系?你敢说清楚吗?”   萧砚舟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片刻后,他轻轻看向身后的云睢,声音低沉:“张善策,以下犯上污蔑本王。将他抓起来,依照大平律法审问。”   “是。”   “放开我!”张善策挣扎着破口大骂,“萧砚舟你个叛贼!你会遭报应的!”   他愤怒的喊声转瞬又有一丝冷笑渗透进来:“你不在永安府的那段时间,你那王妃,整日同她身边那个叫裴子野的小侍卫眉来眼去,还总是单独把他喊进房中,这些你都不知道吧?”   张善策的声音渐行渐远,越来越轻,却像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刺入萧砚舟的耳中。   “萧砚舟,你这样的人,终将自食其果!我等着你登高跌重的那天——”   叫骂声消散。   杏儿立在柳昭月身旁,微微仰头望她,眼神藏着担忧。可柳昭月只是垂着睫,侧脸平静得仿佛方才那些话未曾入耳。   萧砚舟站在前方,背影沉冷如山岩,许久未动。   云睢见状,垂首抱拳,语气微顿:“马车上的物件尚未卸完,属下先行告退。”   他说完,朝杏儿递了个眼色。杏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识趣地跟上。   庭院里,光影静默。   柳昭月轻轻抬步,刚要向前,萧砚舟却忽然转身,脚步曾停顿半分。只是他未看她,径直走向屋内,衣袍掠过她指尖,留下一阵凉意。   柳昭月走进屋内时,萧砚舟正背对着她,身形隐没在灯影之下,缓缓解下外袍。   “殿下这是要做什么?”她站在几步之外,语气淡淡。   “舟车劳顿,沐浴更衣。”   柳昭月望着他片刻,随即转身:“我叫人备水。”   萧砚舟动作忽然停止,屋内陷入静默,他没有看她,只有声音冷冷传来。   “王妃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殿下想听什么?”柳昭月转回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缓缓道。   她缓步上前,抬眸直视他,眼底波澜不惊:“只是因为张善策的几句挑拨,殿下便要怀疑我?若是如此,我确实无话可说。无论我如何解释,殿下都不会信的,不是吗?”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沉沉,不见情绪。良久,他嗤笑一声,语气比她更冷:“本王还未曾开口,王妃便已认定我会怀疑你?”   “殿下此刻的模样,像是信我吗?”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两人神色莫测。萧砚舟看着她,眸色深沉。良久,他只是缓缓闭了闭眼。   柳昭月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轻若晨雾,几乎不可闻。   他忽然低声道:“我没有怀疑你。只是,你为何不愿意说两句好听的话,让我心里舒服些?我实在不喜你的名字,和他的名字放在一起。”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唯余烛火轻燃,两人影子交错,忽远忽近。   气氛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些许沉闷的情绪。   柳昭月微微垂眸,最终轻轻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砚舟身形微僵,指节微微收紧。   她顿了顿,缓缓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语调温和下来。   “殿下现在高兴点了吗?”   萧砚舟低头望着她,眸色沉沉。怀中的温度真实安稳,片刻后,他抬起手,将她环进怀里,手臂收紧了几分,在她耳边低声道:“若下次你能哄本王几句,我定会高兴。”   柳昭月轻笑了声,声音里带着丝无奈:“殿下是小孩子吗?还要让人哄?”   萧砚舟闻言,也低低地笑了一声,竟带了些许难得的轻松。   暮色低垂,庭院里树影婆娑,天地间静谧无声。   柳昭月走出屋门,吩咐人去备水。刚踏出院门,便见裴子野押送完张善策回来。   柳昭月眸光微动,步子微顿,示意裴子野噤声,随她过来。   裴子野微微颔首,悄然跟上。   柳昭月领着裴子野,步履不疾不徐,直到离主屋不远不近的一处廊下,停下脚步。   她抬眸直视裴子野,开门见山:“张善策为何会看到你来找我?”   自从上次信件被拦截一事后,永安府的势力已被萧砚舟清理了一波。虽然强龙难压地头蛇,她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风声仍能从她的住所泄露到张善策那儿。   “他该不会知道其他的事吧?”柳昭月神色有些不稳,语气更沉了几分:“吩咐你去上京办的事,会不会被人察觉?”   裴子野垂首,语气沉稳:“王妃放心,这里到上京路途遥远,若真有人能跟踪这么久而不被属下察觉,恐怕只有神仙了。属下推测,张善策应该是在永安府安插了探子,才误打误撞,撞见您私下召属下。”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只是……王爷他?”   “他没有多问。”柳昭月声音淡淡。   她垂眸,指尖轻抚过袖间暗纹,思绪却飘远。   前一世,二叔父柳文耀与都察院御史张清居在朝堂上明争暗斗。   最终,张清居全族十三岁以上男丁被流放,女眷尽数发配为奴,而柳文耀则平步青云,夺去了他的职位,权势更胜往昔。   柳昭月至今仍记得宫中许多人在议论,张家被抄家那日,张清居的妻子跪在午门外嚎啕痛哭,泪湿青石板,求天求地,最终却无人应她。   她让裴子野回京,是为了给张清居递送一些关于柳文耀的污秽之事。她知道的信息虽然寥寥,但这些消息放在张清居手上,一定比掖在她手里更有用。   萧砚舟现在动不了柳文耀,等他登基之后,她也已经不在他身边,她也不敢肯定,那时萧砚舟还会不会帮她报仇。   她不愿赌那个未知的“或许”,只能先一步落子,借刀杀人。   而这些隐秘,是她前世所得,今生的“柳昭月”本不该知晓。因此,刚才面对萧砚舟,她选择了闭口不谈,含糊其辞。   幸好,萧砚舟信了她,也未曾追问裴子野到底有没有同她私下接触。   柳昭月回到屋内时,灯火静静燃着,映得室内一片温暖微光。   萧砚舟坐在案前,修长的指节轻扣着书页,灯影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衬得他少了几分冷意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向她:“怎么去这么久?”   “杏儿瞧见我们俩气氛不对,生怕下人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带着人躲远了。我找她找了好一会。”柳昭月语气淡然,不急不缓。   柳昭月在他之后沐浴更衣。   待再出来时,半湿的长发垂在肩上,透着沐后的香气。萧砚舟已倚在床榻上,衣襟松散,随手翻着书,却像是在等她。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执起帕子慢慢拭发。未及擦干,便觉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轻揽入怀。   萧砚舟盯着她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耳侧。   “昭儿。”他低声唤她,嗓音沉而缓,像风穿过冬夜长街,落在耳畔,带着莫名的缱绻。   柳昭月一时怔住,脖颈被他的气息拂得发麻,下意识偏过头,低声道:“殿下,我来了月事……”   萧砚舟埋首在她肩头,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片刻后,闷闷地“嗯”了一声,未再继续,只是抱着她,掌心覆上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私是在纾解心头的痒意。   夜色沉沉,屋内静谧无声。柳昭月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过了许久,萧砚舟忽然开口:“以后我们若是有了女儿,你想叫她什么?”   柳昭月微微一怔:“殿下怎么知道会是女儿?”   “我也不知道。”萧砚舟低笑一声,语气带着丝不自知的温柔,“只是觉得,有个像你的女儿,会很好。”   “小名就叫陶陶?”他问。   她微微抬头,去寻他的视线:“为何?”   “且陶陶,乐尽天真。”   柳昭月望着他,迟迟不语。这些话听起来美好又遥远,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承载了期待与承诺,如同在未来某个日子,真的会实现。   她垂眸,不敢再看他,仿佛能消解一些心中的负罪感。   半晌,她在他怀中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好,就叫陶陶。”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萧砚舟出门去处理永安县剩余的城防事宜,屋内只剩柳昭月一人。   晨雨刚歇,窗外雾气氤氲,青石板上还积着水珠,偶有风吹过,带来微凉的湿气。   屋内静得能听见鸟鸣。   柳昭月端坐在案前,看着对面替她诊脉的江永逸,缓缓开口:“可否拜托江医生一件事?”   江永逸垂首,恭谨道:“不敢。王妃请吩咐。”   她顿了顿。   “替我配一副,避子的药方。”   江泳逸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柳昭月。   窗外雾色未散,晨光淡淡落下,她的神色静如止水,目光清冷,不见一丝动摇。   沉默半晌,他低声道:“好……我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杏花稀 “怎么,王   空气越发寂静浓稠。   江永逸正低头写药方, 片刻后,他轻轻搁下笔,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递到柳昭月面前。   柳昭月只扫了一眼, 便将纸折起, 语气平静:“这件事,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特别是殿下。”   “王妃放心。只是……”   江永逸话音稍顿,引得柳昭月抬眸看过去。   “怎么了?”见江永逸不语,她补充道, “无妨,你想问什么便问,我们之间没那么多规矩。”   江永逸沉默片刻, 似在斟酌言辞。   “只是王妃同王爷感情不错,为何要……”   他言语未尽,柳昭月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柳昭月神色未变,长长的睫毛微垂,思绪仿佛飘回了遥远的喀伦草原。   最后一次见到阿日娜,她说“我以为你们无情, 才想要嫁给萧砚舟”。   那时的萧砚舟,一反常态,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宣示心意, 连柳昭月都为之错愕。   也是在听到阿日娜这句话时, 她才后知后觉这股疑惑来自于哪。   凭借柳昭月对萧砚舟的理解, 他的意图或许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她,更像是在借此让阿日娜死心,好解决他遇到的困局。   如果喀伦草原这一遭,没有阿遇到日娜, 萧砚舟还会这么做吗?   她自己也知道,“如果”不过是虚妄,无从验证。真真假假,已无从追问清楚。   从喀伦草原回来后,她便将那些纷杂的情绪藏进心底,只是江永逸的这句话,像是一枚小小的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莫名勾起了她的回忆罢了。   “近几年局势不稳,内忧外患齐发,并非有孕的好时机。”柳昭月神色不动,这理由虽非真实原因,却也足够合情合理。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让杏儿煎药时,只说是寻常的进补汤药,她藏不住事,不必让她知道太多。”   江永逸垂首领命。   边关战事虽已定,但接管朔州城防一事仍需费时费力。   柳昭月与萧砚舟在永安府一住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除了那几日身体不便,萧砚舟几乎每日拉着柳昭月荒唐。   起初,柳昭月还担心江永逸的药方能否应付得了这般频繁的房事。   她曾试着推脱几次,奈何萧砚舟磨人的功夫实在精湛,她被撩拨的也来了兴致,于是顺水推舟,夜夜笙歌。   虽然江永逸告诉她无妨,直到第二个月的月信如约而至,柳昭月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中不免再次对他的医术连连称赞。   朔州事务终告一段落,萧砚舟的越阳军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城防控制权,宫中的那位偷鸡不成蚀把米,却不得不咽下这口苦果。   回越阳的日子也已定下,两人难得得了几日清闲。   萧砚舟陪着柳昭月上街逛了几次。   朔州的街市与上京大不相同,初时她还觉得新鲜,逛了几次后,热度渐褪,萧砚舟便陪着她窝在府中,下棋品茶、逗鸟赏花,自在得像一对闲散鸳鸯。   若非清楚萧砚舟的性子,柳昭月几乎要以为,他当真是个无所事事的闲散王爷。   闲散归闲散,萧砚舟倒也不会什么都懈怠。   譬如每日的晨练。无论前一夜如何折腾柳昭月,睡得有多晚,第二天总是按时起身,一日不曾落下。   天才蒙蒙亮,萧砚舟已穿好练武的劲装,俯身在熟睡中的柳昭月额头轻吻,随后悄然离开,去了练武场。   练武场中,靶子和器械需要按时更换,好巧不巧,今日萧砚舟刚到,就见到裴子野正抬着长枪,俯身检查。   初见裴子野时,萧砚舟还以为他是柳昭月的情郎,后来发现她对裴子野并无特别之意,也没多加理会。再后来柳昭月提出将裴子野带入王府,他也未曾反对。   然而此刻,看到他在不远处,萧砚舟心中竟泛起几分莫名的不快。   往日都是由云睢在武场陪练,今日他也早已在练武场待命,正帮裴子野搬运器械,看到王爷前来,立即停下手中动作,上前行礼。   裴子野顿了片刻,紧随其后。   他记得柳昭月的叮嘱,不要频繁出现在萧砚舟面前。其实,他自己也不愿见到他。   于是随之拱手:“待王爷练完,属下再来收拾。”   话音刚落,裴子野已退后几步。   “等等。”萧砚舟懒懒开口。   裴子野脚步一顿,疑惑抬眸。   “你身为王妃的侍卫,本王还未曾检验过你的能力,今日碰巧,你就留下来,陪本王过几招。”萧砚舟整理着袖口,语气轻描淡写。   一旁的云睢闻言,连忙上前:“王爷,裴子野从前未曾陪练,不知轻重,会不会有不妥?”   这武场上的刀剑虽然并不锋利,但都是真刀真枪,他实在担忧。   “无妨。”萧砚舟随手拿起一柄长剑,在手中轻轻掂量后,负手而立。   裴子野眼底掠过一丝犹疑,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微微颔首:“属下遵命。”   他放下手中的长枪,随手从武架上取下一柄单刀,刀身略窄,刀柄磨损,显然是常用之物,裴子野握住刀柄,神情平静。   “请王爷指教。”他声音低沉,话语间带着几分恭敬。   萧砚舟不再多言,脚下一动,长剑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每一招都干净利落,剑影飘忽,剑锋却稳如磐。   裴子野抬刀格挡,两者相交,火花迸溅,一股巨力透过兵刃,震得他手臂发麻。   剑影刀光交错,两人一攻一守,招式愈发强劲。裴子野刀法凌厉狂放,刀锋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肆无忌惮的狠劲,而萧砚舟却不动声色次次化解,像是千年古树的根须,深入大地,悄无声息间便已布下天罗地网。   云睢看得心惊肉跳,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王爷武艺高强,但裴子野竟能接下这么多招,着实让人意外。   萧砚舟的剑法如行云流水,剑影重重,每一剑挥出都绵延不绝,似试探,步步为营。他的眸色沉静,神情淡然,仿佛整个武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忽然,他剑势一缓,露出一个明显的破绽,裴子野未曾多想,单刀直刺而去。电光火石之间,萧砚舟脚下一挪,身形微微侧转,抬手抵挡,刀锋几乎贴着他的袖口重重划过,破碎的衣衫被刀气带起,飘然如羽。   萧砚舟顺势后退,身形一晃,猩红的血迹缓缓渗出袖口,在手背上洇开斑驳的痕迹。血珠沿着指尖滑落,滴在灰尘满布的地面上。   “王爷!”云睢失声惊呼,急忙上前。   裴子野也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很快恢复平静,缓缓将刀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上前,低声问道:“......王爷您没事吧?”   “无碍,本王自己不慎失手,与你无关。”   云睢直觉王爷受伤蹊跷,但他一个下属哪里敢多言?只得小心扶着:“王爷,您伤得不轻,还是请医士来看一看吧。”   “不必。本王自己可以处理。”他语气稍钝,“处理伤口的东西在王妃那里,你让她带着药箱,到花厅主屋来找我。”   柳昭月带着东西匆忙赶到的时候,萧砚舟气定神闲地坐在主屋的美人榻上,手背上清晰可见凝固的血迹。她只从云睢那里得知他晨练受伤,不知何人所伤,也不知伤得多重。   走近一瞧,柳昭月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袖口已被血迹染透,触目惊心。   “殿下怎么会伤成这样?”   萧砚舟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王妃看起来很心疼。”   柳昭月不答,只俯身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纱布与药膏,动作利落而沉稳。她伸手去解他的衣袖,却被他反手握住,掌心温热,力道却不重。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低沉。   萧砚舟似乎总是执着于从她口中听到类似——“我心疼你”、“我吃醋了”、“我担心你”......这些情绪露骨的话。甚至在床榻之上,他也会在情浓时分,低垂着眼,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缓慢而执拗,逼着她在混沌间吐出那些平日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口的浪.荡话语。   他的执着,像是在她冷静的外壳上敲打,一次又一次,似要撬出一丝温度,哪怕只是一点,也足以让他满足。   柳昭月却对此十分不擅长,她唇角微微抿起,指尖轻轻一挣,便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继续解开他的衣袖。   “话可以晚会儿说,先包扎伤口要紧。”   萧砚舟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向后一靠,认命般低喃:“本王这会儿,心比手疼。”   柳昭月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手中的动作,棉布蘸了药水,轻轻按在伤口上,似有意无意地多用了几分力。   “嘶——”萧砚舟倒吸一口凉气,眉头轻皱。   柳昭月神情未变,缓缓开口:“这会儿,是不是手比心疼了?”   萧砚舟怔了片刻,旋即嘴角弯起,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   “昭儿越发放肆了。”   柳昭月却像是没听见般,手中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血迹:“这伤口倒是不深,哪位属下不知轻重,竟能在练武时把殿下弄伤?”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萧砚舟淡淡道。   柳昭月手中动作一顿:“为何?”   萧砚舟看着她,神色悠然:“本王怕你为难。”   “......”   柳昭月不明白,她有什么可为难的,值得他如此遮遮掩掩。   “你怎么不继续问本王?”萧砚舟看她只是盯着自己却迟迟不开口,主动问道。   “我不问,殿下也会告诉我。”   萧砚舟微微一愣,旋即垂头低笑,似是拿她没办法。   他轻描淡写开口:“是裴子野。不过也不怪他,是本王一时疏忽。”   听到这个名字,柳昭月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她知道萧砚舟对裴子野心存芥蒂,因此多次交代,不让裴子野频繁出现在萧砚舟面前,免得哪天他情不好,裴子野一条小命直接呜呼归西。   怎么今日竟然放肆到伤了他?   柳昭月思索着,全然没注意到萧砚舟正侧首偷偷瞧她,以及那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忽然开口:“来人,把裴子野叫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杏花稀 为夫心甚慰   裴子野踏入花厅, 目光首先落在萧砚舟身上。   那人懒散地斜倚在椅中,不经意间露出手腕上缠着的白布,随后, 他又看向坐在他身前, 纤细笔直, 脸色不大好的柳昭月。   当他与柳昭月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交汇时,才终于明白,为何云霄会急急忙忙地把他从练武场喊过来。   裴子野气不打一出来。明明是萧砚舟主动喊他陪练,还特意说“受伤是自己不慎, 不怪别人”,这会儿怎么就坐在王妃面前告起状了?   他沉沉地盯着萧砚舟,不知道他在王妃面前说了什么, 只是已然明白,自己大概是百口莫辩。   果不其然,他听见柳昭月质问声传来:“裴子野,你怎么会如此不知轻重?”   “......是王爷说——”他试图狡辩。   “我不管王爷说了什么。”柳昭月打断他,“你自己心中要有分寸。还好今日只是伤到手腕,若是再严重些, 后果你如何能承担?”   柳昭月秀眉紧蹙,言辞严厉。她清楚裴子野不会故意伤到萧砚舟,只不过挨她的骂, 总比让萧砚舟迁怒他要好。   “还不过来请罪?”   “王妃不要气着自己。”萧砚舟握上她的手, 缓缓说, “今日不全是裴子野的错,本王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而且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数不胜数,今日流这点血也不算什么。”   “这不是大伤小伤的问题。”柳昭月压低声音,“若是纵容他以下犯上, 日后不知会惹出什么大祸。”   裴子野侧目看向萧砚舟,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唇角似有隐隐笑意。   他越看越来气,咬牙走上前,不情不愿,“扑通”一声跪在萧砚舟面前,沉声道:“今日是属下鲁莽,还望王爷宽宥。”   萧砚舟微微抬眸,受伤的手腕不动声色地摆在显眼处,白布上的血迹刺目。   “起来吧,本王说不追究便不会追究。”   “谢王爷。”   裴子野走出花厅,迎面撞上躲在门外偷听的云霄,和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云睢。   “你今日怎么了?”云霄跑上来问,“云睢说你伤到了王爷?怎么会如此大意!”   裴子野沉浸在思绪中,没有搭理他,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定定地看向云睢。   “你是不是说过,你打不过王爷?”   云睢语气淡淡:“是啊。”   裴子野抬起手,握了握拳。   他还记得前几日与云睢切磋时,自己稍逊一筹,怎么今日就伤了萧砚舟?他缓缓放下手,忽然心中热血翻涌,自言自语道:“没想到,这段时日我竟进步如此之快。”   又冷哼一声,心想,萧砚舟原来也不过如此。   云霄看着裴子野的脸色骤然从阴云转晴,转头望向面无表情的云睢,不知所以地摸了摸后脑勺,连忙跟上去。   屋内光影静静流淌。   柳昭月合上药箱,刚一抬眸,便撞进萧砚舟意味不明的目光里。   她心头微微一跳,唇瓣轻启,小声问道:“殿下为何这么看着我?”   萧砚舟似是笑了笑,伸手将她拉至身前,从身后圈住她,下巴轻轻搭在她肩上,嗓音低缓:“本王只是觉得,王妃平日总那么温和,没想到生起气来竟如此动人,更难得的是,这气还为我而生,为夫心甚慰。”   耳边热气萦绕,柳昭月浑身发麻。她垂下眼眸,微微侧头。   “殿下又说胡话。”   这个姿势下,萧砚舟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受伤的手随意搭在她腿上。柳昭月目光微顿,不自觉地执起那只手细细端详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手背上散落着几道细碎的旧疤,掌心粗糙微凉,和她细腻柔软的掌心相比,截然不同。   柳昭月忽然想起,上辈子大概就是这个时间,萧砚舟发了檄文,起兵夺位。   彼时天下大乱,京中一夜之间风声鹤唳,短短一年后,皇宫宛如孤岛。她独坐空荡荡的长信殿中,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和宫人压抑的哭泣,情绪却早已没了起伏。   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在深宫之中,听过萧砚舟名字的妃子,以为他不过是诸多野心勃勃、意欲夺取天下的势力之一。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命运,与她并无干系。   可如今,她却要与这个名字的主人一同入局。   再过几日便要启程回越阳,若她是萧砚舟,回还之日,正是发出檄文的最佳时机。柳昭月隐隐有种预感,这天下,很快就要变了。   想到此处,她不觉握紧了萧砚舟的手。   萧砚舟察觉她神色有异,微微挑眉,低头看她:“怎么了?”   柳昭月抬起眼帘,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如今朔州已入囊中,不日便要回程越阳,殿下是否已有打算?”   萧砚舟低笑一声,轻声道:“昭儿聪慧。当年诏书与物证皆已到手,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回越阳的路途遥远,但有萧砚舟在身旁,柳昭月却并不觉得漫长。   自出了朔州,队伍一路北上,渐渐远离繁华富庶之地,沿途景色也变得越来越苍凉。柳昭月从未踏足过越阳,只知那里位于西北边陲,气候多变,干旱时节风沙漫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萧砚舟能在那里扎根数年,想必经历了难以想象的艰辛。   一路颠簸,柳昭月心绪却十分平静。她时常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逐渐陌生的景象,想着将要面对的一切,竟隐隐生出种期待。她知道,越阳是萧砚舟的根基所在,也是他们未来要面对风浪的起点。   数日之后,远处雄浑的城池轮廓逐渐清晰,越阳终于近在眼前。   柳昭月早在上京时,便听萧砚舟提起过,他在越阳还有个弟弟名叫萧煜城,以及一位寄住在越阳府的表妹宋语风。   然而初到越阳府时,她并未见到这两人。柳昭月不免好奇,问起缘由,萧砚舟说,他们在学堂,晚些时候才会回来。   柳昭月也不着急,反正迟早都会见到。于是她跟着萧砚舟,去看看未来住处。   萧砚舟的居所位于院落西侧,穿过回廊,便是一座独立院落,雕梁画栋,气势恢宏。院门上悬着金漆匾额,“松竹居”三字,笔力遒劲,似有劲风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洁。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几卷书册静静地摞在一侧。   让柳昭月意外的是,推开窗户,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宽阔的练武场。刀枪剑戟依次排开,沙地平整如镜,每一寸都显出常年演武的痕迹。   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心中暗暗惊叹。   未曾想,他竟然将练武场修在寝殿附近,看来萧砚舟的勤勉程度,却是被她低估了。   沿着小径穿过院落,后院的荷花池中,有一座精致的凉亭浮于水面,周围柳丝轻拂,风过处带来阵阵清凉。   萧砚舟低头看着她沉浸的样子,眉宇间染上一层浅笑:“喜欢吗?”   “喜欢。”柳昭月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这方宁静。   话音未落,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刚转过头,还未看清来人,便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喊:“皇兄!”   她定睛一看,不远处正有一男一女朝这边跑来。   “皇兄!你可算回来了!”那少年一头扎进萧砚舟的怀里。然而,萧砚舟身形稳如磐石,没有回应少年的热切,反而将他拉开,语气冷淡:“你不是应该在学堂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表哥,您别怪他。”少女适时开口,缓和了气氛,“六殿下听说您已到了越阳府,思兄心切,才提前赶回来,夫子也是同意的。”   萧砚舟仍是皱着眉,但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伸手,拉着柳昭月站在自己身旁,说:“来见过王妃。”   萧煜城这才注意到刚才站在萧砚舟身后的女人,脸上的笑意退去,眉头深拧,语气不善:“你就是皇兄从京中带来的女人?”   “放肆。”萧砚舟厉声呵斥,“柳氏是本王亲自迎回的王妃,这是你该有的态度吗?”   萧煜城被这一声震住,脸色涨红,咬着牙却不再出声。宋语风见状,连忙轻轻拉住萧砚舟的袖子,替他求情:“表哥,六殿下年纪尚小,口无遮拦是他不对,但他也是关心您......”   柳昭月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宋语风的手上,神色依旧平静。   她虽不知这六殿下为何会对自己带有敌意,但初次见面,他又是萧砚舟的弟弟,闹得太僵,有害无利。   柳昭月缓缓开口;“见过六殿下,宋姑娘。”   她转头看向萧砚舟,眉眼间带着笑意,“无妨,许是六殿下还不习惯多了个皇嫂,初次见面,生疏也是情理之中。日后多多相处,自然会慢慢亲近。”   她的语气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为萧煜城解围,又不显得自己软弱可欺。   萧砚舟目光微转,落在柳昭月脸上,轻轻抬袖,宋语风的手顺势落下。又看向萧煜城,语气淡漠:“你现在回去上课,晚上到我书房来。”   沉默片刻,萧煜城才不情不愿地动了动嘴唇。   “是,皇兄。”   萧砚舟语气一转,冷意淡去,“今日舟车劳顿,王妃需要歇息。你们若无事,便各自回去,莫要再生事端。”   宋语风与萧煜城对视一眼,只能乖顺地行礼:“是,表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杏花稀 他这人坏透   夜幕低垂, 松竹居格外静谧闲适,而书房内的氛围却截然不同。   烛影摇曳,萧砚舟端坐在太师椅上, 目色沉沉。站在他面前的萧煜城却偏着头, 嘴角微微抿紧, 少年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眼神里满是不服气。   片刻沉默后,萧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这般与我对着干, 有何用处?我早已同你说得明白,柳昭月从今日起,便是你唯一的皇嫂, 直到我身死,这点绝不会改变。你再耍性子也无济于事。”   见萧煜城依旧倔强地垂着眼,萧砚舟语气更重了几分。   “你马上十七岁,该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想再看到今天这样的情景。”   “可她毕竟来自京城,那种地方的人——”萧煜城忍不住开口辩驳。   “若你只是担忧此事,”萧砚舟截断了他的话, “那我可以告诉你,她和你心里想的并非一回事。”   萧煜城哑口无言地望着皇兄。   京城的人把皇兄和他逼迫至此,事到如今, 他竟然要斩钉截铁地站在一个京城女人身边, 何况……语风姐姐说, 柳家可是现今龙椅上那位身边的忠臣。   柳昭月这个女人,分明就是皇帝派来监视他们的,皇兄如今这样,难不成是被美色所迷惑了?   回想起今日白天萧砚舟护着柳昭月的情景, 萧煜城心都凉了半截,从未见过皇兄对任何人如此偏护……   萧煜城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继续争执毫无意义,只会惹怒皇兄。权宜之计,还是先把今晚这关过去才好。   “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与她……与皇嫂说话。”萧煜城声音虽低,仍带着几分勉强。   萧砚舟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倔强的少年,心底泛起一丝无奈。他十七岁时,行事已十分稳重克制,从不轻易流露情绪,而眼前这个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弟弟,却仍似半大孩子一般,将心思写在脸上,不知收敛。   安静片刻后,萧砚舟才点了点头,说:“你能明白最好。回去吧。   主屋窗棂透出昏黄的光,萧砚舟推门而入,便瞧见柳昭月正背对着他,低头往香炉里添香。   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炉中余灰,缕缕白烟随之袅袅升起。不多时,一股温和的沉香悠悠飘入鼻尖,其中隐约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气。   女德堂初次相遇时,他假作劫匪与她靠得极近,那时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却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而如今,他浑身上下早已沾满了属于她的味道,任凭怎样也挥之不去。   柳昭月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然而她只顾着整理香炉,没有回头。刚将手中的香勺放下,一双手臂便从腰间环了上来,温热有力,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萧煜城不懂事,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日后若再在你面前放肆,直接训斥便是,不用顾忌我的面子。”   萧砚舟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   柳昭月在他怀中微微转身,仰头看着他,敛眉思索片刻,才缓缓道:“他对京城的一切素有积怨,而我呢,名义上是忠臣之女,六殿下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起初见他如此抗拒,柳昭月也有稍许错愕,可细细想来,某种程度上,她其实能理解萧煜城的厌恶——她自己也不喜欢京城,甚至这辈子都不愿回去。若她看到柳庭轩娶了皇帝忠臣的女儿,恐怕也会气恼。   萧砚舟垂眸,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我最近会事务繁多,府中之事难免顾及不到。若我不在,你不想见他们,便不见,越阳府这么大,我不让他们来你面前走动便是。”   柳昭月倏然轻笑:“说得像仇人一样。殿下不必如此,顺其自然就好。”   舟车劳顿,柳昭月躺在榻上,本想等萧砚舟洗完问他些事,不知怎的,竟在他去净室的片刻里睡了过去。   朦胧间,身侧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她好像被抬了起来,又倏然落入一片温热之中。暖意包裹着她,像是沉入一方安稳的怀抱。香气氤氲,规律的起伏缓缓贴合着她的呼吸   她觉得有些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迎面便是萧砚舟的胸膛,微敞的衣襟透着浅淡的松木香。   “我把你吵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水汽的温度。   “没有。” 她怔了一瞬,靠在他怀里,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本来不打算睡的,没想到竟睡着了。”   “困了就睡,等我做什么?”萧砚舟声音虽浅,却藏着一丝难掩的愉悦。   柳昭月缓缓抬头,在昏暗中对上他的视线。   “想问你个事。” 她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困意。   “什么?”   “你今日说六殿下去的学堂,是临南书院那种吗?”   萧砚舟微微低头,指尖拂过她的鬓发,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才缓声道:“规制倒没那么大。那学堂的夫子,早年曾在宫中教导过我,后来告老还乡,回到了这里。萧煜城便跟着他学些课业,学堂里还有越阳其他家族的一些公子。”   “原来如此。”   “怎么了?” 萧砚舟低低一笑,“王妃怎么忽然对学堂感兴趣了?”   柳昭月微微垂眸,似是在思索,片刻后才开口:“……我想让郁应扬去读书,殿下意下如何?”   萧砚舟沉默了一瞬,似是认真思考,半晌才道:“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学堂里都是男子,她能适应吗?”   柳昭月轻笑出声。   “这可是她的老本行了。”   萧砚舟闻言,微微颔首:“好,明日我去安排。”   柳昭月终于松了口气,心情轻快不少,随手卷了卷被角,声音也变得松软。   “嗯。今日舟车劳顿,殿下早点歇息吧。”   身侧的男人却未如她所愿地安分下来,反倒轻笑一声,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慵懒。   “这就睡了?我瞧着你好像并不是很劳累。”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侧,“恰好本王也不劳累,不如做点别的事?”   柳昭月微微一僵,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耳尖一点点染上绯色,连声音都带着些微窘迫的慌乱:“谁说我不累了……”   然而,话音未落,便已被更炽热的触感打断。   萧砚舟覆上她的腰际,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肌理,动作不紧不慢,带着刻意的试探,掌心微热。   他微微低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可以吗?”   柳昭月呼吸一滞,心跳不自觉地乱了半拍。他这人坏透了,明明她没有选择,却还要摆出一副温柔小意的姿态问她。   经过密林之地,柳昭月猝不及防,呼吸微颤,指尖本能地攥紧被褥,强忍着,不让声音从唇边溢出。   夜色深沉,帐中气息交缠,微微晃动的烛影映在床帐之上,浮动间,整片夜色愈发旖旎。   ......   第二天清早,杏儿走进屋来,端着一碗汤药,放在床边的小桌塌上。   “怎么在喝药?哪里不舒服,竟也没人告诉本王。”   柳昭月正在帮萧砚舟整理外袍,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语气平静:“江郎中此前来把脉,说我气血虚弱,需要慢补,这只是用来调养身体的,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管严不严重,以后都要让我知晓,记住了吗?”萧砚舟轻轻捏了捏她脸颊的肉,温柔训斥。   “知道了。”   人走后,柳昭月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   萧砚舟口中的公务繁忙,并非只是空口白话。   近月余,他时常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往往柳昭月醒来,身边已经没了人影,夜里偶尔迷迷糊糊间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躺在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却没听清,她只是象征性哼咛应和两声,转瞬又沉入梦乡。   柳昭月清醒着见到他的次数,用十根手指都数得过来。   许是知道他是为不久之后的起事忙碌,很快很快便习以为常,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她也有需要关心的事。   一是上次派裴子野送信至张清居后,张府的动向;二是郁应扬这一个多月以来在学堂中的适应情况。   算算时日,裴子野应该几天后就能从上京带回消息,柳昭月今天闲来无事,便去了学堂。   窗外,微风徐徐,夹杂着初夏的花香沁入堂中,卷起了案头上的宣纸。   郁应扬皱了皱眉头,伸手按住被风吹起的纸张,却不料一支毛笔从身后飞了过来,砸在她的案上,溅出几滴墨汁。   她猛然回头,眸中带着几分恼怒,目光准确地锁定在身后的萧煜城身上。只见他正懒洋洋地倚着椅背,挑起眉毛,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萧煜城,你是不是有病?”郁应扬压低了声音,竭力掩住情绪。   萧煜城挑了挑嘴角,漫不经心地回应:“你直呼本殿下大名不说,竟然还敢骂我,你信不信,我随时能命人将你扔出越阳府?再者说,手抖扔歪了罢了。你这般斤斤计较,当真无趣得很。”   郁应扬气结,转身甩了袖子,咬牙切齿道:“扔歪了?我看你分明故意的。”   萧煜城却低低笑了一声,探身靠近她身边。   “就算是故意的,你又能如何?这学堂还是我皇兄破例才让你进的,你再生气又有什么用?”   郁应扬被他忽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开了一些,瞪了他一眼,有些无措地避开他的视线,随即环顾四周,见周围同窗无人留意,这才低头假装翻阅书卷。   萧煜城似乎对她无力反驳的反应感到满意,嘴角扬起更深的弧度,但随即又冷淡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从未发生过方才那一幕。   窗外日光斑驳,夏意渐浓。   下学后,同窗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学堂,只留下郁应扬一人,静静地坐在原位整理着课上留下的笔记。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沾了墨的纸张,心里一阵烦闷,却又无处发泄。   “应扬。”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郁应扬回过神,看到柳昭月正站在栏杆外,目光温和地望着自己。   “王妃姐姐!”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柳昭月身边,有些惊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来学堂也快一个月了,我还没来瞧瞧你们平日读书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她四下望了望,随即又压低声音,“感觉如何?有没有不适应?六殿下和同窗们都还好相处吗?”   郁应扬回头瞥了一眼桌上那本沾了墨渍的书,笑着点了点头:“一切都好!如今能光明正大的坐在这里读书,像是做梦一样,王妃姐姐千万不要为我担心。”   为了节省往返路途的时间,郁应扬选择住在学堂里,半月才回一次越阳府。柳昭月此前见她心意已决,也未多加拦阻,今日见她适应的还不错,也只温言叮嘱了几句,便准备回府去了。   柳昭月刚行至回廊尽头,忽然听到侧屋传来一道少年特有傲气的声音。   “这策论题目也太荒唐了,明明朝廷只要厉行简政便可,何苦绕这么大一圈?”   声音虽低,像自言自语,却带着浓浓的不服气。柳昭月脚步微顿,不自觉侧头往不远处望去,只见萧煜城独自屈膝倚在美人靠上,手里拿着一张写满文字的宣纸,眉头紧紧皱在了一处。   萧煜城正盯着纸上的策论出神,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这题要解,须得着眼于君臣之道、人心向背,不是简单一句‘厉行简政’就能说得清楚的。”   身后忽然传出一道清冷的声音,萧煜城吓了一跳,差点从美人靠上翻下去。   回头一看,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戒备。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不善,故作淡漠,心底却有几分紧张。   柳昭月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目光从策论题目上移开,与他视线对上。   “来看郁应扬,碰巧遇见,并不是特意来找六殿下,你不必惊慌。”   萧煜城一愣,随即面色微沉,想起她刚才的话,顿时不服气地反驳:“说得倒是轻巧,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他上下打量,这个女人,难不成还懂策论?   柳昭月沉默片刻,没与他争辩,语气平静:“若是想以厉行简政为题,倒不妨从为政之本谈起,先说民心所忧,后论朝廷之弊。欲除浮华,当从求实开始;厉行简政并非裁官省职便罢了,更是为政者的克己与正心。”   萧煜城一时怔住,心中虽觉此言颇有道理,可嘴上只冷哼一声:“大道理谁都会讲,说到底,还不是纸上谈兵。”   柳昭月淡淡笑了笑,不欲再与他多言,转身便往外走。   萧煜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生出些懊恼,可转瞬间又压了下去。虽然他十分不愿意承认,可刚才那番话,却如醍醐灌顶,他顿时理清了许多思路。   他轻咳一声,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嘴上依旧嘀咕道:“装模作样。”   可笔尖触及宣纸时,却鬼使神差地写下了方才柳昭月所说的那句话——   “为政者需克己与正心.....”   ......   萧砚舟今日难得回府得早,推开门便去寻柳昭月的身影。一眼便瞧见她端坐在他惯常歇息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书卷,神色自若。微风拂过窗棂,烛火轻颤,映得她眉目沉静,竟有几分主人的气度。   他轻笑一声,迈步走近。   “你今日去学堂了?”   柳昭月丝毫没有鸠占鹊巢的愧疚感,并未起身,甚至连手中的书都未放下,只是看着萧砚舟走到自己身边,问:“殿下怎么知道?”   萧砚舟已经很久没有派人跟着她,但若他真再有此意,她不一定能够觉察。   不知是不是有事瞒着他的缘故,柳昭月心下不免一紧,竟生出些许做贼心虚的错觉,连心跳都微微快了半拍。   然而萧砚舟神色如常,随意地倚在书案旁,看着她缓声道:“刚才问萧煜城功课,他倒是回答得头头是道,只是其中几句话不像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我问了几句,他才老实交代,说是从皇嫂那儿学来的。”   柳昭月闻言,松了口气,抬手翻过一页书卷,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她瞧这六殿下平日里恣意惯了,倒是出乎意料地坦诚。   “嗯。我怕应扬在学堂不习惯,去瞧了瞧,正巧遇见了六殿下。”   “本王早知王妃聪慧,倒不知在政论上亦有独到见解。”   柳昭月轻笑:“殿下莫要取笑我了。”   她这才合上书册,抬眼望向他,语气随意:“还未曾问殿下,今日怎得回来得这么早?”   萧砚舟未曾立刻作答,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到她身旁,沉默片刻,眸色渐深。   “事情都处理的差不多了。”他缓缓开口,“明天,是个大日子。”   兆元九年,七月二十四。   璟王萧砚舟发檄文,昭告天下,直指皇帝萧胤祈德不配位,并非正统。拓印的先帝诏书自边疆至腹地,从十三州至各府县漫天飞舞,随风翻卷,落入庙堂市井,也飘进了京城。   京中百姓初见此拓印诏书时,尚且震惊不已,坊间议论如潮,茶楼酒肆内皆是密谈。有人胆战心惊,将诏书悄悄焚毁,也有人偷偷藏匿,细细揣摩其中字句。   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面色各异,或惶恐,或沉思,或暗怀心思。   据说,檄文传至宫中时,大殿之上,萧胤祈脸色铁青,青筋暴起,即刻下令,发兵剿灭叛军,务必将萧砚舟的人头带回京师。   京中戒严,兵马调度急如骤雨,御林军倾巢而出,宫门内外刀枪森然。   局势动荡,早已被压制的各地小势力纷纷蠢蠢欲动,山匪流寇趁势而起,门阀世族暗中观望,豪强家族伺机而动。战乱的火苗被点燃,燎原之势已成,整个天下,如一口即将沸腾的大锅。   萧砚舟筹谋已久,出手即是雷霆之势。离越阳最近的几座州城,实则早已落入他的掌控,只是此前按兵不动,静观局势。   如今檄文已发,再无隐匿之必要。   城头之上,越阳军的战旗迎风猎猎,数座重镇在战火未燃之时,不知不觉便已易主。城中兵马换装整肃,防线森然,一切早已布置妥当。   如此一来,距离京城最远的越阳,反倒成了当今乱世之中,最安稳的地方。   裴子野风尘仆仆而归,翻身下马,径直朝柳昭月的院落而去。   “还是没有动静?”柳昭月微蹙眉心,指尖不自觉地在桌角收紧,眸色微沉。   自从寄信给张清居后,裴子野已三次往返上京,其中一次甚至在暗中跟踪张清居足足半月,然而一无所获。   按理来说,若是揪住朝中对手的把柄,必然有所动作,可至今风平浪静,半点波澜都未起……   “他这到底是能沉得住气,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她嗤笑一声,唇角冷冷扬起。   如此愚钝,怪不得上辈子会被柳文耀逼得家破人亡,亲族尽散。   这一招借刀杀人,进行得不如预期顺利,柳昭月心中不太顺畅,正低眉沉思,裴子野忽然开口:“要不要……再给张清居写一封信?”   “不必,过犹不及。”柳昭月手指轻叩桌面,片刻后,忽而顿住,抬眸道,“不过,可以给柳文耀写一封。”   “我的字迹可能会被他认出,你帮我代写,信中大意为,张清居正在暗中追查他与铁矿的勾当,让他小心。”   裴子野微微皱眉,沉声道:“可张清居并无动静,也没有追查,会不会骗不过柳文耀?”   “做贼心虚。”柳昭月淡淡一笑,语气笃定,“就算他不信,心里也难免存个疑影。只要柳文耀起了动作,迟早会露出马脚。”   “可我不明白。”裴子野问。   “为何?”   “王爷既已起事,若是王妃想要报仇,大可等王爷登基,到时要如何处置柳文耀,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何必如此周折?”   柳昭月指尖微微收紧,落在膝上的手缓缓摩挲着衣角。   她垂眸片刻,才缓声道:“让他们自相残杀,不费一兵一卒,岂不更妙?若是成了,省去许多麻烦,若是不成……再寻其他法子。”   她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唯有微阖的睫毛投下一片幽深的暗影,遮住了眼底情绪。   “你照办就是了。”她轻轻一顿,话音不急不缓。   屋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微晃,映在她眉眼间,忽明忽暗。   裴子野刚应下柳昭月的吩咐,正要转身离去,脚步才迈了一半,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子野微微一顿,果然,下一瞬,门被推开。   夜风裹挟着微凉的气息灌进来,萧砚舟推门而入,烛火晃动,映出来人挺拔的轮廓。他似乎没料到裴子野会在这里,目光微微一滞,却很快收回,落在柳昭月身上。   “王爷。”裴子野俯身行礼,恭谨退至一旁。   沉默在屋内弥漫。   柳昭月却只是神色淡淡,微微抬手,示意裴子野离开。裴子野应声,看了眼萧砚舟的背影,躬身退下。   门被轻轻合上,将夜色隔绝在外,屋内重新归寂静。   萧砚舟站在原地,似是全然未曾注意裴子野的存在,自始至终,目光都只落在柳昭月身上。   他缓步走到桌旁,微低眸,看了眼桌上的茶盏,指尖随意地摩挲着杯沿,端起,饮了一口。   柳昭月抬手欲阻,却终究慢了一步,手在半空中顿住,又收了回来:“那是我刚才喝过的。”   “嗯。”萧砚舟不以为意,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地看着她,“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茶凉了,该让人再沏一壶。”   萧砚舟未接话,目光落在她紧握着放在腿上的指尖上,白皙手指不自觉收紧的细微动作落入眼底,他心绪微顿,漫不经心地问:“裴子野方才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杏花稀 你就只剩下   柳昭月似是对他的问题早有预料, 语气自然:“只是交代他一些琐碎的小事。”   泉州战事吃紧,萧砚舟去前线督战,离家半月忽然回来, 便撞见她与裴子野夜里共处一室。   柳昭月哪知道这么巧, 萧砚舟此前并未传信说归期, 两人回来的日子竟然赶到了一起去,不然也不会让裴子野来这里见她。   她虽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眼下这个场面——确实不好解释。   她话音刚落,便转口问:“泉州那边怎么样了?”   这句有些刻意, 像是心虚转移话题。   萧砚舟指尖仍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垂眼看她,眼神不冷, 却也没有温度。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听不出情绪:“泉州那边一切无恙”   他走近,脚步不快,却有种无形的压力逼得人喘不过气。他在她面前站定。   “我不在的时候,王妃很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连烛火都跳得小心翼翼。   “上回去看郁应扬,她少了些笔墨,我刚才交代裴子野买了给她送过去。”柳昭月垂眸, 缓缓说。   萧砚舟点点头, 语气似是揶揄:“没曾想郁应扬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竟连这点小事,都值得你大半夜亲自交代。”   半夜二字被刻意加重,柳昭月有片刻沉默。他“较劲”的意思十分明了,事到如今, 她也不得不把话挑明。   她抬眼,语气平静:“......若我真有心做什么,也不会挑这个时候,更会不在这。”   “所以,”萧砚舟看着她,笑了一下,“我还应谢王妃顾忌时机和场合?”   他眼里掠过一瞬压下去的情绪,像是失望,又有点疲倦。   “柳昭月,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只剩下裴子野可以见了吗”   这句话的声音低了很多,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压过来,砸得柳昭月心里发闷。   她没说话,只是站着。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裴子野替办的事不能让萧砚舟知道,可柳昭月一时半会儿又编不出能让他信服的理由。   萧砚舟见她不语,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他最恼她这副模样,不争不辩,自开自落,从不为谁低头。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毫无波澜。   半晌的对峙,捋不清结果。萧砚舟终是松开了手,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入净室。   烛火晃动,室内安静地听不见一丝风声。   柳昭月坐床边,目光落在不远处。第二根线香快要燃尽,净室的方向还是没有动静。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   净室外重门掩映,静谧无声。   柳昭月刚步入,便被一股温热的雾气扑面包裹。淡淡的沉香混着水汽,呼吸不自觉缓了下来。   白玉雕凿而成温泉池壁醒目,她轻步绕过屏风,一眼便看见池中人。   水波轻荡,萧砚舟半倚在池壁,水珠顺着颈侧滑入池中。   柳昭月看过去的瞬间,他轻闭的双眸睁开,视线在水雾中交错,他神色淡漠,只有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柳昭月一时怔住。   这一幕和她当年误闯璟王府温泉时何其相似,只不过这次,萧砚舟没有站起身,也没有朝她走来。   柳昭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不动,萧砚舟也不动。好似谁先低头,就功败垂成。   沉默里,她叹了口气。   今日确实是她做的不对,若是再不哄他,恐怕这几日都安生不了。   柳昭月缓缓抬手,脱去自己的外衣,布料坠地,声音闷沉。萧砚舟眉头微蹙,眼底暗色浮动。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衣衫滑落间,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清晰。   水声微澜,池波荡漾。   她一步步走近,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缓慢而深沉。   柳昭月在他身旁停下,伸手取过池边小案上的木梳,轻轻拾起他垂落在肩的发丝,替他缓缓梳理。   倏然,萧砚舟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柳昭月吃痛,木梳从指尖滑落,扑通一声坠入水中。   “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不悦。但他不曾越界,我也不曾。”她并没有挣扎,忍着痛缓缓开口。   萧砚舟从水中缓缓起身,柳昭月下意识后退,却退无可退,背脊抵上冰冷的石缘。   他抬手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与池水之间。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只需他稍一低头,便可吻上她的眉眼。   “我可以信你。”萧砚舟声音沉下去,“可若是他存了别的心思呢?”   “他不敢。”水光在她眼底轻轻跳动,她静静望着萧砚舟,“若真有那一日,不等殿下开口,我会亲自赶他走。”   萧砚舟没再说话。   柳昭月察觉他眉目间的情绪似有缓和,手腕上的力道也松了些,便顺势轻声道:“往后我若见他,就让杏儿陪着我,可好?”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松开了她的手,侧过脸,语气仍旧冷硬:“你以为这样就能轻易将今日之事揭过?”   水汽氤氲,一阵沉默后,柳昭月抬手缓缓探入池水,水面轻荡,泛起一圈圈涟漪。萧砚舟察觉她的动作,诧异地看向她,下一瞬,低低闷哼一声,眉峰微蹙,身形微僵。   “那现在呢?”她凑近了些,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如雾气穿林,轻飘飘钻进心头,像是可以蛊惑。   语音未落,柳昭月微微踮起脚尖,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唇。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而是主动掌控。   她的手仍在水中缓缓动作,唇轻轻吻着他,一下一下,既缠绵,又克制。   萧砚舟喉头一紧,眉眼间所有的冷意与倨傲都像雪崩一样崩塌。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反客为主,将她的唇压得更深。   池水翻动,雾气蒸腾。水光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虚虚实实,模糊了夜色。   岸边被打湿,两人身影交缠,水迹沿着石面洇开,一路蔓延至主屋。   床榻上的纱帐轻垂,帷幕之中,两人气息尚未平稳,微热的温度在狭窄的空间里经久不消。   柳昭月背靠在他怀里,鬓发凌乱,发丝贴着颈侧,还带着些许水气。   萧砚舟从后方揽着她,下颌轻抵在她发顶,鼻息拂过她鬓边。一只手仍落在她腰间,指腹缓慢揉捏着,力道不重,却充斥着占有欲。   一时间,屋内只余彼此的呼吸声,轻轻碰撞。   两人平复片刻,萧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我有意将裴子野调入越阳军。王妃意下如何?”   柳昭月呼吸一顿,怔愣片刻,撑着抬起身,不可思议地皱眉看向他。   若裴子野入了越阳军,便成了萧砚舟麾下之人,从此行事,不再归她调遣。她也再无理由让他频繁出入越阳府。   这分明是要让裴子野从此与她彻底毫无瓜葛。   越阳军在北境声势如日中天,是多少有志向的男儿梦寐以求的地方,若她替裴子野回绝,断他前程,日后难免会生出芥蒂。   柳昭月眸色微暗,心口一阵烦闷,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箭双雕的兵法,这人竟然也用到她身上了。   “不行。”   她拒绝的果断,却仿佛在萧砚舟的意料之中。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如此大好机会,王妃竟替他拒了?是觉得本王的安排不好?还是......舍不得放他走?”   无力感和愤怒顿时涌了上心头,柳昭月深吸一口气,唇瓣微微颤抖。   “自入越阳以来,殿下日理万机,我们之间能坐下来安静说几句话的时辰屈指可数。六殿下与宋小姐并未将我这个皇嫂真正当作一家人,我身边如今,也只剩几个自上京带来的旧人能说说话、陪陪我。”她顿了顿,盯着他,声音一字一句,“越阳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殿下今日能毫无预兆送走裴子野,明日呢?江永逸?还是树生?殿下要将我身边一个个信得过的人都赶走,叫我孤零零地待在这府里,日日盼着你、念着你,才算心安吗?”   嘴角忽然泛起一丝湿咸,柳昭月抬手抹去,她别开脸。   几息沉默后,裸露的肩头忽然被热意包裹,她转过头,身体已经被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拉入怀中。   “是本王失言。”   怀抱炽热,像一堵突然筑起的墙,将她的锋芒与脆弱一并圈住。柳昭月轻轻挣了挣,那只手反而越箍越紧。   静了一瞬,她便没再动,随他去了。   “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柳昭月在心中冷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萧砚舟这是铁了心要裴子野离开,眼下换个委婉的法子,给她一点时间慢慢接受罢了。   她今日确实很累,不想再说一句话,轻轻点点头,像是听进去,又像只是为这场对话收个尾。   柳昭月松开他的手,自顾自躺下去,动作轻,却干脆。背对着他,用被子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也将他隔绝在外。   不知是因为柳昭月先前那番话,还是这几日府中清静无事,萧砚舟难得整日留在越阳府。除了偶尔被云睢唤去书房见几个人,其余时候他都没离开。   她不与他说话,他也不勉强,只是坐在院中老规划树下的小几旁,手里随意翻看公文和书册。   柳昭月在屋中时,只要一抬头,便能透过透过雕花窗棂看见萧砚舟的身影。日头斜照,他懒懒靠着椅子,衣摆被风轻轻扬起,看不清神情,却像背后生了双眼,只要她多看他片刻,他便会转头,撞上她的视线。   柳昭月正与他闹着别扭,他却跟鬼魂一样云魂不散,时间一长,不自在的反倒成了柳昭月。   好在正值九月,正是越阳一年一度的秋猎之期,柳昭月总算是找到一个长时间在户外活动的机会,也好与萧砚舟拉开些距离。   天高云淡,雁阵横空,野鹿偶尔惊起,跃入草丛深处,留下一串纷乱蹄痕。   柳昭月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她虽面色端凝,实则心跳如鼓,胯.下马匹一动,她整个人便跟着晃了晃,险些栽下去。   “——哎呦!”   她低呼一声,连忙伏在马背上,双臂紧紧缠绕着马脖子。   这姿势实在是令人啼笑皆非,好在越阳府的马匹温顺通人性,并未恼怒嘶鸣,反而乖乖站住,只甩了甩尾巴。   杏儿慌忙赶上前扶她,可她连马都没怎么摸过,更别说如何帮人下马,只能在旁边干着急,急得团团转。   她下意识望向裴子野,想要寻个主意,视线刚对上,她便想起王爷和王妃好像曾因为裴大哥闹得不愉快,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远处,萧煜城也注意到了动静。他抬眼看去,只见他那素来清冷端庄的皇嫂此刻仿佛挂在马背上,两臂死死勒着马脖子,像极了个要从枝头掉下来的小猫。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意在唇边打转。   他很快收敛住笑意,轻咳一声,不耐地甩了下缰绳,马头刚要调转方向,忽然,一道黑影疾驰而来。   萧砚舟策马而至,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柳昭月身边,伸手将她稳稳抱了下来。   他低头看她,鬓边几缕发丝散乱,还缠着一缕从马脖子上蹭下来的枯黄野草。他抬手轻轻拨开,声音带了点无奈:“我一会儿没在,你就能给自己闯出这么大祸?”   柳昭月落地站稳,脸颊却因方才的窘态微微发烫。她偏过头,试图挣脱他揽着的手臂。   “我只是还不太熟练,没你说得那么夸张......你不来,我也能自己下来。”   “嗯?是吗?”萧砚舟似笑非笑,“不如王妃现在就给本王演示一遍。”   话音未落,他双手托着她的腰,竟作势要将她重新抱上马背。   “萧砚舟,你放开我!”柳昭月瞪着他,气得挣扎,却挣脱不开,只能急得双腿盘住他腰。   她在他耳边压低声音抗议:“有人在看着呢......你快放我下来。”   萧砚舟却低笑一声:“想学骑马就直说,非得嘴硬,好像狼狈的不是你。”   柳昭月:“......”   裴子野的事悬而未决,此前两人吵架的事还没有翻篇,她真的不想跟萧砚舟说话。   可她确实是想骑马的。否则今日,也不会这般认真穿戴好骑装,早早地来了秋猎场。   只是她心里清楚,萧煜城不会教她,宋语风虽会骑马,却八成不会有这个闲心。至于裴子野...裴子野更是不行。   杏儿更别提,她只能靠自己领悟。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握过缰绳的手指,红痕未褪,微微泛疼。   台阶都到眼前了,不下白不下。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近在眼前的脸:“那你教吧。”   “向先生请教,语气还这般不善?”   柳昭月眼神一顿,轻飘飘地回了句:“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句:“真不经逗。”   他牵过马缰,抬手拍拍马脖子。   “这匹性子最稳,你上去,我在旁边牵着。”   柳昭月抿唇点头,刚要抬脚,却被他伸手一托,几乎是半抱着将她重新送上马背。   她还未坐稳,身后已多出一道温热的气息。   “手放松,别拉死缰绳,”他俯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风声,“身子别往前缩,坐直。”   他一边说,一边从后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调整她握缰的姿势。   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无缝,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息。   正凝神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萧砚舟,你笑什么?”她微蹙眉。   “只是突然想起你方才抱着马脖子的模样,”他轻笑,“实在是......挥之不去。”   柳昭月耳根一热,偏头不理他,强作镇定地道:“你要是再提,我就把你蹬下去。”   “好,不说了。”萧砚舟轻笑,不再言语,只微微甩动缰绳,带她往草原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杏花稀 “活不久了   云霄看着远处的共乘一骑的王爷和王妃, 问身旁的云睢:“王爷这是将王妃哄好了?”   还不等云睢回答,视线中,王爷把王妃抱下马, 又被王妃推开老远, 王爷去拽王妃的袖子, 将王妃拢进怀里。   他眼皮一跳,也不敢再看,收回视线。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   “祁州有要事来报, 还请王爷前去商议。”   云霄和云睢互相谦让着派谁去打扰王爷和王妃的二人时光,最终还是云霄获得了这份殊荣。   消息带到,柳昭月先一步开口:“王爷快去吧, 政事要紧。”   “别去太远的地方,我处理完就回来。”萧砚舟交代。   人走后,柳昭月又独自骑了会儿。   杏儿牵着马绳,再加上方才从萧砚舟那学来的要领,除了速度不快,骑得倒是有模有样。   忽然, 几道凌厉无序的马蹄声自后方疾驰而来,声势逼人。   柳昭月心头一紧,下意识收紧缰绳。   萧煜城与宋语风策马扬鞭奔来。   他们在逼近到她身侧时才猛地勒住缰绳,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灰雾散开间, 两人神色间皆带着几分笑意。   “皇嫂, 这里无聊得紧,不如跟我们进山狩猎?”萧煜城挑眉,语气轻佻,仿佛刚才的鲁莽不过寻常玩笑。   柳昭月懒得与他多计较。   “猎场还未彻底清理, 王爷吩咐过,深处不能去。”她语气一顿,先发制人,“你们兴许不会听我的,但别指望王爷回来后,我替你们遮掩。”   萧煜城显然被说中,喉咙一哽,似是在权衡此事被萧砚舟发现的后果,半晌才抬了抬下巴,硬声道:“你爱说什么便说什么。表姐,我们走。”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柳昭月不太放心,看向杏儿:“他们两个人的侍从呢?”   秋猎开始前,须得仔细巡查是否有野兽出没的痕迹,以及农户猎人留下的陷坑、落石将坠之处,及至一一确认妥当,再以朱漆木桩划定范围,结绳为界。   如今山里面不知是何情形,他们身边不能没人跟着。   杏儿低声道:“六殿下已将他们屏退了。”   “去,把他们叫回来。”   杏儿领命而去。柳昭月却越想越觉不安,终究没有离开,只在原地牵马绕场,边练边等。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抬眸。   绕过林间的灌木,萧煜城的身影落入视线。   “六殿下。”柳昭月环顾四周,“宋姑娘呢?”   萧煜城满头是汗,见是她来了,先是一愣,面对问题却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柳昭月意识到不对劲,皱眉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萧煜城这才如实道:“原本我和表姐比试,看谁先猎到猎物。可我回来后,她一直不见踪影。我沿着她离开的方向寻了一圈,却还是没找到。”   “或许只是猎物未得手,她一时未回?”柳昭月问道。   “你懂什么?”萧煜城语气明显不耐,“我和表姐不是头一次来此比试,也不是每回都我赢。往常即便我赢,她很快就会出现,可这次拖得太久,绝对不对劲。”   “这时候冲着我着吼有何用?”柳昭月想了想,问:“你方才往哪边找的?”   萧煜城抿唇,抬手指了指。   她沉吟片刻,冷静道:“我们再分头去不同方向找,不管有没有找到人,一炷香之内务必回来。我来时已通知过你们的侍从,算算时辰也快到了。若还寻不到宋姑娘,只能请王爷派兵进山搜查。”   她话语平稳清晰,让乱了阵脚的萧煜城心口微微一松。可他眉头仍紧锁,语气生硬道:“知道了。”   话落,扬长而去。   柳昭月没把他的敌意放在心上,自顾自地沿着小路往前探索。   她的马还骑得不熟练,脑子里想着刚才萧砚舟贴在耳边说的要领,还要分出精力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身下的马儿呜鸣一声,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柳昭月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也不敢轻易动作,生怕马儿受惊,只得翻身下马。   正当她愁眉不展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微弱呼喊。   柳昭月猛地转身,声音似乎从山崖边传来。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循声靠近。   待走近时,只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悬挂在半山腰,双手紧紧攀住一根藤蔓,脸色苍白,唇角渗着血。   正是宋语风。   藤蔓将要断开,柳昭月心头一紧,不敢贸然呼喊,恐怕乱了她的心神,只是俯身摘下腰间的长带,准备系在旁边树干上。   “别慌,我来拉你上来。”   宋语风抬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希冀:“救......”   话音未落,藤蔓骤然一松,她整个人险些跌下去。   柳昭月顾不得手中长带,身子探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瞬间巨大的冲力将她整个人拖得俯倒在崖沿,手臂剧烈生疼。   将断未断的藤蔓在柳昭月的死死攥握下,堪堪稳住了宋语风。此时若松手,宋语风必定坠入万丈深渊;可若不松手,柳昭月一时也无力将她拉回。   僵持间,宋语风颤声开口:“你放手吧,不然我们两个都要掉下去。到时候你只说发现我时已经坠崖,也没人会怪你。”   柳昭月怔了怔。   宋语风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她从一开始就能感受到,此刻深明大义的说辞,确实让她深感意外。   “我可不会为你舍了这条命。”柳昭月声音淡淡,“只是眼下能撑一刻是一刻。我来之前已叫人去寻你随从,你若命大,或许还能等他们赶来。”   宋语风一噎,深深地看着她,不再说话。   不多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悬着的心刚放下,“咔嚓”一声,藤蔓终猛然断裂,柳昭月只觉手中一空,身体被狠狠一拽,眼前景物骤然翻转,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与碎石坠落的轰鸣。   胸口剧烈震荡后,瞬间一片漆黑。   黑暗中,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呼喊,声音急切,却又渐渐远去。   *   窗外天光暗沉。   烛火跳跃,床上宋语风仍紧闭双眼。萧煜城双唇紧抿,明知她此刻听不到,却还是安抚道:“王兄接到信后已经从祁州连夜赶回来,马上就会来看你。”   他又在床前停了片刻,准备出去探探消息。   甫一推门,就见走廊尽头,萧砚舟急步走来,衣衫尚有尘土未褪,眉目冷厉。   他忙迎上前去,压低声音急切道:“王兄,你可算回来了!表姐伤得不轻,虽然无性命之虞,但仍旧未醒,你快去看看她。”   萧砚舟午时接到祁州的传信,事态紧急,不得不立刻前往,然而刚到祁州驿站,便得到了柳昭月坠崖昏迷的消息。   他也顾不得别的事,跑了两匹马,终于在夜里赶了回来。   萧煜城的声音在耳边,萧砚舟却仿佛未闻,脚步不停,径直往柳昭月所在的住所走去。   “王兄!”萧煜城心头一沉,伸手拦住他,眼神凌厉,“表姐伤得这样重!你怎的只顾去看那柳昭月?”   他声音拔高,眼底的怒火一寸寸燃烧:“你可记得,咱们初到越阳的时候,全靠表姐一家照拂,后来你亦待她如亲妹般。如今她受此大惊,你却不管不顾!   况且那柳昭月好几日都没有给你好脸色,为何此时还要惦记着她?”   “本王不去看自己的王妃,还应该去看谁?”萧砚舟脚步一顿,眉目冷沉,眼神缓缓移过去,“我知你护你表姐心切,但别忘了分寸。柳昭月是你皇嫂,亦是本王明媒正娶的妻,从来不是外人。   日后你表姐若出嫁,有她的夫婿来护,今日她有你在身边,也不会少了关怀。待我确认昭儿无碍后,也自会去看她,何来不管不顾一说?”   萧砚舟语气更加凌厉:“还有,若日后再敢直呼你皇嫂姓名,便直接去祠堂跪着。”   若在平日,萧煜城断不敢如此与萧砚舟顶撞。这一回却不知怎的,竟口不择言。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胸膛剧烈起伏,迟迟不敢再驳,只能怔怔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   *   江永逸和府医被盘问了许久,离开时满头大汗,劫后余生般急急退去。   萧砚舟挥退了所有下人,此刻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静得出奇,却压得人心口发紧。   他坐在塌前,手轻轻拂过柳昭月的额头,指尖仍有微微颤抖。   纤细皓腕上的擦伤仍旧触目惊心。   也不知她哪来的胆量,竟敢只身去抓那藤蔓。   幸好被崖下不远处的岩石平台接住,不然......   “当真不要命了。”他忍耐怒意,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她。   屋外,云霄来回踱步,一向冷静的云睢此刻神色亦难掩凝重。   方才江大夫出来,说王妃手臂和小腿有些擦伤,受惊过度而一时昏厥,醒来后静心调养便无大碍。   祁州出了大事,此时最需要王爷坐镇。既知王妃平安无虞,他们二人更觉祁州局势紧迫,该请王爷早日返程,可两人又不敢贸然上前叩门,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在屋外干着急。   “你去问一声?”   “我不去,要去你去。”   “......”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片刻后,云霄再次开口:“怎么办?”   云睢:“去给佛祖上柱香”   云霄:“?”   云睢:“求求王妃早日苏醒。”   云霄:“......”   *   翌日清晨。   窗外传来阵阵鸟鸣,柳昭月缓缓睁开眼。   一瞬间,她恍惚以为又回到了重生的那刻,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坐起。小腿和手臂传来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紊乱的呼吸还未平复,一抹身影忽然覆了过来。   昨夜的烛火早已燃尽,只留一缕青烟。萧砚舟衣襟未解,从榻边的太师椅挪至她身旁。眉眼间隐着的倦意和眼下的青色,是整夜未眠的痕迹。晨光从他肩头倾下,一双温热的手,稳稳按住她颤抖的肩。   柳昭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意识这才回笼。   记忆的最后一秒停留在她摔落在地的瞬间,仍有些后怕。   “......萧砚舟,我还活着吗?”   “现在知道怕了?”   萧砚舟越过柳昭月的身体,把长枕拿过来垫在她腰下,在她脑门儿弹了一下,以作惩戒。   柳昭月舒服的靠着,如梦初醒,捂着头,有些不情愿:“我现在是病人,殿下趁人之危。”   “就要如此,才能让你长记性。”   柳昭月本想再反驳,看着他底的血丝和下巴上刚冒头的青色胡茬,却再也说不出口。   她确实把他吓到了吧。   “我昏迷了多久?”柳昭月的视线从萧砚舟的脸转移到被包扎好的手臂上。   “昨日下午找到的你。”   柳昭月点点头,又问:“宋小姐呢,她还好吗?”   还没等来萧砚舟的回答,被门外通传声打断。   杏儿遵江医生的医嘱,送来更换的敷药。   萧砚舟既然在这,药便顺理成章地到了他的手上。   柳昭月的小腿伤得厉害,脚腕被萧砚舟握住,轻轻搁在他的大腿上。裙摆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红痕刺目。   药膏触到肌肤那一刻,她轻颤了一下。痛感并不强烈,只是有点凉。指腹缓缓推开药膏,那股凉意迅速被他的温度取代。   被人悉心呵护、照料的感受柳昭月很少体会,竟萌生出一丝幼稚的贪念,下意识地希望这药膏能涂得再慢些。   忽然触及伤口最严重的地方,她不由得“嘶”了一声。   萧砚舟的手指一顿,抬眸看向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收回视线,继续涂药,力道明显轻了些:“以后不许再为了别人豁出性命了。”   不知为什么,柳昭月偏偏想与他较劲,像是一定要挑出他话里的漏洞。   “为了你也不行吗?”她问。   萧砚舟没抬头,又蘸了些药膏,落在尚未顾及的地方:“为了谁都不行。”   柳昭月没再说话。   小腿和手臂上的药尚算容易上,只是大腿根处也有一处擦伤,不得不将裙摆掀得更高,堆在腰间。   上完药后,柳昭月的脸也红成了一只焖熟的蟹。   萧砚舟神色却淡得很,仿佛眼前并无半分异样。待药膏抹完,他垂眸将她的裙摆轻轻放下,又顺手拉过被子,恨不得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柳昭月刚把两只手臂挣扎出来,就听见他说:“我不会再强迫裴子野去越阳军,也不会赶走你身边任何一个人。”   她猛地一愣。   这几日与他闹别扭,心口堵着一股气,不肯搭理他,说到底,症结也正是在此。萧砚舟哪怕厚着脸皮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她不理,他就自顾自讲书给她听,也始终不肯在裴子野这件事上松口。   谁知此刻,他竟会主动提起。   “殿下当真?”   萧砚舟摩挲着她的脸颊,只想人心竟如此可笑。日日相伴时不觉,却要在失去的边缘,才发现他早已喜欢得连命都系在柳昭月身上。什么裴子野、王子野、赵子野,只要她还能在他身边,一切都不重要了。   柳昭月似乎读出了他眼中流转的情绪,却无法感知这种情绪到底有多么厚重,只能压抑着心中快要溢出的喜悦,呆愣愣地看着他,等待再次确定的答案。   “我不会骗你。”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柳昭月断会在心中冷哼一声,暗自腹诽,你诓骗骗我的次数还少吗?   但此刻,柳昭月愿意信他。   *   临近傍晚,柳昭月收到了宋语风苏醒的消息。   随消息一同送来的,还有丫鬟捧来的一盒补品。   柳昭月心下疑惑。   这位宋小姐,不是最看自己不顺眼的人吗?虽未曾当面冲突,但她背地里肯定不会说自己的好话。   如今怎么转了性子?   越阳府另一间屋里,萧煜城有着同样的疑惑。   “表姐!”他气冲冲道,“你为什么要差人给那个柳昭月送补品?你自己才刚醒,身体还虚弱着呢!她有皇兄的照拂,自然不会缺吃少喝。”   “以后若再敢直呼皇嫂的名字,就去祠堂面壁思过。”   宋语风声音仍虚弱,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厉。   萧煜城:“......?”   “之前是我做得不对。”宋语风垂下眼眸,语气里带了几分懊悔,“她初来乍到,本就难以适应,我却处处对她心存偏见。”   “你可知,她是为了救我,才会从崖上跌落的?”   萧煜城整个人愣住。   “否则,你以为她好端端一个人,怎会无缘无故坠崖?”   “我怎么知道.....你不也是好端端一个人,难道不能是你为了救她吗?”萧煜城自知理亏,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差点让人听不见。   “我确实心有愧疚,如今只盼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那你为什么要交代丫鬟说是她擅自要送的,不让她说是你的意思?”萧煜城狐疑追问。   宋语风一滞,眼神飘忽:“若、若直接说是我送的,不就显得我十分墙头草,没有自己的立场?岂不丢了脸面……”   萧煜城:“......”   此时,柳昭月看着眼前这盒被丫鬟再三坚称“出于自己心意”的补品,有些摸不着头脑。   其实她也能猜出这是宋语风的吩咐。   丫鬟哪能弄来这般金贵的东西?还非要送给一个素无交情的王妃?   只是这般拐弯抹角,她也有点拿不准这来意到底是好是坏了。   为了让人回去交差,柳昭月还是从那满脸通红的丫鬟手里收下了食盒。   *   夜深时分,萧砚舟才回来。   柳昭月并不知祁州出了变故,只觉他自清晨替自己上药后,便一直不见人影,还有些埋怨地问他为什么在外面那么久。   萧砚舟在她身旁坐下,沉默片刻,方才开口:“祁州反了。”   柳昭月猛地一震,骤然坐直:“什么?”   叛乱来得极其突然。   萧砚舟起兵时广发檄文,祁州曾假意归顺。祁州本是靖王的封地,他口头上拥护萧砚舟为新皇,暗地里却虚与委蛇。近日靖王趁换防之机,夜袭祁州守将,一夜之间血洗城防,近百名越阳军将士战死。   祁州反这件事,柳昭月知道,可让她忐忑不安的,是这次的时间比上辈子更早。   她依稀记得,那时萧胤祈知道祁州竟也有人要称皇,十分震怒,把殿里所有东西摔的摔,砸的砸。谁知没过几日,得知萧砚舟前去平叛,他又忽然转怒为喜,甚至在殿内仰天大笑,冷声断言,萧砚舟“活不久了”。   当时柳昭月只当那是冷眼讥讽,是萧胤祈认为萧砚舟必然收不住祁州,才会说出此言。可事实截然相反——萧砚舟不但“平了祁州”,还顺势吞并靖王势力,以祁州为根基,不日便挥兵直逼京城。   如今,祁州提前反了,那一句句“活不久了”又在耳边回响。她想起萧胤祈那夜的笑意,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惶然。   祁州地处南北要冲,盐铁商路纵横,是一国的命脉所在。若想将来南下开疆,必得先稳住祁州。   萧砚舟绝不会坐视不理。   “你神情如此郑重......”柳昭月轻声开口,心里已有答案,“是不是要亲自去前线督战?”   她不愿他涉险,却更清楚,他不可能不去。   答案不出她所料。   萧砚舟点头,伸手捏了捏她的指尖,力道不重,似是安抚:“整顿兵马,约莫入冬时便要开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八行书 别躲   萧砚舟亲赴前线一事既已成定局, 柳昭月再如何也无力阻拦。   她总不能直言,我之所以担心,是因为前世萧胤祈随口的一句话, 让我猜到你此行或许会陷入险境。   可心中那份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只能一遍又一遍叮嘱他务必小心。   萧砚舟临行前一日夜里, 柳昭月辗转反侧,转身抱住萧砚舟的腰,将脸贴在他肩头,忍不住又提醒了一遍。   ——吃食须以银针验过方可入口, 茶水亦然;若到了危险之地,一定要记得穿上护心甲;最好不要亲自上阵。   鲜少见她关切之心如此明显,萧砚舟听了多次仍旧不厌其烦, 唇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将前面的话一一应下。唯独最后一句,他只是低头看着她,没有应声。   片刻后,萧砚舟抬手将她捞起来,放在他身上, 一下下抚摸她散落在后背上的长发。柳昭月顺势揽上他的脖子,脸颊贴紧在他胸口,耳边是沉稳的心跳。   “我不愿骗你。但你夫君命大, 定能平安凯旋。”   柳昭月轻轻“嗯”了声, 她其实也知道, 若萧砚舟此刻应下,也不过是宽慰她罢了。   这几日她努力回想上辈子的事情,但可惜关于萧砚舟的太少太少,柳昭月也不知该如何帮他,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过几日,我想去祉州边关一趟,见一见父亲。”   自萧砚舟说要亲自去祁州时,她就开始琢磨这件事,今晚于说了出来。   萧砚舟手中动作一顿,有片刻沉默。   自他广发檄文以来,柳怀远至今未有一封书信传来。他与柳昭月皆默契地避而不谈,却心知肚明,终有一日,柳怀远必须做出抉择。   祉州那般荒凉之地,他一守便是十年,忠君护国之心,昭然于天地。若是往常,即便萧砚舟迎娶了柳昭月,他也不敢断言柳怀远会同他一道谋反。   可若柳怀远知晓柳庭轩与李氏的真正死因,局势或将截然不同。   这件事需得柳昭月亲自去说。   萧砚舟看着她:“祉州半月前刚同塔苏族余部起过冲突,现在并非最好时机。”   “我明白殿下担心我的安危。但父亲戍守边关十年,难道刚好我去了便会失守不成?”柳昭月语气一顿,“我是想着,他若早些知情,便能早些决断。况且,若祁州再有变数,有父亲的兵在,总归好些。”   “说到底,还是为了帮我。”萧砚舟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却又难掩心底的快慰。   柳昭月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萧砚舟只当她不好意思承认,沉吟片刻后,说:“我会留些人,护送你到祉州。”   话音刚落,他再也克制不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嗓音暗哑:“明日,我就要启程了。”   一个个吻雨点般落下,唇齿相抵间,带着些许急切,柳昭月被他吻得呼吸凌乱,轻轻推了推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指尖用力,逃脱不得。   “别躲......”萧砚舟低声喃语,唇沿着她颈侧辗转而下,带着灼热的气息,“仔细算算,你让本王忍了几日?”   “那......还不是因为我伤未痊——唔。”断断续续的话未说完,柳昭月的唇便再次被他堵住。   “今晚,你可再没有借口了。”   烛火摇曳,映得纱帐半明半暗。   萧砚舟的吻由急切转为缠绵,落在她眉眼、颈侧,直到衣衫微乱,指尖触及细腻肌肤。柳昭月低低轻/喘,被他牢牢压在锦被之上,意识渐渐涣散。   她伸手抵住他的肩头,却被他握住反压在枕边。花苞被肆意打开,任由尽情采撷,又被花蜜填满......   翌日清晨。   拖着酸痛身体为萧砚舟践行的柳昭月回到屋内,召见了江永逸。   “如何?”柳昭月问。   她自坠崖受伤后,调养所需的汤药与避子汤相冲,不得不停下。她以伤势未愈、身体不适为由推拒房事,萧砚舟也并未强求,只是偶尔难为了她的手腕。   等到外伤渐渐痊愈,虽汤药仍未停下,但再以伤为由有些站不住脚。   昨晚之前,柳昭月已经拒绝了他两次,萧砚舟嘴上没说什么,但在床上变着法撩.拨她,柳昭月知道他憋急了,心中生出几分不忍,再加之,她自己也想与他亲近,于是干柴烈火,昨晚恨不得什么姿势都来上一遍。   事后又开始后悔,生怕一朝有孕,萧砚舟刚走,她便连忙找来江永逸。   “王妃可以放心,那避子药本身就是七日一服,按照上次服用的时间推算,有孕的概率不大,若王妃不放心,我可以再开一副药,只不过有些伤身。”   柳昭月揉了揉眉心:“事情总得分个轻重缓急,如今我也顾不得伤不伤身,你开就是了。”   休息了几日,月事照常到访,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柳昭月对祉州的印象,全然来自父亲书信中寥寥几句描述,以及平日书册上的零星记载。   这片土地曾在塔苏族与汉人之间数度易手。上一次收复,还是先皇登基数年后,派柳怀远出征夺回。至今,柳怀远镇守祉州的年数,已比萧胤圻在位的时间还要更长。   当她真正踏入这片土地时,眼前的景象却与想象中迥然不同。   祉州虽不及祁州那般富庶繁华,却并不荒芜。街巷里炊烟袅袅,市井中孩童追逐嬉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城墙虽历经刀兵,却已修葺得坚固,远非她所想象的那般因连年征战而残破不堪。   柳昭月一路随从护送进城,想到多年未见,曾生死两隔的父亲,心口莫名发紧。   不远处,银甲将士列队而立,簇拥着一人而来。那人身形依旧挺拔,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须发虽染了霜白,却威严不减。   他停步之时,两人目光相触。隔着数丈距离,父女二人皆怔住了。   “......昭儿。”   柳昭月鼻尖一酸,眼眶顿时湿润,唇瓣翕动。她想扑上前,却在半步处又顿住,生怕鲁莽。喜悦在心口翻涌,多年未见的生疏与拘谨却让脚步沉重。   良久的沉默,唯有风声吹动甲叶。   最终,柳怀远伸手,掌心微微颤抖,落在她肩上,仔细端详:“昭儿......长大了。”   短短几字,将这些年的分离与惦念尽数道尽。   柳昭月再也忍不住,泪水涌出,扑进柳怀远的怀中,颤声唤了一声:“父亲。”   厅内灯火摇曳,父女久别重逢的喜悦尚未散去,氛围却因柳昭月突转的话锋骤然凝重。她抿着唇,眼底闪烁着复杂的光。   “女儿此次过来,是有件大事要告诉父亲。”   迎着柳怀远等待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母亲与哥哥的死因......另有隐情。”   事情被全盘托出,空气渐渐沉重,犹如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柳怀远手中茶盏微颤,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久久未语。   接受这件事并不容易,柳昭月没有着急,只是静静等待。   良久,柳怀远终于出声,他喉间哽住,声音沙哑:“昭儿,你这些话......可是为了你那夫君璟王来诓骗我?欲借我之手,助他谋反?”   “父亲,我怎会如此!”柳昭月猛地怔住,眉头紧锁。   多年积累的信念被动摇,不亚于如同在心口生生剜下一刀。   柳怀远并非是真的质疑,只是不敢相信。   可即便如此,柳昭月仍未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   柳怀远闭上眼,长叹一声,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昭儿,你容父亲再好好想想。”   “父亲!”柳昭月声音急切,眼眶泛红,“事情已如此清晰,到底还有什么值得犹豫?”   屋内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拉得狰狞。柳怀远只是抬起手,疲惫地挥了挥。   柳昭月唇瓣颤抖,心口发寒,却不得不起身离开。   庭院中,月光冷清异常,寒风将发丝吹得纷飞,她拢了拢衣服,走入刺骨的黑夜中。   *   祁州的雪自冬至起,断断续续飘落月余。银装素裹间,城池几乎被白雪吞没。   数日激战之后,叛军的锐气早已被萧砚舟麾下的越阳军压得溃散。北至堰定,南抵上定,祁州所辖十四县,无一不知晓萧砚舟和其越阳军的威名。   祁州已摇摇欲坠,靖王深知,再战下去终究守不住。   萧砚舟亦不愿让这片富庶之地血流成河,毕竟对他而言,此地价值颇大,若毁之过甚,重建又要耗费人力物力,实为下策。   不过眼下,该着急停战的人还轮不到他。   此时,一封和谈信静静地躺在靖王手边。   这封信,早在战事未起时,就已送到他手中。   只可惜当时心高气盛,自以为握得住局势,偏要死撑着与萧砚舟对战,自然也将这和谈信当作对他的轻视和侮辱。   如今几番交锋,节节败退,他才不得不硬着头皮,重新拾起。   萧砚舟笃定靖王必会接受和谈,因此提前折返。果不其然,刚回到越阳的第五日,便收到靖王应邀赴宴、商议停战的传信。   然而,他的心情仍不大好。   按柳昭月先前来信,她本该在五日前抵达越阳。为能第一时间与她相见,他才匆匆离开祁州,谁料他的王妃竟言而无信,至今不见踪影。   萧砚舟对着棋盘百无聊赖地拨弄棋子,这盘残局还是上月两人分别时留下的。   云霄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支吾着不敢开口。   萧砚舟懒懒抬眼:“人呢?”   云霄结巴道:“王妃在信里说,在祉州有些事耽搁,明日清晨才能到。让王爷忙自己的事,不必等她。”   “还说什么?”   “没……没了。”   萧砚舟一把夺过信封,从头到尾细细看完。云霄偷瞄了两眼,此前王爷让他寄出的那封信,他虽不知内容,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足有好几页,而这回信轻飘飘的,只有半页。他不敢多看,只见王爷神色如常,似乎、好像、应该并没有生气。   “你下去吧。”   云霄如释重负,忙不迭告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八行书 你这个罪魁   柳昭月在夜里提前抵达了越阳府。   前往寝殿的路上寂静无声, 只有风拂过廊下竹影,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她脑中不断回荡着方才云霄接她入府时说的话:王爷看了您的信之后,脸色不太好, 一直沉着脸, 话也不说, 连晚膳都没怎么动。   与云霄相处数载,柳昭月对他的性子早已摸得七七八八。   凡事只要与萧砚舟有关,云霄总要添油加醋几分,不是把他说得可怜兮兮, 好叫她心软挂念,便是旁敲侧击,自作主张说些“王爷想让您如何如何”, 但其实萧砚舟根本没说过的话。   上过几回当,便知他的话只能听三分。   所以,云霄表达的意思应该是——王爷看完信后并无多言,晚膳用的少,也只是因为忙于祁州战事,并非因为她。   *   柳昭月推开门, 屋里只剩一盏烛台,微光在床幔上映得影子忽明忽暗。   萧砚舟侧躺着,背对着她, 呼吸平稳。   柳昭月停在原地, 想走近, 却又怕扰他清梦,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轻手轻脚去了浴房。   洗漱更衣后,她坐回床边准备宽衣, 肩上的衣带刚松开,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从后面扣住。   温热包裹住皮肤,柳昭月猝不及防,惊得一抬头,“咚”地撞在身后人的下巴上。   萧砚舟闷哼一声,随即仰倒在床上。   柳昭月连忙俯身过去查看:“撞疼了吗?让我看看——”   话没说完,萧砚舟忽然反手一拉,整个人被他卷进怀里,顺势带进被中。   耳侧贴在他胸口,暖意和熟悉的气息灌入鼻腔。柳昭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压不住的笑。   胸膛微微震动,带着明显的幸灾乐,她这才意识到,萧砚舟早就知道她回来了,刚刚只是在装睡。   柳昭月想要挣脱,没想到被揽的更紧。   “萧砚舟,我快喘不过气了!”   “你还知道回来?”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闷闷的怨气。   莫名心头一软,柳昭月放弃了挣扎。   久别重逢,难免贪恋他的怀抱,索性反客为主,抬手环住他的腰身,脸颊轻轻在他胸前蹭了蹭。   “我自然归心似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奈,“只是天不遂人愿,确实有事耽搁了。”   她早知萧砚舟从祁州凯旋。   可父亲始终不肯松口,同意暗中归顺萧砚舟。去趟祉州不易,她原想多停几日,好好将此事敲定。偏偏塔苏族没安分几天,又在边境洗劫村落。她知道父亲分身乏术,只得先将此事按下,赶回越阳。   不知是她对他的依赖,还是那句“归心似箭”,萧砚舟受用至极,她迟迟不归的郁结与烦闷随之烟消云散。   又转念一想,若他这么好哄,岂不是失了作为夫君的威严?   于是冷着脸去看她。   只是他这一眼落下,却看到她眉眼间掩不住的愁意。   萧砚舟心头一沉,不用问,便明白这次祉州之行可能不太顺利。   他坐起身,从背后将她揽住,下颌贴到她耳侧,语气装得一本正经:“谁惹王妃生气了?本王替你料理。”   柳昭月抬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父亲。殿下去料理吧。”   “.......”   “若是岳丈大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萧砚舟是聪明人,柳怀远不会轻易倒戈,他有预料。当初柳昭月坚持要去祉州,萧砚舟就猜到此行多半会无功而返。可她愿意为了他的事上心,他不愿挫了她的心气,只任由她去试。   柳昭月垂眸。   她知道父亲的难处,却还是难掩心里的怒气。萧砚舟未来终会登基,若父亲迟迟不肯归顺,那便注定与萧砚舟为敌。至于最终会到什么地步......柳昭月不敢想。   她上辈子不知父亲的下落,但越想心越凉,不会是誓死不从,最后被萧砚舟斩草除根了吧?   她猛地抬头去看“罪魁祸首”。   撞进他的视线,安静的黑眸中只有她的倒影,柳昭月睫毛微颤,收回目光。   不知道的事,或许不该胡乱猜测,不然岂不是平白冤枉了他。   无论如何,这一世有她在,绝不能让父亲再固执下去。   沉默许久,似是仍气不过,柳昭月忽地拍了下床案,咬牙道:“愚忠!”   身后的萧砚舟仍旧抱着她,纹丝未动。   “你怎么不惊讶?不生气?”柳昭月偏头去看他,片刻后,忽然了然,“你早就猜到了我父亲不会轻易归顺,是不是?”   萧砚舟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收,声音沉稳:“柳将军戎马半生,改变想法需些时日。”   “目前战火还未烧到祉州,塔苏族搅动边境,萧胤圻也不会对柳将军轻举妄动,事态远未到需要急迫解决的地步。”   他说着,语气像在慢慢安抚她心底那根绷得太紧的弦:“事缓则圆。王妃不必如此焦急。”   他顿了顿,指腹轻描她的手背,夜色也随之落下几分温度:“况且——”   “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柳昭月抬眸,目光里带着困惑:“什么事?”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的克制在静好的夜色里被推开一道缝隙,他压低嗓音,带着笑意贴近。   “本王饿了。”   “?”   “云霄说你晚膳没有用多少,难不成真是因为我?”   萧砚舟用额头抵上她的脸颊:“所以.....你这个罪魁祸首,要负责喂饱我。”   他的吻落得极轻,在她的呼吸里试探。   柳昭月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下意识轻声说:“已经是深夜了......”   “难不成王妃更喜欢白日宣.淫?”   “我不是这个意思——唔......”   一个个吻接连落下,柳昭月没机会说话,只得任由情.欲被他点燃。   “萧、砚舟......”柳昭月情难自禁唤出口。   原本克制的情绪被撕裂,蜻蜓点水的吻变为啃咬,沿着滑嫩的脖颈留下痕迹。他贴着她的额,嗓音低哑:“再叫一声。”   柳昭月呼吸有些乱,意识被夜色拖着往深处下坠:“夫......君。”   萧砚舟猛地将她揽得更紧。   世界像被悄悄抽空,只剩心跳与呼吸在两人之间交叠。温度贴着她,散乱的意识里划开一道道细碎的光,柳昭月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   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夫君......”   “嗯。”他低声回应,呼吸贴在她耳侧,像稳稳落下的一记安抚,“我在。”   柳昭月闭上眼,褶皱被抚平,每次呼吸都像被从深渊边缘缓缓拉回,又在下一瞬被带往更深的地方。   时间放缓,烛火被气息牵动,晃出一圈一圈银灰的光晕。   萧砚舟稳稳攥住交叉在她背后的手,在一声声微弱的呜咽中并未松开。   只是身体力行告诉她,她的每次颤动回应,他都十分喜欢。   柳昭月埋在枕席间,指尖陷入软绵的织物里,被夜色彻底吞没。   *   靖王前来赴宴和谈的当日,越阳城张灯如昼。城门高悬战旗下垂落的金纹,迎风猎猎。   宴会设于凌霄殿。   殿梁高拱,朱漆玉柱一列列往深处延伸。   靖王踏入殿中,抬头便瞧见萧砚舟端坐主位,身着紫袍,目光扫过来时,不见盛怒,也无轻慢,只是淡淡一眼,靖王却莫名心头一沉。   今日前来,虽是和谈,却不能输了气势,靖王挺了挺腰板,强压萧砚舟在战场上留给他的阴影,淡然含笑入座。   鼓声三折,宴席正式开启。   柳昭月对靖王所知寥寥。   萧砚舟十三岁被萧平康议储,遭到朝臣的强烈反对,以皇后膝下仍有嫡长子为由,上疏劝谏。除萧胤圻外,还有一人被推举,此人便是如今的靖王。   曾被议储的人,必然是皇帝的眼中钉,京城自然留不得,便被打发去了祁州。如今他举旗谋反,想必也有咽不下当初那口气的缘由。   除此之外,柳昭月甚至不知靖王的样貌。   她抬眸打量。这一瞥不要紧,她猛地愣住,目光死死落在靖王身旁的那位随侍身上。   看他与靖王的相处和打扮,不像小厮,到像是谋士。   只是他的长相,或者说,她。   阿云......   当年她去桐州追查翟永贞之事,被拐到青楼,遇见那位扮成男装出手相救的女侠,此时竟赫然出现在眼前。   许是柳昭月的目光停留太久,被那人察觉,她看了过来,只一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萧砚舟也发现了不对劲:“王妃似乎认识靖王身边的那位幕僚?”   柳昭月想起阿云辞别前说的话:日后如果有缘再见,还望姑娘替我保守女儿身的秘密。或者,直接装作不认识我,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可如今,靖王并非别人,而是萧砚舟的政敌。   她垂眸,掩去眼中情绪,面色平常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说话。   -   和谈宴举行的十分顺利,甚至可以说,异常顺利。   萧砚舟提出的条件,靖王竟无一反驳,尽数应下,没有半分犹豫。不仅出乎柳昭月预料,连萧砚舟都略显意外。   “许是靖王看清了形势,知道再坚持也是自取其辱。与其负隅顽抗,不如择明主,说不定还能在殿下这谋个位置。”   柳昭月跪坐在地塌上,一边对镜梳发,一边同萧砚舟说着。   窗外夜色沉沉,烛火在卧房摇曳,映得她镜中眉眼明亮。   他从背后将她拥住,目光越过她的肩,落进铜镜里那对交叠的身影。   “王妃所言,不无道理。”   柳昭月感受这语气的异常,视线从镜中移向他的侧脸,问:“殿下似乎有心事,是觉得靖王有诈?”   萧砚舟缓缓对上她的视线,不答反问:“王妃呢?可也有心事?”   话落,屋内忽然静得厉害。   “王爷的心事就是我的心事。”   柳昭月的回答似乎并没有化开这份寂静。   萧砚舟松开原本环在她身后的手。   两人本就坐在地榻上,他没有起身,只是稍稍向后靠了些。一条腿屈起,手肘随意地搭在膝上,支着侧脸,目光自下而上落在她身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不经意般勾住她一缕发丝,轻轻绕着。   “昭儿,你我是夫妻,我不希望你有事情瞒着我。”   柳昭月一怔。   和萧砚舟相处久了,见惯了他不设防的模样。会撒娇,会示弱,会在她面前吃瘪。竟险些忘了,他原本就是一个极度危险又聪明的人。   她瞒着他的,从来不止阿云这一件事。   那一碗碗避子汤,她对未来的筹算,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难道,都要让他一一知晓?   她不认为那是明智之举。   柳昭月抬眼,语气依旧平静:“我没有瞒着殿下。若殿下想知道什么,只管问便是。”   她唇角轻轻一弯。   “我又不是殿下肚子里的蛔虫,你若不问,怎知你想知道什么?”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良久,萧砚舟忽然笑了声。   那一下很轻,像是错觉。他收回手,坐直身体,随意地拂了拂衣袖。   “罢了。本王不过随口一问。”   “夜深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八行书 你我夫妻二   和谈宴顺利结束, 靖王归顺之意已十分明了。为彰显待客之道,萧砚舟顺势留他在越阳城多住几日,也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恰逢初春马球会, 靖王听闻后颇有兴致, 当即应邀前往。   往年的马球会, 萧砚舟鲜少露面。他身份尊贵,一旦现身,众人的目光便尽数落在他身上,既扰了旁人的兴致, 他自己也难得清静。   可今年靖王在场,他自然不能缺席。   于是这一日,马球场外旌旗招展, 仪仗绵延,较往年热闹了不少。   趁萧砚舟与幕僚商议靖王归顺后祁州驻地的防务,柳昭月寻了个机会单独去见阿云。   厚重的幄帐遮断了马球场上的景象,远处的马蹄声、击球声与喝彩声隔着帐幕传来,听得并不真切。   阿云依旧身着男子装束,与数年前初见她时别无二致二。见柳昭月过来, 她面色平静,温和有礼,仿佛眼前之人只是素未谋面的璟王妃。   “见过璟王妃。”   柳昭月示意她起身, 望着她:“现下只有你我二人, 还要如此吗?”   “恕草民愚钝, 不知璟王妃此言何意。”   见她丝毫没有与自己相认的意思,柳昭月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了话锋。   “那日璟王问我, 是否与你相识,我否认了。”   柳昭月今日来此,并非执意要逼她承认自己就是阿云。   事实上,她私下前来见她,本就是一步险棋。   在旁人眼中,此人如今是靖王身边的幕僚。若被人撞见璟王妃私会一个曾有反意之人的心腹,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可萦绕在心头的那团疑云,她始终无法置之不理。   她无法将上一世萧胤祈所说的那句“萧砚舟活不久了”,当作从未听见。   祁州盐铁商路纵横,地势又极为关键。若萧砚舟日后有意南下,便必得先稳住祁州。如今靖王归顺,祁州已在手中。可上一世,萧胤祈为何会在萧砚舟平定祁州之乱后,断言他活不久了?   柳昭月隐隐有种直觉。   这个曾出现在桐州青楼,而后又摇身一变成为靖王幕僚的人,或许正是解开这一切疑惑的突破口。   帐中沉寂良久。   就在柳昭月以为她不会回应时,阿云忽然低声开口。   “多谢。”   见她态度似有松动,柳昭月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只是她心中必然仍存戒备,不是追问的好时机,二来自己出来已有一阵,得赶在萧砚舟议完事之前回去。   思忖片刻,柳昭月说道:“想必你乔装之事,璟王还不知道吧?”   话音刚落,眼前之人终于舍得抬头,与她对视。不过只一瞬,又将头低了下去,一言未发。   这句话隐约带着威胁之意。柳昭月本无意以此相逼,却也没有解释。   点到为止,柳昭月离开了帷帐。   回到坐席,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萧砚舟便回来了。   他在柳昭月身侧落座,极自然地牵过她一只手,拢在掌心,漫不经心地捏着她的指尖,视线却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些什么。   柳昭月察觉他神色不对,试探着问:“可是驻地防务出了岔子?”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一阵酥麻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柳昭月下意识想将手抽回,压低声音道:“许多人都看着呢……”   萧砚舟却收紧了手,不肯放她。   萧砚舟慢悠悠:“你我夫妻二人恩爱,叫旁人看见又有何妨?”   柳昭月浅浅瞪了他一下。   萧砚舟轻笑,只是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很快,他的神情便重新沉了下来。   “防务都已安排妥当,只是.....”他语气稍沉,“北边有异动。”   “异动?”   柳昭月眉心微蹙。   这两个字可轻可重,她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萧砚舟望着远处翻飞的旌旗,淡声道:“乱世之中,总有些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之辈,想趁势而起。”   柳昭月了然。多事之秋,有人想明哲保身,自然也有人想要来分一杯羹。   上一世,她只知萧砚舟凶名在外,起兵后不过短短两年便登上帝位,却从不知道,这一路竟是如此险阻重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甚至连几日安生日子都难得。   柳昭月尚在出神,便听萧砚舟继续道:“此事,我得亲自走一趟。”   她的心骤然一沉。   “又要亲自去?”   柳昭月蹙起眉。   在弄清萧胤祈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之前,她更希望萧砚舟留在越阳坐镇。可那些前世之事无法宣之于口,她只能斟酌着劝道:   “祁州才刚刚平定。虽说靖王已经表明归顺之意,可后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殿下亲自决断。此时北上,会不会太过仓促?”   萧砚舟沉默片刻。   “祁州有贺瑞德和谭沧,不会出什么乱子。”   他转过头,看向柳昭月,目光沉静而笃定。   “你且安心,我自有分寸。”   自萧砚舟十四岁离京、前往越阳起,贺瑞德与谭沧便一直跟随在他身侧。柳昭月自然清楚二人的能力,她真正担心的,从来都不是祁州。   可萧砚舟心意已决,她再劝下去,反倒容易引起他的怀疑。   柳昭月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忧虑,在心底无声叹息。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夜雨笼罩着越阳城。   萧砚舟命人给靖王安排暂居的别院位于城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亭台水榭俱全。   两列侍卫自朱漆大门一直守到内院,隔着几重院墙,远处隐约传来巡夜侍从整齐的脚步声。   叶云沿着抄手游廊走来。   廊外一片宽阔的荷池,枯荷在夜风中摇晃,水面不断荡开细密的雨纹。   数十盏风灯悬于檐下,她在书房外停步,抖去肩头雨水。   守门内侍低声道:“叶先生,殿下已等候多时。”   书房门打开,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药香迎面而来。   靖王坐在紫檀长案后,身后立着一架十二扇山河屏风。   案上摊着一整张越阳到北郊的舆图,旁边搁着一只黑檀木匣。匣盖半开,里面整齐放着几只无字瓷瓶。   “殿下深夜召属下前来,可是有什么大事?”叶云拱手问道。   “说大也不算大,但绝不是小事。”   靖王没有抬头,只用朱笔在舆图上缓缓画了一道:“萧砚舟不日便要去北郊军营。”   叶云目光微顿:“属下也听说了。”   “他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倒不肯安分。”   靖王语气平淡,像是随口谈论天气。   窗边的小炉上温着一盅汤药,沸水顶动瓷盖,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叶云看向那只木匣,心底悄然绷紧,面上却笑道:“萧砚舟决定的事,自然不会轻易被人改变。”   靖王拿起案上的棋子,落在面前舆图的那道山谷旁:“这条路如何?”   “林深路窄,前后皆有坡地。”叶云略一停顿,“若遇山匪,确实难以展开兵马。”   “近来不太平。”靖王语气平静,“前往北郊的路上偶尔出现几名亡命之徒,也算不得怪事。”   窗外雨打芭蕉,沙沙声骤然急了几分。   叶云看着地图上的黑色棋子,心中已明白大半:“萧砚舟身边护卫不少。寻常山匪拦不住他,反倒容易留下活口。若到时受不住刑法招供,那......”   靖王侧过脸:“所以不能用寻常之法。”   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评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叶云沉默片刻:“不知殿下此举意欲何为?刀剑无眼,一旦出了差错,局面便不由人控制了。”   “叶先生何时变得如此谨慎?”   “属下是替殿下谨慎。”叶云迎上他的视线,“萧砚舟若死在北郊途中,越阳必乱,越阳军也不会袖手旁观,或许最终的结果并不会如殿下之意。”   靖王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人如果只是受伤,伤者,总要吃药。”   叶云的目光落到案角。   那里放着一只黑檀木匣,匣中并无金银文书,只有一只没有署名的白瓷瓶。瓶身莹润如玉,封口处缠着暗红色细线,凑近时几乎闻不到药味。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伤药入口之前,萧砚舟身边的人必会查验。”叶云道,“他身边精通药理的人不少,寻常东西瞒不过。”   “这不是寻常之物。”   靖王拿起瓷瓶,置于灯下缓缓转动。烛光透过薄瓷,映出里面一线暗沉的液影。   “此物名为‘沉霜’,原是前朝太医院为宫中秘制。后来宫变,药方随一名医官流落南境,本王费了不少工夫才寻回来。”   叶云眉心微蹙:“它有何特别?”   “单独查验,不过是几味温补止痛之药。”靖王淡淡道,“入了伤者体内,也不会立刻发作。只是伤势越重,药性便藏得越深。待到高热、气虚、脉衰,旁人只会以为是失血过多,或伤口恶化。”   他说得平静,仿佛谈论的只是一剂再普通不过的汤药。   “即便验尸,也查不出端倪。”   书房内的炭火忽然爆开一声轻响。   叶云盯着他手中的瓷瓶,心底陡然生出一阵寒意:“可再好的药,也要有人送到萧砚舟面前。他受伤之后,身边戒备只会更严。”   靖王唇边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谁说一定要从外面送进去?”   叶云蓦然抬眼。   靖王将瓷瓶放回木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边缘残缺的铜钱,推到她面前。铜钱被从中截断,只剩刻着半个“永”字的一面。   “萧砚舟自以为身边都是可信之人,却不知道,有些人效忠的从来不是他。”   叶云没有立即去接那枚铜钱。   她跟随靖王多年,替他查过越阳的官员,也见过他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却从不知道,他竟已将手伸到了萧砚舟身边。   “此人是谁?”   “你不必知道姓名。”靖王道,“明日去城南的百草堂,将这半枚铜钱交给掌柜。他自然会带你去见该见的人。”   “北郊的局势未必会完全按照计划发展。”靖王垂眸合上木匣,“萧砚舟若伤得够重,便将东西交给他;若时机不妥,就让他继续留在萧砚舟身边。”   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   叶云看着桌上的半枚铜钱,片刻后,伸手将铜钱收入袖中。   “属下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八行书 温存   叶云回到书房时, 廊外的雨下得更密了。   风灯在檐下摇晃,昏黄的光影落在积水中,被雨珠击得支离破碎。她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袖中的半枚铜钱贴着腕骨, 硌出一阵冰冷。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她十三岁, 父亲获罪,家中男丁尽数流放,女眷则被发卖。她剪去长发,束胸换衣, 顶着弟弟的名字从死人堆里逃出来。为了不被人识破,她学男人走路,学男人说话, 连睡觉都不敢卸下束带。后来辗转入了靖王府,凭几篇策论得了赏识。   那时的靖王尚且年轻,曾在雪夜里披衣巡视灾民营,也曾当着众人的面斥责贪墨赈粮的官员。叶云以为自己终于寻到了值得追随的明主。   可跟在他身边越久,她看见的便越多。   他会为收服一名将领,默许军队屠尽拒降的村落;会因一名县令办事不力, 故意扣下全县赈粮,以百姓饥饿逼其低头;甚至曾将患疫的流民封死在城外,只因担心他们冲撞行军速度。那一夜, 城外哭喊声持续到天明, 靖王却坐在帐中落子, 神色平静地说:“死几千人而已,历来瘟疫,没有不死人的。”   叶云再无法将“明主”二字安在他身上。   靖王归顺萧砚舟时,她其实暗暗松了口气。   两军数次交锋, 她虽未见过萧砚舟,却从军报与战局中看得出他的手段。此人用兵果决,善抓时机,一旦出手,往往直逼要害;可胜局已定时,又懂得收手,不会为逞威风徒耗兵力。   祁州军曾设伏诱敌,他识破后并未强攻,只截断粮道,逼得伏兵自行退散。另一次城破,顽抗的将领尽数被斩,普通士卒却未受牵连。越阳军军纪严明,沿途少有劫掠之事,也足见他治军有方。   叶云做了多年幕僚,知道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手段狠,而是既狠,又昏聩。   萧砚舟不同。他绝非仁慈之人,必要时一样会杀伐决断。可他的狠有章法,也有底线,不会因一时意气滥杀,更不会将麾下与百姓轻易当作弃子。   所以靖王决定归顺时,叶云第一次觉得,大平百姓或许真的有了一条出路。   可如今,靖王要她亲手将毒送进萧砚舟身边。   叶云停在廊下,掌心已被铜钱硌出红痕。若不去,靖王必会起疑。她女扮男装多年,一旦身份败露,便再无活路。   可若她去了......竟是助纣为虐。   雨水溅湿鞋面。她望着沉沉夜色,久久没有挪动。   *   翌日午后,越阳城的雨刚停。   乌云低压在屋脊上,天色灰沉。北风沿长街穿行,卷起檐角残留的水珠,落在人身上,冷意直透衣襟。   叶云披着深青色斗篷,在百草堂前停下。门前的药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檐下不断有雨水滴落。她收起伞,踏过湿滑的门槛,将半枚铜钱放在柜上。   掌柜只扫了一眼,便用袖口将其遮住,转身吩咐:“带叶先生去后院看看新到的川乌。”   小厮躬身引路。经过天井时,一阵冷风灌入回廊,他缩了缩脖子,朝外望了一眼,随口嘀咕:“这般冷的天,街对面那卖糖饼的客人竟坐了许久,也不见买东西。”   叶云将斗篷拢紧几分,脚步未停。   “兴许是在等人。”   她语气平淡,只字未提自己也注意到了那位异常的来客,目光只从檐下结着水珠的枯藤上掠过。   街角的茶摊旁,裴子野低头捧着热茶。白气在他面前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直到叶云提着一包寻常伤药离开,他才放下几枚铜钱,起身隐入人群。   “百草堂?”   柳昭月听完回禀,指尖在案边轻轻一顿。   屋内燃着炭盆,仍压不住冬日雨后的湿冷。窗外几株枯竹被风吹得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靖王住在城东,附近药铺不下十家,他的幕僚为何舍近求远去了城南?”   裴子野道:“属下派人查过,她只买了些外伤药。进门不久便出来了,未见她与可疑之人接触。”   柳昭月望向蒙着水雾的窗纸,眉心轻蹙。   她原想亲自去一趟,可城南离王府甚远,专程去一间从未光顾过的百草堂,无论用什么理由,都显得刻意。若那里当真藏着什么,她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   她思量片刻,命人将江永逸请来。   江永逸本就是郎中,平日常与城中各家药堂往来,由他以拜访同行、寻购药材为由前去百草堂,既合情合理,也不容易引人怀疑。   柳昭月没有将叶云之事尽数告知,只吩咐他暗中留意百草堂的人员、出入及后院是否有异。   次日,江永逸便背着药箱去了城南。   他以拜访同行、寻购几味稀缺药材为由,与掌柜攀谈许久,又借辨药之机,将前后库房都看了一遍。   回来时,他的鞋履还沾着泥水。   “药材和账册都没有问题。后院虽有一道偏门,却只用于运送药材,附近商户也能作证。”   柳昭月问:“可曾见到什么特别之人?”   “没有。”江永逸略作停顿,“至少我去时,一切都很寻常。”   房中静了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响。   柳昭月垂眸看着案上的茶盏。   “先不必再查百草堂了。”她道。   江永逸抬头:“王妃担心惊动他们?”   柳昭月轻轻摇头:“若他们是借信物引荐,暗中相见,你便是将药堂翻上一遍,也未必能查出什么。”   “去告诉裴子野,”她低声吩咐,“继续盯着她,不必靠得太近,只需记下她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是。”   *   夜色尚未褪尽,窗外细雪无声落在檐角。   寝殿里只留了一盏灯。帐幔垂落,烛火透过绡纱,映出一片朦胧的暖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热意,与窗缝间渗入的寒气交缠在一处。   柳昭月侧卧在榻上,长发散在枕间,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萧砚舟从身后将她拢在怀里,一只手搭在她腰间,掌心温热,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腕骨。他平日里惯常冷着脸,此刻眉眼却难得松缓,连声音也带着几分倦懒。   “还不睡?”   柳昭月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殿下天亮便要走,我哪里睡得着。”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微僵,耳根也跟着发烫,下意识将被褥往上拢了些。   萧砚舟察觉她的动作,低头看她。   “怎么了?”   柳昭月抿紧唇,没有答话。   他静了一瞬,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停,显然已经明白过来。唇边随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柳昭月转过脸,不肯理他。   萧砚舟俯身贴近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戏谑。   “方才攀着本王不肯松手,尤嫌不够,说让本王再快点的人,难道不是你?”   柳昭月脸上热意更盛,伸手便要推他:“殿下还说——”   萧砚舟轻易扣住她的手腕,将人重新拢回怀中,神色从容得仿佛只是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敢做,却不许本王说?”   柳昭月转过身,抬眼瞪他。那一眼没什么威慑,眼尾尚带着未散的潮红,反倒让萧砚舟眸色深了几分。   “殿下明日还要赶路。”她压低声音提醒。   “所以只抱着你。”   他说得坦然,仿佛方才不肯收敛的人并不是他。   柳昭月自知争不过他,索性将脸埋进他胸前,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萧砚舟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替她掖好被角。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   明明近在咫尺,她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因此消散。   北郊之事来得突然,叶云去过百草堂,靖王暗中又不知藏着什么谋算。所有线索纠缠在一起,如同藏在暗处的一张网,而萧砚舟正要独自走进去。   她的手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萧砚舟垂眸看了一眼:“舍不得我?”   “没有。”   “你这手快要把我的衣服抓烂了。”   柳昭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已经泛白,却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萧砚舟也没有拆穿她,只抬手抚过她的长发,动作比平日轻缓。   “北郊离越阳不远,快则一月,我便回来。”   柳昭月闷声道:“殿下每次都说得容易。”   “我何时骗过你?”   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若是途中出了什么变故,不许逞强,也不许孤身犯险。”   萧砚舟看着她。   烛影落入他深黑的眼眸,将其中惯常的冷意映得晦暗难辨。   “柳昭月,”萧砚舟缓缓开口,“你如今管得越来越多了。”   柳昭月抬眼看他:“殿下不愿听?”   “自然愿意。”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将目光落回自己脸上,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你越是管我,便越证明你心里有我。”他的拇指缓慢摩挲过她的唇角,“这样的事,多多益善。”   柳昭月脸颊微热,偏头想躲,却被他稳稳扣住。   “殿下何时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只说给你听。”   柳昭月心口发热:“殿下如今倒很会哄人。”   萧砚舟没有辩解,只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吻很轻,退开时,他却没有立即移开目光。指腹缓慢划过她的眉骨,像是在端详她,又像是在分辨什么。   柳昭月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垂下眼,伸手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   萧砚舟任由她动作,片刻后,忽然低笑了一声。   “昭儿。”   “嗯?”   “你近来似乎有许多心事。”   柳昭月睫毛轻颤,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瞬。   萧砚舟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追问,只淡淡笑了一声:“你每次想瞒我什么,便格外听话。”   柳昭月抬眸,正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看不出怀疑,也没有半分逼问的意思。   柳昭月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道:“我担心殿下的安危,这也值得疑心?”   萧砚舟看着她,却始终没有继续追问。   半晌,他才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自嘲。   “怪我。身边心思太多的人见惯了,总觉得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柳昭月抬眼看他。   萧砚舟神色闲散,像是随口一说。她一时分不清,他究竟察觉了多少。   “如此说来,我确实有所图。”她顿了顿,“殿下觉得,我图什么?”   “这便要问你了。”   他说得慢条斯理,没有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   柳昭月沉默片刻,靠进他怀里:“我图殿下平安回来,成么?”   萧砚舟低眸看着怀中的人。   她近日的忧虑来得毫无缘由,对北郊之事也过分在意。还有那些避开他的行踪与安排,虽做得谨慎,却并非无迹可寻。   只是她既不肯说,他便不急。有些秘密,只有等她自己捧到他面前,才不会真假难辨。   萧砚舟收紧手臂,将她拢进怀中,语气仍旧平淡:“成。”   柳昭月微微一怔。   “你既图这个,”他低头贴近她耳侧,“本王便如你所愿。”   柳昭月伸手抱住他。   萧砚舟垂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暗色,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   片刻后,他闭上眼:“睡吧。再不睡,天便亮了。”   *   辰时未到,府门外已列满披甲亲卫。冬日晨雾笼着长街,马匹不安地刨着青石地面,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入冷风。   柳昭月替萧砚舟系好披风。   黑色领口衬得他眉目愈发冷峻,他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掌心用力捏了一下。   翻身上马,缰绳收紧,马蹄在石面上踏出清脆声响。   隔着清晨薄雾,柳昭月望着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八行书 看见了自己   越往北走, 雪势越大。   官道两旁的山林覆着厚雪,枯枝被压得低垂,偶有积雪从枝头坠落, 在寂静的山谷间激起一阵簌簌轻响。天地苍茫, 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 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云睢骑马行在车侧,抬眼看向前方渐渐收窄的山路。   “殿下,再往前便是落鹰峡。过了峡口,应该能遇上军营的巡骑。”   车帘掀开一角。   萧砚舟望向两侧沉寂的山林, 眸色微沉。   雪下得太大,沿路几处哨岗都没有点燃烽火,附近也迟迟不见巡骑踪影。山风卷着雪粒穿过林间, 除此之外,再没有半点声响。   安静得不太寻常。   “让后队跟紧。”萧砚舟道。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开风雪。   “有埋伏!”   羽箭自林间疾射而出。   最前方两名亲卫应声落马,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车队顷刻乱了阵形。云睢抽刀斩断迎面射来的箭矢,厉声喝道:“放响箭!护住殿下!”   赤色焰火冲上阴沉天幕, 在纷飞大雪中炸开。   与此同时,十余道黑影从两侧山坡后跃下。   云睢匆匆扫过,眼神骤冷。   伏兵不过十几人。   人数少得反常。   此处距北郊军营已不足三十里。   沿途每隔十里设有一处传讯岗, 军营的巡骑也会定时巡视官道。一旦有异动, 附近援兵至多半个时辰便能赶来。   正因如此, 萧砚舟此行才只带了十余名亲卫。   若有人想在此地设伏杀他,能够动手的时间极短。既要在援兵赶到前冲破护卫,又要确保他无路可退,至少也该调来百余人马, 封住前后山道。   凭这些人,别说杀了萧砚舟,能否在亲卫手中撑过半个时辰都未可知。   “不要恋战,退向峡口!”判断局势后,萧砚舟沉声下令。   亲卫迅速收拢阵形,护着马车后撤。伏兵却没有像寻常刺客一般围攻车驾,反而分散开来,专挑车马与道路下手。   几支羽箭接连射中拉车的马匹。   马匹吃痛,嘶鸣着向山道一侧冲去。车轮重重撞上藏在积雪下的山石,车辕发出一声裂响,整个车厢猛然倾斜。   萧砚舟一手撑住车壁,翻身跃下马车。   “殿下!”   云睢刚要上前,林间忽然再次响起弓弦震动之声。   萧砚舟侧身避开正面射来的羽箭,余光却瞥见一支箭从斜后方穿过风雪,直取云睢心口。   他反手将人推开。   挡箭的速度稍慢,偏斜了一寸,箭尖随即没入他的左肩下方。   沉闷的一声轻响,几乎被风雪掩盖。   萧砚舟身形微晃,手掌按住伤处。鲜血迅速渗出,在玄色衣袍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殿下!”   云睢脸色骤变,挥刀逼退冲来的刺客。   萧砚舟抬手折断箭杆,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依旧沉稳。   “留活口。”   可那些伏兵仿佛早已算准时机。   为首之人吹响一声短哨,众人立刻停止进攻,借着山林与风雪迅速撤退。没有围杀,也没有补箭。   亲卫正欲追击,被萧砚舟冷声喝止。   “别追。”   云睢回过头。   萧砚舟站在倾斜的车厢旁,脸色已有些发白,目光却仍落在伏兵消失的方向。   他们来得突然,退得更快。仅仅毁了车马,射伤了他,便毫不犹豫地撤离。不像是来取命。   “搜尸。”萧砚舟道。   亲卫很快将几具尸体拖到一处。刺客衣着寻常,兵器没有标记,身上更找不到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连牙缝里都提前藏了毒。   云睢蹲下查验片刻,神色难看地站起身。   “都是死士。”   风雪愈发猛烈,不过片刻,地上的血迹和脚印便被新雪掩去了大半。   云睢抬头望向峡口,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附近巡骑没有出现,沿路哨岗也毫无动静。对方既然敢在这里动手,只怕早已提前清理了传讯岗,或用别的法子绊住了援军。   他立刻检查车马。   车轴已经撞断,两匹拉车的马一死一伤,其余坐骑也在混乱中惊散了大半。几名亲卫身上带伤,剩下的马根本无法载着所有人穿过积雪。   而萧砚舟肩下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   箭虽未中要害,入得却极深。寒风不断灌入衣襟,他的唇色已渐渐褪去。   云睢不敢耽搁,连忙吩咐剩下的暗卫。   “先带殿下找地方避雪。”   一行人顶着风雪离开官道,向山坳深处退去。   天色将暗,才在林间找到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   庙门塌了一半,屋顶四处漏风。殿中的供桌横倒在地,神像只剩下半张斑驳的脸,积雪从破损的瓦缝间飘入,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亲卫勉强清理出一片干燥之处,又拆了腐朽的门板生火。   湿木燃得艰难,浓烟弥漫在庙中。火焰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几乎驱不散透骨的寒意。   云睢用匕首划开萧砚舟伤处的衣料。   箭头仍留在体内。   伤口周围已经肿起,血液将里衣浸透。四周没有郎中,随身所带的伤药也十分有限。贸然拔箭,极可能伤及血脉,可若继续留在体内,一旦起了高热,同样难逃凶险。   云睢的手指微微发紧。   “殿下,属下先替您止血。”   萧砚舟靠在残破的石柱旁,额前黑发被冷汗浸湿,呼吸也比先前沉重。   “消息送出去了吗?”   “已经派了两人回越阳。”云睢将药粉按在伤口周围,“只是雪封了山,马也走不快。最快恐怕也要两日。”   萧砚舟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两日。   以眼下的伤势,能否撑过今晚都未可知。   庙外风声呜咽,雪粒不断敲打着残破的窗棂。那点微弱火光映在萧砚舟脸上,将他的面色衬得近乎苍白。   云睢将斗篷覆在他身上,低声道:“援兵很快就会到。殿下再撑一撑,一定会没事的。”   萧砚舟唇边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话你自己信几成?”   云睢垂下眼,手背青筋紧绷。   失血、严寒,再加上深嵌体内的箭头,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人性命。   云睢重新检查箭杆,脸色越发凝重。   “箭上没有异味,看不出是否淬毒。”   “若有毒,不必费力查。”萧砚舟声音低哑,“我早就变成一具尸体了。”   此次北上,他原本打算将云霄一并带走。临行前却想起柳昭月近来的反常,最终还是将人留在了越阳贴身保护她。   云霄虽不如云睢擅长沉稳,但临阵应变能力强。有他带人在柳昭月身边,至少不必担心有人趁自己不在,对她下手。   如今看来,倒是留对了。   “我的伤势,暂且不要传到王妃耳中。”萧砚舟道。   云睢点头:“殿下命奴才传信求援时,奴才已按您的意思吩咐下去。只是......”   他迟疑片刻,还是如实道:“王妃聪慧,北郊军营无故向越阳求援,恐怕瞒不过她。”   萧砚舟沉默下来。   看来伤得太重,连脑子也迟钝了几分,竟忘了柳昭月从来不是好糊弄的人。   他只是不想让柳昭月知道,自己此刻被困在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中,身中一箭,生死未卜。   更不想她因为慌乱,伤了心神。只是念头转到这里,萧砚舟又在心底淡淡哂了一声。   那没心肝的小丫头,会因为他受伤担忧而乱了分寸吗?   火光跳动了一下。   萧砚舟的眼睫缓缓垂落,呼吸越来越沉。云睢伸手探过他的额头,触手已是一片滚烫。   “殿下?”   萧砚舟没有回应。   云睢脸色骤然变了,连忙命人添柴,又将剩余的斗篷全都覆在他身上。   可庙里的火太小,外面的风雪却越来越大。   援军尚不知何时才能赶到。他们没有郎中,也没有足够的药物。   能做的只有守着这点随时可能熄灭的火。以及祈求萧砚舟的命,能撑过这一劫。   *   消息传回王府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屋外风雪未歇,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来回摇晃。   送信的亲卫一身寒气,肩头覆着尚未融化的雪,进门后便跪在地上。   “殿下途中遇伏,车马损毁,如今暂困在北郊山中,特命属下回来调集人手,运送药材。”   柳昭月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受伤了?”   亲卫低着头:“只受了些皮外伤,并不严重。殿下请王妃安心,不必挂念。”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又问:“既然伤势不重,北郊军营自有医官,也有人马,为何要越过军营,向越阳求援?”   亲卫神色微僵。   “山中风雪太大,军营的人......一时难以接应。”   柳昭月没有再问。   她将茶盏放回案上,杯底触及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上一世,萧砚舟至少还活到了两年后登上皇位。   可这一世,靖王提前归顺,许多事情早已偏离原本的轨迹。她无法确定,曾经发生过的事还会不会如期发生,更无法确定,萧砚舟是否还能活到上一世的那个时候。   “备马。”柳昭月站起身。   云霄立即拦在她面前:“王妃不可。”   裴子野亦皱起眉:“北边大雪封山,连军营的人都难以入山。王妃此刻前往,路上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江永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带药箱过去。王妃留在府中,等我们的消息。”   三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裴子野与江永逸是她的心腹,劝阻她,是不愿她以身涉险,云霄留在越阳,是奉萧砚舟之命护她周全。   “殿下临行前交代过,”云霄道,“无论发生何事,属下都不能让王妃犯险。”   屋外的风撞在窗上,发出沉闷声响。   柳昭月缓缓系紧披风,指尖却冷得不听使唤,连系带都接连滑落了两次。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她声音很轻,“哪怕他当真无事,我也得亲自看过后,才能心安。”   “若他有事呢?”裴子野问,“你也要把自己的命折进去吗”   柳昭月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只重新将披风系好。   危难时刻最能暴露人心之所向。   柳昭月直到这一刻才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心。   她怕的不是失去璟王的庇护,不是时局从此失控,也不是自己的谋划毁于一旦。她怕的是这一世出了变数,怕萧胤祈的话应验,怕萧砚舟比上一世更早死去。   她无法坐在越阳等一个结果。   “云霄,”柳昭月抬起眼,“你若一定要护我,便带我去。”   半个时辰后,王府侧门开启。   江永逸背上药箱,裴子野点了二十名精锐同行。云霄知道自己无法阻拦,只命人取来最厚的皮裘与防滑的铁爪,又备了几匹最耐寒的战马。   出城半日后,风雪便彻底遮住了官道。   行至一处山涧,前方木桥竟被雪压断了半截。   桥板横在湍急的冰河中,马匹无法通过。云霄查看片刻,脸色凝重:“只能绕西坡,多走两个时辰。”   “走西坡。”柳昭月没有迟疑。   西坡山路狭窄,一侧贴着峭壁,另一侧便是幽深山谷。积雪很快没过马膝,几匹战马接连失蹄,众人只能弃马,取出绳索系在腰间,彼此相连着步行。   越往北,风雪越急。   群山被雪雾吞没,前路几乎无法辨认。寒风卷着冰粒割在脸上,连云霄望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雪山,都为之一愣。   柳昭月却没有停。   她提起湿透的裙摆,毫无犹豫地冲了进去。   “王妃!”   云霄追上去扶住她。   脚下积雪松软,柳昭月数次踩空,膝盖重重撞在掩藏于雪下的山石上。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只是停了一瞬,便继续向前。   她不知道萧砚舟此刻是否清醒,不知道那句“未伤及要害”,究竟掩盖了多少凶险。   视线渐渐被眼泪模糊。柳昭月抬手擦掉,眼前却只清晰了几秒钟。后来她也顾不上擦眼泪了,只盯着前方时隐时现的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山腰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贴住山壁!”裴子野厉声喝道。   大片积雪从高处滑落。云霄迅速将柳昭月护在身后,众人紧贴岩壁,眼看着雪浪擦过身侧,轰然坠入山谷。   待动静平息,原本的山路已经被彻底掩埋。   云霄望着眼前的雪坡,声音发紧:“再往前,恐怕没有路了。”   柳昭月抬起头。   风雪深处,一截被折断的树枝斜插在雪中,上面缠着一小段黑布。那是越阳亲卫沿途留下的标记。   她心口骤然一紧,拨开云霄挡在身前的手,踩着积雪向前奔去。   “跟上!”云霄朝身后的人喊。   山坳深处,终于透出一点昏黄火光。   一座破庙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半边屋檐已经坍塌,门前散落着染血的布条。   云睢看见柳昭月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王妃……您怎么来了?”   柳昭月扶住门框,胸口剧烈起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庙内烟气弥漫,微弱的火光映着斑驳神像。   萧砚舟靠在石柱旁,肩下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素来冷峻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陌生。   柳昭月一路上设想过许多情形。   可真正看见他时,那些强撑着她走到这里的恐惧,忽然都失去了声音。   她缓缓跪坐在萧砚舟身边,伸出冻得发颤的手,碰了碰他的脸。   滚烫得惊人。   往日她只要稍稍碰他一下,萧砚舟便会反客为主,牢牢扣住她的手,任她如何挣也不肯松开。有时还会顺势一扯,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可此刻,那只宽大的手安静地躺在她掌中,没有回握,也没有力气将她拉进怀中。   “萧砚舟。”   他没有回应。   柳昭月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他的手背。许久,她才压着发颤的声音道:“你最好别让我白来这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八行书 反水   江永逸来不及歇息, 便命人封住庙门,又将带来的药材铺开。   箭头嵌得极深,所幸未伤及心脉。拔箭时, 萧砚舟始终昏沉, 只有刀锋探入伤处的那一刻, 眉心骤然收紧,手掌无意识地向旁边抓去。   柳昭月立即握住了他。   那只手滚烫,掌心却没有多少力气,只凭本能扣着她的手指。柳昭月坐在火堆旁, 任他握着,直到箭头取出,伤口重新包扎妥当, 也没有松开。   庙外风雪彻夜未停。   天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时,萧砚舟终于睁开眼。   视线尚未清明,他只看见近处伏着一道纤细身影。柳昭月靠在石柱旁,身上的皮裘还带着未干的雪水,发丝散落在颊边,手却仍被他牢牢拢在掌中。   萧砚舟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柳昭月几乎立刻惊醒。她抬起头, 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倦意,确认他当真醒了,紧绷了一夜的神情才稍稍松开。   “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 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 落到沾满泥雪的裙角。   “本王让他们瞒着你。”   柳昭月垂下眼,替他掖好斗篷:“他们瞒得不好。”   “是吗?”   “嗯。”她神色平静,“漏洞百出。”   萧砚舟没有拆穿她。若只是看出了漏洞,她大可派人前来, 不必亲自冒着风雪走进这座山。   他拇指缓慢摩挲过她冰冷的指节,低声道:“路不好走。”   柳昭月沉默片刻:“已经走过来了。”   火光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砚舟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重新闭上眼。   柳昭月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将身子挪近一些,让他靠得更稳。   柳昭月本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往他身边挪近了些,让他靠得更安稳。   江永逸见萧砚舟醒来,立即上前替他把脉。片刻后,他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殿下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势尚重,之后必须卧床静养,万不可再受颠簸劳累。”   柳昭月点了点头,低声道:“他们正在清理山路上的积雪。待道路能够通行,我们便启程回越阳。”   她顿了顿,又替萧砚舟掖好身上的斗篷。   “你先睡一会儿。”   这一回,萧砚舟没有再说什么,只缓缓合上眼,很快便重新沉沉睡去。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半日后,风雪稍缓,路上的积雪也已清理完毕。众人护送萧砚舟返回越阳。伤势稳定后,他便将北郊哨岗失守、巡骑失踪及伏兵身份之事交给云睢暗中彻查,又命贺瑞德盯住北郊军营动向。   书房中的灯亮至深夜。   柳昭月推门进来时,案上仍摊着北郊舆图。萧砚舟抬眸看她一眼,竟主动将地图合上。   她把药放到他面前:“殿下如今倒不逞强了。”   “有人千里迢迢去雪山里捡回来的命,”萧砚舟端起药碗,语气淡淡,“总不好随意糟践。”   柳昭月指尖微顿,收起药碗,转身便要离开。   萧砚舟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去哪儿?”   柳昭月回过头,目光落在他尚显苍白的脸上。   “江永逸说殿下需要静养。”她语气平静,“我留在这里,难免扰了殿下清净。今晚我搬去偏房住。”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拉回榻边坐下。   “本王何时同意分房?”   柳昭月猝不及防,肩头轻轻撞上他的手臂。她下意识想要起身,又顾忌着他的伤口,不敢用力挣开。   窗外积雪未融,日光映着满院银白。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柳昭月与他对视片刻,到底没有再动。   萧砚舟这才松开她的手腕,指尖却顺势下移,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尚未化尽,院中梅枝便又覆上了一层薄霜。   萧砚舟肩下的伤口已经结痂,拆线时也未见红肿化脓。按理说,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可他的身体却迟迟不见好转。   起初只是容易倦怠。   后来连从内室走到书案前,都要停下来缓上一阵。夜里时常低热,白日里面色苍白,偶尔还会无缘无故地咳嗽。   这一日,他才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公文,指间的笔便忽然落在案上。   柳昭月抬起眼。   萧砚舟闭目靠在椅背上,眉心微蹙,呼吸比往日沉了几分。窗外天色阴沉,冷风掠过廊下,将檐角铜铃吹得断断续续。   “今日到此为止。”她伸手将公文合上。   萧砚舟睁开眼,声音有些低哑:“王妃如今连政务也要管了?”   她没说话,手已经探上他的额头。   仍有些发热。   江永逸很快被传进来。   他替萧砚舟把了许久的脉,又重新查看伤口,神色却越来越凝重。   “伤口已经长好,并无恶化之象。”他收回手,迟疑片刻,“只是殿下气血亏损得厉害,脉象虚浮,像是重伤之后元气未复。”   柳昭月问:“为何反而一日比一日严重?”   江永逸没有立即回答。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药香沉沉地浮在空气中。萧砚舟靠在榻上,脸色在暖黄火光下仍显得苍白。   “我已经换过几副方子,始终收效甚微。”江永逸低声道,“或许是当日失血过多,又在雪中受了寒,伤了根本。”   之后几日,柳昭月又请了城中数位名医入府。   众人的说法虽有差异,结论却相差无几。   旧伤已愈,身体的亏损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补回来的。眼下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往后需要静养避寒,不可劳心劳力。   “慢则一年半载,长则三年五载。”老大夫捋着胡须道,“若调养得当,许能渐渐恢复。”   送走大夫后,屋内安静下来。   萧砚舟看着柳昭月桌前摆开的几张药方,淡声道:“不过是一段时间身子虚弱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柳昭月没有抬头。   几位大夫的诊断太过一致,反而让柳昭月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   伤口分明已经愈合,箭上也未验出毒。萧砚舟素来体健,即便当日失血过多,又在风雪中受了寒,也不该在伤势稳定之后,仍旧一日比一日虚弱。   上一世她只知道萧砚舟最终成了那场争斗的胜者,至于他登上皇位之后身体如何,又活了多少年,她根本无从知晓。   如今想来,萧胤祈当初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或许并不是风言风语。   倘若上一世,萧砚舟也曾经历过一场重伤,萧胤祈是否正是趁他最虚弱的时候,暗中做了什么?   这念头一旦生出,柳昭月的心顿时一沉。   心中的猜想逐渐明晰,只是她不知道什么手段能避开江永逸和数位名医的诊脉,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从何处下手。   她又一次将江永逸叫到外间。   “这些日子的汤药,你可曾重新查验过?”   江永逸微微一怔:“药方、药材和药渣都查过,并无不妥。”   “煎药所用的水与器皿呢?”   “也验过了。”江永逸见她神色凝重,声音低了几分,“从药材入库、称量,到煎好送进内室,每一步都有人看守。经手的也都是殿下身边用了多年的老人,应该不会轻易被人收买。”   柳昭月没有说话,只垂眸望向案上的药碗。   漆黑的药汁尚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在屋中缓缓散开,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窗外细雪无声落下,廊下传来竹帚扫过石阶的沙沙轻响。   柳昭月忽然想起叶云曾去过百草堂。   先前她只觉得此事蹊跷,如今再回头看,那次行踪显得格外突兀。叶云是靖王身边的人,若萧胤祈当真知道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她或许也曾接触过。   在没有证据之前,她不能惊动靖王,但叶云那里,她必须找机会亲自试探一番。   *   夜色深沉,靖王府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   窗外积雪映着冷白的月光,铜炉中的炭火偶尔轻爆一声。叶云解下沾着寒气的斗篷,躬身立在书案前。   “璟王的伤口已经愈合,只是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她低声道,“越阳府请了数位名医,皆查不出病因,只说是重伤后亏损了根本。”   靖王翻动书页的手停了一瞬。   “性命可有妨碍?”   “眼下没有。”叶云道,“但照此下去,往后恐怕难以为继。”   靖王闻言,唇边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随后将手中的密报扔进炭炉。   火舌卷过纸角,很快便将上面的字迹吞没。   “活着便好。”他淡声道,“有些人死得太快,反而会惹来麻烦。”   叶云垂着眼,没有接话。   她追随靖王多年,最初是因为她以为眼前之人胸怀天下,能结束百姓之苦。后来他又亲口许诺,待他掌权,女子也可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那时他说,才学不该因男女而被埋没。正是这句话,让叶云心甘情愿替他做了许多事。   她沉默片刻,像是不经意般开口:“殿下距离大业又近了一步。祁州苏家那边,近日可有回信?”   “已经松口了。”   “苏家如今由老夫人掌事,府中那位三小姐又颇有才学。”叶云抬起眼,“若殿下日后推行女官之制,苏家想必会更加尽心。”   靖王靠回椅背,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可笑。   “女官?”   叶云心中微沉,面上却未显露:“这是殿下当初亲口许下的承诺。”   “权宜之计罢了。”   靖王端起茶盏,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   “苏家嫡系人丁凋零,家中又是祖母掌权,女儿反倒比儿子更有本事。若女子能够入朝,苏家的富贵便可延续,他们自然愿意拿出银钱和人脉助本王。”   叶云望着他:“待殿下事成之后呢?”   “朝堂自有朝堂的规矩。”靖王淡淡道,“若真让她们登堂入室,岂不是乱了纲常?”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叶云忽然想起那时,靖王站在祁州城楼上,身旁便是苏家老太太。他望着远处,对她说,世间不该只有男子能够建功立业。   原来那句话,从一开始便只是说给苏家老太太听的场面话,她却当了真。   原来那句话,从一开始便是虚与委蛇,她却听进去了。   她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却浮起了恰到好处的笑意。   “殿下思虑周全。”   靖王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你明白便好。”   叶云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炭炉中的密报已经烧成灰烬。风从窗缝中钻进来,吹得灰屑轻轻翻动。   她望着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散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八行书 王妃在服用   叶云从城西回来时,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连日阴沉,虽不再下雪,风里仍裹着入骨的寒意。长街两侧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笼, 昏黄光影落在青石路上, 映在往来的车马上。   她脚步并不快。昨日靖王才让人烧掉了祁州送回的密报, 今日便又派她去见祁州苏家留在越阳的管事。近来靖王表面安静,暗地里的往来却比从前更加频繁。   行至一座茶楼前,一名玄衣男子忽然从檐下走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叶云脚步微顿, 认出对方似乎是柳昭月身边的人。   裴子野并未靠得太近,只低声道:“叶姑娘,我家主子正在楼上, 想请姑娘喝杯茶。”   叶云抬眼看向二楼。   临街的一扇窗半掩着,灯火从缝隙中透出来,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   “你家主子是谁?”   “璟王妃。”   叶云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果真是她。   “若我不去呢?”   “叶姑娘自然可以回府。”裴子野侧身让开道路,“王妃只说,请姑娘喝杯茶,并未说一定要留人。”   他的态度越是平静, 叶云心中的戒备越深。可她若转身离开,便等于亲手关上了一条或许能够救命的退路。   叶云沉默片刻,转身踏进茶楼。   一楼坐了不少客人。   说书先生刚讲到精彩处, 醒木重重落下, 引来满堂喝彩。裴子野没有与她并肩, 只隔着几步走在前方,将她带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雅室。   房门推开,暖意迎面而来。   柳昭月独自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她身后没有侍女, 桌上摆了两杯茶盏,显然早已算准了她会来。   叶云走进屋中,依礼俯身。   “见过璟王妃。”   柳昭月抬眸看她:“叶姑娘请坐。”   叶云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回头看了一眼。   裴子野已经将门合上,留在了外面。   “王妃特意让人在路上等我,想必不是为了饮茶。”   “你若不肯上来,他不会拦你。”柳昭月提起茶壶,在对面斟了一杯茶,“因此算不上等,只能算请。”   叶云在她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只茶杯。   “王妃想问什么?”   柳昭月没有绕弯子:“你曾去百草堂,所为何事?”   那日百草堂外监视的身影顿时浮现在叶云脑海中,她虽然早有预料,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仍然沉了一下。   “百草堂开门行医。”叶云面色未变,“我去那里,自然是为了买药。”   “可你没有买药。”   柳昭月看着她。   “你在后堂停留了不到一刻钟,出来时两手空空。之后绕过两条街,才回靖王府。”   叶云眉梢轻挑:“王妃一直派人跟踪我?”   “是。”   柳昭月答得坦然。   “不仅查了你那日的行踪,也查了百草堂。账册没有缺漏,药材来路清楚,掌柜与伙计的口供同样没有破绽。”   叶云轻轻笑了一声:“既然没有破绽,王妃为何还要来盘问我?”   柳昭月将茶盏放下。   “百草堂既没有问题,你那日又为何特意甩开身后的人?”   叶云眼底的笑意淡去。   她不知道柳昭月究竟查到了多少。   或许对方只是在试探,也或许百草堂里已经有人露出了破绽。她此刻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将自己推入死地。   “王妃若认定我犯了什么事,大可派人将我扣下。”   “扣下你,然后呢?”柳昭月反问,“严刑逼供,还是拿你去璟王面前邀功?”   叶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柳昭月继续道:“我若真想抓你,今日来的便不会只有裴子野一人。你若真的问心无愧,方才也不会跟他上楼。”   楼下又响起一阵叫好声。   隔着紧闭的房门,声音显得遥远而模糊。   叶云垂下眼:“王妃是在说,我心中有鬼?”   “我是在说,你有话想告诉我。”   柳昭月望着她,声音不高,却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   叶云的手指抵在杯沿,始终没有端起那杯茶。   “王妃未免太过自信。”   “若你仍对靖王忠心不二,就不会选择在今日上楼,更不会坐在这里与我说这么久。”   柳昭月道:“百草堂,我查过。你,我也查过。可我尚未惊动萧砚舟。”   叶云终于抬起眼:“王妃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萧砚舟中的是什么毒。”   屋中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叶云呼吸微滞,却很快压了下去。   柳昭月果然已经猜到了。   “璟王伤口已经愈合,数位名医也说只是气血亏损。”叶云道,“王妃凭什么断定他中了毒?”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放在桌边的手指,极缓慢地收紧了一瞬。   叶云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白。   柳昭月并没有证据。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在诈她。   可自己的反应,恐怕已经给了对方答案。   叶云沉默良久,终于道:“即便我当真知道些内情,王妃又准备拿什么来换?”   柳昭月没有立即许诺。   “你想要什么?”   “活命。”   叶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掩饰眼中的防备。   “我今日若将事情告诉王妃,事情败露,靖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也等于把自己的命交到了璟王府手里。”   “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一句承诺。”柳昭月道,“你怕我利用完你,便将你交给萧砚舟处置。即便我愿意报答旧恩,你也不能确定,我是否真有能力护你周全。”   叶云神情骤然一凝。   片刻后,她开口:“当年我救王妃一次。今日,我想用这份恩情,向王妃换一条活路。”   话说出口,她心中却没有因此轻松。   一个人的良心究竟值多少,只有真正需要付出代价时才能看清。柳昭月今日可以答应,将来也可以反悔。   就像靖王曾经许下的那些承诺一样。   柳昭月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当年的恩,我会还。但你自己也不相信,仅凭一桩旧事,便足够让我冒险保你。”   叶云没有否认。   “你今日离开茶楼以后,照常回靖王府,继续做那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幕僚。”   柳昭月思忖片刻,缓缓道:“百草堂那边,我暂时不会动,也不会让人公开追查此事。只要你不露破绽,靖王便不会知道今日发生过什么。”   “将来你若遇到险境,可以去城西衡记钱庄。”   柳昭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木牌,推到她面前。   “钱庄的人会为你准备新的身份和路引。你离开越阳后,可以去任何地方。至于靖王,他只会查到你已经死在城外。”   叶云眸光微动,却没有立即去拿。   这仍然是一场豪赌。可与靖王那些虚无缥缈的许诺相比,柳昭月至少给了她一条具体的退路。   更何况,是靖王亲手断了她继续忠诚的理由。   许久,叶云终于伸手,将木牌收入袖中。   “璟王近来是否每到夜间便低热不退,白日倦怠,气血日渐亏损,可伤口却已经愈合?”   柳昭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是。”   叶云压低声音:“当日在落鹰峡射中他的那支箭,曾被送进百草堂处理。箭上所用之物名为沉脉,无色无味,入体之初与寻常箭伤没有区别,寻常验毒之法也查不出来。”   柳昭月盯着她:“毒性何时发作?”   “沉脉本身并不足以致命。”   叶云道:“它进入血脉之后只会暂时蛰伏。可伤者失血受寒,必然会服用温补气血的药材,而这些温补之物,恰好便是沉脉的药引。”   “二者相合,才会真正发作。中毒之人起初只是倦怠、低热,之后便会畏寒、咳嗽,气血日渐衰败,直至再也无法下床。”   柳昭月的脸色一点点冷白下去。   “难怪药材、药方和药渣都查不出问题。因为那些药本身确实没有问题。”   叶云道:“药越是温补,沉脉发作得便越快。病情久久不见好转,大夫只会不断更换药方,加重补益之物。如此一来,反倒正中下怀。”   柳昭月沉默片刻:“那场伏击果然不是为了杀他。”   “靖王并不想让璟王立即死。”   窗外风声穿过长街,吹得茶楼檐下的木牌来回碰撞。   柳昭月问:“解药在哪里?”   “此毒没有专门的解药。”只要停用温补之物,沉脉失去药引,毒性便会渐渐消退。只是此前已经亏损的气血,仍需慢慢调养。”   “还有一点”叶云语气稍钝,“其实这沉脉的药性只能维持三个月。想让璟王一直病下去,便必须定期增补。””   柳昭月眼神骤冷:“所以,负责增补沉脉这味药的人,就在越阳府?”   “是。”叶云道,“沉脉用量极少,三月增补一次即可。无论混入哪一副汤药,都很难被人察觉。”   柳昭月盯着她。:“是谁?”   “药房管事,李章。”   “李章?”柳昭月的语气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李章是王府大管事李德充的儿子。李德充跟随萧砚舟多年,几乎是看着他长大,又一路从京城陪他来到越阳。李章凭借父亲的关系进入药房,负责药材验收入库,平日里极受信任。   柳昭月很快压下情绪,问道:“李德充是否也参与其中?”   叶云摇头:“我不认识此人。”   柳昭月的神情稍稍缓和,却没有完全放松。   她沉默片刻,重新抬眼看向叶云:“你今日没有来过这里。”   叶云点了点头,起身将斗篷重新系紧。她推开房门,走下楼梯。   一楼仍旧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脚步。直到重新踏上长街,寒风迎面吹来,叶云才察觉自己的掌心已经被那枚木牌硌出了一道深红的印痕。   她没有回头。   *   柳昭月回府后,径直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窗外天色已暗,庭院里没有点灯,枯枝在寒风中投下凌乱的影子。萧砚舟才服过药,肩上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正倚在榻边翻阅北郊送回的军报。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不是让你早些歇息?”   柳昭月站在门边,指尖仍带着室外的寒意。翻动纸页的声音停了下来。萧砚舟抬眸看她,脸上的倦色顷刻淡去几分。   柳昭月走到案前,将房门关严,把叶云的身份,和她所说的沉脉、药引以及药房管事李章之事,一一告诉了他。   屋中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萧砚舟听完,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唯有握着军报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纸页边缘在他掌中折出一道深痕。   “李章。”他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柳昭月道:“此事尚未查实。李德充跟随你多年,若贸然拿人,恐怕会打草惊蛇。”   “本王知道。”   萧砚舟放下军报,视线落在她脸上。   “叶云现在何处?”   柳昭月顿了顿:“她肯将此事告诉我,是因为我答应护她周全。”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应声。   柳昭月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她手里未必干净,但此次若不是她开口,我们还不知道要被蒙在鼓里多久。你可以查她,也可以派人盯着她,但不能伤她性命。”   萧砚舟靠在椅背上,面色在灯火下仍有些苍白。   “王妃是在替她向本王讨一份免死金牌?”   柳昭月问:“你答不答应?”   两人对视片刻。   最终,萧砚舟淡声道:“只要她所言属实,本王不取她性命。”   柳昭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当夜,璟王府并未传出任何动静。   直到第二日清晨,云睢才奉命封锁药房,将近半年来的药材账册、出库记录、药渣和煎药器皿尽数扣下。李章仍照常当值,直到被带进地牢,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   起初,他咬死不认。   可药库的暗账、百草堂往来的印记,以及藏在夹墙中的半包沉脉,很快便摆到了他面前。   李章熬到第三日,终于招了。   沉脉确由百草堂送入王府,按要求每隔三个月混入萧砚舟的汤药。李德充对此并不知情。   靖王的人不久前抓住了李章私吞药材、在外欠赌债、欺辱良家少女的把柄,又许以重金,才将他收为己用。   供词送到书房时,萧砚舟看了很久。   云睢站在案前,低声问:“殿下,靖王那边是否立即拿人?”   “先不动刀剑,封府即可。”   萧砚舟将供词合上。   “对外只称靖王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府中所有人不得进出,书信一律截下。”   云睢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   萧砚舟抬眼:“还有什么?”   云睢迟疑片刻,将另一本薄册放到案上。   “彻查药房时,还发现了一份没有入正册的出库记录。”   萧砚舟随手翻开。   起初,他的神色并无变化。   直到看见其中几味药材,以及后面所记的送药之处,他的目光骤然停住。   每月一次,分量极少,皆由药房单独取出,不经正账,也不与王府其他汤药一同煎煮。   “这些是什么药?”萧砚舟声音有些哑,其实他已经猜到,只是不愿意相信。   云睢低下头:“赵大夫已看过,是女子避孕所用的药材。”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风声掠过屋檐,吹得廊下铜铃轻轻晃动。   萧砚舟坐在案后,许久没有动。   避子汤。   他盯着账册上那一行行日期,往日种种忽然浮现在眼前又转瞬间不见。   他想到偶尔夜里过去,她身上会带着一股极淡的苦涩药味。   她说是调理身体的汤药。他从未起过疑心。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偶然服过一次。是月复一月,早有准备。   原来她一直在防着他,怪不得二人成亲多年,她却久没有身孕。他还庆幸过,天下未定,身边危机四伏,若真有了孩儿,还要在动荡之中长大。   可他从未想过,并非他们没有孩子。   而是柳昭月从一开始,便不想要他的孩子。   萧砚舟缓慢地合上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云睢从未见他这般沉默,一时不敢开口。   良久,萧砚舟才道:“这件事,不许传出去。”   “是。”   “药房里知道的人,全部看住。”   云睢应下,又问:“王妃那里……”   萧砚舟眸色微沉。   “不要惊动她。”   他需要时间弄明白,柳昭月究竟把他当成什么。   一个可以借势而行的璟王,一个能为她挡住风雨的丈夫,还是一个连血脉都不配留在她腹中的枕边人。   接下来几日,萧砚舟仍按时召人商讨行军对策,照常处理政务。   只是柳昭月来书房时,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伸手拉她,也不再留她一同用膳。她问起调查进展,他只说李章已经招供,沉脉也已找到,其余事情正在处置。   语气平静,礼数周全。   冷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柳昭月起初只以为他因中毒之事心情不佳,再加之想要害他的人还是他十分信任的人才会如此。   直到第四日,她才得知叶云被云睢带走,关进了王府地牢。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查看给萧砚舟新换的药方。   纸页被她骤然压在桌上。   “什么时候的事?”   裴子野道:“今日午后。靖王暂住的府邸已经被封,叶云也一并被押了回来。”   柳昭月脸色沉了下去。   她当即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天色将晚,屋内尚未点灯。萧砚舟坐在窗边,案上摊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侧脸隐没在昏暗光影里。   听见房门被推开,他只淡淡抬了一下眼。   “谁准你进来的?”   柳昭月脚步一顿。   从前她进他的书房,从来不需要通传。   她压下心头涌起的异样酸涩,走到案前。   “你把叶云关起来了?”   “是。”   “为什么?”   萧砚舟拿起案上的密报,语气平淡:“她是靖王心腹,参与谋逆,知道的事情远不止沉脉一桩。将她收押审问,有何不妥?”   “你答应过我,只要她所言属实,便不会动她。”   “本王答应的是不取她性命。”   柳昭月盯着他。   “所以你便钻这个空子,把人关进地牢?”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   “王妃是在质问本王?”   他的目光冷而沉,像隔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柳昭月心中那股压了数日的火意终于被逼了出来。   “我是在问你,这几日究竟怎么了。”   她声音仍旧克制,却比平日冷了许多。   “调查已经有了结果,该处置的人都已经处置。你若因为这件事心中不快,大可以直说。何必忽然对我摆出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   “你自己不清楚吗?”   柳昭月看着他:“从前我进书房,你不会问是谁准我进来;我与你说话,你也不会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   萧砚舟的手指停在密报边缘。   她竟然还在问他为什么。   仿佛那一碗碗避子汤从未存在,仿佛她没有把这个秘密瞒了他这么久。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胸口积压数日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那层强撑的平静。   可到了最后,他仍旧没有问出口。   他不想在盛怒之下逼问她。   更不想从她口中听到一个自己无法接受的答案。   “本王近日事多,无暇哄你。”萧砚舟淡声道。   柳昭月脸色微变。   “我来不是让你哄我。”   “那便回去。”   萧砚舟重新垂下眼,翻过一页密报。   “叶云之事,本王自有处置。她既然参与谋逆,便不可能凭你一句承诺安然脱身。”   柳昭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渐渐褪尽,书房里越发昏暗。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距离不过数步,却仿佛比那日风雪中的山路还要遥远。   “萧砚舟。”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萧砚舟的眼睫轻轻一动。   柳昭月道:“你若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说清楚。不要一面什么都不肯说,一面又拿叶云来惹怒我。”   萧砚舟抬起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本王为何要故意惹怒你?”   这句话落下,屋内彻底安静。   柳昭月看了他许久。   她知道萧砚舟冷酷无情,也见过他冷厉无情的一面。可从前那些锋芒从未真正对准过她。   直到此刻。   她缓缓收紧手指,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好。”   柳昭月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后始终没有传来挽留的声音。   房门开合,冷风趁势灌入书房,吹得案上的纸页哗然翻动。   萧砚舟坐在原处,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八行书 十指交缠   翌日, 柳昭月去了地牢。   越往下走,潮湿的寒气越重。   石阶两侧只隔数丈才点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暗, 墙缝间不断有水滴落下, 砸在青石地面上。   守卫见她过来, 面露迟疑。   “王妃,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探视犯人。”   柳昭月脚步未停。   “出了事,我亲自向他交代。”   守卫见柳昭月如此坚决, 也不敢硬拦,只好放行,又找人通报萧砚舟。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 发出一声沉重的钝响。   叶云被关在最里面。   牢中没有床榻,只有一堆已经受潮的稻草。她靠坐在墙角,双手被铁链缚在身前。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肩头破开一道口子,凝固的血将布料黏在伤处。几缕湿发垂在苍白的脸侧,左颊高高肿起, 唇角也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听见动静,她只是抬了一下眼。   直到看清牢外的人,她的目光才略微停顿。   “王妃?”   声音沙哑得厉害。   柳昭月站在铁栏外, 目光从她腕间磨烂的皮肉上扫过, 缓缓收紧了手指。   “他们对你用刑了?”   叶云垂眼看了看自己, 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并无意义。   “谋逆之案,总要有人开口。”   柳昭月一时没有接话。   地牢深处传来水滴落地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许久,柳昭月才道:“那日我把木牌交给你时, 答应过会护你离开越阳。”   叶云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   “如今你却被关在这里。”   柳昭月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说得极慢。   “是我没有做到。”   叶云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她没有为自己找任何借口。   “王妃不必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叶云靠回石墙,牵动肩上的伤,呼吸停滞了一瞬,“你至少替我留过一条路,只是我没有走到那里。”   “可那条路,是我亲口许给你的。”   柳昭月望着她:“无论因为什么,没有兑现,便是言而无信。”   叶云神色中没有怨恨,反倒透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我从前也信过靖王的话。他说,等他登上皇位,会许女子做官,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   “后来我才明白,人许诺时或许是真的,只是到了要付出代价的时候,那份真心便不值钱了。”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叶云沉默片刻,眼底反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其实死也没有什么。只是仍有些遗憾。”   柳昭月问:“什么遗憾?”   叶云没有立即回答。   她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习惯将那些藏了多年的念头说给旁人听。   “我这些年替靖王整理过各地官学名录,也查过历朝取士之法。女子不能应试,无非是祖制二字,可祖制并非天生如此,也并非永远不能更改。”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浮现出一点久违的光亮。   “我原本想着,若有朝一日当真能够推行女科,便由我来拟第一份章程。先从地方官学开设女学,再择经义、策论取士。无需一开始便让女子身居高位,只要能给她们一条路,十年、二十年,总会有人真正走上朝堂。”   “到那时,旁人再提起女子有才,也不必只落一句可惜。”   话音落下,那点光亮却很快暗了下去。叶云望向牢房高处那扇狭窄的气窗。外面的夜色被铁栅割成细细一线,像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可惜,我大概看不到了。”   柳昭月心中骤然一沉。   “靖王府东院书房架子的第三层,放着我这些年写下的东西。”叶云道,“若王妃日后有机会拿到,便替我看一眼。”   “若写得不好,烧了便是。若其中还有一两处能用......”   她咳嗽了两声,因为力竭,没有再说下去。   柳昭月望着她,慢慢松开握着铁栏的手。   “好,我答应你。”   走出地牢时,外面不知何时落起了细雨。   裴子野撑伞候在檐下,见她脸色苍白,立即迎上前去。   “王妃,我们现在去哪?”   柳昭月停下脚步。雨落在青石阶上,很快便化成一层冰冷的水痕。她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到书房时,屋内的烛火晃动。   守在门外的云睢见她过来,神色微有迟疑,却并未通传,只侧身替她推开了房门。   萧砚舟显然早已知道她会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处理政务,而是立在窗前。窗扇半开,庭院里的风裹着细雨钻进来,将案上摊开的纸页吹得轻轻颤动。   听见房门合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地牢里的寒气重,王妃待了这么久,也不怕病了?”   柳昭月脚步微顿。   地牢的守卫果然早已将消息送了过来。   “既然你知道我去了,想必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萧砚舟望着窗外,语气平淡:“不知道。”   “叶云身上的伤很重。”   “进了地牢的人,受些皮肉之苦并不稀奇。”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   从前萧砚舟在她面前虽算不上温和,却也从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如今每一个字都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他们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墙。   她压下心中的涩意,走到距他数步之处。   “沉脉之事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若不是叶云,你至今仍在服用那些温补药物,李章也不会这么快暴露。”   萧砚舟终于转过身。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愈发冷峻。他伤后尚未完全恢复,脸色依旧苍白,目光却沉得令人不敢直视。   “所以呢?”   “她确实替靖王做过事,却并非罪无可赦。”柳昭月放低声音,“我求你,放她出来。”   “求我?”   萧砚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王妃为了她,倒肯低头。”   柳昭月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讥讽。   “此事因我而起。我答应过会护她周全,是我让她相信,只要将沉脉之事告诉我,璟王府便不会伤她。”   “是她相信你,还是你相信自己能够替本王做主?”   柳昭月指尖微微收紧。   “是我思虑不周。”   她没有辩解,只继续道:“你若觉得我擅自许诺有错,可以罚我。只是希望你能饶叶云一命。”   屋中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裂,窗边的冷风将火苗吹得一阵摇晃。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忽然问:“你与叶云究竟是什么关系?”   柳昭月神色微凝。   “她是靖王的幕僚。”   “只是幕僚?”   萧砚舟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个靖王的幕僚,你便敢瞒着本王与她私下见面,为她准备身份、路引和退路。如今又开口便要本王将人放了。”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柳昭月,你何时变得这样心善了?”   柳昭月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她沉默片刻,终于道:“我从前认识她。”   萧砚舟眼神骤然冷了几分。   “从前?”   “两年前,我曾遇到过一次麻烦。”柳昭月缓缓道,“叶云当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无意间替我解了围,也算救过我一次。那件事发生得突然,我和她后来再无交集,直到这次见到她。”   萧砚舟却没有因这番解释而缓和。   “本王记得,先前问起叶云时,你说过与她素不相识。”   柳昭月垂下眼:“是。”   “你骗了本王。”   “是。”   她承认得太过干脆,反倒令萧砚舟胸中的怒意骤然翻涌。   “为什么?”   萧砚舟声音低沉:“为什么不肯告诉本王?”   柳昭月抬起眼:“当时叶云仍是靖王的人,我此前答应过她,若日后相见,便装作不认识,我不知道你若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她。”   话音落下,萧砚舟眸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下去。   “所以你防着本王。”   柳昭月唇角轻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她的迟疑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本没有记入正册的药账再次浮现在萧砚舟脑海中。   叶云是一桩。   避子汤又是一桩。   她究竟还有多少事情,从来没有打算让他知道?   萧砚舟的手指缓慢收紧,压住心底翻涌的怒意。   “柳昭月,你究竟把本王当成什么?”   柳昭月微怔。   “这件事是我不对。”   “只是不对?”   萧砚舟从书案后站起身。   他伤势未愈,起身时动作略有迟缓,身上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你到底把本王当什么?”   萧砚舟逼近半步。   沉默片刻,柳昭月缓缓屈膝。   衣裙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萧砚舟的神色骤然一变。   身体先于理智动了一瞬。他几乎本能地伸出手,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手臂抬起时却又生生停住。   那只手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缓缓收回身侧。   指节紧握成拳。   “你做什么?”   柳昭月跪得笔直,低声道:“叶云将沉脉之事告诉我,是相信我能保住她。如今她受刑,也是因为我高估了自己。”   “我不求你免去她所有罪责,只求你先将她放出地牢,找人替她医治。”   萧砚舟盯着她。   “你为了她,给本王下跪?”   “是我欠她。”   萧砚舟声音骤冷。   “柳昭月,你宁肯跪在这里求我,也不肯在最初同我说一句实话。”   柳昭月眼睫微颤,却仍旧没有起身:“殿下要如何处置我都可以。”   萧砚舟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只觉得胸中的怒意与心疼纠缠在一起,几乎令他喘不过气。   他舍不得她跪。   更恨她放低姿态,是为了旁人。   他宁愿她像方才那样同他争执,也不愿看她这样伏低。   萧砚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你既然愿意跪,便跪着。”   柳昭月抬起眼。   萧砚舟没有再看她,只转身取过架上的外袍。   “或许跪得久一些,本王当真会心软。”   他的声音从昏暗灯影中传来,冷淡得听不出情绪。   “到那时,不仅叶云可以放,本王也能当作你从未骗过我,从未防备过我。”   房门被推开,外面的寒风猛地灌入。   柳昭月跪在原处,望着他的背影。   萧砚舟在门前停了一瞬,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他到底没有回头。   片刻后,房门重新合上。   屋中只剩柳昭月一人,和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欲熄的灯。   萧砚舟离开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柳昭月仍跪在原处。冰冷的地面隔着衣裙透进膝骨,不过片刻,旧伤便隐隐作痛。   杏儿原本候在廊下,见萧砚舟沉着脸离开,也不见柳昭月出来,忍不住推门进去。   看见跪在地上的人,她脸色顿时变了。   “王妃!”   杏儿快步上前,将她扶住:“这是怎么了?王爷罚您跪了?”   柳昭月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膝间骤然一软,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我求他放了叶云。”她扶住桌沿,等那阵酸痛缓过去,“他说,让我继续跪着。或许跪得久些,他便会心软。”   “王爷怎得这样狠心!”杏儿听得又急又气,搀着她坐到一旁,才小心问道:“可您现在起来了......若是王爷知道,会不会更生气?”   柳昭月抬眸看她,似乎有些不解。   “他又看不见。”   杏儿愣住。   “只要让他以为我跪着就成。”柳昭月揉了揉膝盖,语气十分平静,“何苦折腾自己?”   杏儿张了张口,竟觉得十分有理。   她连忙搬来软垫,又扶着柳昭月坐进书案后的太师椅中,替她轻轻揉按膝头。   萧砚舟走出院门后,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冷风迎面而来,他脑海中却始终是柳昭月跪在灯下的模样。   她幼时常受罚跪,膝骨落下旧疾,阴雨寒凉时便会疼。方才书房地面那样冷,她若当真一直跪下去......   萧砚舟闭了闭眼,心中愈发烦躁。   行至廊角,他到底停了下来。   云睢还未开口,便见萧砚舟已经转身原路折返。   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   屋内两人同时抬头。   柳昭月正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太师椅中,背后垫着软枕,杏儿半跪在旁边,替她揉着膝盖。案边还放着一盏刚倒好的热茶,白雾袅袅升起。   四目相对,屋中一时寂静。   萧砚舟站在门口,脸上的担忧尚未来得及收尽,便一点点凝成了冷意。   柳昭月眨了眨眼:“你怎么回来了?”   萧砚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杏儿手中的软垫,忽然气笑了。   他方才竟还担心她会老老实实跪在这里,伤了膝盖。   柳昭月哪里会委屈自己。   她机灵得很,有一点心眼和手段,全用在他身上了。   “好。”   萧砚舟气极反笑,缓缓点了点头。   “本王若不回来,”他缓步走进屋中,语气不明,“还不知道王妃跪得这样辛苦。”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心中的怒火竟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落。   他就不该心疼她。   说罢,他转身便走。   房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窗边灯火猛地一晃,案上的茶水也溅出了几滴。   杏儿吓得肩膀一缩,小心翼翼地看向柳昭月。   柳昭月望着紧闭的房门,沉默片刻,低头抿了一口茶,站起身。   “我们也走吧。”   *   此后两日,萧砚舟都没有再来内院。   柳昭月也未再去书房。   叶云仍被关在地牢,云睢只传来一句,刑讯已经暂停,却没有放人的意思。柳昭月知道,再去求萧砚舟也不会有结果。那日她已经低过头,甚至跪在了他面前,他仍旧不肯松口。   可真正令她不安的,并非叶云之事。   萧砚舟对她莫名的怒意太突然了。   她的确瞒下了与叶云相识的旧事。可若只是如此,他不该接连数日冷眼相待。   柳昭月坐在窗边,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午后,江永逸照例过来请平安脉。   他进门时步子比往日急了些,药箱放到桌上,也没有立即坐下,只朝屋内的侍女看了一眼。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异样,吩咐杏儿带人退下。   房门合拢后,她才问:“出什么事了?”   江永逸压低声音:“方才我去药房取药,发现王妃先前用的那几味药材,全都被清走了。”   柳昭月抬眼看他。   “哪几味?”   江永逸没有明说,只道:“每月单独取用,从不入正册的那些。”   柳昭月捏着书页的手骤然停住。   屋内安静片刻,只剩檐下雨水接连落入石缸的声音。   “可问过是谁处置的?”   “药房的人只说,前些日子清查李章时,库中的药材和账册都被重新核验了一遍。有几样来路和用处不明的东西,一并收走处理了。”   江永逸神情不安,“他们未必知道那药是给谁用的,只是既然查到了藏放的位置,恐怕也看见了取药的记录。”   “那份记录上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却有日期。”江永逸顿了顿,“王妃每次服药的日子并不难查。”   柳昭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萧砚舟为何会一反常态。   那几味避子药每月取用一次,时间清楚,分量固定,只要查下去,根本瞒不住。   他或许早已知道了。只是他没有戳破。   他在等她自己开口,而她这几日不仅只字未提。难怪他会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一阵寒意从心口蔓延开来。柳昭月垂下眼,半晌没有说话。   江永逸低声问:“王妃,若王爷查问到我这里,我该如何回答?”   柳昭月沉默许久,才道:“不必替我隐瞒。”   “可是——”   “他若已经知道,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合上手中的书,起身走到窗前。   幕帘将庭院隔得模糊不清。   她原本不愿主动提起避子汤,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开,便再没有回避的余地。   可如今再避而不谈,只会将事情拖得更坏。   她站了许久,终于取过一旁的披风。   江永逸看着她:“王妃要去何处?”   柳昭月将系带缓缓系紧。   “去找萧砚舟。”   *   柳昭月走进书房时,萧砚舟正坐在灯下看一封军报。案边的窗户紧闭着,屋内炭火烧得很旺,却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王妃今日又是为了谁来?”   柳昭月停在案前。   这句话里的讥讽并不重,却令她心口微沉。   “为了我自己。”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再等他询问,缓缓道:“前些日子清查药房时,被收走的那几味药,是我的。”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连成细线,敲打在青石地面上。过了许久,萧砚舟才将手中的军报放下。   “什么药?”他问得平淡,仿佛当真一无所知。   柳昭月看着他:“你已经知道了。”   萧砚舟没有否认。   “本王想听你亲口说。”   柳昭月指尖慢慢收紧,终于道:“避子汤。”   这三个字落下,炭盆里恰好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上的药房记录,神情没有多少变化。可柳昭月看得清楚,他按在纸页上的手指正一点点泛白。   “你终于肯承认了。”   “我今日来,便是要同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萧砚舟抬起眼。   “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服药,还是说你准备瞒本王到什么时候?”   柳昭月沉默片刻:“成婚后不久。”   “每七日一次?”   “是。”   “从未断过?”   柳昭月的呼吸稍稍一滞:“没有。”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他早已从账册上知道答案,可真正听她亲口承认,胸口仍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成婚至今,那些看似亲近的夜晚之后,她都会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喝下一碗药。   “为什么?”   柳昭月早已想过该如何回答。   “如今局势未定,越阳内外皆不安稳。你与靖王之争尚未结束,暗中想取你性命的人也不止一个。此时若有孩子,只会多一个软肋。”   “只有这个原因?”   柳昭月没有说话。因为这确实不是真正的原因,这只是她准备好的措辞。   萧砚舟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那几味药,从我们成婚后不久便开始取用。那时靖王尚未公然发难,北郊也没有出事。”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柳昭月,不要再拿局势敷衍本王。”   柳昭月的脸色微微一白。   萧砚舟从书案后起身。   他身上的伤尚未完全恢复,动作比往日稍慢,可那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却令整个书房都仿佛沉了下来。   “叶云之事,你说是为了守诺,所以不能告诉本王。避子汤呢?你又答应了谁?”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问:“还是说,这一次你防的人,就是本王?”   两人之间只隔一步。   柳昭月能够看见他眉眼间未散的倦色,也能看见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失望。   她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苍白。   “起初,我的确不信你。”   萧砚舟眼神骤冷。   柳昭月却没有再回避。   “我们成婚时,各有所图。我不知道你会如何对我,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能够维持多久。”   “我不能让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时候有孕。”   萧砚舟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你若不想要孩子,可以同我说。你若觉得时机不对,我们便等。”   “可你什么都没有说。”   柳昭月抬眼看他:“若我说了,你会答应吗?”   “你没有问过,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不能把这样的决定交到别人手中。”   话一出口,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妥。   萧砚舟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他逼近半步,眼底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有了裂痕。   “你可以冒着风雪也要赶来救我,可以守着我不眠不休,也可以同我同榻而眠。可你也会瞒着我,一次不落的喝下避子汤。   “柳昭月,你究竟有几幅模样?”   柳昭月唇角轻动,一时竟无法回答。   从小到大,她所见过的承诺大多经不起推敲。她早已习惯先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萧砚舟见她沉默,眼底最后一丝期待也渐渐暗了下去。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窗边摇曳的灯影上。   “有一回我同你说,若我们将来有一个女儿,便叫陶陶。”   柳昭月想起来了。   那是数月前的一个夜晚。两人躺在床上,萧砚舟忽然说起这个名字。   她当时只以为他一时兴起,并未放在心上。   “且陶陶,乐尽天真。”萧砚舟声音很低。   “我想着,她若像你,应当会很聪明,脾气可能不会太好。犯了错,或许还会同我讲出一番道理,最后让我无话可说。”   他唇边似乎掠过一丝笑意,却转瞬即逝。   “我甚至想过,她不必过于懂事,也不必替任何人承担大业。只要平安长大,想读书便读书,想骑马便骑马。”   柳昭月望着他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萧砚舟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眶没有红,神情也依旧克制,可那双眼睛里的难过,却比任何质问都更令她无法承受。   “当我已经在想象,我们将来的女儿叫陶陶时,你心里又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   “柳昭月,你是在算下一碗药什么时候送来,还是在默默盘算,绝不能让她来到这个世上?”   柳昭月脸色倏然苍白:“不要这样说。”   “为什么不能?”   萧砚舟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药是你喝的,决定是你一个人做的,本王甚至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连问一句都不行?”   “我没有不想要她!”   柳昭月的声音骤然抬高。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书房里只剩窗外密集的雨声。   萧砚舟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喝药?”   柳昭月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没有不想要她”,像是骤然撕开了一道缝隙,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念头暴露在两人面前。   她从未允许自己去想,他们之间真的会有一个孩子。   许久,柳昭月才低声道:“因为我们之间,原本只有三年。”   萧砚舟眉心骤然一沉。   “什么?”   “成婚之前,你亲口说过,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   柳昭月抬起眼,缓缓道:“若你日后有了心仪的女子,我不可争抢。三年之期一到,也不得纠缠。”   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已经渐渐小了,水珠仍不断从檐角坠落,敲在石阶上,一声比一声清晰。   萧砚舟盯着她,像是没有听明白。   “三年?”   柳昭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是。”   萧砚舟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   那句话的确是他说的。   当时他以为这桩婚事不过是场交易。柳昭月有所求,他也需要她的助力,既然彼此都不谈真心,便索性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可他从未想过,事到如今,她也竟一个字都没有忘。   “所以呢?”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   “你准备三年一到,便拿着本王当初那句话来讨和离书?”   柳昭月指尖轻轻蜷起:“并非一定要等足三年。”   萧砚舟眼神骤然一厉。   她却仍旧说了下去:“等你除掉靖王,局势安定,登上皇位,到那时,我会主动离开。”   萧砚舟的伤势尚未痊愈,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难看得厉害,连唇边都失了几分血色。   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原以为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背着自己服用了数年的避子汤。直到此刻才发现,真正令他愤怒的是,在他一次次畅想两人的将来时,柳昭月早已替自己安排好了离开的路。   他想的是以后。   她想的却是如何全身而退。   “所以你不肯有孩子,是怕将来走不了。”   柳昭月喉间微涩:“是。”   萧砚舟被气得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好。”   “当真好得很。”   他向后退了半步,似乎只有拉开一些距离,才能克制住胸中几乎要将理智烧尽的怒意。   “本王还以为,你心里多少有了本王的位置。”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原来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仍在等着本王登基,好来与本王了断。”   柳昭月脸色微白:“不是这样。”   “哪里不是?”   萧砚舟骤然打断她。   “你若从未想过离开,为何要服药?”   “你若真有半分想同本王走下去,又为何连一个可能存在的孩子都容不下?”   柳昭月看着他眼底压抑不住的痛色,胸口也像被什么重重扯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萧砚舟这样。   他可以受伤,可以流血,可以在所有人面前若无其事地安排后事,却很少真正让人看见他的难过。   可此刻,那份受伤几乎无处遮掩。   柳昭月声音发哑:“我只是不能让自己被困在宫里。”   萧砚舟眸光一凝。   柳昭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上一世的宫墙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长得望不见尽头的甬道,日复一日的请安,永远算不尽的恩宠与猜忌。后妃之间每一句话都藏着试探,连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也会成为争权夺利的筹码。   帝王今日的宠爱,明日便可落在另一个女子身上。所谓情意,在江山与权衡面前,轻得不值一提。   她已经在那里耗尽过一生。   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走进去。   可这些前尘旧事,她无法对萧砚舟明言。   “你登基之后,便不再只是我的夫君。”   柳昭月抬起眼:“你会是天下人的君王。朝臣会劝你广纳后妃,延续子嗣,各方势力也会将女儿送进宫中。”   “到那时,我要同无数女子争夺一个丈夫,还要提防自己的孩子成为旁人眼中的障碍。”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萧砚舟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所以你认定,本王一定会纳妃。”   “历朝历代的皇帝皆是如此。”   “本王问的是你如何看我。”   柳昭月沉默片刻:“你也说过,若遇到心仪的女子,我不得争抢。”   萧砚舟胸口一堵。   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后悔自己说过一句话。   当初为了表明自己无意于她,他恨不得将话说得越绝越好。如今那些话却像一把把刀,被柳昭月原封不动地送回他面前。   “那时本王与你尚未成婚。本王当时根本没有——”   萧砚舟骤然停住。   他原本想说,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想过会喜欢她。   话到了嘴边,却咽了下去。   萧砚舟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柳昭月。”他再次睁开眼时,声音已经低了许多,“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本王也会改变?”   柳昭月眼睫微颤。   “我不敢想。”   “为何不敢?”   她望着他,半晌才道:“因为你将来会是皇帝。”   帝王无情。   这四个字在她心中盘桓了两世。   “今日的情意,未必能够抵得过日后的江山社稷。”她缓缓道,“你现在可以说只在意我,将来朝臣以子嗣、权衡和天下安定相逼,你又能拒绝几次?”   “我不想拿自己余下的一生,去赌一个皇帝会不会永远不变。”   萧砚舟静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问:“所以只要本王登基,你便一定会走?”   柳昭月嘴唇动了动。   原本,她的确是这样打算的。   甚至在成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等着一切结束。   可如今真正面对萧砚舟,她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是”字。   她的迟疑落在萧砚舟眼中。   他眼底的怒意稍稍凝滞,却没有因此消散:“回答本王。”   柳昭月低声道:“我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原本?”   萧砚舟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字。   柳昭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风雪中的破庙,想起萧砚舟昏迷时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也想起过去的种种温情时刻。   她早已无法再欺骗自己,她没有爱上他。   只是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仍在,让她不敢真正向前。   “我现在不知道。”柳昭月终于开口。   萧砚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我不想离开你。”她声音极轻,“可我也不愿进入后宫,同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若这两件事只能选一件,我只能走。”   话音落下,书房里久久没有声音。   萧砚舟看着她,胸中的怒意像是被什么缓缓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情绪。   “若不必选呢?”他忽然问。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向她走近一步。   “若本王告诉你,不会有其他人呢?”   柳昭月看着他,像是没有听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无论本王是璟王,还是将来坐上皇位,身边都只会有你一个。”   柳昭月眼中掠过明显的震动。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本王很清楚。”   “朝臣不会同意。”   “那是他们的事。”   “皇嗣——”   萧砚舟打断了她。   “本王要那个位置,不是为了让一群臣子替本王决定该娶谁,又该与谁生儿育女。”   他的目光一寸不移地落在她身上。   “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配叫什么皇帝?至于那些被朝臣几句冠冕堂皇的大义说辞逼得妥协的人,他们不过是本就想那么做罢了。所谓群臣劝谏,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顺水推舟的借口。”   柳昭月心口重重一颤。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可帝王——”   “帝王如何,与本王如何,是两回事。”   萧砚舟声音低沉,却没有半分犹疑。   “本王不管前朝那些皇帝有多少后妃,也不管世人如何议论。”   “这辈子,本王只会娶你一个。”   “即使做了皇帝,也不会再有旁人。”   柳昭月望着他。   灯火映在萧砚舟眼中,没有从前的戏谑,也没有故意逼她退让的强势。   他是在向她许诺。   可正因为这份承诺太重,她反而不敢轻易接住。   “萧砚舟,人是会变的。”   “本王知道。”   “你今日这样想,十年以后未必仍然如此。”   “那便用十年、二十年,让你亲眼看着。”   萧砚舟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力度并不重,却没有给她退开的余地。   “你不相信承诺,本王便不只给你承诺。”   “等大事落定,本王可以将此事写入诏书,也可以当着宗室与群臣的面定下规矩。后宫只你一人,此后不再选秀,不纳妃嫔。”   柳昭月眼眶骤然发热,望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萧砚舟心中竟有这样重。   萧砚舟今日说的这些话,她自然不会全然相信。人心会变,世事也会变。今日的承诺明日,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没有人能够预料。   可至少这一刻,他说的是真心。   这便够了。   上一世,她困在深宫里,步步权衡,处处退让,最后什么也没有留住。这一世重来,她原本只想替自己留足退路,再不将命运交到任何人手中。   可活了两辈子,若连真正想要的东西都不敢伸手去拿,便是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她愿意为自己义无反顾一次。   不是因为确信萧砚舟永远不会变,而是这一刻,她想这么做。   柳昭月垂眸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三年之约,作废吧。”   萧砚舟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盯着她:“你想清楚了?”   “对。”   柳昭月抬起眼,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愿意留下来,看你能不能做到。”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去。   良久,他才低声道:“好。”   柳昭月垂眸看着两人之间那点近在咫尺的距离。   萧砚舟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一点点传来。   她沉默片刻,抬起眼。   “避子汤,我不会再喝了。”   “不是因为你今日说了这些话,我便迫于愧疚向你妥协。”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   “只是从今以后,关于孩子的事,我会同你商议。无论最后作出什么决定,也不会再瞒着你。”   屋内安静下来。   萧砚舟没有立即应声。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指腹隔着衣料轻轻压在那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许久,他手上的力道才稍稍松开。   “本王要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屋中紧绷许久的气息,终于无声地松开了一线。   屋中静了片刻。   “你这样在意孩子,是因为王府需要继承人吗?”虽然是疑问,但她的语气轻松了不少,更像是日常再平常不过的闲话家常。   “你便是这样想本王的?”萧砚舟看向她,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若只是为了一个继承人,本王不必等你。”   他垂下眼,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的指节。   “本王的确很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想过若是女儿,性子大约会像你。”   柳昭月听出他话中暗有所指,睫毛轻轻一动,却没有打断。   “若是儿子,便教他骑马、读书。”萧砚舟停顿片刻,“他若不喜欢朝堂,也不必强求。做个清闲宗室,平安过一生,也未尝不好。”   窗外雨声渐弱,檐角水珠断断续续落下。   “本王在意的,从来不是你没有立刻替我生一个孩子。而是你在设想将来的时候,从未将本王放进去。”   柳昭月眼眶骤然发涩。   “对不起。”她声音很轻。   这一次,她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萧砚舟垂眸看着她。   见她眼尾一点点红起来,抬起了手,用指腹替她拭去了那点湿意。   “哭什么。”   他的语气依旧不算温和,动作却非常小心。   柳昭月原本还能忍住,被他这样一说,眼底反而又浮起一层水光。   萧砚舟眉心皱得更紧:“怎么反倒更伤心了。”   “本王说重了?”   柳昭月摇头:“没有。”   “那便别哭。”   她抬眼看着他:“眼泪又不听我的。”   萧砚舟一时无言。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中。   柳昭月猝不及防,额头轻轻撞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她没有挣开。片刻后,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萧砚舟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间,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极淡的香。   那些隔在两人之间多日的冷意,似乎终于在这个拥抱中一点点化开。柳昭月闭了闭眼,第一次没有想着这份温情能够维持多久,也没有计算日后若要离开,该如何抽身。   她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许久,萧砚舟才稍稍退开。   柳昭月以为他要松手,却见他抬起她的下颌,低头在她眼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温热的唇擦过肌肤,一触即离。   柳昭月睫毛轻颤,下意识偏开了脸。   “躲什么?”   “我没有躲,是你弄痒我了。”   “那看着本王。”   柳昭月抿了抿唇,转过脸来。四目相对,萧砚舟眼底尚未散尽的情绪忽然变得极深。   他没有立刻吻她,只低声问:“可以吗?”   柳昭月微微一怔。   以萧砚舟的性情,竟也会在这种事上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抬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萧砚舟俯下身,吻住了她。   最初只是极轻的触碰,带着试探,也带着压抑多日后仍未完全散去的克制。柳昭月没有退开,缓缓闭上眼,回吻了上去。   萧砚舟察觉到她的回应,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吻也随之深了几分。   窗外最后几滴雨落在檐下,屋中炭火轻响。   直到柳昭月呼吸乱了,萧砚舟才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离得太近,彼此的气息交缠在一起。   柳昭月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陶陶这个名字,你当真想了很久?”   萧砚舟动作一顿。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忽然想起来。”   柳昭月仍被他揽在怀中,双眼已经蒙上一层情动的薄雾。   “我觉得有些随意。”   萧砚舟一下下吻她,抽空回应:“哪里随意?”   “像乳名,不像正经名字。”   萧砚舟盯着她,似乎想将方才那个吻收回来。   柳昭月见他不悦,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颈侧,主动靠近几分。   “我又没有否定,作为小名自然是好的。至于大名,可以以后慢慢想。”   萧砚舟眼底的神色骤然停住。   这个“以后”,意义非凡,她真的在考虑他们的以后,这句话比任何直白的承诺更让他心动。   萧砚舟看了她许久,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极重,带着一点惩罚似的意味。   “那便以后再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柳昭月身子忽然一轻,已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指尖触到衣料下紧绷的轮廓,心口也跟着乱了一拍。   “萧砚舟——”   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被,萧砚舟俯身撑在她身侧,几缕墨发从肩头滑落,扫过她的颈侧,带起细微的痒意。她想往后躲,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他又俯身吻住她。   窗外风过庭院,吹得枝影轻晃。   帐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将烛光隔成朦胧的一片。柳昭月只觉身前人的气息无处不在,衣襟被他指尖轻轻拨乱,凉意才贴上肌肤,转瞬又被温热覆住。   她微微一颤,抓紧了他的肩。   烛火静静燃着,床帐间偶尔传出压低的絮语,旋即又被细碎的衣料声掩去。夜色愈深,满室光影摇曳,连月色也悄然退到了窗棂之外。   后来柳昭月只记得,他始终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未曾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八行书 庆功宴   越阳的寒意一日一日地退了下去。   屋檐下的残雪融成细水, 沿着瓦缝断断续续地落。待到城外河面彻底解冻,堤岸边已经冒出了第一层浅青色的草芽。   沉脉失去药引,毒性果然渐渐消退。萧砚舟夜间不再反复低热, 精神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只是此前亏损的气血无法一时补回, 偶尔议事过久,脸色仍会显出几分苍白。   江永逸重新拟了药方。柳昭月每隔几日便要亲自过问一次,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药房账册每日核验,药材从入库到煎煮至少要经三人之手。送到萧砚舟面前的汤药, 还需留下一份封存,以备日后查验。   李章被斩于城南。   李德充在刑场外跪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两鬓仿佛又白了许多。他没有替儿子求情, 只在行刑之后亲自收了尸。   萧砚舟也没有迁怒于他。只是从那以后,李德充不再过问王府内务,请辞去城外守陵。萧砚舟准了,又命人暗中照应。   至于靖王府,对外始终只称靖王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   府门外的守卫一日比一日多, 往来书信尽数截下。最初还有官员试图登门探望,后来连一只狗都不得入内。   有人渐渐察觉出其中不同寻常,只是没人敢多问。   春分过后, 靖王的病情忽然加重。   起初只是旧疾反复, 夜里咳得无法安睡。后来连日高热, 水米难进,不过半个月,人便迅速消瘦下去。   大批医士招摇过市进入靖王府,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 苦涩的药气终日弥漫在院中,人却始终不见起色。   府中伺候的人都知道,靖王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从昏睡中醒来,第一句话便是要见萧砚舟。   最初,萧砚舟并未理会。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雨夜,靖王府再次派人来报,说靖王已经开始咳血,只怕熬不过今夜。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   雨水顺着书房檐角倾泻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层白雾。萧砚舟坐在案后,将手中的军务看完,才缓缓放下。   “靖王殿下一直在念您的名字。”   萧砚舟垂眸看着案边的烛火。片刻后,他起身取过外袍。   “备车。”   府门一开,浓重的药味便混着潮湿的寒气迎面而来。长廊下挂着几盏昏暗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萧砚舟走进内室时,靖王正靠坐在榻上。   不过短短三个月,他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两颊深陷,唇边残留着尚未擦净的血迹,曾经整齐束起的头发也散乱地垂在肩侧。   听见脚步声,他艰难地睁开眼。   看清来人后,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丝怨毒:“你终于肯来了。”   萧砚舟在榻前数步处停下。屋中没有其他人。   房门合上,只剩窗外密集的雨声,以及靖王沉重而破碎的呼吸。   “不是你一直要见本王?”萧砚舟道。   靖王盯着他,胸口起伏几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牵动肺腑,他很快便剧烈咳嗽起来。手帕捂在唇边,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是一片刺目的暗红。   “本王想看看……”他喘息许久,才重新挤出声音,“看看踩着兄弟的尸骨,走到今日的璟王殿下,究竟是何等得意。”   萧砚舟神情没有变化。   “你今日的处境,是你自己选的。”   “本王自己选的?”靖王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眼底陡然生出怒意。   “萧砚舟,你少在本王面前装出这副冠冕堂皇的模样!”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却因为气力不济,很快又破碎下去。   “你敢说你萧砚舟是一个正人君子?你没有觊觎皇位?你敢说你聚兵越阳、夺取祁州,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杀进京城吗!”   “本王从未把自己装成什么忠臣良将。”萧砚舟语气很淡。   靖王死死盯着他:“说到底,你与本王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你赢了,便能成王败寇。”   灯芯忽然爆开一声轻响。   萧砚舟站在昏暗的光影里,神情依旧平静。   “你我当然不同。”   靖王唇边的冷笑僵了一瞬。   萧砚舟道:“你想要天下,所以可以放任祁州官员盘剥百姓,可以用疫病和饥荒逼地方官员依附于你,也可以为了杀本王,让数百名将士埋骨落鹰峡。”   “本王要那个位置,是因为不想让你这样的人坐上去。”   靖王的脸色一点点扭曲起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明主?萧砚舟,你也配!”   他猛地撑住床榻,似乎想要坐直,可早已衰败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手臂一软,整个人险些从榻上跌落。   他伏在被褥间急促喘息,眼中却仍满是刻骨的恨意。   “你不过是运气比本王好。”   “若当日在落鹰峡死的是你,若柳昭月没有冒着风雪去救你,若叶云没有背叛本王,今日躺在府里等死的人便是你”   听见柳昭月的名字,萧砚舟的目光终于冷了几分。   靖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咳着笑起来。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帝王之路越往上走,身边的人便越少。等你真正坐上那个位置,她还会全心全意的站在你身边吗?”   他盯着萧砚舟,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   萧砚舟淡淡看了他片刻,讥诮道:“无论结局如何,你都看不到了。何必操心?”   靖王胸口重重起伏。那张灰败的脸因为盛怒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萧砚舟!”   他猛地抓起榻边药碗,朝萧砚舟掷去。   药碗落在数步之外,摔得粉碎。黑褐色的药汁泼在地面上,碎瓷一直滚到萧砚舟靴边。   萧砚舟没有躲。   靖王死死盯着他,眼中最后一点理智也被恨意吞没:“你别以为杀了我,这天下就在你手中了!”   “萧胤祈不会放过你,朝中那些世家不会服你,宗室也不会容许一个弑兄夺位的逆臣登基!”   “即便你当真坐上皇位,也只会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他每说一句,呼吸便更急促一分。鲜血再次从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可他仍强撑着抬起头,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牢牢钉进目光里。   “萧砚舟,你记住——”   靖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他。   “总有一天,你会比本王死得更惨。”   屋中骤然安静。   窗外雷声滚过长空,震得窗纸轻轻颤动。   萧砚舟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人,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胜者应有的快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说完了?”   靖王死死瞪着他。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前时,他脚步微停,却没有回头。   房门被推开。   冷风裹着雨气灌入屋中,将榻边的帷帐吹得高高扬起。   靖王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萧砚舟!”   “你会遭报应的——”   声音很快被紧闭的房门隔断。   *   次日清晨,靖王府挂起了白灯。   靖王萧怀璋,旧疾不愈,于五月初六薨逝。   他临死前仍睁着眼。   府中下人不敢擅自触碰,直到医士赶来,才替他合上双目。   萧砚舟命人按照亲王礼制治丧,又将靖王留下的家眷安置在冀州。至于曾经依附于靖王的官员,则依照罪证逐一处置。   有人流放,有人罢官,也有人因手中沾染了太多人命,被押往刑场。   靖王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就这样在一个春夏之交彻底土崩瓦解。   叶云早在靖王病重以前便已经离开越阳。   萧砚舟履行承诺,没有取她性命。待该问之事查清后,便将人放出了王府。   她没有使用柳昭月替她准备的新身份,也没有前往富庶安稳的南方,而是回了故乡。   听说她接手了一间荒废多年的私塾。   私塾不大,只有两间旧屋,最初也不过七八个学生,不分男女,只要愿意读书,便都收入门下。   半年后,柳昭月收到过她的一封信。   信中没有提靖王,也没有提越阳,只说私塾已经重新修缮,今春共收了十二名学生,年纪最小的那个才六岁,写自己的名字时总会漏掉最后一笔。   信尾只有一句话。   ——朝堂的路太远,我便先教她们走出家门。   柳昭月将那封信收进匣中,此后再未向任何人提起叶云的去处。   祁州的局势渐渐安定下来。   萧砚舟没有急着在祁州更换所有官员。   除去与靖王牵连极深、借机盘剥百姓之人,其余地方官只要肯交出账册,重新核验田亩赋税,便暂且留任。   璟王军入城后的第一道军令,是禁止侵扰百姓。第二道军令,是开仓放粮。第三道军令,则是将过去三年祁州强征的徭役、军粮和附加税目全部列出,逐项核销。   最初几日,街上的铺面仍旧紧闭。   百姓从门缝后看着巡街的士兵,唯恐所谓的禁令不过是一张贴给人看的告示。直到一名士兵因强取摊贩两张麦饼,被当众杖责二十,军饷中又扣出十倍价钱赔给摊主,街上的门窗才渐渐打开。   半个月后,城南的早市重新热闹起来。   卖菜的、贩布的、修补农具的摊子挤满长街。城外逃散的百姓也陆续返回,官府按旧籍归还田地,又从仓中借出种粮和耕牛。   到了麦收时节,原本荒废的田野已经重新铺开一片金黄。   柳昭月随萧砚舟巡视祁州时,正赶上城外新渠通水。   清亮的河水沿着修整过的沟渠缓缓流入田间,岸边围满了百姓。几个赤脚孩子追着水跑,被泥浆溅得满身都是,仍旧笑个不停。   萧砚舟骑在马上,远远看了片刻。   “祁州去岁的税银少了四成。”他道。   柳昭月侧头看他:“后悔了?”   “少收四成,至少有一半落进了田里。”萧砚舟道,“等明年田亩恢复,收上来的只会更多。”   “我还以为殿下会说,百姓安定比税银重要。”   萧砚舟看她一眼。   “这种好听的话,留给文臣写进奏章。”   柳昭月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萧砚舟的目光重新落向田野。   开仓、减税、清查军纪,一半是为了安民,另一半也是为了让祁州尽快成为他身后最稳固的粮仓。   但柳昭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权衡利弊并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上位者只计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却从不肯给百姓留一条活路。   萧砚舟至少明白,想要这片土地为他所用,便要先让土地上的人活下去。   入夏之后,祁州送往越阳的第一批粮草启程。   沿途驿站重新修缮,废弃的官道也得以疏通。商队见道路安稳,渐渐恢复往来。短短数月,祁州城中的商税便已接近往年七成。   萧胤祈原本等着看萧砚舟困于粮饷,最终被迫退回越阳可祁州不仅没有拖垮他,反倒成了他继续南下的根基。   六月,青陵城守将开城请降。   七月,黎川守军在城外一战溃败。萧砚舟没有乘胜屠城,只斩了拒不投降的主将,其余士卒缴械后编入屯田营。   两城接连易主。   从越阳到黎川,原本支离破碎的数处州府终于连成一线。   新的官道、驿站和粮道沿着这条线逐步铺开。过去被层层关卡盘剥的商旅只需缴纳一次税银,便可通行数州。   最先察觉变化的不是朝廷,而是商人。   入秋以后,越阳城内已经能够买到北地的皮货、祁州的新麦和定川的药材。街市一日比一日繁盛,连城西原本荒废的几间仓房,也被外地商户高价租下。   而萧砚舟的兵马,已经抵达江州以南。   江州是京城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城墙高厚,三面临水,城中常驻守军近三万。朝廷又在江上布置了数十艘战船,若强攻,哪怕最终能够破城,也必然伤亡惨重。   更重要的是,一旦江州陷入持久战,京城便有足够时间从各地调兵增援。   军中诸将为此争论数日。   有人主张从上游截断水道,有人主张围而不攻,先断城中粮草。还有人认为应当佯攻西门,再派精锐夜渡江面。   萧砚舟始终没有下令。   大军抵达江州城外后,只在南岸扎营。   一连三日,既没有攻城,也没有派出使者劝降。   江面上秋雾深重。入夜以后,只能隐约看见对岸城楼上的火把。江水拍击堤岸,声响沉缓,像有什么巨兽潜伏在雾色深处。   第四日清晨,柳昭月来到军帐时,萧砚舟正立在舆图前。   几名将领已经在帐外等候许久。   案上的江州城防图被翻得边角微卷,南北城门、军营、粮仓和水寨的位置都以朱砂标注得极为清楚。   等将领们离去,柳昭月才走进营帐里。   “今日仍旧不攻城?”   “再等半日。”萧砚舟道。   柳昭月也终于将这几日的困惑问了出来:“殿下究竟在等什么?”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抬眼看向帐外。   秋风掀动帐帘。远处江面仍被白雾笼罩,看不出半点异样。   直到接近午时,江州城中忽然升起了三道黑烟。   不是烽火台。   黑烟来自城东的军械库。   营中战鼓骤响。诸将以为江州有变,立即起身请命。萧砚舟却只看了一眼那三道黑烟,便抬手压下所有声音。   “传令全军。”   帐中瞬间安静。   “列阵,不得擅自渡江。”   半个时辰后,江州南门缓缓打开。   城楼上原本悬挂的朝廷旗帜被撤下,数十名守军从城门内走出,将手中长刀和弓箭一一放在地上。随后是城中副将、校尉以及各营主簿。   这些人走到城外空地,解下甲胄,列队跪下。   最后出来的是江州城守曹俭。   他没有被捆缚,身上也没有伤,只是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曹俭身后还跟着一名青衣男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未着甲胄,只穿了一件京官常服。衣摆上沾着泥水,袖口有一道被利器割开的裂痕。   他越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独自向江边走来。   望见那道身影,萧砚舟终于笑了一声。   柳昭月听见,转头看他:“这男子,你认识?”   萧砚舟点了点头:“何止认识。”   待船靠岸,他踏上堤岸,目光先从周围兵马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萧砚舟脸上。   片刻后,他屈膝行礼。   “臣燕檀,见过殿下。”   萧砚舟示意他起身:“比约定晚了两个时辰。”   燕檀抬起眼,神情不见多少惶恐。   “曹俭比臣预想中更惜命,多劝了几句。”   “本王还以为你死在城里了。”   “殿下若真这样以为,便不会在江边等上三日。”   燕檀语气平淡,眼底却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这笑意并不明显。   可柳昭月看得出来,他与萧砚舟十分相熟。   曹俭被带入军帐后,很快交代了江州开城的经过。   三日前,朝廷派往江州的密旨抵达。   旨意命曹俭死守江州,若有退意,满门问斩。   与密旨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尚未来得及用印的诏书草案。   诏书上将江州失守的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曹俭身上。无论江州能否守住,只要战事不利,朝廷便会以通敌、贻误军机之罪处死曹氏满门,借此平息朝中非议。   那份草案,是燕檀从京中带出来的。   曹俭起初并不相信。   直到燕檀说出了诏书存放之处、拟旨官员的姓名,甚至连其中一处被朱笔删改的措辞都分毫不差。   曹俭这才知道,皇帝从未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江州。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开城。   城中三万兵马并非全部听命于他。其中两营由朝廷派来的监军掌控,江上水寨也握在皇帝亲信手中。   燕檀便借着皇帝此前交给他的密旨,声称城中有人意图投敌,需要连夜清查。   他先以商议军务为名,将水寨主将和两营统领召入城守府,扣下兵符。又命曹俭调换南门守军,将愿意追随朝廷死守的兵马分散到城东军械库。   军械库升起的三道黑烟,便是他与萧砚舟早已约定的信号。   每升起一道,便代表离事成更进一步。   从始至终,没有一支越阳军踏上城墙。   江州城内也没有真正发生厮杀。   等朝廷监军察觉不对时,军械库已经被封,亲兵尽数缴械。曹俭带着城中大小将领出城请降,南门内外再无一人阻拦。   江州就这样落入了萧砚舟手中。   兵不血刃。   直到越阳军接管城防,城中百姓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夜还挂在城楼上的朝廷旗帜已经消失。   当日午后,江州市集照常开门。   码头的货船没有被征用,城中粮仓也未遭劫掠。除了街上巡逻的士兵换了一身甲胄,这座城仿佛并未经历过一场足以改变天下局势的易主。   江州既下,从此处到京城,只剩一条不足三百里的官道。   朝廷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彻底断了。   *   进入江州城后的第五日,城中的戒严才渐渐解除。   城守府内却比前几日更忙。   侍从将正厅里的旧陈设一一撤去,又从库房中取出灯架、杯盏和未曾使用过的锦席。廊下新换了数十盏宫灯,尚未入夜,便已沿着院墙依次挂好。   柳昭月得知萧砚舟要为燕檀设宴时,正在查看江州府库送来的账册。   她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单独为燕檀设宴?”   前来回禀的管事道:“是。殿下说,今夜城守府内设宴,为燕大人接风庆功。军中三品以上的将领,以及此番接管江州有功之人,都会出席。”   柳昭月合上账册。   萧砚舟并非没有赏过有功之臣。   可那些皆按军制而行,从未为了某一个人特意设下庆功宴。这是头一次。   江州城高水深,三面临江,若真正强攻,即便最后能够破城,也要用无数人命去填。   燕檀在城中暗中周旋,换走守军、扣下兵符,最终令曹俭开城请降,其功的确不小。   柳昭月已经从萧砚舟那里知道了燕檀这人的身份。   他在京城蛰伏多年,替萧砚舟做过的事,大多见不得光。如今人终于功成身退,萧砚舟是要借这场宴席,亲自将他的分量摆在众人面前。   柳昭月问:“宴席是谁安排的?”   “暂由府中长史操办。”   “将座次和菜色送来给我看一遍。”   管事应声退下。   傍晚时分,柳昭月换了一身深绛色礼服。   衣料以金线暗绣云凤纹,远看并不张扬,走动间却有细碎流光沿着袖摆掠过。乌发高挽,簪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耳侧坠着两颗颜色极深的红玉。   杏儿替她整理肩头披帛,忍不住看了她好几眼:“王妃今日穿得这样隆重,倒像是要赴宫宴。”   柳昭月望着铜镜中的人影。   “萧砚舟第一次为人设庆功宴,我若还像平日那样过去,反倒显得怠慢。”   “燕大人当真这样重要?”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她只知道燕檀是萧砚舟埋在京城的一枚暗棋,但不知道他具体做过什么。但一个能够在萧胤祈身边多年不露破绽,又将京中军政机密源源不断送到越阳的人,本身便值得郑重相待。   “去看看席上的酒可备好了。”柳昭月道,“文臣官员大多饮惯了清酒,军中那些烈酒未必合适。两样都备着,不必强求宾客饮同一种。”   杏儿应下。   柳昭月到正厅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厅中灯火已经点亮,数十盏铜灯将梁柱照得一片明净。门外秋风夹着江水的湿意不断掠过长廊,被厚重的帘幕挡在厅外。   萧砚舟已经换下甲胄,身着玄色锦袍,正在厅前与云睢说话。   见柳昭月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怎么穿得这样正式?”   柳昭月走到他身侧。   “他替你做了这么多事,我作为璟王妃,自然也该好好接待。   萧砚舟转头看了一眼已经布置妥当的席案。   “辛苦了。”   “你亲自出席,已经给足了他体面。”   萧砚舟眸中浮起笑意。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燕檀穿过长廊走进厅中。他没有再穿开城那日的京官常服,只着一件墨青色圆领袍。衣料看似朴素,袖口却隐约织着金丝暗纹。   他身形清瘦,眉目温和,乍看不像常年查办重案之人。只是走近时,才能看出那双眼睛极为沉静。   腰间悬着一块旧玉,旁边还佩着一柄形制奇特的短刀。   刀鞘通体乌黑,几乎没有装饰,只在鞘口嵌着一圈极细的金纹。刀身比寻常佩刀略短,从刀鞘的形状便能看出,前端并非笔直,而是有一道向内收拢的弧度。   燕檀走到厅前,依次行礼。   “臣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萧砚舟道:“今日是你的庆功宴,不必多礼。”   燕檀直起身,目光落到柳昭月身上。视线在她的礼服与发间凤钗上略作停顿,很快便规矩移开。   宴席正式开始后,燕檀被安排在左侧首席。军中数名资历深厚的将领依次坐在他之后。   酒过一巡,萧砚舟亲自举杯。   厅中说话声随之停下。   “燕檀在京八年。”   “这八年里,他替本王查清了祁州的军仓,送出了黎川的调令,也令江州得以不开一刃。”   那些真正凶险的事,他没有一一说明,只用寥寥数语带过。可在场诸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自然明白,若没有这些消息,璟王绝不可能发展的如此顺利。   萧砚舟望向燕檀:“这杯酒,本王敬你。”   燕檀端着酒杯起身,语气郑重:“殿下谬赞。”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燕檀最初入京时,不过是刑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吏。   没有世家门第,也无人替他引荐。他最先得以出头,是因为一桩盐税亏空案。   江南三州盐税逐年减少,户部与地方官员互相推诿,查了近两年仍旧没有结果。燕檀从一批早已销毁的旧船契中找到破绽,又顺着运盐船只的吃水记录,查出地方官员私设盐仓、侵吞税银。   此案牵连数十名官员。   萧胤祈因此召见了他。   燕檀办事谨慎,也极少在朝中结交朋党。   萧胤祈喜欢这样的人。   没有显赫家族可以倚仗,也没有盘根错节的姻亲。一个出身寒微的臣子若想保住权势,便只能死心塌地依附皇帝。   萧胤祈给了燕檀官位、权势、御前行走的资格,以及查阅机密卷宗的权力。   随着燕檀在京中的分量越来越重,皇帝交给他的差事也越来越隐秘。   哪一地官员与世家暗通款曲,哪一支边军的主将心怀异志,甚至朝中准备何时调兵、从哪一路运粮,燕檀都能比绝大多数官员更早知道。   这些消息最终又通过一条条极为隐秘的渠道,被送到萧砚舟手中。   祁州军仓早已空虚,却仍在账面上虚报存粮。   萧砚舟正是提前得知此事,才敢在靖王势力尚未彻底瓦解时夺取祁州。   萧砚舟的视线落到燕檀腰间。   “说起来,萧胤祈赏给你的东西应当不少。可怎么你出京城时几乎什么都没带,偏偏带了这把刀。”   萧砚舟指了指他腰间那柄黑鞘短刀。   “看来这东西非同凡响。”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席中有人闻言,也向那柄刀看去。   一名年轻将领道:“这刀形制为何这样古怪?”   燕檀解开腰间皮扣,却没有立刻拔刀。   他先将那柄刀横放在案上,指尖沿着刀鞘末端那道内收的弧线轻轻划过。   “数年前,臣去定远查办军粮案。陛下说定远苦寒,路上又常有流寇,便从西境贡品中选了这把刀赐给臣防身。”   柳昭月原本正垂眸饮茶。   听见“定远”二字,她抬起了眼。   燕檀按住护手,拇指稍一用力。刀刃从鞘中滑出数寸。冷白的刀光在灯下闪过。   那刀比寻常佩刀更薄,刀身前半段仍旧平直,到了靠近刀尖之处,却骤然向内弯出一道狭长弧度。   刀尖微微下钩,如同鹰隼收拢的喙。   燕檀将刀又拔出一寸。   “刀身轻,适合贴身携带。”   “寻常直刀刺入以后,只要避开要害,未必不能救活。可这种弯刃进去容易,拔出时却会勾住皮肉和筋骨。”   他用手指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若角度合适,伤口会比刀身本身宽上数倍,也极难止血。”   那名年轻将领看得后颈发凉。   “这种刀不像上阵杀敌用的。”   “本就不是用来上阵的。”   燕檀将刀完全抽出。   刀刃只有小臂长短,弯钩处映着灯火,像一轮极细的残月。   “适合在巷道、房中,或者马车里近身用。”   “对方若用剑,钩刃可以锁住剑锋;若用刀,也能别住手腕。”   萧砚舟瞥了他一眼。   “看来你这把刀用的十分得心应手。”   燕檀浅笑:“臣觉得,逃出京城以后,还能继续佩着萧胤祈亲赐的刀,颇有几分纪念意义。”   燕檀将刀收入鞘中。   刀刃滑过鞘口,发出一道极轻的金石摩擦声。   “等将来入了京,也好亲自向萧胤祈谢恩。”   席间众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不由笑了起来。   柳昭月却仍在想着方才那句话:“燕大人曾在定远停留过?”   燕檀转向她。   “回王妃,是。”   柳昭月放下茶盏:“那时定远城中如何?”   燕檀似乎有些意外她会询问此事。   “定远紧邻北境,军民混居,城中算不上富庶。不过当地商路通往关外,市集倒比寻常边城热闹。”   “臣去时正逢入冬,城外常有小股外族骑兵出没。守军因此封过几次城门,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柳昭月听得认真。   “当地官员呢?”   “边地官员大多不易做。”燕檀道,“既要应付驻军,又要筹措军粮。遇上朝廷催逼,还得从已经见底的府库里挤出银子。”   他说到这里,看了柳昭月一眼。   “王妃似乎对定远十分好奇?”   柳昭月道:“我兄长曾在那里任职。”   燕檀略微一顿。   “原来如此。”   “臣当年查办军粮案,与定远大小官员几乎都打过交道。”他将手从刀鞘上移开,端起桌边酒杯,“不知令兄名讳,说不定臣曾经见过。”   柳昭月道:“柳庭轩。”   燕檀的动作停了一瞬。   杯中酒液随着那一下极轻的停顿,沿着杯壁晃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厅外江风穿过长廊,吹动门边垂落的帷幔。灯火也随之轻晃,在燕檀脸上落下一层转瞬即逝的阴影。   他抬眼看向柳昭月。   先前他只知眼前之人是璟王妃,却从未打听过她的母家与闺名。   “柳庭轩?”   燕檀将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柳昭月看着他:“燕大人见过我兄长吗?”   燕檀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在回想多年前定远城中那些纷杂的人与事。   片刻后,他低头饮了一口酒。   “名字有些耳熟。”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不过臣当时主要查的是军仓和驻军,接触过的官员不少,一时无法确定是否见过令兄。”   “令兄当时在定远担任何职?”   “定远长史。”   燕檀的手指搭在杯沿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长史……若是负责文书与粮饷,应当的确有过交集。”   柳昭月眼中浮起一点期待。   “燕大人可还记得什么?”   燕檀看着她,沉默了一息:“臣记得定远当时有一位官员,查账极为仔细。驻军所报的粮草数量与实物差了几十石,他便带人在仓中核验了整整两日。后来还因为此事与守将起过争执。”   “只是时隔多年,臣无法确定那人是否便是令兄。”   柳昭月的神情稍稍柔和下来。   “听起来像是我兄长会做的事情。他一直是这样的性子。账目上哪怕差一文钱,他也一定要查到去处。”   她说起柳庭轩时,眼底的光与平日不同。柔和之中带着一点藏得极深的怀念。   燕檀静静听着,没有再接话。   他的手重新落在腰间刀鞘上。动作十分自然,只是拇指恰好压在鞘口那圈极细的金纹上。   萧砚舟看了燕檀一眼。   “既然可能见过,回头查查你当年留下的卷宗。”   柳昭月道:“不必特意查了。我只是许久没有听人提起定远,才多问几句。”   燕檀点头。   “若臣日后想起来,会再告知王妃。”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快步进门,手中捧着一卷盖有朱红官印的公文。   “殿下,京城新发出的海捕文书。”   厅中说话声渐渐停下。   萧砚舟没有接,只道:“念。”   传令兵展开文书。   “逆臣燕檀,窃取朝廷机密,勾结反贼,构陷忠良,献城投敌,罪无可赦。”   “凡生擒燕檀者,赏黄金三千两,良田千亩;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一千两,赐良田百亩。”   “窝藏包庇、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传令兵每念一句,席间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到燕檀身上。   燕檀本人却没有多少反应。   他甚至趁着传令兵宣读时,又替自己斟满了酒。   江州失守,燕檀又随之失踪。   萧胤祈只要稍作清查,便会发现这个他一手提拔、引为心腹的臣子,从一开始便不属于他。   柳昭月几乎能够想象,萧胤祈得知真相时会是何等震怒。   燕檀知道得太多。   朝中军饷、各地兵力、官员之间的暗中往来,甚至皇帝亲自交代过的许多密事。   对萧胤祈而言,这已经不是寻常背叛。   而是有人在他身边蛰伏多年,借着他的信任,一点点掏空了他立足的根基。   燕檀身边的年轻将领从传令兵手中拿过公文,看了一眼上面的画像。   “黄金三千两。”他抬头看向燕檀,调笑道,“燕大人如今身价可真不低啊。”   旁边一名将领笑道:“活捉三千两,取首级却只有一千。看来皇帝还是舍不得燕大人死。”   席间笑声顿时响起。   云睢将公文放到桌上,萧砚舟拿过通缉文书。   纸上的画像眉目凶狠,右颊还有一道并不存在的伤疤,与燕檀本人相差甚远。   他看了片刻:“画得不像。”   燕檀道:“不像才好。”   “否则臣往后出门,还要日日担心被人认出来。”   萧砚舟将公文放回案上。   “画成这样都值三千两。”   “若当真画得像些,只怕还要再涨。”   一名将领笑道:“燕大人不妨再替殿下拿下一座城。到时皇帝一怒,兴许能将价钱加到五千。”   燕檀端起酒杯,神情颇为从容。   “那便承诸位吉言。”   “臣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值多少。”   众人又是一阵笑。   厅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乐师奏起新曲,侍从也重新上前添酒换菜。方才那张杀意凛然的海捕文书,就这样摊在一旁,反倒像是萧胤祈特意为这场庆功宴送来的一份贺礼。   *   宴席散后,燕檀回到客院,却迟迟没有歇下。   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腰间刀鞘不时擦过衣摆,发出细微声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心始终紧锁,早已不见席间的从容。   小厮青砚端着醒酒茶进来,见状停在门边。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   燕檀答得太快,反倒令青砚更加不安。   “那大人为何愁容满面?”   燕檀没有回答。   柳庭轩三个字仍在耳边反复回响。他从未问过璟王妃的姓氏,更没有想到,那个名字竟会与她有关。   他停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按住腰间刀柄,片刻后又像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   青砚小心道:“大人?”   燕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已恢复平静。   “我今夜失态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青砚虽不明所以,仍低头应是。   燕檀坐到桌边,端起茶盏,却久久没有饮下。烛芯忽然爆开一声轻响,他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指节一点点收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八行书 凶手   次日午后, 燕檀被召到书房议事。   待军中诸将离开,柳昭月带着杏儿来到书房,让杏儿将一只薄木匣送到案上。   萧砚舟和燕檀都将目光投过去, 萧砚舟率先开口:“这是?”   “我兄长当年在定远任职时留下的几封家书, 还有一份旧官员名录。”   柳昭月将木匣推到燕檀面前。   窗外日光落在她的袖口, 映出一层浅淡的金纹。她神色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昨日燕大人说,或许曾与他见过。我回去后想了许久,还是想请你替我留意一下。”   燕檀垂眸看向木匣。   “王妃想查什么?”   “他离开定远前, 曾在信中说遇到了一桩棘手之事,却没有写明是什么。后来他的死讯传来,同行之人只说途中遭遇流寇。”   柳昭月停顿片刻。   “这些年我始终觉得, 其中或许还有什么隐情。”   屋中安静下来。   燕檀的手指搭在膝上,极轻地收紧了一瞬。   萧砚舟坐在书案后,抬眸看向他:“你当年奉旨去过定远,经手的卷宗应该还留有副本。”   “是。”   燕檀终于伸手接过木匣。   匣子并不沉,落在掌中却像比寻常公文更有分量。   柳昭月道:“若实在想不起,也不必勉强。只是日后若在旧卷中看见柳庭轩的名字, 还请燕大人告知我。”   燕檀抬起眼。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应道:“臣回去便查。”   “若当年定远确有未结之事,臣一定替王妃找出线索。”   柳昭月稍稍松了口气。   “有劳。”   萧砚舟将手中的公文合上:“燕檀查案一向仔细。既然他答应了, 你便放心。”   燕檀坐在一旁, 没有接话。   窗外风吹过树梢, 细碎的影子落在木匣表面。柳庭轩三个字刻在一张泛黄的名帖上,正从匣中露出一角。   燕檀垂下眼,将木匣缓缓合拢。   “殿下与王妃放心。”他的声音依旧沉稳,“臣自当尽力。”   *   月前, 柳昭月曾派裴子野秘密回过一趟京城。   那时江州尚未归降,她收到消息,说柳家近来很不太平。柳昭月是否会有其他变故,便命裴子野回京查明缘由。   如今江州初定,裴子野终于赶了回来。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玄色衣袍沾了些泥点,眉眼间却没有多少疲惫之色。   柳昭月让人倒上热茶。   “京中如何?”   “柳家暂时没有旁的变故,是柳二老爷与张清居斗起来了。”   裴子野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过的消息,放到案上。   “张清居已经接连上了三封奏疏,弹劾柳文耀侵占民田、纵容门生贪墨赈灾银。柳文耀也不肯示弱,反过来查张家与江南盐商的往来。”   “如今两人在朝堂上势同水火,连各自依附的官员也开始互相攻讦。”   柳昭月翻开那几页纸。   她送去的原本只是上辈子得知的几条零散线索,本只是一试,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消息到了张清居手中,被顺藤摸瓜,牵出了柳文耀这些年藏在暗处的不少污秽之事。   两人都在御史台与六部经营多年,一旦真正撕破脸,便不会只伤及皮毛。   “柳文耀近来如何?”   “已经有两名门生被停职查办。”裴子野道,“他这些日子四处托人疏通关系,暂时顾不上其他事情。”   柳昭月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让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彼此撕咬,远比她亲自动手更加干净。   无需调动一兵一卒,也不必让自己沾上半点痕迹,柳文耀便已经开始自顾不暇。   “继续让人盯着,其余什么都不用做。”柳昭月合上纸页。   火已经烧起来。   再添柴,反倒容易让人察觉背后另有推手。剩下的,只需看他们谁先将对方拖下去。   裴子野没有立即退下。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迟疑,抬眼看他。   “还有事?”   裴子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发旧,四角微微磨损,封口处却保存得十分完整。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五个字——柳姑娘亲启。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   “谁给你的?”   “属下离京前,有一名僧人找到我。”裴子野将信放到她面前,“他说翟永贞不久前已经圆寂。这封信是翟永贞生前托付给寺中的,原本应当亲自交给王妃,可王妃不在京城,他们辗转打听,才找到了属下。”   柳昭月望着那封信,没有立即伸手。   翟永贞。   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无人提起。   当年柳庭轩的尸身正是翟永贞负责验尸。后来他辞去仵作之职,遁入空门。柳昭月曾亲自去寺中找过他,也从他口中得知,兄长之死并非偶然,而是萧胤祈想要他的命。   只是翟永贞当时所说的,也仅止于此。   柳昭月拆开信封。   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两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薄纸。   第一张纸已经泛黄,边缘留着数道水痕,字迹却仍然清晰。   是一份验尸录。   并非当年送入刑部、认定柳庭轩死于流寇乱刃的那一份,而是翟永贞暗中留下的真正记录。   柳昭月的目光缓慢向下移去。   柳庭轩身上共有七处伤痕。   肩背与手臂上的刀伤虽重,却皆不足以致命。真正令他当场毙命的,是颈侧那一道不足两寸的创口。   创口外窄内阔。   左侧边缘平整,右侧皮肉却向外翻卷,呈极浅的弯月形。颈脉与喉管同时被割断,凶器进入时伤口极细,拔出时却因刃端回钩,将内里的血肉再次撕开。   这样的伤,绝非寻常直刀或长剑所能留下。   翟永贞甚至在验尸录下方画出了凶器的大概形状。   刀身狭长,比寻常佩刀略短。   前端向内弯曲,刀尖下扣,形如鹰喙。   柳昭月的目光停在那幅图上。   屋中明明十分暖和,她却在一瞬间感到彻骨的寒冷。   那一模一样的刀锋,她才见过不久。   庆功宴上,燕檀亲手将它从黑色刀鞘中拔出。灯火落在刀刃上,冷白得近乎刺眼。   他说,那是萧胤祈亲自赏给他的刀。   他说这把刀适合近身杀人,进入时伤口不大,拔出时却会钩住皮肉与筋骨,令人极难活命。   他说,他曾奉旨前往定远。   柳昭月指尖骤然收紧,纸页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皱响。   裴子野察觉到她脸色不对。   “王妃?”   柳昭月没有应声。   她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另一张纸是翟永贞留下的亲笔信。   他在信中承认,当年自己奉旨赶往定远,并非为了查清柳庭轩的死因,而是为了替朝廷将一切做得毫无破绽。   他按照上面的命令,将真正的致命伤从验尸录中抹去,又把尸身上几处原本不足以致命的刀伤写成死因,最终以途中遇袭、流寇杀人为结论封存入档。   可那份真正的验尸录,他始终没有销毁。   翟永贞在信末写道:   他这些年遁入空门,并非真正放下,只是夜夜梦见验尸房中那具尚且年轻的尸身。   柳庭轩到死都没有闭上眼。   而他明知真相,却亲手替凶手遮住了最后一道痕迹。   如今死期将至,他不敢再将这份罪孽带入地下,只能将验尸录交还柳家。   柳昭月看完最后一个字,许久没有动。   书房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炭窗外树枝被风吹动,裴子野似乎又叫了她一声。可所有声响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脑中只剩燕檀在宴席上的模样。   墨青色衣袍,温和沉静的眉眼,以及他将手按在刀鞘上时,那并不掩饰的自得。   昨日,他还接过她装着兄长家书的木匣,神色平静地答应替她查清定远旧案。   萧砚舟就在一旁。   他说,燕檀办事可信。   他说,此事交给燕檀,比交给旁人更加稳妥。   一股寒意从脊背缓慢爬了上来。   柳昭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要吸气,却怎么也无法将气息真正送进肺腑。   手中的纸页开始轻轻发抖。   她立刻将它按在案上。   “除了你,还有谁看过这封信?”   她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   裴子野却看见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寺中的住持或许知道信的来历,但信封一直未曾拆开。属下拿到以后,也没有看过。”   “那名送信的僧人呢?”   “已经回寺了。”   柳昭月点了一下头。   她重新展开那张画着凶器的验尸录,视线落在弯曲的刀尖上。   相同的形制,相同的伤势。   燕檀又恰好在那个时候奉旨去了定远。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多的巧合?   柳昭月闭了闭眼。   眼前却骤然浮现出柳庭轩离京前的模样。   他站在柳府门外,笑着让她不必担心,后来送回来的,只剩一副棺木。   她甚至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柳昭月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她扶住桌沿,愤怒、恶心与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的理智彻底撕碎。   她想立刻去找燕檀。   想拔出那柄刀,亲眼看看刀刃是否与验尸录上的尺寸分毫不差。   也想冲进萧砚舟的书房,问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曾替萧胤祈杀过什么人。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柳昭月缓慢地将验尸录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裴子野。”   “属下在。”   “去查一查燕檀当年奉旨前去定远的确切日期。”柳昭月抬起眼,眼底的冷意令裴子野心中微凛,“查他何时抵达定远,带,住在哪里,又是哪一日离开。”   “所有消息都要从当年的驿站记录中相互核对。”   裴子野低声问:“是否能动用殿下身边的人?我自己一人倒不是不能成,只不过最少也要半月,若有云霄他们帮忙,或许五七日便能有消息。”   柳昭月沉默了。   她缓缓松开已经被掐出血痕的手。   “绝对不要。”   “甚至不能让他们有所察觉。”   裴子野重重道了一声“是”。   房门重新合上后,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夕阳已经沉入院墙之后,屋内光线一点点暗下来。那封信静静放在她面前,纸页上的字迹也渐渐隐入昏暗。   许久,柳昭月才抬手覆住眼睛。   两行泪从掌心落下。   *   裴子野带回的消息只有薄薄数页。   燕檀当年奉旨离京,在柳庭轩遇害前十日抵达定远。柳庭轩死后第二日,他便带着随行之人离开。   沿途驿站的记录、定远旧档与御前出行名册,日期彼此吻合。   柳昭月看完以后,没有再让人继续查下去。   当晚,她独自去了萧砚舟的书房。   外面刚下过一场雨。   檐角仍有水珠断断续续落下,庭院里的石砖被洗得发亮。书房中灯火通明,萧砚舟坐在案后,正在看江州送来的城防图。   听见房门打开,他抬起头,笑意浮现在脸上。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旁:“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柳昭月没有回答。   她走到书案前,将手中的信封、验尸录与几页查证得来的记录一一放在他面前。   动作很轻。   纸页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柳昭月的神色过于平静,平静得让他心中无端生出一丝不安。   “这是什么?”萧砚舟问。   “你看完便知道了。”   她没有坐下。   萧砚舟没有再问,伸手拿起最上方那封信。   最初几行,他看得很快。   待看到翟永贞留下的那份真正验尸录,他翻动纸页的手渐渐慢了下来。   灯火落在纸面。   颈侧伤口,外窄内阔,刃端回钩。   验尸录下方,还画着一幅凶器的大致图样。   刀身狭长,前端内弯,形如鹰喙。   萧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   他见过这柄刀。   沉默片刻,又拿起旁边的行程记录。   燕檀抵达定远的日子,柳庭轩遇害的日子,以及燕檀离开的日子。   书房中渐渐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   柳昭月始终看着他。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那些证据从何而来。   萧砚舟足够聪明。只要他愿意看,便不可能不明白。许久,终于将最后一页纸放下。   他的手仍压在验尸录边缘,眉目低垂,神情被灯影遮去大半。   “翟永贞已经死了?”   “是。”   “这些行程记录,是裴子野查到的?”   “是。”   萧砚舟没有再问。   柳昭月看着他:“殿下看出什么了?”   萧砚舟抬起眼。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   沉默了一瞬:“柳庭轩遇害之时,他就在定远。那柄刀与验尸录上记载的凶器,也的确相似。”   相似。   柳昭月听着这个词,脸上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那张已经泛黄的纸。   “只是相似?”   萧砚舟眉心微沉。   “昭儿,本王没有说这些证据是假的。”   “我知道。”柳昭月重新看向他,“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这一次,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面前的人,像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片刻后,他却反问道:“你想怎么办?”   “杀了燕檀。”柳昭月等的便是这句话。没有迟疑,也没有留下转圜的余地。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窗外水珠从檐角坠落,砸在石阶上,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神色平静,眼中也没有泪。可她站得太直,衣袖下的手攥得太紧,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不在他面前失态。   “你要他现在死?”萧砚舟问。   “对。”   “仅凭这些东西?”   柳昭月眼神微微一变。   萧砚舟随即道:“本王不是不信你。”   “可翟永贞留下的只是凶器形制,驿站记录也只能证明燕檀当时身在定远。没有人亲眼看见他杀人,也没有他的口供。”   “你方才已经说过,那柄刀与致命伤吻合。”柳昭月道。   “本王说的是相似。”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昭儿——”   “萧胤祈要我兄长的命,翟永贞奉旨掩盖真正死因。燕檀恰好在那个时候到了定远,身上又带着一柄能够留下同样伤口的御赐弯刀。”   她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始终没有提高。   “兄长死后,他立即离开。”   柳昭月望着萧砚舟:“这些证据落在旁人身上,也不够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   她已经从这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因为那个人是燕檀,这些证据便不够了。”   柳昭月终于向前走了一步。   “因为他替你拿下了江州,因为他知道京城布防,因为他是功臣,知道朝中还有哪些人可以收买,也知道萧胤祈手中藏着多少不能见人的秘密。”   “所以即便他杀了我兄长,也不能死。”   萧砚舟的神情沉了下来。他看着她,没有否认。   柳昭月唇边最后一点弧度也消失了。   “燕檀是功臣。”萧砚舟缓缓开口,“江州虽然已经拿下,京城却还没有破。”   柳昭月听完。   “所以呢?”   萧砚舟看着她:“现在不是处置燕檀的合适时机。”   这句话落下,柳昭月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早已猜到他会这样回答。   可真正听见时,胸口仍像被什么生生剖开。   没有鲜血,也没有声音。只剩一片空荡荡的寒意。   “什么时候合适?”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攻下京城以后?”柳昭月替他说了下去,“还是等你坐上皇位,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以后?”   “本王答应你,若此事查明——”   “还要怎么查明?”   柳昭月骤然打断他。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明显抬高声音。   烛火被窗缝中灌入的风吹得猛然一晃。   “是不是一定要燕檀亲口承认,他奉萧胤祈之命杀了柳庭轩,你才肯相信?”   屋中安静得令人窒息。萧砚舟放在桌边的手指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从书案后走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放低了些。   “本王知道你现在很难过。”   “你不知道。”   “昭儿——”   萧砚舟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要碰她,却被柳昭月避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缓缓落下。   萧砚舟道,“给本王一些时间。”   “多久?”   “等京城之事结束。”   柳昭月看了他许久。   “若燕檀能够助你拿下京城,这段时间里,他仍会是你的心腹,仍会出入中军,仍会坐在庆功宴的首席。”   “所有人都会敬他、奉承他,将他视作助你夺得天下的功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你要为数万将士负责,要为城中的百姓负责,也要为即将到手的天下负责。燕檀不能死,因为他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少付出许多代价。”   她说得太过平静。萧砚舟反而愈发不安。   “昭月,本王不是在燕檀与你之间选择他。”   “可你已经选了。”   柳昭月眼中那点最后的温度也慢慢淡去。   她垂下眼,将桌上的验尸录与翟永贞的信重新收好。   萧砚舟伸手按住其中一角。   “你做什么?”   柳昭月没有用力与他争夺,只抬眼看向他。   “这些既然还不足以让你处置燕檀,放在这里也没有用。”   “本王何时说过没有用?”   两人的手同时压在那张泛黄的纸上。谁也没有松开。   萧砚舟看着她:“你准备自己动手?”   柳昭月没有回答。这一瞬的沉默令他眼底骤然浮起冷意。   “没有本王的允许,你不能碰燕檀。”   “你要护着他?”柳昭月缓缓抬起头。   “本王是在阻止你冲动行事。”   “若我一定要杀他呢?”   “柳昭月。”   萧砚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至少现在,不行。”   柳昭月望着他。片刻后,她松开了手。   那份验尸录仍留在萧砚舟掌下。   “好。”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再争,也没有再问。这种突如其来的平静却让萧砚舟更加难受。   “昭儿。”   柳昭月没有回头。   房门被打开。   廊外的冷风卷入书房,吹动案上的纸边,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方“柳庭轩”三个已经褪色的字。   房门缓缓合拢。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檐下的雨水仍在一滴一滴地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八行书 死结   书房的门合上以后, 萧砚舟在原处站了很久。   檐下的雨还没有停。   雨水沿着瓦当一滴滴坠落,砸在廊前积起的浅水里。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中灌进来,吹得案上几页薄纸不断翻动, 纸张相互摩擦, 发出细碎而凌乱的声响。   萧砚舟抬手将窗扇合上。   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 将验尸录、驿站记录和燕檀当年的出行名册逐一整理好。纸页并不多,叠在一起也不过薄薄一册。拿在手中时,却停顿了许久。   “传燕檀。”   “是。”   “等等。”   门外侍卫等了一会,没有听见萧砚舟的声音, 开口问:“殿下,可还要传燕大人过来?”   片刻后,他将那叠纸拿起。   “不必了。”他取过搭在一旁的外袍, “本王亲自过去。”   燕檀暂住的客院在城守府西侧。   从书房过去,要穿过两道月门和一条临水长廊。雨势已经比先前小了许多,廊外的池水却被打得涟漪不断。几盏风灯悬在檐下,被湿冷的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萧砚舟没有让人通传。   院门前的守卫见他亲自前来,连忙俯身行礼。屋中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人影, 时而俯身,时而起身,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   萧砚舟推门进去时, 燕檀正站在桌前查看一幅京城舆图。   听见门响, 他回过头。   看清来人以后, 燕檀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意外,很快便放下手中朱笔。   “殿下。”   他走出桌案,依礼行了一礼。   “深夜冒雨前来,可是京中有了变故?”   萧砚舟没有回答。   门外的侍从将房门合上。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桌上摊开的舆图已经被燕檀标出数处记号。宫门、禁军驻地、粮仓和几条僻静街巷旁, 各有深浅不一的朱线。案角还压着几张官员名录,其中几个人名已经被墨笔圈了出来。   这些东西若落在旁人手中,足以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萧砚舟的目光从舆图上掠过,最后落在燕檀腰间。   那柄黑鞘弯刀仍旧悬在那里。   燕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伸手去碰刀柄,只平静问道:“殿下在看什么?”   萧砚舟将袖中的纸取出,放在桌上,纸页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燕檀的目光随之移了过去。   纸角有明显的折痕,字迹也因年岁久远褪去了不少。下方所画的凶器图样清晰。   燕檀只看了一眼,便抬起头。   “这是何物?”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声音也与往常一样沉稳。   萧砚舟看着他。   “你不认得?”   燕檀重新低头,仔细看了片刻。   “像是一份旧验尸录。”   “本王问的是上面的刀。”   屋中安静了一瞬。   燕檀的目光停在那幅图样上。   灯芯烧得太久,顶端凝成一小团焦黑。火焰轻轻跳动,在他眉骨与鼻梁间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天下兵刃形制繁多。”燕檀道,“西境善用弯刀,形制相似之物应当不少。”   萧砚舟没有接他的话。   他拿起旁边的出行记录,一页页展开。   “柳庭轩于十月十三日夜间离开官驿,十四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二十里的山道上。”   “十月十五,你带着随行之人离开定远......”   他每说一句,便将一张纸推到燕檀面前。   最后一张落下时,恰好压住了验尸录上那道弯曲的刀痕。   燕檀看着桌上的记录。   “臣当年的确去过定远。”燕檀沉默片刻。窗外雨水落进池塘,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轻响。   “时隔多年,许多细节臣已经记不清了。”   “柳庭轩呢?”   “臣昨日已经回答过王妃。”燕檀道,“名字的确有些耳熟,或许曾在定远的官员名册中见过。”   萧砚舟望着他:“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殿下何出此言?”燕檀眼神微动。   萧砚舟缓缓道:“你不是不记得柳庭轩。你只是不知道,她是柳庭轩的妹妹。”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燃烧。   燕檀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萧砚舟从验尸录中抽出那幅凶器图样。   “解下来。”   燕檀的视线落在自己腰间:“殿下——”   “本王让你把刀解下来。”   他低下头,解开腰间皮扣,将那柄黑鞘短刀放在桌上。   刀鞘与木案相触,发出沉闷的一声。   萧砚舟伸手握住刀柄。   刀刃被缓缓抽出。   冷白的刀光从鞘口露出来,在灯下划过一道极细的亮线。刀身前半段平直,靠近刀尖处却骤然内弯,与验尸录上的图样几乎分毫不差。   萧砚舟将刀横在纸上。   燕檀垂眼看着,没有辩解。   “本王最后问你一次。”萧砚舟的手仍握在刀柄上,“柳庭轩是不是死在这把刀下?”   雨声渐渐疏落下去。   远处更漏声隔着重重院墙传来,火光猛烈地晃了一下。燕檀脸上的神情也在那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层遮掩。   不是惊慌。   也不是恐惧。   只是某种维持太久的东西终于没有必要再继续维持。   他缓缓抬眼。   “是。”   一个字落下,屋中再没有其他声音。   萧砚舟握刀的手没有动。   他早已知道答案。可真正听见燕檀亲口承认时,胸口仍像被什么骤然压住,令人一时无法呼吸。   许久,他才问:“萧胤祈下的命令?”   “是。”   燕檀没有再回避。   “他命臣去定远查军粮亏空,同时取回柳庭轩手中的账册。”   “取不回来呢?”   燕檀停顿片刻。   “便让他永远留在定远。”   萧砚舟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那批军粮究竟去了哪里?”   “定远军仓账面上少了近三万石粮草,其中大半被拆分成数十批,以修缮城防、赈济流民和补发军饷的名义运出。实际送到的,却是几处不在兵部名册上的营寨。”   “而那些营寨中的将领与士卒,都是外族人,由萧胤祈暗中控制。”   萧砚舟没有插话。   燕檀继续道:“那时萧胤祈正在清理朝中的异己。定远远离京城,粮草出入频繁,账目又常因边境战事混乱,是最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地方官员只知道账目有缺,却不知道那些军粮最终送去了哪里。”   “柳庭轩查到了。”   说到这个名字时,燕檀的声音停了一下。   极短。几乎令人察觉不到。   “他核对了三年的军粮出库记录,又查了沿途驿站的车马文书。那些运粮车每次离开定远后,都会在半途改道。名册上负责押运的士卒也并非定远守军,而是从京中临时调来的人。”   “他顺着名单继续查,查到了萧胤祈身边的一名亲信。”   “那本账册一旦送进京城,萧胤祈暗中养兵之事便会暴露。即便不能立刻将他定罪,也足以惊动朝中其他人。”   燕檀低头看向桌上的弯刀。   经过多年使用,刀背靠近护手的位置已经有了几道极浅的磨痕,弯钩处却依旧锋利。   “臣先去找过他。”燕檀道。   “在哪里?”   “定远官驿。”   “臣告诉柳庭轩,那本账册牵连太广,仅凭他一人送不进京城。即便送进去,也只会在抵达御史台以前便被截下。”   “臣让他将账册交出来,辞官离开定远。”   “他不肯。”   燕檀眼中浮起一丝极淡的回忆。   “他说,那些军粮原本应当送到边军手中。定远去岁饿死了一百四十七名戍卒,不是因为没有粮,而是他们的粮被人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屋中静了片刻。   “然后呢?”萧砚舟问。   “臣给了他一夜时间。”   “第二日,他带着账册离开定远,准备绕过官道,从北边驿路回京。”   燕檀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   “臣在城外追上了他。”   “你亲自动的手?”   “是。”   这句话落下以后,屋中便彻底安静下来。   萧砚舟许忽然想起柳昭月方才站在书案前,一句一句的质问。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一切也都已经明了。   没有误认,没有栽赃。   柳庭轩的确死在燕檀手中。   可燕檀的所作所为,也都没有错。   当年的他已经在萧胤祈身边蛰伏。他的一举一动,牵连的不只是燕檀一个人的性命。   萧砚舟甚至不必设身处地去想。   倘若当年站在定远的人是他,摆在面前的也是那两个选择,他未必会比燕檀仁慈。   放走柳庭轩,是拿多年经营,以及越阳尚未成形的根基去赌。   燕檀没有选错。   错的只是命运太过荒唐。   那个必死之人,偏偏是柳昭月的兄长。   萧砚舟许久才缓缓开口:“柳庭轩是否还留下其他遗物?”   “没有了。”   萧砚舟没有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那柄刀。   燕檀站在桌前,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瞬,却也没有出声。   刀锋被缓缓收入鞘中。金石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砚舟将刀放回燕檀面前。   燕檀看着那柄黑鞘短刀,神色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殿下不处置臣?”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本王该以什么罪处置你?”语气听不出喜怒,“为了保住本王埋在京中的暗线,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员?”   燕檀垂下眼:“可如今......他成了柳昭月的兄长。”   “所以呢?”   燕檀沉默片刻。   “臣不知道。”   萧砚舟也不知道。   他若因为柳庭轩是柳昭月的兄长,便将燕檀处死,军中其他人会如何看?   燕檀在京城潜伏八年,数次冒着身死之险送出消息。这些事情,军中将领都看在眼里。   今日他可以因为柳昭月要燕檀的命,便不问当年局势、不计燕檀功劳,将人处死,那么将来其他人替他做了不能见光的事,又是否会在失去价值以后被随意舍弃?   跟随他的人可以不怕死。   却不能不怕自己的忠诚最终毫无意义。   一旦这种疑虑生出,此后再不会有人愿意替他走进燕檀曾经走过的黑暗里。   更何况,京城尚未攻下。   桌上的舆图已经标出了数处宫门与粮仓,旁边那几张官员名录,却还只是整理出来的一小部分。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燕檀。   无论是为了军中人心,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京城之战,他都没有处置燕檀的理由。   至少现在没有。   萧砚舟将验尸录重新收起。纸页被整理得十分整齐。燕檀看着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萧砚舟将最后一张纸收入袖中,他才低声问道:“此事是王妃查到的?”   “是。”   “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足够认定是你。”   燕檀眉心微微收紧。   他并不意外柳昭月会查出真相。   从庆功宴上听见柳庭轩的名字开始,他便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重新翻出来。只是他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再拖一段时日。   没想到柳昭月的动作比他预想中更快。   “王妃想如何处置臣?”   萧砚舟看向他:“你认为呢?”   燕檀沉默了一瞬:“她想杀臣。”   萧砚舟没有否认。   屋内的灯火已经比先前暗了许多。灯油渐渐见底,火焰偶尔向一侧倾斜,两人的影子拉长,映在后方的墙壁上。   “殿下准备如何向王妃交代?”   “那是本王与她之间的事。”   燕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弯刀:“臣是否需要暂时离开江州?”   “没有必要。”萧砚舟道,“该做的事照常去做。”   燕檀低声应:“是。”   “还有一件事。”   燕檀重新抬眼。   萧砚舟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从今日起,离王妃远一些。”   燕檀微怔。   “有她在的场合,不必刻意退避。但不得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若在府中偶遇,礼数周全,不可多言。”   燕檀沉默片刻:“若王妃质问臣呢?”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受着。”   “她说什么,你都不许顶撞,也不必向她解释当年的局势。那些道理,她会明白。”   正因柳昭月会明白,才更加难办。   她不是不懂燕檀当年的处境,也不是看不见燕檀如今的价值,她甚至比许多人更清楚。   可明白并不代表能够接受。   她不能接受,自己的兄长明明无罪,却因为燕檀的选择死在定远,而多年以后,燕檀又因为身负军功,能够不受任何惩处。   这注定是一个死结。   燕檀低声道:“臣明白了。”   萧砚舟的视线落向那柄刀:“这把刀暂且收起来。不要佩着它出现在她面前。”   “是。”   萧砚舟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前时,燕檀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殿下。”   萧砚舟脚步微停。   “若王妃一定要臣的命呢?”   屋外的风穿过长廊,吹动门边垂落的帘幕。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他才道:“本王会同她说。”   燕檀望着他的背影:“若她不肯呢?”   萧砚舟推开房门。   临出去以前,他侧过脸,声音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也是本王该处理的事。”   房门重新合上。   萧砚舟独自走入长廊。   雨后的夜色比来时更深。廊下几盏风灯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昏暗,青石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沿着长廊缓慢走了几步,便停在池边。   池水已经恢复平静。   偶尔有水珠从叶片上滑落,打破水中的灯影,很快又重新归于沉寂。   从前他总以为,世间再难的事情,都可以权衡利弊以后作出选择。直到此刻他才发现,有些事情根本没有正确的选择。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一阵湿冷的寒意。   萧砚舟垂下眼,他重新迈开脚步,身影渐渐消隐入远处的黑暗中。   *   第二日清晨,天色仍旧阴沉。   院中青砖被洗得发亮,屋檐下积着湿冷的水汽。杏儿推开半扇窗透气,才刚将香炉里的残灰换下,便看见萧砚舟从月门外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随从。   杏儿朝内室看了一眼。柳昭月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面随意披着浅灰色长衫。昨夜取下的发簪还放在妆台上,长发未曾绾起,松散地垂落在肩后。   她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杏儿无声行礼,带着屋中侍女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萧砚舟在门边停了一瞬,才走到她身后。   “昨夜没有睡?”   柳昭月看向他。   衣袍仍是昨夜那一身,只在外面多罩了一件玄色披风。肩头沾着些微潮气,眉目间也带着一夜未眠后的倦色。   廊下几片被雨打落的枯叶贴在地面上,风吹过时,也只微微动了一下。   “你见过燕檀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萧砚舟看着她的侧脸:“见过了。”   柳昭月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许久没有动。   “他说了什么?”   萧砚舟原本在来时已经想过许多遍,该从何处说起,该如何将当年的事情告诉她。可真正站在柳昭月面前,看见她一夜未眠后苍白的脸色,那些斟酌好的话反而显得毫无用处。   无论如何解释,最终都只有一个答案。   “是他。”   柳昭月的指尖轻轻一颤。杯中冷茶随之荡开一道极浅的波纹。   萧砚舟继续道:“萧胤祈的命令。”   柳昭月仍然没有回头:“所以他杀了我兄长。”   “是。”   柳昭月垂下眼。   昨夜她将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时,已经知道答案。可直到这一刻,听见萧砚舟亲口说出那个“是”字,最后一点侥幸才真正断了。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   会像昨夜一样质问他,或者立刻起身去找燕檀。   可胸口没有燃起怒火。只有一种缓慢沉下去的寒意。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落进身体深处,将所有声音都压住了。   柳昭月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萧砚舟,因为一夜未眠眼下有些乌青。   “既然真相已经明了,你准备怎么处置他?”   萧砚舟沉默了片刻。   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让柳昭月明白了他的回答。   她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还是不能杀。”   “昭儿。”   “我说错了吗?”   萧砚舟没有否认。   他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矮案。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冷了,杯壁凝着一层淡淡的水痕。   “燕檀如今在所有人眼里,是功臣。”萧砚舟的声音很低,“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本王亲自为他设宴,亲口承认他这些年所做之事。”   柳昭月安静听着。   “若本王今日因为一桩多年以前的旧案杀他,旁人不会看到柳庭轩的冤屈。”   萧砚舟道:“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替本王出生入死多年的臣子,在失去利用价值以前,仍旧可能因为本王的私情被处死。”   “从今以后,再有人替本王做燕檀做过的事,便会先问自己,将来是否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柳昭月的手缓缓攥紧。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   “没有他,你便拿不下京城吗?”   “不是。”萧砚舟回答得很快,“即便没有燕檀,本王也会继续南下。京城并非只有这一种方法可以攻破,萧胤祈也没有强到无人能够取代。”   他停顿了一下。   “可没有燕檀,一定会困难很多。”   “会多死许多人?”   “可能。”   “可能多花几个月。”   “也可能。”   柳昭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明白。萧砚舟说的每一句,她都明白。   燕檀是功臣。杀他会动摇军心,会让跟随萧砚舟的人心生顾忌;燕檀掌握的情报能够缩短战事,减少伤亡,也能让他们更快攻入京城。   可死的那个人是柳庭轩。是从小牵着她的手走过长街,会在父亲责罚她时替她认错,会将每一次外任途中见到的新奇事物写进信里寄给她的兄长。   她还不到二十岁。   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学会如何将这些利害与柳庭轩的命放在同一架秤上,再冷静地算出哪边更重。   “萧砚舟。”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轻得近乎沙哑。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萧砚舟的眼神微微一动。   “可我越是听得懂,便越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柳昭月抬起头,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我要替兄长报仇,便是在逼你杀功臣。”   “可我若什么都不做,就要看着杀他的人继续坐在你身边,受人敬重,替你谋划天下。”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我应该选哪一个?”   萧砚舟喉间一紧:“你不必现在选。”   “可燕檀还活着。”   “本王已经让他避开你。”   “避开我,然后呢?”柳昭月眼中浮起压抑了一夜的水光,“他仍然是你的心腹,仍然可以出入中军,仍然是所有人口中的功臣。”   “而我兄长已经死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萧砚舟起身绕过矮案,伸手想要抱她。柳昭月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去。   “不要碰我。”   萧砚舟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躲开他。不是赌气,也不是争执时的冷淡。   她看着他,眼底有痛苦,有依赖,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处理的抗拒。   萧砚舟缓缓将手放下:“好。”   他没有再靠近。   柳昭月扶着榻边,竭力想让自己坐稳。可压抑了一夜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很快便再也止不住。   她抬手擦去,越擦越多。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她哽咽着说。   “我也知道燕檀当年是为了保住你的人。可我现在看见你,便会想起,他杀了我兄长,却是因为你才活到今日。”   萧砚舟的脸色骤然苍白了一瞬。   柳昭月说完便闭上眼,像是也被自己的话刺痛。   “对不起。”她低声道。   萧砚舟站在她面前,许久没有动。   “你不必向我道歉。”他的声音很哑,“昭儿,看着我。”   柳昭月摇头。想要继续推拒他的怀抱,可又忽然停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像是终于失去了支撑,只能凭本能抓住自己最熟悉的人。   萧砚舟没有迟疑,俯身将她抱进怀中。   柳昭月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没有回抱。直到萧砚舟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脑,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才彻底散了。   她伏在他怀里哭出了声。   近乎喘不过气的痛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很快浸透他胸前的衣料。   萧砚舟什么也没有说,只抱紧了她。   两人都知道,这个拥抱并不是和解。   不知过了多久,柳昭月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仍靠在他怀里,呼吸断断续续,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他的衣襟。   “你最近要处理的事情很多。”她忽然开口。   萧砚舟低头看她:“什么?”   柳昭月没有抬眼。   “军中议事常到深夜,外院离书房也近。”她停顿片刻,声音仍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以后你便住在外院吧。”   萧砚舟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想再与他同住。   “昭儿。”   “我现在没有办法。”柳昭月低声道,“我也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从他怀中退开。   两人的距离不过半步,萧砚舟却觉得比方才隔着那张矮案时更远。   “让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萧砚舟看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睛。   他不想答应。   昨夜分别不过几个时辰,他已经无法安心。若从今日起连夜里也不再回来,他不知道两人之间这道裂痕会不会越来越深。   可他同样清楚,柳昭月不会退步。   至少现在不会。   许久,他抬手替她擦去脸颊上最后一点泪痕。   这一次,柳昭月没有躲。   “好。”萧砚舟低声道,“我住外院。”   柳昭月垂下眼。   他在原处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向外走去。   房门打开时,雨后的冷风从廊下吹进来。   走到门前,萧砚舟停住脚步。   “若夜里不舒服,让人去外院叫我。”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等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了出去。   房门缓缓合拢。柳昭月独自坐在窗边,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案上的两盏茶都已经凉了。   从前无论争执得多重,他们夜里总还会回到同一间屋子。   可从这一日起,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八行书 决定   萧砚舟搬去外院的第三日, 内院仍保留着他用过的东西。   衣架上挂着未收走的常服,书案旁放着他惯用的茶盏,连床边那双软靴也仍整齐摆着。杏儿几次问需不需要整理后给王爷送去, 柳昭月都只道不必。   仿佛东西还在, 人便只是临时离开。   可每日入夜, 院门落锁以后,屋中便只剩她一个人的呼吸声。   柳昭月从前嫌萧砚舟夜里总将被褥压住,如今整张床都空了出来,她却仍只睡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偶尔半夜惊醒, 手指下意识伸向身侧,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她会在黑暗里怔上一会儿,再将手收回来。   萧砚舟也没有再踏入内院。他偶尔仍命人送来她惯吃的点心, 了解她的生活起居,连厨房今日炖的什么汤他都知道。   第五日傍晚,萧砚舟回来得早。   他走到内院月门前,正看见杏儿端着晚膳进去。托盘上只有一副碗筷,他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杏儿也看见了他,迟疑着行礼。   “王妃今日胃口如何?”   “午后只用了半碗粥。”   萧砚舟眉心微沉:“让厨房做一碗她喜欢的杏仁酪。”   杏儿应下, 却没有立即离开。   “殿下不进去吗?”   院内已经掌灯。隔着半开的窗,可以看见柳昭月坐在榻边低头看书。烛火落在她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油画。   萧砚舟望了片刻:“不了。”   屋中的柳昭月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的声响清晰传到廊下。她应当已经听见了萧砚舟的声音, 却始终没有抬头。   杏儿只好端着晚膳进去。   不多时, 那碗杏仁酪送到了柳昭月面前。   她看了一眼:“谁让做的?”   杏儿低声道:“殿下方才来过。”   柳昭月握着书页的手停住。   “他人呢?”   “已经走了。”   柳昭月沉默片刻, 低头舀了一勺。味道与从前一模一样,却只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夜里忽然起了风。窗扇被吹开一道缝隙,柳昭月披衣起身, 正要过去关窗,便听见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外,很久没有离开。   她站在昏暗的屋中,没有出声。门外的人也没有敲门。   隔着一扇薄薄的院门,他们都知道对方尚未睡下。   许久,脚步声重新响起,一点点远去。   风从窗缝中吹进来,将桌上未收走的灯火吹的晃动。   屋中暗下去时,她才慢慢走上前,打开冰冷的门板上。   门的另一边早已没有人了。   第二日午后,外院派人来取萧砚舟留下的衣物。   柳昭月正在窗边看书。几名侍女进来时,她只抬眼看了一下,便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   衣架上的外袍被一件件取下,叠入箱笼。妆台旁那只原本用来放他玉冠的木匣也一并收走,空出的地方留下一道颜色稍浅的痕迹。   屋中很安静,偶尔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   收拾到最后,侍女从床边取走一件深青色常服。衣袖内侧曾经破过一道口子,是柳昭月替他缝好的。针脚不算细致,藏在衣料内侧,平日看不出来。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侍女已经将衣袍叠好,放进箱中。   柳昭月什么也没有说。   箱笼合上,被人抬出内室。门帘落下后,屋中忽然显得空了不少。   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过一页。   傍晚,外院送来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杏儿将东西放到桌上:“殿下说,王妃午膳用得少,让厨房做些容易入口的。”   柳昭月看了一眼。那是她从前爱吃的,只是不喜欢太甜。厨房放的糖比往常少,连表面的桂花也只撒了薄薄一层。   “放着吧。”   她没有问萧砚舟是否用过晚膳,也没有让人回话。   到了掌灯时分,那碟糕点只少了一块。   杏儿替她梳理长发时,透过铜镜看了她几次,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王妃,殿下这几日虽然没有进内院,可每日都要问您的饮食和睡眠。王爷似乎......很惦记您。”   柳昭月闭着眼,没有说话。   “今日来取衣物的人说,殿下昨夜又议事到很晚。回去以后也没有歇多久,天不亮便起身了。”杏儿放下木梳,声音更轻了一些,“要不要让人去外院说一声,请殿下搬回来?”   铜镜中,柳昭月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过了片刻,她才睁开眼。   “外院离书房近,方便他处理事情。”   杏儿迟疑道:“可从前再忙,殿下也是回来的。”   柳昭月垂下眼,将腕间的镯子慢慢褪下,放到妆台上。   金镯碰到木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必了。”   杏儿还想再说什么,见她神色平静,到底没有开口。   入夏以后,前线捷报频传。   先是青州守将投降,随后朝廷派往江北的两万援军在渡口受阻,不得不退守临川。不到半个月,萧砚舟麾下兵马又向北推进了百余里。   军报送进城守府时,前院常常彻夜灯火通明。   萧砚舟已经尽量约束府中下人,不许将军中议论带进内院。可柳昭月并非闭门不出。她要查看府中账目,经营越阳城的店铺,也会亲自去城中几处仓房查货,许多消息根本无从遮掩。   燕檀又立功了。   萧胤祈原本命人在临川粮道设伏,又暗中换掉了几名守关将领。燕檀提前辨出密信中的暗语,连夜送出示警,不但保住了三座粮仓,还顺势截断了朝廷援军的退路。   此事传开以后,燕檀一时风头无两。   柳昭月从药房出来时,恰好听见廊外两个管事低声议论。   “燕大人在京中蛰伏八年,这等忍耐,旁人哪里做得到。”   “听说殿下此次能连下数城,也有燕大人一半功劳。等将来入了京,只怕要成为殿下身边真正的股肱之臣。”   “何止股肱。这样的人,日后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脚步声靠近,两人看见柳昭月,立即噤声行礼。   柳昭月没有停下,只淡淡点了点头。走过长廊以后,她胸口却忽然涌起一阵恶心。   股肱之臣。   被史书称颂的人。   回到内院,历册正放在案上。   柳昭月的目光落在日期上,停了很久。   兆元十一年,七月十五。   原来今日已经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年。   三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从那场漫长而混乱的噩梦中醒来,那时她只想着救下自己,避开旧路,也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萧砚舟走到今日。   再过半年,便是上一世萧砚舟破城入京的日子。   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快到她还没有想明白许多事情,命运便已经将所有选择重新推到面前。   柳昭月在案前坐了很久。   “杏儿。”   杏儿上前:“王妃。”   “去请裴子野和江永逸过来。”她略微停顿,“不要惊动外院。”   杏儿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是。”   *   两人来时,已近黄昏。   庭院里的蝉鸣渐渐低下去,夕阳斜照进窗,将半边屋子染成昏暗的赤金色。   裴子野进门便问:“王妃这么急叫我们来,是出了什么事?”   江永逸仍旧谨慎些,先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杏儿,才在下首落座。   柳昭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让人上了茶,等门窗都合好,才开口问道:“燕檀这个人,你们应当都知道吧,我还没有问过你们对他的看法如何。”   裴子野明显一愣。   “燕檀?”   他与江永逸对视了一眼。   “王妃为何突然问他?”   “只说你们知道的。”   裴子野靠回椅中,想了片刻。   “他是殿下安插在京城的暗线,前后八年没有出过差错。这几次前线能够提前避开伏击,也有他的功劳。”   他说得客观,并无刻意赞许。   “这样的人,算得上难得。”   江永逸补了一句:“不过这种人的心思都深不见底,总觉得打起交道来,会背后发冷。”   裴子野看向他:“殿下既然敢用,自然有把握。”   “殿下有把握是一回事,燕檀是什么人,是另一回事。”   这番话落在柳昭月耳中,终于令她松了口气。幸好这两人并未对燕檀有仰慕之意。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萧砚舟麾下一名重要臣属。既然萧砚舟信任,他们自然不会无故质疑,至于燕檀这个人本身,与他们没有太大关系。   柳昭月安静听完,才道:“杀死我兄长的人,正是他。”   屋中骤然静了下来。   裴子野脸上的神情先是茫然,随即猛地坐直:“你说什么?”   江永逸也变了脸色。   “已经确认了?王爷他知道吗”   “燕檀亲口承认。”柳昭月道,“很久之前王爷和我就已经知道了。”   裴子野一掌按在桌上,茶盏被震得晃了一下,   “那他还活着!萧砚舟没杀了他?”   柳昭月看向他。   裴子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殿下莫不是要保他?”   “是。”   柳昭月语气平静。   “他是功臣,手里还有许多秘密。”   裴子野冷笑一声:“男人果真靠不住。”   江永逸抬手压住他:“先听王妃说完。”   他转向柳昭月,目光比方才郑重许多。   “不知王妃可否详细告知我们二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昭月将当年的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裴子野却越听越难看。   江永逸沉默片刻:“站在燕檀当年的位置,他的选择不难理解。”   裴子野猛地看向他。   “我说的是可以理解,不是应该原谅。”   江永逸神色冷静,眼底却同样沉了下去。   “柳庭轩无罪。燕檀选择让一个无罪的人替他承担风险,无论理由是什么,死在他刀下的人都是无辜的。”   裴子野压着怒意道:“我先前说他是功臣,是因为我不知道这件事。若早知道,我方才一个字都不会说。”   柳昭月望着两人:“若我想杀他呢?”   裴子野几乎没有迟疑:“那便杀了。”   江永逸没有反驳。   柳昭月问:“你们不会觉得我疯了?”   “杀兄之仇,何来疯不疯。如若是我,不仅把燕檀杀了,他全家一个都别想逃。”裴子野道:“只是燕檀如今在萧砚舟身边,动他不会容易。”   江永逸看着她:“真正的问题也不是这么简单。”   柳昭月没有说话。   “是殿下。”   江永逸声音很低。   “你若动燕檀,殿下不会坐视不理。即便最后你杀成了,你与殿下之间……”   他没有把话说完。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屋中的光一点点暗了。   柳昭月低头理了理袖口。   “三个月了。”   裴子野没有听明白:“什么?”   “我与萧砚舟因为这件事,已经近三个月没怎么说过话了。”   两人同时怔住。   裴子野迟疑道:“我们以为殿下近来军务繁忙,才一直住在外院。”   “我也是这样以为。”江永逸道。   柳昭月淡淡笑了一下:“他确实很忙。”   所以两人都替这场分离找到了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   “我这三个月想了很多。”柳昭月抬起眼,“燕檀有功,也确实有用。萧砚舟不能杀他,我明白。他要天下,要军心,也要尽量少死一些人,这些都没有错。”   裴子野眉头紧锁:“那你呢?”   “我也没有错。”柳昭月的声音很轻。   “所以这件事没有两全的办法。”   江永逸注视着她。   “你已经决定了?”   柳昭月没有直接回答。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了下去,火苗跃起,将三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片刻后,她看向面前的两个人。   “你们愿意帮我吗?”   裴子野的神情骤然一凝。江永逸目光认真地看向柳昭月。   屋外蝉声不知何时完全停了。   只剩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千里梦 燕檀死了。   燕檀的尸身, 是在寅时送回来的。   天还没有亮,城守府前院却已经灯火通明。   数十名亲卫从外面匆匆而入,湿透的马蹄踩过青石地面, 溅起一片泥水。最前方的两个人抬着一副临时拼出的木架, 黑色油布从头覆到脚, 只露出一截已经失去血色的手。   萧砚舟从议事厅出来时,脚步忽然停住。   院中无人说话。   负责护送燕檀出城的副将跪在石阶下,半边衣袍都是血。   “殿下。”他的声音发哑,“燕大人……没了。”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灯笼剧烈晃动了一下。   萧砚舟没有立即走过去。许久, 他才问:“谁做的?”   副将低下头。   “裴子野。”   四周愈发安静。   云睢站在萧砚舟身后,神色倏然一变。   萧砚舟却仿佛并不意外。他只是看着那副被油布盖住的木架,片刻后, 缓缓走下石阶。   油布被掀开。   燕檀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身上的青灰色外袍已经被血浸透,胸腹间有数处伤,最深的一道在左侧肋下,几乎贯穿身体。   真正致命的是胸口。一柄短刃从肋骨之间刺入,直透心脉。   那把刀仍留在里面。   萧砚舟盯着看了片刻。   刀柄上缠着一圈已经被血染黑的旧布。   他认得。   裴子野一直用这把刀。   “人呢?”   “抓到了。”副将道,“还活着。”   萧砚舟终于抬眼:“关在哪里?”   “地牢。”   萧砚舟将油布重新盖了回去。   “任何人不得动他, 我要亲自审。”   副将一怔。   “是。”   萧砚舟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燕檀出城之事,有多少人知道?”   “除军中几名将领, 只有随行护卫。”   “王妃知道吗?”   无人回答。   萧砚舟也没有再问。   *   地牢最深处。   越往里走, 潮气越重。石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偶尔顺着缝隙滑下来,滴落在积水里,一声一声,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裴子野被关在最后一间。   牢门外只点了一盏油灯。   火光照不到里面, 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靠坐在墙角,右腿伸直,左膝微屈。两只手被铁链锁在身前,手腕已经被磨出了一圈血痕。   他伤得不轻。   左肩被剑锋贯穿,胸前还有一道极长的伤,从锁骨斜斜划到肋下。血已经止住大半,只是伤口没有好好处理,半边衣袍凝成暗褐色,牢中潮气一浸,又有新的血一点点渗出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双黑色长靴。   靴底沾着尚未干透的泥水,踏过湿冷的青砖,一步一步停在牢门前。   裴子野顺着往上看。   萧砚舟仍穿着方才那件玄色外袍。   没有披风,也未带冠。深夜风寒,他从前院一路直接走了过来,衣袖上沾到的水汽都未曾散去。   身后只跟了云睢与两名亲卫。   裴子野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殿下来得真快。”   牢门上的锁被打开。   萧砚舟走进去。   裴子野并没有起身行礼,也起不来。他只是稍稍换了个姿势,让肩背更稳地靠住墙面。   萧砚舟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人说话。   油灯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摇晃,明灭的火光落在萧砚舟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愈发幽深。   他看了裴子野很久。   久到裴子野脸上的笑意都渐渐坚持不住了。   “你似乎并不怕本王。”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裴子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铁链。   “怕。”他回答得很干脆,“殿下若想杀我,与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我怎么会不怕。”   嘴上说着怕,神情里却没有多少惧意。   萧砚舟垂眸看着他。   “既然怕。”停了一瞬,“为什么还敢动燕檀?”   裴子野没有立即回答。   石牢深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锁链碰撞。   他偏过头,吐掉了唇间残留的一点血腥气,才淡淡道:“人已经死了。”   “殿下现在问我敢不敢,迟了。”   云睢眉心猛地一跳。   他跟随萧砚舟多年,太清楚这种时候最不该说什么。   可萧砚舟脸上反而没有任何变化。   “解开。”   云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殿下?”   “把他的手解开。”   铁锁很快打开。   沉重的锁链从裴子野腕间落下,砸在地上。裴子野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腕,抬眼看着萧砚舟。   下一瞬,一只手已经猛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后脑重重撞上石墙。   “砰”的一声闷响。   裴子野眼前骤然一黑。   萧砚舟一只手便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肩头原本已经凝住的伤口被骤然扯开,血色瞬间洇透衣料。裴子野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指下意识扣住萧砚舟手腕,却没有真正挣扎。   萧砚舟盯着他。   那张脸仍旧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本王留燕檀的命。”五指缓缓收紧,“不是因为杀不了他。”   裴子野呼吸被截断,脸色一点点涨红。   “本王要一个人活,他便该活。谁给你的胆子,替本王决定他的死期?”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他猛地松手。   裴子野跌回墙边,剧烈咳嗽起来。   铁链被碰得哗啦作响。   他咳了许久,喉间终于重新喘过一口气,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以后就要有我这个先例了。”   萧砚舟目光停在他身上。   裴子野抬起头。   嘴角因为方才的撞击裂开了一点,血顺着下颌缓缓淌下。   “敢问殿下,谁又能替王妃决定,这桩仇什么时候才可以报呢?”   牢中骤然死寂。   云睢脸色变了:“裴子野!”   裴子野却像没有听见。   他只看着萧砚舟。   萧砚舟也看着他。片刻后,他侧过脸:“刑架放下来。”   云睢心头一沉。   两名亲卫没有迟疑,将墙侧悬挂的锁链解下。   裴子野被拖起来时没有反抗。   双腕重新扣进铁环,锁链收紧,他整个人很快被吊离墙面。右腿有伤,无法真正踩实地面,只能靠左脚勉强支撑。   方才被撕开的肩伤承受住整个身体的重量。   裴子野额角瞬间浮出一层冷汗。   却一声没出。   萧砚舟走到刑架前。   旁边木架上摆着审讯用的东西。鞭子、夹棍、短刃,还有几根已经被炭火烧得泛红的细铁。   萧砚舟只扫了一眼。亲卫便立刻将长鞭递到他手中。   裴子野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破空声骤然响起。   长鞭狠狠抽在肩背。原本已经破损的衣料顷刻裂开。裴子野身体猛地向前一震。铁链剧烈晃动。   他没有出声。   第二下紧接着落了下来。   恰好横过他肩头旧伤。裴子野牙关骤然咬紧,额角青筋绷了起来。   第三鞭。   第四鞭。   萧砚舟没有问话。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整个地牢只剩鞭梢抽破空气的锐响,以及锁链被带动时连续不断的碰撞声。   云睢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萧砚舟亲自动刑。   萧砚舟便是这样。越是动怒,脸上越看不出情绪。   在北境第一次领兵时,有敌军细作害死了整队斥候。那人被抓回来以后,满营将士都以为萧砚舟会立即将他斩首。   萧砚舟没有。   他亲自审了一夜。   第二日天亮,细作身上连一处真正致命的伤都没有,却已经将能说的全部说了出来。   后来军中渐渐有人私下称他为活阎王。   这些年随着身份日高,他已经很少亲自动手。   直到今日。   不知第几声鞭子落下,裴子野终于闷哼了一声。   萧砚舟停了。鞭梢垂落在地,拖过一层浅浅的血水。   “燕檀此行,是去见从京中逃出来的旧部。”他终于开口。像方才那几鞭只是在提醒裴子野,接下来最好认真回答。   “知道此事的人不超过十个。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裴子野低垂着头。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来。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殿下既然抓到了我。”他喘了一口气,“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萧砚舟看了他两息。   抬手。   又一鞭毫无预兆地落下。   裴子野身体骤然绷紧。这一次,萧砚舟没有再连续动手。他将鞭子扔回木架。   “本王没有耐心陪你耗。”声音依旧平静。   裴子野闭上眼,缓了好一会。   再睁开时,眼中那点玩世不恭已经淡了许多。   “我不知道燕檀今晚会出城。”   萧砚舟没有打断。   “我知道的是徐庆。”   “徐庆从京中逃出来以前,带走了一份北门禁军的换防名册。他与燕檀认识多年,又是燕檀留在京外的暗桩。”   说到这里,裴子野牵动伤口,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我一直让人盯着燕檀从前在京中的几条线。三日前,徐庆露了踪迹。”   “徐庆比我想的谨慎。我只查到他在城外落脚。这种时候,他冒死从京城出来,肯定是非常要紧的事。”   “我先燕檀两日找到徐庆,绑了。”   萧砚舟眼神微沉。   徐庆藏得极深。连军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裴子野却只用了几日便将人找了出来。这绝不只是运气。   “怎么找到的?”   裴子野沉默了一会。   “燕檀回到江州以后,收过三次京城送来的密信。”   “我跟过送信的人。”   “第一次跟到城西,断了。第二次换了人,跟到临水驿。第三次才确认,真正负责中转消息的人是一个卖药材的商贩。”   萧砚舟眸色冷了下来。也就是说,这次暗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裴子野看出了他的神情。面色不改地继续说:“燕檀在京城做暗线做得滴水不漏,那个药商只知道徐庆大概藏在承平县附近。我又查了承平县过去一年所有来往驿牒。”   “徐庆曾经在承平驿做过驿丞。他有个习惯,左手无名指一直戴着一枚旧铜戒。燕檀的人虽然替他换了身份,却没让他摘掉。”   “所以我找到他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裴子野像是终于有些撑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一滴血从唇边落下。   砸在地面。   萧砚舟看着那点血,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   那日傍晚,栖水驿外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废弃多年的旧驿站立在半山腰。屋瓦塌了大半,荒草没过膝头。风从残破的窗框灌进去,将地上积了多年的枯叶卷得到处都是。   再往北数十丈便是断崖。   山下河水因连日暴雨暴涨,浑黄的水流不断撞击山壁,隔着很远都能听见沉闷的水声。   裴子野在那里等了两个时辰。   刀锋抵在徐庆颈边时,他甚至没有任何反抗。   人真正怕死的时候,往往会比任何时候都听话。裴子野稍作威胁,这人就全招了。   燕檀抵达旧驿时,天已经快黑。   雨幕将远处山峦压成深灰色。   他只看了一眼桌上的铜戒,便知道徐庆已经落在了别人手中。   随行亲卫低声道:“大人,恐怕有诈。”   燕檀当然知道。   可徐庆手中的那份禁军换防名册太重要。   更重要的是,徐庆还知道京城另外两处暗线的位置。   他不能不去。   后山石径湿滑。   燕檀带着三名护卫走到半途,便看见了坐在前方山石上的人。   裴子野披着蓑衣。脚边放着一把刀。看见燕檀,他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燕大人。”   燕檀停下脚步。   雨水沿着伞骨不断坠落。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裴子野站起身,将斗笠向后一推,“否则我何必在这里淋两个时辰的雨。”   燕檀看向他身后。   “徐庆呢?”   “活着。”   “人在哪里?”   裴子野没有回答,只低头踢开脚边一颗碎石。石子滚出山道,很快消失在下方奔腾的水声里。   “燕大人还是先担心自己。”   燕檀静静看了他片刻。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王妃让你来的?”   裴子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他没有回答。   可有时候,不回答便已经是答案。   燕檀低声道:“殿下让她不要动我。”   “我知道。”   燕檀眼中终于掠过一点意外。   “你知道?”   裴子野握住刀柄。   “知道才来。”话音落下的刹那,林中骤然传出一道极轻的机括声。   燕檀神色一变。   “散开!”   一支弩箭破雨而出。   箭头并未朝向燕檀,而是直取右后方的护卫。   那人拔刀格挡,肩侧仍被箭锋擦过,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得向旁边踉跄数步。   第二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却没有射人。   箭锋割断山壁边缘一根早已绷紧的麻绳。   下一瞬,轰然巨响震动山谷。   数块巨石从高处滚落。泥水、碎石与折断的树枝一并砸向山道。   三名护卫仓促后退。   待尘泥散去,原本狭窄的石径已经被彻底截断。   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裴子野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同时对付四个人。   他盯了燕檀太久。   知道燕檀身边的人擅长什么兵器,也知道一旦四个人同时围上来,他也没有十足把握能真的杀掉燕檀。   所以他只能提前埋伏。   雨水冲刷过山道。   裴子野拔刀走过去。身后的滚石另一侧已经传来护卫搬动石块的声音。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燕檀也知道。   他拔出腰间长剑。   那柄黑鞘弯刀并不在身上。   自从萧砚舟命他不得佩着那柄刀出现在柳昭月面前以后,他便很少再将它带出房门。   两人在雨中对视。   “准备了多久?”燕檀问。   裴子野想了想。   “很久。”   “为了杀我,倒是费心。”   “没办法。”   裴子野抹去顺着下颌滑落的雨水。   “燕大人太难杀。好不容易才等到你身边只带三个人的时候。”   燕檀没有再说什么。   剑锋一转。   冷光骤然撕开雨幕。   两人没有留下试探的余地。   刀剑相撞。金属震响混在雷雨之中,激起一串细碎火星。   若只论武功,燕檀不是裴子野的对手。可两人之间的差距远没有大到能够让裴子野毫发无伤地取他性命。   更何况,他没有时间。   裴子野必须在护卫赶到以前结束。   他迎着剑锋向前。   燕檀眼神骤然一变。剑尖已经刺穿裴子野左肩。裴子野却像感觉不到疼。他甚至顺着那股力道又往前逼近半步。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燕檀想要抽剑。   却迟了。   裴子野左手猛地扣住他持剑的手腕。血水顺着两人的手臂往下流。   燕檀终于意识到他想做什么。   “你——”   裴子野右手的刀已经落下。   燕檀侧身避开。   刀锋擦过肋侧。   几乎就在同时,一柄更短的匕首从裴子野袖中滑落掌心。   燕檀的长剑还钉在他肩上。   两人的身体近得再无腾挪余地。短刃从左侧肋间送进去。   燕檀身体骤然僵住。裴子野没有停。握住刀柄的手又向里推了一寸。直到锋刃彻底没入。   山间只剩下倾盆雨声。   燕檀低下头。   看见胸前不断漫开的血色。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又似乎早在看见裴子野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是拿命换我的命。”   裴子野喘得很重。左肩仍被长剑贯穿,右腿也已经站不太稳。可他握着短刀的手很稳。   “很值。”   燕檀看了他很久。   “因为柳昭月?”   裴子野眼神微动。   燕檀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声音已经渐渐低下去。   远处传来护卫的呼喊,越来越近。   “我的命,本来就是她捡回来的。”   燕檀微怔。   裴子野低头看着他。   “当年如果没有她,我早死了。这些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雨水从眉骨滑进眼睛。他眨了一下:“现在她要杀一个人,我替她杀了便是,命没了又算什么。”   说完,他拔出了刀。燕檀身体晃了一下。终于跪倒在泥水里。   裴子野没有再补刀。这一刀已经穿过心脉。   燕檀活不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   后山藏着一匹马。河边还有提前准备好的船。所有退路都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下山,他或许还有机会离开江州。   可走出不过十余步,右腿忽然一软。   裴子野单膝重重跪在泥水里。眼前所有景物一阵发黑。   失血太多了。   他撑着树干重新站起来,又向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   裴子野站在雨里安静了一会。   最终没有再走。   只是靠着树干慢慢坐了下去。   刀被随手扔在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手。   忽然觉得没有什么遗憾。   燕檀死了。   他答应柳昭月的事,已经做到了。   至于剩下这条命还能不能带回去,本来就没在他答应这件事的时候,算进结果里。   护卫冲上来,将刀架在他颈间时,裴子野甚至没有抬手。   只闭上眼。   任由他们将自己按进冰冷的泥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千里梦 “你以为本   天亮以后, 内院刚刚打开院门。   昨夜落了一层薄露,廊下青砖湿漉漉的。几个小丫鬟正在院中洒扫,竹帚划过地面, 发出细而规律的沙沙声。   杏儿站在廊下, 低声吩咐厨房将早膳做得清淡些。   话说到一半, 她忽然停住。   月门外出现了一道人影。   萧砚舟独自走了进来。   他像是一夜未曾休息,仍穿着昨夜那件玄色长袍,衣摆沾着外院湿冷的泥水,袖口处还有一小片已经干涸的暗红。   杏儿的目光在那血迹停了一瞬, 脸色微微变了。再抬眼时,她便不敢继续看。   萧砚舟眉眼间没有多少怒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可院中原本细碎的说话声还是一点点低了下去。   几个侍女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   “殿下。”杏儿上前行礼。   萧砚舟脚步未停。经过她身侧时, 他才淡淡道:“都出去。”   杏儿心中一紧。   她下意识朝屋中看了一眼。   柳昭月已经起身。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本只翻开了几页的账册。桌上还有两盏茶,一盏放在自己手边,另一盏摆在对面。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杏儿没有多问,带着屋中几名侍女退了出去。最后一个人离开时,房门缓缓合上。   晨光被隔在半开的窗格间。   屋中忽然安静得过分。   萧砚舟站在门边, 他没有立刻过去。   隔着数步距离,他看了柳昭月很久。   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她。   她似乎瘦了一些。   从前合身的衣袖如今显得略微宽松, 脸色也比入夏以前淡了许多。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 是她平日待在府中最常用的那一支。   一切都与从前没有太大不同。   可又处处不同。   萧砚舟忽然想起昨夜燕檀被盖在黑色油布下的尸身。又想起地牢中裴子野被吊在刑架上, 满身是血。   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收紧。   直到此刻,他胸口真正翻涌起来的,竟然不是燕檀之死本身。   而是柳昭月早在许多日前便已经作好了决定。   她找了裴子野。让人暗查燕檀的行踪,顺着密信找出徐庆, 等了那么久,布下那么多安排。   这期间,她这么冷静,竟没在他面前露出一丝不妥。   萧砚舟终于向前走去。脚步停在桌案另一侧。   没有坐。   柳昭月抬起眼。   两人隔着两盏尚且温热的茶相对。   她的目光很快落到他的袖口。那片暗红并不明显。柳昭月看了一瞬,便移开了。   “燕檀死了。”萧砚舟开口。声音因为一夜未眠有些低哑。   柳昭月握着杯沿的手指没有动:“我知道。”   萧砚舟看着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时辰前。”   “府中上下都传遍了。”   窗外有鸟雀落在檐角。极轻地叫了一声,很快又振翅飞走。   萧砚舟没有继续问,他只是低头看着桌面。   另一盏茶是给他的。   柳昭月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来做什么。   她甚至没有准备否认。   片刻后,萧砚舟伸手端起那盏茶。没有喝,只握在掌中。瓷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却怎么也压不下手指间残存的冰冷。   “是你让他去的?”   柳昭月抬眸。   这一次,她与他对视了很久。   “是。”   萧砚舟闭了一下眼。   茶盏被重新放回桌上。   很轻。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柳昭月。”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本王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许动燕檀?”   “说过。”   萧砚舟忽然觉得荒谬。他唇边甚至浮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很好。”   他慢慢抬起眼;“所以你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不知道后果。你是明知道本王不许,仍然让裴子野去杀了他。”   柳昭月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却比任何辩解都更令人恼怒。   萧砚舟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终于控制不住,猛地一掌按在桌上。   茶水剧烈震荡。   一只杯盏撞在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   “既然什么都知道,你还敢让裴子野去!”   窗外的侍女隐约听见动静,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柳昭月坐在原处。   她脸色有些白,眼神却没有躲闪。   “因为他杀了柳庭轩。”   萧砚舟手背青筋骤然绷起。可下一刻,所有怒意又像突然被压了回去。   屋中陷入长久的死寂。   只这三个字,便足以令他所有质问都无法真正理直气壮。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柳昭月为什么要杀燕檀。   可理解与允许,从来不是一回事。   许久,萧砚舟才缓缓直起身。   “本王已经答应你,等事情结束——”   “我等过了。”   柳昭月打断他。   萧砚舟眉心一沉。   “三个月。”柳昭月看着他,“这三个月,我每日都在等。”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争辩,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经想透的事情。   “最开始,我想等你改变主意。”   “后来我想,等燕檀手里的事情做完,等他不再这样重要,你或许便会愿意给我一个答案。”   “可我等到的是什么?”她顿了顿,“是他一次又一次立功。”   萧砚舟没有说话。   “今日他不能死,因为京城还没有攻下。”   “等京城攻下以后呢?”   柳昭月望着他。   “等朝局稳定以后,他又成了你手下最有功劳的臣子。你要封赏功臣,要安定人心,他仍然不能死。”   “再往后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半点欢喜。   “萧砚舟,只要他活着,他便总会有新的用处。”   “所以我不等了。”   “我兄长已经等了这么多年。”   “他不能再等。”   萧砚舟望着她。   有那么一瞬,他竟不知道应该愤怒还是难过。   “所以你就自己决定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柳昭月没有说话。   “你认定本王永远不会让燕檀偿命,便连一句话也不肯再同本王说。”   “你找裴子野布局,瞒了我整整两个月。”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压着某种比怒火更深的东西。   “柳昭月,这两个月,你有那么多机会来找本王。哪怕你来逼我一次。”   “哪怕你要本王给你一个期限,要燕檀把手里的东西全部交出来以后卸去职权,要本王将他押起来待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柳昭月指尖微微蜷起:“因为结果不会变。”   “你怎么知道不会!”萧砚舟骤然打断她。这一次,他的声音真正失了平日的克制。   屋中一震。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很快偏开脸,闭了闭眼。   昨夜至今所有画面都混在一起。   燕檀的尸体。   裴子野满身的血。   还有眼前这个他已经数月不敢逼得太紧、甚至连踏进内院都要反复克制的人。   他以为给她时间,她总会慢慢缓过来。   他以为等京城再近一些,等燕檀将手中的筹码交尽,他总能找到一个办法。   至少,他们应该一起找到那个办法。   而不是今日这样。   他们二人又站在这里,却好似走到了再也无法回避的对立面。   萧砚舟重新看向她。   眼底竟有一瞬极明显的疲惫:“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折中的路,为什么非要两败俱伤。”   柳昭月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她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   竹帘在风里轻轻晃动,两人的影子被切成明暗交错的长条,落在地面。   过了许久,柳昭月才轻声问:“折中的路是什么?”   萧砚舟眉头微动。   她的语气没有讥讽,甚至很平静。   “对你来说,那叫折中。”   “对我来说,只是继续等。”   萧砚舟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问:“裴子野呢?”   柳昭月目光一顿:“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裴子野现在被吊在地牢。”   柳昭月脸色瞬间变了。   萧砚舟胸中忽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左肩贯穿,右腿中剑,胸口一道伤。”他一处一处告诉她,“若不是本王让人留着他的命,他未必撑得到现在。”   柳昭月猛地抬头:“你对他用刑了?”   萧砚舟看见她眼中终于浮起明显的情绪。   这一夜以来,第一次。   却是为了裴子野。   他心中那一点尚未散去的疼痛骤然沉了下去。   “他杀了本王的重臣。”   “本王不能审?”   柳昭月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让他去的。”她抬眼,“你若要问罪,问我。若要用刑,也该是对我。”   萧砚舟盯着她:“你以为本王舍不得?”   这句话落下后,安静了一瞬。   柳昭月没有退避:“我没有这样以为。”   萧砚舟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忽然笑了一声。   “很好。”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之间原本只隔着一张桌案,这一退,距离更远了。   “你既然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也说要本王问你的罪。”他的语气重新恢复平静,“那便跪在这好好反省。”   屋中彻底静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   “跪下。”   没有怒斥,也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片刻后,柳昭月缓缓站起身,衣摆从榻边垂落。   她走到空地中央。萧砚舟的目光随着她移动。   柳昭月跪了下去。腰背挺得很直。没有求情,也没有问要跪多久。   萧砚舟看着她,心中的怒意并没有因为这一跪减轻分毫。反而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坠进更深的地方。   他罚她。   可难受的人并没有因此少一个。   萧砚舟移开目光。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又会心软。   “就在这里跪着。”   “什么时候想明白你究竟错在哪里,再起来。”   柳昭月沉默片刻,忽然问:“裴子野会死吗?”   萧砚舟脚步一顿。   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现在不会。”   只四个字。   房门被推开。   外面的晨光一下涌进来。   “没有本王的话,谁也不许扶她起来。”   廊外众人齐齐低头。   “是。”   柳昭月一个人跪在晨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桌上的两盏茶仍旧摆在那里。从始至终,一口未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千里梦 相拥而眠   一炷香后, 屋内仍没有动静。   日光已经越过东边院墙,从窗格间斜斜照进来。最初落在柳昭月衣摆边缘的一小片光影渐渐向前移去,照亮地毯上细密的纹路。   她仍跪在那。   腰背挺直, 双手安静搭在膝前, 像一株青竹。   茶早已凉透了。   门外, 杏儿来回走了几次。   最开始她还记着萧砚舟离去前那句“谁也不许扶她”,不敢擅自进去。可等了一炷香,屋中始终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终于忍不住。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王妃?”   柳昭月没有回头。   “进来吧。”   杏儿这才进去。   待看清屋中的情形, 她顿时愣住。   柳昭月竟还跪着。   杏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殿下早就走远了。”   她伸手便要扶人。   柳昭月却轻轻挡了一下。   “不用。”   杏儿不解地看着她:“您真要一直跪?”   柳昭月垂着眼,没有回答。   不过一炷香, 膝下已经开始发麻。起初只是地面的凉意隔着衣裙渗进来,渐渐便成了细密的酸胀。   杏儿蹲到她身边。   “上次您不是还说,只要让殿下以为您跪着就成了吗?”   她想起从前那一回,语气里甚至多出几分急切。   “那时候您还说,反正殿下又看不见,何苦真折腾自己。今日也是一样。奴婢在门外替您看着, 若殿下回来,您再——”   “杏儿。”   柳昭月打断她。   声音并不重。   杏儿停下来。   柳昭月望着窗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沉默了好一会。   “这次不一样。”   杏儿愣了愣:“哪里不一样?”   柳昭月没有回答。   窗外的日光又向前挪了一寸。   屋中安静下来以后, 膝下那阵酸麻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她垂下眼, 看着自己落在裙摆上的手。   上一次, 她跪在萧砚舟书房里求他放叶云。   那时两个人正在气头上。   他说让她跪着,她也知道那句话里真正占了几分怒意,又有几分只是想逼她低头。   所以萧砚舟一走,她便起来了。   她从来不觉得拿自己的身体赌气有什么意义。   可今日不同。   早上萧砚舟站在她面前时, 柳昭月第一次看清,他真正难过的是什么。   是她明明知道燕檀曾冒着性命替他蛰伏京城,也知道萧砚舟如今正是最需要燕檀的时候,她仍旧杀了他。   她在萧砚舟和柳庭轩之间,选择了柳庭轩。   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其实她也已经知道,会在萧砚舟身上割下一刀。   杏儿见她久久不语,轻声道:“王妃?”   柳昭月回过神。   “燕檀杀我兄长,我要他偿命,这件事我不后悔。”她顿了一下,“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他。”   晨间萧砚舟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愤怒之下,还有一种她从前很少在他身上看见的疲惫。   他说,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折中的路,非要两败俱伤。   这两个月,萧砚舟没有逼过她。   她不愿见他,他便住在外院。他知道她恨燕檀,从未逼她与燕檀同席,更没有要求她为了所谓大局将这件事放下。   “我只是觉得……”她说到这里停了许久,声音再开口时轻了些,“有些对不起他。”   杏儿怔住。   柳昭月很少说这样的话。   尤其是在她自己也受了委屈的时候。   “可殿下也没有替您想过呀。”杏儿忍不住道,“燕大人杀的是大公子,难道因为他如今有功,您便只能忍着?”   柳昭月慢慢收回目光。   燕檀死了。   一个跟随他多年的心腹死在自己妻子的命令之下。   接下来军中的流言、将领的疑虑、京城计划被打乱以后留下的麻烦,都要由萧砚舟一个人收拾。   甚至裴子野。杀不能杀,放也不能轻易放。无论怎样处置,最后为难的人仍然是他。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麻意已经渐渐变成了疼。反倒让胸口那团从清晨起便无处安放的东西,稍稍安静了一些。   柳昭月沉默了一会。   “让我自己难受一会吧。”她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疲惫,“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受一些。”   杏儿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这才明白,柳昭月今日留在这里,是在惩罚自己。   杏儿蹲在她身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伸出手。   “那也已经跪了一炷香了。殿下若知道——”   柳昭月轻轻按住她的手:“出去吧。”   杏儿仍然不放心:“可是您的膝盖……”   “没事。”柳昭月垂下眼。   杏儿知道劝不动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阳光一点点升高。   最初只是膝盖麻,到了午时,麻意便渐渐褪了,取而代之的是钝痛。   柳昭月换过一次姿势,之后再没有动。   午膳送来时,她没有用。杏儿偷偷端进来一盏热茶,她倒是喝了几口。   到了下午,天色忽然阴下来。   夏末的天变得极快。云层一点点压低,庭院里起了风,树叶翻出灰白的背面。   她的膝盖开始疼得厉害。   旧伤像是被阴冷的湿气一点点从骨缝里勾出来。   柳昭月脸色越来越白。   杏儿进来看过两次,几乎急得掉眼泪。   柳昭月仍旧没有起来。   入夜以后,前院又开始落雨。雨不算大,却绵密不断。   萧砚舟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的,是燕檀留下的最后一份京城城防图。   图纸上的朱线画到一半。北门旁边还有两个地方只写了名字,没有来得及标注具体换防时辰。   屋外传来脚步声。   云霄掀帘进来:“殿下。”   萧砚舟没有抬头:“说。”   云霄原本是为了军中布防而来,可站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道:“王妃那边……”   萧砚舟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   “怎么?”   “已经一天了。”云霄斟酌了一下,“不如让王妃起来吧。”   书房安静了片刻。萧砚舟重新落笔:“你什么时候也管起本王的事了?”   云霄轻咳一声。   “属下只是觉得,王妃身子本就不算强健,又从早上跪到现在……”   萧砚舟终于抬起眼,看了他片刻,竟冷笑了一声。   “她机灵得很。”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熟稔,“会老老实实跪上一整日?”   云霄挠了挠头。   萧砚舟脑海里浮起很久以前的一幕。   他从书房折返回去。推开门,便看见柳昭月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太师椅里,背后垫着软枕,杏儿正在替她揉膝盖。案上甚至还有一杯热茶。   当时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偏偏后来想起来,又觉得那才像她。   他淡淡道:“如今说不定已经上床睡了。”   “可是——”   云霄话未说完。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内院侍女脸色煞白地跪在门口。   “殿下!”   萧砚舟皱眉:“什么事?”   “王妃……王妃方才昏过去了。”   萧砚舟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下一瞬,人已经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王妃一直跪着,傍晚便有些撑不住,杏儿姑娘劝了许久也不肯起。方才想站的时候,忽然便——”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萧砚舟已经越过她走了出去,云霄甚至来不及跟上。   长廊外雨水纷飞。   萧砚舟没有让人撑伞,从外院到内院那段路,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快地走过。   雨落在肩头,很快将玄色衣袍打湿了一层。   她竟真的跪了一整日。   萧砚舟忽然想起早上离开前,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安安静静,没有求他,也没有问要跪多久。   内室灯火通明。   萧砚舟推门进去时,迎面便是一股淡淡的药气。   屋中比外面暖得多,他一路冒雨而来,玄色衣袍肩头已经湿透,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他目光越过屏风,一眼便落到了床榻上。   柳昭月躺在那里。   双目紧闭,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她应当是被人匆忙抱回来的,乌黑长发散了满枕,几缕贴在苍白的脸侧,越发显得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点生气。   萧砚舟脚步倏然一顿:“昭儿。”   床边的杏儿连忙站起身。   “殿下。”   萧砚舟已经走到床前:“怎么还没醒?”   杏儿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赶紧解释:“江大夫方才已经来看过了,说王妃没有大碍。只是跪得太久,又一整日没有好好用饭,一时体力不支才会昏过去。”   萧砚舟紧绷了一路的呼吸这才稍稍松开。   目光仍停在柳昭月脸上。   “什么时候能醒?”   “江大夫说睡一晚便好,醒后先用些粥,再喝安神温补的药。”杏儿迟疑了一下,又低声道,“只是.......膝盖的旧伤犯了。”   萧砚舟眸色微沉。   被褥掀起了一角,柳昭月膝下的裤腿被他挽起来。   原本白皙的皮肤如今泛着大片青紫,两边膝盖都已经明显肿了,最严重的地方甚至磨破了一层薄皮,在灯下显出刺目的红。   萧砚舟的目光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杏儿拿起桌边的小瓷盒。   “这是江大夫开的药膏,说要把淤肿的地方揉开一些,否则明日恐怕连路都走不了。”   她蘸了一点药,正准备俯身。   “给本王吧。”   杏儿动作停住,抬头看向萧砚舟。   他仍站在床边,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目光始终没有从柳昭月身上移开。   “殿下,这药得慢慢揉……恐怕比较费时。”   “本王知道。”萧砚舟向她伸出手,停了一瞬,又低声道:“让本王来。”   杏儿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昏睡中的柳昭月,到底将药盒放进他掌中。   “那奴婢去外面守着。”   萧砚舟“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了下来。   灯影落在他的侧脸上,方才一路进门时那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似乎已经散了。   屋中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萧砚舟低头看着掌中的药盒,浅褐色的药膏散发着微苦的草木气息。   他用指腹沾了一点。   冰凉。   手指落在柳昭月膝上时,他停了一瞬。   两个人已经太久没有这样靠近。   久到他甚至已经习惯在外院醒来,习惯夜里身旁空无一人,习惯每次经过内院月门时只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   可眼下,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萧砚舟垂下眼,将药膏慢慢抹开。   才刚碰到最严重的一处淤肿,柳昭月便在昏睡中轻轻蹙了一下眉。   萧砚舟的手顿时停住:“疼?”   问完以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她根本不会回答。   看着她皱起的眉心,隔了片刻,指腹才重新落下。   这次力道明显轻了许多。   江永逸既说要揉开淤血,便不能只是轻轻抹过,可每一次稍稍用力,柳昭月的腿便会本能地紧绷一下。   萧砚舟便随之停住,等她重新放松,才继续。   反反复复,一盒药涂了许久。   窗外雨声细密。   偶尔有风吹动窗纸,灯焰便轻轻晃上一下。   萧砚舟微低着头。   一只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一点点替她揉开膝上的淤肿。他的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从前在战场上,断箭可以徒手拔,伤口深可见骨也从不会让他多皱一下眉。可如今掌下不过是几处青紫,他却像比处理任何重伤都更加谨慎。   柳昭月大概是真的累极,除了最开始皱过几次眉,后来始终没有醒。萧砚舟偶尔抬眼,便能看见她安静的侧脸。看久了,胸中那股郁结便越发无处安放。   他早晨是真的气恼她。气她明知道他留下燕檀意味着什么,仍旧越过他做了决定,气她似乎早已做好了同他彻底闹翻的准备。   可此刻看见她膝上的伤,又忍不住想要斥责,怎么就这么听他的话。   萧砚舟替她将最后一点药揉开,忽然低声道:“不是最会耍聪明么。”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他垂眸看着她,唇边极淡地动了一下。   “这次倒是老实了。怎么机灵起来和笨起来都叫本王头疼。”   依旧无人回答。   语气里的那一点责怪,也很快散进了雨声里。   萧砚舟将药盒放到一旁,指尖仍残留着药膏微凉的触感。他伸手替她将卷起的裤腿慢慢放下来,又把被褥重新盖好。   动作做到一半,柳昭月忽然动了一下。   萧砚舟下意识停住。   她没有醒。只是睡得不太安稳,身体微微蜷了一些,原本搭在身侧的手也无意识地往被中缩了缩。   萧砚舟看了一会,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有些凉。他皱了皱眉,将那只手重新塞进被中。   手指松开前,停了一瞬。   萧砚舟静静看着她。从前两个人同榻而眠,夜里她嫌热,会将腿搭到被子外面,嫌他压到被褥,半梦半醒间便会推他。有时候睡着后说些让人发笑的梦话,第二日醒来却绝不承认。   这些太过寻常的事情,当时从未觉得有什么值得记住。如今隔了数月再想起来,却又觉得珍贵异常。   萧砚舟松开她的手,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   屋中的灯也一点点暗下来。   不知坐了多久,他终于抬手,替她拨开脸侧散乱的一缕长发。发丝从指间滑过去,柔软熟悉。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   温热的。   萧砚舟停在那里,垂下眼,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脸侧。   “柳昭月。”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你是真会折腾人。”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分明早晨才气成那样,如今连一句真正的重话都舍不得说。   萧砚舟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湿透的外袍穿在身上已经有些发冷。他将腰带解开,脱下外袍搭到屏风上,又去净室洗去身上的潮气,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寝衣。   他掀开外侧的被角,在柳昭月身旁躺下。   动作很轻。两个人之间留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   萧砚舟平躺着,望着头顶昏暗的床帐。   最初并没有觉得什么,可片刻以后,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便隔着被褥慢慢传了过来。   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身体几乎比意识更早认出来。   鼻息间还有极淡的香,混着刚才药膏的草木味,不是外院那些冰冷干净的被褥。   是柳昭月。   萧砚舟闭上眼。   呼吸却比方才更清醒。   数以来,他第一次重新躺在她身旁。   近到只要伸手便能碰到。   偏偏正因如此,那一点刻意留下的距离忽然变得异常明显。   过了一会,身旁传来极轻的窸窣声。   柳昭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原本平躺的身体微微朝向他。一缕长发随之滑过枕面,落在萧砚舟手臂上。   很轻。   甚至有些痒。   萧砚舟睁开眼。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昏黄灯光,能够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睡着后的柳昭月比清醒时安静许多。没有那层冰冷,也没有白日里与他针锋相对时的倔强。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他侧过身。原本放在身侧的手缓慢抬起,隔着薄薄的寝衣落在她腰侧。   从前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样抱着她入睡。   手臂一点点收紧。柳昭月被带得向他靠近了一些,额头几乎贴到他的下颌。   萧砚舟呼吸顿住。   久违的温度真正贴近时,他才发现自己竟这样想念。   柳昭月似乎也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意,原本微微蜷缩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无意识往前靠了一点。   轻轻抵在他胸前。   片刻后,萧砚舟低下头,下颌极轻地碰到她的发顶,鼻息间全是她的气息。   手臂重新收紧了一点,将她完整地拢进怀中。   窗外的雨还在落。   帐中却只剩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们白日里说过的话,不会因为这一夜便消失。那些没有解决的事情仍旧横在那里。可萧砚舟此刻不想去想,他只是久违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千里梦 “今日我会   柳昭月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   昨夜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   窗外仍是一片湿润的水汽,晨光透过薄薄的床帐落进来,将帐中照出一层朦胧的浅白。檐角偶尔有积了一夜的雨水落下, 滴在石阶上, 声音很轻。   柳昭月没有立即睁眼。   最先恢复的, 是身体的感觉。   腰间横着一只手臂。   背后贴着温热坚实的胸膛,身后人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过她的发顶。   太熟悉了。   她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安静了片刻,才慢慢睁开眼。   她昨夜不知何时翻过了身,如今整个人几乎都缩在萧砚舟怀里。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 掌心正搭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压在枕侧,衣袖因睡了一夜微微卷起一截。   柳昭月呼吸停了一瞬。   萧砚舟竟然在这里。昨夜昏倒以后发生的事情,她只剩一些十分模糊的印象。   有人抱她回床上, 膝盖上似乎有一阵阵凉意,后来又觉得很暖。   她原以为只是被褥。   原来不是。   柳昭月没有动。   许久之后,才极轻地转过身。   腰间的手臂随着她的动作松开一点,又无意识地重新落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   萧砚舟还没有醒,晨光透过床帐落在他脸上,他这几个月显然睡得不好。   眉眼间那层倦色即使在睡着以后也没有完全散去, 下颌冒出一点极浅的青色,和平日里衣冠整齐、冷峻端正的模样很不一样。   柳昭月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   如今不过咫尺。   近到她能够看清他眼睫投下的影子。   柳昭月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垂下眼。迟疑了一瞬,又朝他靠近了一点, 额头贴到萧砚舟胸前。   然后又往里拱了拱。   像是只想借这片刻无人知道的清晨, 重新找回一点已经失去太久的东西。   下一瞬。   腰间那只原本放松的手忽然收紧。   柳昭月身体一僵。   头顶仍没有声音。可她知道, 萧砚舟醒了。   过了片刻,那只手臂又收紧了一些,几乎将她整个人完全按进怀里。   柳昭月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只是原本放在两人之间的手缓慢抬起, 绕到他身后。   手指抓住他后背的中衣。   起初只是轻轻攥着,后来越来越紧。   衣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萧砚舟呼吸微微一沉。   谁都没有说话。   也没有人来打扰。   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两个人却像都没有察觉。   从前他们从不觉得一个拥抱有什么稀罕。如今连这样安静地抱一会,都变得难得。   谁也没有先放手。   仿佛一旦松开,外面的那些事情便会重新涌进来。   直到膝间一阵隐隐的酸痛将柳昭月从那片难得的安静中拉了回来。   她手指慢慢松开。   停顿片刻,终于先推了推萧砚舟。   “好了。”   因为刚醒,声音还有些沙哑。   萧砚舟没有动。   柳昭月又推了一下。   “我要起来。”   腰间的手这才松开。   她撑着床榻坐起身。才刚屈膝,昨夜跪了一日留下的疼痛便陡然从膝骨深处钻出来。   柳昭月眉心骤然一蹙,动作也随之停住。   身后的人已经坐了起来:“别动。”   柳昭月没有听:“已经好多了。”   她伸手想将被子拉过来。萧砚舟却先一步按住:“本王看看。”   “不用。”柳昭月几乎立刻拒绝。   昨夜她昏睡着倒也罢了。   如今人已经醒了,让他掀起裤腿仔细看膝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她将腿往被子里缩。   “杏儿一会进来,让她替我上药。”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柳昭月以为他算是答应了,正准备下床。   脚才刚伸出去,脚踝忽然被人扣住。   “萧砚舟。”柳昭月看他。   萧砚舟一只手握住她脚踝,轻而易举便将她刚刚伸出去的腿重新拖了回来。   柳昭月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松手。”   “别动。”   萧砚舟语气平静,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有松。   柳昭月又想往回收腿。他索性顺势握紧她脚踝,将人牢牢制在床上。   “昨日跪一天还不够,今日醒来便准备再折腾一次?”   “我只是想下床。”   “你先站得起来再说。”   柳昭月被堵得一时无言。萧砚舟已经伸手去拿床边昨夜留下的药盒。她看见他的动作,立刻伸手按住裙摆。   “真不用。”   萧砚舟抬眼。   两个人对视片刻。   柳昭月莫名从他眼中看出一种“你最好自己放手”的意思。   她没放。   萧砚舟也没再劝,只一手仍扣着她脚踝,另一只手直接握住了她压在裙摆上的手腕。   柳昭月:“……”   不过片刻,她那点反抗便被彻底压了下去。   “萧砚舟。”   “嗯。”   “你现在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嗯。”   柳昭月顿时没话说了。慢慢松开了压着裙摆的手。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这才放开她的脚踝,将裙摆往上掀起一些,又小心卷起裤腿。   昨夜上过一次药以后,青紫比最初淡了一点。   却仍然肿得明显。   尤其右膝,周围泛着一片深浅不一的红紫。   萧砚舟脸上方才才浮起的一点笑意很快消失。   他没有立即上药。   只是垂眸仔细看着。目光从膝盖一路扫到小腿,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伤处。   柳昭月被他看得不自在。,下意识动了一下腿。   “别动。”   萧砚舟手掌立即落在她小腿上。   柳昭月只好重新安静下来。   “不过是淤青。”   “不过?”萧砚舟抬眼看她,“昨夜是谁因为这点‘不过’直接晕过去?”   柳昭月轻声纠正:“我主要是饿的。”   萧砚舟看了她一息:“你还很骄傲?”   “……”   柳昭月彻底闭嘴。   萧砚舟这才低下头,重新打开药盒。指腹沾了一点药,缓缓覆上她膝侧的淤肿。   柳昭月已经醒着,这一次触感比昨夜清楚许多。   药膏微凉,他的掌心却很热。   一冷一热交错在皮肤上,尤其当他指腹慢慢揉过最疼的地方时,她的小腿会控制不住地绷紧。   萧砚舟立即察觉。   “疼?”   “还好。”   话音才落,他手上稍稍一用力,柳昭月立刻缩了一下。萧砚舟抬眼。她面无表情,像方才动的人不是自己。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   “嘴硬。”   这次再落手,明显轻了许多。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坐在她腿边,长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发带随意拢着。晨光从身后照进来,在他肩侧描出一道浅淡的光,手上的动作却十分认真。   昨夜大概也是这双手替她上了药。   想到这里,柳昭月心口又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忽然问:“今日是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萧砚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嗯。”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燕檀刚死。   怎么可能没有事。   柳昭月垂下眼:“外面都已经知道了?”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左膝的药慢慢揉开,才淡淡道:“燕檀的尸身送回来以后,几个跟他一起从京中回来的旧部已经在前院跪过一遍。”   柳昭月神色微顿。   萧砚舟继续道:“军中还有几名将领要本王彻查凶手。”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件普通军务。   柳昭月却知道,事情绝不会这样简单。   燕檀不是一个普通臣子,他是萧砚舟亲自承认功劳的心腹。前不久才设宴庆功,如今突然死在萧砚舟自己的地盘上,凶手还是璟王妃的人。   若这件事处理不好,萧砚舟此前所有关于“不会薄待功臣”的表态都会变得可笑。   柳昭月沉默了一会。   “你准备怎么做?”   萧砚舟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来。   他抬眼看她。   大概是刚睡醒,柳昭月的脸色仍有些苍白。长发披散在肩后,身上只穿着寝衣,却已经开始认真替他算起外面的局势。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忽然道:“你这次确实给夫君闯了个大祸。”   柳昭月怔住。   像她不过做了一件极其棘手、让他头疼至极,却最终仍要由他来收拾残局的事。   柳昭月一时没有说话。   萧砚舟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   柳昭月却盯着他看了许久。   “所以呢?”   “什么所以?”   “你准备怎么办?”   “还没想。”   萧砚舟答得坦然。   “燕檀死得太突然,京城原本几条线都要重新安排。他那些旧部也要安抚,军中更得有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还有裴子野。”柳昭月立即接了一句。   萧砚舟手上微顿,抬眸看她。   柳昭月问:“他还活着吗?”   “活着。”   萧砚舟看了她几息。   “暂时死不了。”   柳昭月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萧砚舟看在眼里,心里仍有一点不痛快,却只是淡淡道:“先顾好你自己的腿,再操心他。”   柳昭月没有反驳。   房间又安静了一会。   萧砚舟替她将最后一点药揉匀,正准备将裤腿放下来,便听见柳昭月忽然道:“今日我会收到休书吗?”   他的手停住。   屋里静了一瞬。   萧砚舟慢慢抬头,柳昭月正看着他,神情竟不像开玩笑。   或许从决定杀燕檀的时候开始,她便真正想过这个结果。   若萧砚舟无法接受,若军中一定要一个交代。那么废去璟王妃,甚至杀了她,都并非不可能。   萧砚舟胸口那点刚刚才平息的情绪又被她一句话勾了起来。   他盯着她。   忽然伸手,在她小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嘶——”   柳昭月完全没有防备,下意识往回缩腿。   萧砚舟却握住她脚踝没让她跑。   “你做什么?”她皱眉。   萧砚舟脸色不大好看:“胡说什么?”   柳昭月怔了一下。   萧砚舟低下头,将她卷起的裤腿慢慢放回去。动作仍旧很轻,语气却明显沉着。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替她把裙摆重新盖好。做完这些,才重新抬眼。   “燕檀的事,本王会处理。”   柳昭月问:“那我呢?”   晨光已经彻底透进帐中。   她的长发落在肩头,一双眼睛安静地望着他。萧砚舟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   他伸手替她将一缕滑到胸前的头发拨回肩后。   “你?”指尖顺势在她脸侧轻轻碰了一下,“先把腿养好。”   “剩下的账。”   他停了一瞬。   “本王慢慢跟你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千里梦 唇已经被吻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大概是前院已经有人来催。   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早偷来的安静,到这里差不多该结束了。   萧砚舟却没有立即起身, 柳昭月也没有催, 他们只是又这样坐了一会, 直到门外再一次传来云霄压低的声音。   “殿下。”   萧砚舟才像是终于重新想起,外面还有一个等着他收拾的天下。   到前厅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昨夜的雨将热气压下去不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几扇长窗全部敞开, 潮湿的风穿堂而过,将案上摊开的军报吹得边角微卷。   厅中无人交谈,气氛比军议时还要沉。   左首第一张椅子空着。   几日前庆功宴上, 燕檀还坐在那里。   萧砚舟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都到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砚舟走到主位坐下。   云霄将昨夜整理好的口供、尸检结果以及栖水驿带回来的证物一一放在他面前。   萧砚舟随手翻开一页。   “坐吧。”   无人坐。   他抬起眼。   最先走出来的是周崇。   这名跟随萧砚舟多年的武将没有像平日军议时那样站着回话,而是走到厅中,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请殿下诛杀裴子野,以正军法。”   萧砚舟神色不变。   “燕大人奉殿下之命出城办差,途中却遭人设伏截杀。裴子野先劫暗桩,再设机关分开亲卫, 最后亲手杀人。”   周崇抬起头。   “这是谋害殿下重臣。”   厅中很快又有数人出列。   “臣附议。”   “末将附议。”   不过片刻,已经跪下七八人。   萧砚舟垂眸看着手中的供词。   “裴子野人在地牢,此事本王自会处置。”   他说完, 下面的人却没有退下。   萧砚舟翻动纸页的手停了:“还有什么?”   厅中安静片刻。   一名年过五旬的文官从席间走出。   “殿下。”许青衡拱手, “裴子野当然该死。”   “可若只杀一个裴子野, 此事仍旧不能服众。”   许青衡跪了下来:“裴子野是谁的人,府中上下皆知。”   “他这些年只听王妃调遣。栖水驿一事又布置周密,绝非临时起意,必然是奉王妃之命行事。”   风从窗外灌入, 吹得一旁灯罩中的火苗偏向一侧。   许青衡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   “王妃无官无职,却越过殿下,私自命人截杀朝臣。”   “今日被杀的是燕檀。”   “明日呢?”   “若将来再有哪位将军、哪位官员触怒王妃,是不是也可以不经刑狱、不问军法,只凭王妃一句话,便有人替她取其性命?”   萧砚舟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许青衡却没有停。   “臣忧心的并非一人之死。而是规矩一旦破了,便再难立起来。”   厅中又有人缓缓跪下。   “臣附议。”   是一名兵部出身的幕僚。   “臣以为,此事已经不是寻常家事。”   “殿下掌军,臣属生杀黜陟皆出于殿下。王妃却以自己的人手,私自处决殿下重臣。这与夺殿下之权,有什么分别?”   一句话落下,厅中愈发安静。   他停了片刻,终于将最重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裴子野奉私命而杀重臣,王妃擅自下令。”   “依臣看来——”   “二人罪同谋逆。”   云霄眉心骤然一沉。   “慎言。”萧砚舟终于开口。   那人脸色微白,却仍伏身道:“属下知道这话重。可正因王妃身份尊贵,才更不能轻纵。”   “殿下如今还只统领诸军,王妃已经能够绕过您处置臣属。若有朝一日殿下入主京城,登临大宝,她便是中宫皇后。”   “到那时,谁还能制得住她?”   萧砚舟眸中最后一点温度淡了下去:“你的意思是,王妃会在将来背叛本王?”   “臣不敢。”   “不敢?”   萧砚舟靠回椅背:“你方才不是说得很明白?”   厅中无人敢动。   许青衡俯首道:“殿下息怒。”   “我等今日冒死进言,正是因为不愿将来朝廷再生外戚、后宫干政之患。天下未定,人心更不能乱。若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军中会如何想?将来朝臣又如何敢尽忠直谏?”   话音刚落。   左侧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废妃也不够。”   众人纷纷回头,说话的是陈岱。   燕檀从京中带回来的旧部之一。   他一夜未眠,眼中遍布血丝,从萧砚舟进门以后便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此刻,他才缓缓走到厅中。   没有跪。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砚舟。   “燕大人在京中八年。这些年有多少次险些暴露,殿下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州攻下以后,殿下亲自为他设宴,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承认他的功劳。”   陈岱声音越来越哑。   “所以我们才跟着他来。因为我们相信,他没有看错人。”   萧砚舟没有打断。   陈岱的眼眶渐渐发红:“可如今,他没有死在萧胤祈手中,没有死在京城,甚至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厅中死一般安静。   陈岱终于屈膝,双膝重重落地。   “属下请殿下赐死柳昭月。”   厅中许多人神色都有了变化。   陈岱没有理会,他低下头。   “杀人者偿命。她既然敢命人杀殿下的臣子,便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他身后,又有三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同样跪下。   都是随燕檀从京城投奔而来的旧部。   “属下附议。”   “请殿下诛杀裴子野。”   “赐死王妃。”   最后一人抬起头。   眼底既有悲愤,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意。   “若殿下因为王妃是枕边人,便连燕大人的命都能轻轻揭过——”   “属下等也没有继续效忠殿下的必要了。”   周崇猛地起身:“你这是在威胁殿下?”   “我只是在告诉殿下,我们为什么来。”   陈岱也抬起眼:“我们愿意站在这里,是因为燕大人告诉我们,殿下与他不同。”   “如今燕大人尸骨未寒,我们也想看看,究竟有什么不同。”   话音落下,厅中的气氛几乎绷到了极点。连方才主张重惩柳昭月的几名文官都变了脸色。   有人斥责陈岱以去留相逼,有人坚持君法不可因私情废弛,还有人认为即使不赐死,也至少应废去王妃身份、幽禁终身。   声音渐渐混杂起来。   “此事若无严惩,何以服军?”   “后宫绝不能干政!”   “此例一开,今后朝纲何存?”   “燕大人若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今日投的是殿下,明日又该效忠谁?”   萧砚舟一直没有说话,太阳穴却一阵阵发紧。   一边是军法,一边是燕檀留下的旧部与尚未完全收拢的京中势力,还有已经开始怀疑未来是否会有后宫干政、君权旁落的文臣。   柳昭月杀的不只是燕檀。   也几乎将所有最难处理的东西,一并推到了他面前。   萧砚舟抬手,重重按了一下眉心:“够了。”   声音不高,厅中却顷刻安静下来。   他将手慢慢放下,目光扫过下面跪着的众人。   “该说的,都说完了?”   无人再开口。   萧砚舟等了一会:“看来是说完了。”   他站起身,玄色衣摆从主位台阶上垂落下来。   “燕檀的死,本王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裴子野如何处置,本王会定。”   他的目光从陈岱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至于王妃——”   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砚舟却没有继续。片刻后,只淡淡道:“今日到此为止。”   “都回去。”   许青衡迟疑道:“殿下,此事不可久拖!”   萧砚舟看向他。许青衡声音戛然而止。   “本王知道。”萧砚舟道。   “但本王说了今日到此为止,便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再无人敢开口,众人陆续起身告退。   陈岱最后才走。   走到门前时,他停下脚步。   “属下等殿下的交代。”   厅门重新合上。   满室嘈杂顷刻散尽,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萧砚舟仍站在原处。目光慢慢落向左首那张从始至终无人坐过的空椅。   许久。   重重叹了一口气。   *   夜已经很深了,内院的灯却还亮着。   柳昭月半靠在榻上看书。   膝上的淤青尚未散尽,江永逸不许她久坐,便在腰后塞了两个软枕。屋中燃着安神香,窗外偶尔有夜风吹过,竹叶在墙上映出细碎摇晃的影子。   书翻了许久,她却没真正看进去几页。   前院今日闹成什么样,她多少听说了一些。   燕檀那些旧部在议事厅跪了许久,几个文臣也去了,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杏儿不敢告诉她。   越是不敢说,柳昭月便越能猜到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低头翻过一页,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没有通报,也没有侍从说话。   柳昭月抬起眼。   片刻后,萧砚舟推门走了进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遇。   他今日回来得比昨日更晚。   玄色外袍仍穿得整齐,腰间佩剑却已经摘了,不知留在了哪里。神情看不出疲惫,眉眼间却沉着一层极深的冷意。   柳昭月看了他一会。   “用过晚膳了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径直越过屏风,往净室去了。   柳昭月微怔。   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她手里的书停在原处。   自从两人分居以后,萧砚舟便很少再使用内院的净室。   昨夜是意外,今日却显然不是。   柳昭月低下头,又试着看了一行,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水声终于停了。   萧砚舟出来时已经换了寝衣。   墨色长发尚带着潮气,松松束在身后。少了白日那身属于璟王的衣冠,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他走到床边,自顾自解开发带。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问:“你今晚不住外院?”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看着他:“前院今日是不是——”   话只说了一半。   萧砚舟忽然俯下身。   柳昭月眼前一暗。下一瞬,唇已经被吻住。   她整个人怔了一下。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甚至带着近乎压抑了一整日后的凶狠。   柳昭月下意识向后退,却被他一手扣住腰。   背后便是软枕。   退无可退。   “萧——”   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萧砚舟没有给她机会。   他的呼吸很沉,手掌落在她后颈,将她重新带向自己。   柳昭月起初还想问些什么。   问今日那些人究竟说了什么,问燕檀的旧部是不是逼他做决定,问她会怎么办。   可渐渐地,她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许久未有过的亲近像骤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几个月里压住的思念、昨日没有说尽的话、今日前厅那些令萧砚舟几乎窒息的逼迫,全部混在了一起。   连最初是谁先失了分寸,都说不清楚。   柳昭月只记得帐帘落下以前,萧砚舟看她的那一眼。   有些陌生。像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确认她仍旧属于这个地方。   灯影在帐外轻轻摇晃。   夜色越来越深。   床边垂下的帷幔被风吹起又落下。   柳昭月很快便发现,萧砚舟今日与从前完全不同。   或许真的是太久了,也或许是他心中压着的东西太多。平日尚且知道克制的人,今晚像是将那些分寸全部忘了。   柳昭月起初还会推他,后来便只剩下抓住他肩背衣料的力气。   “萧砚舟……”   他低低应了一声,却没有真正停下。   柳昭月气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   萧砚舟动作终于顿了顿,垂眸看她:“弄疼你了?”   柳昭月眼尾都是红的:“你说呢?”   他看了片刻,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   可没过多久,帐中刚刚缓下来的呼吸便又重新乱了。   直到后来,柳昭月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整个人趴在凌乱的被褥里,连向前挣扎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她闭着眼,声音已经软得不像话:“够了.......”   萧砚舟没停。   过了一会,柳昭月又出声喊他。   “萧砚舟。”这一声已经带上明显的求饶。   帐中安静片刻。   他终于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吻落在她汗湿的额角。   “嗯。”   这一次结束,到底没有再继续折腾她。   *   不知过去多久。   柳昭月连手指都懒得动。   帐中只留着一盏极暗的灯。她伏在萧砚舟怀里,长发乱得不像样,眼睛也不愿意睁。   萧砚舟倒像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有精神替她理了理黏在脸侧的头发。   柳昭月察觉到他的动作,闭着眼道:“别碰我。”   萧砚舟手停住:“真生气了?”   “不想同你说话。”   “方才不是还叫得很肆意?”   柳昭月猛地睁眼。萧砚舟眼底终于出现了一点今日难得的笑意。   她盯了他两息,抬手便想打。手刚抬起来,又软绵绵地落了回去。   萧砚舟握住她的手,低头在指节上碰了一下。   “没力气便老实些。”   萧砚舟掀开被子下床。柳昭月刚想问他去哪里,下一刻身体忽然腾空,她本能地搂住他脖颈。   “做什么?”   “去净室洗一洗。”   “不去,我好累,还想再休息一会。”   “由不得你。”   柳昭月已经没有力气与他争,索性将脸靠在他肩头。   萧砚舟抱着她穿过屏风。   柳昭月是真的累了。   方才尚且还能同他斗两句嘴,如今一离开床榻,整个人便像彻底泄了力,软软靠在他怀里,连脚尖都懒得落地。   净室里已经重新送了热水。   水温兑得正好,铜灯燃在墙角,昏黄灯影落进水面,被蒸腾的热气晕开一圈朦胧的光。   萧砚舟将她放到铺着软巾的矮榻上。柳昭月一沾到软垫便想往后倒,萧砚舟一手托住她的腰。   “坐好。”   柳昭月闭着眼。   “坐不好。”   声音懒得几乎没有起伏。   萧砚舟低头看她。她发髻早已经彻底散了,乌发凌乱地披在肩后,脸颊还残留着没有褪尽的薄红,眼尾更是红得明显,整个人像被方才那场混乱彻底抽去了骨头。   萧砚舟眸色微暗。   到底没再让她自己坐。   他坐到她身后,让柳昭月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拿过浸过温水的软巾。   温热的触感落到颈侧时,柳昭月舒服得轻轻呼出一口气。   萧砚舟慢慢替她擦过肩颈,又沿着手臂一点点向下。   方才他有多不知分寸,如今动作便有多耐心。   偶尔碰到她身上泛红的地方,柳昭月便会下意识躲。   萧砚舟动作随之停住。   “疼?”   柳昭月连眼睛都没有睁:“你说呢。”   萧砚舟沉默了一瞬。   手上的力道更轻。   柳昭月终于睁开眼:“现在知道心疼了?”   萧砚舟看向她。   柳昭月也看着他。   他没有辩解。   “夫君的错。”   柳昭月靠着他,起初还知道他在做什么,后来困意越来越重,只觉得水声断断续续地响。   软巾洗过一次。   又洗一次。   盆中的水渐渐凉了,萧砚舟便重新换来温热的。   她被他翻来覆去收拾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还没好?”   萧砚舟神情倒是十分平静:“快了。”   “萧砚舟。”   “嗯。”   “你今晚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这一次,萧砚舟竟没有反驳。手中软巾在温水里洗净,又拧干。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是有一点。”   柳昭月简直被他的语气气笑了:“只是一点?”   她胸口现在还隐隐作痛,好似有的人下了死嘴一般。   萧砚舟抬起眼,两人的视线在氤氲水汽里撞到一起。   他看了她一会,忽然低下头,在她耳侧轻轻碰了一下。   “下次注意。”   柳昭月立刻道:“你如果再这样,我就不和你有下次了。”   萧砚舟唇角终于动了动:“这话你留到下次再说。”   “……”   柳昭月懒得理他,索性重新闭上眼。   萧砚舟也没有继续逗她。   重新低下头,耐心替她将最后一点狼狈收拾干净。   净室里很安静,偶尔只听见软巾没入温水时极轻的水声。   柳昭月原本还有些难为情,渐渐地,那点不自在也淡了。   他们做夫妻已经这么多年,更亲密的时候不是没有过。只是萧砚舟从前很少这样亲自照料她,反而让人心里发软。   萧砚舟终于放下软巾。   “好了。”   柳昭月没有反应。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竟已经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一半。   萧砚舟看了片刻,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柳昭月。”   “嗯……”   “起来穿衣。”   她皱眉,将脸往他颈侧藏了藏。   “不想动。”   萧砚舟安静两息。   最终还是认命地将一旁干净的寝衣拿过来。   他先用干燥柔软的棉巾替她一点点擦去身上的水汽。从湿漉漉的长发,到肩背,再到手臂与小腿。遇到方才留下的红痕时,动作会不自觉慢下来。   有一处颜色尤其明显。   萧砚舟指腹停在旁边。   柳昭月察觉到,勉强睁开眼。   “看什么?”   “没什么。”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便明白了。   她瞪他。可惜困得厉害,那一眼实在没有多少威慑力。   萧砚舟反倒低头笑了一下:“明日让杏儿拿药。”   柳昭月不想再同他说话。   萧砚舟替她将寝衣穿好。   衣襟拢起,系带也认真系好。直到确定她身上再没有湿气,才俯身将人重新抱起来。   柳昭月几乎立刻靠回他怀里。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还不让我碰。”   柳昭月眼睛都没有睁。   “我现在没力气走。”   “所以?”   “你自己惹的。”   萧砚舟顿了一下,竟无言反驳。   他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扶着柳昭月坐好,半蹲在她面前。柳昭月坐在矮榻上,正好与他平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   方才那场近乎失控的亲密已经过去。此刻剩下来的,却是另一种更安静、更难掩饰的东西。   柳昭月在刚才就睁开了眼,她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   “今天是不是很难?”   萧砚舟没有回答。   眉眼间那点刚刚散去的疲惫却重新浮了出来。   柳昭月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们逼你杀我?”   萧砚舟眸色微变:“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轻声道,“很容易就猜到啦。”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握住她的手,从自己眉间拿下来。   “今晚不说这些。”   柳昭月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他不想说,问也没有用。   萧砚舟重新将她抱起来,柳昭月这一次很配合。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安静靠在他胸前。   走出净室时,外面的夜已经彻底静了。   萧砚舟将她放回床上,重新盖好被子。柳昭月是真的累了。头刚沾到枕头便闭上眼。   萧砚舟在床边看她,她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袖口。   他低头:“怎么?”   柳昭月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意思再明白不过。   萧砚舟静了片刻,吹灭外面的灯,重新躺到她身边。   他躺下的一瞬,柳昭月便靠了过来。   像昨夜一样,额头抵在他胸前。   萧砚舟伸手将她抱住。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外面还有无数事情等着天亮。   可至少今晚,谁也没有再把对方推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千里梦 决定   第二日午后。   昨夜那场雨明明已经停了, 院中的青石却始终没有干透。屋檐下积着一线水珠,隔一阵便落下一滴,砸在石阶边缘。   啪。   很轻的一声。   屋里却听得格外清楚。   柳昭月坐在窗边。   膝上的淤青已经散开一些, 颜色却愈发深, 杏儿早上替她重新上过药, 不许她再下地多走。   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还是半个时辰以前那一页。柳昭月的目光落在纸上,许久没有动。   院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都比平日轻。   自从燕檀的尸身被送回来以后, 整个城守府似乎都变得格外安静。可越是安静,便越显得有什么东西正压在这座府邸上空。   杏儿端着新熬的药从外面进来时,神情明显有些不对。   柳昭月抬起眼, 杏儿很快低下头,将药碗摆到桌上。   “王妃,该喝药了。”   柳昭月看了她一会:“外面又说什么了?”   杏儿动作一僵。   “没有。”   “杏儿。”   “……”   柳昭月没有催。   只是静静看着她。   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杏儿从来藏不住事。果然,不过片刻,杏儿便先败下阵来。   她将旁边的软垫重新替柳昭月垫好, 嘴里还在小声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听的。”   柳昭月伸手端起药。   “说吧。”   杏儿站在原处,嘴唇动了几次。   “他们说……”声音越来越低,“说燕大人刚立下大功, 便死在自己人手里, 若殿下连这件事都不追究, 以后谁还敢替殿下卖命。”   柳昭月端着药碗的手没有动:“还有呢?”   杏儿不说话了。   柳昭月喝了一口药。   很苦。她眉心却连皱都没皱。   “还有什么?”   杏儿眼圈一下便红了:“还有人说,凶手应该偿命。”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一滴水从檐角落下来。   柳昭月垂着眼:“是我。”   杏儿猛地抬头。   “王妃——”   “还有呢?”柳昭月打断她。   杏儿咬着嘴唇。   “还有人说,说您......狐媚惑主。”   她说到最后已经忍不住。   “他们凭什么?”杏儿眼眶发红, “燕檀杀了大公子的时候,怎么没人说杀人偿命?”   “现在轮到他死了,倒一个个都知道讲规矩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凭什么都来逼您?”   柳昭月安静地听完。   许久,才把药碗重新放到桌上。   柳昭月望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在他们眼里,燕檀只是萧砚舟的人。替他在京城熬了八年,冒着性命回来,刚刚立下大功。”   “然后死了。”   她停了一下。   “死在我的命令下。”   杏儿立刻道:“可——”   “没有可是。”   柳昭月声音很轻。   杏儿一下不说话了。   可正因为这样,她反而更加难受。   杏儿低下头:“那怎么办?”   柳昭月看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   脑子里却又浮出昨夜净室里。她问萧砚舟,他们逼你杀我?   他没有回答。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握住她的手,说今晚不谈这些。当时她没有追问。如今想来,他或许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同自己说吧。   *   申时刚过。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杏儿正坐在廊下择药,抬头时便看见守门的小厮一路小跑进来。   “杏儿姐姐。外面有人找王妃。”   杏儿皱眉。   “谁?”   那小厮神情有些古怪。   “郁姑娘。”   杏儿愣了一下。,屋里的柳昭月也抬起头。不过几息,人便进来了。   郁应扬显然是从书院一路赶回来的。   身上的青色学生袍还没有换,衣摆沾着泥,发髻也被风吹散了些,肩上甚至还背着书袋。   她进门以后连礼都行得有些潦草。   “昭月姐姐。”   柳昭月看她这副样子便皱了眉。   “书院还没休沐。”   郁应扬原本一肚子话,被这一句堵得愣了愣:“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我休不休沐?”   柳昭月看着她:“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听说出事了。”郁应扬快步走过来。直到真正站到柳昭月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神色才稍稍松下来。   “书院里都传遍了。”   柳昭月眉心微动。   杏儿朝她使眼色,可已经迟了。   “有人说璟王府出事了,要处死王妃。”   屋里一下安静,杏儿脸色都变了。   “胡说什么!”   “又不是我说的。”郁应扬也急了,“外面都这么传。”   “还有人说燕檀的旧部已经在府里跪了一日,要殿下给个说法。”   她看向柳昭月:“我哪里还坐得住?”   柳昭月没有说话。   郁应扬盯着她看了一会,大概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   过了很久,她才问:“那殿下呢?”   郁应扬说到这里停住。到底没有把那个“会不会真要杀你”问出来。   她年纪不算大。   却也知道有些话不适合说在明面上。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行了。”   “我还没死。你哭丧着脸做什么?”   郁应扬眼睛一下红了。   “谁哭丧了。”她扭开脸,“我只是怕我再晚两天回来,连你都见不到。”   柳昭月她伸出手,替郁应扬将肩头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   “回书院吧。”   郁应扬猛地回头。   “我不回。”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我——”   她答不上来。   柳昭月看着她。   “书院让你读书,不是让你听见一点风声便往回跑。”   “可是你——”   郁应扬看向一旁的杏儿,又看了看院外。   最终没有再争。   只是临走以前,她站在门口:“昭月姐姐。”   柳昭月抬眼。   郁应扬犹豫了很久:“殿下会护你的,对吧?”   这句话落下来,杏儿也下意识看向柳昭月。   屋中安静得只剩风吹窗纸的声音。   柳昭月看着她。   半晌,轻轻笑了一下。   “回去吧。”没有回答。   *   郁应扬走后,杏儿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她才慢慢关上门。   “王妃。”   柳昭月低头重新拿起书。   “嗯。”   “要不……”   杏儿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柳昭月没有抬头。   “说。”   “要不先离开这里几日?”   翻书的动作停住,柳昭月终于抬眼。   杏儿越说越快:“奴婢不是说逃。可以先去找柳大将军,或者去庄子上。等外面那些人闹过这一阵,殿下把事情压下来,您再回来。总好过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您。”   柳昭月看了她片刻:“我现在走,外面会怎么说?”   杏儿张了张嘴。   “会说我畏罪,会说萧砚舟私下放我离开,甚至会说,他连自己的王妃都管不住。”   杏儿脸色渐渐白下来。   柳昭月重新垂下眼。   “我已经给他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不能再走。”   杏儿小声道:“可万一殿下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柳昭月却听懂了。   许久,她道:“那也是我该面对的。”   杏儿眼圈一下红了:“您明明知道殿下舍不得。”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舍不得,她当然知道。或许正因为知道,事情才变得更加难。若萧砚舟当真恨她,当真只讲军法,杀便杀了,这件事反而简单。   可偏偏他不舍得。   所以每一次逼问,每一道请命,每一个跪在前厅的人。   最后逼的都不是她,是萧砚舟。   柳昭月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把书合上。   “杏儿。”   “嗯?”   “替我换衣服。”   杏儿怔住:“您要去哪?”   “前院。”   “不行。”杏儿几乎立刻拒绝,“殿下让您好好养腿。”   柳昭月低头看了一眼膝盖:“已经能走了。”   “那也不行。”   “杏儿。”   “您今日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两人同时停住。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   “云霄大人在外面。”   柳昭月神色微变。   “让他进来。”   片刻后。云霄走进屋中。   大概刚从军中回来,肩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朝柳昭月行礼。   “王妃。”   柳昭月看向他身后。   没有别人:“殿下呢?”   “去灵堂了。”   柳昭月指尖微顿:“燕檀那里?”   “是。”云霄低声道。   柳昭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才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云霄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尚且有些行动不便的膝上。   “殿下让我嘱咐您,您膝盖需要好好静养,不要到处乱走动,他今晚会晚些回来。”   柳昭月垂眸:“他只说了这些?”   “是。”   “外面如何了?”   云霄沉默。   柳昭月看着他:“连你也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肯。是有些话属下怕污了您的耳朵。”   柳昭月轻轻笑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淡了。   云霄沉默许久,才低声道:“燕大人从京中带回来的旧部,没有一个肯退让。”   “今日上午,陈岱又带着几个人来过。除此之外,还有几名文臣。”   “有人主张废妃,有人主张幽禁,也有人认为……”   他说到这里停住。   柳昭月替他说完:“如果不杀我,不足以服众。”   云霄没有否认。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半开的窗被吹得轻轻撞了一下窗框。   柳昭月垂下眼:“殿下怎么说?”   “殿下什么都没答应。只说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杏儿忍不住问:“云霄大人,殿下不会真的——”   云霄侧过脸:“殿下的决定,属下不知道。”   他说完,重新看向柳昭月。她示意他退下,云霄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以后。   柳昭月开口:“不换衣服了。”   杏儿一愣。   柳昭月重新靠回软枕。   “他不让我乱动。”   “那便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千里梦 交代   燕檀的灵堂设在府西侧的一处偏厅, 那地方原本存放军中舆图与卷宗,如今所有东西都撤了出去,正中摆着一口黑沉沉的棺椁, 没有太多装饰。   燕檀没有妻儿, 父母体弱, 已回乡多年。跟着他的那些旧部便替他守在那里。   萧砚舟到的时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他提前让所有人退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外面的风吹进来,将两侧白幡吹得缓缓晃动。   供桌上摆着一盏长明灯,火光很小。   萧砚舟站在门口, 许久没有往前走。   燕檀跟了他八年。   准确来说,其中真正待在他身边的日子,并不算多, 更多时候,燕檀都在京城。   在萧胤祈眼皮底下。   这些年,他们之间的信从来不写名字。有时甚至只有一句话,几个字。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消息背后,每一封,都有可能是一条命。   萧砚舟慢慢走进去, 脚步停在棺前,棺盖已经合上。他看不见燕檀,反而比昨日亲眼看见那具尸体时更加觉得不真实。   前些日子, 人还站在这里。   如今只剩下一副棺木。   萧砚舟垂着眼, 站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响起柳昭月那日的话。   她说, 只要燕檀活着,他便总会有新的用处,所以我不等了。   那时候他愤怒。愤怒她的任性,甚至觉得如果她肯再等等, 事情未必会走到今天。   可如今站在这里。   萧砚舟忽然不得不承认另一件事,她究竟还要等多久?   他从未告诉过她,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期限在哪里。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回避思考这件事情。   萧砚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掌兵多年,最擅长计算得失。到最后,他站在中间,什么都没保住。   风吹过灵堂,白幡掠过棺角。   过了许久,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句:“是本王高估了自己。”   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砚舟没有回头。   陈岱停在门外,大概已经站了有一会。直到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他才低声道:“殿下。”   “进来。”   陈岱走进灵堂。   一夜之间,他似乎又憔悴了许多,下颌生出青色胡茬,眼中仍有血丝。   他先朝棺木行了一礼,才转向萧砚舟。   “属下不知道殿下在这里。”   “现在知道了。”萧砚舟淡淡道。   陈岱没有再解释,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   许久,萧砚舟忽然问:“陈岱。”   “属下在。”   “你一定要柳昭月死?”   陈岱呼吸停了一瞬。这是这几日以来,萧砚舟第一次这样直接问他。   陈岱沉默很久:“属下要燕大人不能白死。”   “本王问的是。”萧砚舟看着他,“你一定要她死?”   陈岱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灵堂里撞到一起。   过了很久。陈岱才沙哑道:“若她不是王妃。依军法,该不该死?”   萧砚舟没有回答。   陈岱眼睛渐渐红了:“殿下。”   “燕大人跟了您八年。”   “我们这些人跟他从京城出来,不是因为谁许了我们荣华富贵。是因为他说,殿下值得。”   “他说只要我们到了越阳,便不必再像在萧胤祈手底下一样,今日立功,明日便可能因为一句话没说对而送命。”   “可他自己到了越阳。”陈岱喉间发紧,“连您大获全胜之日都没有都没有活过。”   萧砚舟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陈岱却没有再跪,他只是站着:“属下知道您舍不得王妃。可您将来是要成为九五至尊之人,断然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   “还望殿下,明白决断。”   萧砚舟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燕檀的棺木。   许久。   “本王明白了。”   陈岱抬头。   萧砚舟却已经往外走。擦肩而过时,陈岱听见他淡淡道:“明日辰时。”   “让燕檀从京中带出来的人都到校场。”   陈岱一怔。   萧砚舟脚步没有停:“军中五品以上将领,府中幕僚,也都去。”   陈岱猛地回头:“殿下......”   萧砚舟已经走到门口,灰白的天光从门外落在他身上。   “你们不是要交代么。”他没有回头,“本王给。”   *   萧砚舟回到内院时,天已经黑了。   屋中燃着灯,柳昭月没有睡。她坐在榻边,像是在等他。   萧砚舟一进门便看见了,脚步微微一顿:“怎么还没休息?”   柳昭月看着他:“等你。”   他没有说什么,抬手解下外袍。柳昭月忽然闻到一点很淡的香火气,不是内院常用的香。   她目光落在他袖口:“你去燕檀那里了?”   萧砚舟动作停了停:“嗯。”   他把外袍放到一旁,走过来。   柳昭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让位置,只是一直看着他。   萧砚舟垂眸:“看什么?”   “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屋中骤然静下来。   萧砚舟脸上没有太大变化:“谁又跟你说什么了?”   “所有人都跟我说了一点。”柳昭月道,“拼起来,差不多也知道了。”   萧砚舟眉心微皱:“云霄?”   外面的云霄莫名打了个寒战。   柳昭月道:“你别怪他。”   “郁应扬今日也回来了。”   萧砚舟抬眼:“她不是在书院?”   “听说我要死了。”柳昭月淡淡道,“逃学回来看我最后一面。”   萧砚舟脸色一下沉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没有说话。   柳昭月忽然轻声道:“萧砚舟。”   “嗯。”   他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神慢慢落在她脸上。   柳昭月看着他:“燕檀是我要杀的。”   “裴子野是听我的命令,如果军中一定要有人偿命——”   “柳昭月。”萧砚舟打断她,声音并不高。   她停了下来。   萧砚舟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现在还不需要你替本王做决定。”   柳昭月心口一紧,两人静静看着彼此。   萧砚舟先移开目光,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在意。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   “燕檀那些人是不是又逼你了?”   “嗯。”   “你答应他们什么了?”   萧砚舟端着茶的手停了一瞬。   “明日给他们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还没到明日。”萧砚舟喝了一口冷茶,“急什么。”   柳昭月想站起来,膝盖骤然受力,疼得她身体一晃。   萧砚舟立刻放下茶盏,一步走回来,手臂稳稳托住她:“折腾什么?”   柳昭月抓住他的衣袖。   “你准备做什么?”   萧砚舟低头看她。忽然伸手,将她重新抱回榻上。   柳昭月挣了一下:“萧砚舟。”   “坐好。”   “你先告诉我。”   “腿先放好。”   “萧砚舟!”   他终于停住.   两个人离得很近,柳昭月抬眼看他。   “我杀燕檀,没有后悔。我现在也不会说他不该死。可这件事是我做的。”她声音慢慢低下来,“跟裴子野没有关系。”   萧砚舟静了很久,忽然冷笑:“柳昭月,我以为你会担心本王去替你偿命,原来是担心他?”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垂下眼,替她将裙摆盖回膝上。   柳昭月指尖微微蜷起。   萧砚舟没有看她。过了一会,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别再想了。”   “明日好好待在屋子里养伤。”   柳昭月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萧砚舟。”   “你到底——”   他忽然抬手,掌心覆在她后脑,将她轻轻按进自己怀里。   柳昭月剩下的话一下停住。   萧砚舟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许久没有说话。   屋外风声渐渐大起来,窗格被吹得轻轻作响。   柳昭月原本还想挣开,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这个结果会是我希望看见的吗?”   萧砚舟胸腔微微震了一下,像是笑了。   “会是本王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   子时以后。   内院已经熄灯,云霄却又被叫去了书房。   萧砚舟一个人坐在案后,桌上放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裴子野的供词。第二份,是燕檀旧部联名递上来的请命书。第三份,是一份空白军令。   云霄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殿下。”   萧砚舟没有抬头:“明日辰时的人都通知到了?”   “是。”   萧砚舟点头,拿起笔。   云霄站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殿下准备如何做?”   笔尖停在纸上,一滴墨慢慢晕开。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云霄。”   “属下在。”   萧砚舟低头重新落笔:“你觉得,今日那些人说得有没有道理?”   云霄沉默片刻。   “有。”   萧砚舟抬眼。   云霄继续道:“王妃有她杀燕檀的理由,但军中也有军中的规矩。”   “若燕大人只是普通人还好,偏偏他刚立下大功,而且是奉您的命令出城时被截杀。这件事若没有交代,以后确实难服众。”   萧砚舟点头。   “所以必须有人付代价。”   云霄心头骤然一沉。   “殿下——”   萧砚舟却已经垂下眼。   “出去吧。”   “明日辰时以前,把本王的佩剑送到校场。”   云霄彻底愣住:“殿下要剑做什么?”   萧砚舟手中笔锋停了一瞬。   淡淡道:“明日就知道了。”   云霄站在那里,心里的不安没有丝毫减轻,反而更重了。   他还想再问。   萧砚舟已经抬眼:“还有事?”   “……没有。”   云霄只能退下。   房门合上,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放下笔,桌上那份军令已经写了一半。   窗外月色很淡,铜镜放在书架一侧,萧砚舟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镜中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束发,玄衣。   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他看了片刻,又垂眸继续那半爿军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千里梦 她是本王的   第二日天还未亮, 柳昭月醒了一次。   身边已经空了,被褥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显然人刚走没有多久。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始终不安。外面的天还是青灰色, 院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清晨第一阵风穿过竹林。   她忽然坐起来:“杏儿。”   外间立刻有了动静。杏儿披着衣服进来:“王妃?”   “萧砚舟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不到一刻钟。”   柳昭月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杏儿吓了一跳:“您做什么?”   “去前院。”   “殿下说了让您好好休息,不要乱走动。”   “给我衣服。”   “可是——”   “杏儿。”   柳昭月已经站了起来, 昨夜那种莫名的不安越来越重。   “我要去。”   杏儿看着她的神情,到底没敢再拦。可两个人刚走到院门口,守在那里的亲卫便同时跪了下来。   柳昭月脚步停住:“什么意思?”   为首的人低着头:“殿下有令, 今日辰时以前,王妃不得离开内院。”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让开。”   无人动。   “我说让开。”   亲卫仍旧低着头:“请王妃恕罪。”   柳昭月终于确定,萧砚舟有事瞒着她,而且绝不是什么小事。   她站在晨雾里,院墙外忽然传来遥远的钟声。   咚——   是军中召集将领的钟。   *   同一时刻,城守府外的校场已经站满了人。   天还没有完全亮, 昨夜积在地上的水尚未干,晨风一吹,带着湿冷的泥土气。数百名亲卫分列两侧, 再往前, 是军中将领、幕僚, 以及燕檀从京城带出来的那些旧部。   没有人知道萧砚舟究竟要做什么。   陈岱站在最前方,一夜没有合眼。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高台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长案。   案上没有军报,没有舆图, 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供词,一卷军令,还有萧砚舟的佩剑。   陈岱眼神微微变了。   周崇显然也注意到了,低声问身旁的云霄:“今日不是议军务?”   云霄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辰时将至,校场外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同时转身。   萧砚舟来了。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王服,衣襟与袖口以金线暗绣云纹,腰间却没有佩剑。发冠束得一丝不乱,他一步一步走过众人之间,没有看任何人,直到登上高台,站在那张长案之后。   风从校场尽头吹过来,玄色衣摆微微扬起。   萧砚舟低头,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词,又看向下面的人。   陈岱、周崇、许青衡,还有燕檀留下来的那些旧部。   昨日说过的话,一字一句,似乎仍在耳边。   萧砚舟沉默片刻,抬起手。   整个校场彻底安静,没有人再交谈,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萧砚舟终于开口:“燕檀死了三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台下。   “这三日,你们很多人来问本王,他这条命,到底怎么算。”   陈岱指尖慢慢收紧。   萧砚舟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本王答应过,会给三军一个交代。”   他说完,停了一瞬。   晨光终于越过东面的城墙,第一缕光落在高台边缘,也落在案上那柄尚未出鞘的长剑上。剑鞘上的金属纹路泛起一道冷光。   萧砚舟垂眸看了一眼,随后伸出了手。   “今日——”   他的手指落在剑柄上。   “本王便给你们这个交代。”   晨钟第三声落下时,校场上已经再没有人说话。   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昨夜留下的积水沿着青石缝隙蜿蜒而过,风从城楼方向压下来,卷着潮湿的泥土气。高台两侧军旗被吹得猎猎作响,沉闷的鼓声早已停了,反而衬得此刻格外肃杀。   萧砚舟站在高台中央,玄色王服垂落。他的剑静静横在面前的长案上,案上放着裴子野的口供,以及这两日诸将与幕僚递上来的请罪折。   萧砚舟没有立即开口。   他的目光缓慢扫过台下。   陈岱站在最前,身后是燕檀从京城带回来的旧部;再往后,是周崇、许青衡,以及江州军中几名最有资历的将领。   这些人昨日跪过,前日也跪过。   有人要杀裴子野,有人要废柳昭月,也有人说,废妃远远不够。   今日,他们终于等到了萧砚舟所说的交代。   风掀起案上一角纸页,萧砚舟伸手按住。   “裴子野。”   他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台下却瞬间更加安静。   “无军职,私劫军中暗桩,设伏截杀奉本王之命出城的臣属。罪不可赦。”   陈岱眼神微动。   萧砚舟垂眸:“杖八十,押入重牢。未得本王亲允,不得释放。”   云霄低头领命:“是。”   台下无人异议。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裴子野。   果然,片刻以后,萧砚舟重新抬眼。   “至于柳昭月。”   只几个字,整个校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陈岱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许青衡也抬起了头。   萧砚舟神色平静。   “她无军职,无王令,却私使府中人手,截杀本王臣属。”他说得很慢,没有替她遮掩一句,“违本王之命,乱军中法度。此罪——”   他顿了一瞬。   “本王不替她辩。”   风从高台上穿过去。   许青衡眉心轻轻一跳。   “你们说她有罪,本王认。”   台下终于有了一点极轻的骚动,陈岱眼底那层压了数日的血色也微微一动。   萧砚舟问:“还有什么要说?”   无人先开口。   过了许久,陈岱终于走出队列。   他没有跪,只是站到了最前方,声音因为数日未眠而发哑:“属下前日说过。”   萧砚舟看向他。   陈岱一字一句道:“杀人偿命。”   话音落下,四周死寂。   周崇眉心瞬间皱紧,云霄也朝陈岱看了一眼,可萧砚舟没有动怒。   “所以,”他问,“你是要柳昭月死。”   陈岱喉结微微滚动。   短暂的沉默以后,他道:“是。”   一个字,再无退路。   陈岱抬起眼,后方几名燕檀旧部同时跪了下来。   “属下附议。”   “请殿下正军法。”   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很快,又有几名幕僚跪下。   许青衡没有立刻跪,却拱手道:“殿下,此事到了今日,已经不只是燕大人一人之死。若王妃全然不受重惩,军中不会服。”   萧砚舟看着下面跪着的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废妃呢?”   许青衡一怔。   萧砚舟淡淡问:“够不够?”   无人回答。   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砚舟又问:“幽禁终身?”   还是无人说话。   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萧砚舟安静了很久,久到台下许多人都开始感到不安。   随后,他点了一下头。   “好。”   陈岱猛地抬眼,许青衡的神情也微微一变。   萧砚舟没有再说什么,只伸出手,握住了案上的剑。   云霄眉心骤然一跳。   下一刻,剑锋离鞘。   金铁之声骤然划破校场,所有人的心都像跟着那一声猛地提了起来。   周崇下意识向前一步,陈岱却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瞬说不出的复杂。   没有人知道萧砚舟要做什么。甚至有人以为,他终于决定赐死柳昭月。可下一瞬,萧砚舟并没有下令。   他只是将剑横在身侧,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碰到了自己的发冠。   “本王今日割发代首,替柳昭月还了燕檀这条命。”   许青衡脸色骤然一变。   就在那只手碰到冠带的一瞬间,他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殿下!”声音猛地提高。   萧砚舟没有理他,束冠的带子被缓慢解开。   “殿下不可!”   这一次不只许青衡,台下已经同时响起了数道声音。   云霄更是直接变了脸色:“殿下!   金冠从墨发间取下,被萧砚舟随手放在了案上。   咚。   极轻的一声,却像重重砸在所有人心口。   失去冠簪束缚的长发顷刻散落下来,乌黑的发丝沿肩背垂落,被风一吹,掠过玄色衣袍。   那一瞬,校场上的骚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许青衡双膝重重跪下:“殿下万万不可!”   他这一跪,身后数名文臣也同时屈膝。   “请殿下三思!”   “殿下不可断发!”   “万万不可!”   连原本一直站着的周崇都变了神色。   “殿下!”   萧砚舟只是握着剑,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陈岱却像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望着高台上散发持剑的男人,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萧砚舟要给他们什么样的交代。   脸色一点点白了。   “殿下……”   萧砚舟没有看任何人。   他抬手,将散落在肩后的长发缓缓拢起。   许青衡向前跪行了一步:殿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男子及冠而立,冠发岂可轻损!”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了平日的从容。   “髡发是辱!历来非重罪之人不受此刑!您是诸军之主,是宗室亲王!今日若当着三军自断冠发,与自受髡刑何异!”   台下一片死寂。   男子蓄发。及冠之后,发与冠几乎便是身份的一部分。   平民尚且不会无故断发,士人更视毁发为耻。罪犯受髡,是将人从冠服礼制中剥出去。   而萧砚舟是什么人?   宗室亲王,诸军之主。若京城攻下,便是那个最有可能坐上天下至尊之位的人。   他今日若真的断发,断的绝不只是一截青丝。   云霄已经快步登上高台。   “殿下。”这是他跟随萧砚舟多年,极少有的一次真正越矩,“请三思啊。”   萧砚舟看向他:“退下。”   云霄没有动。   “殿下。”   萧砚舟眸色微沉:“云霄。”   声音不重,却已经带上不容违逆的命令。   云霄指节一点点攥紧。   “若殿下要罚王妃,可以削封,可以幽禁,可以——”   “本王说,”萧砚舟打断他,“退下。”   云霄死死站着,竟第一次没有立即领命。   周崇也跪下了。   “殿下三思!军中无人敢让殿下受此刑!”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   一排,两排。   直到高台之下,几乎再无站立之人。   “请殿下收剑!”   “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   甚至连燕檀那些旧部都已经变了脸色。有人低着头,有人看向陈岱。   没人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们要的是柳昭月受刑,从没有人想过,最后这道刑会落到萧砚舟自己身上。   陈岱终于跪了。   不是昨日那种逼宫般的跪,而是双膝重重落地。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厉害:“属下请殿下收回成命。”   萧砚舟终于看向他。   “你不是要一个交代?”   陈岱呼吸一滞。   “属下……”   陈岱再说不出话。   萧砚舟的目光越过他,落向所有跪在地上的人。   “你们说得没错。规矩不能因为她是本王的王妃,便没有代价。”   “所以今日——”   他停了一瞬,手中那束长发被握得更紧。   “本王给你们代价。”   许青衡猛地抬头:“殿下!”   萧砚舟却已经将剑锋抬了起来,剑刃在晨光下泛出一线冰冷的白。   “柳昭月有罪,本王不赦。她私用本王府中之人,越本王之令,杀本王之臣。这笔罪,本王会记着。”   他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力。   萧砚舟继续道:“她是本王的妻,也是本王未能约束之人。她今日犯下这桩罪,本王身为其夫,身为诸军之主——”   他停了一瞬。   “当替其受此刑。”   云霄猛地向前,台下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劝解声。可就在这一刻,萧砚舟抬剑,剑锋已经落到那束长发之上。   “燕檀的死,本王说过,会给三军交代。本王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话音落下,剑锋骤然压下。   “殿下——!”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   下一瞬,锋刃已经斩过长发。   嗤——   极轻的一声。   甚至没有刀剑入骨那样可怖的声响,可整个校场却像在这一刹那彻底死寂。   墨色发丝从萧砚舟掌中落下,先落在案上,又有一部分被风卷起,散落在玄色衣摆与高台之间。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许青衡怔怔跪在那里,脸色灰白。   周崇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想要起身阻止的姿势。云霄站在离萧砚舟不过数步的地方,眼眶竟隐隐发红。陈岱低着头,久久没有抬起。   高台上,萧砚舟仍握着剑。   长发披散在玄色衣袍之后,被晨风轻轻掀动。案上的金冠静静放着,旁边,是方才被他亲手斩下的那一束墨发。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将剑慢慢收入鞘中。   锵。   声音落下,像终于替这场刑画上句点。   他抬起眼。   “今日三军在场,便都已看清楚。”   无人敢与他对视。   风掠过他已经断去的冠发。   萧砚舟站得很直,没有半分狼狈。反而因为那一身再也不合礼制的散发王服,让人愈发不敢直视。   许青衡俯身,额头抵地,久久没有抬起。   “臣……”   后面的话竟一时说不出来。   陈岱也终于抬头。   他看着萧砚舟,又看向案边散落的断发,眼中原本那股撑了三日的愤怒像忽然失去了支点。   他想要燕檀不能白死。想要一个足以让所有人知道规矩仍在的结果。可如今,萧砚舟已经当着他们的面,受下髡刑之辱。   陈岱喉间滚动许久,最终再一次伏下身。   萧砚舟站在高台上。   “柳昭月自今日起,不得再私自调动任何府兵、亲卫及暗桩,不得越军法处置军中任何人。”   “若再犯——”   “本王不会再替她受第二次。”   台下众人俯首:“是。”   “裴子野按方才军令处置。燕檀原有功勋,一分不减。其名录入功册,京城若定,追封、立碑。”   陈岱眼睛骤然一红。   萧砚舟看向他:“还有异议么?”   陈岱低下头:“没有。”   许青衡也道:“臣无异议。”   萧砚舟点头:“那便散了。”   众人却没有立刻起身。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再次叩首。随后,满场臣属同时俯身。   “臣等恭送殿下。”   萧砚舟没有再看他们,转身走下高台。经过长案时,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案边还散着几缕被风吹乱的断发。   云霄下意识上前:“殿下。”   萧砚舟看了一眼。   “收起来。”   云霄喉结动了一下:“送去哪里?”   萧砚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西侧。那里是燕檀停灵的方向。   “装进匣子,放到燕檀灵前,算是我给他的一个交代。”   云霄怔了一瞬,随后低头。   “是。”   萧砚舟没有再停,径直离开校场。   风迎面而来,吹起已经没有束进王冠的发。   沿途亲卫看见他,一个接一个跪下,没有任何人敢多看第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千里梦 再近一点   夜已经深了。   净室里的水声停下许久, 屋中只留着妆台旁的一盏灯。   萧砚舟刚刚沐浴过,身上换了件宽松的寝衣。墨发洗净以后尚带着一点潮意,尽数披散下来, 沿着肩背垂落。   柳昭月站在他身后, 手里握着一把木梳。   她没有说话, 萧砚舟也没有。   窗外偶尔有夜风穿过竹林,细碎的叶影落在窗纱上,又随着烛火一起轻轻晃动。   木梳落进长发,从发尾开始, 一下,又一下。   柳昭月梳得很慢。   洗过的长发有些地方还缠在一起,她便先用手指一点点理开, 再重新落梳。   萧砚舟坐在镜前,偶尔抬眼,便能从铜镜里看见她低垂的眉眼。神情很安静,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直到木梳一路向上,梳过其中一处时,柳昭月的手忽然停住。   毫无预兆。   梳齿还陷在墨发之间, 她却没有继续往下。   萧砚舟等了一会儿,从镜中抬起眼。   柳昭月却像没有察觉,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一片长发。   灯火不算明亮, 墨色发丝层层叠叠垂落下来, 乍看似乎仍旧与从前一样。   可她离得太近。   近到指尖穿过发间时, 终于碰到了那处被剑锋截断的发尾。长短骤然错开,断口整整齐齐。   柳昭月的指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砚舟看见她神色变了。   极细微。方才还平静的眼睛,像是突然失去了焦点。   她低着头, 指腹从那处断发上轻轻掠过,像是不相信似的。直到那截短了一段的发尾再次落进掌心,她才终于确信,原来真的断了。   不是旁人口中的一句“割发代首”,也不是杏儿红着眼告诉她,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是现在,真真切切留在她指尖的东西。   柳昭月的呼吸忽然轻了一下。木梳仍旧握在另一只手里,却再也没有落下去。   萧砚舟看着镜子里的她。   “怎么了?”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处断发。许久,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萧砚舟眉心微动,刚想转身,柳昭月却忽然按住他的肩。   “别动。”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有一点哑。   萧砚舟便真的没有动。   柳昭月重新拿起木梳,想继续梳。可这一次,梳齿才刚刚落进去,手便轻轻抖了一下。   她停住,吸了一口气,又梳了一次,还是没能像方才那样稳。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正好砸在萧砚舟肩头。   很小的一点,很快便洇进寝衣里。   萧砚舟看见了。   “昭儿。”   柳昭月垂着眼,没应。   第二滴紧跟着落下来,然后是第三滴。   她像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哭了,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   萧砚舟终于要转身。   柳昭月还按着他的肩。   “我让你别动。”已经带了明显的哭腔。   萧砚舟动作停住。   铜镜里,他看着她红起来的眼睛。   柳昭月重新低下头,指尖刚碰了一下那处断发,眼泪便彻底忍不住了。   “你怎么……”   她开口,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停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催。   柳昭月盯着手里的发丝,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你其实不必这么做的。”   萧砚舟眼底的神色慢慢软下来。   “怎么不必?”他低声道,“本王又不可能当真一剑杀了你。朝中那群臣子,一个个虎视眈眈,恨不得从本王身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本王若不给他们一个能服众的说法,便敢把谋反两个字摆到明面上。”   柳昭月眼睛已经哭红了。   她重新低头,指腹还停在那处断口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鼻尖发红地轻声问:“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柳昭月抬眼看着镜中的他。   “这么大的事……”她望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以前不是最气我什么都瞒着你吗?”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委屈。   “可轮到你自己,不也一样。”   萧砚舟沉默片刻,才淡淡开口。   “告诉了你,你那小脑瓜又该转个不停,琢磨出一堆主意来。”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到时候万一弄巧成拙,火上浇油,本王还得再替你收拾残局,岂不是更叫人头疼。”   柳昭月虽然对他对自己的评价有些不满,却没有反驳。   “所以你就可以这样?”   她终于放下木梳,双手落到他肩上。   “你替我受刑,从头到尾却连让我知道都不肯。萧砚舟,你有没有想过,我看见以后会有多难受?”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铜镜里,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层昏黄灯火撞在一起。   柳昭月眼睛还红着,眼泪停在睫毛上。刚刚碰过那处断发的手还搭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才缓缓道:“想过。”   柳昭月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有料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你想过?”   “嗯。”   “那你还——”   “正是如此,才没有告诉你。”   柳昭月一下说不出话。   萧砚舟终于转过身,木椅在地面轻轻响了一声。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柳昭月没有挣,只是看着他。   “你愧疚一辈子才好。”萧砚舟道。   柳昭月抿着唇。   “况且,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跑到校场上,在那些人面前说燕檀是你杀的,要命便拿你的,是不是?”   柳昭月眼神微动。   “你是本王的王妃。”   萧砚舟抬眼看她。   “所以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夫妻一体,没有那么多你我之分。”   柳昭月怔住。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吹得窗纱发出极细的响动。   萧砚舟的手还握着她,掌心温热。   柳昭月看着他,胸口那阵堵得人发疼的酸意非但没有散,反而更重。   萧砚舟也看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今日这么做,只是为了护你?”   柳昭月没有说话。   难道不是么?   萧砚舟似乎看懂了。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   “本王就是护你。”   柳昭月眼眶一下又红了。   萧砚舟却继续道:   “但不只是护你。”   “本王是他们的主君,也是你的夫君。他们要军法有交代。”   他顿了顿。   “如今的场面,就是必然的结果。”   柳昭月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你可以让我——”   “让你死?”   声音骤然冷下来。   柳昭月没再说。   萧砚舟盯着她。   “柳昭月,你若再说一次这种话,本王今晚就把你锁在这里。”   她本来还在哭,听见这一句,竟被气得一时忘了掉眼泪。   “你凭什么锁我?”   “凭本王今日已经替你受了刑。你亏欠本王,就要听本王的。”   “你——”   萧砚舟微微靠近。   “夫人最好乖一点。”   柳昭月望着他。   过了两息,忽然抬手狠狠捶了他一下。   萧砚舟没躲。   那一下落在胸口,其实也没有多重。   柳昭月眼泪重新掉下来。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萧砚舟一直任她打,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手慢慢停在他胸前,他才伸手,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柳昭月一下安静了。   片刻后,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他颈侧。   “我讨厌你。”   萧砚舟轻轻拍她后背。   “嗯。”   “你还嗯?”   “那怎么办?”   “……”   “你讨厌我,还不是老老实实在我怀里?”   柳昭月被他说得猛地抬头,眼睛还是红的。   萧砚舟看了她两息,终于收了笑。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   柳昭月忽然伸手,指尖穿进他披散的长发里,很小心,像怕碰疼了似的。   随后,她忽然俯身,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萧砚舟眼神微微一变。   “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说,我给你惹了大麻烦么。”   “所以?”   柳昭月声音很轻。   “以后对你好一点。”   萧砚舟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以后是不是有点太晚了?不如就从现在开始。”   柳昭月瞪他。   他知道她听懂了,她也知道他知道。   下一刻,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很轻。   最开始甚至只是一碰。   萧砚舟没有动,像是在等。   柳昭月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停得久了一点。   他的手终于落到她腰间。   柳昭月察觉到了,没有躲,反而伸手抱住他。刚才那些愧疚、心疼、委屈,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另一个出口。   她不知道还能怎样补偿,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只想离他更近。   近一点。   再近一点。   像是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还好好地坐在这里。还会抱她,会笑,会故意气她,也会回应她。   萧砚舟很快发现,柳昭月今晚比往常更主动。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   “怎么了?”   柳昭月呼吸已经有些乱。   “这么乖。”   她脸更红了。   “你少说两句。”   萧砚舟却没有再逗她,只是抬手替她把眼角最后一点湿意擦干净,随后低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比刚才深得多。   妆台上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木梳还安静放在桌边。铜镜里原本清晰的两道人影渐渐靠得太近,最后只剩一片交叠的模糊轮廓。   柳昭月被他抱起来时,下意识轻呼了一声,手臂立刻绕住他的脖颈。   “膝盖。”   “没碰。”   萧砚舟回答得很快。这些天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无论抱她还是扶她,都会避开那处尚未痊愈的伤。   床帐已经被掀开。   柳昭月剩下的话没来得及说,整个人便被轻轻放进柔软的被褥里。   床帐落下来。烛光隔着薄薄的纱,变成朦胧的暖色。   最开始,他们都很慢,像是刚才那场谈话还没有完全结束。   柳昭月几次伸手去碰他的头发。后来萧砚舟索性低下头,任她摸。   “满意了?”   “没有。”   “还想怎样?”   柳昭月看着他,忽然道:   “我今天听见的时候,真的很怕。”   萧砚舟动作停住。   她声音越来越轻:“怕他们逼你,也怕你真的为了平息他们……会杀了我。”   她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一下,笑意却有些苦。   “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可还是怕。”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然后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   柳昭月抱住他,抬头咬了他一下。   不重。   却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四目相对。   某种原本还压着的东西,忽然彻底变了。   夜色很深。   帐外烛火一点一点矮下去。   床帐里偶尔传出压低的笑,又很快消失,只剩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柳昭月最初还记着要小声一点,后来便顾不上了。有几次声音刚出口,自己先觉得难为情,便把脸埋进萧砚舟肩窝里。   萧砚舟偏偏还低声问她:“躲什么?”   “你闭嘴。”   “刚才不是还说,以后要对本王好一点?”   “……”   “这就反悔了?”   柳昭月气得又要咬他。   结果没多久,便连同他说话的力气都不太剩了。她只能抱紧他,偶尔在极难忍的时候,低低叫一声他的名字。   萧砚舟每次都会应。   到最后,柳昭月整个人都软下来,伏在他怀里,眼角还带着一点薄红。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黏在脸侧的头发拨开。   “还难受么?”   柳昭月闭着眼。   “哪里?”   “手腕。”   她这才睁眼,怔了一下,耳朵忽然红了。   “你在意这些做什么?”   “哭成那样,能不在意?”   柳昭月看着他。   “既然你知道,以后都不许再这样绑着我了。”   萧砚舟没有答。   柳昭月立刻睁眼:“你为什么不说话?”   “困了。”   “你少装。”   萧砚舟闭上眼   柳昭月撑起身。   “萧砚舟。”   “嗯。”   柳昭月一把掀开被子:“我要回内院。”   萧砚舟眼睛瞬间睁开。她刚坐起来,便被重新拉了回去。   “不许去。”   “不要你管。”   “刚才还抱着本王不放,现在翻脸?”   柳昭月挣了一下,没挣开。   萧砚舟看着她:“本王总不能答应你,以后任何事都听你的。”   “我什么时候让你任何事都听我的了?”柳昭月说。   “那你要什么?”   她停了一下,情绪忽然又慢慢平下来,转到另外的话题上。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至少别让我永远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萧砚舟望着她,过了很久。   “好。”   柳昭月愣住。   “真的?”   “嗯。”   “你发誓。”   “得寸进尺。”   “你——”   萧砚舟已经把她重新按回怀里。   “好,我发誓。现在可以跟本王在这里睡觉了?”   柳昭月这才终于满意。只是没过多久,她又动了一下。   萧砚舟低头:“又怎么了?”   柳昭月看着他:“我饿了。”   “……”   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随后,萧砚舟笑了。   “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哪有空。”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红了。   萧砚舟眼底的笑意更深。   柳昭月恼羞成怒。   “你敢笑试试。”   “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夫人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千里梦 进攻京城   夜宵最后送进了书房。   杏儿送到门口时, 眼睛根本不敢往里面看,只让人把东西放下,便带着侍女退得干干净净。   柳昭月坐在桌边, 头发重新挽过, 脸上的红意也差不多散了, 至少看起来如此。   萧砚舟坐在对面,还在看一份白日没有处理完的军报。   柳昭月吃了两口粥,抬头。萧砚舟没反应。   她又吃一口,再看, 还是没反应。   第三次,萧砚舟终于放下军报。   “想说什么?”   “没有。”   “那你一直看本王?”   “我看看不行?”   萧砚舟懒得拆穿,重新低头。   柳昭月看了一会, 忽然站起来,绕过桌角。   萧砚舟抬眼:“做什么?”   她走到他旁边:“看你的头发。”   “方才没看够?”   “没有。”   萧砚舟无奈地任她碰。   柳昭月从他发间摸过去,停了一会,忽然低头亲了一下他的侧脸。   萧砚舟动作顿住。下一瞬,已经握住她的腰,将人带近。   她一手撑在桌面, 险些碰倒旁边的茶。   “我的粥。”   “凉不了。”   “那军报呢。”   “明日再看。”   柳昭月看着他,双手抵在他胸口上:“刚才你不是还看得很认真。”   “刚才。”萧砚舟目光落在她脸上,“夫人还坐得远。”   柳昭月耳尖一下红了。   “我就不该坐过来, 你总是这样, 得寸进尺。”   “这个评价不错。”   萧砚舟承认得很坦然。   很快, 桌上的军报被推开,一支笔从笔架边滚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无人理会。   柳昭月被抱上书案时, 才反应过来。   “萧砚舟。”   “嗯。”   “这里是你处理军务的地方。”   “本王知道。”   “那你——”   “所以夫人小心一点。”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别把印弄掉了。”   柳昭月被气笑:“到底是谁——”   后面的话很快没有机会说完。   桌角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起来。纸页散了一地,偶尔有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卷起一张,又落下。   柳昭月一开始还会紧张外面有人,后来索性什么都顾不上。   只觉得萧砚舟今晚像终于彻底从白日那场沉重的审判里抽身出来,不再是那个站在三军之前的璟王,只是她的夫君。   会因为她主动亲他而高兴,会在她难以自持时笑,也会被她逼得失去平日那副永远从容的样子。   这一点让柳昭月莫名满足,甚至比自己得到的欢愉更让她心里发热。   她很少见萧砚舟这样,于是后来反倒变成她故意招惹。   直到萧砚舟低声叫她:“柳昭月。”   语气已经和最开始完全不同。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得逞般的欢喜。   “怎么?”   萧砚舟看着她,没回答,只是那眼神已经够了。   柳昭月终于笑起来。   下一瞬,那点笑意便彻底被更深的夜色吞没。   *   等书房终于重新安静下来,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   柳昭月靠在萧砚舟怀里,半天都懒得动。桌上的粥彻底凉了,军报也掉了一地。   她睁眼看了一圈。   “你明天怎么办?”   “什么?”   “这些。”   她指了指地面。   萧砚舟神色平静:“让云霄捡。”   柳昭月猛地抬头:“你敢。”   “为什么不敢?”   “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而且我跟他认识。你换个人来。”   萧砚舟看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连说了三声“好”。   柳昭月脸一点点红起来。   “你故意说云霄的对不对?其实你根本没打算让他来收拾。”   萧砚舟低笑。   柳昭月抬手掐他:“我反悔了,谁都不许来,你自己捡。”   “好。”   他倒答应得很快。   “先去洗。”   柳昭月立刻警惕:“我自己去。”   萧砚舟挑眉:“刚才是谁说没力气?”   “我现在有了。”   “真的?”   “真的。”   她下桌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萧砚舟伸手稳稳扶住。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柳昭月闭眼,恨不得当场消失。   萧砚舟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不是有力气?”   “闭嘴。”   “好。”   他一边答应,一边直接把她抱起来。   柳昭月索性把脸埋进他肩头。   “萧砚舟。”   “嗯。”   “你真的很烦。”   *   净室里的水早就重新换过。   热气慢慢升起来,铜灯在墙角燃着,水面映着一点摇晃的光。   柳昭月靠在池边,整个人终于真正放松下来。   萧砚舟坐在她身后,替她洗头。温水一点点从发间淌下,她舒服得闭上眼,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过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   “你过来。”   “做什么?”   “我给你洗。”   萧砚舟任她摆弄。   柳昭月坐到他身后,替他把头发打湿。指尖不断触碰到他的皮肤,萧砚舟忍不住回头。   “怎么了?”   “没怎么。”   她正要继续,水面忽然晃开一圈。   萧砚舟已经握住她的手腕。   “萧砚舟——”   水声一下乱了,后面的话被热气吞得模糊不清。   柳昭月本来是真的只想洗澡,可今晚很多事情似乎都脱离了原本的打算。   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折腾,可偏偏被萧砚舟抱住以后,身体却比脑子诚实得多。   热水漫过肩头,灯火透过层层水汽,连彼此的轮廓都变得朦胧。   柳昭月闭着眼,手臂环住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   非常好。   白日那些跪满校场的人,那些逼迫,仿佛都被隔在净室之外。   这里只有水声、灯影,还有萧砚舟。   她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萧砚舟。”   “嗯?”   “我直到今日才知晓,原来你在我心里这么重要。”   他说不出话了。   柳昭月第一次看见他被一句话堵得彻底安静,顿时觉得有趣。   “怎么不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许久。   “再说一次。”   “不要。”   “柳昭月。”   “刚才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   “那还要我说?”   “想再听。”   柳昭月眼里都是笑:“不给。”   萧砚舟眯了一下眼。   “行。”   她立刻察觉不对:“你干什么?”   “既然夫人不肯说。”   他低头,声音贴在她耳边。   “本王自己想办法听。”   柳昭月很快便后悔了。   净室里的水声一直到很晚才真正平静下来。   被迫回答了好多次“柳昭月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她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靠在萧砚舟怀里,眼睛都懒得睁。   萧砚舟替她把湿漉漉的长发拢到一边。   “还有力气吗?”   柳昭月连说话都嫌累:“你说呢。”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柳昭月闭着眼,气得掐他一下。   萧砚舟笑起来,把人重新抱紧。   柳昭月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得更深了一点。   净室里只剩水面极轻的晃动声,外面的夜已经很深。   白日留下的所有疼痛,似乎终于在这一晚,被另一种更温柔、更热烈的东西一点点覆盖过去。   没有消失,却不再只剩疼了。   *   燕檀的事便真的停在了那一日。   至少明面上如此。   军中再没有人提起“赐死王妃”四个字。陈岱没有,许青衡没有,那些曾经一连数日跪在前厅、一定要萧砚舟给燕檀一个交代的人,也再没有来骚扰过萧砚舟。   偶尔柳昭月走过王府前庭,还能碰见几个从京城跟着燕檀过来的旧部。   最初几次,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沉默。   他们不会向她示好,柳昭月也从未想过要他们原谅。只是相遇时,对方仍会停下来,按照王府里的规矩向她行礼。   “王妃。”   柳昭月点头,然后各自离开。   仅此而已。   已经足够。   她杀燕檀,从来没有后悔。   那场原本必须以另一条人命才能结束的冲突,最终随着萧砚舟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剑,被生生截断。   没有人再敢逼他第二次,也没有人再敢拿柳昭月的命去试一试。   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没有试的必要。   燕檀被厚葬,原有功劳一笔未削。他的名字仍旧写进功册,京中潜伏八年的功绩也被单独整理成册,封存在萧砚舟案前。   裴子野则一直留在别院养伤。   八十杖还剩下三十杖没有打。   不是免了,只是以他当时的伤势,再挨下去,恐怕连刑都没受完,人便先死了。   萧砚舟既说过不让他轻易死,便真的没让他死。   这些事情处理完以后,王府里再没有人谈燕檀。   可燕檀留下的空缺,却没有随着他的下葬一起消失。   相反,很快便显了出来。   最先出问题的是京中的消息。   原本燕檀在京中经营多年,许多线都是他亲手埋下的。谁可以信,谁只能用一次,哪条暗道还在,哪一个城门的守将表面忠于萧胤祈,暗地里已经生了异心……   许多东西并不在纸上,而在燕檀脑子里。   人一死,那些来不及交出来的东西也跟着断了。   起初只是两封消息迟了三日,随后是安插在京中的一处暗桩忽然失联,再后来,原本已经归顺的一个城门内应临时反悔。   萧砚舟不得不重新布置,已经推进到一半的计划撤回来。   战线依旧在向京城逼近。   只是慢了。   十月下旬,他们原本已经可以直取青州,却因为援军粮道被截,不得不停了七日。   十一月初,周崇拿下平阳。同一日,北路却传来败报。   十一月十二,萧胤祈派出的三万兵马在苍河与萧砚舟正面相撞。   这一仗打了整整十日。   最后赢了,却比预计多折损近两千人。   等真正越过苍河时,已经又迟了六日。   一件一件,单独看都算不得大事。   可累积起来,便成了整整一个月。   柳昭月是在十一月底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那日她坐在萧砚舟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的舆图。   萧砚舟正在前院议事。她闲来无事,将一路行军的日子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手指停在京城的位置,很久没有动。   前世,这个时候,京城已经破了。   她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一年入冬格外早。   萧砚舟的大军进城那日,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并不大,天却冷得厉害。   她当时甚至听人说,城门外未及清理的血冻在青石上,第二日都没有化开。   可这一世,窗外也是冬日,却还没有下雪。   萧砚舟仍旧在京城以南两百里。   柳昭月看着舆图,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   一个人的死,真的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她正在出神,房门被人推开。   萧砚舟走进来,一眼便看见她按在舆图上的手。   “看什么?”   柳昭月回神:“京城。”   萧砚舟走过来:“想回去看看了?”   “不是。”   她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比预计慢了很多。”   萧砚舟神色倒很平常。   “打仗又不是赶集,慢几日有什么奇怪。”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伸手把她按在舆图上的手拿开,随后将地图折起。   “只是晚些,不是拿不下来。”   柳昭月沉默片刻。   “柳昭月。”   萧砚舟打断她。   他知道柳昭月在想什么。   她抬头。   “燕檀已经死了。”   他的语气很淡。   “本王没有日日想着,如果你没有杀他会怎么样。你也不用替本王想。”   柳昭月看着他。   过了一会。   “知道了。”   那天以后,她确实再没有提过。   时间继续往前。   十二月初,平陵降。   璟王军越过清河。   京畿最后一支援军被周崇截断在沧州以东,城外三十里驻军望风而降。   到了十二月十五,从越阳一路打来的军旗,终于出现在了京城之外。   那一天,柳昭月第一次远远看见京城的城楼。   灰黑色的城墙伏在冬日阴沉的天幕下,高得像一条横亘在大地尽头的山脉。   城门紧闭,墙头旌旗密布。隔着很远,都能看见巡守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她坐在马车里,久久没有放下车帘。   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就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只是这一天真的到来,还是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城外驻军一夜之间铺开。   火把从南营一直延伸到河岸,远远望去,如同一片落在人间的星火。   这一夜,中军大帐直到子时以后仍旧亮着。   将领进进出出,最后一版攻城图被重新送进去三次。   柳昭月没有去打扰,只是坐在自己的帐中,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临近丑时,萧砚舟才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柳昭月抬头。   “定下来了吗?”   “嗯。”   萧砚舟解下外袍,随手放到一旁。   “明日卯时起兵。”   外面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帐布微微鼓动。   远处城楼上,更声隔着夜色传来。   一下。   又一下。   柳昭月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忽然重叠起来。   只是这一回,她站在外面。   萧砚舟在身后问:“紧张?”   柳昭月摇头。   片刻后,又点了一下。   “有一点。”   萧砚舟走到她身边,也朝那座沉在夜色里的城看去。   “睡吧。”   帐外战马嘶鸣。   城墙之上,最后一轮巡夜的灯火正缓缓移动。   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   天亮以后,攻城的战鼓如期响了。   柳昭月是在第一声鼓响时醒的。   昨夜萧砚舟回来得太晚,她其实并没有睡多久。睁开眼时,身侧已经空了,只剩一点尚未散尽的温度。帐外天色灰蒙蒙的,冬日的雾压得很低,远处不断有人策马而过,甲胄碰撞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披衣出去时,第一批攻城的军队已经压到了城下。   京城的城墙太高。   昨日隔着三十里看时,只觉得它沉在天边,真正到了城下,才显出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门紧闭,墙头旌旗迎风而动。   萧胤祈显然早有准备。   原本送到萧砚舟手中的城防图已经失了大半用处。南门看似仍是最薄弱的一处,可真正攻到近前才发现,城门后早已重新加固,门洞以内又堆了石木。城墙两侧原先废弃的角楼也重新启用,藏在其中的弓弩手直到璟王军靠近才突然出现。   最先上去的两架云梯几乎没能撑过一刻钟。紧接着,第一架冲车被火油烧毁。   萧砚舟很快改了攻势。   南门不成,便转西南。可西南城墙之外的地势也与旧图不同。   萧胤祈不知道什么时候令人挖出了一道暗沟,上面覆土铺草,从远处根本看不出异常。最前方几辆攻城车陷进去,后方阵形随之乱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城门忽然开了。   城内骑兵冲出不到半里,又迅速退回。他们并不恋战,只毁攻城器械。   待萧砚舟的人重新整队,城门已经再次合上。   这场仗从清晨一直打到日暮。   柳昭月只能从一次次送回来的军报和逐渐增多的伤兵中,猜到前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初她还能听见远处不断响着的战鼓。   到后来,鼓声停了。   再然后,是鸣金收兵。   柳昭月坐在帐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她却很久都没有喝一口。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一次攻城,没有成功。   萧砚舟回来时已经入夜。   玄甲上沾着血,披风下摆也被泥水染透了一片,好在没有受伤。他只在帐中停留了一会,很快又去了中军。   议事的大帐灯火彻夜未熄。   柳昭月后来睡了一觉。半夜醒来,外面的灯还是亮的。直到第二日天快亮时,萧砚舟才回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在她身边躺下。   柳昭月本想问,最后却没有开口。   她知道他没有睡。因为很久以后,萧砚舟的呼吸依旧很浅。   第一次攻城失败之后,军中并没有立刻再攻。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需要几日。重新勘察城防,补齐损毁的攻城器械,再调整一次兵力便是。   可五日过去,萧砚舟没有下令。   京城与他们之前攻下的任何一座城都不同。高墙之内不只有数十万守军,还有萧胤祈这些年囤下的粮草和私兵。   原本埋在京中的暗线,有些只有燕檀一人知道如何联络。   即便留下了名册,也不过是一个名字、一处宅院,真正能不能用,什么时候能用,甚至对方如今究竟还在不在,都没有人能够确定。   几次送进去的消息都没有回应,萧砚舟不敢再冒然启用。一旦暴露,失去的便不只是一个内应。   萧砚舟只能选择围城。   东西南北四门都被堵死。   可京中粮草充足,短时间根本看不出动摇。   强攻,代价太大。耗下去,又看不见尽头。   于是京城便真的横在了他们面前。像一道突然停住了所有人的墙。   这一停,就是一个月。   萧砚舟变得越来越忙。有时候柳昭月一整日都见不到他。清晨出去,深夜才回。   桌上的舆图换过一张又一张,京城四门附近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军报也越来越多,除了城防,还有粮草、军械、伤兵,以及各地尚未彻底平定的局势。   大军不可能永远停在这里。几十万人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惊人的数目。拖得越久,变数便越多。   这些事情萧砚舟从来没有在柳昭月面前抱怨过。   可她看得出来,他遇到麻烦了。   有几次夜里醒来,柳昭月发现他根本没有睡,只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桌前,安静地看那张已经看过无数次的舆图。   烛火落在他的侧脸上,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柳昭月第一次觉得,原来萧砚舟也会有一时找不到办法的时候。   十二月过去以后,柳昭月心里的不安开始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柳昭月甚至愣了一下。   随后那些原本被她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什么猛然掀开。   上一世她一直在宫里。京城之外究竟打成什么样,她其实并不知道。   宫里消息封闭。最乱的那一阵,一天能传进来七八种说法。   有人说萧砚舟败了,有人说他已经过了苍河,有人说璟王军被阻在百里之外,也有人说他当天夜里便会攻城。   真真假假,没人知道。   她也不知道。   所以柳昭月从来不知道,上一世萧砚舟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抵达京城的。   更不知道他在城外打了几日。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城破的那一天。   她记得宫外的喊杀声,记得远处传来的钟声,记得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说璟王已经进城。   也记得最后那把剑。   可如今那个日子已经过去了。   京城还没有破,萧砚舟仍在城外。   她也还活着。   柳昭月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慌。   她以前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这一世已经有太多事情变了。   燕檀没有活到京城破城的那一日,她也没有留在宫里。   那么结局呢?   结局也会变吗?   她一直觉得自己知道最后会发生什么。   萧砚舟会赢。   萧胤祈会败。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哪怕前面的路改变了,她也没有真正害怕过。可现在,那点笃定忽然动摇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所谓前世,早就已经不能再成为这一世的答案。   第一次攻城失败,围城一个月,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甚至可能是上一世根本没有发生过的。   如果这一次京城迟迟攻不下,如果粮草出了问题,如果北方再起战事,如果萧胤祈还有她不知道的后手。   一个又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柳昭月越想,心里越乱。   最可怕的不是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是她忽然无法确定,萧砚舟还会不会像上一世那样赢。   风从远处吹过来。   城楼上的旗帜在冬日阴沉的天色里缓缓展开。   柳昭月看了很久。   直到指尖冻得没有知觉,才终于低下头。   上一世走到这里,她已经死了。所以往后的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真正没有经历过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雁南飞 十指紧扣   正月初七, 京城外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算大,落在营地里,很快便被来往的马蹄和军靴踩成灰黑色的泥。中军大帐里烧着两个炭盆, 却仍旧驱不散从帐缝里透进来的寒气。   萧砚舟坐在主位上。   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信。   送信的人在雪里跑了整整五日, 进营时连马都已经累死了一匹。   帐中诸将却没有一个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 都落在那封信上。   因为写信的人叫谢临川。   东陵节度使。   大平内乱以后,各地掌兵之人陆续选边站队。有人继续忠于萧胤祈,有人投靠萧砚舟,也有人索性关起城门, 只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谢临川便是最后一种。   他父祖三代镇守东陵,麾下五万精兵,其中两万是跟随他多年、真正打过仗的骑步军。   从萧砚舟起兵开始, 双方其实已经互通过几次消息。   萧砚舟派人拉拢过他。   谢临川却始终没有答应。他既没有奉萧胤祈的诏令出兵勤王,也没有公开站到璟王这一边。   谁来,他都只有一句话。   东陵只守东陵。   因此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忽然送来一封信。   萧砚舟已经看完了,信纸被他放回案上,许久没有说话。   周崇最先忍不住:“殿下, 谢临川怎么说?”   萧砚舟抬起眼。   “他说,他愿意出兵。”   一句话落下,帐中几个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多少?”   “三万。”   周崇眼睛一亮。   三万。   如今京城僵持最缺的, 便是一支尚未疲惫的新军。   他们一路从越阳打到京畿, 军队看似仍有数十万, 可真正能够随时投入攻城的兵力早已经不是最初那副模样。   苍河折了两千。一路还有伤兵、守城兵、押送粮草的人。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接连征战,许多将士已经疲了。   京城第一次攻不下来,还可以说城防坚固。围了一个月仍旧不见突破, 人心便开始变。   昨日粮官才送来新的册子。   按照现在的消耗,即便各地继续往前线运粮,最多也只能维持两个月。这还建立在粮道不出任何问题的前提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京畿附近原本已经归顺的几座城,如今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   前些日子还恨不得把全部粮草送来的官员,这几日已经开始推说仓中不足,甚至有两个小城的守将私下重新派人去了京中。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在看。   看萧砚舟究竟能不能赢。   若能,自然继续称臣。若不能,他们也随时可以重新换一个主子。   战争拖得越久,这些墙头草便越难压住。所以谢临川的三万兵马,在这个时候几乎像是凭空递来的一把刀。   周崇立刻道:“若谢临川从东面压过来,我们至少能空出两成兵力。”   另一名将领也道:“而且东陵军粮草自足,不需要立刻从我们这里调拨。”   “谢临川在东南威望极重,他若公开投殿下,先前那几个还在观望的州郡,多半也会跟着倒过来。”   一时间,帐中方才还凝滞的气氛,竟真的松动了几分。   只有萧砚舟始终没有说话。   许青衡看了他一眼:“殿下。”   萧砚舟抬眸。   许青衡问:“谢临川既然此前一直不肯出兵,如今突然改口,应当还有条件吧?”   帐中慢慢安静下来。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随后将那封信推过去。   “自己看。”   许青衡接过。   越往下看,神色越复杂。   周崇皱眉:“到底什么条件?”   许青衡没有立即回答。   最后还是萧砚舟淡淡开口。   “他要本王娶他的女儿。”   周崇一愣。   帐中几个人也都停住。   萧砚舟继续道:“不是侧妃。”   “若将来本王入主京城,他要谢氏女——”他停了一瞬,“入主中宫。”   最后四个字落下,整个大帐彻底安静。   炭盆里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炸响,火星溅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砚舟如今已有正妃。若谢氏女将来要做皇后,那么柳昭月便绝不可能继续占着唯一正妻的位置。   周崇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有说话。   许青衡缓缓将信放回案上。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谢临川这个条件,确实有些难办。”   “但?”萧砚舟没有看他。   许青衡停了一下:“但臣以为,可以考虑。”   帐中有人抬眼。   萧砚舟看向他。   许青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避。   “京城已经围了一个月。”   “军中虽然无人明说,可将士们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一路打到这里的人,原本都以为京城就在眼前,最多十日半月便能拿下。如今却......”   “人一旦看不到尽头,士气便会垮。”   他说得很慢。   “粮草也撑不了太久。”   “更何况真正危险的,还不是粮草。”许青衡抬起眼,“是那些刚刚归附殿下的人。”   “他们不是周将军,也不是云霄。他们没有跟着殿下出生入死多年。他们投过来,只是因为觉得殿下会赢。”   帐中更加安静。   许青衡继续道:“如果这个‘会赢’,开始变成‘未必能赢’呢?”   那些州县、世家、旧臣。   他们今日可以开城迎璟王,明日也可以重新给萧胤祈递降表。   周崇皱着眉,最后却也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他只沉声道:“三万东陵军若真能立刻北上,确实能解眼前的局。”   “何止是解眼前的局。”一名幕僚道,“谢临川一动,东南便算彻底定了。到时候粮道有人守,京城又多一面受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见谢临川都站了殿下,自然知道该选哪边。”   “甚至不需要真的强攻多久。京里的人自己就会乱。”   所有人都明白。这桩婚事若成,换来的不只是三万兵,而是一场足以重新压住整个局势的筹码。   萧砚舟垂着眼,手指轻轻压在信纸边缘。   这些道理,他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从看完那封信开始,他才一直没有说话。   这不是一道难算的题。   恰恰相反,太好算了。   三万精兵,东陵粮道,东南诸州,再加谢临川数十年的军中声望。   换一个皇后的位置。   怎么看都是值得。   甚至可以说,若坐在这里的人不是萧砚舟,而是任何一个真正只看江山的人。   这封信根本不需要考虑。   许青衡沉默片刻,忽然又道:“至于王妃……”   萧砚舟抬眼。   许青衡声音停了一瞬。话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便不可能再收回去:“臣知道柳大将军手中也有兵。”   “但现在,柳大将军帮不了殿下。”   帐中几个人同时安静。   柳怀远至今没有公开反萧胤祈,这一点,天下皆知。可他同样没有回京勤王。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根本动不了。   北境的塔苏族趁大平内乱,再次越境。短短两个月,已经烧了三个边堡。   柳怀远手中的兵如今全部压在边境。他若往南,塔苏族便会继续南下。他若留下,就不可能替萧砚舟解京城之围。   许青衡低声道:“至少眼下,柳家给不了殿下任何东西。”   帐中没有一个人接话。   萧砚舟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许青衡脸上。   许久。   许青衡慢慢跪了下来。   “恕臣僭越。殿下如今首先是三军之主。其次,才是谁的夫君。”   萧砚舟眼底彻底冷了。   许青衡额头贴地:“柳王妃与殿下夫妻情深,臣等都知道。可殿下今日若因为舍不得一人,错过谢临川,等粮草再少一些,军心再散一些,再有几个州郡反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到那时候。   萧砚舟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皇后的位置,可能是整个天下。   帐外雪还在下。   细碎的雪粒打在帐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萧砚舟低头看着那封信,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柳昭月曾问过他。若有一天,天下与她只能选一个,他会怎么办。   那时他觉得这个问题可笑。   天下和她,为什么一定要选?   他总以为自己能够两样都要。可如今终于有人真正把这两样东西放到了天平两端。   而且明明白白告诉他。   这一次,必须选。   *   谢临川送来的那封信,被萧砚舟压在了书房最下面一层暗格里。   参与议事的人不多。散会以前,萧砚舟只说了一句话。   “今日之事,谁敢传出半个字,本王按军法处置。”   无人敢应得慢。于是谢临川愿意带兵归附、以及他提出的那个条件,都被暂时压了下来。   至少内院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柳昭月知道的,仍旧只是京城难攻,萧砚舟很忙。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午后雪停了一阵。   院中的积雪已经厚厚铺了一层,竹叶被压得低垂,偶尔承不住重量,便簌地一下抖落大片白雪。   柳昭月正站在廊下看。   杏儿拿着披风追出来:“王妃,外面冷。”   她话没说完,柳昭月却已经从台阶上走了下去。   膝上的伤早已经好得差不多,如今走路看不出什么异样。她穿着一身浅青色夹袄,外面披了白狐裘,一脚踩进雪里,鞋面很快便沾了一圈碎雪。   正弯腰捧了一把,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柳昭月抬头。   裴子野从外面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从前那身利落劲装,只披了一件深灰色披风,脸色比受刑以后好看了许多,只是人明显瘦了一圈。   柳昭月手中的雪慢慢落回去:“你怎么来了?”   裴子野朝她行礼:“伤差不多好了,过来让你看看,省得你总让江永逸往别院送东西。”   杏儿在旁边小声道:“王妃是担心裴公子。”   柳昭月回头看她,杏儿立刻闭嘴。   裴子野倒笑了一下。   “真没事了。”   柳昭月上下看了他一遍:“剩下的杖刑呢?”   “还欠着。”他说得像欠了几两银子一样随意,“殿下说,等我彻底养好以后再算。”   “如今府里人多眼杂,总有人盯着。这阵子不要总是前院晃悠。”柳昭月提醒。   裴子野明白她的意思。   燕檀的事情虽然过去了,可他毕竟是亲自动手的人。有些东西不会因为没人再提,就真的完全消失。   柳昭月沉默片刻:“你自己小心。”   “是。”裴子野看了眼她手边那团刚刚滚出来的雪,“王妃这是做什么?”   柳昭月理所当然:“堆雪人。”   裴子野怔了一瞬,似是没想到她的回答。   “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   萧砚舟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院子中央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雪团,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   柳昭月蹲在地上,正试图把小的搬上去。   杏儿和两个侍女站在旁边,谁都不敢笑得太明显。   萧砚舟站在院门外,看了一会。   “你们在做什么?”   柳昭月猛地回头。大概没想到这个时候会看见他,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殿下怎么来了?”   萧砚舟走进来:“本王不能回来?”   “殿下最近不是每天都忙到很晚?”   “今日前院没那么多事。”其实不过是难得将下午几份军务推到了晚上,这句话他没有说。   柳昭月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和那个雪团较劲。   萧砚舟走到她旁边:“这是什么?”   “雪人。”   萧砚舟看着那个已经快被她按扁的脑袋。   “看出来了。”   柳昭月抬头:“可殿下分明是没看出来才问的。”   “……”   见萧砚舟没说话,柳昭月不想理他。她抱住雪团,又试了一次。没搬起来,甚至还有一块雪碎脱落。   柳昭月刚把缺失的那一角补上去,下一瞬,萧砚舟已经从地上抬了起来。他的手掌很大,能轻松的包裹住雪团,防止了碎块掉落。   柳昭月立刻道:“放这里。”   “这里?”   “往左一点。”   萧砚舟挪了一下。   “太左了。”   他又挪回来。   “又太右了。”   萧砚舟看她。   柳昭月一本正经:“中间。”   “柳昭月。”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忍了一下,还是笑了出来。   萧砚舟也懒得与她计较,直接把雪团稳稳放好。雪人总算有了一个大概的样子。   柳昭月围着它转了一圈。   “缺眼睛。”   杏儿赶紧递来两颗黑色小石子。   柳昭月按上去。   一个高,一个低。   萧砚舟:“……”   柳昭月回头:“殿下是不是觉得不好看?”   “没有。”   “你刚才那个表情就是觉得不好看。”   萧砚舟伸手,把左边那颗石子取下来,重新往上放了一点。   “现在好了。”   柳昭月认真看了看,撇着嘴摇头:“这样就变成普通雪人了。”   萧砚舟忽然笑起来:“夫人怕不是给自己找借口。”   柳昭月捧起一小团雪。萧砚舟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直接砸到了他袖子上。   雪很快碎开。   玄色衣袖上顿时湿了一块。   四周骤然安静。   杏儿默默退后两步。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时,柳昭月已经往后退。   “你做什么?”萧砚舟逼近,问道。   柳昭月后退两步:“没做什么。”   “过来。”   “不过。”   她转身便跑。   萧砚舟站在原地没动。   柳昭月跑出去几步,见身后没有声音,忍不住回头。   下一瞬,一团雪正正砸在她肩头。   砰。   碎雪一下散了半身。   柳昭月彻底愣住。   萧砚舟还保持着方才扔雪的姿势:“扯平了。”   柳昭月睁大眼睛。   “萧砚舟!”   她立刻弯腰抓雪,萧砚舟转身便走。   “你站住!”   萧砚舟自然不如她意。   “你还敢跑?”   院子里一下乱了。   杏儿和侍女早已经躲到廊下。   柳昭月一路追过去,一团接着一团地扔。十个里面大概只有两个能碰到萧砚舟。   偏偏萧砚舟每一次回击都准得要命。   最后柳昭月彻底不干了。   萧砚舟停下,走过去哄她:“本王站在不动,让你砸个够。”   柳昭月泄愤般朝她砸了几下,见他真的不动,顿时又觉得没意思了。   萧砚舟看她站在那里,头发上、肩膀上全是雪,鼻尖冻得发红。唇角到底还是压不住。   柳昭月立刻发现了。   “你笑我?”   “没什么。”   “你就是笑我。”   她走过去,伸手便要往他衣领里塞雪。萧砚舟早有防备,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柳昭月另一只手立刻也伸过去。   两只手一起被抓住。   “萧砚舟。”   “叫也没用。”   柳昭月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整个人往前一撞。萧砚舟下意识松了一只手去扶她。   柳昭月趁机把剩下那团雪一下塞进了他衣领。   冰凉的雪贴到后颈,萧砚舟动作顿住。   柳昭月瞬间笑得弯下腰。   “柳昭月。”他声音已经沉了。   她还在笑:“怎么?”   “你完了。”   柳昭月终于意识到不妙,转身就跑。才跑两步,腰已经被人从后面抱住。   “萧砚舟!”   萧砚舟把她整个人拎回来,扛在肩上:“刚才不是很得意?”   柳昭月后腿蹬了两下,发现毫无作用后,偃旗息鼓。   “我错了。”   “晚了。”   “真的错了。”   “本王不信。”   “那殿下要怎么样?”   萧砚舟向前走的脚步没停下。   柳昭月因为跑动,大腿处的裙子上沾着一点雪粒。   他忽然抬手,把她那点雪拍掉,又朝她屁.股拍了一下。   “回屋。”   “萧砚舟你放我下来!”   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柳昭月问:“我雪人没堆够呢,要继续玩,”   “雪明日还在。”   “万一明日化掉了呢?”   “冬日,还愁没有下雪的时候吗。”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往廊下走。风从院墙外吹过,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院外仍旧是围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攻破的京城。粮草、军心、谢临川,还有无数尚且没有答案的事情,都在等着萧砚舟。   可这一刻,他没有想,柳昭月也不知道。   他只是踩着一地尚未融化的雪,带着她走回了灯火温暖的屋里。门扉合拢,将风雪与未解的天下事一并隔在外头,帘影轻晃间,两双手十指扣紧,再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雁南飞 僵局   帐中许久没有人说话。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 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炭芯。帐外风卷着雪粒撞在厚重的帘布上,沙沙作响。   许青衡仍跪在地上。   许久。   萧砚舟伸手,将信重新折了起来。   “起来。”   许青衡没有动:“殿下。”   “本王说, 起来。”   声音不重。许青衡却听出这件事已经没有再议的余地。   他慢慢起身。   萧砚舟将信压到一旁, 抬眼看向帐中众人。   “三万兵的空缺, 本王自己想办法。”   周崇眉头一下皱紧:“殿下,京畿附近能调的兵已经——”   “本王知道。”萧砚舟打断他。   “一万两千伤兵不能动,苍河与江州必须留守,西面粮道至少还要六千人。”   “这些账, 本王比你清楚。”   周崇顿时不说话了。   许青衡看着他:“可有些东西,不是从别处调三万人过来便能补上的。”   萧砚舟眸光落过去。   许青衡没有退。   “谢临川若出兵,代表的是东陵。他若不动, 那些原本准备跟着东陵表态的人,就还会继续等。”   “殿下能自己补三万兵。”许青衡停了一下,“可您能让天下人都相信,您一定会赢吗?”   帐中静得只剩风声。   萧砚舟看了他很久,最后只道:“本王意已决,你若再口不择言, 本王定治你僭越之罪。”   两人只得退下。   *   第二日,军令便一道接一道发了出去。   南营重新整编。   原本准备留守江州的一部分兵力北调,伤势较轻的士卒重新编入后军, 沿途新降的几支军队也被拆开, 分别补进各营。   萧砚舟甚至从负责押粮的人里又抽出了两千人, 最后勉强凑出一万七千。   周崇看着新送来的兵册,沉默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说什么:“先用。”   三日以后,京城再次攻城。   天还没有亮透,战鼓便响了。   冬日的晨雾压在城墙下, 数十架云梯从雾里缓慢推出,投石车轰然砸向城头。   第一轮人冲上去的时候,城墙上的箭几乎像雨一样落下来。萧砚舟站在远处高台上,从那里看过去,人很小。一个接一个贴上城墙,又一个接一个掉下来。   周崇几次回头,萧砚舟始终没有下令撤。直到第三轮攻城过去,城门仍旧没有开。   “殿下。”周崇的声音已经发哑。   远处城墙上的大平龙旗仍在风里,猎猎作响。   “撤。”   鸣金声响彻旷野。   那一日,抬回来的尸体在营外排了很长一列。   粮官是在当晚来的。   萧砚舟刚从伤兵营回来,外袍上还沾着血。   案上的烛已经燃去大半。   “殿下。”粮官将新册子递过去,“雍州今日送来的粮,比原先说好的少了四成。”   萧砚舟翻开。   “为什么?”   “说是大雪封路。”   萧砚舟没有抬头。   粮官不敢说话。   去年冬日的雪比今年更大,雍州一样能把粮送出来,今年怎么就不行了?   云霄从外面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手里同样拿着军报。   萧砚舟看了一眼:“怎么了?”   云霄沉默片刻:“平阳郡原本答应明日开仓,再送一万石粮。刚刚改口,说郡中也要过冬,只能给三千。”   萧砚舟翻册子的动作停住。   “还有呢?”   云霄抬眼看他。   “临清守将昨日私下派人进京了。”   屋中骤然安静。   这一次,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倒是都长了眼睛。”   知道什么时候该下注,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已经压下去的筹码重新拿回来。   *   原本已经暗中递过降书的安陵忽然没了消息。此前双方甚至连归降以后守将如何安置都已经谈妥。   负责此事的幕僚亲自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极差。   “他们说……还要再考虑。”   周崇一掌拍在案上:“都谈到这个地步了,还考虑什么?”   没人回答。   最后是许青衡问:“东陵的消息传出去了?”   幕僚点头。   “外面如今都知道谢临川仍旧没有动兵。”   “还有人传,璟王与谢临川谈崩了。”   至于为什么谈崩,无人知道。   可他们也不需要知道。   许青衡慢慢闭了一下眼,周崇也终于没有再骂。   大帐里安静得可怕,谁都没有看萧砚舟。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记得,那一日谢临川的信送来时,许青衡究竟说过什么。   萧砚舟自然也记得,可他只是将安陵的军报折起来。   “再派人去。”   “告诉他们,本王给三日。”   幕僚迟疑:“三日以后呢?”   萧砚舟抬眼。   “三日以后还不开城,就当敌军处置。”   *   三日以后。   安陵依旧没有消息,粮草的数目却一天比一天少。   萧砚舟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整觉。有时靠在太师椅上不过半个时辰,外面便又有人送军报进来。   每一件都不算足以决定胜负的大事。可就是这些事,一件接着一件,像无数细小的石头,慢慢压下来。   凌晨时,帐外又开始下雪。   萧砚舟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桌角的茶早已经凉透,京城四门全被朱笔圈过。他垂眼看了很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进来。   许青衡没有说话,只将今日的粮册放到桌上。   萧砚舟没有回头:“还能撑多久?”   “照现在这样。”许青衡停了一会,“五十日。”   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远处京城高大的城墙慢慢从晨雾里露出来,黑沉沉横在天地之间。   已经快两个月了。   京城久攻不下,仿佛陷进了僵局里。   萧砚舟站了很久,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布满了数夜未眠留下的血丝。   许久,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粮册。   “今日不攻城。”   许青衡抬眼。   萧砚舟看着窗外,   “让各营休整,把所有将领叫过来。”他说完停了一瞬,声音已经有些哑。   *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一阵,天却没有放晴。   厚重的云压在京城上空,院中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得发黑,屋檐下偶尔落下一滴融雪水,砸进青石缝里。   柳昭月坐在窗边。   萧砚舟昨夜又没有回来。   准确来说,这已经是第三夜。   偶尔回来换一身衣服,也不过停留半个时辰。她问前线如何,他只说一句“还好”,再问,便说军中的事不用她操心。   可柳昭月不是瞎子。城外这几日抬回来的伤兵越来越多,粮车越来越少。昨夜半夜,她甚至听见院外有人匆匆跑过,说北营又在清点存粮。   门外忽然传来杏儿的声音:“王妃。”   柳昭月抬头。   杏儿推门进来,神情有些古怪。   “陈岱求见。”   柳昭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是跪在萧砚舟面前,亲口请萧砚舟赐死自己的人。   后来事情虽然过去了,陈岱见到她也会停下来,规规矩矩叫一声王妃。   仅此而已。   “让他进来。”   片刻后,陈岱走进屋中。   他刚从军营回来,靴边还沾着没有化尽的泥雪,脸色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差,眼下泛着青黑。   进门以后,他停在几步之外。   “王妃。”   柳昭月看着他。   “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陈岱没有回答,目光落到一旁的杏儿身上。   “杏儿,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陈岱仍旧站着。   柳昭月也没有请他坐,只合上手中的书:“现在可以说了。”   陈岱沉默片刻。   “今日属下来这里,殿下不知道。”   柳昭月眉心微动。   “什么意思?”   “甚至若殿下知道,属下大概还要领军法。”   柳昭月坐直了一些:“那你为什么来?”   陈岱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多少善意。   “因为再不来,有些事情恐怕就来不及了。”   屋中安静下来。   陈岱忽然问:“王妃知道谢临川吗?”   柳昭月当然知道。   “东陵节度使。”   “是。”   “他怎么了?”   陈岱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道:“十几日前,谢临川送了一封信来。愿率三万东陵军北上,归顺殿下。”   柳昭月神色变了。   她再不懂军务,也知道三万精兵意味着什么。   “然后呢?”   “殿下拒绝了。”   柳昭月怔了一下。   “为什么?”   陈岱看着她。   “因为谢临川有一个条件。”   不知为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柳昭月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陈岱一字一句道:“他要殿下娶他的女儿。”   柳昭月没有说话。   “不是纳侧妃。”陈岱继续道,“谢临川要的是,将来殿下入主京城以后,封谢氏女为皇后。”   屋里彻底静了。   柳昭月指尖还压在书页上,许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才问:“萧砚舟怎么说?”   “殿下拒绝了。”陈岱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柳昭月抬起眼。   “你们没有劝殿下考虑一下?”   陈岱嘴角忽然抽动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怎么可能没有。”   “王妃以为那只是三万兵?”他的声音终于慢慢沉下来,“谢临川一旦出兵,东陵便等同于公开归顺。东南几个至今没有站队的州郡会跟着动,粮道会重新稳下来,原本已经向殿下投诚、如今又开始摇摆的人,也会知道这天下最后该押谁。”   “甚至京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都会重新下注。”   陈岱看着她。   “这是眼下能破死局的唯一一条路。”   柳昭月忽然想起这些天送回来的伤兵,想起萧砚舟几夜不归,想起前日他回来换衣服时,袖口还有没有洗干净的血。   她问是不是受伤了,他说不是他的。   原来如此。   “所以现在粮草不够,州郡摇摆,是因为我?”   “不是因为王妃。”陈岱忽然打断她。   柳昭月看过去。   陈岱神色冷淡:“仗打到今日,本就没有哪一件事能只怪在一个人头上。”   “京城难攻,是京城难攻。那些州郡反复,也是他们本就只认输赢。”他停了一下,“属下来,不是为了告诉王妃,死的那些人都应该算在您头上。”   柳昭月没有说话:“那你来做什么?”   陈岱沉默很久。   忽然道:“我依旧恨您。”   这句话太直接,柳昭月却没有生气。   她只是看着他。   陈岱眼底出现了一点压抑许久的情绪:“燕大人跟了殿下八年。”   “我到现在仍旧认为,他不该那样死。那一日若殿下真的下令赐死您,我不会替您求一句情。”   陈岱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今日我来,不是因为我放下了。恰恰是因为我放不下。”   柳昭月微怔。   陈岱看着她。   “燕大人死以前,替殿下在京中熬了八年。他想要的是什么?不是让殿下最后为了保一个人,把自己也困死在京城外面。”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前些日子,为了王妃的命,殿下已经用自己的一剑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如今又为了保住您的位置,放掉谢临川的三万兵。”   “这些都是殿下自己的选择,我没有资格评判殿下的错。”陈岱停了很久,“可若这场仗最后真的因此拖垮了。”   “殿下之前做的一切,都有可能付诸一炬。”   “燕大人也白死了。”   柳昭月的手指骤然收紧。   “属下知道这话难听。可总要有人让王妃知道。”陈岱继续道,“殿下不会告诉您。许青衡不敢。周崇更不会来。”   “那就我来。”   柳昭月盯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做?”   陈岱却沉默了,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柳昭月怔住。   “殿下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作为臣下,本该遵从。所以我今日只是告诉您真相。”他抬起眼,“至于知道以后怎么选,是王妃自己的事。”   柳昭月没有说话。   陈岱朝她行了一礼,仍旧是规规矩矩的。   “属下告退。”   门开了。一阵冷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吹进来,很快又重新合上。   柳昭月仍坐在原处。   桌上的书还停在方才那一页,可她已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雁南飞 平妻   陈岱离开以后, 柳昭月在原处坐了很久。   外面的风却没有停。雪粒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屋檐下结了一层薄冰,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沿着冰棱落下来, 滴在青石上。   柳昭月垂着眼, 手还压在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上。脑海里翻来覆去, 最后全都变成陈岱方才那句话。   谢临川要殿下娶他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的萧砚舟,他已经三夜没有好好回来睡过。   前日子时以后回来换衣服,外袍袖口上沾着血。她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伸手便要检查, 被他抓住手腕。   “不是本王的。”   柳昭月问:“那是谁的?”   萧砚舟只道:“伤兵营。”   然后便不肯再说。   柳昭月的手指慢慢蜷起。   杏儿推门进来时,看见她仍坐在那里,不由朝门外看了一眼。   “陈大人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见她神色不对, 也不敢再追问,只走过来给已经凉透的茶换了热水。   茶壶刚放下。柳昭月忽然问:“萧砚舟今日在哪?”   “应该在中军。”杏儿想了想,“刚刚云霄大人来过一次,说殿下今日不回这边用午膳,让厨房不用等。”   柳昭月抬起眼。   “替我拿披风。”   杏儿一怔:“您要出去?现在外面还下着雪。”   “雪又不会吃人。”柳昭月已经站起来。   杏儿看着她,最后还是没敢多问, 只从屏风旁取下那件厚重的狐裘披风。替她系带子时,柳昭月忽然低声道:“杏儿。”   “嗯?”   “你说,一个人不告诉另一个人一件事, 是因为什么?”   杏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认真想了想:“可能觉得说了也没用。”   柳昭月抬眼。   杏儿又道:“或者怕那个人担心。”   说完,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王妃是不是在说殿下?”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却已经自顾自道:“殿下就是这样啊。”   “以前在越阳也是。有什么麻烦,他都是自己解决了才告诉您,有时候解决完了干脆连说都不说。”   “他总觉得您知道了会担心。”   柳昭月轻轻“嗯”了一声。   从住处到中军大帐并不算远。可今日这条路,柳昭月走得格外慢。   昨日新下的雪还没有扫干净, 军营里的路已经被马蹄和车轮碾成泥泞的灰褐色。   来往的人很多,却没有人高声交谈。   一辆运送伤兵的板车正从前方过来,柳昭月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车上的人盖着军毯,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大概是疼得厉害,即使昏睡着,眉头仍紧紧皱着。   车轮碾过积水,泥水溅到路旁。   柳昭月看着那辆车慢慢走远。   再往前,是粮营。   几名军士正在清点刚刚送来的粮袋,从前这里总是堆得满满当当,如今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一名小吏拿着册子站在旁边,正在压低声音与人说话。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平阳呢?”   “还是没来。”   那名小吏脸色难看。   对方苦笑一下。   柳昭月没有再听,继续向前走。她从前当然知道打天下很难,只是“很难”这两个字太空,直到如今,她才知道,所谓天下,就是一袋粮,一座城,一支今日愿意归顺、明日又可能反水的军队,还有无数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命。   柳昭月忽然有些明白,萧砚舟为什么不告诉她了。   倘若他告诉她,她能怎么办?   让他娶吗?   让他不娶吗?   他已经替她做了选择。告诉她,除了让她一起困在这道选择里,似乎真的没有任何意义。   中军大帐外比别处更安静,两排亲卫站在风雪里。柳昭月走近时,为首的人明显一怔。   “王妃。”   柳昭月正要问萧砚舟在不在,帐中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殿下,谢家既然已经让步,属下以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的脚步停住。   是许青衡。   守门的亲卫下意识便要进去通报,柳昭月忽然抬手。   那人一愣。   她轻轻摇了摇头。   亲卫明显迟疑,可里面已经重新有人说话。   柳昭月没有再动,帐帘被风吹起极窄的一条缝。从她站着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里面半张长案。   案上铺着地图、军报,还有几封刚拆开的信。   萧砚舟坐在最里面。   玄色外袍没有换。大概又是一夜没睡,眉眼间压着很深的疲惫。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许青衡站在下首,周崇也在,另外还有四五名幕僚。   萧砚舟没有说话。   许青衡便继续道:“谢临川第二次遣使,已经不再坚持中宫之位。”   周崇皱眉:“什么意思?”   “谢家愿意退一步。”许青衡将那封信放到案上,“王妃仍是正妃。谢氏女以平妻之礼入王府。”   帐外。   杏儿猛地抬起眼。   柳昭月却没有动。   许青衡道:“谢临川也知道,殿下若现在休妻另娶,不仅柳将军那边闹得不好看,军中同样会生波澜。所以他愿意退一步。”   周崇嗤笑一声:“这叫退?”   “先前要中宫,如今变成平妻,还不算退?”   另一名幕僚倒是很平静。   周崇转头:“你觉得能答应?”   那人没有直接回答。   “我只觉得可以谈。”   “眼下最缺的是时间。”他伸手点了一下舆图,“京城再拖五十日,我们的粮就见底。”   “谢临川要的不过是一个女儿的名分。”   柳昭月听见“不过”两个字,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帐里却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句话奇怪。   对他们而言,这真的只是一桩交换。   周崇脸色仍然不好看。   “王妃依旧是王妃。”那名幕僚答,“谢氏既然愿意以平妻入府,就说明谢家眼下并不一定非要压王妃一头。”   周崇冷笑。   “你倒说得容易。”   “只是权宜之计。”另一人终于开口,年纪比许青衡还大些。   柳昭月认得。   姓温,早年做过礼部官员,后来因为得罪萧胤祈,被贬出京城,是萧砚舟起兵后最早来投奔的一批文臣。   温敬之缓缓道:“殿下尚未登基,王府中的名分才需要如此计较。”   “等进了京,一切本就要重新定。”   帐中有人点头。   “不错。”   “王妃将来若入主中宫,自然还是皇后。”   “谢氏可以封贵妃。”   “谢临川若觉得不足,皇贵妃也不是不能商议。”   周崇眉心越皱越紧:“现在人还没进门,你们连贵妃都替她想好了?”   温敬之看他一眼。   “周将军觉得现在谈这些太早。可有些东西,越早想清楚,日后越不会乱。”   “谢临川手握五万兵马,又镇东陵三代。他若肯在此时公开归附,将来论功行赏,谢氏本就不可能只是普通士族。让一个女儿入宫,反而是最容易安置的一种方式。”   这一次,周崇没有立即反驳。   柳昭月慢慢抬起了眼。   帐中另一个人道:“其实谢家的事反而好办,最麻烦的还在以后。”   许青衡看过去。   “殿下若真入主京城,从龙之臣要封赏,各地归附的世族要安抚。如今大家都在打仗,官位爵位尚且可以往后放。”   “可天下一旦安定呢?”那人笑了一下,“一个朝廷,不可能只有跟着殿下从越阳出来的这些人。”   “萧胤祈留下来的旧臣要不要用?江南世族要不要安抚?北边几个拥兵的节度使要不要拉拢?”   “甚至将来塔苏族若愿议和——”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和亲,也未必没有可能。”   帐中一时无人说话。   可那种安静和方才并不一样。   不是因为觉得他说得荒唐,反而是所有人都在认真思考。   柳昭月站在帐外。   风从背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冷。   杏儿显然也听出了不对,下意识去看她。柳昭月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听。   许青衡终于道:“外族和亲还是远了。”   “眼下说谢家。臣的意思正是谢家不能只当成谢家来看。”那人道。   “今日拒绝谢临川,自然可以。可明日呢?若再来一个谢临川怎么办?”他语气十分平静,甚至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只是在分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政务。   “殿下现在是璟王,以后便是皇帝。帝王的婚娶,本来就不只是婚娶。”   柳昭月呼吸轻轻一滞。   里面又有人低声附和:“何况还有皇嗣。”   “殿下如今尚无子嗣。”   “王妃年轻,倒也不急。”   “可若登基三年、五年以后,中宫仍旧无所出,朝臣必然要请广纳后宫。”   “储君是国本。”   “到时候总不能为了王妃一人,一直让皇位没有继承人。”   周崇脸色彻底沉了:“你们今日是来议怎么破城,还是来替殿下挑女人?”   有人被他说得有些尴尬,但温敬之却只是叹了一声。   “周将军。我们正是在议怎么破京城,所以才会说到这些。”他顿了顿,“有些事情,做王爷的时候可以任性。”   “做皇帝以后不行。”   “殿下今日可以因为舍不得王妃,拒绝谢家,可以后却不能如此。”   后面的话柳昭月没有仔细听,但却已经懂了。   这些人没有恶意。有些人从越阳一路跟着他们过来见过她与萧砚舟最狼狈的时候,也见过她替军中筹粮、照顾伤兵。他们认可她这个璟王妃,甚至真心觉得将来她应该是皇后。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同时认为,皇后只是皇后。皇帝身边本来就还应该有别人。   谢氏女可以进来。将来还会有张氏、王氏、李氏。   如果需要,也可以是某个外族公主。   只要她仍然坐在最高的那个位置,只要萧砚舟仍然最敬重她,那么在他们看来,她就没有失去什么。   他们甚至觉得她最后应该理解,因为她是未来的皇后。   如今柳昭月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苦,她可能真的吃不了。   她无法想象自己住进天下最华丽的宫殿,然后等着群臣跪在殿下,请皇帝广纳嫔妃,开枝散叶。   所有人都告诉她,娘娘要贤德,皇后要大度,皇嗣事关江山,这是国事,不是家事,然后她坐在凤位上,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女人向自己行礼。   再告诉自己。   没关系,萧砚舟最爱的还是我。   想到这里,柳昭月竟然突然想笑。   她想起赵雪灵那天凑到跟前问:“昭月姐姐,你想不想当王妃?”   她当时回答:“恐怕你这个愿望要落空了。我可不想当什么璟王妃。”   京城那样的地方,难道不是她重活一世,最想远离的地方吗?   离开痛苦久了,人就会渐渐忘记痛苦的滋味。她竟有过一丝幻想和动摇,萧砚舟或许会不一样。   幼稚的可笑。   脑中的念头突然清晰,她根本不想做那样的皇后。   *   帐内仍在争论。   许青衡道:“殿下,臣知道这话您不愿意听。可谢家已经只要求平妻,您不必废王妃,也不必改变此前的任何承诺。王妃依旧是璟王府的最尊贵的人。”   “等将来入京,她依旧可以是皇后。”   “至于谢氏——”   “够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砚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帐中却立刻安静下来。   柳昭月抬起眼。   她从帐帘缝隙看见萧砚舟靠在椅背上。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眼底有很淡的血丝,手指按着眉心。   停了片刻,才慢慢放下:“你们说来说去,无非还是那三万兵。”   无人回答。   萧砚舟看向许青衡。   “本王第一次已经回绝。谢临川第二次送信,你们倒替他想出了平妻。”   许青衡低头:“臣只是觉得,既然条件不同——”   “有什么不同?”萧砚舟问。   许青衡一顿。   “第一次要皇后之位。”   “这一次只是要本王再娶一个。”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温度,“所以你觉得本王应该感恩戴德,欣然应允?”   许青衡脸色微变:“臣绝无此意。”   “那就别再说。”萧砚舟抬手,将桌上那封信拿起来。   信纸不算厚,里面大概只有一页。他甚至没有再看,直接丢进旁边的炭盆。   纸页落进去,边缘先慢慢卷起,很快燃出一圈明亮的火。   “殿下!”   许青衡下意识向前一步。   萧砚舟却只是看着那封信燃烧为灰烬。   “谢临川若愿归顺,本王欢迎。”   “想谈军权,可以,想谈封赏,也可以。他若要爵位,本王给得起。要东陵世袭之权,也可以议。”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火光映在眼底,“唯独不要拿本王枕边人是谁做筹码。”   帐中死一般安静。   许青衡却仍然没有退却的意思:“殿下。臣最后再说一句。”   萧砚舟看他。   “今日是谢氏,将来呢?”   帐外。   柳昭月的手指骤然收紧。   许青衡不知道外面有人,所以说得格外直白。   “今日三万兵,殿下可以不要。可臣方才所说的皇嗣、世族、朝局,迟早都要面对。您总不能——”   “那是以后的事。”萧砚舟打断他。   许青衡一怔。   萧砚舟淡淡道:“以后发生什么,本王以后解决。现在还没有发生,就不用你替本王把女人送进府里。”   许青衡沉默。   萧砚舟看着他。   “何况本王什么时候说过,需要靠女人替本王平衡朝局?本王还没死。也用不着你们现在替本王担心绝嗣。”   周崇终于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帐内气氛却仍然绷得厉害。   许青衡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俯身行礼。   “臣明白。”   萧砚舟却没有就此揭过,他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很平静。   “此事不必再议。”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柳昭月站在风雪里,听见萧砚舟道。   “柳昭月的位置,谁也觊觎不了。”   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杏儿眼圈一下红了,她下意识看向柳昭月。大概以为王妃听见这句话,会高兴,至少应该是感动的。   柳昭月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确实感动。   怎么可能不感动?   这个男人明明已经被京城拖到几夜不眠。   粮草在少,州郡在摇摆,城下一天一天死人。   谢临川把最简单的一条路递到他面前,他还是没有要。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的位置谁也觊觎不了。   柳昭月觉得自己应该进去。   应该掀开帐帘,站到他面前。或许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像从前一样抱他一下。   萧砚舟大概会先愣一下,然后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再然后脸色就会变。因为他一定会意识到,她听见了。   他会解释,会告诉她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   然后呢?   柳昭月忽然问自己。   然后呢?   今天的问题解决了,萧砚舟还是她的夫君。   过几个月,京城破了,他登基。   她成为皇后。   今日许青衡说的那些事情,就会一个接一个来。   也许不是明年,也许不是后年,但他们这一辈子还有几十年。   太长了。   几十年里会发生多少事?   柳昭月不知道,萧砚舟也不知道。   今日他爱她,所以三万兵可以不要。   可若有一天,再次陷入危机而那个时候,有一个人告诉萧砚舟,只要娶一个女人,这些问题就能解决一半,他还会像今日这样吗?   柳昭月相信现在的萧砚舟会。   可她忽然发现。   她根本不想把自己这一辈子,寄托在萧砚舟未来几十年永远不会变这件事上。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是今日的自己?   连她都不能。   她凭什么要求萧砚舟能?   更何况,难道以后每发生一件事,她都要等他再证明一次吗?   等到皇嗣?等到边疆?等到朝中数百官员都跪在殿下的时候呢?   她是不是要永远站在一边,胆战心惊地看着,希冀他一次又一次选择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没有呢?   柳昭月忽然觉得。   这太可怕,也太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雁南飞 难舍难分   “王妃。”杏儿小声叫她。   柳昭月回过神:“嗯?”   “我们还进去吗?”   帐里已经重新开始议军务, 谢家的话题像是已经彻底过去。萧砚舟甚至还不知道,她本人就站在帐外。   柳昭月看着那道帐帘。许久,摇了摇头:“不进去了。”   “想问的已经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 雪又大了一些。   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杏儿撑着伞, 几次想问, 却见柳昭月一直不说话,最后也只能闭嘴。   走过伤兵营时,里面忽然有人哭。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一个年轻士兵压着声音, 一遍一遍喊,旁边的军医似乎在安慰。   很快,声音就没有了。   柳昭月停了一瞬, 继续向前。   经过粮营,看到那些被雪压得弯下去的旗,以及从越阳一路跟到这里的军队。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希望萧砚舟失去这些。   这些代价落实在太重了,她根本承受不起。   问题所在从来不是谢临川,也不是那个她甚至没有见过的谢氏女。   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位。   回到住处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杏儿替她解下披风,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柳昭月站在炭盆旁边烤了一会火,指尖终于慢慢有了温度。   她忽然问:“杏儿。你觉得皇后应该是什么样?”   杏儿被问得愣住。   “皇后?”   “嗯。”   “这些人和事离奴婢太远了, 奴婢也不太清楚。不过, 应该……很尊贵吧。住最大的宫殿, 戴最好看的凤冠。”   柳昭月笑了一下:“还有呢?”   杏儿被她问得越来越认真:“管理六宫?”   “嗯。”   “接受嫔妃请安?”   柳昭月没有说话。杏儿忽然停住,她终于明白王妃为什么问这些。   “王妃……”   柳昭月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炭盆里的火。   杏儿看着她越来越安静的神色,忍不住道:“可是殿下不是已经拒绝了吗?”   柳昭月抬头:“是啊。”   “殿下既然不愿意, 谁还能逼他?”杏儿说得很理所当然,“殿下一向最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主。他说不会娶,肯定就不会娶。”   柳昭月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嗯,杏儿说的对。”   *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雪反而小了。   屋檐下挂着一排细长的冰棱,偶尔有被屋里热气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滴下来,落在廊前已经积了薄雪的青石上。   啪。很轻的一声。   柳昭月坐在灯下,拿着一本书,已经许久没有翻页了。杏儿进来添过两次炭,第三次进门的时候,到底忍不住看了一眼桌上的漏刻。   “王妃。”   “嗯?”   “已经亥时了。”   柳昭月抬头,她似乎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这么晚。   “殿下大概又不回来用膳了。”杏儿道,“厨房那边已经热了三次,要不奴婢先伺候您吃一点?”   柳昭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   “再等等。”   杏儿欲言又止。   她跟着柳昭月站在中军帐外,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部听见了。回来之后,柳昭月一言不发。可过了一阵,她又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梳洗,看书,让人换了屋里的炭。甚至晚膳送来时,还问了一句萧砚舟回不回来。好像下午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杏儿跟了她这么多年,却第一次有些看不明白。   “王妃……”   柳昭月抬眼:“怎么了?”   杏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摇头:“没什么。”   她重新将暖炉里的炭拨旺了一些。   柳昭月也没有追问。   窗外风声渐渐停了,屋里很暖。桌上放着两副碗筷,旁边的小炉子温着一壶酒,一切都和平日没有分别。   杏儿出去以后,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柳昭月低下头,又重新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进去,她索性合上书。   窗纸上摇着昏黄灯影。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越阳的时候,萧砚舟也会有很晚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仗还没有打到今日这个地步,军务却也很多。   有一回她在榻上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抓住萧砚舟的袖子,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萧砚舟说子时。   她当时气得打他:“你不是说戌时回来?”   “临时有事。”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   萧砚舟大概也知道自己理亏,没有同她争,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重新塞进被子里。   柳昭月不依不饶。   “以后你是不是也天天这样?”   萧砚舟当时正在解护腕,闻言抬眼看她。   “仗总有打完的时候。”他似乎真的认真想了一会,“以后本王一定早些回来。”   柳昭月当时嗤之以鼻:“谁信你。”   萧砚舟笑了一声。   “那夫人记着。若天下太平之时,本王还日日让你等到子时,你便把门锁了,不许本王进。”   柳昭月那时候说什么来着?她想了一会,终于想起来。   她当时说:“我才不给你开门。你以后当了皇帝,就睡你的御书房去。”   那时候说出来,只是一句玩笑。   萧砚舟还低头亲她:“行。到时候本王翻墙。”   柳昭月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刚刚浮起来,又慢慢散了。   那时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以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觉得很远,远得仿佛他们永远也到不了。   如今竟真的已经走到了这里,再往前一步,就是京城,是那座天下所有人都想进去的地方。   柳昭月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脚步越来越近,很熟悉。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阵带着雪气的寒风先涌进来,萧砚舟走进屋里。   柳昭月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他今日回来得比前几日稍早一点,却也只是稍早。   玄色外袍肩头落了一层细碎的雪,靴边有泥,腰间的革带似乎也没有早晨出门时系得那样整齐。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眉眼间那层疲惫甚至已经懒得遮掩。   萧砚舟进门以后第一眼便看见她:“怎么坐在这里?”   柳昭月没有回答。   萧砚舟走近两步:“等本王?”   “嗯。”   他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柳昭月已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解披风。   萧砚舟低头看着她。   柳昭月手指碰到他颈边的系带。大概是从外面回来,男人身上冷得厉害。她指尖刚碰上去,便觉得像碰到了一块寒冰。   “这么凉。”   她将披风解下来,肩上那些没有化尽的细雪随着动作落到地上。柳昭月低头拍了两下,又把衣服递给旁边进来的杏儿。   “拿去烘一烘。”   杏儿接过披风。萧砚舟的视线却仍然落在柳昭月身上。   “今日怎么了?”   柳昭月抬头:“什么?”   “这么乖巧。”   柳昭月动作一顿,随后瞪他。   “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乖巧?”   萧砚舟唇角终于有了一点笑。   其实刚成婚那阵子,柳昭月也曾装模作样地伺候他宽衣解带,在他面前处处规矩,事事恭敬,俨然一副温顺的模样。   只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点刻意维持的乖巧便一点点没了。她不再殷勤伺候,也懒得时时顺着他的心意,偶尔被惹恼了,甚至还敢当面甩脸色给他看。   直到今日她忽然又这般安安静静地任他摆弄,倒有些不习惯。   “本王没有这么说。”   柳昭月看了他一会。   那一点原本压在心底深处的酸意,忽然便被这一句极寻常的话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再同他争,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也冷。手指骨节分明,掌心却已经因为这些年握刀剑、缰绳留下薄薄的茧,柳昭月两只手一起包住。   “去吃饭。”柳昭月拉了他一下。   萧砚舟被她牵着往桌边走。   杏儿早已经十分有眼色地带着人退了出去。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柳昭月给他盛了一碗汤:“还热着。”   见她又盛了一碗,萧砚舟微怔:“你还没吃?”   “刚刚不饿。”   萧砚舟拿起勺子,两个人吃了一会。   相比白日里的军营,夜里实在安静得多。柳昭月吃得很慢。萧砚舟大概是真的饿了,话也少,只低头吃东西。   柳昭月时不时看他。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眼,柳昭月已经低头去夹菜。   萧砚舟把筷子放下。   “柳昭月。”   “嗯?”   “本王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柳昭月眨了一下眼:“没有。”   “那你一直看什么?还偷偷摸摸的,以为本王没有发现。”   她握筷子的手微微停住。随后若无其事地道:“殿下好看。”   这句话说得太理直气壮,反倒轮到萧砚舟沉默了一瞬。   柳昭月抬眼:“不行吗?”   萧砚舟靠回椅背,眼底有一点笑意。   “可以。   “夫人慢慢看。”   柳昭月也笑。   她以前总觉得萧砚舟这个人长得太冷,不说话时尤其如此。夫妻做得久了,已经很少再觉得。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只是故意沉着脸吓人。知道他眉心皱到什么程度,意味着今日的事情棘手。甚至连他嘴角只动一点和真正笑起来有什么不同,她都分得清楚。   这些东西太细碎了。   细碎到从前从未觉得需要记,因为他一直就在她身边。   柳昭月忽然想。   倘若有一天,这张脸真的不再日日出现在自己面前,她还能记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   “又走神。”   萧砚舟的声音将她拉回来。柳昭月回神。   “在想什么?”他问。   她垂下眼。   “想殿下最近是不是瘦了。”   萧砚舟失笑。   “没有。”   “有。”   “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昭月伸出手,在自己下巴比了一下。   “这里。”   “以前没这么明显。”   她说完,又看了一会。   “眼睛也熬红了。今晚是不是还要去处理政务?”   萧砚舟停了一下:“不去了。”   “真的?”   “嗯。”   “事情什么时候都有。”萧砚舟重新拿起筷子,“总不能真死在书案上。”   柳昭月皱眉。   “胡说什么。”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吃过饭以后,柳昭月没有去榻上,坐到萧砚舟身边,两个人之间近得只隔了一点距离。   萧砚舟看她:“做什么?”   柳昭月伸手。   “手。”   “什么?”   “给我。”   萧砚舟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却还是把手递过去。   柳昭月低头。方才吃饭的时候她便发现,他右手食指靠近虎口的位置裂了一道小口子。   伤并不重。大概连萧砚舟自己都没有注意。   她从旁边的小匣子里拿出药。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   “这也要上药?”   柳昭月沾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那道口子上。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指托着时,甚至显得格外细。   柳昭月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手上没有这么多伤?”   萧砚舟垂眸。   “什么时候?”   “很早。”   “多早?”   柳昭月认真想了想。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萧砚舟挑眉。   “你第一次见本王便盯着手看?”   “谁盯你手了。”   “那夫人记得这么清楚?”   柳昭月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无法解释,最后索性瞪他。   “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记性好罢了。”   “哦。”   那一声“哦”里的笑意太明显。   柳昭月不理他了。   药已经上完,却没有立即松开他的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里有一道旧伤。她认得,有一年他参加秋猎,被弓弦划伤,便是那时候留下的。   柳昭月指腹轻轻从上面碰过去。萧砚舟低头看她。   “今日怎么总翻来覆去看本王?”   柳昭月没有抬头。   “不能看?”   “能。”   萧砚舟停了一会,忽然反手握住她。   “只是有些受宠若惊。”   柳昭月被逗笑。   “璟王殿下也会受宠若惊?”   “夫人平日脾气大,难得温柔一次。”   “萧砚舟。”   “嗯。”   “你还是出去吧。”   萧砚舟终于笑出声。   柳昭月抽手,没抽回来,反而被他顺势一拉。她原本就坐得近,身体一晃,直接跌到他怀里。   柳昭月下意识抓住他肩膀。   “你做什么?”   萧砚舟一只手扶住她的腰。   “不是夫人自己坐这么近?”   “我是给你上药。”   “药上完了。”   “所以你放开。”   “本王不放。”   柳昭月看着他。过了片刻,她没有再挣,反而慢慢靠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侧。萧砚舟微怔,抱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一些。   “困了?”   柳昭月摇头。   “那怎么了?”   “想抱一会。”   萧砚舟安静下来。屋外一阵风掠过,窗纸轻轻动了一下。柳昭月闭上眼。   她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她从前已经听过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这样认真,像只要再安静一点,便能把这个声音也记下来。   萧砚舟低头,唇碰了一下她的发顶。   “是不是最近本王太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待闷了?”   柳昭月睁开眼。   “有一点。”   “等战事结束,本王带你出去。”   “去哪?”   萧砚舟想了想。   “你想去哪?”   柳昭月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神色有一瞬间极轻的停顿,萧砚舟没有察觉,仍旧道:“到时候想去哪里都行。”   柳昭月看着他。   “真的?”   “本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柳昭月立刻道:“你总是骗我。”   萧砚舟皱眉。   “比如?”   “你说会早点回来。”   “你说不会再受伤。”   “还说不许瞒我事情。”   萧砚舟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柳昭月望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会想到今日的事,心口也跟着收紧。   可萧砚舟只是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记仇。”   柳昭月垂下眼。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   萧砚舟没听出什么不对。   反倒问:“那本王还说过什么?”   柳昭月靠在他怀里,真的一点一点想。   “你很久前就说过要陪我去江南,还说春天带我去看桃花。”   “嗯。”   “你还欠我一个院子。”   萧砚舟低头:“什么院子?”   柳昭月立刻坐直了一些:“殿下竟然真的忘了?”   萧砚舟看着她。   “提醒一下。”   柳昭月不高兴了。   “越阳西院那棵海棠。”   萧砚舟终于想起来。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彼时柳昭月嫌王府里的海棠树长得不好,花开得稀稀落落,非说是因为萧砚舟找来的花匠不行。   萧砚舟被念叨久了,答应以后重新给她种一院。   “原来是这件事。”   柳昭月瞪他:“什么叫原来是这件事?难为我记了这么久。”   萧砚舟唇角动了动。   “行。等京城的事结束,给你种。”   “在哪里?”   “你想在哪里?”   “越阳。”   这个答案让萧砚舟微微一顿。   “为什么是越阳?”   柳昭月想了想:“喜欢那里。”   这是真的。   比起京城,她确实更喜欢越阳。   那里没有高得看不见尽头的宫墙,没有她上一世最后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   她认识的人在那里,他们真正像一对夫妻一样生活过的日子,也大多在那里。   “等天下定了,你若想回去住一阵,本王陪你。”   柳昭月抬眼。   “你以后可是皇帝。”   “皇帝就不能出京?”   “能吗?”   “别人能不能,本王不知道。”萧砚舟垂眸看她,“反正本王能。”   柳昭月笑起来。   “昏君。”   “还没登基就开始劝谏?”   “我是不是很有文臣的风范?”   萧砚舟也笑。   他捏了捏她的手。   “那就这么定。以后在越阳留一处宅子,院里种海棠。”   “还有呢?”柳昭月故意问。   萧砚舟想了一会:“你以前不是还想要葡萄架?”   柳昭月眼睛微微弯起来。   “本王记性也不差。”   “那再要一个秋千。”   “秋千给孩儿玩还不错。孩童之物,王妃也喜欢吗?”   “你管我。”   “行。”   “还有一条狗。”   萧砚舟皱眉:“这个不行。”   柳昭月立刻抬头。   “为什么?”   “吵。”   “我喜欢。”   萧砚舟:“......那养在外院。”   “我要养屋里。”   “不行。”   “萧砚舟。”   “叫夫君也没用。”   柳昭月气得推他,萧砚舟反而笑起来。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狗可以养,但是不许上床,也不许靠近萧砚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真的认真想象了一下。   越阳。一个不大的院子。春天海棠开满枝头,葡萄藤爬过木架,院中有一架秋千,一只狗趴在廊下晒太阳。她坐在那里看书,萧砚舟从外面回来,她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那一幕太清楚了。   清楚得柳昭月有一瞬间几乎相信,它真的会发生。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萧砚舟问:“怎么了?”   “没什么。”柳昭月重新靠进他怀里,“只是在想,要是以后你忘了怎么办。”   萧砚舟低头。   “忘不了。”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似乎觉得她今晚实在奇怪,却也没有多想。柳昭月安静下来。她垂着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   萧砚舟去净室的时候,柳昭月坐在床边替他挑寝衣。衣服其实没有什么好挑,无非玄色、月白、深青几件。她却翻了很久,最后拿出一件月白色的。   萧砚舟出来时,长发尚且湿着。看见床边的衣服,他脚步一停。   “今日穿这个。”   柳昭月道。萧砚舟看她一眼。   “为什么?”   “好看。”   “……”   萧砚舟也没再问,顺着她的意思换了。   少了白日里的玄甲王服,又散了发,他身上那种常年压着人的锋利终于淡下去不少。柳昭月坐在那里看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很多年前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以后有很多日子。吵一场架没什么,一日不见也没什么,反正明日还会见。明日之后,还有后日。   每一个没有珍惜的寻常日子,当时都以为永远不会用完。   萧砚舟拿着布巾随意擦了两下头发。   柳昭月看不过去:“过来。”   萧砚舟挑眉。他在床边坐下。   柳昭月跪坐到他身后,拿过布巾替他一点点擦头发。   屋里只留了两盏灯。长发穿过她的手指,乌黑,微凉。柳昭月动作很慢。   萧砚舟闭着眼:“大概天下只有你敢这样使唤本王。”   柳昭月道:“所以你应该珍惜,以后可没人这么伺候你。”   萧砚舟忽然睁开眼。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跳。   下一刻,他转过头:“听起来倒像你很委屈。”   柳昭月呼吸慢慢松下来。   “当然委屈。我一个王妃,天天替你擦头发。”   萧砚舟淡淡道:“那明日起换本王伺候夫人。”   柳昭月笑。   想起第一次他替她梳头,连发簪正反都不知道。   都是极小的事情,小得甚至不值得拿出来说,可今夜她忽然很想全部想起来。   想起有一回两个人在马车里吵架,谁也不理谁,最后还是萧砚舟先把她冰凉的手揣进怀里。   想起越阳落第一场雪那天。她兴冲冲跑出去,没走几步就摔了一跤。萧砚舟站在廊下笑她,却很担心地快步跑过去,又是把她抱回去。   她那时候气得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留下很深的牙印,第二日还在。   柳昭月忽然伸手,从后面抱住他。   萧砚舟身体微微一顿。   她的脸贴在他背上:“萧砚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越阳那年下雪?”   “哪一次?”   “我摔倒那次。”   萧砚舟立刻笑了一声。   “记得。”   他把她的手从身后拉过来,转身看她。   “某个人自己跑得太快,摔了以后还怪地太滑。”   “本来就滑。”   “嗯,是地的错。”   萧砚舟低头:“今晚这么黏人?”   柳昭月埋在他怀里。   “你不喜欢?”   “喜欢。”   回答得太快。   柳昭月忽然笑了。萧砚舟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眉心,很轻。   没有白日里那些军务,没有京城,没有谢临川,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吻。   柳昭月却忽然有些鼻酸。   她立刻闭上眼。   萧砚舟以为她困了:“睡吧。”   柳昭月摇头。   “不困。”   她睁开眼:“陪我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   萧砚舟看了她片刻,最后靠到床头。   柳昭月顺势躺到他身边,头枕着他的手臂。   床帐没有放下来,窗边的灯依旧亮着。柳昭月忽然问:“京城......还要多久?”   萧砚舟微微一顿。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提军务。   萧砚舟沉默片刻:“说不准。”   柳昭月抬头:“情况很难吗?”   “嗯。”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随口说一句没事。   大概是真的太累,也大概觉得今日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必再装得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那怎么办?”   “慢慢打。”   萧砚舟语气很平。   “总能打下来。”   “怎么忽然开始关心这些事了?”   柳昭月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微紧,面上却只是皱了皱鼻子。   “你已经三天没好好睡觉。我总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我夫君弄成这样。”   萧砚舟笑了一下。安静了一会,简单同她说了些现状。   “平阳那批粮没有按时到。”   “安陵原本要降,如今又反悔。”   “北边两支军还在路上。”   他说得极简单,很多最麻烦的东西被他一句话带过,自然也没有提谢临川。柳昭月没有追问,只安静听着,久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明白,她是真的爱这个人,而这个人,也是真的爱她。可有时候,相爱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   柳昭月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   萧砚舟皱眉:“还没看够?”   柳昭月望着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   萧砚舟也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柳昭月的指尖顺着他的眉骨,慢慢落到眼尾。   “萧砚舟。”   “嗯。”   轻声道:“你一定要赢。”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萧砚舟只当她担心,低头亲了亲她的手心。   “知道了。”   柳昭月忽然问:“你进京以后,最想做什么?”   萧砚舟明显没有想过。他沉默了一会。   “睡觉。本王很久没睡一个整觉了。”   柳昭月心揪了一下。   萧砚舟垂眸看她。   “或者先陪你回柳家。”   柳昭月一下没有说话。   “我又不是很想念那里,殿下应该知道的。”   他轻笑。柳昭月怔怔看着他。   “本王的意思是,去把你以前喜欢的东西搬回来,放在那里,浪费了。”   柳昭月喉间忽然发紧。萧砚舟还在说。   “京城那些宅子这些年换了不少主人。你以前喜欢哪一处,告诉本王。到时候拿回来。”   柳昭月笑了一下。   “你怎么跟土匪一样?”   “本王本来就是打进去的。”   “还挺理直气壮。”   “嗯。”   柳昭月靠近了一点。   萧砚舟低头:“那你呢,想要什么?”   柳昭月看着他。   她差一点便要说:我想要你。不是皇帝,不是那个坐拥天下、肩上背着江山社稷的萧砚舟,只是我的夫君。   可这个念头只在心里停了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是不可能的。   萧砚舟已经走到这里。他的身后有十几万将士,有死去的人,有跟了他很多年的臣属,还有从越阳一路打到京城的无数人。他不可能在距离那座城只剩一步时回头,而她也不希望他回头。   于是只是笑了笑:“还没想好。”   萧砚舟道:“慢慢想。时间多得是。”   柳昭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时间多得是。   从前她也是这样觉得的。   她往他怀里靠了一点:“好。”   *   说到后来,萧砚舟是真的困了。   最开始还会答她,后来声音越来越低。   柳昭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萧砚舟。”   “嗯。”   “你困了吗?”   “没有。”   声音已经明显带着困意。   柳昭月笑了一下:“骗子。”   萧砚舟没有反驳,只是抱着她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呼吸终于一点点变得均匀。   柳昭月没有睡。   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原本想起身去熄,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便下意识收紧。   萧砚舟没有醒,只是将她重新往怀里带了一点,大概已经习惯了。   柳昭月便不动了。   她躺在那里,安静看着他。白日里紧皱的眉心终于松开,那层始终压在眉眼间的疲惫却仍旧没有散。   灯光从帐外透进来,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柳昭月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她其实也曾这样偷偷看过萧砚舟。   那时候他们之间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敢靠得太近,连翻身都要小心。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变得理所当然。   他的手臂会放在她腰上。她会在半夜觉得冷时主动往他怀里钻。早晨醒来,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是谁先抱住了谁。   这些日子过得太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他们其实也曾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以后.......   或许还会重新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柳昭月伸出手,指尖停在他眉心上方,没有碰下去。她只是这样看着,想把这张脸记得再清楚一些。眉毛是怎样的,眼睛闭起来时是什么模样。   鼻梁旁边有一道极浅的痕,平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唇角不笑时,总有一点冷。他左边眉尾还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柳昭月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害怕。   人的记忆到底能保存多久?   她上一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的许多东西,如今已经模糊了。   小时候住过的院子是什么样,母亲说话时的声音,某一年除夕夜许下的愿望。   甚至有些曾经觉得天大的痛苦,后来再回想,也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么萧砚舟呢?   有一天,她已经不再是年轻的柳昭月。不再穿鲜亮的衣裙,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同人争得脸红,也不再一生气就连名带姓叫他萧砚舟。   她或许会一个人生活。   在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买一处不大的宅子。院里真的种上海棠。春天花开,夏天有葡萄藤遮住半面窗。养一只萧砚舟不许上床的狗。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璟王妃,也没有人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曾经离那座天下最高的位置那么近。   又或者,很多很多年以后,她也许真的会再嫁给别人。   那个人不会是王爷,也不会是皇帝,也许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人。   日子平淡得几乎没有什么值得去记。清晨起来吃饭,冬天围着炭炉,夏夜在院里乘凉。   没有军报,没有朝臣,没有人跪在外面告诉她,天下需要她的夫君再娶一个女人。   甚至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亲眼看过十几万大军从城下经过。   日子一天天重复。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久到萧砚舟这个名字也终于不再时时出现在脑海里。   最开始她或许会想他。看见雪会想,看见海棠会想,夜里偶尔醒来,摸到身边空着的位置,也会想。   后来次数越来越少。几个月一次,一年一次。   再后来,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再想起。   直到某一日,她走在街上,看见一对年轻夫妻。男子替妻子系好被风吹开的披风,女人嫌他动作笨。   她或许会停在那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   然后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也曾经这样同一个人并肩走过很长的路。   他们一起淋过雨,一起看过雪,也曾紧紧抓住彼此。   可那时候,她会不会已经记不起他的脸了?   柳昭月想到这里,胸口忽然疼了一下,竟比白日里知道谢家之事时,还要疼。   她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很舍不得。   舍不得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算了吧,留下来。   什么皇后,什么后宫,什么几十年以后,都还没有发生。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他此刻就在她身边。他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了谢临川,他说柳昭月的位置谁也觊觎不了,他说以后给她种海棠。   为什么要因为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离开?   柳昭月眼眶一点点发热,她几乎已经要说服自己。   可下一刻,白日里中军帐中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   柳昭月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水光已经被压了回去。   她重新看着萧砚舟。   那他呢?   很多年以后,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也许会吧。   最开始大概会很生气。以萧砚舟的脾气,说不定会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不得安生。   会派人找她。若真的找到,或许还会直接把她抓回来。   想到这里,柳昭月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可再久一点呢?   萧砚舟总会坐上那个位置。   他会有无数事情要做。北疆的战报,江南的水患,每年的税赋,朝中的党争,新旧臣子的更替。   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觉得累,然后终于不再找她。   再后来,他身边也会出现很多人。   也许仍然没有人能够取代她曾经的位置。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时间会将一个人一点点变成过去。   他会成为真正的帝王,会习惯坐在万人之上。或许也会有自己的孩子,一个、两个......   再过很多年,那些孩子也会长大,成为皇子、公主、太子。   到那时,萧砚舟可能已经老了。不再是如今这个眉眼锋利、骑马一日仍能杀入敌阵的年轻男人。   也许某个冬日,他坐在宫里,身边儿孙环绕,外面正好也下着这样一场雪。   或者御花园里恰好开了一树海棠。   他会不会忽然停一下,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趴在他怀里,理直气壮地说:我要一个院子,种满海棠。   他会想起她吗?   还是连她的样子,也已经模糊了?   柳昭月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平安,天下安定,身边有人陪伴,膝下有儿孙。   已经很好。   至于他还记不记得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柳昭月伸出手。   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   萧砚舟睡得很沉,没有醒,只是大概感觉到她的触碰,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柳昭月立刻收回手。   过了两息,发现他没有醒。   像从前无数个寻常夜晚一样,柳昭月重新靠进他怀里。   萧砚舟几乎是本能地抱住她。   她闭上眼。鼻息间全是这个人熟悉的气息。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明日醒来,萧砚舟仍然会去中军,会看军报,会同那些人商量怎么拿下京城。   而她也仍然会像今日一样,不会问谢家,不会告诉他自己听见了什么。   至少现在不会。   她不想让离开前的所有日子都变成争吵,也不想让他记得的最后几个夜晚,只剩她的眼泪。   柳昭月把脸埋进他胸前。许久,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萧砚舟。”   睡梦中的人没有回答。   她停了一会,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对不起。   最后只道:“你一定要赢啊。”   窗外长夜寂静,雪落无声。   萧砚舟仍旧沉沉睡着。他的手臂紧紧环在她腰间,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   也像他们真的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雁南飞 红得很厉害   萧砚舟走后的第二日, 柳昭月把江永逸、裴子野和杏儿都叫到了屋里。   外面雪已经停了。   连着阴沉了几日的天终于透出一点亮,只是太阳仍旧藏在厚重的云后,照下来的一层光也是冷的。屋檐下积雪未化, 偶尔有风卷过, 压在竹叶上的雪便簌簌落下来。   杏儿把炭盆拨得更旺了一些。   江永逸坐在桌边, 正低头检查柳昭月前几日留下的药方。裴子野则站在窗边,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冬衣穿得厚,看不出从前那种过分利落的身形。   柳昭月坐在榻上, 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杏儿先忍不住:“王妃,您叫我们来做什么?”   柳昭月抬起眼。   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有件事, 要提前告诉你们。”   裴子野神色微微一动,江永逸也把手中的药方放下来。   柳昭月停了一会。   “我准备......离开这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杏儿最先没有反应过来:“去哪儿?”   “扬州。”她说得很平静。   杏儿怔怔看着她:“王妃这是什么意思?”   柳昭月没有绕弯子:“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这一次,连裴子野的神色都变了。江永逸盯着柳昭月看了片刻:“你王爷同意了?”   “他还不知道。”   杏儿脸色一下白了。   “王妃。”她往前走了两步,“您是不是还在因为燕檀的事情生殿下的气?”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杏儿却已经急了。   “还是因为殿下之前罚了裴公子?可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殿下后来为了您——”   “杏儿。”柳昭月打断她。   杏儿一下闭嘴。   柳昭月垂眸,手指慢慢拨了一下茶盏边缘。   “不是因为燕檀。”   她指尖停了一瞬,屋里只有炭火轻轻炸开的声音。   裴子野从始至终没有问。他站在那里看了柳昭月许久, 才道:“王妃已经决定了?”   “嗯。”   “不会改?”   柳昭月抬眼:“不会。”   裴子野点了点头。   “那需要我做什么?”   杏儿猛地回头:“裴公子!”   裴子野神情没有变化。   杏儿显然无法理解:“你怎么连问都不问?”   “王妃既然想说,自然会说。”裴子野道,“她既然不想说, 那就没有问的必要。”   杏儿一时哑口无言。   江永逸一直看着柳昭月。他能看出, 有些事情大概不是一时冲动。   柳昭月今天甚至没有哭, 也没有生气。   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来来回回想过很多遍,最后只剩一个结果。   江永逸沉默了一会:“王妃准备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江永逸看着她:“为什么是扬州?”   柳昭月靠回软枕。   “扬州我以前去过一次。那时候只觉得夏天太闷,雨太多,什么东西都潮。”   “后来想想, 也挺好的。有水,有花,冬天也没有这里这么冷。”   她停了一下:“离京城也远。”   最后这一句说完,屋里再一次静下来。   杏儿低下头。   裴子野却问得很实际:“扬州城里还是城外?”   “先在城里落脚吧。”柳昭月像是真的早已想过,“找一处清静些的宅子,不用很大,院子要有地方种树。”   杏儿听到这里,眼圈忽然红了。因为她终于意识到,柳昭月不是在说气话。   “王妃……”   柳昭月像没看见。   “裴子野。”   “在。”   “你先去一趟扬州。”   “好。”   “不要用王府的人,也不要惊动柳家。”柳昭月继续道,“先找宅子。若有合适的便买下来,不必等我过去再看。”   “另外,我在江南原本有几间铺子,还有两个庄子。账册这几年都是杨掌柜收着,你替我重新查一遍。”   裴子野:“是”   柳昭月沉默了一下。   “还有萧砚舟的产业也顺便整理一下吧。”   杏儿猛地抬头。   柳昭月神色却很平静:“这些年他的生意有不少是我在管。”   “越阳的铺子、江州的盐行,还有后来收进来的几处田庄,账都是混在一起的。”   她停了一下:“分开。”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   杏儿眼睛越来越红。   柳昭月继续道:“哪些是我原本的嫁妆,哪些是后来以我的银子添置,哪些是王府产业,都列清楚。”   “这些年拿我的银子周转过、后来又归到王府名下的,也不用争。”   裴子野皱眉:“为什么不争?”   柳昭月看他:“麻烦。”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裴子野说。   “裴子野。”   他一下闭嘴。   柳昭月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准备去扬州做乞丐。我手上的东西,够我花十辈子。”   裴子野沉默片刻,道:“明白了。”   “还有掌柜。”柳昭月说,“跟了我很多年的那些,愿意继续跟我的,就留下。不愿意的,账结干净。”   “王府的掌柜,我会自己交接给萧砚舟的人。”   裴子野点头。   杏儿终于忍不住。   “那奴婢呢?”   柳昭月抬头。   杏儿红着眼睛盯着她:“您把铺子想好了,宅子想好了,连掌柜都想好了。”   “那奴婢呢?”   柳昭月看了她一会,忽然笑了。   “你还不想跟我走啊?”   杏儿眼泪差点掉下来:“奴婢当然跟您走。”   “我又没有让你留下,怎么眼眶还红了。”   “那您为什么不说?”   “这还用说?”   杏儿吸了一下鼻子,下一刻便蹲到她旁边:“那就好。”   柳昭月低头看她。   杏儿从很小便跟着她。从柳家,到王府,从京城到越阳,再到如今。柳昭月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哭什么。”   “奴婢没哭,是炭火熏的。”   江永逸忽然在一旁道:“这炭无烟。”   杏儿猛地回头。   江永逸面不改色。裴子野低下头,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柳昭月也笑了。   杏儿气得站起来:“你们还有心情笑。”   过了会儿,江永逸问:“那王爷呢?你准备怎么跟他说?”   柳昭月垂下眼。   “以后再说。”   江永逸皱眉:“王妃觉得王爷会让你走吗?”   这句话落下,裴子野也看了过来。   “腿长在我身上。”柳昭月神情淡然。   江永逸道:“那也得看谁拦。”   柳昭月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让萧砚舟松口何其不易。   甚至可能什么都不问,先把她扣在身边再说。   以前在越阳的时候,两个人平常吵架,哪怕两人各做各的事,谁也不理谁,他都能坚持坐在她的视野里,倔得很。   如今若真知道她已经把去扬州的事都想好了……   柳昭月忽然不愿意再往下想。   她端起茶:“所以现在不告诉他。”   “那要瞒多久?”   “能多久就多久。”   “王妃。”裴子野忽然开口。   柳昭月抬眼。   他神色比方才更认真:“我可以替你去扬州,可以替你清产业,也可以提前安排人手。”   “可若殿下最后追过去——”   柳昭月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裴子野没再问。   江永逸却看了她很久。最后只道:“那你至少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柳昭月笑:“我会的?”   江永逸起身,把方才看过的药方放到桌上。   “你腿上的旧伤虽然好了,冬天还是别受寒。以后真去了江南,阴雨天更多,更要注意。”   柳昭月轻轻“嗯”了一声。   江永逸和裴子野离开后,屋里最后只剩杏儿。她站在桌边收茶盏,收了半天,一个杯子都没有挪动地方。   柳昭月看了一会。   “你若再这么擦,杯子上的釉都要掉了。”   杏儿停下。   “王妃。”   “嗯。”   “殿下其实很喜欢您。”   柳昭月动作顿住。   杏儿声音越来越低:“奴婢知道您和殿下之间发生了很多事,可现在……”   “奴婢觉得,王爷真的很喜欢您。”   柳昭月看向窗外。   外面积雪落在阳光照不到的墙根下,白得刺眼。   许久。   她只轻轻道:“我知道。”   杏儿一下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只怔怔看这她良久,叹了口气。   *   柳昭月手里那些产业太杂。   从前她嫁入王府的时候,嫁妆是嫁妆,王府是王府。后来萧砚舟常年在外,两个人真正过起日子以后,很多东西便渐渐混到了一起。   某间铺子缺银子,柳昭月会从自己的账上先补。某处庄子收成好,管事送来的银钱又可能直接拿去替王府养人。再后来萧砚舟手里的生意越来越多。   他懒得管,便都交给了柳昭月。   几年下来,连总账房有时候都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王妃的,哪些是王爷的。以前没有人觉得这是问题,反正他们是夫妻。   如今却忽然每一笔都要重新分,裴子野便开始频繁往内院来。   有时候带账册,有时候带掌柜。   最初他还守着规矩,只在外间说话。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王府里的人自然渐渐看在眼里。   尤其燕檀的事情刚过去没有太久,谁都记得裴子野是谁的人。   第一句闲话究竟从哪里传出来的,已经没人知道。   有人说,裴子野近来几乎日日往王妃院里去。慢慢的这话就变成了王妃见裴子野,比见殿下还多。   廊下有人压低声音问:“你们说殿下知道这事吗?”   杏儿第一次听见时,气得差点当场冲出去。   柳昭月却叫住了她:“回来。”   杏儿不可置信:“王妃,她们说得那么难听!”   柳昭月正在看账,闻言连头都没有抬。   “说什么了?”   “说……”杏儿憋红了脸,到底说不出口,“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柳昭月翻过一页。   “嘴长在别人身上。”   “可也不能任由她们胡说。”   柳昭月终于抬起眼:“你现在出去罚人,事情就不会传了?”   杏儿张了张嘴。   柳昭月重新低下头:“不用管。”   “可是殿下听见了怎么办?”   翻动账页的声音停了一瞬。   柳昭月垂着眼:“他现在那么忙,未必会知道。”   说完,她继续看账。   杏儿站在一旁,莫名觉得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柳昭月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后面几日,原本只从侧门进出的裴子野,第一次从正院门走了进来,柳昭月让人将两名掌柜直接带进了内院。   流言果然越来越多。   她不以为然   消息最后还是进了萧砚舟耳朵。   已经临近子时,前院灯火仍旧亮着。   萧砚舟靠在案前看一封新送来的军报。云霄站在旁边,一连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萧砚舟把那封军报看完。   “有话就说。”   云霄轻咳一声:“没什么大事。”   萧砚舟头也不抬。   “……”云霄只好道,“最近府里有一些闲话。”   萧砚舟抬眼。   “关于王妃。”   萧砚舟眉心微微一皱。   云霄顿时有些后悔自己起了这个头。可既然已经说了,只能继续。   “有人说,裴子野最近……往内院去得有些勤。”   萧砚舟看着他:“然后?”   云霄摸了一下鼻子。   “然后就有人胡言乱语。”   “说什么?”   “……”   “云霄。”   “说王妃与裴子野走得太近。”   屋里静了一瞬。   萧砚舟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云霄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过了片刻。   萧砚舟忽然嗤笑一声。   云霄一愣。   “闲得没事干便多加两轮巡防,王府里不是让他们嚼舌根的地方。”萧砚舟说完便重新低头。   云霄松了一口气。   果然。   殿下根本不信。   裴子野跟了王妃那么多年。若真有什么,哪里还轮得到现在。更何况王妃这些年对王爷怎么样,云霄看得比谁都清楚。   于是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萧砚舟看完最后一封军报以后,拿起茶盏时忽然停了一下。   “裴子野伤好了?”   “差不多。”   “剩下那三十杖是不是还没打?”   云霄:“……”   萧砚舟看他:“怎么?”   “没什么。”云霄低下头。   萧砚舟到底什么也没做。   前线的事情实在太多。   有时候一日能送来十几封军报,他连续几日回内院时都已经是深夜,柳昭月往往已经睡了。   他并不知道裴子野究竟去得有多勤。   直到五日后。   萧砚舟难得在午时回了内院。   其实原本没有打算回来,只是议事中途休了半个时辰,厨房送来的午膳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柳昭月还在睡。   昨夜他回来得太晚,她大概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萧砚舟看了一眼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最后起身。   云霄问:“殿下去哪儿?”   “内院。”   云霄愣了一下。   这个时候?   萧砚舟却已经走了。   午后的王府比清晨安静许多。   太阳难得出来,积雪化了一些,屋檐不断有水滴落下来。一路走过去,青石路被打湿了大片,枝头积着的雪也已经只剩薄薄一层。   萧砚舟走到院门外时,先听见了笑声。   是柳昭月。   他脚步下意识慢了一点。她笑得很明显,清清脆脆地从半开的窗里传出来。   这几日柳昭月情绪似乎一直不算高。萧砚舟问过一次,她只说冬日无聊。他当时还想着,等事情松散一些,带她出去走走。   如今听见她笑,萧砚舟自己也不由得弯了一下唇角。   大概是杏儿又说了什么,逗她乐了。   他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往里走。越靠近,里面的声音便越清楚。   柳昭月道:“你少糊弄我。这间铺子前年的账就是你查的。”   一道男人的声音随后响起:“前年是前年,现在是现在。”   “有区别?”   “当然。”   “哪儿不同?”   那人似乎说了什么。   声音太低,萧砚舟没有听清。   下一刻,柳昭月又笑了起来。   萧砚舟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他的脚步也随之停了。   屋里,裴子野正坐在桌边,面前铺着几本账册。柳昭月坐在另一侧,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杏儿也在。   只是此刻已经默默退到了角落。   萧砚舟站在门口,里面两个人几乎同时看见他。   柳昭月脸上的笑意一顿,裴子野也已经站了起来。方才还轻松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截断。   萧砚舟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柳昭月脸上那一瞬间收敛下去的笑。   他原本只是意外。   那点意外却在极短的时间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裴子野先行礼:“殿下。”   萧砚舟没有理他,目光始终落在柳昭月脸上。   “王妃在笑什么?”他问。   柳昭月停了一下:“没什么。”   萧砚舟眸色一沉。   裴子野看了柳昭月一眼。   柳昭月却已经低下头,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   “裴子野。”   “在。”   “你先回去。”柳昭月抬眼,“剩下的明日再说。”   “是。”   裴子野收起桌上几本账册。   走到门口时,萧砚舟忽然道:“站住。”   裴子野脚步停下。   屋中气氛顿时凝滞。   萧砚舟看着裴子野。   “本王问,方才在笑什么?”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回殿下,只是几件生意上的琐事。”   “什么琐事这么好笑?”   裴子野没有回答。   柳昭月开口:“殿下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裴子野还有事,让他退下吧。”   屋中安静了两息。   萧砚舟侧开一步。   裴子野行礼,离开。   柳昭月道:“杏儿,把门带上。”   “……是。”   房门缓缓合上,屋中只剩下两个人。   萧砚舟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昭月低头整理桌上散乱的纸。   过了一会,萧砚舟开口:“他最近经常过来?”   柳昭月“嗯”了一声。   “为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柳昭月抬眼:“生意上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生意上的事情,非得日日找他?”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   “殿下什么时候开始管生意上的事了?”   萧砚舟眉心一点点皱起来:“本王不能问?”   “可以。”   柳昭月低下头,将桌上的账册翻开。   “城西那间绸缎庄前些日子换了掌柜,旧账还没交清。江州那边有两处铺面年底要续契,租金比去年涨了两成。还有越阳的那间茶行,去年压了一批货,今年开春以后才能慢慢出……”   她一件一件说下去。   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意。   哪一间铺子缺人,哪一处庄子要重新清账,哪几个掌柜需要换,甚至连前几日送来的几笔银钱都说得清清楚楚。   萧砚舟始终没有打断。   只是脸色也没有因为这些解释缓和多少。   柳昭月当然知道。   他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些。   可她还是把最后一件事说完,才慢慢合上账册。   “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萧砚舟的脸彻底冷下来。   “柳昭月。”   “嗯。”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柳昭月动作停住。   萧砚舟盯着她。   “从几日前开始就不对。本王回来晚了,你不问。几日见不到,你也不找。”   “现在倒好。”他朝桌上的账册看了一眼,“本王不在的时候,你日日和裴子野关在屋里谈笑?”   柳昭月忽然觉得手指有些冷,她把手藏进衣袖里。抬起眼时,神情却很平静。   “原来殿下也知道自己几日见不到人。”   萧砚舟一顿。   柳昭月继续道:“你忙你的,我总不能每天坐在这里等你。”   她笑了一下。   “你忙,我也有自己的事,有什么问题?”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   “所以你的事,就是裴子野?”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替我做事。”   “府里没人了?”   “有些事只有他熟。”   “本王可以给你人。”   “我不需要。”   这四个字落下来,萧砚舟忽然不说话了。   柳昭月知道自己应该停。再往下说,就真的会伤人,可她只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何况裴子野跟了我很多年。”   “我信他。”   萧砚舟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你信他。”   “嗯。”   “所以这些日子你宁愿有事找他,也不找本王?”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   “找你?”   “萧砚舟,我要去哪里找你?中军?前厅?校场?还是半夜等你回来?”   萧砚舟脸色微变,柳昭月却没有停。   “你清晨出去,我还没醒。你晚上回来,我已经睡了。偶尔好不容易见一面,你脑子里还全是京城、粮草、军报。我说两句话,你有时候都听不见。”   萧砚舟沉默了。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   她知道这些话并不公平,萧砚舟从来没有故意冷落她,他忙成什么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萧砚舟终于开口,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怒意,反而低了一些。   “你是在怪本王最近没时间陪你?”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   “京城的事情——”   “我知道。”柳昭月打断,“你很忙,你有天下要管,所以我也没让你陪我。”   萧砚舟眉心皱得更深。   “那你到底在闹什么?”   柳昭月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半晌。   她轻轻道:“我没有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忙,我又不认识什么人,杏儿是丫鬟,江永逸整日只知道让我喝药。”她停了一下,“我跟裴子野说说话。”   “不行吗?”   过了很久。   “说说话。”萧砚舟点点头,“那方才本王进来以后,怎么就不笑了?”   柳昭月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面上却只是道:“你一进来就沉着脸问罪,谁还笑得出来?”   萧砚舟骤然看向她。   “本王问罪?”   “难道不是?”   “柳昭月。”萧砚舟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现在府里传的都是什么?”   “知道。”   萧砚舟愣住:“你知道?”   柳昭月抬起眼。   “殿下在前院能听到的,我自然也听到了。”   “那你还让他日日进内院?”   “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就可以不避嫌?”   柳昭月笑了一声。   “殿下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别人说什么了?”   萧砚舟冷冷看着她。   “别人说什么,本王不在意。本王在意的是你。”   他继续道:“裴子野是男人。”   “所以?”   “所以本王不喜欢他日日来找你。”   “以前他也常找我。”   “以前不是这样。”   “哪里不一样?”   萧砚舟顿住。   他自己甚至也说不出究竟哪里不一样。   或许是流言,或许是他进门时,她脸上那一瞬收掉的笑。   又或许是最近这些日子,他第一次从柳昭月身上感觉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距离。   明明晚上仍旧睡在一张床上,明明她有时候睡着以后还会像以前一样靠进他怀里。   可一睁开眼,她便像忽然离他远了一点。   萧砚舟说不清。   那种感觉却让人极其不舒服。   “总之以后让他少来。”   “本王不喜欢。”   柳昭月看着他。   “那我喜欢跟他说话呢?”   话音落下。   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柳昭月自己都听见了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的心跳。   萧砚舟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消失了。   他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柳昭月几乎要移开视线,最后还是逼着自己迎着他的目光。   许久。   萧砚舟开口   “你再说一遍。”声音很低。   柳昭月喉间发紧。   “我说。”她停了一瞬,“我和他说话很轻松——”   “够了。”萧砚舟骤然打断她。   柳昭月闭嘴。   窗外一滴雪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萧砚舟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厉害。过了很久,只问了一句:“你这些日子,就是这么想本王的?”   柳昭月没有回答。垂下眼,桌上刚才裴子野留下的一张账纸被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将它压住。   “只是觉得,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没必要什么都绑在一起。”   萧砚舟眸光一凝。   “柳昭月,你今日把话给本王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有你的事情,我也有我的。你忙的时候,我找别人说说话,就这么简单。”   萧砚舟盯着她。   “这个答案殿下满意了吗?”   萧砚舟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忽然点了一下头。   “好。”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沉。   萧砚舟往后退了一步:“是本王多管闲事。”   他说完便转身。   柳昭月指尖骤然收紧,张了张嘴。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已经想叫住他。   解释一句也好,说她不是那个意思也好。只要像以前一样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萧砚舟大概就不会走。   可沉默了两息,她没有开口。   他推门出去。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冷风一下灌进来。   柳昭月衣袖被吹得动了一下。   杏儿站在廊下。   看见萧砚舟出来,连忙行礼。   “殿下。”   萧砚舟没有停。甚至没有像平日一样问一句柳昭月午膳吃了没有。   直接走出了院子。   杏儿愣在原地。   直到那道玄色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赶紧推门进去。   “王妃。”   屋里没有人回答。   柳昭月还坐在原处。   桌上账册摊着,裴子野刚才写到一半的字也还在那里,一切都和萧砚舟进来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杏儿小心走过去。   “您和殿下吵架了?”   柳昭月低下头。   “殿下脸色……”   “他哪天脸色好过。”她语气很平常,伸手将桌上最后一张纸也整理好。   杏儿却没有动。   她看见柳昭月拿纸的手有一点抖。   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王妃。”   柳昭月没有应,她只是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院门已经空了,那个人早就走了。阳光从积雪上反过来,照得院子明晃晃的。   柳昭月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杏儿。”   “奴婢在。”   “把窗关上吧,冷。”   杏儿赶紧过去。   木窗一扇一扇合起来,外面的光被挡住。   最后一扇合上以前,柳昭月又看了一次院门。   窗终于关严,屋里一下暗了很多。   柳昭月已经重新拿起了账册,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睛。   过了很久,杏儿才发现她眼尾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   没有眼泪。   也没有哭。   只是红得很厉害。像被这冬日里过分冷的风,狠狠吹过了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雁南飞 两不相欠   那日以后, 萧砚舟没有再提裴子野的事。   倒不是气消了。   前线递进京中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城中旧臣的名册还没有理清,各处驻军重新调防, 粮草、封赏、伤兵安置, 哪一样都等着他定夺。萧砚舟常常天还没亮便出了内院, 深夜才回来,有两日甚至直接歇在书房。   柳昭月也没有再提那场争执。两个人像是极有默契地将那一日发生的事压了下去。偶尔在晚膳时碰面,仍旧会说几句话。柳昭月问他战况,他会皱着眉简单说两句, 萧砚舟见她夜里咳嗽,也会让人把炭盆往床边挪近一些。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柳昭月随手便会把看了一半的书丢给他,让他替自己记住看到哪一页。如今那本书永远规规矩矩放在她自己手边。以前萧砚舟回来再晚, 她睡得迷迷糊糊,也会朝向他的位置。现在有时候他进门,她已经背对着外面睡了。   萧砚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事情太多,他根本没有时间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抓出来细想。更何况,他也在生气。   两个人谁都没有低头。   直到数日以后。   前厅刚刚散了一场议事, 几名从城中来的官员还没走,其中一个说起年后商税的事情,顺带提到城西几间商铺重新换了掌柜。   “如今城里的商户倒都知道了, 王妃名下的产业, 往后有什么事, 先找裴公子便是。”   旁边有人笑道:“裴公子跟随王妃多年,自然最得信任。听说连江南几处庄子、铺面都在重新清账,这些日子各处掌柜往来,可都是他一人在替王妃打理。”   那人原本只是随口一说, 说完以后才察觉厅中忽然安静下来。   萧砚舟正在看一份折子,翻页的手停在纸上。   方才说话的人脸色微变,立刻低下头:“殿下,属下只是听外面的人闲谈……”   “外面都怎么说?”萧砚舟问。   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人越发不敢答,云霄站在一旁,心里却已经暗道不好。   萧砚舟抬起眼:“本王问你话。”   那人只好硬着头皮道:“说……裴公子是王妃身边真正的心腹。王妃那些产业旁人未必说得上话,可裴公子一句,城中那些掌柜都认。”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其实后面还有几句更难听的,说璟王殿下忙着天下大事,王妃自己的事却都交给另一个男人。还有人笑称,如今要见王妃,恐怕先去问裴子野,比问王府的人还好使。   厅中静了很久。   萧砚舟忽然把折子合上。   “云霄。”   “属下在。”   “裴子野剩下的三十杖。”   云霄心头一跳。   萧砚舟神色平静:“今日打完。”   云霄迟疑了一瞬:“殿下,裴公子的伤才刚好没多久……”   “就是因为好了,才该把旧账清了。”   云霄不敢再劝,只能低头:“是。”   *   裴子野被叫到刑院时,甚至没有问为什么。旧刑未尽,本来就是事实。   八十杖,当初只打了五十。剩下三十,是因为再打下去会死人,才暂时停下。如今萧砚舟要补,没有任何人挑得出错处。   裴子野脱去外袍,在长凳上伏下。云霄站在旁边,忍了许久,还是压低声音道:“最近你就不能少往内院走几趟?”   裴子野侧过脸:“王妃有事。”   “有什么事非得你办?”   裴子野没有回答。   云霄简直气笑了:“行,你是心腹。”   裴子野听出他话里有话,终于皱了皱眉。可还没来得及问,第一杖已经落了下来。   三十杖对于现在的裴子野来说,确实算不得当初那样凶险。可王府刑杖从来不是做样子,打到二十以后,旧伤仍旧重新渗出了血。   最后一杖落下,裴子野撑着长凳慢慢起身。   云霄看他脸色发白,还是道:“这三十杖既是旧刑,也是殿下给你的警醒。以后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掂量。”   裴子野擦去唇角因为忍痛咬出的血,抬眼看了他一会。   “什么叫不该做?”   云霄一顿。   裴子野已经明白了。他低头穿上衣服,只淡淡道:“我替王妃做事,数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以后呢?”   裴子野动作停了一下。   “只要她需要。”   云霄闭了闭眼。得,三十杖白打。   *   柳昭月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   杏儿原本不敢说,可裴子野被人扶回别院的事情根本瞒不住,她出去取药时正好撞见,回来以后脸色白得像纸。   柳昭月只看了一眼便察觉不对:“出什么事了?”   杏儿支支吾吾半天。   柳昭月放下手里的账册:“说。”   “裴公子……挨打了。”   柳昭月神色一下变了,慢慢站起来,杏儿吓了一跳。   “谁下的令?”   杏儿低下头:“殿下。”   柳昭月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没有多少表情。   “他在哪儿?”   “裴公子已经回别院了。”   “我问王爷。”   杏儿一怔:“好像在书房。”   柳昭月转身便往外走。   “王妃。”杏儿赶紧追上去,“外面冷,您至少披件衣裳。”   柳昭月脚步没有停,杏儿只能从架上扯下一件斗篷,一路追出去替她披上。   冬日下午天色阴得厉害,前几日化开的积雪到了背阴处又重新结了一层薄冰,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柳昭月一路没有说话。越安静,杏儿越不敢开口。   直到书房门前。   云霄正从里面出来,一抬头看见柳昭月,神色顿时一僵:“王妃。”   柳昭月看着他:“萧砚舟在里面?”   “在。”   “他让打的?”   云霄沉默一瞬:“是。”   柳昭月没有再问,径直推门进去。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   萧砚舟坐在案后,面前铺着几份还没处理完的文书。大概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他抬起头时,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案对视。   最后还是柳昭月先开口:“为什么?”   萧砚舟低下头,将手中折子写完最后一个字。   “还差了三十杖,王妃难道忘了吗?”   柳昭月盯着他:“我问你为什么偏偏今日。”   笔尖停住。   萧砚舟把笔放下:“伤好了,自然该把剩下的刑领完。”   “萧砚舟。”   “怎么?”   柳昭月胸口起伏了一下:“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萧砚舟本就压着几日的火气,闻言终于抬起眼:“本王故意为难他又如何?”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从案后站起来:“本王处罚一个下人,没有理由又如何?况且这只是没有打完的三十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脸上:“王妃呢?你又是什么立场?”   柳昭月脸色微微一白。萧砚舟看见了,却没有停。   “他受三十杖,你便从内院一路赶过来问罪。本王前几日同你说,让他少进内院,你不肯。如今外面连城中掌柜都知道,裴子野替王妃料理产业,是王妃最信得过的心腹。”   他轻轻笑了一声,眼底却半点笑意都没有:“怎么,现在连本王罚他三十杖,也要先问过王妃?”   柳昭月听明白了。   “所以是因为那些流言。”   “本王说过,本王不在乎流言。”   “你不在乎?”柳昭月看着他,“你不在乎,却把他剩下三十杖挑在今天打完?”   萧砚舟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是因为你明知道外面在说什么,还是让他日日替你办事。”   “我自己的产业,我让谁处理,是我的事。”   “你的事?”萧砚舟几乎立刻接了过去,“柳昭月,你最近最喜欢跟本王说的就是这句话。”   屋里一下安静。   他往前走了两步:“你的事,我的事。你的产业,你的人。你不需要本王的人,也不需要本王过问。现在本王罚一个裴子野,你都要来质问。”   “本王倒想问问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柳昭月心里猛地一紧。   她没有回答,可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让萧砚舟忽然察觉到什么。   他盯着她:“那些账册到底是做什么的?”   柳昭月指尖蜷了一下。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你告诉本王的是哪间铺子换掌柜,哪处庄子清旧账。”萧砚舟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本王现在问的是,你为什么突然把这些东西全部翻出来?”   柳昭月没有说话。   “连江南的庄子都在查。柳昭月,你想做什么?”   那一瞬间,柳昭月忽然觉得很累。   她原本没有准备今日告诉他,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她甚至想过,等京城彻底安定以后,等他不再每日忙得连饭都吃不上,等三年之期真正到了,再找一个天气好一点的日子,好好坐下来同他说。   可如今看着萧砚舟,她突然觉得,再拖下去也没有意义。   柳昭月慢慢吐出一口气:“我知道谢临川的事。”   萧砚舟神色骤然一顿。   屋里像是突然静了。   过了两息,他才问:“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柳昭月看着他,“那天我就在帐外。”   萧砚舟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昭月继续道:“我知道谢临川要你娶他的女儿,也知道后来他退了一步,只求平妻。我还知道有人同你说,今日可以拒绝一个谢临川,明日还会有第二个。皇嗣、世族、和亲,我都听见了。”   萧砚舟沉默很久。   “那你也应该知道,本王拒绝了。”   “我知道。”   “既然知道,你这些日子到底在闹什么?”   这一句话落下来,柳昭月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还是觉得我在闹。”   萧砚舟眉心一皱:“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柳昭月看着他,声音仍然不高,可这些日子压在胸口的东西终于一点点翻了上来,“你觉得谢氏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因为你拒绝了,所以我应该高兴,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萧砚舟,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谢氏。”   萧砚舟没有说话。   柳昭月眼眶慢慢红了:“谢临川只有一个女儿,可天下不止一个谢临川。今日他手里有三万兵,所以他敢用婚事来换。明日呢?江南世族,北地将门,萧胤祈留下来的旧臣,还有所有想要把女儿送进宫里的人。”   “你可以拒绝一个,可以拒绝两个,然后呢?”   萧砚舟沉声道:“一直拒绝便是。”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眼睛却更红了。   “你看,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本王哪里不明白?”   “我不要你一次又一次替我拒绝。”   萧砚舟怔住。   柳昭月终于抬高了一点声音:“我也不要每一次所有人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为了江山,你应该娶谁。然后你为了我拒绝,他们再看着我,觉得是我让你丢了三万兵,让你失了某个世族,让你不像一个合格的皇帝!”   “我更不要有一天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既然是皇后,就该贤德,就该替你纳妃,就该看着那些女人一个一个走进宫里,再笑着告诉自己——没关系,你最喜欢的还是我。”   最后一句话落下来,屋里彻底静了。   萧砚舟看着她,明白了这些日子她在想什么。   “本王不会纳妃。”   “可你会做皇帝。”   柳昭月几乎没有停顿。   “这两件事并不是分开的。”她声音慢慢低下来,“以前你是璟王的时候,可以不在乎。可等你真的坐到那个位置,婚姻、子嗣、后宫,哪一件还是你一个人的事?”   萧砚舟冷声道:“只要本王不愿意,谁能逼本王?”   “是,没有人能逼你。燕檀的旧部逼不了你,谢临川逼不了你,以后满朝文武也未必逼得了你。”   柳昭月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可你每一次都要付代价。”   萧砚舟一下不说话了。   “燕檀死的时候,那些人逼你杀我。你不肯,所以你把剑刺向自己。”柳昭月看着他,“谢临川要你娶女儿,你不肯,你就得另想办法去填那三万兵的缺。以后呢?是不是每一次都要这样?”   “萧砚舟,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一次又一次看着你为了我去和所有人作对,然后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因为你爱我,所以这些都是你应该做的。”   萧砚舟喉结动了一下:“这是本王自己的选择。”   “可我也有我的选择。”   这一句话,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柳昭月抬手擦掉眼泪:“我从开始,就是要逃离京城的人,而你却是要奔向那里的人。”   她停了一瞬:“我们本就不同路。”   萧砚舟脸色一下变得极其难看。   “不同路?”他像是觉得荒谬,“柳昭月,你跟着本王从京城到越阳,从越阳一路走到今日。你现在告诉本王,我们不同路?”   “就是因为已经走了这么远,我才终于看清楚。”   “看清楚什么?”   “你要的东西,是我最不想要的。”   柳昭月声音发颤,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想平定天下,想回京,想把萧胤祈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以后你会是皇帝,你会有朝廷,会有满朝文武,会有很多很多你不能只凭喜恶决定的事情。”   “可我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回京,我甚至连璟王妃都不想做。我只是……”   她停了下来。   只是后来真的喜欢上了他。   所以才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有些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口。   萧砚舟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一点点落向她方才来时放在桌边的账册。   “所以你最近清那些产业,不是因为无聊,也不是因为突发奇想要查账。”   萧砚舟盯着她:“你在准备走。”   不是询问,而是替她回答。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攥了一把。这些日子里所有让他觉得不对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解释。   她为什么不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突然分那些混在一起多年的账,为什么裴子野日日往内院走,为什么他问她在做什么,她总是不肯说,甚至为什么那日他说以后让裴子野少来,她会那样反常地刺他。   原来不是因为他太忙。她只是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隔离出去。   萧砚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慢慢淡了。   “去哪儿?”   柳昭月沉默。   “本王问你,准备去哪儿?”   “扬州。”   两个字落下来,萧砚舟几乎气笑了:“连地方都选好了。”   柳昭月没有解释。   “宅子呢?”   她依旧不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的神情,忽然道:“也在找了?”   “……”   “裴子野替你找的?”   “萧砚舟。”   “所以本王那三十杖打错了?”他眼底的怒意终于重新翻上来,“本王还以为他只是替你看看账,原来是替王妃筹谋离开王府!”   “是我让他做的。”   “本王知道!”   萧砚舟骤然提高声音,柳昭月一下停住。   萧砚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正因为是你让他做的,本王才更想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本王?”   “等什么都准备好了,等扬州宅子买了,产业分干净了,人也安排好了,然后拿一封信告诉本王,王妃走了?”   “我没有准备偷偷走。”   “有区别吗?”   柳昭月眼睛越来越红。   “有。”她看着他,“因为我一直在等你履行当初的承诺。”   萧砚舟骤然安静下来。   这一句话像比方才所有争吵都更重。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柳昭月也看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声道:“殿下还记得我们成婚以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却一字一句替他说了出来:“我与你不过逢场作戏,若本王想纳心仪的女子,你需不争不抢。三年之期一到,不得纠缠。”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萧砚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柳昭月却忽然笑了一下:“那时候我答应得很痛快,因为我找上你,本来也不是为了做你的妻子。你要你的东西,我借你的势,各取所需。”   “所以现在也应该按照当初说好的来。”   萧砚舟盯着她:“你要本王做什么?”   柳昭月眼睫颤了一下。   “给我放妻书。”   屋里的空气像是在那一瞬间彻底凝住,连炭盆里偶尔炸开的火星声都变得清晰。   萧砚舟半晌没有动。   “你再说一次。”   柳昭月手心已经全部是冷汗,可她还是道:“我说,王爷要遵守承诺。等三年之约结束,给我放妻书,让我离开。”   萧砚舟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也极冷。   “三年未至,你还是本王的妻。”   “如今也没有差多久。”   “差一日也是未至。”   柳昭月看着他:“那好,我等。等三年一到,殿下便写。”   萧砚舟没有回答。   柳昭月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你就一日也不肯等下去了?”他却忽然问:“这般着急,是为了谁?”   柳昭月一怔。   萧砚舟看着她:“为了裴子野?还是扬州还有什么本王不知道的人?”   她安静了几息,然后淡然答道:“殿下即将登基,诸事烦恼,我的事,就不劳殿下忧心。”   萧砚舟脸色骤然变了。   “柳昭月。”   “殿下当初不是也说过,我若将来有自己的去处,不得纠缠吗?”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改嫁?”   “那殿下所谓的放妻,是让我出了王府以后替你守一辈子?”   萧砚舟被堵得一时无言。   柳昭月却笑了,眼泪慢慢顺着脸颊落下来。   “你看,当初不喜欢我的时候,规矩都是你定的。你告诉我不许争,不许抢,三年以后不许纠缠。现在你不想放我走,规矩就又都不算了。”   萧砚舟沉声道:“当初是当初。”   “有什么不同?”   “本王当初不知道会有今日!”这句话几乎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柳昭月一下安静。   萧砚舟看着她。   “当初本王若知道有一日会舍不得你,根本不会答应什么三年。”   柳昭月眼泪一下掉得更凶,她偏开脸。   “可是你答应了。”   “是。”萧砚舟声音沙哑,“本王答应了。”   “然后呢?”他看着她,“你要本王在三年前,替三年后的自己决定今日该不该放你走?”   柳昭月闭上眼:“可我没有办法陪你走那条路。”   萧砚舟上前一步,“你不喜欢京城,等事情安定以后,我们可以时不时出京小主。你不喜欢宫里,本王——”   “你还是不明白。”   柳昭月哭着摇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萧砚舟了。你马上就是皇帝,你不可能永远只是我的夫君。”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   柳昭月胸口疼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两个人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什么都简单,谁都没有把谁放在心上,所以什么承诺都可以轻易说出口。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算的。当初我找上你,是我有所求。后来你也帮过我很多次,我欠你的,若一件一件算,大概算不清。”   萧砚舟忽然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别说了。”   柳昭月却像没有听见:“沉脉那一次,我也算救过你一条命,勉强拿来抵吧。”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全是泪。   “就算我们两不相欠。”   萧砚舟脸色彻底白了。   “你说什么?”   柳昭月喉咙哽住,可她只能继续。   “我们本来就是因为利益成婚。如今你要的东西快拿到了,我也不需要再借璟王府的势。我不拿王府的东西,属于我的产业我带走,分不清的那些都留给你。”   “你以后做你的皇帝,我去扬州。”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这样不好吗?”   “你觉得好?”   萧砚舟盯着她,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碎掉。   “这么多年,到你这里最后就剩一句两不相欠?”   柳昭月眼泪不停往下落。   “为什么一定要走?”萧砚舟逼问。   “因为我不想有一天恨你!”   柳昭月终于失控地喊了出来。   屋里骤然安静。   她自己也愣了一瞬,眼泪却像彻底止不住了。   “我现在还喜欢你。”这句话出来以后,她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所以我才想走。”   萧砚舟僵在原地。   柳昭月哭得越来越厉害:“我不想等到有一天,你真的迫不得已娶了谁,我坐在宫里等你,然后告诉自己你是皇帝,这都是应该的。”   “也不想等到有一天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和朝臣争,最后累了,回头看见我,就想如果没有柳昭月,这些事情是不是都会简单很多。”   “更不想每一次你受伤、你失去什么,我都要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我。”   “我做不到。”她摇头,“我真的做不到。”   “所以趁现在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不好吗?至少我们分开的时候,我还记得你爱我的样子。”   萧砚舟眼眶也一点点红了。   过了很久,他伸手想碰她。   柳昭月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萧砚舟慢慢收回手:“本王不同意。”   柳昭月眼泪还挂在脸上:“什么?”   “放妻书。”萧砚舟看着她,“不可能会有。”   柳昭月怔住:“你答应过。”   “本王反悔了。”   “萧砚舟!”   “是。”他声音极其平静,“本王就是反悔了。你可以说本王言而无信,也可以说本王仗势欺人。”   “总之你想去扬州,可以,等本王空下来,陪你去。你想住城里还是城外,想买多大的宅子,都随你。”   “唯独放妻书,没有。”   柳昭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凭什么?”   “凭你是本王明媒正娶的璟王妃,凭你是本王的妻。”   萧砚舟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荒唐,胸口猛地一痛,下意识按住心口,踉跄一步。   萧砚舟神色立刻变了:“昭儿?”   柳昭月摇头:“你离我远一点。”   “柳昭月!”   “我让你离我远一点!”她想往后退,脚下却忽然一软。   萧砚舟立刻伸手扶住她。   柳昭月下意识挣扎:“放开。”   “别动。”   “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方才情绪起伏太大,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柳昭月努力想把气喘匀,可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   萧砚舟很快察觉不对:“昭儿?”   她脸色白得吓人,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却已经有些散了。   “柳昭月!”   柳昭月像是听见了,又像没有听见。她只觉得眼前的萧砚舟忽然变得很远,方才那些争吵声也全部远了。   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瞬,身体彻底失去力气。   “昭儿!”   萧砚舟一把将她抱住。   柳昭月软软倒进他怀里,已经没有反应。   外面的云霄听见动静,猛地推门进来:“殿下——”   “叫江永逸!”   云霄从来没见过萧砚舟这样的脸色。   “快!”   他立刻转身冲出去。   书房里彻底乱了。   萧砚舟将柳昭月抱到里面的软榻上。她脸上都是未干的眼泪,呼吸很轻,手指冰凉。   他握住她的手。   刚才明明还同他争,还一字一句要他履行什么三年之约的人,现在就这样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萧砚舟低头看了她很久。   这世上那么多话,他都可以不在意。别人说他卑鄙,说他手段残忍,说他不配为君,说他为了柳昭月坏了规矩,他都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可偏偏只有那四个字不行。   萧砚舟慢慢收紧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本王没同意与你两不相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雁南飞 身孕   江永逸赶到书房的时候, 柳昭月还没有醒。   方才那场争执留下的痕迹都还在,地上摔碎了一只茶盏,茶水沿着青砖缝隙淌开, 已经凉了大半。   窗外天色阴沉, 午后才停过一阵的雪不知何时又落起来, 细碎雪粒被风卷着撞上窗纸。柳昭月躺在书房里侧的软榻上,脸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泪痕,眼尾红得厉害,唇色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萧砚舟坐在榻边, 一只手握着她冰凉的手,听见脚步才抬起头。   “过来。”   江永逸连礼都没来得及行,便被这一眼逼得直接走到榻边。   他先看了看柳昭月的脸色, 又将手指搭到腕间。最初几息,他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可很快,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萧砚舟立刻察觉:“怎么了?”   江永逸抬眼看他,就是这一眼,让萧砚舟原本便难看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江永逸。”   “回王爷, 王妃没事。”江永逸很快收回视线,重新按了按脉,“方才情绪起伏太大, 一时气血逆乱, 加上王妃近来休息不好, 才会突然昏厥。”   “只是这样?”   江永逸没有立即回答。   那一点脉象太浅,若不是他这些年一直替柳昭月调理身体,对她平日脉象极熟,甚至未必敢这么快断定。可那一点滑脉, 他不会认错。   江永逸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萧砚舟。   “只是这样。”江永逸最终道,“没有大碍,醒来以后少折腾她。她近来气血亏得厉害,我重新开副药。”   江永逸神情没有丝毫异样,低头收回手。   萧砚舟没有再追问,伸手重新握住柳昭月。   外面传来云霄的声音:“殿下,前院急报,周将军和许大人都在等。”   “让他们等。”   “是京城方向。”   萧砚舟脸色沉了沉,许久才起身。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她什么时候能醒?”   “快的话一炷香,慢些半个时辰。”   “你留在这里。”   “是。”   “醒了以后立刻让人来告诉本王。”   江永逸看着他的背影,应了一声。   萧砚舟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昭月,推门出去。   直到院外再也听不见脚步声,江永逸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沉下来。   柳昭月醒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她先觉得头疼,随后才一点一点想起昏过去以前发生了什么。萧砚舟站在她面前,说放妻书绝不可能会有。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最后只记得眼前越来越黑,再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睁开眼,最先看见守在榻边的杏儿。   “王妃?”   柳昭月嗓音很哑:“萧砚舟呢?”   “前院来了急报,殿下刚走。”   她闭了闭眼,不知道为什么,竟先松了一口气。江永逸一直坐在不远处,见她醒了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过来数落,只安静看了她片刻。   “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胸闷?”   “也没有。”   柳昭月撑着手坐起来,杏儿赶紧给她垫上软枕。她这才发现江永逸仍站在那里,神情说不出的奇怪。   “你怎么了?”   江永逸没答。   柳昭月盯着江永逸:“有什么话就说。”   江永逸终于走过来,再次诊脉。柳昭月心里莫名升起一种不安:“刚才不是诊过?”   “再确认一次。”   “确认什么?”   许久,江永逸把手收回来。   “一个月左右。”   柳昭月怔住:“什么?”   “你有身孕了。”   屋里一下静了。   柳昭月没有动,杏儿也愣在那里,窗外一阵风吹过,积雪从屋檐滑落,发出极轻的一声。   过了很久,柳昭月才像没有听明白一样问:“你说什么?”   “有孕。”江永逸又重复一遍,“脉象很浅,一个月上下。”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你确定?”   “确定。”   “会不会诊错?”   “不会。”   柳昭月却突然把手重新递过去:“你再诊一次。”   “王妃。”   “江永逸,你再诊。”   他看了她片刻,到底重新搭上去。过了一会,收回手。   “没有错。”   柳昭月像一下失了力气,慢慢靠回软枕。   一个月。   她低下头,冬衣很厚,小腹仍旧平坦,什么都看不出来,可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她和萧砚舟的孩子。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她的月事确实迟了,前几日甚至隐约想起过,只是事情太多,她一直以为是这些日子睡不好、情绪乱了,根本没有往这里想。   杏儿终于回过神,眼里本能地浮出一点惊喜:“王妃……”   柳昭月却猛地抬头:“你没告诉王爷吧?”   江永逸道:“没有。”   柳昭月紧紧看着他:“刚才他就在这里,他有没有察觉不妥?”   “没有。”   直到这一刻,她一直绷着的肩背才极轻地松了一下。   可下一瞬,眼眶便忽然红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了很久,最终才很轻地覆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很难相信那里真的已经有了一个生命。   最初成婚时彼此都没真正把这段婚姻当一回事,自然不会想,后来关系渐渐变了,偶尔萧砚舟也说,等事情安定以后,若有一个像她的女儿应当很好。后来还因为避子汤的事发生过争执,乃至亲前不久他们还曾聊过孩子的事,只是谁都没有想过真正发生了会是怎样。   那时不过一句闲话,如今想起来,却像已经隔了很久。   柳昭月眼泪忽然掉下来。   杏儿一下慌了:“王妃,您别哭,江大夫刚才还说不能再动这么大的情绪。”   柳昭月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才一点一点把呼吸压稳,再睁开眼时,神情已经强行恢复平静。   “不能告诉他。”   杏儿怔住:“什么?”   “萧砚舟不能知道。”   “可是这是殿下的孩子。”   “我知道。”   “那您——”   “正因为是他的孩子,才不能让他知道。”   柳昭月垂着眼,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不肯放我。今天甚至可以当着我的面说三年前的承诺不作数。若他知道我怀孕,你觉得我还走得了吗?”   杏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会让我再提扬州。不会让我自己出府,甚至不会让我再管那些账。”柳昭月手掌仍覆在腹部,指尖一点点变凉,“孩子出生了,我还真的能抱着他的孩子,从他身边走得那么干净吗?”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江永逸皱眉:“能瞒一时,瞒不了一世。”   “我需要多久?”   “两三个月内只要不让别的大夫诊脉,未必会发现。再往后便不好说。”   柳昭月点头:“够了。”   杏儿急道:“王妃!”   “我原本还想再同他慢慢耗。”柳昭月低声道,“现在不能等了。”   “那孩子呢?王妃是想留下,还是......”   她沉默很久,最后道:“孩子跟我走。”   “殿下以后若知道,他会疯的。”   柳昭月睫毛狠狠颤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道:“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永逸一直看着她:“王妃真的想清楚了?”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没有。”   江永逸怔住。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想清楚。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她低下头,“可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如果萧砚舟知道,我就再也走不了了。”   江永逸沉默良久,最终道:“我替你瞒。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胡来。药要喝,饭要吃,扬州的事情再急也不许你亲自奔波。以后所有药都只经我的手,杏儿,你记住了?”   杏儿红着眼点头。   “王爷若问,我只说你气血亏虚,需要调养。”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云霄大人来了。殿下问您醒了没有。”   三个人同时安静。柳昭月慢慢把覆在小腹上的手收回来,藏进宽大的袖中。   “告诉他。”她停了一下,“我醒了。”   萧砚舟来得比她想象得还快。   江永逸刚走没有多久,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柳昭月原本靠在床头,听见那声音时,手指一下攥住被角。   杏儿担忧地看她,她只低声道:“什么都别说。”   “奴婢知道。”   门很快被推开。   萧砚舟大概连前院的事情都没有彻底处理完,一身玄色王服尚未换下,肩上还带着从外面沾来的寒意。进门以后第一眼便落在柳昭月身上,确定她真的醒了,眉眼间一直绷着的东西才松了极轻的一点。   “醒多久了?”   “一会。”   “头还晕不晕?”   “不晕。”   “胸口呢?”   “没事。”   她回答得一个比一个短。萧砚舟自然听得出来,却没有像下午那样逼她,只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   “下午的事情,是本王不好。”   柳昭月眼睫微动,没说话。   “不该在你情绪那么激动的时候继续同你争。”   “所以呢?”   “所以先不说了。”   柳昭月心里一沉。先不说,不是答应,只是在拖。萧砚舟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道:“至少等你身体好一些。”   “我身体很好。”   “好到把自己气晕?”   她一时无言。   萧砚舟也没有继续逼,只看了她一会。   杏儿恰好端着药进来,柳昭月闻到那股药味,心里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一碗,是江永逸为了她腹中的孩子重新换过的方子。   萧砚舟不知道。   他伸手接过药,杏儿看了柳昭月一眼,只能悄悄退下。   萧砚舟舀了一勺:“喝药。”   “放着。”   “要趁热喝。”   “我自己会喝。”   “听话。”   “我现在不想喝。”   萧砚舟抬眼:“为什么?”   “不为什么。”   “柳昭月。”   她忽然觉得烦。   不是烦那碗药,也不是烦他,而是烦这种明明什么都已经变了,他却还像从前一样坐在这里给她吹药。她最怕的便是这样。怕他对她好,怕自己狠不下心,怕某一瞬间真的觉得,就这样算了也可以。   “拿走。”   萧砚舟的手停住。   “还在生本王的气?”   柳昭月没说话。   萧砚舟沉默了一会,还是把勺子重新送到她唇边:“张嘴。”   柳昭月抬手挡开:“萧砚舟,你烦不烦?”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萧砚舟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慢慢把勺子重新放进碗里,又将药碗搁到桌上,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方才从进门开始,他一直在退。   不问放妻书,不提下午那些话,她一句一句冷着,他也忍着。可到最后,竟连喂一口药都让她觉得烦。   萧砚舟终于开口:“本王不明白。”   柳昭月没有动。   他仍垂着眼,声音低得不像平日里的他。   “柳昭月,你到底还想让本王做什么?”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燃烧的细响。他抬眼看她:“你怕那些朝臣逼本王纳人,本王可以告诉你,不会。你觉得燕檀的事情委屈,觉得本王没有站在你这边,本王也认。你想去扬州,可以,等京中安定,本王陪你去,去多少次都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里的疲惫越来越明显。   “你只要说。本王能做到,一定会做到。”   “除了放妻书。”   柳昭月眼眶一下发酸。   萧砚舟看着她,像还在等,等她终于肯要别的东西。可她沉默很久,只道:“除了放妻书,我别无所求。”   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为什么非要这样?”   柳昭月没有回答。   “下午你明明还说,你现在还喜欢本王。”   她手指瞬间收紧。   “你说正因为还喜欢,所以才想走,怕以后会恨。”萧砚舟盯着她,“本王不明白的就是这里。既然还喜欢,为什么一次机会都不给本王?”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她怀孕了,她必须在他发现以前离开,也必须让他不再觉得,只要解决那些她害怕的东西,她就会留下。   “我累了。”   “昭儿。”   “我说我累了。”   萧砚舟终于不再问。   他把药碗放到一旁,看到一缕发丝黏在她脸颊,伸手想要替她别回耳后,手碰到了她的脸。   柳昭月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动作停住,眼里的受伤几乎没有遮掩。   “本王现在连碰你一下都不行了?”   柳昭月喉咙发紧。   他没有立刻再靠近,只看了她很久,手指沿着她脸颊慢慢落到耳侧。   “昭儿。”   声音很轻,试探着。   柳昭月眼睫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低下头。   最初那个吻并不重,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像仍在给她躲开的机会。   柳昭月皱眉偏过脸,他的唇便落在她唇角。   他停了一瞬,又重新吻过来。   柳昭月抬手抵住他的肩:“萧砚舟。”   他没有应,手掌落到她后颈,将她重新带回来。   柳昭月推了他一下,没有推开,第二下力气更大些,却仍被他扣住手腕。   这个吻也终于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克制,几日以来所有压下去的情绪像在这一刻一点点失了控制。   柳昭月起初还在挣,可太熟悉了。   熟悉他的呼吸,熟悉他靠近时身上的气息,也熟悉他吻她时会先在哪里停留。   那些东西早在三年里变成了某种本能,挣扎渐渐乱了节奏,萧砚舟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迟疑,握着她手腕的力气也慢慢松开。   柳昭月本来该立刻退开。   可她却没有。   萧砚舟重新吻下来,比方才更深。   她被迫仰起脸,呼吸一点点乱了,原本推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攥住肩上的衣料。   萧砚舟的手落到她腰间,隔着寝衣停了一会,像仍在确认她是不是会躲,见她没有动,才把人往怀里抱近。唇从她唇边落到耳侧,呼吸已经有些沉。   “昭儿。”   柳昭月闭了闭眼。   就在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忘了。   只记得萧砚舟还在,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还有了孩子。   三年里经历过那么多,她为什么一定要在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以前先逃?是不是她真的太害怕,以至于把一个根本还没有到来的未来,当成了必然?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甚至让她整个人都软下来一点。   萧砚舟像感受到了,吻她的动作也慢下来,手掌沿着腰侧落到衣带上。   最外层的系带一点一点松开,衣襟散开一寸,他低头吻到她颈侧,手指已经碰到第二处衣结。   柳昭月无意识抬手。   掌心碰到自己的小腹。   那一瞬间,像一盆冷水骤然浇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   “不行。”   萧砚舟动作停了一下。   柳昭月已经用力将他推开。   这一次是真的用了力。萧砚舟没有防备,被她推得离她很远。柳昭月立即拢住衣襟,胸口剧烈起伏。   “够了。”   萧砚舟同样呼吸很沉,却没有再碰她:“是本王情不自禁,忘了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柳昭月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必须让他死心。不是让他觉得她怕,不是让他觉得她一时受了委屈,而是让他真正相信,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以后。   她慢慢抬起头:“萧砚舟,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柳昭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几乎说不出口,可最终还是逼着自己道:“我不爱你。”   屋里静得像连风声都停了。   许久,他才问:“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   他死死盯着她:“你下午才说过什么,忘了?”   “没忘。”   “那你现在同本王说这个?”   “下午是我情绪失控,有些话连自己都没有想清楚。”   “柳昭月。”   “我现在想清楚了。”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昭月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继续:“我一开始和你成婚,就是为了逃离柳家,为了逃离萧胤祈。你那时候需要一个王妃,我需要璟王府庇护。”   “仅此而已。”   “没有别的。”   萧砚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安静许久,忽然问:“你在说什么胡话?”   柳昭月不说话。   “柳昭月,本王问你,我们这几年,之前的所有。”他的声音并不大,每一个字却压得很沉,“你都是装出来的吗?”   柳昭月眼睛发酸,甚至不敢眨。   “是。”   萧砚舟盯着她。   “是的。”   又一次,比前一次更清楚。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没有一点笑意。   “本王不信。”   “随你。”   “本王不信。”他又重复一遍,声音已经沉下来,“本王受伤的时候,你几夜不睡,是假的?本王忙于政务,你关心本王身体,是假的?你和本王每一夜的欢愉,也是假的?”   柳昭月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是。”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忽然点头。   “好。那你告诉本王,你图什么?”   柳昭月怔住。   “若只是为了逃柳家,你嫁进璟王府的那一日便已经做到了。柳家不敢动你,萧胤祈也不敢明着碰你。为什么陪本王吃那些苦?为什么本王出事的时候,你一次又一次回来?为什么本王生病之时,你要悉心照料?”   他向前一步。   “柳昭月,你图什么?”   她答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可以解释。   萧砚舟像终于抓住一丝东西:“你说不出来。”   “因为那时候我还需要你。”柳昭月忽然道。   他眼里的情绪骤然停住。   柳昭月看着他:“可现在不需要了。”   萧砚舟一动不动。   “柳家已经威胁不了我,萧胤祈也快输了。我手里有银子,有产业,也有自己能用的人。以前我离开璟王府没有地方去,现在有。”   “所以我想走。”   过了很久,萧砚舟才问:“所以这些年,本王对你而言,只是有用?”   柳昭月喉咙发紧:“你可以这么理解。”   “本王要听你的答案。”   她停了一瞬。   “是。”   柳昭月知道这还不够。只要他还觉得她在赌气,他便不会松手。   “如果我还爱你,如果真的想和你走下去,我何苦闹这么一通?”   “我为什么把产业分开?为什么让裴子野去扬州?为什么一次一次向你要放妻书?”   她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压得发疼,却甚至笑了一下。   “萧砚舟,你太自信了。”   他骤然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一定也会一直爱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要走,只是因为怕,因为委屈,因为等着你来哄?”柳昭月声音越来越轻,“你总觉得,只要把我怕的东西一件一件解决,我就会留下。”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走。”   萧砚舟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消失。   “所以你之前说,不想有一天恨本王,也是假的?”   柳昭月心里狠狠疼了一下:“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下午说还喜欢本王呢?”   她没有立即回答。   萧砚舟忽然逼近一步:“也是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是。”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   柳昭月不敢看他。   他却像非要把所有东西都问到底。   “昨夜呢?”   她身体一僵。   “昨夜你睡着以后自己往本王怀里靠,也是装的?”   “习惯。”   “刚才呢?”   萧砚舟的目光落在她仍旧泛红的唇上。   “本王亲你,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推开?”   柳昭月手指发抖:“也是习惯。”   萧砚舟眼底最后一点东西慢慢暗下去。   “夫妻三年。”她逼着自己继续,“有些事情身体习惯了,并不代表爱。”   萧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才问:“所以本王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柳昭月一下答不出来。   萧砚舟没有催,只安静等着。   她最终只能道:“一个陪我走过这三年的人。”   他的下颌猛地绷紧。   “仅此而已。”柳昭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立刻偏开脸。   “那你哭什么?”   “我只是累了。”   萧砚舟再也没有问。   他站在那里,像忽然失去了继续争下去的力气。   过了很久才重新向她走来。柳昭月下意识往后缩,他动作停了一瞬,最后却什么都没有做,只俯下身,将她方才被自己解开的衣襟重新拢好。   柳昭月怔住。   萧砚舟低着头,一处一处替她重新系衣带,动作很慢,比方才解开的时候还要慢。   指尖偶尔碰到她,也会立刻移开,像从这一刻开始,连多碰一下都变得没有理由。   柳昭月眼泪掉得更凶,他始终没有抬头,直到最后一处系带重新系好,手才停了一会。   “别哭。”   柳昭月死死咬着唇。   萧砚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不是都不爱么。”   没有讽刺,也没有怒意。   却比任何重话都让她难受。   他直起身:“柳昭月,你最好记住今日说过的话。”   她抬眼。   萧砚舟眼眶已经红得很明显,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你若说你怕,本王可以等。你若怨本王,本王可以补偿。你恨本王,本王都认。”   他停了一下。   “可是你说不爱。”   “这种话,本王不能一辈子当你在闹脾气。”   萧砚舟没有看她,只瞥了一眼桌上已经凉下来的药,转身道:“药记得喝。”   柳昭月眼泪猛地掉下来。   萧砚舟往门外走。   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直到他已经走到门边。   “萧砚舟。”   他的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柳昭月声音已经哑了:“放妻书。”   他的背影骤然绷紧。   “什么时候给我?”   屋里安静了很久。   萧砚舟终于慢慢转过身。刚才所有的受伤、疲惫,像在这一刻重新被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冷。   “本王是不是对你太好了?才让你觉得,只要你想要,本王就一定得给。”   “这三个字你今日已经说过很多遍。”他看着她,“本王还是那句话。没有。”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既然我不爱你,你还留我做什么?”   萧砚舟眼底猛地一沉。   “因为本王还爱你。”   屋里骤然安静。   连他自己都停了一瞬。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过了很久,才压着声音问:“够不够?”   萧砚舟看着她。这一次,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外面的寒风骤然灌进来,吹得桌边烛火剧烈摇晃。柳昭月看着他的背影,下一瞬“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整个屋子都像跟着震了一下。   萧砚舟很快消失在院外。   柳昭月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挺得笔直的肩背才一点一点塌下去。   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面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杏儿从外间跑进来:“王妃……”   柳昭月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低下头,掌心紧紧覆着那个还没有任何动静的地方。   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对腹中的孩子。   还是在对那个刚刚被她亲手逼走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雁南飞 璟王萧砚舟   之后的几日, 内院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柳昭月病了。   其实说病也不准确。江永逸每日来诊脉,问起来只说是前些日子情绪起伏太大,又兼气血亏虚、脾胃不和, 需要静养。   可她整个人却像是突然被什么抽去了精神。白日大部分时候都躺在床上。有时候靠着软枕看书, 一页半日也翻不过去, 有时候只是望着窗外出神,从午后一直坐到暮色落满院墙。   她以前最怕闷,天气稍微好一点便要出去走,哪怕冬日落雪, 也能披着狐裘跑到院里折腾半日。   如今却连杏儿问她要不要出去透气,她也只是摇头。   萧砚舟这些日子回来得比从前早了一些。   不是军务真的少了。   京城仍旧横在城外,粮草一日比一日紧, 安陵的态度暧昧不明,每天送到案上的军报摞起来足有半臂高,前院议事常常从天亮持续到入夜。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没有非他不可的事,萧砚舟便会在亥时以前回来。   有时甚至刚入夜便出现。   第一次的时候,柳昭月明显有些意外。   她当时正靠在床头喝药, 听见门响抬起眼,手里的药碗也停了一下。   萧砚舟看见了。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瞬。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今日怎么样?”   柳昭月低头喝了一口药。   “还好。”   “吃东西了吗?”   “吃了。”   萧砚舟没有再问。   他脱下外袍,去了净室。等重新出来时, 柳昭月已经把药喝完, 背过身躺下了。   他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   没有人提出分开。   仿佛那场几乎将两个人之间所有东西撕碎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又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已经横在床榻中央,将原本不过半臂的距离拉得极远。   从前柳昭月睡着以后总会无意识往他怀里靠。   冬日尤其如此。   她怕冷,脚一凉便喜欢贴过来。有时候萧砚舟半夜被冻醒,睁眼便能发现她整个人几乎都缩在自己怀里。   如今不会了。   她睡在里面。   萧砚舟睡在外侧。   中间隔着薄薄一层被褥, 谁也不碰谁。   最开始那两夜,柳昭月睡得并不好。翻身的次数很多,偶尔半夜醒来,萧砚舟也没有睡。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   却没有人说话。   有一次柳昭月睡梦里踢开了被角。   萧砚舟睁开眼。他侧过头看了一会,最后只是伸手替她将被子重新盖好。手掌停在她肩侧片刻,像是本能地想将人往怀里带。   可最终没有。   他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第二日清晨,柳昭月醒来时,床边已经空了。   她看着旁边平整下去的一小片褥子,出神很久。   此后的日子似乎都差不多。   “今日好些了吗?”   “好些了。”   “江永逸怎么说?”   “还是那些话。”   “药喝了?”   “嗯。”   问完以后便没有了。   有时候柳昭月会问一句:“还忙吗?”   萧砚舟道:“还好。”   然后又是沉默。   他们曾经可以为一件极小的事说上半个时辰。   一碗粥太咸,一件衣服颜色不好看,甚至院里的海棠究竟该修哪一枝,两个人都能争几句。   如今反倒没有什么可说了。   偶尔萧砚舟回来得早,柳昭月还醒着,两个人甚至会在同一盏灯下各自坐很久。   她看书。   他看军报。   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火星,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看起来似乎与从前那些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几日过去,柳昭月终于能下床走一阵。   江永逸仍不许她出院。   “你如今气血虚得厉害,外面又冷。”   柳昭月坐在镜前,让杏儿替她梳头。   “我只是出去一会。”   “去哪?”   她没有立即回答。   江永逸看见她的神情,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地牢?”   柳昭月抬眼。   “嗯。”   “你去看裴子野?”   “我总该去看看他。”   杖刑之后,萧砚舟到底没有放人。   裴子野替王妃私下筹谋扬州宅邸,又协助她清分王府与私产。萧砚舟没有明着以此治罪,只让人将他重新关回了地牢。   柳昭月这些天一直没有替裴子野求情。   她如今越求,事情只会越糟。   江永逸看了她一会,他目光落到她腹部:“不能受寒,不能久站,也不能再动太大的情绪。”   柳昭月安静了一瞬。   “好。”   杏儿替她披上厚厚的斗篷。   地牢在城守府西北角,原先是关押军中犯事之人的地方。一路过去要经过两道院门,越往里,阳光便越少。   石阶向下。   潮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昭月刚走到第三阶便皱了皱眉。   杏儿赶紧扶住她。   “要不还是回去吧?”   “都到了。”柳昭月摇头。   牢中守卫看见她,明显有些惊讶,很快便上前行礼。   “王妃。”   “裴子野在哪?”   守卫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让开。   “最里面。”   柳昭月往里走。   牢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至少裴子野住的那一间还算干净。角落铺着厚褥,只是终究是地牢,石墙常年不见日光,连空气都是冷的。   裴子野原本靠墙坐着。   听见脚步,抬起头。   看见柳昭月的一瞬间,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妃怎么来了?”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   “来看看你死没死。”   裴子野看她一眼:“我命大,还活着。”   柳昭月让守卫打开牢门。   铁链发出一阵不算悦耳的声响。   杏儿正要跟进去,柳昭月却道:“你在外面等我。”   柳昭月走进牢里。   真正近了,才发现裴子野的脸色其实不算太差,只是比从前瘦了许多。前些日子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大半,长时间关在这里,眉眼之间还是难免带着几分倦意。   柳昭月站了片刻。   忽然低下头:“我连累你了。”   柳昭月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燕檀那次是。”   “这一次也是。”   “你每次都是替我做事,到最后挨打的是你,被关进来的也是你。”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发哑。   裴子野看了她很久。   “王妃。”   柳昭月抬眼。   裴子野语气平静。   “我替你办事,是我自己愿意。”   “当年是,现在也是。”   “你什么时候逼过我?”   柳昭月没说话。   裴子野看了一眼她泛红的眼睛。   “别哭。”   “最近不是病着?”   “回去江永逸又该唠叨了。”   柳昭月被他说得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一颗。   她立刻偏开脸:“你怎么和他越来越像了。”   “谁?”   “江永逸。”   裴子野难得露出一点嫌弃。   “那还是算了。”   柳昭月终于笑出来。只是很快,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她在旁边的木凳坐下。   牢房很窄。   裴子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几步。   过了一会,柳昭月忽然问:“还没来得及问你,扬州那边怎么样了?”   裴子野抬眼。   “宅子看了三处,原本想等你挑,现在怕是不成了。”   柳昭月抿了抿唇:“你觉得哪一处最好?”   裴子野想了想。   “城南吧。”   “为什么?”   “清静。离河不远,后院够大,前主人种过两棵桂花,还挺香。”   柳昭月认真听着,想了一会。   “院子不用太大,最好朝南。冬日晒得到太阳。”   “城南那间就是。”   “屋后能不能再搭一个葡萄架?”   裴子野看她:“可以。”   柳昭月的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她甚至真的开始一点一点盘算。   “海棠不知道在扬州长得好不好。”   “能长。”   “那也种两棵。”   “嗯。”   “还有芍药,我喜欢的都一并种上。”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己停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过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再搭个秋千。”   柳昭月想了一阵,忽然道:“等我去了以后,你若愿意,也可以跟我一起。”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裴子野看向她。   柳昭月很快补了一句:“别多想。”   “没多想。”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什么表情都没有。”   柳昭月轻轻哼了一声。她沉默一阵,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一直替我做事。京城、越阳、江州......到现在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替自己想过以后。”   裴子野没有说话。   柳昭月望着那堵灰黑色石墙。   “等这些事都结束,如果你不想继续跟着我,也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   “想去哪就去哪。”   “你若还愿意来扬州,院里给你留一间房。”   “以后不需要日日替我办事,也不用替我出生入死。”她停了一下,“就当是朋友。”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自然。   裴子野眼底一点极浅的情绪也随之散开。   “我还是更习惯给王妃当侍卫。”他笑了一下。   柳昭月也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和你说。这些年,谢谢你。”   裴子野神情微微一顿。   柳昭月没有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很多事情不用说,反正人一直都在。今天不说,明天也可以。明天不说,还有以后。”   她声音越来越轻。   “后来才发现,有些话还是应该早点说。”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柳昭月笑了一下。   “快走了嘛。”   裴子野的眉心皱起来:“殿下答应了?”   “还没有。”   “那你还笑得这么轻松?”   “迟早会答应。”   她说得很平静:“他现在只是还没有想通。等他真的想明白了,就会发现,放我走对所有人都好。”   裴子野盯着她:“包括他?”   柳昭月安静下来,很久以后。   “包括他。”她说,“他会有他的天下,我也会有我的日子。这样不是很好吗?”   牢道另一端的阴影里,一个人始终没有动。   萧砚舟原本没有打算跟来。   柳昭月出院不到一刻钟,守院的亲卫便将消息送到了前院。   王妃去了地牢。   萧砚舟当时正在看军报。笔尖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过了片刻却还是起身。   他没有让云霄跟着。一路到了地牢以后,远远便听见了柳昭月的声音。   于是停在了拐角。   那里没有灯,石壁将他整个人藏进阴影里。   没人知道他来了。   也没人知道,他将柳昭月说的话,一句不落地听到了最后。   每说一样,她的声音便轻一点,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久违的笑。   萧砚舟靠在冰冷的石墙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那个夜晚。她也曾窝在他怀里,一件一件说过这些。   海棠,葡萄架。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他们的以后。   原来不是。   至少对柳昭月而言,不一定非要有他。她想要的从来只是那样的生活。   一座不大的院子。   没有朝堂,没有军报,没有战争,也没有一个永远忙着天下的夫君。   有没有萧砚舟,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萧砚舟忽然觉得胸口极闷。   他闭了一下眼。   牢房那边,柳昭月还在说:“等到了春天,扬州应该暖得很早。”   “杏儿怕冷,正好。江永逸若也过去,多半又要嫌那里潮。”   “那就给他找个朝阳的院子。”   她竟然已经开始想春天了。   已经在想离开这里以后,第一年怎么过。   萧砚舟慢慢垂下眼。原来提到没有他的以后,她真的会轻松。   这些日子在内院,她很少笑。   同他说话时,甚至连多一句都不愿意。   可如今隔着一道牢门,谈起扬州,她眼睛会亮,声音会轻,甚至连以后要怎么过每一天都想好了。   现在的日子,真的让她这样难过吗?   这个念头出现时,萧砚舟自己都有一瞬间觉得荒谬。   他一直以为柳昭月只是在怕。   怕谢家,怕皇后的位置,怕以后会发生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所以他总想着,只要自己不纳谢氏,只要不给任何人机会,只要证明给她看,她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她总会留下。   可若她想离开的理由,从来都不只是那些呢?   萧砚舟站了很久。   直到牢房里传来杏儿催促的声音:“王妃,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柳昭月起身。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靠近。   萧砚舟转身,从另一侧的暗道离开。   *   回去以后,柳昭月身体又开始难受。   这一次最明显的是吃不下东西。   厨房最开始还以为是饭菜不合胃口。   换了清淡的,又换了酸口的,最后连从前她最喜欢的几样点心端上来,也动不了多少。   有时候勉强吃下几口,不到半个时辰便全吐出来。   杏儿每日急得团团转:“王妃,再吃一点吧。”   柳昭月看着桌上的粥。光是闻到味道,胃里便已经开始翻。   她皱眉。   “拿远一点。”   “您今日一整天才吃半碗。”   “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   柳昭月索性闭上眼。   杏儿看着她越来越尖的下巴,眼圈都快急红。   江永逸重新换了药,药味稍微淡了一点。   可孕吐这种事,本就没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只能一点一点熬。   偏偏柳昭月这些日子心绪不宁。   晚上也睡不好。   两样叠在一起,人眼见着便瘦了下去。   萧砚舟自然看得见。   有一日晚膳,他难得回来得早。桌上摆了六七样,柳昭月只吃了两口。   萧砚舟原本没有说话,直到她第三次放下筷子。   “再吃一点。”他说   柳昭月摇头。   “吃不下。”   “中午吃了多少?”   “不记得。”   旁边的杏儿低着头,不敢出声。   萧砚舟看向她。   “你说。”   杏儿只能硬着头皮:“半碗粥。”   萧砚舟眉心一下皱起来。   “半碗?”   柳昭月道:“我不饿。”   “你这一日就吃半碗粥?”   “还有点心。”   屋里安静下来。   柳昭月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伸手去拿茶。   手指才刚碰到杯沿,一股毫无预兆的恶心突然涌上来。   她动作一停。下一瞬猛地捂住嘴。   杏儿脸色一变。   “王妃。”   柳昭月已经起身。   才走两步便吐了出来。   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方才勉强喝下去的一点汤水。   萧砚舟已经到了她身边,手掌扶住她的肩。柳昭月身体僵了一下,却实在没有力气躲。   萧砚舟沉着脸。   “去叫江永逸。”   杏儿赶紧道:“江大夫下午刚来过。”   “再叫。”   “萧砚舟。”柳昭月声音发虚。   他低头。   她脸色苍白,眼尾因为方才呕吐泛着一点红,人瘦得下颌已经明显尖了。   萧砚舟手掌停在她肩上。   “到底怎么回事?”   柳昭月移开眼:“脾胃不好。”   “以前怎么都没有这么严重过?”   萧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江永逸很快被叫过来。重新诊脉时,柳昭月的手指藏在被下,慢慢攥紧。   萧砚舟就站在旁边:“怎么样?”   江永逸神色没有任何异样。   “为什么王妃一直吐?”   “情绪会导致胃部孱弱,加上这些日子王妃思虑过重。”   萧砚舟目光停在柳昭月脸上。   “思虑过重?”   “嗯。”   江永逸低头收好脉枕。   “王妃本就体寒,这几个月又接连受伤、生病,气血一直没有真正补回来。再加上最近休息不好,胃口自然越来越差。”   他说得半真半假,所有症状都是真的,只是少说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萧砚舟沉默片刻:“怎么调?”   “少食多餐。她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别硬逼她。”江永逸顿了顿,“不高兴的事情也少让她想。”   萧砚舟没有说话,柳昭月也没有。   江永逸收拾药箱:“我明日再来。”   人走以后,萧砚舟仍坐在床边。   柳昭月闭着眼,过了一会。   她听见他说:“这么不想待在这里?”   声音很低。   柳昭月睁开眼。萧砚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质问,反而是一种让人更难受的平静。   柳昭月心口一紧:“什么?”   萧砚舟却没有再问。   他只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睡吧。”   *   第二日,谢临川又送了信。   这已经是第三封。   中军大帐里,许青衡将信放到萧砚舟案前,低声道:“殿下,东陵那边最多再等十日。”   萧砚舟没有抬头,手里仍翻着今日刚送到的粮册。   许青衡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反应,又道:“谢临川虽然仍旧没有明说,可意思已经很清楚。春前东陵还要调兵南下,若十日之内殿下不给答复,这件事便作罢。”   周崇坐在另一侧,这些日子连他都沉默了许多。过了一会,他才开口:“东门昨日又增了两千守军。萧胤祈应该也知道我们粮草不多,只要再拖一个月,他未必需要赢,我们自己便先撑不住。”   帐中无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许青衡低声道:“殿下,机会不会永远等人。”   萧砚舟终于放下粮册,抬眼看他:“所以?”   许青衡跪了下来:“臣请殿下再考虑一次谢家的条件。”   萧砚舟神情没有变化:“本王已经说过。”   “臣知道。”许青衡声音沉稳,没有因为他冷下来的脸色而退缩,“可局势和半个月以前又不同了。临清至今没有重新归附,安陵虽然没有明着反,却已经停止供粮。昨日又有两个县拖延军需。如今不是殿下愿不愿意多打几日的问题,而是再拖下去,这些已经归顺的人会不会重新倒回萧胤祈那里。”   萧砚舟看着他,没有出声。   许青衡继续道:“谢临川要的是联姻。难听一些,是趁火打劫,可对殿下来说,它也是现在最快能结束这场仗的路。只要东陵三万兵一到,京城东线必乱;谢临川一表态,东南各州也会跟着表态。殿下不是为了谢家。”   说到这里,他额头慢慢伏了下去。   “是为了这十几万将士,也是为了从越阳一路跟到这里、已经打了半年的那些人。”   帐外风声呼啸,卷过营帐,吹得帐帘一下又一下撞着木柱。   萧砚舟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道:“出去。”   许青衡抬头:“殿下——”   “本王说,出去。”   萧砚舟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无人敢再留。   *   可第二日,同样的话又被提了一次。   第三日,又一次。   没有人知道柳昭月正在向萧砚舟索要一封放妻书。他们只知道京城迟迟攻不下来,只知道粮草越来越少,也只知道东陵三万兵就在数百里外,只要萧砚舟点头,谢临川便会立刻拔营北上。   所以每一个来劝的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错。   也确实没有错。   夜里,萧砚舟回到内院时,已经接近子时。屋中只留了一盏小灯,柳昭月已经睡下,杏儿正在外间守夜,看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   萧砚舟低声问:“她今日怎么样?”   杏儿道:“还是吃得不多。”   “吐了吗?”   “下午吐了一次。”   萧砚舟停了一瞬,又问:“晚上呢?”   “喝了半碗汤,没有吐。”   他点了点头:“下去吧。”   杏儿退下以后,萧砚舟独自走进里间。   柳昭月侧身睡着。   她最近越来越容易疲惫,白日里常常发困,到了晚上却又睡不沉。此刻眉心仍轻轻皱着,一只手压在枕边,脸比前些日子又瘦了一些。灯光从床帐外落进去,将她眼下那一点淡淡的青色照得很清楚。   萧砚舟站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刚成婚的时候。   那时候柳昭月睡觉并不安稳,两个人也还没有真正亲近。她总习惯睡得离他远远的,有一回甚至差点从床沿掉下去,被他伸手捞回来以后,人倒是醒了,第一句话却是怪他碰她。   后来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睡在他怀里?   萧砚舟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发生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人提醒你,这是第一次,这是最后一次,这是某一个人从陌生变得重要的那一天。等真正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发生太久,久到仿佛本来就该如此。   萧砚舟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指尖离她不过一点距离时,却停住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她躲开他的动作。   最后,那只手只替她将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   柳昭月睡梦里眉心皱得更紧了一些。   萧砚舟动作一顿。   他看着她许久,忽然慢慢收回手。   如今连睡着了,都这样不高兴吗?   他没有换衣服,也没有上床,只在床边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内院。   *   书房里没有点很多灯,只有窗边留了一盏。   夜里又起了风,小窗没有关严,一线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偶尔轻轻晃动。   桌上的茶,云霄送来时还是热的,萧砚舟坐下以后却一口都没有碰过。   从子时到丑时,再从丑时到寅时,茶一点点凉透。   他始终坐在那里。   案上的军报没有翻,谢临川的信也没有打开。萧砚舟只是看着窗外,其实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远处京城城墙上的灯火隔着几重院墙,根本看不见,可他坐在那里,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最先想起来的,是第一次见柳昭月。   那时候她跪在浮阳寺外,肩膀单薄到轻轻一触就要碎掉。   想到那时候她找上他,胆子大得很。明明是求他办事,偏偏说得像在同他谈一桩再公平不过的生意。   她要璟王府的庇护。   他需要一个不会惹麻烦、也不会对他抱太多幻想的王妃。   于是三年,各取所需。   柳昭月那时候答应得也很痛快。   谁都没有把这三年当回事,因为谁也没有想过,三年会那么长。   长到足够他们一起离开京城,一起到越阳,长到足够他记住她怕冷,记住她爱吃什么,长到足够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的生气,什么时候不过是在故意冷着脸吓人。   三年也长到足够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长到柳昭月夜里会自然而然地钻进他怀里,长到他已经忘了,这场婚姻从最开始,就只是一桩交易。   萧砚舟垂下眼,忽然觉得很可笑。   实在太可笑了。   当初最先说要放她走的人是他,如今死死抓着不放的人竟是他,当初告诉柳昭月“不许纠缠”的人是他,现在真正纠缠不休的人,也是他。   萧砚舟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可安静下来以后,脑子里反而又响起了地牢中柳昭月的声音。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的很轻松,比这些日子同他说任何一句话都要轻松。   萧砚舟胸口忽然有些疼。   不是刀剑伤出来的疼,找不到究竟伤在什么地方。只是闷,一阵一阵压在那里,像有人把一块沉重的石头放进胸腔里,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睁开眼。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一滴未动。   原来柳昭月要的是一处不大的院子,冬日能晒得到太阳,春天有花,夏天有葡萄架,身边留着几个她愿意留下的人。   而他能给她什么?   天下,皇后,万人之上的尊荣。   还有数不清的朝臣、军报、算计、权衡和迫不得已。   偏偏这些,都是她最不想要的。   萧砚舟忽然想起她那日哭着对他说:“我不想有一天恨你。”当时他只听见了后面那一句——“我现在还喜欢你”。   所以他固执地觉得,只要她还喜欢他,一切就都还有办法。只要他能解决谢家的事,只要他能证明以后不会再有旁人,只要他给她一个承诺,她总会留下。   可也许这一次,他们真的已经走在了两条不同的路上。   窗外天色仍旧黑沉。   做了皇帝以后,就不会再有第二个谢临川了吗?不会再有人拿兵权、粮草、世家、朝局来逼他权衡吗?不会再有朝臣跪在御前,一次又一次告诉他,江山社稷比一个柳昭月重要吗?   萧砚舟没有答案。   他向来最不喜欢没有答案的事,可偏偏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   天快亮的时候,天空终于泛起一点极淡的青灰色。   孤夜,小窗,一杯清茶,萧砚舟坐到了天亮。眼底布满血丝。他低下头,目光落到桌边那叠空白的纸上,许久,才伸手抽出了一张。   铺在深色木案上,竟显得有些刺眼。   萧砚舟问自己。   真的要把她留下吗?   留下以后呢?   日日看着她这样,看她一天比一天不快乐,看她终于有一日真的开始恨他,然后再告诉自己,至少她还在自己身边。   这便是他想要的吗?   萧砚舟在那张纸前坐了很久。   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笔。   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他重新添水研墨,动作很慢。外面传来清晨第一声更鼓,在将明未明的长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萧砚舟低头看着那张纸。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去。   他这一生写过很多东西。   军令,奏折,杀人的命令,封官的诏书。有时候一纸军令送出去,便是几千人的生死,可从来没有哪一次,他觉得手里这支笔这样重。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淡,也极短。   他竟然又想起三年前。   那时候若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他会因为要给柳昭月写一封放妻书,在一间书房里独自坐上一整夜,他大概只会觉得荒谬。   萧砚舟闭了一下眼。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太没有退路。   一语成谶。   笔尖终于落下。   然而第一笔尚未写完,眼前的字迹忽然模糊了一瞬。   他皱了皱眉。   还没有反应过来,一滴水已经落在纸面上。   啪的一声,很轻。   墨迹被晕开一小片。   萧砚舟的手停在那里。整个书房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萧砚舟一直觉得眼泪没有任何用。   不能让死人复生,不能赢一场仗,更不能解决任何事情。可此刻,在第二滴泪落下来以前,他抬手按住了眼睛。   掌心一片冰凉。   因为他明明还爱着一个人,那个人也曾经那么爱他。   他们没有谁死,没有谁背叛,甚至直到此刻,彼此之间也不过隔着几重院墙。只要他现在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重新走回内院,他就还能看见她。   她还活着,他也还活着。   可他却要亲手写下一封书,将她从自己妻子的名字里,一笔一笔地划出去。   萧砚舟缓缓放下手。   那滴泪把纸上刚落下的第一笔晕得看不清了。   他看了一会,将那张纸抽出来,放到一旁,又重新换了一张。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清晨第一缕微弱的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那杯一夜未动的冷茶上,也落在新铺开的纸页上。   萧砚舟垂着眼。   许久。   终于写下第一行字——   璟王萧砚舟谨立放妻手书:   盖闻夫妇之缘,因情而合;结发之义,恩深意重。同衾共枕,本期白首;执手成婚,自愿长安。   今璟王萧砚舟与妻柳氏昭月,成婚三载。昔因时势相合,各有所求,曾立三年之约,约期既满,听从去留。其后三载之间,同历京城风雨,共经越阳兵乱,患难相扶,生死相托。夫妻之名虽始于约,夫妻之情亦非虚妄。   然世事迁流,人心各有所向。今萧砚舟所行之路,在朝堂,在三军,在天下;柳氏昭月素志不在宫阙,亦无意尊位。两人虽有旧情,终究所求不同,所归有异。若强合一处,恐恩爱日损,终生怨憎。与其异日相见成仇,不若今日尚存故情,各全其愿。   昔三载之约,出自萧砚舟亲口。今约期既至,不敢再负。   故立此书,自今日起,与柳氏昭月解除夫妻之契,各还本道,各得自由。   柳氏昔日所携嫁资、金银、田庄、铺面、宅院并其名下诸般产业,悉归柳氏所有,璟王府不得侵取。婚后三载,凡由柳氏经营所得,亦尽归其本人。其余两家财物若有混同难分者,不复追究,皆听柳氏处置。   柳氏自此欲居扬州,或往江南别处,悉听其意;欲置宅安身、经营产业,亦任其便。璟王府上下及萧氏所属诸人,不得以旧日夫妻之名相扰,不得阻其行止。   自后若遇良人,愿再结姻缘,亦听柳氏自择婚娶。萧砚舟不得相阻,萧氏族人亦不得以旧婚为由有所非议。   三载夫妻,有过有恩,有喜有怨。今日既散,往事一概不究。柳氏不负萧氏,萧氏亦不得以旧事索偿。   愿自今以后,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愿柳氏昭月此去,居有安宅,四时无疾;春有花木,夏有清荫,冬有暖日,所行皆安,所求皆遂。   纵日后山水迢迢,各在一方,亦愿珍重。   恐后无凭,故立此书为照。   萧砚舟亲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雁南飞 四海归一、   江州落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   从后半夜开始, 雪便没有停过。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天将亮时,便成了大片大片的鹅毛。   城墙、屋脊、军营、长街, 全被埋进一片苍茫的白里。远处连绵的屋舍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城外官道也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 天地之间仿佛再没有别的东西。   城门在卯时打开。   沉重的门轴发出悠长而低沉的摩擦声,守城士卒将积在门前的雪铲开一条窄路。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洞下面,车辕和马背上都已经落了一层白。   柳昭月没有立即上车。   她今日穿得很厚,杏儿替她系了雪白狐裘, 斗篷一直拢到颈下,只露出一张比从前清瘦许多的脸。   江永逸站在马车旁边,低头检查最后一个药箱。裴子野伤势尚未完全恢复, 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却已经重新换上了从前那身深色劲装。   昨日傍晚,牢门忽然开了。没有圣令,也没有人解释。守卫只告诉他,殿下说,他可以走了。裴子野当时站在牢门里, 很久没有动。直到云霄亲自将他的剑放回手中。   那一刻他便明白了。萧砚舟不仅放了柳昭月,也把她身边能够陪她走的人,一个一个还给了她。   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如今所有行李都已经收拾妥当。   其实也没有太多东西。柳昭月真正带走的, 不过几箱衣物、书册和一些随身旧物。她原本那些嫁妆、产业、铺子和庄子, 放妻书里写得清清楚楚, 全部归她。那封放妻书此刻便放在她衣袖最里侧。   纸很薄,隔着厚厚冬衣,本应该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柳昭月总觉得那里很重。重得每走一步, 都像有人在身后轻轻扯住她。   “王妃。”杏儿小声提醒:“该走了。”   柳昭月没有应。她站在城门外,忽然回过头。   雪太大了。高高的城墙被风雪遮去大半,城楼上的军旗湿透以后沉重地垂下来,偶尔被北风掀起,又重重落下。   她最开始什么都没有看清,直到风忽然停了一瞬,漫天飞雪短暂地向两侧散开。   柳昭月看见了城楼上的那个人。   萧砚舟站在那里。   很远。   远得她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白茫茫的城楼之上。   他没有穿甲,也没有带剑,只是站在垛口之后,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   柳昭月忽然就不动了。   她原本以为他不会来。   放妻书送进内院以后,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她甚至不知道那两夜萧砚舟住在哪里。听云霄说,殿下在军营。也听人说,他连着几夜没有回来。   柳昭月没有问,萧砚舟也没有来。   他们大概都知道,真正到了这一日,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两人中间隔着一座城门,几十丈高的城墙,还有纷纷扬扬落个不停的大雪。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嘴角,也看不清他有没有像从前那样微微皱着眉。   柳昭月只是站在那里,定定地望着他,恨不得将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这个人曾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伸手拉过她。也曾经气得她哭,逗她笑,为她排忧解难。   他们一起从京城走到越阳,从越阳走到江州。一起躲过追杀,一起淋过雨,一起看过雪。   她曾经无数次觉得,这个人实在讨厌。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早晨醒来先看见他,习惯了夜里冷的时候往他怀里靠,习惯了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一回头,他总还在那里。可   如今,她真的要走了。   柳昭月忽然希望这场雪再大一点。   再大一些。   最好大到所有道路都被封住,大到马车走不了,大到城门重新关上,大到时辰不再向前。   最好让她能在此刻老去。   她就站在这里,他就站在那里。谁也不用再往前,不用去扬州,不用进京城。   没有皇帝,没有皇后,没有朝臣,也没有一封已经写好的放妻书。   只剩这一场永苍茫纷飞的雪。   兆元八年七月,柳昭月前往女德堂,也是在那一年,她与萧砚舟相遇在各自复仇的路上。   那夜他闯进她的住处,第一次见她,却不知道,她早已在前世见过他。两人剑拔弩张,彼此试探,谁也没有想到,那竟是他们成为夫妻的开始。   前世不过匆匆一瞥,今生却相识、相守、相爱,最后又亲手作别。   原来有些缘分,一眼便已经太深,深到前世来不及开始,便要用今生的一场纠缠来偿。   官道尽头传来车轮压过积雪的声音,后面还有几辆商队的车等着出城。   人世不会因为一场离别便真的停止。   杏儿眼圈已经红了,她没有催第二次。裴子野站得更远一些,侧开视线,就连江永逸也难得没有开口。   柳昭月看了很久,城楼上的人似乎看见了。   萧砚舟没有动。   他从天还没亮便站在这里。云霄原本想替他撑伞,被他挥退。雪落进衣领里,化成冰冷的水,又慢慢浸透肩头。   从柳昭月出现在城门里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   他看见杏儿扶着她,看见江永逸将暖炉塞进车里,看见裴子野站在马车另一侧,甚至看见柳昭月在迈出城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   萧砚舟握在垛口上的手骤然收紧。   只要他说一句,只要一道命令。城门立刻可以重新关上,她走不了,没有任何人敢违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出现得如此自然,甚至连萧砚舟自己都没有觉得意外。   他这一生已经习惯了争。   想要的城池便打下来,敌军挡路,就杀过去。他从来不相信这世上有真正无法得到的东西。   可那一夜,他坐在书房里直到天亮,终于明白,有些东西若只能用困住一个人的方式留下,得到的便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城下的柳昭月还在看他。   萧砚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场雪,他被靖王暗算,困在山里。   大雪封山,山路尽断,天地间寸步难行。   他伤得很重,在濒死的昏沉里艰难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人却是她。   柳昭月的脸冻得发白,头发和睫毛上全是雪,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却仍死死抓着他。   那时候萧砚舟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那场大雪将他们困在一起。而今日这一场,却唯独困住了他。   城下,柳昭月转身。   她走到马车旁,踩上矮凳时,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却没有再回头。   杏儿最后看了一眼城楼,也跟着上去。车帘落下,马夫甩了一下缰绳,车轮缓缓转动。   最开始很慢,后来越来越远。   裴子野骑马跟在一侧,江永逸缩在后面那辆车里,大概已经开始嫌弃这鬼天气。   萧砚舟一直站着。   直到那辆马车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   直到最后连那一点黑也消失在大雪尽头。   云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殿下。”   萧砚舟没有回答。   城外的风重新大起来,刚才马车走过的官道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还有几行马蹄印。   不过片刻,雪便重新落满,一点一点,把那些痕迹全部填平。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场雪实在太大了。   大得天地之间再没有一点她离开的证据。   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同云霄一起下了城楼。   *   三个月后。   京城南边一座不大的县城里,天刚蒙蒙亮。   街边已经有人支起早市。卖炊饼的揭开蒸笼,热气一下涌出来。   卖菜的人把冻得发硬的白菜一棵一棵摆好。前些日子官府刚重新修过城门,墙上仍有火烧过的黑痕,路边却已经有人推着车叫卖。   两个男人蹲在肉案旁边吃面。一个是村里的屠户。另一个挑着扁担,准备天亮以后把几筐鸡蛋和豆腐送去城里。   屠户吸溜了一口热汤,忽然道:“听说没有?”   对面的人头也没抬:“什么?”   “明日新皇登基。”   “哦。”   屠户愣了一下。   “你就一个哦?”   那人夹起一筷子面:“不然呢?”   “新皇帝啊。”   “新皇帝就新皇帝。”   “那你明日做什么?”   男人想了一会:“和昨日一样。早上帮村头刘家杀猪,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挑担子来卖东西。卖完若早,就去把东边那块地翻一遍。”   屠户乐了:“皇帝登基你还杀猪?”   旁边卖炊饼的女人噗嗤笑了一声。   屠户自己也笑。   “谁坐上那张椅子,咱们这些人也见不着。姓萧也好,姓什么都好,日子都是一样过。”   “只要明年别再有人来抢牛,别再有人烧地。春天能种粮,秋天能收粮,孩子有饭吃,就行。”   屠户沉默许久。   最后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也是。”   “......”   *   消息传到扬州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十多日。   扬州比北地暖得早,城外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沿岸柳树已经冒出一点极浅的青。   前些日子下过雨,青石巷湿漉漉的,水珠沿着瓦檐一滴一滴落下来。   柳昭月正在院里晒书。   城南的宅子最后还是买了,正是裴子野当初说的那一处。   后院两棵桂树虽然已经过了花期,枝干却长得极好。葡萄架也搭起来了,还是裴子野找人亲手盯着做的,海棠种了两棵,今年大概赶不上花。   江永逸说,明年一定能开。   杏儿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抱回来一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黄狗,日日趴在廊下晒太阳。   柳昭月第一次看见时,站在院门口很久没有动。   杏儿还以为她不喜欢。   “要不奴婢送走?”   柳昭月摇头:“留下吧。”   于是不到半个月,它已经学会趁江永逸不注意,偷偷钻进他的药房。   第一次咬烂了一包甘草。   第二次差点被江永逸连狗带窝一起扔出去。   柳昭月想到这里,唇边正浮出一点笑,外面忽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   一个送信的小厮跑进来。   “姑娘。”如今府里的人已经慢慢改口,不再叫王妃。   最开始杏儿怎么也不习惯,叫错一次便红一次眼睛。   柳昭月倒很平静。身份这种东西,放下以后,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什么事?”   小厮把一封从外面带回来的邸报递过来:“京城来的。”   柳昭月晒书的动作微微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即接。   过了片刻,才伸出手。   萧胤祈死了,太后也死了。   至于到底怎么死的,外面有许多版本:有的说萧胤祈在宫中自尽,有的说他试图纵火焚毁太庙,被禁军当场诛杀。   太后那边的传闻更多,柳昭月看过一遍,没有太在意。   真正让天下沸腾的,是萧砚舟从宫中旧档里取出了一封传位诏书——先帝亲笔,盖着玉玺。   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皇位本就该传于萧砚舟,萧胤祈当年矫诏夺位,太后从中协助。   新皇如今入京,并非夺位,而是拨乱反正。   邸报上的措辞极漂亮,沿途州县张贴的告示也几乎一模一样。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经开始讲当年宫变,甚至连远在扬州的街头,都有人能将“先帝遗诏”“正统归位”几个字说得有模有样。   消息传得太快,也太整齐。柳   昭月只看了几行,便笑了一下。   杏儿正坐在一旁剥莲子:“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   柳昭月把邸报折好。   她跟着萧砚舟这么多年,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做的。   一件事究竟是什么样,并不只取决于它本来是什么样,还取决于谁先把它写下来,谁把告示贴上城墙,谁让驿站昼夜换马,又是谁让天下人在同一个清晨,听见同一个版本。   传位诏书是真的,这便已经足够。   至于哪些话该被放大,哪些事情最好从此无人再提,自然会有人替新朝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未必需要萧砚舟亲自开口。   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让天下记住一个怎样的新皇。   柳昭月忽然觉得有些怀念。从前她总嫌萧砚舟身边那些文臣说话绵里藏针,稍有不慎就被骗了过去,自己翻个跟头。如今才知道,真正厉害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让整个天下替他们说话。   她继续往下看。   萧砚舟将在三日后正式登基,新帝即位,改元昭宁。   天下人都说,“昭”取昭明正统之意,“宁”取四海安宁之愿。   至于这个年号究竟是谁定的,又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昭”字,便无人知晓了。   新朝第一批官员的任命已经开始。可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后的消息。   柳昭月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她不知道萧砚舟最后有没有借谢家的三万兵,也不知道谢临川后来究竟去了哪里。   江州离京城太远,扬州离得更远。   她没有问,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决定不再参与,就不必每一件都知道答案。   结果已经足够。   萧砚舟赢了,顺利进了京城,坐上了他本来就应该坐的位置。和前一世一样,兜兜转转,这个人终究还是成了皇帝。   柳昭月将那张邸报放到桌上。   窗外恰好吹进来一阵风,纸角轻轻掀起,她伸手按住。   很久以后,才低声说了一句:“挺好的,明年正月,就是昭宁元年了。”   杏儿偷偷看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   第二封信是柳怀远送来的,比京城的邸报晚了两日。   信不长。柳怀远一向不擅长写这些家书,开头先问她身体,又问扬州住得习不习惯,最后才说起边关。   塔苏族近来忽然安分了许多,也不知道是真被前些日子的仗打怕了,还是忌惮中原刚换了一个更不好惹的新皇。   总之,原本隔三差五便来边境试探的小股骑兵已经全部退了回去,塔苏王甚至遣使入京,说要参加新皇登基大典。   柳怀远判断,这次大概是真的准备谈和。边关至少能安稳一阵,让她不用惦记。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   既然已经决定,便按你自己想要的日子过。   柳昭月看了很久。   信重新折好,放进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有几封家书,还有一张很旧的纸。   她没有拿出来。   *   京城那边后来又陆陆续续传来许多消息。   柳府被封了。昔日京中最显赫的府门之一,如今门上封条被冬风吹得卷起,院里的杂草已经从砖缝里长出来。   她二叔也下了狱,罪名列了很多:侵吞军饷、依附伪帝、买卖军械……哪一条都够他在牢里待到死。   柳昭月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她愣了两息,然后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高兴。   杏儿都被她笑得愣住:“姑娘?”   柳昭月把茶盏放下:“今日晚上加两个菜。”   杏儿眨眼:“啊?”   “庆祝。”   “庆祝什么?”   柳昭月抬眼看她:“坏人倒霉。”   杏儿反应过来以后,眼睛立刻亮了:“那奴婢让厨房杀鸡!”   “再做条鱼。”   “好。”   杏儿跑到门口,又回头:“要不要喝酒?”   柳昭月下意识想答,江永逸的声音已经从院外阴森森传来:“她敢。”   杏儿立刻闭嘴。   柳昭月:“……”   江永逸背着药箱走进来:“想喝酒?”   “没有。”   “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你听错了。”   江永逸冷笑一声。柳昭月心情实在不错,连被他数落都懒得反驳。   柳家那些旧人,此后大概再没有重新起来的机会。   一朝天子一朝臣。萧胤祈倒了,依附他的人自然也跟着倒。   她甚至不需要一个一个去报复,新的朝局会像潮水一样,把旧日那些人慢慢冲散。   母亲,兄长,还有那些埋在京城里许多年的旧账……   好像终于真的可以放下了。   那晚,柳昭月在院里烧了两张纸。没有设香案,只是站在桂树下面,看火焰慢慢把纸烧成灰。   她什么都没有说。   风吹起来,灰烬飘出去很远。连带着这一世背负的责任,也一并飘远了。   柳昭月忽然觉得,肩上轻了一点。   *   扬州的春天来得很快,雨一场接一场,院里的树也一天一个模样。   郁应扬来的那日,正好赶上雨停。她背着两个大包从马车上跳下来,第一句话便是:“昭月姐姐,我来投奔你了。”   柳昭月正坐在廊下看账,抬头看了她半天:“书院不要你了?”   郁应扬脸上的笑僵住:“当然不是。”   “那你怎么来了?”   “休沐。”   “休多久?”   郁应扬声音小了一点:“二十七日。”   柳昭月挑眉:“哪间书院一休休二十七日?”   郁应扬:“……”   旁边裴子野默默转过身,江永逸直接笑出了声。   郁应扬恼羞成怒:“是先生让我出来游学!”   柳昭月点头:“游到扬州来了。”   “对。”   “带功课了吗?”   “……”   “郁应扬。”   她终于蔫了:“带了。”   柳昭月伸手:“拿来。”   于是,郁应扬来到扬州的第一日,没有看成瘦西湖,也没有吃成她心心念念的糖藕,而是在柳昭月的小院里补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策论。   最开始她还坐得端正,一个时辰以后开始趴桌子,两个时辰以后,整个人已经快滑到桌子下面。   柳昭月拿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坐好。”   郁应扬抱着头:“昭月姐姐。”   “嗯。”   “我现在有一点后悔来看你。”   柳昭月翻过一页:“门在那里。”   郁应扬立刻坐直:“不后悔了。”   裴子野靠在廊柱旁擦剑,看了半天:“实在不想读书,可以跟我练武。”   郁应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嗯。”   柳昭月抬头:“裴子野。”   裴子野动作一顿。   柳昭月问:“她今日那篇策论写完了吗?”   郁应扬立刻拼命朝他使眼色。   裴子野沉默两息:“没有。”   “……”   郁应扬的眼神瞬间变成背叛,裴子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擦剑。   江永逸从药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练什么武?舞刀弄枪,多累。”   郁应扬终于找到盟友:“江大夫说得对!”   江永逸满意地点头:“跟我学医。”   郁应扬:“……”   “我正好一直找不到传人。先从《黄帝内经》背起。”   “谢谢。我还是练武吧。”   裴子野唇角轻轻动了一下,江永逸脸色立刻黑了。   柳昭月低头忍笑,郁应扬很快发现了。   “昭月姐姐,你还笑!”   柳昭月终于没忍住:“没有。”   “你明明就在笑。”   “我只是觉得,江永逸好不容易想收一个徒弟,被拒绝得有些可怜。”   院里安静一息,随后杏儿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枇杷出来,看见四个人的样子,莫名其妙:“怎么了?”   郁应扬立刻告状:“他们三个欺负我。”   杏儿认真想了想,把最大的一颗枇杷递给她:“那你多吃一个。”   郁应扬感动得眼圈都快红了:“还是杏儿最好。”   结果下一刻,杏儿道:“吃完继续写吧,姑娘刚才说晚上以前要写完。”   郁应扬:“……”   所有人都笑了。   郁应扬嘴上叫得厉害,真正学起来却比谁都认真。   柳昭月教她的不只是书上的东西。   有时候一间铺子一年赚多少钱,哪些银子是现钱,哪些只是账面上的数,掌柜为什么会在年底突然买进一批根本卖不出去的货,有时候是扬州的粮从哪里来,盐为什么值钱,一条河断了以后,为什么几座城都会跟着涨价。   郁应扬最开始只觉得新鲜,后来越听越认真。   她有一天趴在桌边,忽然问:“昭月姐姐。”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郁应扬想了想,“你生意也会,兵粮也懂,还能看懂那些人写的奏报。”   “以前被迫学的。”   “为什么?”   柳昭月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因为如果什么都不懂,就只能听别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郁应扬安静下来。   柳昭月这才抬头,却发现小姑娘正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又怎么了?”   “昭月姐姐。”   “嗯。”   “我以后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柳昭月怔了一下,失笑道:“我有什么好学的?”   “很多啊。”郁应扬一件一件掰手指,“有钱。”   柳昭月:“……”   “会做生意。”   “会骂人。”   “谁教你最后这个是优点?”   “还有胆子大,会骑马,敢骂坏人……”   郁应扬越说越认真:“最重要的是,你想去哪就去哪。”   柳昭月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过了很久,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学最后一个吧,其他的不用。”   郁应扬没听明白:“为什么?”   柳昭月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想去哪就去哪,已经够难了。”   杏儿从厨房里探出头:“吃饭了!”   郁应扬第一个冲出去。   柳昭月在后面喊:“净手。”   “已经洗过了!”   “你刚才还在我面前摸了狗。”   “……”   院子里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只小黄狗大概听懂了有人提自己,兴奋地追着郁应扬跑,郁应扬一边躲一边喊,裴子野站在廊下笑,江永逸嫌他们吵,杏儿端着菜不知所措。   柳昭月看着,忽然觉得,原来日子真的可以这样过。   春天什么时候来,花什么时候开,今日吃什么,明日去哪里……全都是很小很小的事情。   可她如今喜欢这些事情。   *   四月初,江永逸替柳昭月诊完脉,终于难得给了一句好话:“胎象稳了。”   杏儿比柳昭月还高兴。   柳昭月端起碗闻了一下,仍旧皱眉:“四个月了,为什么还要喝这么苦的东西?”   杏儿面不改色:“江大夫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听?”   “关于这个,听。”   柳昭月叹气,认命地把药喝了。   小腹如今已经微微显出来,不算很明显,穿宽一些的衣裙仍能遮住,可自己低头的时候,已经能看出一点极轻的弧度。   郁应扬直到前几日才知道,当场愣了很久,然后围着柳昭月转了三圈,最后被江永逸骂走。   今日她又蹲在柳昭月旁边,盯着她肚子看:“真的有一个人?”   柳昭月:“不然呢?”   “现在多大?”   “江永逸说,大概这么大。”   她用手比了一下。   郁应扬一脸不可思议:“那她什么时候出来?”   “还早。”   “会动吗?”   “以后会,现在还感受不到。”   “会踢你?”   “据说是这样的。”   郁应扬明显觉得非常神奇,看了一会,忽然问:“昭月姐姐准备让小宝宝叫什么名字?”   柳昭月动作停了一下:“还没想好。”   “现在想一想吗。”   “为什么?”   “我不日就要回书院了,想在走之前知道。”   柳昭月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只能真的想了一会。   院外刚下过一阵春雨,海棠树枝上挂着水珠,新搭好的葡萄架下面已经冒出一点嫩绿的藤。那只小黄狗趴在秋千下面睡觉,屋檐外,杏儿正在晾衣服。   柳昭月低下头,手掌慢慢覆在小腹上,忽然想起那场大雪。   已经过去很久了。   有时候夜里醒来,她还是会梦见城楼,梦见萧砚舟站在那里。她看不清他的脸,梦里的雪比那一日还大,大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   醒来以后,扬州的窗外往往正在下雨。   没有雪,也没有城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柳昭月安静了很久。   郁应扬忍不住又问:“想好了吗?”   她回过神:“如果是女儿……”   “嗯?”   柳昭月忽然笑了一下:“叫陶陶吧。”   “陶陶?”   “嗯。”   郁应扬认真念了一遍:“为什么?”   柳昭月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   “且陶陶,乐尽天真。”   只是希望她这一生,不要做王妃,不要做皇后,不要背负谁的江山,也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希望她平安,自由。   希望她这一生,都能陶然欢喜。   郁应扬还在旁边念:“陶陶……挺好听。”   她忽然抬头:“那如果是儿子呢?”   柳昭月愣住,认真想了一会,摇头:“没想好。”   郁应扬一脸嫌弃:“你偏心。”   柳昭月被气笑:“她还没出生,你先替她争起来了?”   “那当然。”   “去写你的策论。”   “怎么又写?”   “昨日那篇不合格。”   “昭月姐姐!”   院里顿时又闹起来。   杏儿在外面听见,笑着摇头。   江永逸从药房回来,刚好瞧见:“别吵她。”   郁应扬立刻压低声音。   柳昭月靠在软榻上,窗外春光正好。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将桌上京城送来的最后一份邸报翻动了一页。   那上面写着新帝的年号,写着百官朝贺,写着天下大赦,也写着从此四海归一、新朝肇始。   柳昭月伸手将那张纸轻轻压住,没有再拿出来。   院外忽然又飘起极细的雨,春雨落在新叶上,沙沙作响。   柳昭月闭上眼,掌心仍轻轻覆着腹部。   很久以后,她笑了一下。   “陶陶。”   这一次,没有人听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雁南飞 中宫皇后   新帝登基后的第七日, 礼部第一次在朝会上提起了立后之事。   彼时京城刚刚从连月的兵乱中缓过一口气。   宫墙上被火熏黑的砖石还未来得及全部更换,城南被战火烧毁的民宅也只修了一半,可朱雀大街已经重新有了车马, 东西两市陆续开张, 宫门前每日等候入朝的官员也比前些日子多了许多。   新的朝廷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重新运转。   萧砚舟登基以后, 没有像许多人原先猜测的那样大肆清洗旧臣。萧   胤祈身边真正参与过矫诏、谋逆之人自然一个也没有放过,可那些仅仅因为身在其位、不得不替旧朝办事的官员,只要查不出大错,大多仍旧留任。   短短数日, 六部重新定员,各地军报重新汇入京城,因战乱中断数月的漕运也开始重新疏通。   朝堂看起来一日比一日稳。   于是, 当最要紧的事情稍稍有了眉目,一些原本暂且压下的话题,自然而然便重新摆到了御前。   朝会已经接近尾声。   礼部尚书从班列中出列,先奏了两件新帝登基后祭告天地、增修宗庙的琐事,待萧砚舟一一准了,才停顿片刻, 躬身道:“陛下如今承继大统,四海归心,只是中宫尚虚。国不可无君, 宫亦不可无主。臣以为, 立后一事, 也该早做打算。”   殿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很快便有人跟着出列。   “臣附议。”   “如今新朝初立,正是安定人心之时。皇后母仪天下,不只是陛下家事,也是国事。况且陛下尚无子嗣, 储嗣未定,长此以往,于国本亦非长久之计。”   萧砚舟坐在御座之上,没有说话。   晨光从高高的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金砖上。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去了他大半神色,只能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轻地敲了一下。   许青衡站在文臣前列,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太熟悉萧砚舟。   所以当身后那些人开始一句接一句地说起“中宫”“国本”“子嗣”时,他便已经隐约觉得今日这场朝会大概要比原先预计的更长。   果然,很快有人提到了谢家。   “臣倒以为,若论家世、门第、才德,谢氏最为合适。”   这句话落下以后,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萧砚舟抬眼。   说话的是户部左侍郎。   那人像是没有察觉御座上的目光,继续道:“当初东陵局势危急,谢氏始终未曾依附萧胤祈。如今陛下虽未借谢氏三万兵马便已破京,可谢氏经营东陵数代,在当地士族之中颇有声望,又掌东南几处要紧粮道。若陛下与谢氏结亲,不只可安东陵,也可使天下世家见陛下容人之量。”   这一次,附和的人明显更多。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喜欢谢家,而是太多人知道谢家有多有用。   萧砚舟入京这一战打得比所有人预料得都快。   谢临川当初以三万东陵军为筹码,想换谢氏女儿入璟王府,萧砚舟没有答应。   后来粮道重新打开,萧砚舟强行从西南调粮,又趁萧胤祈内部生乱直取皇城,那三万人最终连东陵都没有离开。   可三万兵没有用上,不代表谢家从此便没有价值。   东陵富庶,水路纵横,北接京畿,南通江淮。谢氏在那里经营三代,门生故吏遍布数州。战时他们可以出兵,太平时候,他们手里的粮、船、钱、人脉,只会比兵更加重要。   新帝刚刚坐上皇位。   这样一个家族,能拉拢,自然比打压划算。   若以一名女子便能换来一个庞大世家的彻底归附,在大多数朝臣看来,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礼部尚书斟酌着道:“谢临川长女谢令仪,臣曾听闻此女自幼受教于谢氏老夫人,通经史,知礼法,琴棋书画亦皆有涉猎。若论品貌才德,倒也配得上中宫之位。”   萧砚舟终于开口。   “说完了?”   殿内顿时安静。   礼部尚书一怔:“臣等只是……”   “朕问你们,说完了没有。”   他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听不出多少喜怒。可殿里再没有人继续往下说。   过了片刻,萧砚舟才将案上的奏折合上。   “新朝初定,京畿外尚有三万余流民未曾安置。去年北地三州遭旱,今年春耕能不能赶上还不知道。漕运断了四个月,国库里剩多少银子,户部自己最清楚。”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方才最先提起谢家的户部左侍郎。   那人背后一凉,立刻低下头。   “这些事情若都办完了,诸卿还有余力替朕操心后宫,朕也不拦。”   萧砚舟淡淡道:“先放着。”   没有说不立,也没有说立。   一句“先放着”,就这么把这件足够朝臣争上三个月的事情暂时压了下去。   可朝臣显然没有真正死心。   三日以后,宫中设宴。   名义上,是为东陵、河西及数州前来朝贺的世家、将领接风。   新朝刚立,许多从前态度暧昧的人都赶着入京表忠心,谢临川也在其中。   宴设在临华殿。   暮色落下以后,宫人沿着长廊一盏一盏地点起琉璃宫灯。殿前新栽的几株海棠还没有开,只在枝梢上结了小小的花苞。檐角铜铃被夜风吹得轻响,远远与殿中的丝竹声混在一起。   萧砚舟来得稍晚。   他一出现,方才还有些喧闹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起身行礼。   他抬手免了,落座以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宴继续。   酒过两巡,气氛渐渐松下来。   席间有人谈起东陵今年的春汛,也有人说起新朝重新开放的水路。   谢临川坐在武臣一侧靠前的位置,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朝服,从头到尾都显得十分谨慎。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敢拿三万兵马和璟王讨价还价的人了。   至少在所有人看来不是。   如今坐在上方的是皇帝。   而且是一个没有用他一兵一卒,就自己把皇城打下来的皇帝。   谢家的筹码还在,却早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重。   宴至中段,乐声忽然换了。   几个宫女撤下方才的琴案,又重新在殿中铺开一方软毯。   萧砚舟原本正在听兵部的人说西北换防之事,声音停下,他才抬了一下眼。   许青衡坐在下面,看到那方软毯时已经轻轻闭了一下眼。   来了。   下一刻,谢临川身后不远处,一名女子起身。   她今日穿的是一袭极浅的月青长裙,外罩薄纱,衣料上没有太多繁复纹饰,只在袖口以银线绣了几枝兰草。满殿珠翠之间,这身打扮反而显得格外干净。   女子走到殿中,屈膝行礼。   “臣女谢令仪,见过陛下。”   声音也很好听。带着世家女子从小教养出来的从容。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   谢令仪确实生得极好。眉目清秀,却不寡淡,肤色很白,眼尾微微上挑。她低头行礼时,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摇,灯火一照,玉色温润。   很适合旁人口中的“母仪天下”。   席间已经有人露出了笑意。   萧砚舟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所谓接风宴是假。至少对于某些人而言,让他亲眼看看谢令仪,才是真。   谢令仪抬起头时,视线与御座上的人短暂相接,随即便极有分寸地移开。   她显然也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但她脸上没有羞涩,也没有刻意讨好。   只平静道:“臣女听闻陛下平定京师,新朝肇始,特备一曲,贺四海初宁。”   萧砚舟没有拒绝。   宫人送来琴。   谢令仪坐下。   第一声琴音响起的时候,原本还有低语的大殿便彻底静下来。   她弹得很好。   不是闺阁女子为了宴席临时学来的花架子。   指法沉稳,起承转合皆有章法。一曲极缓,像大雪初霁,山河寂静,琴声开阔,似有江河奔涌,最后又一点一点收回来,停在极轻的一声余韵上。   满殿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抚掌。   “好。”   “谢姑娘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此曲取四海初定之意,当真应景。”   谢令仪起身行礼。   萧砚舟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手里的酒盏停了一瞬,很快又放回案上。   有人已经趁势笑道:“谢姑娘如此才貌,难怪东陵人人称赞。”   另有人接道:“若是将来得入宫中,也是朝廷之福。”   这句话已经近乎明示。   谢临川神色微变,谢令仪倒是仍旧站得很稳。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   萧砚舟忽然问:“谢令仪。”   “臣女在。”   “方才的曲子叫什么?”   谢令仪明显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回陛下,《归鸿》。”   “归鸿。”   萧砚舟重复了一遍。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弹得不错。”   “赏。”   仅此而已。   甚至没有问第二句话。   宫人很快捧来赏赐。   一对玉如意,两匹蜀锦,另有宫中今年新进的珠宝。   东西不少。   全是最标准不过的赏赐。   谢令仪再次行礼。   “臣女谢陛下赏赐。”   她退回席间以后,那几个原本还想趁热打铁的朝臣面面相觑,到底没敢在宴席上继续说下去。   萧砚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转头便继续问起兵部方才没有说完的西北军务。   宴散的时候已经接近亥时。   谢氏父女出了宫门。   谢临川一路没有说话。   直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他才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女儿。   谢令仪正在取下头上的步摇。   听见这两个字,动作停了一下。   “父亲想问什么?”   “陛下。”   谢令仪沉默片刻。   “不像是对我有意。”   谢临川皱眉。   谢令仪却忽然笑了笑。   “女儿站在那里那么久,他总共看了我三次。”   “一次是我行礼,一次是问曲名,还有一次,是赏东西。”   她将那支步摇放进匣子。   “每一次,都和看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谢临川没说话。   谢令仪抬起眼:“父亲若真想把女儿送进宫,大概不会很容易。”   谢临川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此事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谢令仪听懂了。   她也没有再问。   三日之后,朝廷忽然颁下的一道旨意。   不是关于立后,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谢家。   是一份有关外戚的诏令。   新帝命中书省、御史台重新修定旧朝外戚条令。   诏书写得很长。   第一条:后族不得世掌禁军。   第二条:皇后父兄若已握一方兵权,册后之前必须交还兵符,由枢密院重新调任。   第三条:后族三代以内,不得同时占据户部、兵部、枢密院三处要职。   第四条:凡册立中宫,其父族名下田庄、商路、盐引、矿山及各地产业,须由户部重新造册,御史台核验,不得瞒报。   后面还有许多。   甚至明确规定,一旦成为后族,所有旁支子弟的升迁都必须经过御史台额外复核。   朝堂一片哗然。   有人说新帝防外戚防得未免太早,可反对的话又不好真正说出口。   毕竟萧胤祈之所以能够当年顺利夺位,其中便有太后母族势力从中推波助澜。   新帝拿这件事作为理由,再名正言顺不过。   萧砚舟在朝会上甚至只问了一句话:“怎么,诸卿觉得外戚势大,是好事?”   没人敢回答。   于是诏令就这样定了下来。   谢临川拿到完整条令的当天,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谢家如今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谢令仪。   也不是一个皇后之位。   是东陵。   是谢氏经营数代才掌握在手里的兵权、粮路、船运,以及遍布数州的田庄。   若谢令仪入宫为后,按照新制,谢临川首先就得把手里的兵交出去。谢家在东陵几个最重要的粮运生意也要全部交给户部查。   两个正在军中任职的儿子至少要调走一个。   族中数十名依附谢氏的官员,也会因为“后族”的身份从此被御史台盯得死死的。   换句话说。   成为皇后,确实可以让谢氏登上从未有过的高位。可与此同时,谢氏现在真正赖以立足的根基,至少要被削掉一半。   谢临川终于明白,萧砚舟根本没有直接拒绝谢家。   他只是把选择摆在了谢家自己面前。   要皇后还是东陵。   只能选一个。   而更厉害的是,这道诏书并不是针对谢家。   从今往后,任何一家想送女儿入中宫,都必须先接受同样的代价。   世家之所以愿意争后位,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尊荣,而是皇后背后能够给整个家族带来的利益。   一时间,原本最热心于立后之事的几个世家竟都安静了不少。   又过了两日,朝廷封赏东陵。   谢临川因保境、护粮、未附伪帝之功,封安东侯。   谢氏长子调任京畿,任正四品武职。次子仍留东陵,却被纳入新设的东南巡防体系。   谢氏原本经营的几处粮道,朝廷也没有夺,只重新核定税额,纳入户部监管。   赏赐不可谓不厚。   谢家想要的东西,萧砚舟几乎都给了,唯独没有姻亲。   这一次,连许青衡都不得不承认,萧砚舟的手腕远比他想的要狠辣的多。   几日后的朝会上,礼部尚书又站出来了一次。   许青衡当时都以为他还要再提立后。   没想到那老头只是规规矩矩奏完宗庙修缮之事,便退回班列。   朝中也不是完全没人私下议论。   有人说陛下不过是新朝初立,不愿这么早让后族做大,也有人说谢氏虽好,到底军权太重,不适合再出一个皇后,还有人猜萧砚舟也许是在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这便是帝王和王爷最不同的地方。   从前的萧砚舟若不愿意,大概只需要说一句“不”。   如今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已经慢慢学会了另一种办法。   不必拒绝任何人,只需要重新制定规则,让所有人自己走到他想要的结果里去。   入夏以后,宫中海棠开了。   御书房外那几株花树原本是旧朝留下来的,去年兵乱时折断不少,今年竟又长出了新枝。   那日萧砚舟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是深夜。   云霄进来换灯时,看见案角还放着礼部新送来的宫中名册。   是按照旧例整理的。   后宫一栏仍旧空着。   云霄只看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窗外夜风吹进来。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   他看了片刻。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柳昭月说过,若以后有自己的院子,要种两棵海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座院子里不会有他。   萧砚舟静静坐了一会儿,随后收回目光。   “明日让户部的人早些来。”   云霄一怔:“是。”   “北地减税的章程还没有定完。”   萧砚舟重新拿起案上的折子。   没有再看窗外。   天下才刚刚回到他手里,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做。至于那些他已经失去的东西,至少现在,他还没有资格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雁南飞 她想去哪里   谢氏之事暂时平息以后, 京中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慢下来。   新朝初立,真正摆在萧砚舟面前的事情远比一个皇后之位复杂。   甚至连宫城里被火烧毁的几座偏殿要不要立刻修缮,都有人一日三封折子地往御案上送。   萧砚舟登基不足两月, 御书房里的灯几乎没有在子时以前熄过。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塔苏派来的使团到了京城。   消息送进宫时, 萧砚舟正在看北境军报。他只看了一眼礼部递来的名册,便将纸重新放回案上,问:“谁带队?”   “塔苏王叔赫连乌图。”许青衡答道,“一共六十三人。另带了战马两百匹, 北珠、貂皮和药材若干,说是献给陛下的登基贺礼。”   “贺礼?”   萧砚舟唇角动了动,不见多少笑意。   去年塔苏骑兵还在北境烧村劫粮, 如今新皇登基,倒想起来送贺礼了。   许青衡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意味,低声道:“柳将军也一同回京了。”   萧砚舟原本正要翻开下一本奏折,手指顿了一瞬。   “塔苏此次先派人到祉州议和,柳将军没有做主,只让他们随朝廷使者一道入京。他担心塔苏临时反悔, 亲自押着使团走了一路,今日午后刚到。”   萧砚舟沉默片刻,只道:“让礼部安置。”   许青衡等了一会, 见他再没有别的话, 便行礼退下。   真正的和谈定在三日之后。   那日宣政殿里没有摆宴, 也没有丝竹。塔苏使团原本准备了一大套恭贺新帝、两国永结盟好的漂亮话,最后一半都没能说出来。   赫连乌图年近五十,是塔苏王族里少有懂中原话的人,进殿前显然有人专门教过他朝廷礼仪。他跪拜得还算规矩, 呈上国书以后,先称赞了几句新帝“天命所归”,随后才将话慢慢转到两国边境。   “塔苏与大梁多年相邻,虽偶有争端,终究不该世代为敌。如今贵国新君即位,我王愿罢兵息战,重开边市,使南北百姓各安其生。”   鸿胪寺卿将话译得更文雅了一些。   萧砚舟坐在上首听完,问了一句:“偶有争端?”   赫连乌图神情微微一僵。   萧砚舟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抬手让人送上一册东西。   厚厚一本。   落在赫连乌图面前时,发出一声轻响。   “兆元六年至兆元八年,塔苏骑兵越境二十七次。焚村四十一处,掠走边民四千六百余人,牲畜不计其数。去年冬月又破乌林、白石两寨,守军死伤一千三百人。”   萧砚舟语气很平。   “这叫偶有争端?”   殿中无人出声。   赫连乌图额角已经隐约见汗。他来之前显然知道新帝不会好说话,却仍旧没有料到萧砚舟会连寒暄都懒得陪他们多做。   “陛下,边境多年混战,贵国军队亦曾深入草原……”   “所以朕今日让你站在这里。”萧砚舟抬眼看他,“若不是为了议和,你现在见不到朕。”   这句话一落,连站在两侧的大梁官员都静了一瞬。   赫连乌图沉默片刻,终于收起了先前那些试探的意思:“那依陛下之意,塔苏应当如何?”   这才算真正开始谈。   塔苏最初递上的条件并不苛刻。他们愿意退出去年占据的两处边寨,归还部分俘虏,重新开放互市,两边军队各退五十里,从此不再越境。至于岁贡,一概不提。   萧砚舟听完,只问礼部:“还有吗?”   “没有了。”   他点了一下头。   “那便告诉他们朕的条件。”   殿中官员显然早已准备妥当。中书侍郎展开另一份国书,一条一条念了下去。   塔苏退出乌林、白石以及近五年越境占据的所有土地,边界重新退回黑水以北,未经大梁许可,骑兵不得越河南下。塔苏五年之内,每年向大梁贡良马一千五百匹、牛羊八千头、白银五万两,并进貂皮、北珠、药材若干。五年之后是否减免,再由两国另议。互市可以重开,却只能设在云岭、朔关两地,所有马匹、铁器、盐茶往来皆需登记,由两国官吏共同查验。塔苏各部不得再与边境私商自行交易,更不得以互市为名越境探查军情。   最后一条,塔苏王次子入京居住三年。   最后一条念出来的时候,赫连乌图脸色彻底变了。   “我王此次诚心议和。”   “朕也很诚心。”   萧砚舟靠在御座上,神情仍旧没有什么变化,“所以只要三年。”   赫连乌图忍了又忍:“岁贡也太重。塔苏去年同样遭了雪灾,牛羊死伤甚多,一千五百匹良马,已经足以装备一支骑军。”   “朕知道。”   “既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才要一千五百匹。”萧砚舟打断他。   这一次,赫连乌图彻底不说话了。   眼前这个刚登基不久的新皇不是在狮子大开口,也不是随手给一个数字等着双方讨价还价。   他非常清楚塔苏有什么。   也非常清楚从塔苏手里拿走什么,最能让他们在未来几年没有余力重新南侵。   赫连乌图沉默很久,才道:“若我王不能接受呢?”   萧砚舟看着他。   “那就回去。”   “……”   “朕没有拦你。”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香炉里灰落下的声音。   “只是你回去以后,告诉赫连烈。”萧砚舟慢慢道,“今年入秋以前,朕会让北境再增三万骑军。到时候这份国书上的条件还算不算数,就不是今日的事情了。”   赫连乌图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再打,塔苏面对的不会是萧胤祈时期边关各自为战的几支守军。   而是一个刚刚打赢天下、威望正盛的新皇。   赫连乌图最后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塔苏使团退出大殿以后,当晚便接连派出三匹快马回北境。   第二轮谈判拖了七日,第三轮又拖了五日。岁贡从五万两白银减到四万,两地互市的税率也稍稍让了一步,塔苏王次子入京则从三年改为两年半。   除此之外,一切照旧。   赫连乌图几次试图拿开放更多边市作为交换,萧砚舟都没有答应。   最后国书落印那日已经入了初夏。   和谈结束当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柳怀远就是在雨停以后被召进宫的。   他换下了一路穿来的铠甲,穿的是新朝武将朝服。许多年都在边关的人,即便身上换了绯色官袍,肩背仍旧有一种怎么也藏不住的军旅气。鬓边却已经白了不少。   柳怀远入殿以后,规规矩矩跪下:“臣柳怀远,叩见陛下。”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谢陛下。”柳怀远起身,却仍旧站得很远。   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面雨水正沿着檐角往下滴。萧砚舟让宫人上了茶,柳怀远接过以后也没有喝,只端端正正放在手边。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柳怀远先开了口。   “此次和谈能够顺利,全赖陛下天威。塔苏这些年屡次犯边,臣守了许久,也只能将他们挡在外头,像今日这样让他们主动退地、还人,臣过去不敢想。”   “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萧砚舟道,“北境若不是你守了这些年,他们今日也不会坐下来谈。”   柳怀远立刻低头。   “臣不敢居功。”   又安静了一会。柳怀远似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忽然道:“陛下,小女从前在陛下身边,若有行事不妥、冒犯陛下之处,臣替她向陛下请罪。”   萧砚舟抬起眼。   柳怀远没有看他:“昭月自幼被臣与她母亲纵得厉害,脾气有时过于任性。她若做错什么,终究是臣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教好。如今她既已……既已离开京中,臣也不敢替她求什么,只望陛下念她过去尚无大恶,不必与一个女子计较。”   话说得极其谨慎。   甚至已经不只是谨慎。   萧砚舟听完,才忽然明白柳怀远今日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便处处拘束。   他在怕。   不是怕自己。   是怕柳昭月当初一走了之,驳了一个如今已经成为皇帝的男人的颜面。   更怕这个男人有朝一日想起这件事,把账算到她上。   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   柳怀远心里便越发没底。   直到萧砚舟忽然问:“她走之前,有没有同你商量?”   柳怀远一怔。   “没有。臣也是后来才收到她的信。”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   “朕知道了。”   柳怀远等着后面的话。却只听萧砚舟道:“她没有冒犯朕。”   “她想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   萧砚舟语气平静,“放妻书是朕亲手写的。既然写了,便没有事后追究的道理。柳将军不必替她向朕请罪。”   柳怀远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很细微的松动。   萧砚舟看见了,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道:“此次回来,朕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守北境多少年了?”   柳怀远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回陛下,算上最初随先父从军,十四年。”   “十四年。”   萧砚舟重复了一遍。   “很久了。”   柳怀远道:“臣已经习惯。”   “习惯不代表不苦。”   萧砚舟看着他鬓边的白发,忽然想起柳昭月曾经提过,她小时候一年也见不到父亲几次。柳怀远回京时,她甚至会在最初几日觉得家里多了一个陌生人。   那时候萧砚舟并未觉得有什么。   如今自己真正坐上这个位置,日日看到从边关送回来的伤亡名册,才知道十四年究竟有多长。   “塔苏这两三年不会再轻易南下。”他说,“边关可以换年轻些的人。你若愿意,便留在京里。”   柳怀远放在膝上的手忽然收紧了一下。   “臣年纪大了。”柳怀远沉默片刻,“这些年也不过仗着熟悉北境地形,勉强做些事情。若陛下觉得臣已经不适合再掌军,臣回去以后便将虎符交给兵部。陛下不必顾念旧情。”   萧砚舟眉头微皱。   柳怀远继续道:“臣家中如今也没有什么值得陛下顾虑的。臣的旧部,陛下若觉得需要重新调任,也尽可处置。臣绝无怨言。”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萧砚舟听明白了。   柳怀远把他的那一句“留在京里”,理解成了收兵权。   甚至已经做好了从此被闲置的准备。   萧砚舟沉默片刻:“朕什么时候说要你的虎符了?”   柳怀远一顿。   “陛下方才……”   “朕让你回来,是因为你已经守了十四年年。”萧砚舟道,“不是要鸟尽弓藏。”   萧砚舟看着他:“中军都督府如今缺一个能压得住人的老将。你若愿意回来,朕可以把这个位置给你。日常军务不多,也不必常年驻营。你若不愿意,北境仍旧归你。”   柳怀远一时竟没有说话。   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臣多谢陛下体恤。”   窗外雨已经彻底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光。   “想好了再答。”   柳怀远却摇了摇头。“臣已经想好了。”   柳怀远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带着一种久经风霜以后才有的疲惫。   “臣第一次到北境。那时觉得那里什么都不好,冬日冷得能冻死人,风一吹,帐篷里都是沙。臣日日盼着什么时候能打完仗,什么时候能回京。”   “臣这一辈子,做得最久的一件事就是守那道关。”柳怀远低声道,“如今塔苏虽肯议和,可臣太了解他们。两三年不打,不代表以后永远不打。年轻将领有年轻将领的好处,可有些部落,有些路,有些季节什么时候能走骑兵,臣比他们熟。”   “陛下若不嫌臣老,臣还想再守几年。”他说完,起身跪下,“等哪一日臣真的拿不动刀了,再回京养老也不迟。”   萧砚舟看了他许久。   “起来。”   柳怀远起身。   “那便回去。”   “谢陛下。”   “但有一条。”   柳怀远抬眼。   “每年入冬以前回京述职一个月。”   “你若不回来,朕就让兵部下旨调你回来。”   这一次柳怀远是真的笑了:“臣遵旨。”   两个人之后又说了许久北境军务。   柳怀远几乎知无不言,萧砚舟也听得极认真。   谈话结束,天已经快黑了。   柳怀远走到门边时。萧砚舟抬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收回目光。   没有问柳昭月如今过得好不好,没有问柳怀远那封后来收到的家书里,她究竟写了什么。   两个男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将柳昭月的名字停在了最开始的几句话里。   柳怀远走出宫门以后,在暮色中回头看了一眼巍峨宫城。   他忽然想,昭月或许没有看错。   萧砚舟确实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皇帝。   转眼便到了昭宁二年。   这一年比上一年安静许多。京畿的流民大半已经重新落籍,北地减免了两季赋税,春耕赶上以后,粮价终于开始往下降。旧朝留下的几处烂账也陆续查清,萧胤祈时期被地方豪强侵占的屯田重新收归朝廷,漕粮可以按时抵京。边境也难得太平,塔苏第一批贡马在上一年秋末送到朔关,足足一千五百匹,一匹不少。被掳走多年的边民也陆续回来,有些人已经在草原生活十几年,回来时甚至不会说完整的中原话。   萧砚舟没有因为和谈便削减北境军费。   许青衡看过兵部折子以后只说了一句:“陛下似乎从来没打算真正相信塔苏。”   萧砚舟当时正在批奏折,只道:“和谈是让百姓休息,不是让朝廷睡觉。”   许青衡便不再问了。   朝政渐稳以后,萧砚舟花在萧煜城身上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偶尔把他叫到御书房,看他写文章,后来变成每旬三次。   再后来,他干脆重新把先帝时期曾任东宫侍讲的顾廷章请回宫。   顾廷章已经六十有余,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当年连先帝都敢当面顶撞,后来萧胤祈即位,他索性称病辞官,在城郊住了七年。   从那以后,萧煜城每日辰时必须到弘文殿读书,上午经史,下午政论,每十日还要去兵部、户部轮流看真实的账册和军报。   陪读一共有四人,都是朝中重臣子弟。   萧砚舟没有给萧煜城任何新的封号,也没有让礼部改变他的仪仗,可渐渐的,朝中还是有人看出了不同。   一个普通亲王,需要看漕运账册吗?需要学六部如何运转吗?需要知道地方官考课标准吗?更不需要每隔十日便亲自到御书房,将自己写下的处置意见交给皇帝批改。可谁也没有把那层意思说破,就连萧煜城自己,好像也没有真正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是觉得皇兄越来越难伺候。   昭宁二年五月的某日,弘文殿外下了暴雨。雨水顺着青瓦连成一道水帘,殿里却闷得厉害。   顾廷章今日没有讲经,而是在案上放了三封一模一样抄写出来的奏报。   “江陵水患。”老人敲了一下案面,“七县受灾,河堤决口,百姓十余万。地方仓粮不足三月,江陵刺史上奏,请朝廷拨银二十万两、粮十五万石。”   几个陪读少年立刻低头看奏报,萧煜城也跟着看。   一炷香以后,顾廷章问:“怎么办?”最   先回答的是户部尚书家的次子:“立即拨粮救灾,同时免去江陵今年赋税。”   旁边有人道:“十五万石太多,京仓今年本就不充足,可以先拨八万,余下让附近州府调粮。”   顾廷章没有评价。   轮到萧煜城,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我先不拨。”殿中几个人都抬头。顾廷章问:“为何?”   “因为这封奏报有问题。”   “哪里?”   萧煜城指着其中一句:“他说七县受灾,百姓十余万,却没有写哪七县,也没有写各县受灾多少。十五万石粮如何分,也没有明细。”   顾廷章眼神微动,萧煜城继续道:“若真是十万灾民,每人一月口粮按一石算,十五万石差不多够一个半月。可奏报里又说地方仓粮尚有三个月,那为什么还要立刻向朝廷要十五万?”   旁边有人小声道:“也许地方粮仓要留种   粮。”   “那也该写。”萧煜城道,“还有二十万两银子。修堤需要多少,安置灾民需要多少,买粮又需要多少,一概没写。我若是户部,至少先让他补一封明细。”   话音刚落,殿外有人进来。众人立刻起身:“陛下。”   萧砚舟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玄色常服,云霄跟在身后,手里还拿着几本刚从御书房带来的折子。   顾廷章只略一拱手:“陛下来得正好。”   萧砚舟走到案前,看了一眼萧煜城:“你觉得奏报有问题,所以先不救?”   萧煜城一顿:“臣弟不是不救,是先查清。”   “查多久?”   “让江陵补报,快马来回……六七日。”   “六七日以后,人饿死了呢?”   萧煜城不说话了。   萧砚舟拉开椅子坐下:“奏报有问题,你看出来了。比去年有长进。”   萧煜城刚要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但你还是只会在纸上做官。”   几个陪读立刻低头,没人敢笑。   萧砚舟把其中一份奏报拿起来。   “灾是真的,数目可能是假。查账要查,粮也要救。”他用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先拨五万石,由距离江陵最近的三个常平仓各出一部分。另派御史和户部郎中同去,查七县户籍、仓粮、河堤。二十万两银子一文不拨,修堤先从地方岁修银里支。七日以后,把真正缺多少报回来。”   萧煜城盯着那几行字。   萧砚舟又问:“还有呢?”   没人答,顾廷章也不提醒。萧煜城重新看奏报,过了好一会,忽然道:“粮价。”   萧砚舟抬眼。   “江陵一旦水灾,粮商一定会涨价。朝廷赈粮到了以后,也不一定能压住。”   “怎么做?”   “让地方官限价?”   “蠢。”   萧煜城:“……”   顾廷章捋了一下胡子,明显在忍笑。   “粮价不是一道命令压得住的。”萧砚舟道,“你越不许涨,粮商越不卖。最后城里买不到粮,黑市反而更贵。”   “那怎么办?”   “朝廷自己卖。”   萧煜城愣了一下。   “赈济之外,再拿两万石在市面平价出售。粮商见朝廷手里有粮,自然不敢把价格抬得太狠。”萧砚舟将笔放下,“记住,做事不能只看你想得到什么,还要想别人会怎么做。地方官会上报假数,粮商会囤粮,灾民会往没有受灾的州县逃,附近州府不愿意把自己的仓粮拿出去。你下一道旨意,下面有十种办法把它做成另外一个样子。”   殿里几个少年听得极安静。   萧砚舟:“做事的人若只会看奏章上写了什么,早晚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顾廷章抬头看了他一眼。   萧煜城却没有注意,他只低头把刚才那些话一条一条记下来。   萧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少年的字比去年稳了很多,性子也稳了不少。   还不够。   但已经比去年好得多。   当天傍晚,陪读和顾廷章都走了,萧煜城却被萧砚舟留下。   桌上还放着那封水患奏报,萧砚舟让他重新写一封批复。   萧煜城写到天都黑了,才终于放下笔。   “皇兄。”   “嗯。”   “我饿了。”   萧砚舟头也没抬:“忍着。”   “我中午就吃了一碗饭。”   “谁让你下午把‘江陵’写成‘江城’。”   萧煜城无话可说。   又坐了一会,他大概实在闲得难受,忽然道:“皇兄。”   萧砚舟没有理。   “皇兄。”   “说。”   萧煜城托着下巴,看了眼窗外:“我前些日子忽然想起王妃嫂......柳氏了。”   萧砚舟批奏折的笔没有停:“嗯。”   反应平淡得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萧煜城便以为自己猜对了。   一年多过去了,皇兄大概真的已经放下了。   “其实我以前不太喜欢她。”   萧砚舟抬了一下眼。   萧煜城立刻解释:“以前。”   “她刚来越阳的时候,我总觉得京城来的女子都一样,规矩多,还喜欢摆架子,而且说不定是萧胤祈派来监视我们的。”   “后来才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她对皇兄是真的好。”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我那时候还觉得奇怪。皇兄以前最烦别人管你,偏偏她说你两句,你竟然也肯听,有时候还不还嘴。”   萧砚舟冷冷道:“你今日话很多。”   萧煜城立刻坐直一点,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继续:“只是我没想到,她最后真会走。”   这一次,萧砚舟的笔停了。只有一下,很快又落回纸上。   萧煜城看着他的侧脸,没看出什么,于是彻底放心了:“不过走了也好。”   萧砚舟抬眼:“什么?”   “我是说,既然她自己想走,皇兄也放她走了,那这事便算过去了。皇兄如今是皇帝,天下那么多女子,喜欢谁便纳谁。谢家那个谢令仪不是也很好看吗?若不喜欢她,还有别……”   声音停了。   因为萧砚舟已经把笔放下了。   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可萧煜城突然觉得御书房里好像比刚才安静了很多。   萧砚舟抬起眼,脸上没有怒色,声音也仍旧很平:“谁教你这些话的?”   萧煜城一愣:“没人教。”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   “……是。”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朕教你一年,你就学会了这个?”   萧煜城终于觉得不对:“皇兄,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一个人走了,找另一个补上便是。”   萧煜城张了张嘴:“不……”   “柳昭月是柳昭月。”萧砚舟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谢令仪是谢令仪。天下再多女子,也没有谁是拿来补另一个人的位置。”   萧砚舟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起了什么,眼底原本压得极好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很轻的变化。   像被突然揭开的旧伤,却只出现了一瞬。   “还有,”他说,“以后别在朕面前说‘喜欢谁便纳谁’这种话。”   萧煜城小心问:“为什么?”   萧砚舟看了他一眼。萧煜城立刻后悔自己多嘴。   “因为难听。”   “……”   萧煜城不敢再说了。   萧砚舟重新拿起奏折:“今日回去,把《礼记·昏义》抄三十遍。”   萧煜城猛地抬头:“三十遍?”   萧砚舟翻了一页:“五十。”   “皇兄!”   “六十。”   萧煜城立刻闭嘴。过了好一会,他还是忍不住小声道:“这是不是有点公报私仇……”   萧砚舟抬眼。   萧煜城当即起身:“臣弟领罚。”   跑得极快。   门关上以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方才那本奏折还摊在面前,上面写的是江南今年春汛以后各州河道修缮情况,扬州也在其中,不过只是很普通的一行字——“扬州府河渠通畅,春粮已播,民生无碍。”   萧砚舟的目光在那一行上停了一会,然后移开。   这一年多里,他没有派人去监视柳昭月,因为他觉得这么做,会惹她生气。   只是江南的折子送到御前时,他总会比其他地方多看两眼。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将桌角那封江南奏报轻轻掀起一页。   萧砚舟伸手将它压住,然后继续批下一本折子。   他还有很多东西要教萧煜城。   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听一句话背后的意思,怎么面对一群各怀心思的臣子,怎么把一场看似吃亏的交换变成自己的筹码。   有些东西顾廷章可以教,有些东西六部尚书可以教,还有一些,只能由他来教。   萧砚舟自己都没有去想,为什么如此着急。仿佛有些事情必须尽快准备,有些路必须有人学会怎么接着走。   而他总有一天,会去做另一件尚未做完的事。   只是如今,还不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雁南飞 陶陶   昭宁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九月刚过, 扬州城里的桂花便已经开了,清晨推开院门,风里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甜香, 城南几条巷子两旁的树也开始泛黄。   柳昭月院里的两棵海棠今年终于长得像了些模样, 虽然春天只零零落落开过几朵花, 到了秋日,枝叶倒比去年茂盛许多,葡萄架也彻底爬满了藤,夏日结过一小串葡萄, 酸得郁应扬咬了一口便皱着脸吐出来,偏偏陶陶喜欢,抱着一颗酸得眼睛都眯起来, 仍旧不肯松手。   两年过去,扬州也和她刚来时不太一样了,最明显的便是路。   从京城到扬州的官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修得越来越平整,最早只是补了几段战时损坏的地方,后来连一些原本狭窄的路段也重新拓宽了。   沿途废弃的驿站陆续启用,又新设了不少供商旅歇脚换马的驿亭。   以前从扬州去京城, 若遇上雨天,车轮陷进泥里是常有的事,如今只要不是连着几日的大雨, 一路几乎都能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裴子野对这些变化感受尤其深。   柳昭月这两年的生意做得比刚到扬州时大了不少, 原本她名下便有江南几处铺面, 后来又接连收了两间布庄、一处药材行和几间仓房。   商路重新开放,北边的货也开始往南走,她索性顺势把几条原本只在江南打转的生意接到了京城,于是裴子野便成了最常往返两地的人。   他第一次从京城回来时还没觉得有什么, 第二次只说路比以前好走,到了第三四次,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那日他刚进院门,身上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净,便先灌了一整碗凉茶。   柳昭月正在廊下对账,听见动静抬起头:“你不是昨日才到扬州地界?”   裴子野把空碗放下,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路好走,比预计早了一日。”   柳昭月低头翻过一页账册,并未在意:“朝廷如今要恢复漕运和商路,修路不是正常?”   “正常是正常,可也没这么正常的。”裴子野靠着廊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我上个月从京城往西去了一趟晋州,替你看那批皮货。出了京畿以后,那条官道还是老样子,下了两天雨,马车陷了三次,驿站有一半连屋顶都漏。可我这次从京城回来,一路过了十四处驿站,茶有,热水有,换马也快,过江以后连夜里巡路的兵都比以前多。”   柳昭月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裴子野摸了摸下巴,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难不成萧砚舟还真弄了个盛世出来?”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昭宁二年就敢说盛世,你也不怕史官听见笑你。”   “那至少京城到扬州这一路挺像。”   “商路本就重要。”   “可别的商路似乎没这么顺畅。”   柳昭月没有接这句话,只低下头重新拨起算盘。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算盘珠轻轻碰撞的声音。   裴子野大概也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从怀里取出几封京城掌柜递来的账信,顺手放到桌上:“京里的铺面生意不错。你去年让人试着卖的那批扬州绸,比预计快了半个月脱手。城东那家掌柜问,明年能不能再加三成。”   “先别加。”   “为什么?”   “京城这两年刚恢复,许多东西卖得快,是因为之前压了太久。今年卖得好,不代表明年还一样,先看冬天的账。”   裴子野点头,正准备起身,柳昭月又道:“还有,下次别为了赶路连夜跑。”   “我没连夜。”柳昭月抬眼看他。   裴子野与她对视片刻,终于改口:“……只跑了一夜。”   柳昭月把账册往桌上一放:“裴子野。”   他立刻道:“知道了。”   江永逸恰好从旁边经过,冷不丁补了一句:“他下次若还这样,让马把他送我这里,人不用送。”   裴子野转头看他。   江永逸面无表情地道:“我药房缺一副完整骨架。”   裴子野沉默了,柳昭月却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院子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陶陶正蹲在桂树下面追那只已经长大不少的黄狗,两岁的小姑娘走路早就稳了,却偏偏喜欢跑,一跑起来便收不住。   杏儿跟在后面追了半个院子,嘴里不停喊着“慢些”,她却半点没有慢下来的意思,最后一脚踩到落叶上,整个人往前一扑。   裴子野动作比谁都快,前一刻还靠在廊柱上,下一刻已经一手把人捞了起来。   陶陶自己一点没怕,被提在半空里还在笑:“裴叔叔,狗跑了。”   裴子野看了一眼已经趁机钻到葡萄架下面的黄狗:“跑不了。”   “抓。”   “你自己抓。”   陶陶立刻朝他伸手:“抱。”   裴子野沉默片刻,还是把人稳稳抱到了臂弯里。   江永逸在旁边冷笑:“方才还说让她自己抓。”   裴子野没理他,陶陶却趴在他肩头,得意地冲江永逸笑。   柳昭月看了一会儿,摇摇头,重新低下头看账。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两年。   最开始她还偶尔会在半夜惊醒,下意识去摸身旁的位置,后来梦见江州大雪的次数越来越少,再后来,即便偶尔梦见,醒来以后也能很快重新睡过去。   人好像真的很会习惯,习惯一个人出现,也能慢慢习惯一个人不在。   只是有些东西并不会彻底消失,更像落进水里的石头,沉到了最深的地方,平日水面平静,看不见,也碰不到,却并不代表它从未存在。   柳昭月已经很少刻意去想这些,她如今有太多事情要忙,更何况再过几日,就是陶陶两岁的生辰。   昭宁二年十月初六,柳昭月一早便出了门。   陶陶的生辰在十月初九,小孩子长得快,去年还能穿的衣服今年已经短了一截。   杏儿说什么都想给她做一套新的,连鞋也要重新纳,柳昭月原本说家里布料多得是,随便挑一匹便好,最后却还是自己去了城里。   扬州入秋以后最热闹的地方仍是东市,临近重阳,街上比平日多了不少卖菊花、糕点和香囊的小摊,河边商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挑担的人穿过人群,沿街叫卖声和茶楼里的丝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听不清身旁人说话。   柳昭月今日没有带太多人,杏儿留在家里看着陶陶,只让一名铺子里的伙计跟着提东西。   她先去布庄挑了一匹绯红色软缎,又去了银楼看长命锁。   其实陶陶已经有不少东西,柳怀远从北境送过来一只小金镯,郁应扬送了一整箱根本不适合两岁孩子看的书,裴子野去年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比陶陶胳膊还短的小木剑,   至于江永逸,送的最实用——一罐小儿常用药,当时被柳昭月骂了一顿。   今年她便想自己挑一件真正能留得久些的,最后在七八样东西里看中了一只很小的白玉平安扣。   玉质算不上绝佳,却十分温润,边缘也打磨得圆圆的,孩子抓在手里不会伤着。她点了点头:“就这个。”   掌柜让人拿去配红绳,柳昭月站在柜台边等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来得很突兀,不像街上偶尔有人经过时随意扫过的一眼,更像一道目光已经停在那里很久。   她下意识回过头,银楼外仍旧人来人往,一个卖糖人的正挑着担子从门前经过,两个妇人站在对面的香料铺前说话,远一些的茶楼二层开着几扇窗,风吹起竹帘,里面坐了不少饮茶的人,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姑娘?”掌柜将玉扣递过来,“您看看,可要再配条红绳?”   柳昭月回过神:“配吧。”   她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刚才那种感觉已经没有了。   这几年她做生意,认识她的人越来越多,东市几间铺子的掌柜都知道柳家那位年轻东家偶尔会亲自过来,有人多看两眼并不奇怪,她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出了银楼以后,她又买了一包陶陶喜欢的松子糖,经过木器铺时顺手挑了一只小木马。   东西越买越多,跟着她的伙计两只手都快提满了,终于忍不住问:“东家,还买吗?”   柳昭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终于有些心虚:“不买了。”   伙计明显松了一口气。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经过方才那座茶楼时,柳昭月脚步未停。   二楼最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桌上的茶似乎还没有完全凉,店小二过来收拾时,只发现茶盏旁边压着碎银,比这一壶茶的价钱多了不少。   他喜滋滋地收起来,也没多想。   十月初九这日,院子里比平日热闹了不少。   柳昭月没打算大办,陶陶才两岁,家里也没什么需要宴请的亲族,最后只摆了一桌饭。   裴子野一早从铺子回来,江永逸难得没有去医馆,杏儿忙了大半日,连郁应扬也提前十几天送来了一大箱东西。   箱子打开以后,柳昭月沉默了。   里面是一套笔墨、六本启蒙书、一个算盘,还有一张郁应扬亲手写的纸——“读书要从娃娃抓起。”   柳昭月看完,直接把纸揉了。   裴子野在旁边道:“我觉得有道理。”   “你闭嘴。”   江永逸低头翻那几本书:“《千字文》倒是可以先认。”   “她两岁。”   “两岁怎么了?”   柳昭月一时无言,杏儿恰好端菜进来,听见以后还认真补了一句:“姑娘小时候三岁就认字了。”   柳昭月忽然开始觉得,陶陶未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像她想象中那么轻松。   生辰宴其实极简单,一碗长寿面,几样陶陶喜欢吃的菜,再加一小碟蒸得软烂的桂花糕。   陶陶今日穿了新做的红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小的发髻,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红色的小球。柳昭月给她戴上那枚平安扣,陶陶低头摸了半天,仰脸问:“娘,我的?”   “你的。”   “不给别人?”   “不给。”陶陶立刻把玉扣塞进衣领里面,动作快得像怕谁抢。   裴子野看得直笑,江永逸在旁边道:“跟你娘一个样。”   柳昭月看过去:“什么意思?”   “财迷。”   真正热闹起来是在饭后,因为杏儿忽然想起,陶陶周岁时根本没有正经抓过周。   那一年小姑娘刚学会走路,正赶上秋末受凉,生辰前后病了几日,柳昭月那时候整夜睡不好,哪还有心情办抓周,等陶陶彻底好起来,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如今两岁,杏儿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兴致,坚持道:“补一个也一样。”   柳昭月哭笑不得:“哪有两岁补抓周的?”   “怎么没有?”   杏儿答得理直气壮,已经兴冲冲去铺东西,柳昭月拦都拦不住,最后索性由着他们胡闹。   一块大红绸布铺在厅里,上面放了毛笔、算盘、印章、一本书、一把裴子野坚持放进去的小木剑,还有柳昭月方才从账房里顺手拿来的银锭。   江永逸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没有药材?”   柳昭月反问:“为什么要有?”   “抓周没有药材,算什么抓周?”   “谁家抓周放药?”   “我家。”   “你又没有孩子。”   江永逸一下被噎住,裴子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江永逸冷着脸走了,柳昭月以为他终于放弃,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回来,站到红布边上。   没人注意到他袖口里悄悄滑出来一样东西——一小截晒干的人参,正好落在书和算盘中间。   裴子野看见了,江永逸也抬眼看他,两个人对视片刻,裴子野默默把头转开。   柳昭月正在抱陶陶,完全没有发现,只把孩子放到红布一头,指了指前面的东西:“去吧,拿一个你喜欢的。”   陶陶还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坐下以后先回头看娘,又看看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才慢吞吞爬过去。   她先摸了一下算盘,结果只是拨了两颗珠子便松手。   接着又碰了碰小木剑,裴子野明显坐直了一些,陶陶拿起来挥了两下,下一刻便随手扔到一旁。   裴子野顿时不说话了,杏儿在旁边忍笑。   小姑娘又伸手摸了摸那本书,正要往前爬,鼻子忽然动了一下,低头看见压在书边那一小截人参,立刻伸手捡了起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江永逸猛地站起来:“看见没有!”   柳昭月盯着陶陶手里的东西,又慢慢转头看向他。   裴子野终于忍不住:“你是不是太明显了?”   “什么明显?”   江永逸一脸正气,“她自己抓的。”   柳昭月指了指那截明显不应该出现在抓周桌上的人参:“江永逸,哪来的?”   “可能自己掉进去的。”   “人参会走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柳昭月气笑了。   陶陶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争什么,低头就想往嘴里送,江永逸脸色骤变,一把将人参抢了回来:“不能吃!”   陶陶愣了一下,嘴一瘪,眼看便要哭,江永逸顿时僵住:“我……”   杏儿赶紧递过去一块桂花糕,陶陶的眼泪立刻收了。   江永逸松了一口气,又宝贝似的把那截沾了牙印的人参拿起来:“这孩子有天分。”   柳昭月道:“她只是闻见味道。”   “能在这么多东西里闻见人参,更有天分。以后跟我学医。”   裴子野道:“两岁就定了?”   两个人眼看又要争起来,陶陶坐在红布上,一边吃桂花糕,一边看着他们,忽然把手里剩下一半的糕递给裴子野:“裴叔叔,吃。”   裴子野立刻不争了,蹲下来接。   江永逸见状也伸手:“我的呢?”   陶陶看他一眼,低头把最后一口塞进自己嘴里。满屋子的人顿时都笑了。   柳昭月笑得靠在椅背上,好半天才缓过来,随后把陶陶抱进怀里:“好了,不许欺负江叔叔。”   外面秋阳正好,桂树的影子斜斜落进窗里,细碎的光在地面上轻轻晃着,小黄狗趴在门槛边睡觉,听见屋里的笑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重新把脑袋压回爪子上。   柳昭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两岁,大名最后定作柳陶然。   她想了很久。   “陶然”本身意为闲适、喜悦、自在自得,正如《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中的“陶然共忘机。”   至于乳名,仍旧叫陶陶。   她没有求这个孩子将来富贵,也没有求她才名满天下,更没想过要她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只希望她平安长大,有喜欢的事情,有真正想走的路。   将来遇到喜欢的人便喜欢,不喜欢也不必勉强,想成婚便成婚,不愿成婚,也无人能替她决定。她   希望陶陶这一生,不必用离开谁来换自由,也不必用失去什么来证明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柳昭月想着,抬手替女儿擦掉嘴角的一点糕屑。   陶陶仰起脸叫她:“娘。”   “嗯?”   “明天还生辰吗?”   柳昭月愣了一下:“为什么?”   “明天还要糕。”   柳昭月伸手捏住女儿软乎乎的脸:“你想得美。”   陶陶立刻挣扎:“要!”   “不行。”   “娘——”   院子里顿时又闹了起来,秋风穿过桂树,吹落几朵细小的桂花。   ......   第二日清早,从扬州往北的官道上,一骑快马穿过刚刚修整过的驿路,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一路向北,直往京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雁南飞 只远远看见   从扬州回京的时候, 已经入了夜。   萧砚舟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路随行的侍卫在进城以前便被他遣散了大半,余下几人也只送到宫门外。   京城入秋后夜里凉得很快,长街上的灯火已经熄去大半, 宫门一重一重在身后合拢, 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也终于彻底消失。   云霄原以为他连日赶路, 回宫以后总该先去歇息,却见萧砚舟进了内廷,只换下一身沾着风尘的常服,连御膳房送来的晚膳都没动, 便独自往寝宫东侧去了。   那地方离他的寝殿很近,中间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段不长的回廊,平日却很少有人过去。   宫人都知道那里不住人, 也没有什么需要日日打理的贵重陈设,可偏偏每隔三日便有人进去清扫,窗纱破了要换,花瓶里的水也要换,只是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殿门推开时,里面没有点主灯。   萧砚舟站在门前片刻, 才亲手点亮了靠墙的一盏琉璃灯。   昏黄的光一点一点漫开,照出屋里的陈设。   这里不像皇宫,至少不像任何一座给后妃居住的宫殿。   没有金玉屏风, 没有满架珍玩, 也没有那些象征身份的朱漆、凤纹, 只摆着一张不算宽的软榻,一方矮桌,一架书柜,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小书案, 案上有算盘、账册、砚台和几支她从前惯用的细笔。   窗边摆着两把椅子,一把靠得稍近,一把稍远,塌边有只小脚凳,桌角放着一只白瓷茶盏,甚至连榻上那只绣着海棠的软枕,都与当年越阳王府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原样。   当年离开越阳以后,那些没有被柳昭月带走的东西,被人一件一件装箱送回京城。   后来萧砚舟登基,在寝宫旁边空出这一座偏殿,让人按照越阳旧居的尺寸重新摆了一遍。   柳昭月坐在哪里看账,在哪里嫌太阳刺眼,冬日喜欢把脚炉放在哪一侧,夜里犯懒时又会把看了一半的书随手压在什么地方,他竟然全都记得。   连云霄都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萧砚舟走进去,随手将门合上。   他这几日走得太急,从扬州到京城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那条路已经比两年前好走太多,官道拓宽,桥梁重修,驿站之间的距离也重新算过,最短的一段不过三十余里便能换马。   朝中一直以为,这是他为了恢复南北漕运、方便江南商货入京才下令大修的官道,户部的折子上也确实这样写,   江南富庶,扬州为水陆枢纽,京扬一线通畅以后,粮、布、盐、药材都比过去快了许多。   这个理由没有任何问题,甚至连每一笔修路的钱都花得极其值得。   只是没有人知道,当初工部递上三条南下官道的修缮次序时,萧砚舟只看了一遍,便将通往扬州的那一条提到了最前面。   后来他又让人在京扬之间添了驿站,增了换马,几处逢雨便泥泞难行的道路全部重新铺过,甚至连过江的官渡都多备了两艘船。   每一道旨意单独看都合情合理,放在朝政里也只是恢复民生、重通南北的寻常举措。   可只有萧砚舟自己知道,他第一次离京南下时,这条路用了多少日,第二次,又少了多少,如今最快的时候,他可以在并不惊动地方官府的情况下,比从前提前近两日到扬州。   只是到了以后,也不过看一眼。   那日东市人很多,他坐在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隔着半开的竹帘,看见柳昭月从街对面走过。   两年过去,她好像没有太大变化,又好像和记忆里完全不同。   她不再梳王妃的发髻,衣裳也极简单,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侍女,只跟着一个提东西的伙计。   她进布庄很久,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匹红布,后来又去了银楼,在柜台前低头看了许久。   她挑东西时依旧和以前一样认真,最后选定什么以后,又会下意识摸一摸边角,确认不会伤手。   萧砚舟隔着一条长街看她。   她忽然回头的时候,他只是往竹帘后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那一瞬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怕她看见?怕她没有看见?   还是怕她真的认出他以后,脸上出现的不是惊喜,而是当年在江州时那种疲惫和戒备。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直到柳昭月收回视线,重新转身去看掌柜递来的平安扣。   后来她又买了松子糖和一只木马,伙计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她才终于肯停。   她离开以后,萧砚舟仍旧站在窗边很久,直到街上的人群将她的背影彻底遮住。   他没有跟去她住的地方。   然后沿着自己命人修得越来越平整的官道,重新回了京城。   萧砚舟走到书案前。记忆里柳昭月忙起来的时候比谁都专心,有时候他坐在旁边看军报,她能一个时辰不与他说一句话。   可只要他起身,她又会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去哪?”   桌上还放着一只旧木匣。里面不是首饰,只装了一些琐碎得根本不值钱的东西,但都跟她有关。   萧砚舟曾经想过,这些东西留下有什么意义。   柳昭月若知道,大概还会笑他。   可真正让人舍不得扔的,从来都不是值钱的东西。   越没有意义,越像曾经真实活过的日子。   他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到另一侧空着的位置。窗外月光从纱窗透进来,正好落在那里。   两年前,他以为只要时间足够久,有些东西终究会淡。   他有朝政,有军务,有数不完的人和事等着他裁决,白日里几乎没有一刻真正闲下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已经很少在朝臣面前想起她,很少在批折子时停笔,更不会再像最初那几个月一样,夜里醒来下意识伸手去碰身侧。   可那日扬州长街上,只远远看见她一眼,他便知道自己不过是在骗自己。   不是忘了。   只是藏得更深。   她一出现,那些东西便全都回来了。   萧砚舟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过一枚他们曾用过的棋子。   过了许久,他将东西重新放回匣中,盖好,正准备起身,殿外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云霄没有进来,只隔着门低声道:“陛下,安王殿下来了,说有功课请教。”   萧砚舟静了一会儿。   “让他去御书房。”   “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屋里,吹灭灯,重新关上门。   门扇合拢以后,那间屋子再次陷入黑暗,所有东西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像有人只是暂时出了门,过一会儿便会回来。   御书房里,萧煜城已经等了一阵。   他今年比去年高了不少,少年人肩背渐渐长开,举止也稳重了许多,只是私下见萧砚舟时仍旧没有多少做臣子的自觉。   见他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等宫人都退出去,便立刻把手里的书往御案上一放:“皇兄,顾太傅今日讲的东西,我没想明白。”   萧砚舟看了眼书页:“什么?”   “《管子》里的盐铁之政。”   萧煜城在旁边坐下,将自己圈出来的那一段推给他:“太傅说,治国不能只会向百姓征税,真正高明的做法,是让朝廷从山海之利中取用,以此减轻田赋。可他后面又说,盐铁若尽归官府,容易与民争利,官吏借机盘剥,最后反而比征税更重。我问他既然两边都有弊端,到底该用哪一种,他让我自己想。我想了一下午,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   萧砚舟看完那一页,抬眼:“所以你来问朕,是想让朕告诉你一个答案?”   “对。”   “没有。”   萧煜城愣住:“什么没有?”   “没有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   萧砚舟将书合上,顺手拿过桌边一张空纸:“你先告诉朕,为什么朝廷要管盐。”   萧煜城想了想:“因为人人都要吃盐,卖得出去。朝廷控制盐,可以赚钱。”   “还有呢?”   “盐商容易聚财?”   “继续。”   “盐是民生必需,如果任由豪商垄断,价格太高,百姓吃不起。”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三条都对。那为什么不能让朝廷自己从晒盐、运盐到卖盐全部包下来?”   萧煜城这次想得久了一些:“官府没有商人灵活。事情一多,下面的人就容易欺上瞒下。”   “这只是其一。”萧砚舟提笔,在纸上写下“产、运、售”三个字,“一斤盐从盐场出来,要晒,要收,要装船,要过关,要存仓,再卖到县里。朝廷若每一步都自己做,需要多少官吏?这些人吃谁的俸禄?船坏了谁修?仓里少了十斤,是路上损耗,还是有人偷拿?到了县里卖不出去,是定价错了,还是官吏故意囤着等涨价?你想管得越细,需要的人越多,人越多,能动手脚的地方也越多。”   萧煜城看着纸上的字:“所以不该官营?”   “朕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   萧砚舟看他一眼:“如果完全放给商人,也一样有问题。盐场就那么多,盐路也就那几条,大商户吞掉小商户以后,十家变五家,五家变两家,最后他们约好一起涨价,你怎么办?抓他们?”   “可以。”   “以什么罪名?”   萧煜城卡住。   萧砚舟继续道:“他们没有抢,没有偷,只是不肯低价卖。你杀一个,剩下的人便不做盐了,朝廷自己又没有准备,到时候一座城断盐,最后谁先急?”   “百姓。”   “所以治理不是在两个坏处里挑一个看起来干净的,而是知道坏处在哪里,再把它抓住。”   萧砚舟在纸上画了一道线:“盐场可以由朝廷掌握,产量、盐引、基本价格由户部定,运输和售卖不必全部官营,可以让商人做,但不能让一家独占一路。每年换引,查账,几个大商户相互牵制。灾年或战时,官仓必须有储盐,一旦市价失控,朝廷自己放货压价。平时不要和他们争每一文钱,关键时候又必须有能力让他们听话。”   萧煜城听得很认真:“那铁呢?”   “不同。”   “为什么?”   “盐是日日要吃的东西,铁不一样。农具有铁,兵器也有铁。”萧砚舟道,“一个铁矿落在什么人手里,不只是钱的问题。若边境大族掌了矿,私下铸刀铸甲,你是等他造反以后再查,还是先管?”   萧煜城立刻道:“那铁矿应该官营。”   “矿可以,铁器不必全是。”   “……”   萧煜城皱起眉:“怎么又不一样?”   萧砚舟难得笑了一下:“所以顾廷章让你自己想。”   他又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权宜”。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想从书里找一句话,拿出来便能管天下。没有这种话。先帝时期国库充足,地方安稳,可以把一些利让给民间。萧胤祈后期军费吃紧,若还照旧制做,朝廷连军粮都发不出来。战时和太平不同,丰年和灾年不同,京畿和边疆也不同。书告诉你前人为什么这么做,至于你该怎么做,要看你手里有什么、眼前缺什么,又能承受什么后果。”   萧煜城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半晌才道:“那岂不是每件事都很麻烦?”   “本来就麻烦。”萧砚舟说。   “顾太傅以前总说,为政要守原则。”   “原则和办法不是一回事。”萧砚舟把笔放下,“比如赈灾要救人,这是原则,拨多少粮,从哪里拨,要不要免税,需不需要迁民,这是办法。办法可以变,原则不能乱。再比如朝廷不能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这是原则,可税收多少、盐铁怎么管、商税怎么收,都可以随着国力调整。若连这两样都分不清,要么变成只会守死规矩的书生,要么变成什么都能拿权衡二字给自己找借口的人。”   萧煜城听到这里,神情已经完全认真下来。   “那怎么知道是不是在找借口?”   萧砚舟看了他一会儿。   “很简单。”   “什么?”   “看最后是谁得了好处。”   萧煜城一怔。   “若你说为了国库加税,最后国库没多多少银子,地方官和豪绅却肥了,那就是错。若你说为了百姓减税,最后真正没交税的是大地主,小民反而多了摊派,也错。朝廷的政令写得再漂亮,最终都要落到人身上。多看几层,别只看第一层。”   他说完,又将方才那张纸推过去:“拿回去。”   萧煜城低头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和几道线。   可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比顾廷章下午讲了两个时辰还要清楚。   他忍不住道:“皇兄,你既然什么都懂,为什么还要给我请顾太傅?”   “因为朕没空日日教你。”   “我可以晚上来。”   “朕还要批奏折。”   萧煜城被堵得无话可说。   萧砚舟看见他那副样子,神情倒稍稍缓了一些:“顾廷章教你读书,六部教你做事。以后有不懂的,再来问朕。”   萧煜城点头,将那张纸仔细折好夹进书里。正准备走,萧砚舟却忽然叫住他:“煜城。”   “嗯?”   “这些东西,要认真学。”   萧煜城回头。   萧砚舟坐在灯下,神情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语气也平静得像只是在嘱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户部的账要看,兵部的图也要看。不要因为自己不领兵,便觉得军务与你无关,也不要因为是皇室宗亲,就觉得百姓离你很远。粮从哪里来,一州有多少户,一场水患为什么会让几百里外的米价跟着涨,这些都要知道。”   萧煜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皇兄,我知道。以前是我贪玩,现在不会了。”   萧砚舟没有笑。   “还不够。”   “什么?”   “你学得还不够快。”   萧煜城顿时有些不服:“顾太傅前日才说我今年进步很大。”   “他夸你一句,你便觉得自己可以了?”   “我也没这么说……”   “从明日起,户部每月送来的地方收支册,你挑两个州看。看完以后把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月底给朕。”   萧煜城睁大眼:“两个州?”   “嫌少?”   “可是.....”   “那就三个。”   “……”   萧煜城终于学聪明了,立刻闭嘴。   萧砚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好好学。以后百姓需要一个真正知道这些事情的人。”   萧煜城没有听出别的意思。   他只以为皇兄是在教他身为萧氏宗亲该有的责任,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臣弟明白。享了宗室俸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以后皇兄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户部也好,地方也好,哪怕让我去赈灾,我也去。”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记住你今日的话。”   “当然。”   萧砚舟终于淡淡笑了一下。   萧煜城抱着书站起来,生怕他继续问他功课:“臣弟告退。”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御案后的萧砚舟已经重新拿起奏折,低头批阅,灯火落在他眉眼之间,仍旧是那副好像永远不会疲倦的样子。   等人走远以后,御书房彻底静了下来。萧砚舟手里的奏折却许久没有翻页。   萧煜城还年轻,也还远远没有学够。   识人、用人、理财、治军、平衡朝局,他如今不过刚刚摸到门槛。   皇位不是一纸诏书递过去便能坐稳的东西,更不是他想不要,就可以随手扔给另一个人的负担。   所以他必须教得再快一些,也必须教得再多一些。   萧砚舟低头,看见案角放着一封工部刚送来的折子。上   面写着今年各地官道修缮的进度,京扬一线已经基本完工,明年只需再修两座桥,便可将沿途驿站全部连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在折子最后批了一个“准”字。   墨迹未干。   窗外秋风吹过宫墙,远处宫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从这里到扬州,路已经越来越好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雁南飞 京城到扬州   朝局真正安稳下来, 是在昭宁二年入冬以后。   萧砚舟登基之初,京中每日都有新的事情发生,六部几乎夜夜有人留值, 御书房的灯也常常亮到天明。   到了第二年, 旧朝留下的官员已经重新厘清, 各州府的赋税、屯田、军饷也渐渐有了章法,过去因为战乱断掉的漕运和驿路重新接上,朝中那些最初连站在哪一列都要反复斟酌的人,也终于开始习惯新朝的规矩。   萧煜城代他处理政务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开始不过是萧砚舟偶尔身体不适, 由他代看几封无关紧要的奏报,后来变成每月择两三日让他坐在御书房旁听六部议事,再后来, 萧砚舟干脆会有整整半个月不临朝。   那半个月里,寻常折子由萧煜城先阅,六部有事直接向他禀报,真正涉及军权、人事和地方大案的,再封存等皇帝回来裁断。   第一次如此安排时,朝中自然有人不安, 可萧煜城处理得比所有人想象中稳。   他没有急着表现自己,拿不准的事情便召顾廷章和中书省议,真正需要决断时也没有畏缩。   半个月下来, 朝堂没有乱, 地方公文照常运转, 甚至连许青衡都私下说了一句:“安王殿下如今,的确有些样子了。”   没有人知道,那半个月里萧砚舟去了哪里。   宫中对外只说陛下暂歇,不见外臣, 御前的人口风极紧,云霄更从来不多说一句。   其实萧砚舟离宫的当夜便已经换下帝王衣冠,带极少的人出了京城。   最开始还乘马车,出了京畿以后便嫌车慢,索性换马。   京城到扬州,跨过大半个大平腹地,若不惊动地方官府,又不动用沿途最好的官驿仪仗,最快也要七日。   于是萧砚舟每一次南下,都默默的计算还有几日才能到达那个地方。渡过淮水,还有四日,到了江北最后一处驿站,便只剩两日,等远远看见扬州城外那些低矮连绵的青瓦时,那个数字终于归了零。   或许是走过的次数太多,他后来已经不需要刻意去算,哪一日清晨醒来,离扬州还剩多少路,他都清楚得近乎本能。   这个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进了骨头里。   七日。   七日之后,便可能见到她。   见到柳昭月原本不该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情。   从前她就在他的寝殿里,在他的桌边,在他一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如今却不是了。   她什么时候出门,去哪间铺子,会不会突然改变主意留在家里,他都不知道,所以真正到了扬州以后,能不能看见她,反而成了一件需要运气的事。   有一次盛夏,热得连宫墙都像在冒火,萧砚舟赶到扬州时正值午后,天上没有一片云,青石街被晒得发白。   他在茶楼二层等了两个时辰,桌上的茶凉了又换,始终没有看见柳昭月。   直到太阳快要偏西,她才从街角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走进对面的点心铺。   萧砚舟坐在竹帘后,看见她挑了两包桂花糕,又让掌柜多包了一小份松子糖。   她走的时候似乎和掌柜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他连日赶路积在骨头里的疲倦一下子散了许多。   柳昭月走远以后,他才下楼,进了同一家点心铺。   掌柜不认识他,只笑着问:“客官要什么?”   萧砚舟看着柜台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糕点,问:“方才那位姑娘买了什么?”   掌柜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似乎想起了谁:“您说柳姑娘?桂花糕和松子糖。她常来买。”   掌柜还想往下说,萧砚舟却已经移开视线:“一样来一份。”   他坐在河中船坞,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   并不特别甜,也没有什么让人难忘的味道,松子糖反而太甜,他只尝了一颗便没有再碰。   可下一次去扬州,他还是去了那间铺子。   冬日也去过。那一次北风极大,沿途河面结了薄冰,渡船比平日慢了大半日。   萧砚舟出了渡口后索性亲自御马,一路寒风扑面,披风边缘被冻得发硬。   赶到扬州时天已经黑了,他原本以为这一趟大概见不到人,却在城南一条灯火不算明亮的街上远远看见柳昭月。   她与杏儿从一家布庄出来,手里抱着几匹刚买的布,裴子野落后几步,替她提着另外一些东西。   杏儿不知说了什么,柳昭月偏过头笑,随后将怀里的布往她手里塞了一匹。   实在太普通,普通到和从前的璟王妃没有半点关系。   没有侍卫开道,没有马车候在门前,也没有人见到她便躬身叫王妃。   她就站在扬州冬夜的长街上,与来往行人没有什么不同。   萧砚舟站在街角阴影里,看了很久,没有过去。   这样的柳昭月,和他记忆里的璟王妃越来越不像,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像她自己。   大多数时候,他去扬州都只是这样。   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便走。   她会去铺子,会在天气好的时候到河边走一走,也会亲自去账房查账。   她很少再穿从前那些繁复的衣裙,身边也没有王府侍从,有时候买的东西不多,甚至自己提着便走。   她似乎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日子,而萧砚舟每一次隔着人群看她,都会越来越明白,她是真的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有时会恨她,为什么不能愿意为他留下。   这种念头通常只会存在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就会开始恨自己。   萧砚舟比任何人都清楚,柳昭月究竟为什么离开。   可当时的萧砚舟听见这些,第一反应从来不是理解她,而是想证明她错了。   他说自己不会纳妃,说可以拒绝谢家,仿佛只要承诺把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解决掉,她便没有理由再离开。   他给了她一个又一个答案,却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她有权不接受任何承诺。   当年他甚至觉得,只要柳昭月还在身边,哪怕她不高兴,哪怕她暂时怨他,只要时间够久,总有一天便能重新好起来。   如今隔着数年的光阴再回头去想,萧砚舟才真正意识到,那样的念头究竟有多自私。   所以每当心里生出一句“她为什么不能为我留下”,下一句话便会变成,凭什么要她留下?   凭什么他的天下、他的责任、他的野心,都要变成柳昭月必须接受的人生?凭什么因为他爱她,她便一定要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   至少在他们曾经做夫妻的时候,不该是。   于是那些不甘最后又会一点一点沉下去。萧砚舟仍旧坐在茶楼最不起眼的位置,看着柳昭月慢慢消失在街角,然后起身离开。   七日来,七日回,半个月的空隙几乎刚好只够他往返一趟,真正留在扬州的时间少得可怜。   有时只有半日,有时甚至只是几个时辰。   至少她还在。   至少她过得很好。   这样便够了。   日子就这样又往前走了一年。   早朝、处理政务、批奏折、用膳、同大臣周旋,偶尔召萧煜城进御书房,问他一州赋税,问他灾荒,也问兵部新调的几名将领该如何安排。   夜深以后回寝殿,第二日天不亮再起来。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没有柳昭月的日子里,萧砚舟像是把同一天过了三百六十五遍。   只有偶尔那半个月不同。   昭宁三年二月,北境急报入京。   送信的军士连换十七匹马,入城时马口已经全是白沫,军报从兵部送进宫的时候,萧砚舟刚刚下朝,甚至还未来得及换掉朝服。   塔苏撕毁和议,最先越过黑水的是三个部落的骑兵,一夜之间袭击边境两座军寨,烧毁粮仓,掳走附近村民。   三日以后,塔苏王赫连烈以大平扣押塔苏商旅、限制互市为名,正式召集诸部骑军。   此前留在京中的王子也在半个月前以母亲病重为由请求回国,朝廷当时没有准,如今看来,那封请辞本身便已经是试探。   兵部尚书跪在御书房里,将最新军报呈上。   萧砚舟从头看到尾,没有说话,殿中安静得让人发冷。   许青衡、兵部尚书和几名军中重臣都在,谁也没有先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萧砚舟的脾气,越是愤怒,他反而越安静。   过了很久,他才将那封军报放下,问:“去年贡马多少?”   兵部尚书一怔,立刻答道:“一千五百匹。”   “今年呢?”   “原定四月送第一批。”   “送不来了。”   萧砚舟冷笑了一声。   当初塔苏愿意议和,他并不是不知道对方未必真心臣服。   只是大平内战方歇,京畿残破,北地数州又连续受灾,若能用几年岁贡和质子换百姓休养生息,哪怕只是暂时的和平,也值得。   萧砚舟原本甚至想过,只要赫连烈守得住那纸和约,五年岁贡期满以后,可以逐年减去一部分,互市也未必不能再开一处。   塔苏百姓要活,大平边民也要活,若能兵不血刃地让两边安生下来,他并不执着于非要把谁逼到绝路。   可赫连烈偏偏把这份克制当成了软弱。   萧砚舟垂眼看着案上的军报,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朕原想着,他们若肯老老实实上贡,朕也懒得再死那么多人。看来是朕太好说话,让他们觉得大平换了个皇帝,也还是从前那个任他们想来便来的地方。”   兵部尚书心里一凛:“陛下,如今塔苏集结的骑兵尚未全部南下,臣以为,可以先令北境增兵,再遣使质问赫连烈。若他肯交出此次犯境的几个部族首领,事情尚有转圜……”   “转圜什么?”   萧砚舟抬眼。   兵部尚书声音顿住。   “前年签的和议,墨迹还没干透;质子还在京里;岁贡只交了一年。今日他能用互市做借口越过黑水,明日便能说草场不够,再往南走五十里。朕若再同他谈一次,天下人会怎么想?北境那些守了几十年的人又会怎么想?”   许青衡沉默片刻:“陛下的意思是……”   萧砚舟只答了一个字:“打。”   没人意外。   真正让满殿的人变了脸色的,是他接下来的那一句。   “朕亲自去。”   兵部尚书猛地抬头:“陛下不可!”   许青衡也立即出列:“陛下,大平方定不过三年,北境虽要紧,却还不到必须御驾亲征的地步。柳将军熟悉塔苏,北境各军又已整编完成,陛下只需坐镇京城,令前线诸将出兵即可。”   萧砚舟起身走到北境舆图前。   那幅图已经挂在御书房两年,黑水、朔关、云岭以及塔苏各部草场都标得极清楚。   他伸手点在黑水以北的一大片区域,道:“正因为柳怀远熟悉塔苏,朕才知道这一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打。守住边关没有用,守一年,他们来一年;守十年,他们便来十年。萧胤祈在位那些年,朝廷无力北顾,边军只能堵住缺口,所以才会有今日。既然这一仗已经重新打起来,就不要再打一场三个月、半年之后各自收兵的仗。”   许青衡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陛下想深入草原?”   “不是想,是一定要去。”萧砚舟转过身,“塔苏王庭不灭,北境永无宁日。”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大平和塔苏打了太多年,并非从来没有人想过彻底解决北患,只是草原广阔,骑军逐水草而居,大军深入以后粮草难以维系,即便攻下一处王庭,残部也能迅速向北迁徙。   更何况过去朝廷内部党争不断,先帝萧胤祈既不懂兵,也不愿意为一场可能要打上两三年的战争承担巨额军费,所以“彻底平定塔苏”最终总会变成一句写在兵部策论里的空话。   可眼下不同,萧砚舟自己就是从战场上打出来的皇帝。   他知道骑军怎么走,更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守,什么时候必须趁对方尚未集结完成主动出击。   兵部尚书仍旧不肯松口:“即便要深入草原,也没有必要陛下亲征。如今新朝根基虽稳,却并非万无一失。陛下一旦离京,若有……”   他说到这里,不敢再往下。   萧砚舟却替他补完:“若朕死了?”   殿中骤然一静,几个人几乎同时跪下:“臣不敢!”   萧砚舟看着他们,神情竟然很平静:“有什么不敢说的。打仗本就会死人,皇帝去了,也不会多一条命。”   兵部尚书急道:“陛下!”   萧砚舟却只道:“京里不是没人。”   许青衡神色微变。   这句话别人或许还要想一想,他却瞬间明白了:“安王?”   萧砚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问:“朕这两年不在宫里的时候,朝政是谁在管?”   自然是萧煜城。   如今,六部若有寻常事务,已经习惯先将折子送到安王手里。   萧煜城不会的地方很多,可最大的优点便是知道自己哪里不会。   他不逞强,不会因为自己是亲王便觉得所有人都该听他的,牵涉几方利益时,已经学会把不同的人叫到一起听完再作决定。   许青衡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背后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原来这两年萧砚舟早就在准备。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准备了多久,又准备着哪一天。   兵部尚书显然也慢慢反应过来,迟疑道:“安王殿下这两年确实长进极大,可陛下毕竟是国之根本……”   “朕又不是明日便死。”萧砚舟语气淡淡。   “只是出征。”   这句话听着寻常,可不知道为什么,许青衡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抬眼看向萧砚舟,对方神情如常,甚至比刚才谈塔苏时更加平静,可那种平静里似乎缺了某种一个皇帝谈到自身安危时本该有的东西。   他不怕死。   这并不奇怪。   萧砚舟从前打仗便不怕死。   许青衡沉默片刻,忽然问:“陛下,此战若真由您亲征,臣请陛下先定归期。”   萧砚舟看向他:“什么归期?”   “何时回京。”   “仗打完自然回来。”   “若两年打不完呢?”许青衡没有退,“若陛下负伤?”   “军中有军医。”   “若陷重围?”   萧砚舟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许青衡低下头:“臣只是想知道,陛下究竟是否已经决定将自己的性命赌上去。”   御书房安静了很久。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京城如今已经平稳,萧煜城也不再是两年前那个连灾报都只能看见一层意思的少年。   顾廷章还在,中书省和六部都已经换过一轮,军权也被拆分到了几支不同军队手里。   即便他突然死在北境,只要遗诏写得足够清楚,新朝不会立刻崩塌。   至于他自己。   其实没什么可顾忌的。   无妻无子。   世人口中的万里江山已经在手,真正想留在身边的人却早已经被他亲手放走。   他偶尔还会去扬州看柳昭月,可那并不代表他真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还能重新把她带回来。   他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想在一年里偷出那么几日,让自己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他做皇帝。   如果这一仗能换北境几十年的真正安宁,他死在战场上,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甚至偶尔,他会觉得这样很好。   战死疆场。   马革裹尸。   至少比老死在那座空荡荡的皇宫里强。   从前他拼命活,是因为还有太多东西想要,如今那些东西,有的得到了,有的永远失去了。   若能替大平换一个真正安稳的北境,也算没有浪费这一条命。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萧砚舟最终只道:“朕若没把自己的命算进去,当年也走不到京城。”   许青衡没有被说服:“陛下从前不是皇帝。”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忽然问:“若朕真死在北境,大平就亡了?”   许青衡一怔。   “回答朕。”   “……不会。”   “那就够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听出了更深的一层意味,却没人敢继续问。   萧砚舟把目光重新落回舆图,道:“三日之内,兵部把北境所有可调用兵力、粮草、马匹重新报一遍。朔关留守不能少于三万,雁州守军不得全部北调,京畿禁军不动。越阳调两万骑,西北再抽一万五千,沿路粮草不许征百姓现粮,全部从官仓和军屯调。”   兵部尚书下意识道:“若军粮不足……”   “买。去年盐税多了两成,江南商税也已经恢复。户部若连一场仗的钱都拿不出来,让尚书自己来见朕。”   他说得太快,也太具体,显然并非刚刚起意。   许青衡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这场仗没人劝得住了。   消息真正传到朝会上时,反对声比御书房那日更大。   御史跪了一排,有人说新帝登基三年,社稷不可轻动,有人说北境苦寒,御驾深入草原太过危险,还有老臣直接搬出了祖制,称“天子当居中枢,不可轻涉锋镝”。   萧砚舟起初还听,听到后来便有些烦了,只问:“说完了吗?”   御史大夫仍旧跪着:“陛下,臣等皆为社稷……”   “朕知道,所以朕让你们说。”   “那陛下……”   “说完,朕还是去。”   满朝一时无人接得上话。   萧砚舟站起来,目光从群臣之间扫过:“塔苏在北境骚扰四十余年。从朕祖父的时候开始,朝廷便年年增兵,年年修关,年年死人。你们今日告诉朕,皇帝不可亲征,几十年以后塔苏再来,你们再告诉下一个皇帝,北境不可轻动。然后呢?再守四十年?”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让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朕不要再守了。这一仗,既然打,就打到以后的人不用再年年守着黑水等他们南下。”   许青衡站在群臣之间,没有再劝。   反倒是有人迟疑着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陛下亲征以后,京中政事……”   萧砚舟道:“安王监国。”   四个字一出,殿中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萧煜城本人也怔了一下。   他显然事先并不知道,下意识唤了一声:“皇兄……”   萧砚舟只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有人想反对,可转念便想起过去一年多来萧煜城几次代政的情形。   去年江东水患和今年河西军粮亏空两件事,都是他在萧砚舟不临朝时先行处置,等皇帝回来也只改了几处细节。   这一次,反对的声音明显小了。   顾廷章站在文臣前列,始终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萧煜城。   那个从前还会在弘文殿里因为多写两篇策论便叫苦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青年,方才那一瞬的错愕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最终走出班列,跪下:“臣弟领旨。”   萧砚舟看着他,道:“监国期间,中书省每日议事照旧。五品以上官员调任不得擅决,军报优先送北境;若有灾情,可先处置后报。国库十万两以上支出,需户部、中书共同署印。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多问,别逞强。”   萧煜城抬头看了他片刻,最终只道:“臣弟明白。”   朝中许多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原本最后那点疑虑也慢慢消下去。   安王或许还年轻,可至少不是毫无准备地被突然推到这个位置上的。   萧煜城自己没有想那么远。   他只是忽然觉得肩上很重。   散朝以后,他一路追到御书房:“皇兄,你就这么放心让我监国?就不怕我捅出什么乱子?”   萧砚舟回头看他,没有回答,只将手里一本折子递给他:“河东今年春粮,你明日看完。”   萧煜城却没像平时一样说累,只盯着他道:“你一定要回来。”   这一次,轮到萧砚舟沉默。   “听见没有?”   萧砚舟皱眉:“多大的人了?”   “你答应。”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最终萧砚舟只道:“把京城看好。”   这并不是萧煜城想听的答案。   可他还想再问,萧砚舟已经低头看起了军报,显然不准备继续谈。   萧煜城只能抱着那两本被强塞过来的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了一次头。   萧砚舟坐在北境舆图之前,侧脸映在灯下,神情平静得近乎冰冷。   萧煜城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却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楚女归 分别以后第   北境出兵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京城发出去。兵部重新核过三遍军册, 户部连夜调粮,沿路驿站提前备马,京中几座军营里从天亮到入夜都能听见甲胄碰撞与战马嘶鸣的声音。   萧砚舟亲征的日子定在一月以后, 一月, 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空闲。   许青衡原本以为, 这一个月里萧砚舟大概会忙得连寝殿都回不去,可第五日早朝结束以后,萧砚舟忽然将接下来两日的政务一并压给了中书省,又把萧煜城叫进御书房, 交代完几件并不算紧急的事。   萧煜城看着案上那几本明显应该由皇帝亲自看的奏折,越看越觉得不对,终于忍不住问:“皇兄, 你明日不在宫里?”   萧砚舟低头看着北境舆图,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去哪?”   萧砚舟没答。   萧煜城皱起眉,“马上就要出征了,你不会这个时候还……”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兄弟二人对视了两息,萧煜城慢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 这几年里,皇兄偶尔会有半个月不在京城。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皇帝是在巡视州县,后来次数多了, 他也渐渐猜到, 那些消失的日子, 大概都去了同一个地方,只是没有说破。   萧砚舟收起地图,道:“朕出征前会回来。”   萧煜城抱起案上的奏折,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皇兄, 你既然要去,就……”   他原本想说什么,最后却觉得那些话似乎轮不到自己讲,只道:“早些回来。”   萧砚舟垂下眼:“知道了。”   扬州这些年越来越热闹。   战乱结束以后,南北商路重新打开,江上的船比从前多了几乎一倍,白日里码头人声不断,到了夜里,临河的酒楼、茶馆、乐坊又一盏一盏亮起灯。   这一日恰逢扬州春灯会,并不是什么全国皆有的大节,不过是本地延续了许多年的旧俗。   每年春初,城中商户会沿着河岸挂灯三夜,卖花的、卖酒的、卖糖人的,甚至平日只在白日出摊的小贩,也会一直守到深夜。   柳昭月已经在扬州住了几年,却还是第一次正经出来逛。   前两年不是忙,便是天气不好,今年杏儿早几日便念叨,说东市那边新扎了一座十几尺高的鳌山灯,城西还有人从江南运来几百盆春兰,到了夜里,河面上的灯船会从东桥一路漂到南门。   柳昭月原本没有多少兴趣,最后实在被杏儿烦得受不了才答应,只是临出门时陶陶偏偏闹着不肯睡,她便让杏儿留在家里。   杏儿显然十分遗憾:“姑娘一个人去?”   柳昭月低头系披风:“我又不是不认路。”   杏儿还想说什么,外面恰好来了人。来人叫陆知衡,陆家在扬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祖上做漕运,后来又经营布匹、木材与几间大粮行。   柳昭月刚到扬州那一年,买下城南宅子以后重新整理江南旧产,其中一间铺子便和陆家有过生意往来,后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陆知衡今年比柳昭月大几岁,生得很干净。他不是裴子野那种常年习武、眉眼间始终带着利落的好看,也不像萧砚舟。   萧砚舟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即便穿着最寻常的衣服站在人群里,也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锋利。   陆知衡却恰好相反,眉眼天生温和,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如此,像春日里晒过一阵的青石,不热烈,却让人觉得舒服。   他今日原本只是来送一份账契,听说柳昭月要去灯市,便顺口道:“我也正要过去。东市今日人多,柳姑娘若不嫌弃,不如一道?”   柳昭月和陆知衡在生意上多有用来往,他为人不错,和他平日也聊得来,柳昭月没有多想,点头道:“好啊。”   从城南往东市走,不过小半个时辰,越靠近河边,人便越多。   长街上灯火已经连成一片,屋檐下、桥栏边、树枝上,几乎每一处都挂了灯。最普通的是红纱灯,再往前便有莲花、鲤鱼、白兔、仙鹤,各式各样,甚至还有人在一架木轮上扎了一整圈灯,木轮缓缓转动,灯影映到河面上,又被水波揉碎,红的、黄的、青的,一层一层荡开。   街边卖吃食的更多,刚揭开的蒸笼冒着白汽,糖炒栗子在大铁锅里翻,卖馄饨的摊主拿长勺敲了两下铜锅,大声招呼。   花香、饭香、酒香、河岸新生出来的青草味,还有靠近码头那一带被水泡久了的腐木气,一股一股混在春夜微凉的风里。   柳昭月慢慢走着,她今日没有什么一定要买的东西,所以真的只是漫无目的地逛。看见好看的灯便停一停,看见新鲜的小食也会买一点。   陆知衡很熟悉这里,偶尔会告诉她哪一家桂花酒最好,哪一个做灯笼的老师傅已经做了十多年。   柳昭月听着,也会笑。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陆知衡手里还替她拿着方才买的一小包糖渍梅子,闻言笑道:“陆家在扬州做了三代生意,我要是连东市哪家东西好吃都不知道,回去大概会被我爹骂不成器。”   “陆老爷骂过你?”柳昭月有些意外,陆知衡的父亲她也见过,为人很是温和,她想象不出陆老爷生气的样子。   “小时候常骂。”   “看不出来。”   “我小时候脾气并不好。”   两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最热闹的一段,前方正好有舞狮,锣鼓声一响,人群一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   柳昭月原本还在看一只挂在铺子门前的琉璃灯,没有留神身后,忽然被旁边的人重重撞了一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瞬,后背便撞进一片温热。   很结实,不是墙,也不是树。   有人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当心。”   柳昭月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四周明明很吵,锣鼓、笑声、小贩的吆喝、孩子尖细的叫喊,还有不远处酒楼里传出来的琵琶声,全都混在一起,可那一瞬间,她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里有花香,有青草,有河岸那些腐木被水浸过以后带出来的潮腥。   可撞进这个人怀里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东西,却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的味道。   柳昭月甚至没有办法用某一种具象的东西去形容,更像是一种苦涩。   所有已经被她一点一点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同时翻涌上来。   柳昭月的心脏猛地往下一坠,她甚至一瞬间忘了呼吸。   怔愣间,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撞到的是谁。   柳昭月缓慢地回过头。   灯火太亮了,长街两侧几百盏灯一层一层照下来,将那个人的眉眼照得比记忆里还要清楚。   没有龙袍,没有帝王冠冕,甚至连寻常王侯子弟出门时惯有的玉佩都没有,只穿了一身极普通的玄色长衣。   萧砚舟也在看她,他的手仍旧扶在她手臂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上一次真正这样面对面,已经是很多年前。   江州书房里,她哭着向他要放妻书,后来城门外的大雪,他们隔得太远,算不上真正见面。   严格来说,这才是分别以后,第一次离得这样近。   近到柳昭月可以看见他眼下比从前更深一点的淡青,可以看见他下颌似乎瘦了一些,也近到她终于发现,原来这些年不只是自己变了,萧砚舟也变了。   他身上那种压不住的锋利淡了很多,不是消失,而是沉进了更深的地方,像一把曾经出鞘便见血的刀,如今已经学会安静放在鞘中。   柳昭月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几乎是本能地把手臂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动作不大,萧砚舟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柳昭月开口时,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哑。   “你……怎么会在扬州?”   萧砚舟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路过。”   柳昭月怔住,显然没有相信这套说辞。   萧砚舟也知道这个理由荒唐,却没有改口。他总不能告诉她,他只是想在去北境以前,再来看她一眼。   本来仍旧和过去一样,远远看见就走,谁知道今晚人这样多,他甚至已经准备离开,然后柳昭月便被人群撞进了他怀里,像命运终于厌烦了这几年一场又一场隔着长街的窥望,索性将人直接推回他面前。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开口:“柳姑娘。”   柳昭月这才像猛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陆知衡还站在几步之外,方才那一阵人潮将他们冲开,他挤回来时,正好看见柳昭月撞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最开始只当是意外,可很快便察觉出不对,因为柳昭月的神情太不一样。   陆知衡认识她三年,生意谈崩时见过她皱眉,掌柜做错账时见过她生气,偶尔说到京城那些事情,也见过她很短暂地出神,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脸色微微发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一个人,像忽然忘了周围所有东西。   他走近一些:“没事吧?”   柳昭月回神。   “没事。”   陆知衡的目光自然落到萧砚舟身上,萧砚舟也在看他。   从看见这个男人跟在柳昭月身边开始,他就已经看了很久。方才柳昭月在摊子前买梅子,男人替她付了钱,她没让,后来自己把铜钱补给他,男人笑着收了。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说话,熟稔,却又没有过分亲密。   这已经足够说明,他们认识很久。最重要的是,柳昭月跟他在一起时很放松,那种放松让萧砚舟胸口极不舒服。   这个男人萧砚舟不知道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柳昭月身边。   这几年里,她认识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人?   陆知衡笑了一下,仍旧温和有礼:“这位是?”   柳昭月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片刻后,才说出两个字:“故人。”   萧砚舟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故人。   不远不近的称呼,真好。   郁应扬是她的故人,云霄是她的故人,裴子野也可以算她的故人,甚至萧胤祈,若真要说,也可以是她的故人。   几年夫妻,几场生死,到最后,也不过是故人。   陆知衡只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陆知衡。”   萧砚舟看着他,半晌,道:“......赵砚舟。”   柳昭月抬眼。萧砚舟面不改色。   “赵公子也是扬州人?”陆知衡道。   “不是。”   “来扬州经商?”   萧砚舟顿了一瞬:“算是。”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经商?他如今做的生意倒确实大,整个大平都是他的。   萧砚舟从她眼里明显看出了嘲意,但紧绷的神经竟因此松了一点。   至少她还会这样看他,还和以前一样,觉得他说了荒唐话时,眼中流露出波动的情绪。   柳昭月不敢再继续站下去,心跳一直没有恢复,每多看萧砚舟一眼,都像有人在已经平静许久的水面投下一块石头,一圈又一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下一句话会不会失控,于是只道:“既然赵公子也是来看灯的,就不打扰了。”   萧砚舟神情微微一顿。柳昭月已经转向陆知衡,“走吧。”   陆知衡点头,两人刚迈出两步,身后脚步也跟了上来。柳昭月最开始以为只是同路,又走了几步,仍然还在,她终于停下来。萧砚舟也停下。   柳昭月看着他。   “你做什么?”   “逛灯会。”   “扬州这么大,你一定要走这一条?”   萧砚舟神色平静:“这条灯多。”   柳昭月差点被气笑。   几年不见,这个人不要脸起来倒还是和以前一样。   陆知衡站在旁边,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点什么。   什么样的故人,会这样说话?   他没有点破,只笑着道:“既然赵公子也是一人,一道也无妨。今晚人多,多一个人反而好照应。”   柳昭月转头看他,陆知衡显然是客气,可萧砚舟已经道:“陆公子说得是。”   快得根本不给柳昭月反驳的余地。于是原本两个人的灯会,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   最开始还算正常,至少表面正常。   陆知衡走在柳昭月左侧,萧砚舟走在右侧,三个人中间隔得不近不远。   经过一处卖花灯的小摊时,柳昭月停了一下,架子最上方挂着一盏很小的兔灯,做得算不上精致,竹条扎得甚至有一点歪,她却看了两眼。   陆知衡注意到了:“喜欢?”   “觉得可爱。”   “那买下来。”   “不用。”柳昭月只是随便看看,正要走,摊主已经笑着道:“姑娘,这可是今日最后一盏兔灯,家里若有小孩子,最喜欢这种。”   柳昭月脚步微微停住,陆知衡笑了一下,“那就更该买。”   他伸手去拿银子,另一只手却已经先一步把钱放在摊上。萧砚舟拿下那盏兔灯,递给柳昭月,动作自然得像过去做过无数次。   柳昭月没有接,萧砚舟的手停在那里。陆知衡看了看二人,笑道:“赵公子好快。”萧   砚舟道:“习惯。”   两个字出口,柳昭月心口猛地缩了一下,萧砚舟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从前柳昭月逛街,很多东西也是这样,她只是多看一眼,他便会让人买下来。有一次她路过首饰铺,盯着一支簪子看了半天,结果第二日那支簪子便出现在妆台上。   柳昭月当时还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萧砚舟说:“你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如今习惯竟然还在,只是他们已经不是夫妻。   柳昭月还是接过那盏灯:“多少钱?”   萧砚舟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几个铜钱。”   “我还你。”   “柳昭月。”他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声连名带姓太熟悉,陆知衡下意识看了过来,柳昭月只好停住。   “好。”她没有再提钱。   过了桥,前面有一家卖汤圆的小铺,灯市三夜,他们会在门外摆十几张小桌。   陆知衡道:“这家的桂花汤圆很好,你从前不是说没吃过?”   柳昭月想起来:“你竟然还记得。”   “柳姑娘说过的话,我总不好转头便忘。”他说得自然,可落在另一个人耳朵里,就不是那回事了。   萧砚舟脚步明显慢了一瞬。   三个人坐下以后,桌子不过四方大小,立刻显得有些挤。   柳昭月本来想坐靠外的一侧,陆知衡却顺手替她拉开了里侧的椅子:“坐里面吧,外头人过来过去,容易碰。”   柳昭月没有多想:“好。”   萧砚舟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三碗汤圆很快端上来,柳昭月尝了一口,太甜,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下一瞬,一盏清茶便被推到手边。   她抬起头,萧砚舟已经收回了手,道:“甜便喝口茶。”   动作太过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柳昭月看着那杯茶,片刻后,陆知衡忽然笑道:“赵公子倒是很了解柳姑娘。”   萧砚舟抬眼,道:“以前她便不爱吃太甜的。”   陆知衡点了点头,道:“如今也是。”   萧砚舟忽然觉得这一碗汤圆难吃得厉害。   柳昭月低头看着碗里的桂花,把勺子放下,道:“吃不下了。”   陆知衡问道:“太甜?”   柳昭月应了一声:“嗯。”   萧砚舟看了她一眼,道:“早说。”   “换一家。”   “不用了。”柳昭月站起身,道,“走吧。”   河边的灯船已经开始游行,几艘装饰得极华丽的画舫缓缓从桥下穿过,船头挂着成排的琉璃灯,沿岸的人也越来越多。   柳昭月被人群挤得走得很慢,萧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右侧换到了外侧。   人群再挤过来时,他便会抬手挡一下,将那些迎面而来的人隔开。   柳昭月最开始没有注意,等到又一次有人险些撞过来,却被萧砚舟用肩膀挡住时,她终于察觉了,低声道:“你不用这样。”   “顺手。”   “我自己能走。”   萧砚舟淡淡道:“知道。”   柳昭月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总有本事只用最简单的两个字,便将她后面的话全部堵回去。   陆知衡走在另一侧,忽然指着河面道:“快看。”   最大的一艘灯船正好从桥下穿出来,船顶扎了一株巨大的海棠,不知道用了多少层粉白绢纱,灯火从里面透出来,远远看去,竟像真的开了一树春花。   柳昭月一下愣住了,萧砚舟也看见了,两个人几乎同时沉默下来。   陆知衡却全然不知,只笑道:“做得确实好看。”   柳昭月低声应道:“嗯。”   那艘船越来越近,灯影落进他眼底,柳昭月却不敢再看,只能把视线移开。   可余光里,仍然能看见身边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几年过去,原来他们之间并没有远到足以坦然并肩。真正重新走在一起以后,她才发现,从前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忘了,而是身体一直记得。   他走快一点,她会下意识跟上,他忽然停下来,她也会在自己尚未反应过来以前先停住。   经过石阶时,她甚至会本能地以为,有一只手会伸过来。   萧砚舟也一样。   桥边有一处路面不平,柳昭月踩下去时鞋底滑了一下,萧砚舟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可就在即将碰到她手腕以前,又停住了。   陆知衡与此同时扶了她一下,道:“小心。”   柳昭月站稳以后,道:“谢谢。”   萧砚舟慢慢把那只手收了回去,指尖在衣袖里微微收紧。   他突然有一点后悔跟上来了。   原本远远看一眼多好,她只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旁人进不去。可如今站得太近,他才不得不真正看见,她已经拥有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生活。   会有人陪她看灯,会有人记得她说过没吃过哪一家的汤圆,会有人在她脚下一滑时伸手,而这些事情,都已经与他无关。   可若现在走,萧砚舟偏头看了她一眼,却又舍不得。几日以后便要北上,这一仗要打多久,他不知道。一年,两年,甚至也许再也回不来。   至少今晚,他想多待一会儿。   三个人又逛了很久。   陆知衡很会照顾气氛,即使已经隐约察觉到柳昭月与这个赵公子之间绝不只是普通故人,也没有多问。   经过猜灯谜的摊子时,他随手替柳昭月取了一张,递过去道:“试试?”   柳昭月看了一眼,道:“这个太简单。”   “那你说答案。”   柳昭月道:“雁。”   摊主立刻笑:“姑娘聪明。”   奖品是一只巴掌大的木雕小鱼。   柳昭月拿在手里翻看了两下,陆知衡道:“今日运气不错。”   萧砚舟却忽然在旁边开口:“她从前猜灯谜便很厉害。”   “看来萧公子以前也同柳姑娘逛过灯会。”   柳昭月微怔,听他低声道:“从前没机会。”   声音很平常,她心里却骤然酸了一下。   是啊,从前没有。   京城时两人各怀心思,后来去了越阳,越阳当地似乎没有这样的习俗,柳昭月也没有同萧砚舟提过。   柳昭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鱼。陆知衡又去取下一张灯谜,萧砚舟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彼此说话。   他忽然低声道:“原来扬州的灯会这么热闹。”   柳昭月没有看他道:“每年都有。”   萧砚舟问:“你每年都来?”   “不是。”   “今年第一次?”   “嗯。”萧   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那点荒唐的酸意竟奇异地淡了一些。   至少,不是每年都有别人在她身边。   下一瞬,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堂堂帝王,竟会因为一句“第一次”便莫名其妙高兴起来。   柳昭月却忽然问道:“你到底为什么来扬州?”   萧砚舟眼神微微一顿,道:“不是说了,路过。”   柳昭月终于转过头,压低声音叫他:“萧砚舟。”   久违到萧砚舟心口猛地一震。曾经最寻常不过的三个字,如今竟比“陛下”、比“皇兄”、比“万岁”都更让他心口发热。   柳昭月看着他,问:“你打算去哪里,哪一条路能路过扬州?”   萧砚舟没有回答。   旁边明明人声鼎沸,他们却像忽然从整条街上被隔了出去。   许久,他才道:“有些事,来一趟。”   “什么事?”   “已经办完了。”   柳昭月知道他不会说,也懒得再问。她刚转过身,却听他又道:“明日就走。”   柳昭月的脚步停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萧砚舟却还是看见了。   “回京?”   “嗯。”   然后去北境。   后半句,他没有说,柳昭月也不知道。她只觉得胸口那股从见到他以后便始终没有彻底平息的情绪,又被轻轻撞了一下。   明日就走。原来,只会见这一晚。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为什么会觉得失落?明明本就不该见,明明他明日离开以后,所有东西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在扬州,他在京城。她过自己的日子,他做他的皇帝,像过去几年一样。   这样,不是最好的吗?柳昭月移开视线,:“那就早点回去。”   萧砚舟低低应了一声。   陆知衡正好拿着猜中的奖品回来,是一支桃木簪,做得很精致。他看了一眼,笑着递给柳昭月,道:“借花献佛。”   “你猜的,给我做什么?”   陆知衡道:“我又用不上。”   “可以送家里人。”   柳昭月笑了:“那我收了。”   她伸手去接,萧砚舟站在一旁看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目光落在那支木簪上,多停了一瞬。   一路到现在,陆知衡送她东西,她收了。虽然只是一支猜灯谜赢来的木簪,萧砚舟还是觉得很碍眼。   走到下一个摊子时,他忽然停了下来。   柳昭月皱眉问:“你做什么?”   萧砚舟已经随手拿起了一支白玉海棠簪,做工比方才那支桃木簪精细了不知多少。摊主一看便笑得合不拢嘴,道:“公子眼光好,这支是今日最好的。”   萧砚舟直接问道:“多少钱?”   柳昭月立刻道:“我不要。”   萧砚舟看向她,淡淡问道:“谁说给你?”   柳昭月一下没话了。   他把银子放下,然后将簪子收进袖中。   柳昭月脸上莫名有些热,陆知衡站在旁边,很识趣地装作没看见。   可走出几步以后,萧砚舟忽然又把那支簪子拿了出来。   柳昭月看着他:“不是不给我?”   “现在忽然觉得,留着没用。”   “那你扔了。”   “不舍得。”   柳昭月被他气得转过脸。   萧砚舟却把簪子递了过去:“拿着。”   柳昭月道:“不拿。”   萧砚舟面不改色:“那我替你戴。”   柳昭月猛地回过头。   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和从前一模一样,明明知道她会恼,偏偏就是要惹一下。   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眼前这个已经成为皇帝许久的人,与很多年前那个坐在越阳王府书房里逗她的人重叠起来。   她不敢再看,伸手一把接过。   萧砚舟放了手,柳昭月手里便多了一支白玉海棠簪,她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陆知衡去买酒,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桥边。   河面上的灯船已经漂远,人群也比最热闹的时候散了一些。   柳昭月把两支簪子都收进袖里,萧砚舟忽然问道:“他经常陪你出来?”   柳昭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侧头看了他一眼,终于明白,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砚舟道:“随口问。”   柳昭月答得干脆:“经常。”   其实并不经常。   生意上确实常见,私下单独出来却几乎没有,今晚纯属巧合。可不知道为什么,柳昭月就是不想好好回答。   果然,萧砚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一点,只淡淡道:“哦。”   柳昭月唇角动了动:“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柳昭月重新看向河面,道:“陆家和我生意上来往很多,他帮过我不少忙。”   萧砚舟听得更不舒服:“什么忙?”   “很多。”   “比如?”   柳昭月转过头:“应该跟你没关系吧?”   萧砚舟不说了。可安静了一会儿,他又问:“他成婚了吗?”   柳昭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萧砚舟打断她:“最后一个问题。”   柳昭月道:“没有。”   萧砚舟的脸色彻底不好看了。   柳昭月故意问:“没成婚怎么了?”   萧砚舟冷声道:“这么大年纪还没成婚,不正常。”   柳昭月差点笑出声,道:“那你呢?”   话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萧砚舟看着她,柳昭月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后宫有没有人,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打听过。   她偶尔也听见一些传闻。   有说朝臣劝立后,有说谢家仍未死心,还有人说新帝性情冷淡,对女色无意。   柳昭月以前听见这些,只当没有听见,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就问出了口。   她立刻后悔:“我随口一问,你不用回答。”   恰好陆知衡从后面回来,道:“酒买到了。”   柳昭月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离开这段对话的出口,立刻转身道:“走吧。”   三个人后来又在河边的一家小酒馆坐了一阵,陆知衡买的酒并不烈,柳昭月只喝了小半杯,萧砚舟却一口没动。   陆知衡问道:“萧公子不喝?”   萧砚舟道:“明日赶路。”   陆知衡点头道:“原来如此。”   柳昭月低头看着杯中的酒,又想起他说,明日就走,心里莫名又乱了一下。   陆知衡察觉夜深,主动道:“我送柳姑娘回去。”   萧砚舟几乎立刻开口道:“不用。”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萧砚舟面不改色,道:“我正好同路。”   柳昭月一时无言。   陆知衡沉默了一瞬,笑道:“那便一起。”   于是回去时,仍然是三个人。   只是夜已经很深,灯市渐渐散了,方才拥挤的长街空出不少,河边仍有零星灯火,铺子一家一家收摊,春夜的风也更凉。   柳昭月走在中间,三个人都没有说太多话。   到了一个岔路口,陆知衡停下:“前面不远处就到了,陆某送姑娘到这里。”   柳昭月点头道:“今日谢谢你。”   “本来也是顺路。”陆知衡说完,又看了一眼旁边男人:“赵公子。”   萧砚舟也淡淡颔首:“陆公子。”   两个男人客客气气,没有任何针锋相对,甚至都很有礼。   陆知衡走出几步以后,又回头道:“柳姑娘,明日那批江北的货,我午后让掌柜把账送过来。”   “好。”   陆知衡:“还有你上次说的那间仓房,我问过了,东家愿意再降半成。”   柳昭月想了想:“那就先别急着签,等我看过。”   陆知衡点头:“知道。”   萧砚舟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直到陆知衡终于走远,柳昭月重新往前走了几十步,他才忽然问:“半成也要等?”   柳昭月道:“银子不是银子?”   萧砚舟道:“你如今还缺那一点?”   柳昭月反问:“有钱就可以乱花?”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这句话太熟悉了,从前柳昭月也总这样说他。   柳昭月听见声音,脚步慢了下来,问:“笑什么?”   萧砚舟:“没什么。”   柳昭月:“你今晚总是说没什么。”   萧砚舟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些话说了,你会生气。”   柳昭月没有再问。   城南已经很安静,临街人家大多熄了灯,月亮挂在屋脊后面,地上只有两道被灯影拉得很长的影子。   这里没有陆知衡,没有灯市的人群,也没有锣鼓声。   四周安静下来以后,柳昭月反而更加无所适从,她甚至开始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得不正常。   走到宅子所在的巷口时,她停下:“到了。”   萧砚舟也停下来。   其实离宅门还有一段路,他却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让自己继续送,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柳昭月把兔灯提在手里,风吹过来,里面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萧砚舟忽然叫她:“柳昭月。”   “嗯?”   萧砚舟顿了一下,道:“今日……”柳   昭月看着他。萧砚舟似乎原本想说很多话,可最终却只剩下一句:“很好。”   柳昭月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什么很好?”   “灯会。”他顿了顿,:“很好看。”   柳昭月低下眼:“扬州每年都有,京城也有。”   “京城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萧砚舟看着她:“人不同。”   柳昭月胸口骤然收紧,猛地移开视线,道:“我要回去了。”   萧砚舟没有再留。   ”柳昭月转身,走出两步,身后却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昭儿。”   她的脚步瞬间停住。整条巷子都像突然安静了下来。这个称呼,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见,久到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她没有回头,萧砚舟也没有再叫第二次。   许久以后,他只是低声说:“回去吧。”   柳昭月的指尖死死攥住兔灯的竹柄,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萧砚舟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巷子尽头那道门打开,柳昭月进去,门又重新合上,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晚已经够了。   至少在去北境以前,他终于不是隔着一条街、一道帘子看她。他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和她一起走了一段路。已经足够了。   柳昭月进门后,杏儿还没有睡。看见她回来,先是一喜:“姑娘,灯会怎么样?”   柳昭月站在门口,没有回答。杏儿这才发现她神情不对,又叫道:“姑娘?”   柳昭月像终于听见了,抬头:“嗯?”   杏儿问:“怎么了?”   柳昭月:“没怎么。”   她低头去解披风,第一下竟没有解开。手指像突然不会动了一样,系带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准。   杏儿走过来:“我来吧。”   柳昭月下意识后退一步:“我自己来。”   动作太大,兔灯撞在门框上,里面的烛火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熄灭,柳昭月立刻伸手护住。   她终于解下披风,径直往里走。杏儿跟了两步,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还温着汤。”   “不饿。”   杏儿又道:“热水已经备好了,要沐浴吗?”   柳昭月的脚步忽然停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不知道下一件事应该做什么。平日从外面回来,应该先换衣服,然后净手,再去看看陶陶是不是踢了被子,让杏儿把明日要看的账册拿过来。   这些事情每一晚都很自然,可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屋子里,竟然一个都想不起来。   心一直在跳。从灯市撞进那个怀抱开始,就没有真正慢下来过。   此刻没有人,没有萧砚舟,心跳反而更加清楚,甚至让她觉得胸口发麻。   “姑娘?”   柳昭月这才回神:“你先去睡吧。”   杏儿迟疑道:“可——”   柳昭月打断她:“我没事。”   杏儿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也只能退下。   房门合上以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柳昭月站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脱鞋,也没有拆头发,甚至没有把外衣换掉,就这样直直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像一个突然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的人。   床边灯火很暖,她却觉得手指冰凉。   柳昭月慢慢低下头,右手还握着那只兔灯,她竟然一路都没有放下。   白玉海棠簪也还在袖里。   她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掌心,灯光落在玉上,白得干净。   她立刻闭了闭眼,不许自己再想,可越是不想,今晚所有的一切反而越清楚。   撞进他怀里的温度,吃汤圆时推到她手边的茶;桥边伸到一半又收回去的手,以及巷子里那一声“昭儿”。   柳昭月突然有些慌。不是因为萧砚舟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他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故人一样,陪她逛了一场灯会,吃了一碗很甜的汤圆,买了一支簪子,然后在巷口停下,让她回家。   可就是这样,反而将她这些年费尽力气建立起来的平静,轻轻一碰,便全都乱了。   柳昭月忽然有些生气。   气他为什么来,又气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她如今有自己的宅子,有自己的生意,有陶陶,有杏儿、裴子野、江永逸,每一天都过得很好。   她已经证明了,离开萧砚舟以后,她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那么今晚算什么?   为什么只见一面,她就像突然重新变回了很多年前那个连自己的心都弄不明白的柳昭月?   她抬手捂住脸,许久以后才放下来,   把簪子收进匣子,刚盖上,又重新打开,拿出那支白玉海棠簪,看了一会儿,再重新放回去。   窗外还隐约能听见极远处灯会尚未彻底散去的声音,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很淡的花香。   她忽然又想起撞进他怀里时闻到的那些味道。   最后,她索性将脸埋进膝间,很久没有动。   直到屋里的灯芯“啪”的一声炸开一点火星,柳昭月才慢慢抬起头,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她坐在那里,终于承认了一件自己整整几年都不愿意去碰的事。   她没有忘记萧砚舟,一点都没有。   那些东西只是被时间盖住了,盖得太好,连她自己都信了。   柳昭月慢慢闭上眼睛,心脏仍旧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窗外春夜很长,她忽然不知道,等明日醒来后,这一晚究竟应该被重新放回过去,还是应该成为另一个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楚女归 萧砚舟的唇   第二日, 扬州难得出了太阳。   昨夜灯市散得晚,城中许多铺子今日都开得比平时迟一些。   东市临河的青石路上还残留着夜里被踩碎的花灯纸屑,清扫街道的人推着竹帚一路过去, 将那些红红绿绿的碎纸扫到墙边。   挂在檐下的灯还没有全部撤掉, 白日里失了烛火, 颜色便淡了许多,被春风吹得一晃一晃。   柳昭月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眼,再醒来时,枕边已经落了一小片日光。   她睁着眼躺了很久。   昨夜那支白玉海棠簪已经被她收进匣子里, 兔灯则放在窗边的小桌上。   灯芯早熄了,薄薄的灯纸被晨光照得半透明,竹骨扎得并不十分齐整, 甚至有一边微微歪着。   柳昭月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   仿佛只要不看,昨夜便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杏儿进来时,她已经坐起来了。   “姑娘今日还去铺子?”   “去。”   杏儿明显有些意外:“昨晚回来那么晚,要不今日歇一日?”   柳昭月低头系衣带:“不必。”   她今日特意挑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裙,连头发也只随意挽起,簪的是平日惯用的玉簪。   杏儿站在她身后看了半晌, 忽然问:“姑娘,昨夜灯会是不是遇见什么人了?”   柳昭月手指一顿。   “为什么这么问?”   “你回来以后很奇怪。”杏儿认真道,“连陶陶都忘了去看。”   柳昭月抬眼, 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杏儿立刻闭嘴。柳昭月却没有否认, 只沉默片刻, 道:“是遇见一个。”   “谁?”   她没回答。杏儿跟了她这么多年,几乎就在这一瞬间明白了。脸上的神色骤然僵住。   “……殿下?”   柳昭月转过头:“现在应该叫陛下。”   杏儿张了张嘴。柳昭月已经站起来:“走吧。”   从宅子到她名下最大的那间绸缎铺不过两条街。柳昭月这几年很少坐马车,天气好时大多自己走过去。   今日也是如此。   一路上遇见几个熟悉的掌柜,还有人笑着同她打招呼, 她一一应了,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任何分别。   直到转过街角。柳昭月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的铺子就在前方。   门已经开了,伙计正在往外摆新到的几匹春绸。   街边站着一个人。   一身深青色色常服,没有带随从。   男人站在铺子外一棵还没有完全抽叶的柳树下面,正在看门前挂着的几匹绸缎,侧脸被早晨的日光照得很清楚。   柳昭月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自己昨夜根本没有睡醒。   昨夜他明明说,今日便走。   下一瞬,萧砚舟已经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神情也顿了一下,像并没有料到她会来得这样早。   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街道站了片刻。   最后,还是柳昭月先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萧砚舟朝铺子里看了一眼:“买东西。”   柳昭月:“……”   她几乎被气笑。   “陛下准备买什么?”   “随便看看。”萧砚舟神情极其自然。   铺子里的伙计已经注意到了东家,又见她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正要过来询问,柳昭月先摆了一下手。   “去忙你的。”   伙计退开。   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萧砚舟的身份若真被人认出来,只怕半条街都要跪下。   柳昭月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道:“里面说吧。”   萧砚舟看她一眼。   “方便吗?”   “你若觉得打扰,现在便可以走。”   柳昭月懒得理他,转身进铺子。   后面有一间她平日看账的小屋。   地方不大,一张桌案,两把椅子,一侧靠墙摆着两排账柜,窗外正对着河。   春日早晨的光从木窗格里照进来,案上昨日留下的账册已经被伙计整理好,茶炉里的水也刚刚烧开。   柳昭月让杏儿去前面。   房门一关,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昨夜灯会至少还有陆知衡,还有满街的人,还有灯火、锣鼓和叫卖声。   现在却只剩他们两个。   柳昭月走到桌边,提壶倒茶。   “坐吧。”   萧砚舟坐下。   柳昭月将茶推过去,自己坐在另一侧。   隔着一张并不算宽的桌案,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柳昭月问:“京城如何?”   “还好。”   “朝中呢?”   “也还好。”   “北地去年不是有水患?”   “已经安置得差不多。”   萧砚舟抬眼看她。   柳昭月自己也觉得今日这些话说得太生硬,简直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远亲,坐在一起只能拿天下大事填满沉默。   可她实在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总不能问,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也不能问,你为什么一直没有来见我。更不能问,昨夜你为什么要叫我昭儿。   于是她只能问朝堂、问灾情、问那些和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   萧砚舟显然也明白,却没有拆穿。   他说起北地减税,说漕运已经恢复,去年几个州粮价都降了一些。都是极平常的口吻,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偶尔经过扬州、被请进来喝一盏茶的普通人。   柳昭月安静听着。   这些年她偶尔也会从邸报上看见这些事情。只是在纸上看是一回事,从他口中听见又是另一回事。   从前萧砚舟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忙。如今整个天下压在肩上,他说起来却仍旧只有一句“还好”。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你日没有别人,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来扬州了吗?”   萧砚舟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昨夜不是说了?”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注意。   “京城在北,扬州在南。”柳昭月道,“你若真要去哪里,能从京城一路走到扬州,至少说明目的地还要继续往南。”   萧砚舟没有说话。   “可你昨夜又说今日便回京。”   她顿了一下:“所以你根本不是路过。”   屋里安静。   窗外偶尔传来铺子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一辆木车从青石路上经过,车轮压过石缝,发出一阵规律的轻响。   萧砚舟低头看着茶盏。   过了很久,他道:“来看你。”   三个字说得极平静。   柳昭月却一下怔住。   萧砚舟抬眼。“这个答案,满意了吗?”   她手指下意识收紧。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追问忽然全部堵在喉咙里。   半晌,柳昭月才移开目光:“为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在想,该说到什么程度。   最后只道:“朕要出征了。”   柳昭月抬头。   动作太快,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   “去哪?”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问完便意识到失态,胸口那一下突然窜起来的慌乱被她强行压下去,重新坐直了一些。   “我是说……”她停了一瞬,尽量让声音恢复平静,“陛下方才不是还说朝堂一切安稳?既然如此,为什么忽然需要御驾亲征?”   “北境。”柳昭月指尖一凉。   “塔苏?”   “嗯。”   这一次,她是真的皱起了眉。   北境有她父亲。   即便柳怀远这些年给她的家书里很少提军务,她也知道塔苏前几年才刚刚议和。   如今萧砚舟要亲自去,便只能说明局势远比她想象中严重。   “他们又南下了?”   “撕了和约。”   “我父亲呢?”   “他已经在北境待命。”   柳昭月沉默两息,抬眼:“既然我父亲在,你朝中难道没有其他能用的将领?越阳那些跟了你多年的将军呢?周崇呢?还有兵部那么多人。为什么非要你亲自去?”   一连串问题出口以后,她才骤然停住。   屋里静了一瞬。   萧砚舟慢慢放下茶盏。   “你担心我?”   柳昭月眼睫一动。   “只是好奇。”   “好奇?”   “皇帝亲征毕竟不是小事,问一句有什么奇怪?”   萧砚舟靠回椅背,看了她很久。柳昭月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你若不愿意说就算了。”   “此战要深入草原。”   她动作停了一下:“深入多远?”   “说不准。”   “你打算去多久?”   “不知道。”   柳昭月眉头越皱越紧:“连归期都不知道,你……”   萧砚舟忽然打断她。   “所以才来见你。”   她的声音顿住。   萧砚舟看着她:“深入草原之后,粮草、天气、骑军,全都说不准。”   他语气仍旧极其平静:“塔苏王庭若是好打,大平也不会和他们耗几十年。此行运气好,几个月回来。运气不好,一年两年。再差一些——”   他停了一下。   柳昭月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压住了桌沿。   “怎么?”   萧砚舟淡淡道:“战死沙场。”   柳昭月脸色一下变了。   “萧砚舟!“你胡说什么?”   “没有胡说。打仗总会死人。”萧砚舟似乎见怪不怪,“皇帝上了战场,也不会比旁人多一条命。”   柳昭月死死盯着他。   他明知道她最讨厌他说这些话。从前受伤时也是这样。多重的伤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一句没事,仿佛自己的命天生便可以随意拿出去赌。   几年没见,这个毛病半点没改。   柳昭月胸口发紧,偏偏又没有任何立场去数落他,只能压着火问:“既然知道危险,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这一仗必须去打。”   “我问的是为什么一定是你。”   萧砚舟却像是故意的一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朕若真死了,京城那边萧煜城也能很快顶上。”   柳昭月猛地站起来。   萧砚舟抬头看她。   她显然是真的生气了。脸色不好看,眼睛也亮得厉害,和昨夜那个隔着几年光阴、小心翼翼同他说话的人完全不同。   反倒像从前。   柳昭月冷冷道:“那便请陛下多带些军医。”   “遵命。”   柳昭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骤然停住。   萧砚舟看着她,她脸上的神情僵了一瞬。随后极快地重新坐下。   “总之。”柳昭月垂下眼,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如今是皇帝,自己掂量。”   萧砚舟眼里掠过极浅的一点笑。   “你方才的反应,不像只是好奇。”   柳昭月面无表情:“陛下若一定要误会,我也没有办法。”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到底没有继续逼问。   反而忽然说道:“昨夜那个男人是谁?”   话题转得太快。柳昭月怔了一下。   “什么?”   “姓陆的。”   萧砚舟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看似随意:“认识多久了?”   柳昭月一下就明白了。   “与你有什么关系?”   萧砚舟动作微顿。这句话精准地踩到了最不能踩的地方。   他当然没有关系。是他亲手写的放妻书。   “柳氏自此欲居扬州,或往江南别处,悉听其意。自后若遇良人,愿再结姻缘,亦听柳氏自择婚娶,不得相阻。”   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写的。   萧砚舟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面上却没有显露:“随口问问。”   柳昭月看了他一会。昨夜那些尚未完全平息的情绪忽然又被搅得乱起来。   他可以莫名其妙来扬州。可以一句“来看你”就把她折腾得一整夜睡不着。现在又坐在她的铺子里,问陆知衡是谁。   凭什么?   她忽然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气。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气他,还是气自己。   于是语气便淡了下来。   “陆知衡是陆家的长子,家里做漕运和粮行。这几年生意上往来很多。”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还有呢?”   “什么还有?”   “昨夜不止像生意往来。”   柳昭月心里一动。   下一瞬,一个极其不理智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本该停住。   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没有。   “我们两情相悦。”   萧砚舟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柳昭月自己心脏也猛地跳了一下。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没有收回去的余地。她甚至继续道:“陆家已经来问过了。若没有意外,过些时候便会定亲。”   屋里骤然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   萧砚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   柳昭月一开始还能迎着他的目光,过了几息,竟莫名有些心虚。   “陛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萧砚舟将茶盏放下。   动作极轻。   “定亲?”   “嗯。”   “什么时候?”   “还没定。”   “陆家父母见过你?”   柳昭月硬着头皮:“见过。”   这倒是真的。   “你答应了?”   “自然。”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   柳昭月太熟悉他,几乎立刻便知道这个人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又偏偏没有立场发作。这大概是最让他恼火的地方。   “很好。”萧砚舟慢慢道,“柳姑娘动作倒快。”   柳昭月皱眉:“什么意思?”   “朕在恭喜你。”   “那多谢陛下。”   “应该的。”   萧砚舟又问:“既然两情相悦,昨夜怎么没见他送你回门?”   “与你无关。”   “陆家知道你与前夫夜里同行?”   柳昭月脸色微变:“什么叫夜里同行?昨夜是三个人。”   “后来不是。”   “那是因为很快便要到我家,陆知衡送与不送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便单独同另一个男人走?”   柳昭月差点被气得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若陛下今日来就是问这些,现在问完了,可以走了。”   萧砚舟没有动。   柳昭月绕过桌案。   “我送你出去。”   她刚走到他旁边,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柳昭月猛地回头。   “松开。”   萧砚舟站起来。   原本他坐着时还不觉得,如今一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男人比她高出许多,几乎立刻将窗外照进来的大片光挡住。   “萧砚舟。”   “你要送朕出去?”   “是。”   “这么急?”   “铺子里还有事。”   萧砚舟眼底一沉。   她转身要走。下一瞬,腰间骤然一紧。   柳昭月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直接抱了起来。   “萧砚舟!”   桌上的账册被衣袖扫得散开几本。   他将她放到桌案边缘。   动作算不上粗暴,甚至落下去时还托了一下她的腰,可柳昭月仍旧被惊得睁大眼。   “你干什么?”她立刻要下来。   萧砚舟两只手却已经撑在她身体两侧,将人圈在了桌案和自己之间。   柳昭月的脚踩不到实地,只能坐在案边,顿时更恼:“你疯了?让开。”   “不让。”   “萧砚舟!”   “方才不是还一口一个陛下?”   两个人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被压得极深的怒气。也能看见那一点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委屈。   萧砚舟盯着她:“既然你已经有了中意郎君,却和另外一个男人独处一室,亲近至此——”   他声音越来越低。   “你的那位郎君若是知道了,作何感想?”   柳昭月简直不可理喻。   她抬手去推他的胳膊。   纹丝不动。   只能双手抵在他胸前,强行隔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那陛下呢?”   萧砚舟眉梢极轻地一动。   柳昭月抬头,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御驾亲征前夕,私自跑到扬州,见一个已经被你放出王府几年的民女。昨夜跟了一晚上,今日一早又跑到我的铺子里,现在还把人抱在桌子上。”   她越说越恼。   “你的皇后和妃子若是知道了,又作何感想?”   萧砚舟骤然愣住。   连原本压着怒意的眼神都停了一瞬。   他看着柳昭月。   她不知道。   这个念头几乎立刻出现在脑海里。   她根本不知道他至今没有立后,更不知道宫中所谓后宫名册,这几年一直空着。   萧砚舟原本应该解释,只要一句话便够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此刻那副冷着脸、明明在生气却偏偏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们?”   萧砚舟慢慢重复了一遍。   柳昭月冷声道:“怎么?陛下一时间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个?”   他险些笑出来,但忍住了。   “她们不敢有什么感想。”   柳昭月脸色一下沉了。   “是吗?”   “自然。”萧砚舟一本正经,“朕去哪里,难道还要向后宫报备?”   “……”   “更何况。”他语气平淡,“这世上想入宫的女子很多。”   柳昭月抵在他胸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萧砚舟看得清清楚楚,偏偏还继续:“朝中那些大臣替朕操心得很。世家女、将门女,名册每年都有人往宫里送。才貌双全的不少,知书达礼的也不少。”   柳昭月的脸越来越冷。   “那很好啊,陛下艳福不浅。”   “还行。”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来看故人。”“   我不需要你看。”   简直要把人气死。柳昭月用力推他:“既然有那么多知书达礼、才貌双全的女人等着陛下,陛下大可以现在回京,一个一个慢慢挑!”   萧砚舟纹丝不动,反而低头看她。   “柳昭月。”   “做什么?”   “你在生气。”   “我没有。”   “有。”   “我为什么生气?”   “朕也想知道。”   柳昭月一噎,下一瞬便怒道:“你少自作多情。”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   忽然低下头。   柳昭月下意识往后躲。   可她身后就是桌案,根本无处可退。   整个人瞬间绷紧,抵在他胸前的手也骤然加了力。   萧砚舟的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侧脸。   浅尝辄止   下一瞬,他已经退开一点。   柳昭月整个人僵住了。   两息以后。   “萧!砚!舟!”她彻底炸了。脚几乎本能地踢过去。   萧砚舟竟然没躲。   第一脚结结实实落在腰侧。   “砰”的一声闷响。   他身体骤然一僵。   柳昭月自己都愣了一下。可第二脚已经收不住,跟着踹了过去。   这一次正中小腹偏侧。   萧砚舟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按住腹部。   柳昭月瞬间清醒。   她刚才气急,根本没收力。   从前两个人闹起来,她也不是没打过他,可萧砚舟要么躲,要么直接把她手腕抓住,真正让她结结实实打中的次数根本没有。   今日竟然一动没动。   “你为什么不躲?”   萧砚舟没说话,眉心已经皱起来。   柳昭月一下从桌子上跳下来。   “你怎么样?”   她伸手去碰他的手。萧砚舟仍按着腰腹,一副确实很疼的样子。   “没事。”   柳昭月立刻道:“脸色这么差,怎么可能没事。”   这句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太熟悉了。   像几年光阴忽然在这一句话里全部消失。   柳昭月却顾不上这些。   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手拿开。”   “男女授受不亲。”   柳昭月猛地抬头。   萧砚舟脸上分明已经有了一点笑。   “你——”她气急,话堵在嗓子,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他终于把手放开。   玄色衣料腰侧果然留着一个极其完整的鞋印。   她今日走路穿的是软底绣鞋,鞋底沾过街上的灰,一脚下去,几乎完整印在了他腰间。   柳昭月:“……”   怒气忽然就散了一半。甚至莫名有点心虚。   “你活该。”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低下头,伸手替他拍了两下。   灰没完全掉。   柳昭月又拍,动作越来越轻。   萧砚舟从头到尾没有动。只是低头看她在自己腰间捣鼓。   柳昭月察觉,抬头:“你是不是根本不疼?”   “疼。”   “那你还笑?”   萧砚舟想了想:“高兴。”   柳昭月莫名其妙。   她彻底不想理他了,转身便走。手腕却又被轻轻拉了一下,这次并没有用力。   柳昭月停住。   萧砚舟也没有再把她拉回来,只握着她手腕,安静片刻以后,忽然叫了一声:“柳昭月。”   他的语气和方才都不一样。   柳昭月回头,脸上的那点戏谑已经淡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升高,隔着木格窗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铺子前面有人正展开一匹新绸,布料抖开的声音轻轻传进来,又很快被别的声音盖过去。   萧砚舟松开她的手。   “真的没有话想和朕说?”   柳昭月怔了一下。   “朕明日便走,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看着她:“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   她的指尖骤然蜷紧。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萧砚舟似乎也没有准备逼她,只继续道:“下一次再听见朕的消息,也许是凯旋,也可能——”   柳昭月立刻打断:“不要再说了。”   他停住。   “不要再说死。”   “好。”萧砚舟看着她,“那就不说。”   屋里重新静下来。   可那句话已经落进柳昭月心里。   最后一次。   下一次,也许是死讯。   她原本已经认定他是在故意吓她。这个人从前就这样,嘴里十句话有三句不能信,尤其为了达成目的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便能编出一整套道理。   说不定所谓九死一生,也只是故意拿来试探她。   可也正因为了解,才知道有些东西装不出来。   他真的要亲征。   也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如果只是想见她,过去几年那么多时候都可以见。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柳昭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忽然想起陶陶。   小姑娘今日早晨还抱着她的腿不肯放,说晚上回来要给她带糖。   两岁多。   会跑,会说很多话,会在不高兴时把嘴撅起来,会抱着小黄狗不撒手,也会在半夜惊醒以后迷迷糊糊往她怀里钻。   她从来没有问过父亲是谁,因为还太小。   可总有一天会问。娘,别人都有爹,我的爹爹呢?   柳昭月以前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回答。   有时觉得,便告诉她父亲在很远的地方。有时又觉得,可以等她长大一点以后,将所有事情慢慢讲给她听。   她从来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如果萧砚舟死了呢?   不是远在京城,不是他们各自活在不同的地方,而是真的死了。   战死在北境。   埋在草原上。也许连尸骨都回不来。   那陶陶这一辈子,都不会见到自己的父亲。甚至萧砚舟自己,到死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孩子。   他的女儿。   柳昭月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萧砚舟。”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抬眼。   柳昭月看着眼前的人。几年过去,他其实真的变了。   眼尾多了一点不明显的纹路,眉眼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身上那种锋芒也不像年轻时一样时时露在外面。   只要她现在说一句,你有一个女儿。那个名字曾经是他们二人所希望的。   萧砚舟会是什么反应?   先是不信,然后大概会气疯。   会问她为什么瞒了这么多年,会立刻要见孩子。甚至可能从此再也不肯让她带陶陶离开他的视线。   这些她过去最害怕的事情,在这一瞬间竟然全部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另一个念头更可怕。万一以后真的没有机会告诉他呢?万一今日就是最后一面呢?   柳昭月嘴唇动了一下。   “我……”声音刚出来,眼眶忽然先红了。   萧砚舟神色骤然变了。   方才还有几分故意吓她的意思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昭儿?”   柳昭月一怔,眼睛更酸。   萧砚舟看见她眼底那一点突然浮起来的水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在自己要去做一件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事情以前,这个人心里是不是还剩一点点位置给他。   可他没想把她弄哭。   “是朕的错。”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像真的投降一样,连声音都低了下来:“没什么话想说也没事。”   “朕不该拿这些吓你。”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尽量活着回来。”他语气稍钝,“毕竟,朕还想再见你。”   柳昭月一下说不出话。   萧砚舟看了她很久,只低声道:“这一次,真的走了。”   他推开房门。   外面的春光一下涌进来。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河边船工的号子也同时传进屋中。   柳昭月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融入人潮中。   铺子外人来人往。   萧砚舟没有回头。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和平日没有什么分别,一步一步穿过春日扬州熙攘的街道。   柳昭月看着他越来越远,直到萧砚舟转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她仍旧站在那里。   杏儿从前厅过来时,只看见柳昭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姑娘?”   柳昭月没有回答。   杏儿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街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辆卖花的车慢慢经过,车上堆满刚剪下来的春枝,白的、粉的,随着车轮轻轻晃。   “姑娘,你在看什么?”   柳昭月终于回过神。   她低下头,手掌不紧紧按在胸口,那里跳得很乱。   杏儿终于察觉不对:“姑娘?”   她摇头。   “我没事,你先下去吧。”   柳昭月重新望向方才那个人消失的街角。   阳光落在青石路上,人来人往,所有人的日子仍旧照常向前。   柳昭月闭上眼。   忽然第一次开始怀疑,当年把这个秘密留下来,究竟是不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楚女归 “你担心他   萧砚舟回到京城的时候, 已经是七日以后。   从扬州出来以后,他便换了最快的马,白日赶路, 夜里也只在驿站歇上两个时辰。   入京那日正逢阴天, 春日的风从城楼上刮下来, 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寒意。   城门早早肃清,禁军列在御道两侧,萧砚舟没有坐御辇,只在宫门前下马, 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便径直进了宫。   没人知道他这七日去了哪里。   当天晚上,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子时。   兵部、户部和枢密院的人来来去去, 送进去的军报一封叠着一封。   塔苏诸部的兵力、黑水以北的草场、祉州存粮、朔关现有骑兵、沿途驿站能够承载的粮车,全都重新核算了一遍。   等最后一拨臣子退下,殿外已经彻底安静,宫墙之外偶尔传来更鼓声,显得整座皇城都空了许多。   萧砚舟合上最后一本军册,抬手按了一下眉心:“让安王进来。”   云霄抬眼看他:“现在?”   “现在。”   萧煜城来得很快, 大约也一直没有睡,身上只穿了一件深青色常服,外面随意罩着披风, 进门的时候头发甚至没有束得像平日那样整齐。   “皇兄。”   宫人都已经退下, 私下里, 他仍旧习惯这样叫。   萧砚舟将面前一摞东西往旁边推开一些:“坐。”   萧煜城坐下以后才发现,御案上除了军报,还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不大, 上面没有任何雕纹,只封着一道极薄的明黄色封条。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萧砚舟却像没有察觉,只问:“这两年让你看过的人,现在还记得多少?”   “都还记得。”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顾廷章年纪大了,脾气也坏,你以后若做错事,他不会给你留脸面。可正因为如此,他可以留在你身边。许青衡这个人,你应该已经看懂,他认的是朝廷规矩,不是哪一个皇帝,有时候会让人烦,甚至会逼着你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萧煜城忍不住道:“皇兄是不是也经常被他气?”   “所以他才有用。”萧砚舟看了他一眼,“许青衡可以用,但不能让他一个人决定所有事,他太信规矩,遇到真正需要破例的时候容易犹豫,顾廷章能压他。周崇能打仗,也忠心,可京畿的兵不能只放在一个人手里,五城兵马、禁军和西营必须分开。”   萧煜城脸上的那一点笑意已经慢慢没了,他盯着萧砚舟:“皇兄,你为什么今晚同我说这些?”   萧砚舟没有回答:“以前也教过你。”   “我现在问的不是这个。”萧煜城声音已经变了,“你要去北境,我知道。可你现在一条一条告诉我谁可信、谁该防,像是在——”   他说到最后忽然停住,那个词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萧砚舟替他说了:“交代后事?”   萧煜城眼眶一下红了:“皇兄。”   萧砚舟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打仗本来就会死人。”   “那也不会是你!”萧煜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北境那么多将军,柳将军守了十几年,周崇也能去,朝里不是没有会打仗的人。为什么一定要你亲自去?你现在是皇帝,不是当年那个带几千人就敢从越阳杀出去的璟王!”   萧砚舟抬眼看他:“坐下。”“   我不坐。”   “萧煜城。”   萧煜城死死看着他,过了很久,到底重新坐了下来,可眼睛已经红了。   萧砚舟没有安慰他,只道:“就是因为朕现在是皇帝,这一仗才更要打。前年塔苏来议和,朝廷要贡马,要质子,要他们退回黑水以北。朕没有继续北进,是因为那时天下才刚定,京畿要修,流民要安置,北地连续两年欠收,国库经不起另一场长仗,所以朕愿意等。”   “他们若真肯守住那纸和议,五年以后,岁贡可以减,互市也可以再开。草原上的人要过日子,边境的百姓也要过日子,朝廷不是为了多杀几万人才存在。可赫连烈把这两年的休兵,当成了大平不敢再打。”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北境地图,指尖从黑水慢慢向北划去。   “两座军寨,一千多石粮,附近四个村子。他们去年冬天便开始向南试探,今年开春,又召集诸部。今日若只是把他们赶回去,三年以后,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来一次,再过五年,或十年。柳怀远守了十四年,再往前,还有别人在那里守了二十年、三十年。”   “大平不能永远用一代又一代的人,去守一条永远都在流血的边界。”   萧煜城喉结动了一下。   这不是萧砚舟一时意气,更不是因为从战场上出来,仍旧贪恋领兵厮杀的感觉。   他是真的准备把北境这根刺拔掉,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萧砚舟忽然道:“煜城。”   “嗯。”   “如果朕回不来,你要做皇帝。”   萧煜城脸色骤然白了。   “我不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皇兄,我不要你的皇位。”   萧砚舟竟然极淡地笑了一下:“你以为皇位是什么?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便推回来的东西?当年你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朕可以让你躲在后面。这两年该教你的,朕已经尽量教了。你如今还会错,也会有看不明白的事情,可没有人是等到什么都会了,才坐到那个位置。朕也不是。”   萧煜城低着头,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他立刻握紧拳头。   萧砚舟看见了,没有拆穿:“那个匣子里,有两道诏书。一道是朕若战死以后,你继位的诏书。另一道是对北境军务和朝中人事的安排。”   萧煜城眼泪控制不住:“你就不能说一句你会回来吗?”   萧砚舟静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扬州那间铺子。柳昭月也红着眼睛,不许他说死。   他说,好,那就不说。   后来他答应她,尽量活着回来。   想到这里,萧砚舟眼底出现了一点很淡的情绪:“朕会尽量回来。”   萧煜城闭了一下眼,可他已经不是小时候了,他听得懂。   尽量,不是一定。   萧砚舟没有让这份沉默停太久:“还有几句话,你记着。不要相信奏折上写的每一个字,也不要觉得自己比下面所有人聪明。你坐得越高,看见的东西反而越少。地方官会骗你,大臣会骗你,百姓有时候也会骗你,但最应该防的,是有一天你开始骗自己。”   萧煜城怔了一下。   萧砚舟看着他:“皇帝最容易犯的错,从来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而是慢慢觉得,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为了天下。杀一个人,是为了天下,加一道税,是为了天下,用自己偏信的人,也是为了天下。”   “等到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能用这四个字解释,便再没有人能告诉你什么叫错。所以你以前问朕,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拿权衡找借口。”   萧煜城低声道:“看最后谁得了好处。”   “嗯。若最后天下没有变好,那便别拿百姓给自己遮脸。”   萧煜城眼中的泪还没有干,却极认真地点了一下头:“臣弟记住了。”   萧砚舟看了他一会,最终只道:“记住便好。”   萧煜城以为已经说完,萧砚舟却忽然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扬州,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后面还写了一句,门前有一棵老槐,后院两株桂树。   萧煜城拿着纸的手慢慢停住,他当然知道那里住的是谁,没有问萧砚舟为什么会把一个扬州宅子的地址记得这样清楚,也没有问,这些年他是不是去过。   “若朕没有回来。”萧砚舟声音低下来,“替朕照顾她。”   萧煜城鼻子骤然一酸,几乎下意识想叫一声皇嫂,却想起她早已不是了。   萧砚舟看着那张纸,许久以后才继续:“不是把她接回京,也不是替她安排什么。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主。”   他唇边似乎有一瞬间很轻的笑。   “若她这一辈子都无事,你便当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若有人欺负她,替她讨回公道,若她生病,替她找最好的大夫,她的生意若出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你能帮便帮。但别让她知道是朕安排的。”   萧煜城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砚舟没有看他:“她好不容易才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别再让她伤心失落了。”   萧煜城终于忍不住:“皇兄,你既然这么放不下她,为什么不自己回来照顾?”   萧砚舟安静了一下,很久才道:“所以朕说,尽量回来。”   三日以后,大军出京。   天还没有完全亮,太庙外的钟声已经响了。   萧砚舟在宗庙告祭以后换上甲胄,玄甲沉重,肩甲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极冷的光。   云霄替他系紧最后一道护腕时,手指明显僵了一下,萧砚舟看见了:“怕什么?”   云霄低头:“属下没有。”   “没有便好。”   宫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整齐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军阵。   旌旗在春日的大风里展开,猎猎作响,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甲叶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御道两侧没有百姓,只有送行的文武百官,一直从宫门排到朱雀大街尽头。   没人高呼万岁,萧砚舟不许。   这不是凯旋,没有什么值得提前庆贺。   萧煜城一夜未眠,眼睛仍旧有些红。   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距离撞到一起,昨夜那些话都不能再说,到了这里,一个是出征的皇帝,一个是奉旨监国的安王。   萧煜城最终只跪下:“臣弟恭送陛下。”   声音出口时,仍旧有些发哑。   萧砚舟看了他片刻:“守好京城。”   “是。”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第一声号角从城门方向响起的时候,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晨光,数万骑军先行,步军与辎重随后,长长的队伍从京城北门一直延伸到视线之外。   马蹄踏过官道,卷起大片尘土,春日刚刚抽芽的柳树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   萧煜城一直站在城楼上,直到那面象征天子的玄金大纛也彻底消失在北方灰白色的天际,他仍旧没有动。   顾廷章站在身后,许久才道:“殿下,该回了。”   萧煜城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把眼里的最后一点水光压了下去:“走吧。”   扬州忽然下起了雨,连着三日。   春雨不大,细细密密落在瓦上,从檐角聚成水线。   河上的船比往日少了一些,街边铺子早早收了幌子,整个城像被笼进一层洗不散的薄雾里。   柳昭月这几日睡得很不好。   萧砚舟走以后,她原以为过上两三日,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便会慢慢散下去,没有,反而越来越重。   她会在夜里忽然醒来,醒来以后,耳边是窗外细密的雨声,身边只有睡得安稳的陶陶。   小姑娘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翻一个身,小手便搭到她胸口,嘴里迷迷糊糊说两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柳昭月便会侧身看她很久,越看,心里越乱。   第四日早晨,雨终于停了,裴子野进院的时候,柳昭月已经坐在那里等他。   “你去一趟京城。”   裴子野原本还在解斗篷,动作停了一下:“今日?”   “今日。”   他看向柳昭月。她面前摆着账册,算盘也在旁边,却一页都没有翻过。   裴子野很快明白了:“你担心他?”   柳昭月没有否认:“看看京里兵部最近怎么调动,御驾到底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粮草准备了多少。”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没有继续问,只把刚刚解开的斗篷重新系好:“好,我现在就出发。”   当天午后,柳昭月又写了一封信,是给柳怀远的。   这些年父女之间书信不算少,柳怀远仍旧常驻祉州,每年冬前回京述职一个月,其余大部分时候都在边关。   柳昭月很少问他军务,更从来不问那些不该打听的东西,可这一封信,她写了很久。   最开始只写:父亲安。听闻北境战起,陛下将御驾亲征。   笔停在这里,墨迹一点一点浸进纸里,她忽然不知道下面应该怎么写。   最后,她只是重新换了一张纸。   父亲安。近日闻塔苏再犯边境,陛下将亲征北上。女儿久居扬州,不知北境情形,外间传闻又多有夸大。父亲久镇祉州,若军中消息可以相告,望父亲告知此次战事究竟如何。另,陛下临行前曾至扬州,说此行凶险,女儿心中不安。   写到最后一句,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划掉。   信送出去以后,便是等。   春雨停了又下,院里的海棠已经开始落第一批花瓣。   陶陶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只断线的纸鸢,每日拉着杏儿在院里跑。   柳昭月照常去铺子,照常看账,照常见掌柜,只是桌边从那日起一直多放着一张大平舆图。   从京城到祉州,再从祉州往北。   她从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那些地方,现在却连黑水在哪里,都已经记得清清楚楚。   第十日,柳怀远的信先到了。   送信的是柳家军中的亲卫,三匹马轮换,人进门时,衣摆全是泥。   柳昭月拆信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柳怀远的字仍旧同从前一样,笔锋沉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前面先说祉州无事,又让她照顾身体,直到第三段,才真正回答她的问题。   “此次塔苏并非寻常犯境。   赫连烈前年与朝廷定盟,退黑水以北,以质子、贡马换互市。去年冬日,塔苏已有数部借逐水草之名向南移动。   朝廷曾遣人警告,赫连烈表面约束诸部,暗中却未撤骑军。   开春以后,两寨被袭,边民被掳,塔苏王庭已经重新召集诸部。”   柳昭月读到这里,心慢慢往下沉。   后面的内容更是让她眉头紧皱。   “陛下此次北来,与从前守关不同,不是逐敌出境,也不是打到对方重新请和便止。”   柳昭月的手忽然停住。   继续往下。   “昨日军令已至祉州,调精骑,另命朔关、云中两地各出骑兵,待御军北上后会师。陛下亲笔只有一句:王庭不破,不议班师。”   柳昭月脸色一点点白了。   信的最后,柳怀远似乎也知道女儿为什么会写这一封信,只添了几句:陛下不是轻敌之人。此次用兵虽险,却并非无胜算。你若担心,父亲只能告诉你,他既来北境,父亲自会竭力护驾。可战场之事,从无万全。昭月,你应该明白。   柳昭月坐在窗边,很久都没有动。   她当然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才更加害怕。塔苏这些年做过什么,她不是不知道。   小时候柳怀远一年到头都不在京里,就是因为他们。   冬天家中收到军报,母亲总会将她支出去。有时候是某个边堡失守,有时候是塔苏骑兵趁雪南下,有时候只写一句“将军负伤,无碍”。   她小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所谓无碍,可能是刀口再偏半寸便回不来。   前些年天下内乱,塔苏趁机越境,烧过堡,也掳过人。   萧砚舟登基以后没有立刻报复,反而议和,他已经给过一次机会。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她什么道理都懂,可懂归懂,她仍然怕萧砚舟死。   裴子野回来的日子比原先预计快。   人一进门,柳昭月便从榻上站起来。   裴子野连水都没喝,只道:“已经出京了。”   “什么时候?”   “六日前。”   “还有别的消息吗?”   “随御驾出京的兵力没有明数,但兵部从三个地方调粮,连北地今年刚入库的粮都动了一部分。”裴子野从怀里取出一张自己画的简图,“京城准备的不是一两个月的仗。”   “随军已经开始带冬毡。”   屋里忽然静了。   现在才三月。   若只是准备在入夏以前把塔苏赶回去,没有人会在三月准备冬日的东西。   裴子野看着她:“兵部还向北边几个州下了令,今年秋粮入库以后,优先留军粮。京城有人说,陛下走以前没有定归期。”   柳昭月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还有吗?”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几名老臣都留在京中,一个也没有随驾。”   柳昭月忽然不说话了。   她太聪明,立刻听懂了。   他是在确保,即便自己回不来,有老臣坐镇,京城也不会骤然乱。   窗外风吹过,一片已经开到极盛的海棠从枝头落下来,无声无息落进阶前积水里。   柳昭月看着它,慢慢坐回去,忽然明白萧砚舟那日为什么会来扬州,为什么偏偏是在出征之前,为什么明明已经几年没有真正同她提起过去,那天却一遍一遍试探她。   他那个时候大概已经想好了,这一次出去,可能真的不会回来。   柳昭月胸口疼得厉害。   如果那日她早一点知道,如果她知道所谓九死一生并不是他故意吓她,她是不是就会告诉他陶陶?   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他现在已经在北上,一天比一天离扬州更远。   过了很久,她重新睁开眼:“裴子野。”   “嗯。”   “从今日开始,在京城留人。兵部有任何动静,军粮调动,伤亡名单,只要能打听到,都送回来。祉州也留一条线。我父亲军中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但凡北境公开军报、驿站换马、伤兵南送,还有前线是否继续向北,都要告诉我。”   裴子野点头,走到门边时,柳昭月忽然又叫住他:“裴子野。”   他回头。   柳昭月坐在窗边:“好的坏的,都送回来。不要觉得我会害怕,就只告诉我好的。”   裴子野看了她一会,点头:“明白。”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柳昭月一个人。   不远处院中传来陶陶的笑声,小姑娘大约又在追那只小黄狗,跑得太快,被杏儿在后面一遍一遍喊慢一些。   柳昭月侧过头,隔着半开的窗,看见陶陶从廊下一闪而过。   春日阳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像极了一个人。   柳昭月看了很久,最后慢慢低下头。   桌上的北境舆图还没有收,她伸出手,指尖从扬州往上,经过京城,经过祉州,最后停在黑水   以北那一大片陌生的草原。   那里没有画出塔苏王庭确切的位置,只有大片大片空白。   萧砚舟如今就在往那片空白里走。   从这一日起,扬州城南这座小院里,开始每日等着来自千里之外的消息。   柳昭月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等过一个人的归期,可偏偏这一次,那个人出发的时候,没有留下归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楚女归 暗中保护   柳昭月的日子表面上并没有太大变化。   铺子还是要开, 江南几处庄子春耕以后该收什么、京中那间绸庄今年要不要再加货,都不会因为萧砚舟带兵出了黑水便停下来。   裴子野按照她的吩咐,在京中和祉州各留了人, 真正能够传回来的当然不是什么军中机密, 大多只是兵部又往北运了粮、哪伤兵送回祉州、皇帝的御营几日前到了什么地方。   可柳昭月仍旧一封不落地看, 有时不过短短两三行,也会在舆图上找很久。   杏儿看得心疼,却不敢劝,只能尽量把铺子里的琐事挡在外面。   偏偏生意上的麻烦, 往往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   事情开始并不大。   柳昭月去年收下城西一座旧织坊,又从湖州一带定了一批上好的生丝,准备今年自己供给京扬两地的绸庄。   货走水路, 按原定行程,三月底便该从城南清平码头入仓。   扬州水运发达,大小码头几十处,其中清平码头离她城南的仓栈最近,往年柳家的货也从那里走,从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可今年船到了以后, 却被拦在码头整整两日。   杨掌柜最开始只当是船多拥堵,第三日亲自过去,才知道不是码头不让卸, 而是码头上的永盛行不让卸。   永盛行在城南经营脚夫、仓栈已经十余年, 东家冯万川早年不过是替人扛货的脚夫头子, 后来不知怎么攀上了府衙里的关系,生意越做越大。   近几年清平码头十之七八的脚夫都归他调度,外地货船到了这里,若不用永盛行的人卸货, 便要另交一笔所谓“平码银”。   数目没有明文,全看货值多少。   小商户怕惹事,大多交了,久而久之,竟真像成了一条规矩。   柳昭月听完便皱了眉:“官府的码头,什么时候变成他家的了?”   杨掌柜低声道:“姑娘,他们说这是脚行行规,一船生丝要二十八两。银子其实不算多,我原本想着给了算了,可他们后来又说货必须先入永盛行的栈房,不能直接进我们自己的仓。”   这就已经不是二十八两银子的事了。   生丝入谁的仓,谁便能收栈费,装卸也全由对方做,一来一回至少又要多出几十两。   更麻烦的是,生丝最怕受潮,若在陌生仓栈里压上几日,出了问题,到最后连责任都说不清。   柳昭月合上账册:“官府有码头税,也有牙税,交过没有?”   “都交了。”   “那便卸。”   杨掌柜迟疑:“可永盛行的人说,若我们敢自己找脚夫,他们就——”   “就怎样?”柳昭月抬眼,“砸船?”   杨掌柜没敢回答。   柳昭月反而笑了一下:“那便让他们砸。砸坏多少,我让他们赔多少。”   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地方脚行仗着人多欺负外来的商户,真正见到冯万川以后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敢如此放肆。   次日午后,柳昭月亲自去了清平码头。   昨夜刚下过雨,河水浑浊,石阶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来往脚夫挑着货物穿行,号子声和船橹碰撞声混在一起。   柳家的两条货船孤零零停在最外侧,船板已经晒了两日,二十余名自己雇来的工人却全站在岸边,没有一个敢动。   永盛行的人堵在仓道口,十几个人,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手里还拎着短棍。   为首的人四十来岁,生得不算凶,反而穿着一身颇体面的绸衣,手上戴着一只碧玉扳指,看见柳昭月过来,甚至笑着拱了拱手:“早听说柳姑娘做生意厉害,今日总算见着了。”   柳昭月停在几步外:“冯东家既然知道我是来做生意的,便该知道货在船上压一日,我就多损一日。银子我按官府章程已经交清,劳烦让你的人让路。”   冯万川笑意不减:“姑娘刚到扬州做这行没几年,不知道码头规矩也正常。官府收官府的,我们脚行收脚行的。几百号弟兄靠这口饭活着,谁都自己雇人,我们吃什么?”   “你的人若价钱合适,商户自然会雇。靠堵着码头逼人交钱,不叫吃饭,叫勒索。”   四周一下安静了些。   冯万川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柳姑娘,话说得这么难听,往后还怎么见面?”   柳昭月看着他:“我也没打算和你常见。”   冯万川盯了她一会,忽然笑出声:“好。既然柳姑娘一定要讲朝廷的规矩,那我们就讲。平码银你可以不交,可这两日你的船占着泊位,一日六两,一共十二两。你自己带的脚夫在我的码头卸货,要出平码场地银。还有——”他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张纸,“去年腊月,杨掌柜替柳家在这里定过三个月栈位,契上写得明白,今年从南边来的货先入永盛行的仓。现在货到了,你临时反悔,难不成这契也不认?”   杨掌柜脸色一下变了:“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冯万川把纸展开:“白纸黑字,还有你的印。”   杨掌柜走近一看,气得手都抖起来:“这是假的!我去年只租过你们两间仓一个月,正月初便退了,什么三个月?这印——”   他话没说完,旁边忽然有人猛地推了他一下。   杨掌柜年纪已经不轻,脚下又是湿滑石阶,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腰狠狠撞在系船的石墩上。   杏儿惊呼一声,柳昭月脸色瞬间冷下来:“谁动的手?”   推人的汉子却往前一步:“他先抢契,我不过拦了一下。”   柳昭月走到杨掌柜旁边,确认人还能站起来,才重新抬头:“把刚才动手的人留下,其他人让开。我今日不与你在这里争,契是真是假,拿到衙门验。至于我的货,你再敢扣一日,我便把这一日的损失一笔一笔算在你头上。”   冯万川大概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样当面顶过,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柳姑娘,你有银子,我知道。京城也开了铺子,我也知道。可这是扬州。做生意不是银子多便什么都能做。”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不高,“你真以为我冯万川能在清平六码头站十几年,只靠手下这几百个脚夫?”   柳昭月没有退:“那你靠谁?”   冯万川笑了:“这话,你到了衙门慢慢问。”   他说完转过身,竟真让人让出一条路。   柳昭月以为事情至少可以暂时到这里,谁知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捆生丝刚从船上抬下来,永盛行的人便突然冲进来,说柳家的脚夫抢占栈道,双方很快推搡起来。   混乱之中,有人割断了船边一根缆绳,船身骤然偏开,几捆刚抬到跳板上的生丝直接掉进河里。   杨掌柜带人去捞,又被人拦住,最后连附近巡街的差役都惊动了。   可让柳昭月没有想到的是,差役到场以后,没有先拿永盛行的人,反而径直走到她面前:“谁是柳氏?”   杏儿愣住:“你们什么意思?”   差役取出一张盖了印的票:“永盛行冯万川报官,告柳氏纵奴聚众,毁坏码头货物,打伤脚夫三人。传你明日辰时过堂。”   杏儿简直气得说不出话:“他们先打人,还把我们的货推进水里,现在反倒告我们?”   柳昭月看着那张传票,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冯万川方才那一句“到了衙门慢慢问”,原来不是虚张声势。次日辰时,她按时去了江都县衙。   天色阴得厉害,昨晚落下的雨把县衙门前的青石洗得发黑,鼓架旁积着一滩浑水。   堂下已经站了不少人,冯万川比她来得更早,穿了一件深褐色长袍,身旁不仅带着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还有一名牙行经纪和两个码头商户作证。   更有意思的是,那张所谓栈位契约已经被县衙收作证物,印泥、签押一个不少。   柳昭月站在堂下,看见坐在上面的江都知县沈聿明。   此人四十余岁,来扬州任职不过一年,外间风评不坏,至少没有听说过什么明显的贪墨。   可今日从开堂开始,柳昭月便察觉到了不对。   “原告冯万川称,你柳氏欠永盛行栈费、平码银共计七十六两,昨日又纵下人强占码头,致三人受伤、货栈器物损毁,可有此事?”   沈聿明问得还算平静。   柳昭月抬头:“没有。所谓平码银并非官府所定,我没有交的义务。栈位契约是伪造,昨日也是永盛行先阻我卸货,打伤我的掌柜,又割断船缆,致使四捆生丝落水。我已经让人将受损货物封存,杨掌柜腰伤也有医馆验伤,皆可查。”   “契约上有你掌柜的私印。”沈聿明道。   “有印不代表是真的。杨掌柜去年的确与永盛行签过一个月的仓契,对方既然见过他的印,要仿一个并不难。若大人真要查,可以查纸张、墨迹,也可以调永盛行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的栈册。既说我柳家已经订下三个月仓位,总该有入账。”   堂上安静了一瞬。   沈聿明似乎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旁边县丞却忽然低声说了什么。   沈聿明目光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便重了:“柳氏,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做买卖讨价还价的地方。是真是假,县衙自会查。如今有契在先,又有数名人证证明是你一方先动手,你若继续强辩,只会让事情更难看。”   柳昭月心里忽然凉了一截。   冯万川站在旁边,嘴角甚至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那两个所谓受伤的脚夫一个缠着胳膊,一个额角裹着白布,昨日柳昭月明明看得清楚,其中一个从头到尾甚至没有靠近争执的地方。   牙行经纪跪在地上,说自己亲眼见杨掌柜签了那张契,旁边两个商户也说永盛行收取平码银已有多年,各家都交,柳家偏偏不交,是坏码头规矩。   一个人的话是假的,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一起说的时候,假的仿佛也能被说成真的。   柳昭月压住心里的火,只道:“既然大人说县衙自会查,那民女便等大人查清。我的货损、杨掌柜的伤、昨日在场几十名脚夫,还有河边负责收码头税的官吏,都可以作证。只求大人不要因为谁在扬州多做了几年生意,便把所谓行规放到王法前面。”   沈聿明脸色明显沉了:“你是在教本官审案?”   “民女不敢。”柳昭月垂下眼,“只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若我什么都不说,恐怕就真的没人替我说了。”   堂下安静得厉害。   冯万川忽然叹了一声:“县尊,柳姑娘做生意顺风顺水惯了,大约受不得一点委屈。草民其实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她赔昨日伤者医药银,认下契约,再补齐平码和栈费,草民便愿意撤状。往后大家仍旧做生意,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结仇。”   他说得极其宽厚,仿佛真正受委屈的人是他。   柳昭月转头看了他一眼,连气都懒得生了:“冯东家,你是不是觉得今日这张契既然进了县衙,就一定会变成真的?”   冯万川笑了笑:“柳姑娘,有些事情不是你觉得如何,便如何。”   沈聿明皱眉拍了一下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争执。”他停了一瞬,“柳氏,双方既各执一词,此案需要详查。但昨日确有斗殴,你的人也确实参与其中。在案情查清以前,你那两船货暂不得离开清平码头,涉事脚夫亦不得离城。至于永盛行——”   县丞又向前低声说了两句。   沈聿明点头:“同样听候传唤。”   柳昭月明白,对方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七十六两银子。   两船生丝压在码头,一日便多一日风险,再过几日天气转潮,货即便不坏,京中和扬州几个绸庄也会错过原定织期。   冯万川是在逼她低头。   只要她这一次认了,往后柳家的货经过城南六码头,便都得听永盛行的规矩。   她手指慢慢攥紧,却没有继续在堂上争。   就在这时,旁边负责录供的书吏起身,照例问道:“柳氏,报籍贯、年岁、现居何处。”   柳昭月没有在意:“柳昭月,年二十六,祖籍京城,现居扬州。”   “具体住址。”   “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   书吏低头写字。   沈聿明原本正在翻方才的证词,听见这句话,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像没有听清似的抬起头:“你方才说住哪里?”   柳昭月怔了一瞬:“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   沈聿明脸上的神情顿然凝固。   堂下的人未必看得出来,可坐得最近的县丞却清楚看见,沈聿明握着供状的手指骤然收紧了一下,下一瞬,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书吏刚写下的地址。   “临水巷……东第五宅?”他又问了一次。   柳昭月越来越莫名:“是。”   沈聿明喉结动了一下,额角竟在这春寒未散的天气里,慢慢渗出一层极薄的汗。   两个月前,扬州知府曾亲自召几个辖县主官入府。   没有公文,没有明旨,只给他们看过一张由京中转来的密札。   来处并未写明,知府也不准他们抄录,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城南临水巷东第五宅。宅中之人不得无故惊扰。若涉诉讼,须据律详审,不得因其无官无爵而轻慢,不得因对方有权有势而偏袒。若有人借官府之力加害,立即密报。   沈聿明当时还觉得奇怪。   一个没有姓名的地址,竟值得京中专门递一道密札下来。   知府只说了一句:“不要问是谁,也不要想着去攀。平日当不知道。真有事情,按律办。”   如今这个地址就这样从堂下一名女子口中说了出来,而他刚才险些在什么都没有查清以前,便扣了她两船货。   沈聿明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傻子。   能让京中不写姓名、不明身份,却一路把话递到扬州府,再让辖县主官全部记住一座宅子的人,最可怕的恰恰不是官有多大,而是对方根本不想让宅中之人知道有人护着她。   若只是某个权贵外宅,反倒不必这样小心。   沈聿明慢慢将手里的供状放下,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来人。”   堂下差役立刻应声。   “去清平码头。把昨日收取泊位税、牙税的簿册全部封来。再去永盛行,将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所有栈房账册、契书底档带回县衙,在本官验完以前,一张纸都不许少。”   冯万川脸上的笑一下停住。   县丞也愣了:“大人,此案不过商户之间争——”   沈聿明骤然看向他:“本官审案,需要你替本官决定查什么?”   县丞脸色一白:“下官不敢。”   “还有。”沈聿明指向冯万川,“原告既称昨日三人受伤,立即请县中仵作与医官重新验伤。牙行经纪暂留县衙,不得离开。昨日在场脚夫,不论柳家还是永盛行,分开问话,一人一录,不得串供。”   这一下,不只是冯万川,连柳昭月都怔住了。   沈聿明没有向她解释,只重新看向堂下:“柳氏,你方才说有四捆生丝落水?”   “是。”   “封存了吗?”   “两捆已经完全浸透,另外两捆抢回来得早,只湿了外层。”   “让人一并验。货值按你购入的原始账册和当地当日市价核算,不按你自己报的损失算。杨掌柜的伤也重新验。”他说完,又冷冷看向冯万川,“既然你说那张契是真的,本官就查到它是真的为止。若是假的——”   冯万川终于有些慌了:“县尊,草民的契当然是真的。”   “最好如此。”   案子真正按规矩查起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复杂。   永盛行横行太久,靠的从来不是事情做得多干净,而是以前没有人真想查。   当天午后,栈房账册送进县衙。   所谓柳家三个月栈位根本没有任何银钱入账,反倒是去年那张一个月的旧契仍留着底本,两张契纸裁口相近,连杨掌柜私印的位置都几乎一样。   再往下验,伪契用的纸竟是永盛行今年二月才从一家纸铺购入的新纸,根本不可能在去年腊月签成。   牙行经纪最开始还咬死自己亲眼看见,等沈聿明将购纸账簿和旧契一并摔到面前,只问了一句“伪造契据、诬告良民,按律该杖多少,你自己知不知道”,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招了。   他收了冯万川二十两银子,契是照着旧契重新描的,杨掌柜的印则是去年退栈时,永盛行的人借查验契据之机偷偷拓下。   至于昨日那场斗殴,几十个人分开一问,也很快露了底。   永盛行那三个所谓重伤的脚夫,一个肩上的青肿是自己撞出来的,一个额角的伤早在三日前喝酒打架时便有,真正昨日被打中的只有一人,还是他先拿木棍打柳家脚夫时被对方挡了一拳。   割船缆的人也找到了,是冯万川手下的一个脚夫头目,最开始死不认,后来有人供出他事后拿了五两银子。   更麻烦的是,县衙顺着永盛行账册往前一翻,竟翻出这些年收取“平码银”的详细暗账。有码头的一半商户认了这钱,数目从几两到上百两不等,其中每三个月都会有一笔银子,以“节礼”“茶仪”的名义送到县丞陈绍安家中,府衙里一名经历和两个书吏也年年有份。   三日以后再次升堂,天气已经放晴。   阳光从县衙高大的门扇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柳昭月再次站到堂下时,仍然不知道这三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隐约听杨掌柜说县衙像忽然换了一个样,十几个差役日日往码头跑,连永盛行几处仓栈都封了。   冯万川这一次没有再穿那件体面的绸袍,脸色灰败,跪在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沈聿明将一摞证物放在案上,没有再给他任何周旋余地:“冯万川,伪造契据、买通人证、诬告他人、聚众阻运、故意毁坏货物、纵人伤人,并多年以脚行之势强索商户平码银,证据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万川终于慌了:“大人!平码银不是草民一个人收,扬州脚行历来如此!况且草民每年都有。”   他说到这里猛地停住。   沈聿明冷冷看他。   “每年都有什么?”   冯万川嘴唇发白,不敢再说。   沈聿明却替他把话接了下去:“每年都有人替你收银,所以你便觉得这些钱收得有理,是吗?”   堂上沉默片刻,沈聿明才缓缓道:“所谓行规,若与律法相悖,便不是规矩。商户愿意雇你脚夫,是买卖。不愿意雇,你便堵船、扣货、强索银钱,这叫勒索。有人替你撑腰,不代表你做的事便变成对的,只代表替你撑腰的人也该一并查。”   最后判下来,冯万川杖八十,枷号码头一月,永盛行这些年能够查清的非法平码银全部追缴,柳家的四捆生丝及延误产生的实际损失由永盛行赔偿,割船缆、故意伤人的几名脚夫分别杖责。   牙行经纪因伪造契据、作伪证,杖四十,革去牙行资格。   县丞陈绍安当堂停职,家中账目封查,等候府衙会审。   那两个帮忙遮掩永盛行暗账的书吏革役下狱。至于府衙那名经历,沈聿明没有权限直接处置,却将这些年几笔“节礼”的账目全部附卷送往扬州府。   不到五日,那人也被停职拿问,连带着清平码头多年形成的几条乱收费规矩都被重新清了一遍。   退堂以后,杏儿憋了几日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出了县衙大门便忍不住道:“真是老天开眼。我前几日还觉得那个沈大人和冯万川就是一伙的,没想到后来查得这么认真。”   杨掌柜腰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走路慢一些,闻言也点头:“能把县丞一起办了,不容易。官官相护容易,真肯查自己衙门的人,确实少见。”   柳昭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明镜高悬”四个字上,和前几日那个阴沉沉的早晨像完全不同。   她其实也觉得奇怪。   沈聿明前后态度变得实在太快,可这几日查出来的每一样东西又都有真凭实据,他没有替她凭空捏造,也没有因为永盛行得罪了她便乱加罪名,甚至柳家自己在斗殴里有两个脚夫下手过重,也照律各罚了十板。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疑虑又慢慢散了。   大概真的只是那日县丞在旁边误导,沈聿明后来察觉不对,才重新彻查。   柳昭月沉默片刻,忽然道:“让人送一块匾过去。”“   写什么?”杏儿问。   柳昭月想了一会:“不用太夸张。就写‘秉公持正’吧。”   “沈大人会收吗?”   “不收便拿回来。”她难得笑了一下,“总归这次是我先把人想坏了。”   她不知道,就在那块匾送到县衙的当天晚上,沈聿明看着“秉公持正”四个字,沉默了足足半晌。   县衙师爷站在旁边,也知道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忍不住低声问:“大人,这匾挂不挂?”   沈聿明抬手揉了揉眉心:“挂什么挂。”   他到现在想起开堂第一日都还后怕。若那日没有按例重新登记住址,若他真听了县丞的话,将柳昭月两船货扣上半个月,再逼她赔银息事宁人,这封密报送到京城以后,自己这个江都知县还坐不坐得稳都是其次。   最可怕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的是谁。   师爷看了一眼那块匾:“那柳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沈聿明骤然抬眼:“不该问的别问。”   师爷立刻闭嘴。   沈聿明静了一会,又低头铺开一张极小的信纸,只写了寥寥几行:临水巷柳氏涉永盛行案,已按律审结。柳氏无伤,财货损失俱已追偿。涉案县丞、书吏等另案查办。   写完以后,他没有盖县衙大印,只取出那枚知府当初一并交给他的暗记,在信角轻轻一压,随后封好。   “明日让府里的人带走。”   那封信先送到扬州府,没有入寻常公文房,而是由知府亲自看过以后,重新封好,随着北上的急件送往京城。   十余日后,信落到了萧煜城手中。   那时北境刚送来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捷报,御军在黑水南岸击溃塔苏两部,萧砚舟已经率骑军继续北进。   萧煜城白日要见六部,晚上还要看军报,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在二更以前休息。   他拆开扬州来的密信时已经很晚。   萧煜城看了一会,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皇兄说过的话。   他那时候还觉得奇怪,萧砚舟人在北境,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却还在惦记扬州一个人会不会受欺负。   如今看见这封信,才明白萧砚舟想要的,是她不用再因为别人比她权势更大,连讲道理的地方都没有。   远在扬州的柳昭月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大概真遇上了一个肯查案的好官。   永盛行退出清平码头以后,原本被压了许多年的几个小脚行终于重新接得到生意,码头也重新按官府公示的价钱收税。   那两船生丝虽然损了四捆,到底没有耽误太久。   杨掌柜养了十来日,腰上的伤也渐渐好了。杏儿每每经过清平码头,看见冯万川枷号在那里,都要故意绕近一点,回来以后再绘声绘色地讲给柳昭月听。   柳昭月最开始还听,后来被她说烦了,只让她少去看热闹。   春天就在这些事情里一点一点渐深。   院里的两株桂树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老槐却已经长出满树新叶。   陶陶最近迷上了抓蝴蝶。   午后常提着一只杏儿替她缝的小网兜满院子跑,追不到便气得跺脚,追到了又舍不得真抓,最后总是蹲在花丛边,眼巴巴看着蝴蝶重新飞走。   柳昭月有时坐在廊下看她。   看着看着,目光便会慢慢落到桌边那张舆图上。   这几日京城来的消息不多。   祉州倒送来过两封。一封说御军已经过黑水,另一封只有寥寥几句话,说北境天气忽然转冷,草原上连降了两日雨,行军速度比原先慢了一些。   没有伤亡数字。   也没有萧砚舟的消息。   远处街巷里的叫卖声隔着院墙传进来,陶陶的笑声也从花园另一头断断续续地飘过。   似乎一切如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楚女归 “这个叔叔   天闷得厉害, 从清晨起便没有一丝风。   院里的树叶被晒得发蔫,蝉声一阵接着一阵,吵得人心里发躁。   柳昭月刚从织坊回来, 衣裳都还没有换, 便看见裴子野站在廊下等她。   他是半个时辰前到的, 马还留在外院,人身上的灰也没有掸干净,手里却一直攥着一张薄薄的信封。   柳昭月脚步在看见他的神色时便慢了下来。   自从萧砚舟出征以后,裴子野几乎每隔几日便会将京城或者祉州传回来的消息送来, 捷报有过,伤亡也有过,可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神情等过她。   柳昭月站在廊下, 没有立刻伸手:“哪里来的?”   裴子野道:“祉州。”   她心口猛地一沉:“我父亲?”   “不是柳将军亲笔,是我们留在那里的人送出来的。前线军报昨日刚到祉州,消息还没有正式往民间传。”   柳昭月看着他:“说。”   裴子野沉默了一瞬,才道:“陛下七日前在乌兰河以北遇伏。”   柳昭月脸上原本还有一点因为暑热留下的红意,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如何了?”   “箭伤,应该还摔了马。具体伤势军中封得很严, 只知道人被送回了祉州大营。”裴子野停顿片刻,最后那句话还是说了出来,“送信的人说, 陛下回来以后一直没有醒。”   柳昭月许久没有动。   院子里的蝉仍旧叫得厉害, 远处有人从井里提水, 木桶碰到井沿,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她明明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可那些字合在一起以后,却像突然变成了她听不懂的东西。   一直没有醒是什么意思?是失血太多, 还是伤到了哪里?已经七日,那现在呢?   柳昭月手指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   裴子野见她不说话,低声道:“京城应该也快收到消息。祉州离前线近,我们的人只能打听到这些。我已经让人继续守着,一有新的消息便——”   “我要去祉州。”柳昭月打断他。   裴子野一怔:“现在?”   “现在。”她几乎没有思考,“让人备车。走水路到淮北以后换马车,能走多快走多快。”   裴子野皱眉:“昭月,前线正在打仗。祉州现在到处都是军队、伤兵和粮车,你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他。”   “那我也要去。”她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可以商量的余地。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陶陶也去。”   这一次连裴子野都没有立刻接话。柳昭月背对着他站了一会,才慢慢道。   “她还没见过外祖父。”像是在解释给裴子野听,又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祉州,她都要三岁了,也该让他见一见。”   过了片刻,她忽然垂下眼,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还有……”   她停了很久。廊下的光落在她脚边,晒得青砖发白,终于道:“也该去见一见她的父亲。”   裴子野看着她,没有问她是不是准备告诉萧砚舟。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若那个人真的醒不过来,所谓秘密、所谓当年为什么离开、所谓以后还会不会重新纠缠,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们可以有无数理由不见,可以赌气,可以害怕,可以一拖再拖。   可若他真的要死了,有些事情便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柳昭月当日便开始收拾东西。   越往北走,河道上运军粮的船明显比往常多,沿岸驿站也不时能看见披甲的军士。   陶陶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最开始新鲜得很,每日趴在船窗边看水,后来连续几日见到的都是一样的河岸和船帆,便开始闹着要下去。   柳昭月一路都没有发过脾气,无论孩子半夜哭着要回家,还是因为水土不服吃不下饭,她都耐着性子哄。   可每到一处能够收到消息的驿站,她便会立刻让人去问。   从扬州到祉州,若只是快马赶路,本不需要一个月。   可他们带着陶陶,天气又热,中间有两处道路因为军粮运输临时封过,等真正看见祉州那座灰褐色城墙的时候,已经过去整整二十九日。   城外与柳昭月记忆里不同。   她来祉州的次数不多,只记得这里风大,城墙旧,街上的铺子远没有京城繁华。   如今城外却搭满了军帐,官道上昼夜不断地来往着粮车和伤兵。   城门检查得极严,普通商旅甚至要排上半日才能入城。   柳家的车马自然没有等那么久。   柳怀远早已收到女儿的信,亲自派了人出城接。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柳昭月刚掀开车帘,便看见一个鬓边已经白了大半的男人站在石阶下。   父女多年没有见过。   柳怀远比她记忆里更瘦,也更黑,额角多了几道很深的纹,身上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轻甲。   柳昭月下车以后,忽然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反倒是柳怀远看了她很久,第一句话是:“怎么瘦了?”   她鼻子骤然有些发酸,只低声道:“一路赶得急,休息两天便养回来了。”   陶陶从马车里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姑娘一路睡了大半日,刚醒不久,头发还乱着,被杏儿抱下来以后睁着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老人。   柳怀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柳昭月有个孩子。女儿当年离开以后不久便在信里告诉了他自己有孕,后来孩子出生,也只告诉他是个女孩,乳名陶陶。   如今真正看见这个孩子,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起来。   陶陶的眉眼并不完全像萧砚舟,更像柳昭月多一些,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的神态,尤其是不笑的时候,却十分像他。   柳怀远久久没有说话。   柳昭月轻轻拍了一下陶陶的背:“叫外祖父。”   陶陶先看娘,又看面前的人,过了一会才试探着喊:“外祖父?”   柳怀远眼眶忽然红了。   他这一辈子在战场上见过太多,自己受伤的时候也没有掉过几滴眼泪,此刻却像突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他想抱,又怕孩子怕他,最后只蹲下来:“哎。”   陶陶大概觉得这个外祖父虽然陌生,却不像坏人,很快又叫了一声。   柳怀远终于笑起来,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陶陶最开始有一点僵,后来发现他肩上的甲片会响,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伸手摸了两下。   柳怀远便站在那里任她摸,半晌都舍不得把人放下。   直到进了内院,柳昭月才问:“他怎么样?”   柳怀远脚步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伤在左肩和肋下,箭拔得及时,真正凶险的是坠马以后撞到了头。最开始昏迷了九日,军医都不敢保证什么时候能醒。”柳怀远看着女儿脸上一瞬间失去血色,随即又道,“现在已经没事了。”   “人呢?”   “七日前回了前线。”   柳昭月怔住:“他伤成那样,七日前便回去了?”   柳怀远叹气:“劝不住。军医说至少再养半个月,他只躺到能自己下床,便走了。”   柳昭月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听起来几乎不像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可偏偏放在萧砚舟身上,又一点都不奇怪。   柳怀远看了她一眼:“陛下如今御营距这里不到两百里。前日刚有军报回来,人在军中,一切无碍。”   柳昭月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那就好。”   柳怀远听见这三个字,目光微微一动:“你既然来了,我让人给陛下送个消息。”   柳昭月立刻道:“不要。”   柳怀远看着她。   柳昭月声音缓下来。   “父亲,我来是因为收到消息的时候,他还昏迷。我不知道他能不能醒,也不知道这一趟赶过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可现在既然已经没事,就没有必要告诉他。”   柳怀远眉头皱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摆弄柳怀远腰间玉佩的陶陶。   “他现在在打仗。我来了,他若知道,必然会回来。两百里对他而言不过一两日,可前线不是扬州,不是他想离开便离开的地方。我不想因为我,让他临时改变任何安排。”   柳怀远沉默。   “我就在这里住几日。”柳昭月继续道,“陶陶第一次见您,也让她陪陪您。等确定北边一切安稳些,我便回扬州。”   柳怀远看她很久,终于问:“那孩子呢?”   “你带她来,不只是为了见我吧。”柳怀远的声音很平静,“方才在门口,我一眼便看出来了。你觉得萧砚舟若看见,会看不出来?”   柳昭月没有说话。   她原本在扬州出发时,的确想过。若萧砚舟仍然昏迷,她会带陶陶去见他。若他醒了,她也许会告诉他。   这一路走了一个月,她甚至在夜里想过无数次两个人真正见面的情形。   可到了这里,知道他已经重新回到战场上,知道他仍旧能骑马、能领兵、能做那个什么都不会被轻易击倒的萧砚舟,那股一路撑着她赶来的冲动却忽然退了下去。   恐惧一散,当年所有被压住的问题便重新回来了。   她仍然不知道孩子一旦被他知道,以后会怎样。   萧砚舟可以放她走,可他会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继续无名无分地长在扬州?   朝廷又会怎么看一个皇帝唯一的孩子?陶陶会不会从此被拉进她最想逃开的那个地方?   柳昭月闭了闭眼:“我还没想好。”   柳怀远没有逼她,只道:“那便自己想。父亲不替你说。”   将军府给她收拾的是从前住过的小院。   院子不大,在府中最东侧,离柳怀远平日议事的前院很远,胜在安静。   祉州夏夜比扬州凉得多,白日晒得厉害,一到傍晚,城外旷野的风便会从高墙上翻进来。   院里有一棵很多年的枣树,枝叶几乎遮住半边屋檐,树下摆着一张旧石桌。   柳昭月那时来祉州的时候,嫌这里什么都不好,风里有沙,水也硬,到了夜里城墙上的军鼓一响,她总觉得吓人。   如今重新住进来,屋里的陈设已经换过,窗外的树却还在。   陶陶白日几乎不在她这里。柳怀远得了这个外孙女以后,像突然把这些年缺下的所有亲情一并补了回来,只要不议军务便把孩子抱到身边。   第一日便让人找来一匹小木马,后来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极小的木弓,陶陶连弓弦都拉不开,他还一本正经地教。   杏儿怕孩子在军营附近乱跑,每日跟得紧,连裴子野有时也被拉过去。   到了黄昏,小院里反而经常只剩柳昭月一个人。   她最开始觉得这样很好。   一路赶了一个月,她确实累,需要安静。   可真正安静下来以后,才发现祉州的夜和扬州完全不同。扬州夜里有水声,有远处画舫偶尔传来的丝竹,哪怕关起院门,也知道墙外是热闹的街巷。   祉州没有。   夜一深,整座城都像被风吹空了,偶尔有巡夜军士从远处走过,甲胄的声音极轻,到了亥时,还能听见城楼传来的更鼓。   柳昭月坐在枣树下,石桌上放着一盏灯,一本账册翻了半日,也没有真正看进去几行。   她知道萧砚舟离这里不到两百里。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   过去几年,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扬州,中间隔着千里,她可以很自然地告诉自己,他有他的日子,她有她的日子。   如今却只隔着两百里。快马一日便能到。   近到她有时会在听见府外马蹄声的时候下意识抬头,又在下一刻觉得自己可笑。   她甚至从柳怀远那里知道了萧砚舟现在驻军的大概方向。   城北,过赤河,再往西北一百七十余里。   地图摊开以后,不过是枝节那么长的一段。   柳昭月有一晚看了很久,最后索性把地图合上。既然决定不见,就不该再想这些。   可人心偏偏没有这么听话。   她会想他的伤到底有没有真正好,肩上的箭伤若是伤到筋骨,现在还能不能抬剑,肋下的伤骑马时会不会疼,他坠马撞过头,军医怎么敢这么快放人回去。   又想他大概不会听军医的话。   这个人从前便如此,发着烧也能在军帐里坐一夜,伤口裂了只要没人看见,就当没发生过。   越想越烦,最后柳昭月索性把茶盏重重放回桌上,小声骂了一句:“活该。”   院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应她。   风吹过树叶,细碎的影子在她裙摆上轻轻晃。   骂完以后,她自己却安静了,过了一会,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很想见他。   只看一眼也好。   确认他是真的没事,确认那个人还会像从前一样站在自己面前说些让人生气的话。   可正因为太想,她才更不能去。   柳昭月在祉州住到第五日的时候,北边又送来一封捷报。   萧砚舟率军绕过塔苏右翼,在雁回谷截住一支准备驰援王庭的骑军,两日之内斩首数千,塔苏几部继续北退。   柳怀远晚膳时说起此事,语气明显轻松许多:“陛下伤后第一次亲自领兵,这一仗既然能打下来,身体应当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柳昭月正在替陶陶挑鱼刺,动作停了一瞬:“他亲自领兵?”   “嗯。”柳怀远看她一眼,“放心,没再出事。”   柳昭月淡淡道:“我没有不放心。”   柳怀远没有戳穿,低头喝汤。陶陶坐在旁边,忽然仰起头:“谁?”   柳昭月一怔。   “娘说谁?”   小姑娘已经能听懂大人说不少话,只是刚才一直专心吃饭,现在忽然抓住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柳怀远看向女儿。   柳昭月沉默片刻,最后只把剔好的鱼放进孩子碗里。   “一个……打仗的人。”   陶陶似懂非懂地点头:“和外祖父一样?”   “嗯。”柳昭月低声道,“和外祖父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到将军府第一日,消息便已经出了祉州。   并不是柳怀远的人。   萧砚舟这些年虽然信柳怀远,却从来不会把整个北境的消息只放在一双眼睛里。   祉州是北线最重要的军镇之一,军粮、兵马、地方官吏的动静每日都会通过不同渠道送往御营。   柳家大小姐带着车队从扬州入城,本不是什么值得送到皇帝面前的军情,可负责盯着将军府的人偏偏认得她。   准确来说,是认得这个名字。   消息最初只写在一张极小的纸上,那张纸在第五日傍晚,跟着雁回谷战后的军报一起送进了御帐。   萧砚舟刚看完伤亡名册。   他身上的甲还没有卸,左肩因为长时间勒着护甲隐隐作痛,肋下旧伤也在重新泛出钝痛。   云霄正在旁边催军医来换药,他嫌麻烦,只让人先把剩下几封急报拿来。   最下面便是那张不起眼的小纸。   萧砚舟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没有再动。   云霄原本还在说:“陛下,明日还要往北二十里,今晚若再不换药——”   说了半天没人应。   他抬头,便看见萧砚舟盯着一张纸,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拿纸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什么消息?”云霄问。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道:“备马。”   云霄愣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陛下,您这是要去哪里?”   萧砚舟已经站起身。   “军医说您的伤——”   “死不了。”   萧砚舟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明日的部署不变。朕后日天亮以前回来,若晚了,先由周崇按原定计划拔营。”   云霄追上去:“一百七十里!陛下,您是准备来回三百多里再直接拔营?”   萧砚舟瞥他一眼,没说话。   云霄识相闭嘴。   半刻钟以后,数骑已经从御营离开,向祉州方向疾驰而去。   柳昭月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月色很好,白日的暑气散得早,院里的风甚至有一点凉。   杏儿带着陶陶去了柳怀远那边,老将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只刚出生的小猫,陶陶下午看见以后便不肯走,晚饭也是在那里吃的。   柳昭月懒得过去抢人,索性自己留在院里。   她洗过澡,只穿了一件很轻的月白色夏衫,长发没有完全绾起,只用一支簪子松松固定在脑后。   石桌上点着一盏风灯,旁边放着一盘刚洗过的青梅。   她没有看账,也没有看军报,只靠在藤椅里看月亮。   祉州的月和扬州没有什么不同。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边关近,总觉得这里的天更高,月光也更冷一些。枣树的枝叶在头顶轻轻晃,月色从缝隙间落下来,有一小片正好停在她手背上。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柳昭月最初以为是杏儿。   她没有回头,只道:“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声音忽然停住。   脚步不对。而且这个声音,她曾经听过太多年。   柳昭月背脊一点一点僵住。   她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只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藤椅扶手。   院门没有关严,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夜风顺着门缝一起进来,吹得桌上灯火晃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说话。   柳昭月抬起头。   隔着一整个不大的院子,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萧砚舟站在院门下。   他大概是一路骑马赶回来的,身上仍是军中的玄色轻甲,外面罩着一件沾了尘土的黑色披风,发冠也不像在京中那样齐整。   月光落在他的半边肩上,将甲片边缘照出冷冷的银光。   他比在扬州见面时瘦了一些,脸色也明显不如从前。   柳昭月第一眼便落在他的脸上,第二眼便开始找伤。   肩膀,胸口,腰侧。   披风挡着,她什么都看不清。   而萧砚舟也只是看着她。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一个月里所有事情都有些不真实。   柳昭月就在这里。   没有隔着扬州千里的水路,没有隔着人来人往的铺子,就在离他不过十几步的地方。   夏夜很静,静到柳昭月甚至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才先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萧砚舟回神。   他走进院子,顺手把门推回去:“你是不是忘了,朕现在是皇帝?”   “皇帝应该知道的事情很多。”他走得更近一些,“北境每日从各州送来的消息,不只军情。哪支军队经过哪座城,哪批粮草什么时候出库,地方官有没有异动,甚至祉州今日突然多了几支陌生商队,都有人记。”   柳昭月看着他:“所以我进将军府,也有人记?”   萧砚舟很坦然:“嗯。”   “你在我父亲府里安插眼线?”   “不是安插。”萧砚舟在她对面的石凳坐下,“叫耳目。”   柳昭月:“有什么区别?”   “听起来好听一些。”   “……”   还是那个让人生气的萧砚舟。   柳昭月心里某一处紧绷了整整一个月的东西,竟在这一瞬间无声无息地松了一点。   她低下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水,像是并不想让他看出什么:“既然陛下耳目这么多,应该也知道我来多久了。”   “第五日。”   她倒茶的动作微微停顿。   果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柳昭月不说话了。   萧砚舟眼底隐隐有一点笑:“怎么,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高兴?”   “至少说明朕知道你来了以后,没有装作不知道。”“   我倒希望你装作不知道。”   “可惜。”   萧砚舟伸手拿过她刚刚倒好的那盏茶,自然而然地喝了一口。柳昭月瞪着他:“那是我的。”   “朕一路骑了一百七十里。”   “那边有茶壶。”   “倒不动。”   她下意识看向他的左肩。   萧砚舟把这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嘴角慢慢扬了一点。   柳昭月立刻把视线移开:“既然伤到连茶都倒不动,就应该留在军营养伤,跑回来做什么?”   “不是你先跑来祉州?”   “我是来看我父亲。”   “哦。”   这个“哦”实在意味深长。   柳昭月把话题强行扯回来:“你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萧砚舟看着她:“当时有一些。”   她低下眼:“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七日。那封信说军医不敢保证你什么时候能醒。”   石桌边一下安静下来。   萧砚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会在祉州,握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   柳昭月却还在看桌面:“后来才知道你已经回了前线,所以我便没有让父亲告诉你。”   “柳昭月。”萧砚舟忽然开口,“你是专程赶来见我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   柳昭月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原本有很多可以回答的话。可萧砚舟就在她面前,那些借口突然都显得太浅薄。   她沉默很久。   “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以为你要死了。”柳昭月看着桌边的灯火,“我那时候想,如果你真的醒不过来,我至少应该来见你一面。”   “只是见一面?”   她没有回答,萧砚舟却没有再逼问。   许久以后,他忽然道:“早知道应该再多昏几日。”   柳昭月猛地抬头:“萧砚舟!”   “开个玩笑。”   “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她是真的生气了,“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信的时候——”   声音到这里骤然停住。   萧砚舟安静地看着她。   柳昭月胸口起伏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什么好说的。总归你现在没死。”   萧砚舟笑了。眉眼间那些从战场带回来的疲惫也跟着散了一些。柳昭月看见以后,自己都愣了片刻。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坐在夜里和他说话了。这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在越阳、在江州,有时也是这样。   萧砚舟似乎也舍不得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   他靠回石凳,问:“祉州住得习惯吗?”   “还好。”   “夜里风大。”萧砚舟说。   “我有关窗。”   “柳将军这里的厨子也不怎么样,能吃得下吗?”   柳昭月忍不住看他:“陛下对食物的口味倒是挑剔。”   萧砚舟轻笑。   他望着她,忽然轻声道:“昭儿。”   柳昭月指尖一顿。   萧砚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这样叫了她一声。   柳昭月低下头:“陛下别这么叫。”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以前就是这么叫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皇帝,要注意身份。”   萧砚舟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有道理。”   柳昭月刚松一口气,便听他又道:“那朕便即刻写一道旨意,柳氏昭月,今日起,更名为昭儿。”   柳昭月:“……”   她没再争执,随他去了。   萧砚舟看着她的表情,唇角由弯了点。   这一晚他好像格外容易高兴。   明明从军营赶了一百七十里,明明伤还没有彻底好,眉眼之间甚至藏着长途骑行后的倦色,可坐在她这里以后,那一点疲惫像根本无所谓。   柳昭月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危险的贪恋。   她知道这不对,他们已经分开了。   更何况陶陶就在这座府里。   有一个她藏了将近三年的秘密,离这个人甚至不到几道院墙。可就是因为知道这样的夜晚不会太久,她反而更舍不得结束。哪怕什么都不发生,只是坐在这里说一会话,也好。   萧砚舟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扬州?”   柳昭月心口微微一沉:“大概再住几日。”   “这么快?”   “我铺子还有事。”   “扬州离了你半个月会倒?”   “不会。”   “那便多住几日。”   柳昭月抬眼:“为什么?”   萧砚舟看着她:“因为朕还在这里。”   太直白了。柳昭月一时没有接话。萧砚舟却像并不觉得有什么:“你从扬州走一个月过来,总不能只见朕这一晚。”   “我本来一晚也没准备见。”   “那是你原来的打算。现在朕知道了,所以情况有所不同。”   柳昭月看了他半天:“陛下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讲理了?”“   “当皇帝的好处。”   “你不是说皇帝不是什么都能做?”   “国事不能。”他看着她,眸色在灯火里显得很深,“家事可以偶尔不讲理。”   柳昭月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杏儿的声音:“姑娘,陶陶方才非要把那只小猫也抱回来,老爷差点真让人——”   声音越来越近。   柳昭月整个人僵住。   萧砚舟也抬起了头。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杏儿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陶陶,话说到一半,脚步猛地停在门槛外。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手里的灯甚至晃了一下。   陶陶完全没有察觉。   小姑娘今日跟外祖父玩了一整日,大概已经困了,被杏儿牵着还走得歪歪扭扭,怀里抱着一只柳怀远刚给她的小木马。   她进门以后先看见柳昭月,眼睛立刻亮起来。“娘亲。”   她松开杏儿的手,迈着小短腿便往里面跑。   柳昭月的血在这一瞬间像彻底凉了。   “陶陶——”   已经晚了。   小姑娘跑出去几步,才终于发现院子里还有一个陌生人。   她停下来。   萧砚舟也没有动。   月光从枣树枝叶间落下来,一半落在男人玄色的甲胄上,一半落在孩子仰起的小脸上。   四周忽然安静得可怕。   杏儿站在门口,脸色已经白了。   柳昭月坐在石桌旁,手指死死扣住桌沿,脑子里一片空白。而萧砚舟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目光很久都没有移开。   陶陶大概被他看得有些奇怪,抱紧怀里的小木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柳昭月。   “娘亲。”她声音小了一点,“这个叔叔是谁?”   萧砚舟的目光骤然落到柳昭月脸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原本所有的笑意都消失了。   柳昭月从来没有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仍旧只是盯着眼前这个小孩子。   看起来不过两三岁。   三年前。   萧砚舟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院子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楚女归 “她是我们   陶陶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回答,很快便把那个陌生叔叔是谁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今日跟着外祖父玩了一整天,又看小猫又骑木马, 小姑娘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此刻只想找柳昭月。   她抱着怀里的小木马, 迈着还不算稳的小步子朝柳昭月跑过去,嘴里又喊了一声:“娘亲。”   柳昭月直到那双小手已经攀住自己的裙角,才像终于从方才那一瞬间的空白里回过神。   她低下头,陶陶正仰着脸看她, 白嫩的脸颊因为刚才跑得急而泛着一点红,额前几根软软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话,还以为柳昭月没有听见自己, 又往前挤了一步:“娘亲抱。”   柳昭月胸口狠狠紧了一下。   这是她一路从扬州带到祉州,藏了快三年的秘密。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这一幕真正发生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许是在萧砚舟昏迷不醒的床榻前,也许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自己亲口告诉他, 也许等陶陶再大一点,也许永远不会。   可她设想过的所有情形里,都没有现在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院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响, 石桌上的青梅还没有吃完, 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萧砚舟一路从一百七十里外赶来,身上的甲甚至还没有卸,陶陶便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柳昭月俯身将孩子抱起来,陶陶一到她怀里, 便熟练地搂住她的脖颈,脑袋靠在她肩上,还小声抱怨:“娘亲,她们说小猫不能抱回来。”   柳昭月几乎没有听清,她能清楚感觉到萧砚舟的目光。   从陶陶跑过来的那一刻开始,那道目光便再没有移开过。   杏儿从门边回过神,脸色仍旧白得厉害,小心翼翼叫了一声:“姑娘……”   柳昭月抱着陶陶的手臂微微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陶陶不该留在这里看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杏儿,你先带陶陶进去。”   杏儿立即明白过来,上前便要接孩子,陶陶却不肯,手臂反而把柳昭月搂得更紧:“我要娘亲。”   柳昭月摸了摸她的头。   “娘亲还有一点事情,你先和杏儿姐姐进去洗脸,好不好?”   陶陶皱起一张小脸:“娘亲也来?”   “等一会儿就来。”   “真的?”   柳昭月勉强笑了一下:“真的。”   小姑娘这才松手,被杏儿接过去。   杏儿抱着陶陶转身时,下意识看了一眼萧砚舟,只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他没有拦,也没有说话,可那副模样却比真正发怒时还让人不敢多看。   陶陶趴在杏儿肩头,走到门边又把小脸转了回来。   她还惦记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萧砚舟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昏暗的月光短暂撞了一下,陶陶眨了眨眼,随后便被杏儿抱进了屋。   房门轻轻合上,院中只剩两个人。   风从枣树间穿过,石桌上的灯火忽然偏了一下。   柳昭月站在原处没有坐,萧砚舟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   “她……”   声音竟有些哑,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   柳昭月抬眼看他,萧砚舟的脸色并不好,方才一路赶来以后好不容易散去一点的疲倦,此刻又重新压回眉眼之间,却又不仅仅是疲倦。   他像是还没有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又像明明已经明白,却根本不敢立刻相信。   那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两三岁。   三年前。   柳昭月离开江州的时候。很多早已经被他压进记忆里的细节忽然一件一件浮出来。   她那时候一直病着,吃不下东西,时常呕吐,江永逸说是气血亏虚、脾胃不和。   他甚至亲眼见过,她一日只吃半碗粥,刚喝下去的一点汤也会吐出来。   她越来越嗜睡,也越来越瘦,而他那时候只以为她是因为想离开而病,只以为她心里压着太多事情,甚至还在一遍一遍逼问她究竟为什么非走不可。   那些曾经想不明白的细枝末节,忽然之间全部有了另一个答案。   萧砚舟呼吸一点点变沉,可那个答案太锋利,锋利到他第一次竟不敢直接问。   他盯着柳昭月看了很久,最后只是问:“她叫什么?”   柳昭月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   她怔了一下:“陶陶。”   萧砚舟嘴唇轻轻动了一下:“陶陶。”   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的时候,莫名让柳昭月心里一酸。   他沉默很久,又问:“多大?”   柳昭月已经知道这一刻不可能再躲,她看着他:“再过几个月,三岁。”   萧砚舟彻底没了声音。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侧,那双眼里的情绪在极短的一瞬间里变了很多次,像终于得到了某种最不敢确认的印证,再然后,那点难以置信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柳昭月。”他叫她。   柳昭月轻轻应了一声。   “你再说一遍,她是谁?”   三年以前,他还只是璟王,三年之后早已成为天下之主,可这一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很多东西又像忽然被拉回从前。   柳昭月抬眼看他,终于道:“她是我们的孩子。”   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树叶声。   萧砚舟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只站在那里,许久才低低问了一句:“我们的?”   柳昭月眼睛一下红了。   萧砚舟的脸色迅速冷下来。   柳昭月知道他会生气,可真正看见他这一刻的眼神,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萧砚舟向前一步:“所以你当时就知道。”   不是问句。   柳昭月没说话。   “你离开江州以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有孕。”   她沉默很久:“是。”   萧砚舟像被狠狠击中,笑了一下,眼中是讽意。   “好。很好。”   柳昭月:“你别这样。”   “那朕该怎么样?”声音压得极沉,“朕是不是还该谢谢你?谢谢你三年前怀了朕的孩子,却一声不响地离开。谢谢你让朕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有一个快三岁的女儿?”   柳昭月也一下来了火气:“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心里不知道吗?”   “你那时候马上就要打进京城,燕檀刚死,朝中那些人看着我像看一个祸害,谢家又等着你联姻。你告诉我,我会面对什么?你又想让我怎么做?”   萧砚舟冷冷道:“告诉朕。”   “然后呢?然后你就更不可能让我走。”   萧砚舟声音陡然一沉:“你怀着朕的孩子,还想着走?”   “你看,你现在不就是这样?”   她这句话出口,萧砚舟一下停住。   柳昭月眼睛已经红了:“我当年最怕的就是这个。你知道以后一定会说,这是你的孩子。你不会让我带她走,你会觉得我应该留下。然后我又会变回璟王妃,再变成皇后,再回到那个我拼命想逃开的地方。”   萧砚舟死死盯着她:“陶陶出生以后呢?”   柳昭月一顿。   “你已经到了扬州,朕也已经给了你放妻书。你自由了。那时候为什么还不告诉朕?她满月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朕?周岁呢?会走路的时候呢?第一次会叫人的时候呢?”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更沉一些,“这三年里,那么多封从扬州送进京城的信,那么多次柳怀远回京述职,你哪一次不能让人带一句话?柳昭月,你到底准备瞒朕多久?”   她脸色渐渐白下来,过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她终于抬高声音,“我不知道告诉你以后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会怎么安排陶陶。我不知道朝廷知道皇帝有一个女儿以后,会不会立刻有人来告诉我,她该入宫,她该上玉牒,她该有封号,她身边该跟着什么人,她以后应该嫁给谁。”   “她才那么小。”   柳昭月的声音一点点发颤:“她现在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追院子里那条狗,和杏儿抢一串葡萄,晚上不肯睡觉。她会因为杏儿不让她抱着小狗闹脾气,会因为江永逸给她喝苦药生气。我只想让她这样长大。”   萧砚舟下颌绷得极紧:“所以你觉得朕会把她抢走?”   柳昭月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答案。   萧砚舟眼底猛地沉了下去。   “你揣测朕会逼你回宫,会抢走你的孩子,会把她变成你最不想让她成为的样子,所以你让朕连她存在都不知道。”   两个人隔着不过几步,那些已经以为消逝的东西,竟然又这样被翻出来。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声,这一次笑意里只剩疲惫:“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蠢?”   柳昭月其实也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方才那些情绪来得太快,争到这里,反而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将石桌上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晃动。他从璟王成了天下之主,她从璟王妃变成了柳姑娘。   他们各自走了那么远,身边的人变了,身份变了,生活也变了。   可真正站到彼此面前的时候,好像一切竟都与从前没有分别。   时间流逝,两人却都没能真正向前走。   方才那阵怒意一点一点退下去以后,萧砚舟终于真正冷静下来。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三年前,柳昭月离开江州的时候,怀着身孕。   她那时候身体有多差,他比谁都清楚。接连受到打击,病了很久,连东西都吃不下,后来却一个人去了扬州。   那时候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各处州县才刚刚从战乱里缓过来,她怀着孩子走了那么远。   到了扬州以后,没有他。   孩子出生的时候,也没有他。   陶陶第一次哭,第一次睁眼,第一次生病,第一次会翻身,会走路,会叫娘亲,所有这些,他全部错过了。   萧砚舟满腔的怒意像被什么彻底压了下去,剩下来的东西来得极慢,却比愤怒沉重得多。   他看着柳昭月。   方才争了一场,她眼睛已经红了,夜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拢了一下身上单薄的夏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浮阳寺外,她也是这样,明明处境那么艰难,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能解决。   “生陶陶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顺利吗?”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她怔了一瞬:“还好。”   萧砚舟眉心立刻皱起来:“柳昭月。”   “真的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都不怎么可信。”   她不说话了。   萧砚舟看着她:“疼了很久吗?”   柳昭月垂下眼:“记不清了。江永逸的医术很好,请的稳婆也都是扬州最好的,一切都很顺利,所以你不必愧疚。”   他本来应该庆幸,至少她身边不是一个人都没有,可这个念头刚出现,胸口反而更难受。   所有原本该由他陪她经历的时刻,最后陪在她身边的都是别人,又偏偏不能怪任何人。   萧砚舟忽然抬起手,柳昭月下意识看向他,原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可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眼下那一点湿意。   “方才不该同你吵。”   柳昭月明显愣住。   萧砚舟低声道:“朕只是……太生气了。”   手从她脸侧落下来,忽然将人拉进怀里。   柳昭月身体微微一僵。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甲胄很硬,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和夜里凉下来的气息,肩上的护甲甚至硌得她有些不舒服,可那些东西又实在太熟悉。   她的脸撞到他胸前的一瞬间,鼻尖忽然发酸。   萧砚舟一只手落在她背上,最开始只是轻轻按着,然后慢慢收紧。   “辛苦你了。”   柳昭月眼睛骤然红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为这句话怎么样。   快三年了,陶陶都已经会满院子跑,当年怀孕时那些难受,生产时的疼,最初夜里孩子哭得怎么都哄不好的日子,如今再想起来,其实已经很远。   她甚至很少再觉得委屈,可偏偏萧砚舟现在抱着她,说了一句辛苦了,那些已经被时间磨平的东西忽然一下有了形状。   柳昭月没有说话。   萧砚舟低下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对不起。”   她闭上眼:“又不是你故意让我怀的。”   话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柳昭月自己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耳根骤然热起来。   萧砚舟沉默两息:“这件事——”   “你闭嘴。”   “……”   “一个字都不许说。”   萧砚舟唇角明显动了一下,柳昭月恼得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下一刻却忽然想起他身上有伤,手一下停住:“碰到伤口没有?”   萧砚舟看着她:“没有。”   柳昭月还是不放心,想从他怀里退出来,萧砚舟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重新抱紧:“别动。”   “你不是肋下也伤了吗?”   萧砚舟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这么在乎我?”   柳昭月:“……你再说我走了。”   “好,不说。”   他答应得极快,手却一点没松。   柳昭月挣了一下,没有再动。   她确实累了。   从扬州到祉州,一个月的路,最初收到信时,她连萧砚舟能不能醒都不知道。   那一路,她几乎没有真正睡好过,马车一停便想问消息,半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算还有多少日能到北境。到了祉州以后知道他已经醒了,那口一直撑着的气才终于松下来,可人明明就在两百里外,她又不敢去见。   如今这个人真的好好站在她面前,抱着她。   柳昭月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月真正想要的,好像也不过如此。   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好好地在这里。   她不想再吵了,肩背慢慢放松下来,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也一点点抬起,最后抓住他披风的一角。   萧砚舟察觉到了,没有说话,只抱得更紧一些。   柳昭月终于将脸埋进他胸前,像很多年前那些夜里一样。没有道理,只是累了,便想靠一会儿。   院里的风渐渐凉起来。   萧砚舟低头看了她片刻,忽然俯身。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   “你干什么?”   “坐。”   “我自己会走。”   “想抱着你。”   “萧砚舟——”   萧砚舟抱着她走到枣树下那张藤制躺椅旁。   椅子很宽,柳昭月平日午后常靠在这里看书,藤条被经年累月磨得光滑,旁边还搭着一只她惯用的软枕。   夜风从枝叶间穿过,吹得头顶枣叶沙沙作响,也将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掀起来。   萧砚舟他将身上的黑色披风解下来,一路骑马,边角还带着夜露的凉意,内里却仍存着他身上的温度。   他将披风整个抖开,裹住柳昭月的肩背,又顺手把前襟拢严,系带都替她系好:“夜里凉。”   柳昭月一愣:“你......”   话还没说完,萧砚舟已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一带。   柳昭月如今被宽大的披风从肩到腿裹得严严实实,连两只手都险些困在里面,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便像裹成了一只粽子,软软陷进他怀里。   萧砚舟靠回椅背,让她侧身窝在自己胸前,一只手隔着披风环住她,另一只手替她把被风掀开的领口重新压好。   柳昭月动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抬眼看他:“我等会还要哄陶陶睡觉。”   萧砚舟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前的碎发。   “知道。”   “那你还——”   “再躺一会儿。”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臂也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柳昭月看了他两息,没再争,侧过身,找到一个不会碰到他肋下的位置,慢慢靠进去。   萧砚舟低头看她。   她被看了一会,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好久没这么看过。”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扬州不是见过?”   “那次你一直想跑。这次也想跑?”   她沉默了一会:“今天没力气跑了。”   萧砚舟眼底的情绪软下来。   他低头在她额角极轻地碰了一下,柳昭月没有躲,于是第二下落在鬓边,第三下又轻轻落到她发间。   没有任何更过界的亲近,只像一个失而复得的人终于舍得相信怀里这份温度是真的。   柳昭月被他亲得有些痒,往他怀里躲了一下:“别闹。”   “嗯。”   他说着嗯,手指却慢慢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   过了一会,萧砚舟忽然问:“陶陶像谁?”   柳昭月睁开眼:“你刚才不是看见了?”   “只看了一下。而且当时脑子乱的很,眼睛在她身上,思绪早不知道飞哪里去了。”   柳昭月安静片刻才道:“小时候像我多一点。”   “现在呢?”   “杏儿说眉眼越来越像你。”   萧砚舟轻笑,没有说话。   柳昭月感受到胸腔震动,心里突然酸酸软软:“她小时候很难带,夜里总哭。”   “现在还哭吗?”   “现在到不怎么哭了,只是闹人,一天天有用不完的力气,爱跑着玩。”柳昭月说起陶陶,声音都自然轻下来,“脾气也不小,前阵子非要爬葡萄架,被杏儿拎下来以后,气得半日没有理她。”   萧砚舟安静听着。   每一件都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应该难受,可此刻听柳昭月这样一点一点说出来,又觉得能慢慢补回来也很好。   “怕生吗?”   “到是不怕生。”   “那方才为什么叫朕叔叔?”   柳昭月瞥他:“不然叫你什么?”   萧砚舟被问住,半晌才道:“也是。”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屋里隐约传来陶陶的声音,不知道在同杏儿说什么。   柳昭月一下坐起来:“该哄她睡觉了。”   萧砚舟手臂还圈在她腰间,没松。   “再抱一会儿。”   “她困了以后闹得很。”   “朕还没——”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   柳昭月知道他想说什么。   萧砚舟还没有真正和陶陶说过一句话。她看了他片刻:“你想见她?”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一个统领千军、坐拥天下的人,第一次需要如此谨慎地询问一件事。   “可以吗?”   柳昭月心口忽然发紧,最后轻轻点头:“可以。”   陶陶还没有睡。   杏儿刚替她洗过脸,正抱着坐在床边哄,小姑娘困得东倒西歪,却还坚持摆弄手里那只小木马。   柳昭月进去把她抱出来时,她已经快睁不开眼:“娘亲。”   陶陶趴在她肩头,一副完全任由摆布的样子,直到重新到了院里,被夜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一点。   萧砚舟已经站了起来。   方才隔得远,如今柳昭月抱着孩子真正走近,他反而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竟有些罕见地僵硬。   陶陶倒没有他的那些复杂心思,她认出了方才的陌生人:“叔叔。”   萧砚舟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嗯。”   陶陶看了他一会儿。   小孩子看人从来不懂什么礼数,她看得非常认真,先看眼睛,又看鼻子,再看他身上的甲,最后视线停在腰间:“叔叔你的剑呢?”   萧砚舟微怔,柳昭月在旁边解释:“她外祖父整日带着剑,她现在见了穿甲的人就找剑。”   萧砚舟笑了一下:“今日没带。”   陶陶显然有些失望:“叔叔也打仗吗?”   萧砚舟:“嗯。”   “和外祖父一样?”   “差不多。”   陶陶想了想:“叔叔赢了吗?”   萧砚舟唇角微微扬起:“赢了。”   小姑娘立即觉得这个人很厉害:“那叔叔也会骑大马?”   “会。”   “会射箭?”   “会。”   “会抓坏人?”   “也会。”   陶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柳昭月原本还有些紧张,看到这里反而忍不住道:“你再问下去,他什么都会。”   陶陶立刻转头看她:“真的吗?”   萧砚舟面不改色:“真的。”   柳昭月:“……”   果然,这个人第一次见女儿,连谦虚都不会。   陶陶却已经完全相信,重新看向萧砚舟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显而易见的崇拜。   萧砚舟被她看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站在那里迟疑了一下,最后才慢慢抬手,落到陶陶脸侧。   小姑娘的脸很软,软得几乎不像真实的。   他的指尖只极轻地碰了一下便停在那里。   陶陶倒一点不怕,甚至主动用脸蹭了一下他的掌心,像平日蹭柳昭月一样。   萧砚舟整个人僵住。   陶陶却还在看他,过了一会忽然道:“叔叔好看。”   萧砚舟怔了,柳昭月也愣了一下:“什么?”   陶陶一本正经地又说了一遍:“叔叔长得好看。”   柳昭月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萧砚舟看她一眼:“笑什么?”   柳昭月低头问陶陶:“哪里好看?”   小姑娘认真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指着萧砚舟的脸:“都好看。”   萧砚舟眼底彻底有了笑意:“眼光不错。”   柳昭月简直听不下去:“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朕说的是事实。”   陶陶听不懂那个“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这个叔叔好像和娘亲很熟,于是又看看他,再看看柳昭月:“娘亲也觉得叔叔好看吗?”   柳昭月:“……”   萧砚舟立刻转头看她,眼底那点笑更明显。   柳昭月面无表情:“不好看。”   陶陶很惊讶,又认真看了一遍萧砚舟,最后皱起小眉头,像觉得娘亲的判断很有问题:“好看的。”   萧砚舟笑出了声。   柳昭月耳根有些热:“陶陶。”   “嗯?”   “你该睡觉了。”   小姑娘立刻不说话,像知道再说下去就真的要被抓去睡觉。   萧砚舟看着她,其实还有太多话想问。   想问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平日几点睡,是不是经常生病,会不会骑那匹柳怀远给她准备的小木马,还有她从出生到现在究竟经历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可时辰已经不早。   明日天亮以前,他必须重新回到御营,军中还有数万将士等着下一步部署,塔苏不会因为他今日突然知道自己有个女儿,就停在那里等他。   萧砚舟第一次觉得,皇帝这个身份实在烦人。   陶陶已经困得将脸重新埋进柳昭月肩头,柳昭月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先去哄她睡觉。”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看着她们母女,过了一会才道:“好。”   柳昭月转身才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昭儿。”   她脚步停住,回头。   萧砚舟站在枣树下,披风已经给了她,身上便只剩玄色轻甲,月色落在甲片上,整个人重新有了一点属于战场的冷硬,可看向她们的时候,眼神却很软。   “朕过几日还会来。”   柳昭月皱眉:“前线离这里一百七十里,你后日不是还要拔营?”   “是。”   萧砚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已经趴在她肩头睡得快没有意识的陶陶身上。   柳昭月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过了一会,她才道:“有空再来,我会在祉州多住几日。”   萧砚舟眉梢轻轻一动。   陶陶大概听见了。   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又勉强睁开一点,从柳昭月肩头探出半张小脸,看见萧砚舟还站在那里,小姑娘抬起一只手:“叔叔。”   萧砚舟站直:“嗯?”   陶陶困得声音软软的:“陶陶还想再见到叔叔。”   萧砚舟眼底的笑意慢慢晕开,片刻以后,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陶陶已经重新闭上眼。   柳昭月抱着她走进屋,杏儿从里面迎出来,替她掀开帘子。母女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暖黄的灯火里。   门没有立刻关。   萧砚舟站在院中,可以看见柳昭月将陶陶放到床上,小姑娘大概不肯松手,她便弯下腰哄了很久。   杏儿在旁边放下帐子,灯影将柳昭月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萧砚舟站了很久。   云霄终于从院外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他其实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陛下。”   萧砚舟没有回头:“马备好了?”   “备好了。”   萧砚舟收回目光:“走吧。”   外面是祉州寂静的长夜,远处城楼更鼓沉沉。再往北一百七十里,是尚未结束的战事,是军营,是天亮以后仍要继续向北推进的大军。他还有太多事情必须回去做。   可萧砚舟翻身上马以前,脑中最后留下来的,确实柳昭月说的那句话“我会在祉州多住几日。”   萧砚舟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云霄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问,萧砚舟已经收紧缰绳。   数骑很快没入祉州空旷的长街,马蹄声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楚女归 “萧叔叔。   数骑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夜露打湿马鬃,路两侧的荒草被风压得伏向一边。   越靠近前线,天地便越空, 到了后来, 连村落都看不见, 只剩远处一重又一重低伏的山脊。   一百七十里,来时觉得长,回去的时候却像比来时更长。   晨光一点点从荒原尽头透出来的时候,云霄看见萧砚舟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没有缘由, 只是唇角极轻地扬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云霄看了他两眼,终于没忍住:“陛下, 有什么好事?”   萧砚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   云霄显然不信,萧砚舟也没有解释,只重新望向前方。   萧砚舟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收紧。   他昨夜甚至没有时间真正好好想一想,自己忽然有了一个快三岁的女儿意味着什么。   不是从今以后会多一个公主,也不是宗正寺的玉牒上要多一个名字,而是这个世上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体里流着他的血, 会仰着脸叫他爹爹的小姑娘。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   这个念头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停了很久,直到前方已经能看见御营外围的烽台,萧砚舟才终于将那些思绪重新压下去。   营中已经开始换防。   萧砚舟刚进大帐, 桌上的军报便堆了过来。   他离开不过一夜, 前线却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停下来。   北路斥候已经追到青狼川以南, 塔苏主力继续向北收缩,西边两部骑军忽然失去踪迹,极可能绕向粮道,昨日投降的牧民供出, 赫连烈正在重新收拢王庭附近的几个大部落,准备在乌沙河以北再打一场。   周崇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青狼川一带:“昨夜探到这里有塔苏骑兵,大约八千到一万。看旗号应该是赫连烈的近部。”   “主力?”萧砚舟问。   “未必。”周崇皱着眉,“太显眼了。”   云霄把另外一封军报递过去:“北边两支斥候都看到了火光,营帐也多。但塔苏人扎营向来不会把马群放得这样远。”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片刻以后,拿起案边木签,在舆图上落了一点:“诱兵。”   周崇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   帐中几个人都看向萧砚舟。   若在半个月以前,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选的事情。明知是诱兵,也可以打。只要速度够快,在对方合围以前先吃掉前面的八千人,再从东南突出去。风险大,可一旦成功,塔苏下一次想凑出这样一支能正面迎战的骑军并不容易。   更重要的是快。   萧砚舟从出京开始,最想要的就是快。   快到不给赫连烈重新集结的机会,快到一口气把塔苏王庭逼到无处可退。   周崇甚至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要调哪几营骑兵。   帐中安静片刻,萧砚舟却问:“东侧地势呢?”   云霄微怔,立刻道:“昨夜刚探过,青狼川以东有两处低谷,草高过马腹。再往东北是一片浅滩。”   “能藏多少人?”   “若只藏骑兵,两万不成问题。”   萧砚舟低头看着舆图:“那就不去。”   周崇抬眼。   萧砚舟已经将那支木签重新扔回案上:“让他们等。既然想引朕进去,今日就不会走。传令北路停止追击,退二十里扎营。朔关的两千轻骑绕去东侧,把那两处谷地看清,再让柳家军守住乌沙河渡口。”   周崇迟疑一下:“若那八千人真是赫连烈近部,放走未免可惜。”   “谁说要放?”萧砚舟抬起眼,“朕只是不进去。”   他手指沿着舆图上那条细细的河流向北一划:“青狼川西边没有水。塔苏骑兵能在那里等一日,等不了三日。断了他们北边的水源,再把乌沙河渡口占住,他们若不走,我们就吃掉。他们若走......”萧砚舟的手停在东北,“这里。”   周崇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明白:“逼他们走东边浅滩。”   “嗯。”   “那里马速起不来。”   “所以让弓骑等着。”   帐中安静了几息。   前线推进了两个多月,塔苏王庭不断北撤,越往北,补给越难,死的人也越多。   在以前,萧砚舟若受了伤,军医才替他重新包扎好肩上的伤,他已经让人把舆图摊到床边。那模样仿佛只要还能喘气,第二日便能重新上马。   周崇当时没有说话。   他们这些跟萧砚舟打过太多年仗的人,其实都看得出来。   从出京那一日起,他便像是根本没有给自己留回去的路。   深入草原、夜袭王庭前哨、亲自带骑兵绕后,甚至在中伏以后仍旧不肯撤。   那日若不是亲卫拼死把他拖出来,他或许真的会倒在那片山谷里。   可这次回来,却似乎有点不同。   周崇跟了他这么多年,胆子到底比旁人大些:“末将觉得,陛下似乎没有那么激进了。”   萧砚舟看着他:“你以前觉得朕过于激进?”   周崇索:“以前末将若劝陛下等一日,陛下会说,等一日,敌军就多一日准备。今日倒肯等了。所以末将就放心了。”   萧砚舟眉梢轻轻一动:“你以前不放心?”   周崇沉默一下,帐中几个将领忽然都不说话了。这一次没人替他打圆场。   过了很久,周崇才收了笑意:“陛下,末将说句不该说的。”   萧砚舟没有阻止。   “您前些日子不像在打仗。”   “像什么?”   “像在赶着拿您的命把这场仗打完。”周崇看着他,“打仗当然都想赢,也都想快,可再快,也没有拿主帅的命填进去的道理。雁回谷那一次,陛下伤还没好便亲自领兵,末将不敢拦。后来青石岭中伏,您明明已经看出右翼不对,还是自己带人去截。那一仗若再偏半刻——”   周崇停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萧砚舟却知道。   若再偏半刻,他大约已经死了。   帐外风吹过营旗,猎猎声隔着帐布传进来。   萧砚舟垂眼看着舆图。   其实从前有人这样说,他多半会觉得烦。   怕死的人打不了仗,一个皇帝若日日想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很多事情便做不成。   他一直觉得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出京以前,他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如果自己回不去,京中该怎么办。   萧煜城接什么,六部听谁的,北境谁来收尾,连最坏的一步都想过。   那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人总会死,皇帝也一样。   可现在忽然不一样了。   他脑中闪过一双乌黑的眼睛,还有柳昭月昨夜站在院里,披着他的披风,看着他的样子。   萧砚舟忽然笑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周崇一怔:“什么?”   “朕说,以后不会随便就拼命了。”   帐中几个人都看过来。这句话从萧砚舟口中出来,反而让人有些不适应。   “怎么突然——”   萧砚舟动作停了一瞬。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却明显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心情:“有人在等朕回家。”   帐中彻底安静。   周崇看向云霄,云霄也看向周崇。   两个人都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可没人敢问。   萧砚舟已经低头继续看军报,只是过了一会儿,唇角又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一日之后,前线推进明显慢了下来,不是因为大军停住。   恰恰相反,三日以后,青狼川那支塔苏骑军果然先撑不住。大平军没有追进去,也没有给他们回头的机会。乌沙河渡口被柳家军提前占住,西面水源被截断,塔苏骑军被迫向东北撤。   近万匹战马冲进浅滩时,早已经等了半日的弓骑从两侧高地压下来。   那一仗从午后打到入夜,萧砚舟没有亲自冲阵,从始至终没有下高地。   周崇带人追出二十里,回来时浑身是泥,盔甲上全是干掉的血。   他进帐第一句话便是:“跑了一千多。”   萧砚舟正在看缴获的塔苏军旗,闻言头也没抬。   周崇坐下来灌了半碗水:“以前陛下会嫌太多了。”   “以前朕也不是什么都对。”   周崇一口水险些呛住。   云霄从旁边经过,忍不住看了萧砚舟一眼。   这几日,陛下确实不太一样。   除此之外,他又很容易走神。   午后的风把大帐吹得微微鼓起来。云霄进来的时候,萧砚舟正低头看一封刚送来的军报。   塔苏王庭已经开始向乌沙河北迁,赫连烈的两个附属部落因为连败,第一次拒绝继续随王庭撤离,其中一部甚至已经派人来试探大平是否接受投降。   这是很重要的消息,意味着塔苏内部开始真正松动。   云霄等了半天,萧砚舟却没有说话。   “陛下?”   “嗯。”   “军报有什么问题?”   “没有。”   云霄正要再问,萧砚舟仍看着那张纸,忽然道:“快三岁的孩子,一般都喜欢什么?”   云霄:“……”   帐中安静得有些诡异。   云霄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陛下?”   萧砚舟终于抬眼,两个人对视片刻,他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什么,沉默两息,把军报重新拿起来:“算了。”   云霄跟在他身边这些年,极少见他露出这种神情。   不是面对朝臣,也不是军中主帅,只是一个男人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云霄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办砸了大事,只能认真想了一会儿:“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吃甜的?”   “她娘亲不让她多吃。”   云霄一怔。   萧砚舟已经继续道:“木马有了。木弓也有。她外祖父给的。”   他说得太自然。云霄彻底不说话了。木马,木弓,外祖父,再加上“快三岁”。   一个极荒谬的念头忽然从脑中闪过去。   他盯着萧砚舟。   云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敢问。   萧砚舟也没有解释,只重新低下头,开始看军报,唇角那点笑意,很久都没有散下去。   祉州清晨,陶陶醒得比平日早。   夏日天亮得快,窗纸才刚刚透出一点光,小姑娘便在床上翻了个身。   柳昭月昨夜很晚才睡,迷迷糊糊感觉到身旁动了一下,还没睁眼,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已经摸到她脸上。   “娘亲。”   柳昭月闭着眼:“嗯……”   “娘亲。”   “陶陶你再睡一会儿。”   “不要。”   小姑娘显然已经醒透了。   柳昭月只好睁开眼,陶陶趴在她旁边,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一边脸颊还压着一道浅浅的红印。   陶陶想都没想:“昨天那个好看的叔叔呢?”   柳昭月彻底醒了。   窗外正好有鸟从枣树枝头飞过去,扑棱一声,很快没了动静。   陶陶还等着她回答,柳昭月看了孩子一会儿:“回去了。”   “回哪里?”   “军营。”   “为什么?”   “因为他要打仗。”   小姑娘明显有些失望,坐起来以后,小被子从肩头滑到腰间:“那什么时候回来?”   柳昭月停了一下:“等他打完。”   陶陶皱起眉头:“要打很久吗?”   “娘亲不知道。”   “外祖父也打仗。”   “嗯。”   “可是外祖父经常回来。”   柳昭月被问得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把孩子乱糟糟的头发顺了顺:“因为叔叔打仗的地方更远。”   陶陶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他为什么跑这么远?”   柳昭月:“……”   这问题大约应该去问萧砚舟本人。   她抱着孩子坐起来,杏儿刚好端着水进门,看见陶陶醒了,笑道:“今日怎么这么早?”   陶陶立刻告诉她:“叔叔回去打仗了。”   杏儿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柳昭月看过去,杏儿立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陶陶却已经开始自己琢磨:“叔叔昨天说他会骑马,会射箭,还会抓坏人。”   “嗯。”   “他会那么多东西,那大打仗也一定会赢。”   柳昭月替她穿衣服的手停了一瞬。   陶陶语气十分笃定。   小孩子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简单得不可思议。会骑马,会射箭,会抓坏人,所以一定会赢。   她不知道打仗会死人,也不知道昨天那个一直笑着回答她问题的人,几日前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更不知道那个人是她的父亲。   柳昭月忽然垂下眼。   陶陶出生以前,她曾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说也没有关系。陶陶不会缺任何东西,柳家会护着她,自己会疼她,外祖父会把她捧在掌心里。   就算没有父亲,她一样能快乐的长大。   可昨晚之后,忽然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想起萧砚舟第一次真正碰到陶陶脸的时候。   那只手明明握过刀,拉过弓,也亲自杀过人,碰到一个小姑娘时,却僵硬得不知道力气应该放在哪。   最让她难受的,是后来他坐在藤椅上,一件一件问她陶陶小时候的事情。   怕不怕生,夜里还哭不哭,小时候像谁。   那些事情对柳昭月而言太普通了,普通到她有时都快忘记,陶陶一岁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可对萧砚舟而言,每一件都是永远补不回来的空白。   “娘亲。”陶陶忽然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柳昭月回过神:“怎么了?”   “叔叔叫什么?”   她一下怔住。   陶陶歪着脑袋:“我还不知道叔叔叫什么。”   杏儿正在不远处拧帕子,闻言手都停了。   屋里安静了几息。   柳昭月看着女儿,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直接告诉她。   萧砚舟。   他叫萧砚舟,他不是叔叔,他是你爹爹。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咽了回去。   孩子还太小。   “父亲”两个字,对陶陶而言从来只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她从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爹爹,也许是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可一旦告诉她,就再也不能收回去了。   从此以后,她会知道那个男人是父亲,会等他,会想他,会因为他不回来而失望。甚至有一天,她还会问,为什么别人家的父亲一直在身边,她的却快三岁才第一次出现。   柳昭月忽然发现,自己从前担心的是萧砚舟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会不会把陶陶带进宫,会不会让她成为公主,会不会改变她们如今的生活。   可她几乎没有认真想过另一件事。   陶陶应不应该知道。   不是为了萧砚舟,而是为了陶陶自己。   “娘亲?”小姑娘还在等。   柳昭月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他姓萧。”   “萧叔叔?”   柳昭月喉咙忽然有些发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嗯。”   陶陶很满意地记住了:“萧叔叔。”   她自己念了一遍,随后爬下床,光着脚便要去找昨晚的小木马。   柳昭月赶紧把人捞回来:“鞋。”   陶陶被抓回来还在挣扎:“我要马。”   “先穿鞋。”   “我要和萧叔叔一样骑大马。”   “可你这个是木马。”   “以后会变大。”   柳昭月被她说得想笑:“木马不会长大。”   陶陶很失望。   杏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早的阳光慢慢越过窗棂,落到床边。   柳昭月低头替女儿穿好小鞋,看着她抱着木马跑出去,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杏儿收拾好水盆,走到旁边:“姑娘。”   柳昭月轻声问:“杏儿,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杏儿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迟疑了很久:“奴婢不知道。”   柳昭月看她一眼。   杏儿小声道:“可陶陶昨天很喜欢陛下。陛下也很喜欢她。”   这一点,任何人都看得出来。   柳昭月望向窗外。   陶陶已经跑到枣树下,抱着木马试图往石阶上拖。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小小的一团。   柳昭月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应该重新想一想这件事。   不是不是她和萧砚舟以后会怎么样,而是陶陶和她的父亲,应该怎么样。   北境的战事又持续了七日。   青狼川一败以后,赫连烈没有再停,王庭主力一路退过乌沙河。   可越往北,塔苏内部便越不稳。   他们不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军队。王庭强盛的时候,各部愿意跟着赫连烈南下,是因为能抢到粮、布匹、人口和牲畜。如今连续两个月向北逃,每走一日,草场便少一片,受伤的马越来越多,粮也越来越少。   最先动摇的是几个原本依附王庭的小部族。   八月初三,阿阙部遣人入御营,只带了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进帐以后直接将弯刀放在地上:“大平皇帝若准阿阙部留在原来的草场,我们不再跟赫连烈打。”   翻译将话转过来。   帐中几名将领神色各异。   有人觉得应该杀鸡儆猴,有人觉得可以收手。   萧砚舟问了一句:“他们多少人?”   “三千骑。部族人口两万上下。”   萧砚舟看着舆图:“要他们三百匹马,交出过去两年越境杀人的首领。还有,他们不必替朕打赫连烈,但从今日开始,不许再给王庭一粒粮,一匹马。”   使者脸色一变,沉默很久,最后低下头。   阿阙部退出战争的第三日,又有一部离开。   塔苏终于开始一寸一寸裂开。   与此同时,前线反而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停滞期。   乌沙河以北连续数日暴雨。   草原上的河与中原不同,平日看着不过一道浅浅水线,一场雨便能突然涨起来。御营前锋已经过河,后方粮车却被困在南岸。   更麻烦的是,塔苏主力退入白石原以后主动烧掉沿途草场。数万匹战马每日吃掉的草料,比人吃掉的粮多得多。   若继续向北,三日以后骑军便会先断草。   军议从午后一直开到日落。   周崇站在舆图前:“再往前七十里就是白石原。赫连烈把能烧的全烧了。我们若追,最快两日追上,可后面的粮草至少还要四日。”   “若不追呢?”有人问。   “他会跑到王庭最后一处夏牧场。”   云霄看着舆图:“再往北就是赤岭。赫连烈若真退过赤岭,今年入秋以前再想彻底打掉王庭就难了。”   帐中沉默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萧砚舟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打到今日,塔苏已经败,却还没有真正败到底。   赫连烈若带着王庭退入更北的草原,等到明年开春,又会重新出现。   萧砚舟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开口。过了片刻,他问:“祉州的粮到了哪里?”   粮官立即答:“第一批已到乌沙河南岸。第二批还在祉州外集结。柳将军此前调去云中的马草也正在往回运。”   “几日?”   “若河水不再涨,四日能全部过来。”   萧砚舟看向帐外。雨已经停了一阵,傍晚的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远处营旗湿透以后无精打采地垂着。   四日。   放在从前,他大约会直接带轻骑追。不带重甲,不要粮车,每人三日干粮,追上再说。   可萧砚舟沉默很久,最后道:“等四日。”   帐中没有人反对,周崇甚至明显松了一口气。   萧砚舟看见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周崇面不改色:“觉得陛下圣明。”   帐中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紧绷了数月的战争里,难得有了一点极短暂的松气。   可萧砚舟很快重新看向舆图:“不过四日不能白等。令北路骑军虚张旗号,继续往白石原走。每日多立营帐,多点火,装作主力已经过河。再让云霄带三百人向东。”   云霄抬头:“去哪?”   “阿阙部。”萧砚舟手指落在舆图上一点,“赫连烈现在最怕的不是朕追,是怕剩下的人也跑。告诉阿阙部首领,朕准他去劝另外两部。他们若愿意退出,现在还来得及。”   云霄眼神一动:“若真能再拆两部,赫连烈即便退过赤岭,也带不走多少人。”   “嗯。”萧砚舟靠回椅背,“所以不急。”   当夜,乌沙河水位开始回落。   军医替萧砚舟重新换药时,发现肩上的箭伤已经结痂:“这几日若不再裂开,半个月便不碍事了。”   替他重新缠好绷带以后,忍不住道:“陛下若真想好得快,就休息两日。”   “休息?”   “如今大军等粮,本来也不能动。”   云霄正好从帐外进来。   萧砚舟看向他:“明日谁去祉州?”   “押粮的人今晚便回。”云霄想了一下,“兵部还有几封文书要送柳将军。陛下问这个做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帐外雨后风很凉,远处营中有人在给战马换草,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嘶鸣。按原本部署,大军至少四日不能继续北进,赫连烈退入白石原,现在追没有意义,军中各营也都已经安排妥当。   他若离开两日,不会耽误任何事情。   萧砚舟低头,将桌上最后一封军报合起来:“明日朕去一趟祉州。”   云霄没有任何意外:“什么时候回来?”   “后日天亮以前。”   云霄点头:“臣去安排。”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砚舟独自坐了一会儿,案边放着一张北境舆图。   乌沙河、白石原、赤岭。   每一个地方都关系着数万人的生死。   萧砚舟望着那个小小的点看了很久,最后伸出手,在祉州两个字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他已经开始期待天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楚女归 “爹爹。”   祉州前院送来了一封军报。   准确来说, 并不算军报。送信的是御营亲卫,先去见了柳怀远,说乌沙河水势刚退, 前线大军需要等粮两日, 萧砚舟会趁这个空当回祉州一趟, 顺便查看第二批粮草和伤兵转运。   柳怀远听完只问了一句:“陛下什么时候到?”   “若路上顺利,申时前后。”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柳昭月正在廊下给陶陶剥葡萄。小姑娘近日大概是在外祖父这里玩野了,午觉也越来越不肯好好睡, 杏儿费了半天力气才把人从前院抱回来,她却半点困意都没有,蹲在石阶边拿一根树枝戳蚂蚁。   柳昭月喊了两遍, 她才慢吞吞跑回来。   紫红色的皮被一点点撕开,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她顺手去掉籽,再递给陶陶。   陶陶一口吃掉,脸颊鼓起来,很快又伸手:“还要。”   “自己剥。”   “不会。”   “昨日不是会?”   “今日不会了。”   柳昭月看她一眼:“柳陶然。”   小姑娘立即露出一个十分讨好的笑, 两只手扒着她膝盖:“娘亲最好。”   柳昭月被她磨得没有办法,只能重新拿起一颗。   陶陶吃完第二颗,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刚才那个叔叔说谁回来?”   柳昭月手指一顿:“谁?”   “他说……陛下。”陶陶发音还有一点含糊, 显然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只是听见了一个陌生称呼。   柳昭月道:“就是那个萧叔叔。”   陶陶眼睛一下亮了:“萧叔叔要回来?”   “嗯。”   “今日?”   “今日。”   小姑娘立刻连葡萄都不要了, 转身便往院里跑:“我要去告诉外祖父!”   杏儿赶紧去追:“将军早就知道了!姑娘慢些!”   一大一小转眼便跑远。   柳昭月坐在原处没有动。   午后日光从枣树叶间漏下来,在石阶上落下一片细碎的亮斑。   祉州这几日天气难得好,远处天边积着大片白云,风也比前几日轻, 院墙外偶尔传来军士走过的脚步,铠甲撞在一起的声音短促清脆,很快又归于安静。   萧砚舟要回来。   若只是以前,她大概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可今日不一样。   陶陶已经知道他的名字,昨日起床以后,小姑娘一日里提了他不下五六次。   午后拿着木弓又问外祖父,萧叔叔是不是射箭也比他厉害,甚至昨晚临睡以前还突然问了一句,萧叔叔打完仗会不会来扬州。   柳昭月那时没有回答。   她从前总以为,有些事情不说,便可以一直维持原样。可现在萧砚舟已经见过陶陶,陶陶也记住了他。   很多东西就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她正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柳昭月抬头,将军府里有几个跟着父亲住在军中的孩子,平日偶尔会来后院玩。   今日大概是有人刚从外面回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一路从月门跑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刚换防回府的年轻校尉。   小姑娘跑得极快,边跑边喊:“爹爹!”   年轻男人笑着弯腰,等人扑过来,一把将孩子抱起来,顺势托到肩上。   女孩坐得高,开心得直笑,两只手抓着父亲的发冠,嘴里不停讲着今日新得了什么、昨日先生又教了什么。   陶陶原本正在旁边和杏儿玩,听见声音,她也停下来。   她看了那对父女很久,直到人已经走过月门,才慢慢转过头:“娘亲。”   柳昭月心口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陶陶跑过来,趴到她膝上:“刚才姐姐叫爹爹。”   快三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很多称呼,却并不真正明白所有关系。   她知道娘亲,知道外祖父,知道杏儿姐姐,也知道江叔叔、裴叔叔。   至于“爹爹”,她听过,也在街上见过别人这样叫,可那个称呼从来没有真正和她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柳昭月沉默了很久,陶陶没有催,只睁着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看她。   柳昭月忽然觉得,或许就是现在了。   柳昭月放下手里的葡萄盘,将陶陶抱到膝上坐好。   “陶陶。”她语气认真起来,小姑娘也像感觉到了什么,安静下来。   柳昭月伸手替她把额前跑乱的碎发理好:“娘亲今天告诉你一件事情。但是这件事有一点复杂,你可能不能马上都听懂。”   陶陶眨眨眼:“很难吗?”   柳昭月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娘亲来说,有一点。”   “陶陶很聪明。”   “是,你最聪明。”柳昭月的手停在她柔软的头发上,真正到了这一刻,明明只是一句话,她竟发现比三日前面对萧砚舟时还难开口。   过了很久,她终于道:“你一直问的那个萧叔叔,其实不是叔叔。”   陶陶明显愣住:“不是?那是什么?”   柳昭月看着她:“他是你爹爹。”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陶陶没有立刻说话,只睁大眼睛认真看了她很久,然后问:“我的?”   柳昭月鼻尖忽然有一点酸:“你的。”   “萧叔叔是陶陶的爹爹?”   陶陶显然还在努力理解这句话,小小的眉头皱起来,嘴里很轻地重复:“爹爹……”   过了一会,又忽然抬头:“那为什么以前没有爹爹?”   柳昭月心口像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个问题,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柳昭月抱着陶陶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办法用孩子听得懂的话解释三年前江州的一切,也不想告诉她那些朝堂、皇位、联姻和大人之间剪不断的纠葛,可她也不想撒谎。   “因为以前,爹爹不知道有陶陶。”   小姑娘果然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   柳昭月垂下眼:“因为娘亲没有告诉他。”   陶陶愣了:“娘亲忘了吗?”   柳昭月一下被问得眼眶发热,勉强笑了一下。   “不是忘了。”   “那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娘亲有很多事情没有想明白。”柳昭月停了一会,尽量让自己的话简单一些,“娘亲害怕一些事情,所以觉得陶陶只和娘亲在一起也可以。可是娘亲没有想过,有一天陶陶也会想知道自己的爹爹是谁。”   陶陶安静地听,她未必真的明白,柳昭月却还是继续说下去:“所以这件事情,是娘亲做的决定。不是因为爹爹不要陶陶。”   陶陶一下抓住最重要的那几个字:“他没有不要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他知道以后呢?”   柳昭月想起那晚萧砚舟站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问陶陶几岁、叫什么,又想起他第一次伸手碰孩子脸时几乎不敢用力的样子,低声道:“知道以后,他很高兴。”   陶陶眨了一下眼:“有多高兴?”   柳昭月被问住,想了片刻才道:“大概……比打赢仗还高兴。”   这个比较显然非常有用,陶陶立即懂了,脸上慢慢有了笑。   “那他今天回来,是不是来看陶陶?”   柳昭月停顿一下:“他也有别的事情。”   陶陶脸上的笑立即淡了一点。   柳昭月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但应该也想来看你。”   陶陶已经重新开心起来,从柳昭月腿上爬下去,跑出去两步,又忽然回来:“娘亲。”   “怎么了?”   “那我今日要叫萧叔叔什么?”   柳昭月心里微微一紧:“你想叫什么?”   “可以叫爹爹吗?”   柳昭月很久都没有说话,最后轻轻点头:“可以。”   陶陶自己念了一遍:“爹爹。”   声音很软,叫完以后她像觉得有点新奇,又念了一次,“爹爹。”   柳昭月看着她,眼睛忽然红了。   三年以前,她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坐在扬州冬日的窗边时,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有一天会真正从陶陶嘴里出来,更没想过自己会亲口告诉她,这个人是谁。   萧砚舟到祉州的时候,比预想中早了半个时辰。   马蹄声停在将军府门外时,太阳还没有完全偏西。   萧砚舟这次并未摆皇帝出行的仪仗,只带了十几名亲卫,一身深色窄袖骑装,外面罩着薄甲,看起来与从前领兵时并没有多少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身后跟着的人手里抱了不少东西。   有两个木盒,一只装糖果的纸包,一套极小的马具,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彩绘泥偶。   柳怀远看了两眼。   萧砚舟察觉他的视线,神色十分平静:“路上顺便买的。”   柳怀远:“……”   祉州最大的几家铺子都在城南,从北门进将军府并不顺路。   不过柳怀远到底没有拆穿,只道:“陶陶在后院。”   萧砚舟脚步明显停了一瞬。   柳怀远看见了:“昭月也在。”   后院的门没有关。   萧砚舟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便看见了枣树下的陶陶。   小姑娘今日换了一身杏黄色的小裙子,大概是刚洗过脸,额前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   她蹲在地上摆自己的木马,旁边放着柳怀远前几日送的那把小木弓。   柳昭月坐在石桌边,看见萧砚舟,她先抬了眼,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看了片刻。   萧砚舟很快察觉到了什么。陶陶今日和前日不一样。   前日小姑娘见到他时毫无顾忌,想看便看,想问便问,今日却在发现他以后一下安静了,站起来,没有立即跑过来,反而往柳昭月身边靠了两步。   萧砚舟脚步慢下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一反应甚至是陶陶是不是已经不记得他。   可下一刻,他看见柳昭月低下头,对孩子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陶陶抬头看她,柳昭月摸了摸她的脑袋,于是小姑娘重新转过头。   萧砚舟站在原处。   陶陶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走过来,今日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还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认真。   走到离他两步远时,她停住了。   萧砚舟也没有催,只俯下身,让自己与她差不多高:“怎么了?”   陶陶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你真的是我爹爹吗?”   萧砚舟整个人彻底停住。   四周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一点声音,云霄和亲卫早就识趣地留在了院外,柳昭月坐在不远处,也没有过来。   萧砚舟的目光落到陶陶脸上,又很慢地抬起来,看了一眼柳昭月。   她告诉她了。   柳昭月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萧砚舟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再看向陶陶的时候,那双一贯极稳的眼睛里竟有一瞬间说不清的情绪:“是。”   他声音很低。   陶陶又问:“真的?”   “真的。”   “爹爹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萧砚舟没有往柳昭月那里看,只认真看着眼前的孩子:“因为爹爹知道得太晚了。”   “那如果你早一点知道呢?”   萧砚舟几乎没有停顿:“我会去找陶陶。”   陶陶眼睛亮了一点:“去扬州?”   “嗯。”   “很远的。”   “我知道。”   “要坐好多天船。”   “那我就坐船。”   陶陶终于笑了,可笑完以后,她又问:“那你以后还会不知道陶陶在哪里吗?”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快三岁的孩子当然不懂什么承诺,她只是用她能够想到的方式,确认这个刚刚出现的父亲是不是还会消失。   萧砚舟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道:“不会。”   “真的?”   “真的。”   “你也发誓吗?”   萧砚舟微怔。   柳昭月在不远处差点笑出来,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   萧砚舟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好。”   他伸出手。   陶陶不知道发誓究竟应该是什么样,便也伸出一只小手。   萧砚舟用自己的小指轻轻勾住她:“爹爹以后都会知道陶陶在哪里。”   陶陶很满意,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忽然又抬起头:“爹爹。”   陶陶叫得很自然,甚至因为发现这个新称呼很好用,又立刻道:“爹爹,你给陶陶带东西了吗?”   萧砚舟:“……”   柳昭月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刚才那点让人鼻酸的气氛顷刻散得干干净净。   萧砚舟低头看着面前伸手的小姑娘,过了两息,也笑了:“当然带了。过来,自己看。”   他站起来,从院外把东西拿进来,桌上很快堆满了。   彩绘的小泥马、木头做的九连环、一只会敲鼓的木兔子、一套红色的小马鞍,还有一盒做成花朵和小动物样子的糖,甚至还有两支十分精致的珠花。   陶陶一看见那一堆,眼睛瞬间亮了。   柳昭月也愣了一下:“你这是……把祉州的铺子买空了?”   萧砚舟语气理所当然:“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都买一点。”   陶陶已经完全顾不上大人,先拿起木兔子,又去摸马鞍,摸完马鞍再打开糖盒。   萧砚舟见她伸手便要吃第二块,顺手把盒子拿走。   陶陶愣住,立刻看向柳昭月:“娘亲。”   柳昭月面无表情:“看我也没用。”   陶陶很快发现,这件事上两个人似乎站在一起,只好退一步:“那再吃一个。”   萧砚舟道:“刚才吃几个了?”   “一个。”   柳昭月冷不丁道:“三个。”   陶陶:“……”   萧砚舟眼里浮起一点笑:“那不行。”   小姑娘气得抱住手臂:“爹爹不好。”   萧砚舟第一次做父亲不到一炷香,就被女儿下了结论。   柳昭月低头轻笑。   陶陶已经不理他们,抱着小马鞍跑到自己的木马上比,比了半天,明显发现不对:“这个放不上去。”   萧砚舟道:“不是给木马的。”   “那给谁?”   “真马。”   陶陶一下转头:“陶陶有真马?”   “现在还没有。”   小姑娘刚亮起来的眼睛又暗了。萧砚舟补了一句:“去挑一匹。”   柳昭月立刻抬头:“她才多大?”   萧砚舟:“快三岁。”   “你还知道她快三岁?她连自己上下木马都能摔。”   陶陶立刻反驳:“没有!”   柳昭月看她:“前日谁摔的?”   陶陶不说话了。   萧砚舟却认真想了一下:“我牵着。”   柳昭月看着他,萧砚舟也看她。片刻后,柳昭月终于松口:“只能走,不能跑。”   “不能让她自己抓缰绳乱来。”   “知道。”萧砚舟说。   “马也得让驯马师先看过。”   陶陶根本不在意他们争什么,只听懂了一件事,自己可以骑真马。   她立刻抱住萧砚舟的腿:“陶陶现在就要去。”   将军府后面原本就有一片马场,说是马场,其实只是练兵场旁边另外圈出的一块空地,平日放一些没有上战场的老马和小马驹。   柳怀远知道陶陶喜欢,前几日已经让人挑过一次,只是没敢真让她骑。   最终挑出来的是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年纪不大,性情却很温顺。   陶陶一看便喜欢,围着马转了两圈,仰着脑袋一直看:“好大。”   萧砚舟站在旁边:“这已经很小了。”   陶陶不信:“比我大好多。”   柳昭月在后面笑。   萧砚舟先自己检查了一遍马鞍,又让马倌牵着走了两圈,最后还是不放心,伸手按了按每一处皮扣。   柳昭月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他:“你方才不是很有信心?”   “现在也有。”   “那你检查第四遍做什么?”   萧砚舟神色不变:“稳妥。”   柳昭月轻轻哼了一声。萧砚舟没有理她,转身去抱陶陶。   小姑娘被他一只手托起来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随后便开始笑:“高!”   “别乱动。”   “我要上去。”   “你再动就不骑了。”   陶陶瞬间老实。   柳昭月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点想笑。   陶陶终于坐上去。   萧砚舟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握住缰绳。   马刚走第一步,小姑娘便兴奋得眼睛发亮:“娘亲!”   柳昭月站在围栏边:“看见了。”   “陶陶骑马了!比木马快!   小马慢悠悠往前走,陶陶很快不满足:“爹爹,让它跑。”   “不行。”   ““为什么?”   “会摔。”   “爹爹接住。”   “接不住怎么办?”   陶陶想都没想:“爹爹会接住。”   萧砚舟明显被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弄得愣了一瞬。   陶陶还在催:“跑嘛。”   萧砚舟到底没答应:“等你再长一点。”   话刚说完,小马低头打了个响鼻,陶陶身体立即晃了一下,萧砚舟瞬间把人整个托住。   陶陶瞬间也不提让马跑的事了。   骑过马以后,陶陶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碎发也全乱了。   杏儿替她擦净脸,柳昭月把人按回凳子上,正准备重新梳头,陶陶却忽然看向一旁的萧砚舟:“爹爹梳。”   萧砚舟微微一顿:“我?”   陶陶用力点头。   柳昭月已经忍不住笑:“陛下不是说自己什么都会?”   这话是前日萧砚舟自己认下的,如今自然没法反悔。他只好从杏儿手里接过木梳,站到陶陶身后。   可握刀提笔都极稳的一双手,对着小姑娘细软的头发却明显没那么从容。   第一梳下去,陶陶便轻轻“嘶”了一声。   萧砚舟立刻停住:“疼了?”   陶陶点头。   柳昭月终于看不过去,提醒道:“慢慢梳,别直接往下拽。”   萧砚舟依言重新来过,这一次果然顺利许多,只是头发梳顺容易,要扎起来便又成了另一回事。   陶陶还偏偏伸出两根手指,认真要求:“要两个。”   杏儿忍着笑递过去两根发带。   等萧砚舟终于折腾完,陶陶跑到铜镜前看了一眼,半天没说话。   左边高,右边低,两个发髻一个圆一个散,连发带都系得长短不一。   小姑娘慢慢转过头:“爹爹,不好看。”   柳昭月笑出了声,走过去替陶陶拆头发:“我早说了,你爹会骑马,会打仗,不代表会梳头。”   萧砚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练两次就会。”   陶陶立刻抱住柳昭月:“不要爹爹练。”   柳昭月笑得更厉害,萧砚舟也终于低头笑了一下。   窗外午后的风从枣树叶间穿过,柳昭月坐在镜前替陶陶重新梳头,陶陶乖乖靠着她,嘴里还在小声抱怨爹爹方才把她弄疼了。   萧砚舟就在一旁听着,偶尔替柳昭月递一根发带,又被她嫌弃拿错。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可他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忽然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柳昭月替陶陶绑好最后一根发带,抬头正好看见他还站在那里:“看什么?”   萧砚舟收回目光,只道:“看看这次怎么梳的。”   柳昭月挑眉:“还真想学?”   “总不能每次都让她嫌弃。”   陶陶立刻从镜子里回头:“爹爹下次要梳好看一点。”   萧砚舟点头:“好。”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屋外阳光正好,院中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萧砚舟看着她们母女两个人,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他过去三年完全不知道的生活。这些事情太小,小到从来不会出现在任何军报和奏折里。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不是某一个惊天动地的时刻,而是三年里,无数个这样普通的下午。   午膳是在柳昭月院里用的。   萧砚舟原本还要去前院同柳怀远核对粮册,却被陶陶一句“爹爹吃饭”硬生生留了下来。   桌上菜不多,祉州夏日干燥,柳昭月最近胃口也一般,厨房便做得清淡。   陶陶吃过饭以后开始犯困。她上午醒得早,下午又骑了半天马,这会儿眼皮已经明显往下掉,却仍旧不肯回床上。   萧砚舟看出来:“困了?”   “没有。”话刚说完便打了一个哈欠。   柳昭月习以为常:“她困的时候最难缠。”   柳昭月非常自然地把孩子交到他怀里:“今日给你机会。”   陶陶已经困得没力气反抗,软软趴在萧砚舟肩头。   他一开始还很有信心,抱孩子而已,不难。   一刻钟以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陶陶不肯躺,一放到床上便睁眼,抱起来又困。萧砚舟试着坐在床边拍她,刚拍两下,陶陶皱眉。   他只好轻一点。   轻了以后,小姑娘又动:“痒。”   萧砚舟停住:“那怎么办?”   陶陶趴在他怀里,迷迷糊糊道:“娘亲以前晚上总抱陶陶走来走去。”   陶陶困得说话已经断断续续:“娘亲一直走……从这里走到那里……”   她伸出小手胡乱比划了一下。   萧砚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扬州深夜,柳昭月一个人抱着哭闹不肯睡的陶陶,在房里一圈一圈地走。   孩子困了,她不能睡,孩子病了,她更不能睡。   他忽然问:“那时候没人帮娘亲?”   陶陶含含糊糊:“杏儿姐姐帮。”   陶陶又动了一下。   “娘亲生病的时候也陪陶陶睡。”   “娘亲病了?”萧砚舟问。   陶陶点了一下头。   柳昭月终于道:“就是去年入秋时染过一次风寒,不是什么大事。”   陶陶却还在他怀里继续说:“娘亲生病也抱陶陶。”   “好了。”柳昭月终于打断,“不要说了,睡觉。”   陶陶委屈地闭上嘴。萧砚舟却忽然低声问:“你自己病着还带她?”   “不然怎么办?”   “府里没有乳母?”   柳昭月很自然道:“她从小不肯跟乳母睡。”   萧砚舟沉默。柳昭月看见他的神情,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别这样。”   “哪样?”   “好像我这三年过得很惨。”柳昭月把书合上,“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她小时候是闹一点,可后来就好了。有人帮我,也有人照顾她。”   萧砚舟抬眼。   柳昭月看着他:“陶陶不是我这三年受过的苦。她是我这三年里,最好的一件事。”   萧砚舟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陶陶终于睡着了,不是被他哄睡的,更像是自己实在撑不住,趴在他胸前直接睡过去。   萧砚舟低头看了很久,然后问:“放床上?”   柳昭月道:“你试试。”   萧砚舟动作极轻地起身,刚把人放下,陶陶眼睛瞬间睁开:“爹爹。”   他立刻停住:“在。”   “不要走。”“   我不走。”   陶陶这才重新闭眼。   萧砚舟只能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过了很久,确认孩子真的睡熟,才慢慢抽开手。   走出来以后,柳昭月已经笑得不行:“陛下哄孩子的感受如何?”   萧砚舟面不改色:“还需再精进。”   陶陶午觉睡了不到一个时辰,醒来以后第一件事便是找萧砚舟。   可萧砚舟已经去了前院。   柳怀远等了他大半日,粮草、伤兵、乌沙河的水位以及接下来三日要从祉州调出的马料都需要重新核对,他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陶陶最开始还能自己玩,后来便开始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现在像忽然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原本不知道存在的人,于是所有好奇都往那个人身上去。   柳昭月原本有些担心,担心萧砚舟离开以后,陶陶会不会立刻失望。   可又转念觉得,这本来就是她应该慢慢学会的事情。她的父亲不是一个日日能陪在身边的人。   萧砚舟有他的天下,这件事不会因为他今日认真给陶陶梳了一次头发便改变。   傍晚,萧砚舟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两封没有看完的军报。   陶陶正坐在廊下吃瓜,看见他的一瞬间,立刻放下勺子跑过去:“爹爹!”   萧砚舟几乎本能地把军报往旁边一递,云霄接住,下一刻,陶陶已经扑到他腿上。   萧砚舟低头看她:“睡醒了?”   “醒好久。”   “爹爹去哪了?”为什么不带陶陶?”   “因为在做事。”   “陶陶也可以做。”   你会看粮册?”   “陶陶可以学。”   晚膳以后,萧砚舟坐在石桌边继续看军报,陶陶就在他旁边玩,最开始还算安静,后来显然觉得父亲不理自己,便开始往他膝上爬。   萧砚舟一手拿军报,一手把人抱住。   陶陶坐好以后,也去看那张纸:“这是什么?”   “军报。”   “什么是军报?”   “打仗的的人写给爹爹的信。”   陶陶立刻道:“娘亲也看。”萧   砚舟手指停了一下:“什么?”   “信。”陶陶指着军报,“娘亲有时候看京城来的信。”   柳昭月正在旁边倒茶,动作瞬间停住。萧砚舟抬眼看她,她没有看他。   陶陶继续道:“娘亲看完以后不说话。”   “陶陶。”柳昭月终于开口,“过来吃梨。”   “我不吃。”“   你刚才不是要?”   “现在不要了。”陶陶显然对揭娘亲的底更有兴趣,“还有地图。”   萧砚舟问:“什么地图?”   “很大的。”她用两只手努力比划,“娘亲天天看。”   柳昭月终于忍不住:“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陶陶理直气壮:“陶陶聪明。”   萧砚舟眼里慢慢有了很浅的笑意。柳昭月一看见便恼:“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陶陶记性很好。”   “……”柳昭月索性不再理他。   萧砚舟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军报。   京城来的信,地图。   他不需要再问是什么。   那几年他在京城,柳昭月在扬州,她明明已经把日子过得那么远,还是会看京中来的消息,甚至在他出征以后,桌上会放一张北境舆图。   萧砚舟没有戳破,只是心里那些原本以为已经错失得干干净净的三年,忽然又从陶陶一句一句完全无心的话里,慢慢有了另一种形状。   不是只有他在想她。   陶陶后来缠着他讲故事,柳昭月原本以为萧砚舟会讲打仗,结果这个人在女儿面前显然终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讲的是很多年前在见过的一场大雪。   柳昭月坐在旁边,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点亮,风吹过枣树,枝叶在头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看着萧砚舟低头给陶陶讲故事,忽然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眼前这一幕陌生得不可思议,又熟悉得好像原本就应该如此。   到了晚上,陶陶却没有留在柳昭月院里。   柳怀远白日答应她,今早刚送来的一匹小马驹明日天一亮便带她去看。小姑娘怕自己起晚,索性抱着枕头要去外祖父院里睡。   柳昭月原本不同意,最后还是柳怀远派人过来接。   外祖父如今对这个外孙女几乎没有任何原则,别说睡一夜,就是陶陶要把那匹小马牵进屋,他大概都会认真考虑。   陶陶临走以前还特意跑到萧砚舟面前:“爹爹明天还在吗?”   萧砚舟动作停住:“明日天亮要走。”   陶陶脸上的笑一下没了:“什么时候回来?”   萧砚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确定答案,只蹲下来,把她身上歪掉的小披风整理好:“等前面的事情忙完。”   陶陶明显不高兴。   萧砚舟看了她一会儿:“但是爹爹答应你,只要回来,就立马来看你。”   小姑娘终于又笑起来,忽然凑过去,在萧砚舟脸上很快亲了一下,然后像自己也有一点不好意思,转身便跑:“外祖父!”   脚步声很快远去。   萧砚舟却还蹲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柳昭月靠在门边看着他:“傻了?”   萧砚舟看她一眼:“没有。”   柳昭月没有揭穿他。   院门合上,四周一下安静很多。   没有陶陶,原本热闹了一整日的小院像突然空下来。   只剩柳昭月和萧砚舟。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白日还有些燥热,这会儿已经凉了不少。   柳昭月在石凳坐下,萧砚舟也坐到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石桌。   以前他们不是没有这样坐过,在江州,在越阳,在更早以前的璟王府。   可那时候,两个人还是夫妻。   如今不是了。   这件事情谁也没有忘,也正因为没有忘,这一日所有因为陶陶而自然生出来的亲近,到此刻忽然都需要重新找到边界。   柳昭月先开口:“你准备怎么办?”   萧砚舟抬眼:“什么?”   “陶陶。”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明日带什么东西,也不是什么时候再回来。”柳昭月手指轻轻放在石桌边缘,“萧砚舟,她今天开始叫你爹爹,不代表其他事情也跟着变了。”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她认你,就让你带她回京。她现在还小。她不懂皇帝是什么,也不懂公主是什么。我也不想让她今日才刚知道自己有一个爹爹,明日便突然多出一堆人告诉她应该怎么站、怎么坐、见谁该行什么礼。”   “不会。”萧砚舟回答得太快,柳昭月反而停了。他看着她:“至少现在不会。”   “宗正寺那边呢?”   “还不知道。知道陶陶的人目前没有几个。云霄会守口,柳将军也不会往外说。至于以后——”他停了一下,“她是我的女儿,这件事情永远不会变。”   夜色很静。   萧砚舟继续道:“我不会把她从你身边带走,也不会用她逼你回京。”   柳昭月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这正是她最怕的事情。可现在萧砚舟就坐在她面前,以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把它说了出来。   柳昭月望着他。   萧砚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是我想留住的,就该想办法留下。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这样留的。”   这句话真正说的是谁,两个人都明白。   院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远处城楼传来一声更鼓,祉州的夜总是这样安静,风一吹,连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很清楚。   柳昭月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曾在无数个夜里想过,如果萧砚舟在会怎么样。   孩子哭的时候,他大概会被吵醒,然后抱着她慢慢哄。他最开始肯定也不会抱,或许像今日梳头一样,弄得一团糟。   这些画面她很久没有想过了,如今竟然真的以另一种方式慢慢出现。   柳昭月低声道:“陶陶很容易认真。”   萧砚舟抬眼。   “你今日答应她,只要能回来就来看她,那你就尽量做到。”   “我会。”   “如果做不到,也提前让人送个消息,别让她等一天,然后最后告诉她你不来了。”   “好。”   萧砚舟忽然开口:“陶陶说,你看京城来的信,还说你看地图。”   “我父亲在北境,我看地图有什么奇怪?”   他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   柳昭月被看得恼:“萧砚舟,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没有。”   “你脸上写着有。”   萧砚舟笑意终于明显了一点。   “昭儿。”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出现。   柳昭月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萧砚舟却没有像从前一样往下靠近,他只是坐在对面:“我知道我们现在不是从前,也不会因为陶陶叫了我爹,就觉得你也该重新变成什么。”   柳昭月安静片刻:“你真的这样想?”   “嗯。”   “那你呢?”她问,“你想要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夜风吹过来,灯火偏了一下,他的目光停在柳昭月脸上,很久以后才道:“我还是想要你。”   柳昭月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萧砚继续:“可我想你回来,和我有没有资格让你回来,是两件事。我以前分不清,现在分得清了。”   柳昭月心移开视线。   她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没有靠近,也没有谁提过去。   可有些已经断掉很久的东西,却像从今日开始,重新有了一条极细的线。   不是夫妻,甚至还不能算重新走向彼此,只是从前他们一个在京城,一个在扬州,各自的生活像两条再不会相交的路,现在中间多了一个陶陶。   一个会牵着萧砚舟的手喊爹爹,也会在他怀里说娘亲以前怎样怎样的孩子。   她把萧砚舟重新带进了柳昭月的日子,也把柳昭月过去三年的那些日子,一点一点带到了萧砚舟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楚女归 “陛下是在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时, 已经过了二更。   廊下只留着两盏灯,夜风经过枣树,吹得枝叶一阵一阵轻响。石桌上陶陶吃剩下的果子还放在那里, 旁边歪着一只彩绘泥马, 是她玩过以后忘记收起来的。   萧砚舟坐在原处没有走。   他明日寅时便要回御营。乌沙河上游连日降雨, 水势已经开始变化,塔苏一旦退兵,极可能就在这两日。   他今夜原本根本不该留到这么晚。   可柳昭月没有催他,萧砚舟自己也像是有意忽略了时辰。   柳昭月低头将桌边那只小泥马扶正, 忽然道:“她今晚大概睡不好。”   萧砚舟看过去:“为什么?”   “兴奋。”她笑了笑,“有了爹爹,又惦记着明早的小马。她一遇到高兴的事情, 晚上便不肯睡。等会儿多半要在床上翻来覆去,问杏儿一百遍明天什么时候天亮。”   萧砚舟眼底有一点笑意:“她一直这样?”   “从小就是。第一次坐船去城外,她兴奋的提前两夜便把自己的小包袱收好了,里面装了一只兔子玩偶、一把杏儿给她的小梳子,还有三块刑人糖。我第二日发现以后要替她扔掉,她抱着包袱哭, 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你扔了吗?”   “当然扔了。”   萧砚舟似乎有些意外:“我以为你舍不得。”   柳昭月抬眼:“所以今日她吃第三块糖的时候,你就该听我的。你若什么都由着她,不出三个月, 她就会知道找你比找我管用。”   萧砚舟嘴角弯了一下, 又问:“她小时候最难带是什么时候?”   柳昭月思考了很久。“刚出生那两个月吧。昼夜颠倒, 晚上总醒。我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哄,乳母抱她,她又不肯。有时候一哭就是半个时辰,只能一直抱着走。屋里从床边走到窗边, 再走回来,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   萧砚舟安静下来。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索性先截断,“你不要每听一件便露出这副表情。陶陶是我自己想留下的孩子,虽然辛苦,但很幸福。”   答得太快,柳昭月见他要说的话被她憋了回去,没忍住笑了一声。   萧砚舟也笑了。   大概因为夜已经太深,又大概因为明日就要分别,很多白日里还要小心绕开的东西,在此刻反而不必再那么谨慎。   他们都没有再提柳昭月是不是要回宫,也没有提陶陶未来的身份,只是谈过去的一些小事。   萧砚舟说宫里有一株海棠,第一年开花时他经过了两次,第二日便让人移去了别处,因为看着心烦。   柳昭月听完笑他幼稚,又问为什么不直接砍掉。   萧砚舟说舍不得。   她便不再问。   过了一会,柳昭月又问:“你登基以后是不是还是经常睡得晚?”   “最开始忙,经常晚睡。”   “后来呢?”   “习惯了。”   “所以还是晚睡。”   柳昭月忽然想起从前很多夜里,萧砚舟忙起来便没有时辰,军报一封接一封,她半夜醒来发现旁边没人,便披衣去书房。   最开始还会劝,后来懒得说,直接把他手里的东西拿走,再把人拉回去睡。   那时候觉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隔了三年再想,反倒像是上辈子的事。   柳昭月低头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   她刚皱眉,萧砚舟便把杯子从她手里拿走:“凉了。   动作太自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柳昭月看着空下来的手。   萧砚舟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随后谁都没有说破。   他只是把凉茶倒掉:“别喝了。”   柳昭月轻声道:“我没有那么娇气。”   “喝凉茶算什么娇气。”   “一个人住久了,很多东西没那么讲究。”   萧砚舟的动作停了一下:“一个人?”   柳昭月抬眼:“不然呢?”   萧砚舟看着她。   柳昭月很快反应过来,笑道:“陛下这是什么反应?”   萧砚舟没有说话。   院中安静了一会,最后还是她先开口:“很晚了。你不是寅时就要走?”   “嗯。”   “回去还能睡两个时辰。”   “睡不着。”   “为什么?”   萧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   柳昭月怔住。   “明日回去以后,若塔苏这两日真有动作,我可能半个月都过不来。”萧砚舟说得很平静,“也可能更久。”   “你是皇帝,前线那么多人护着你。”   “皇帝也会死。”   柳昭月的脸一下沉下来:“说什么死不死。”   “所以还是担心我。”   柳昭月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伸手便要推他:“你现在怎么越来越无赖?”   萧砚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原本只是顺势,可握住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松开。柳昭月的手腕很细,他的拇指正好搭在她腕侧,脉搏一下又一下,从指腹下面传过来。   萧砚舟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柳昭月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没有挣开,只道:“你该走了。”   “嗯。”   嘴上应了,手却没放。   柳昭月抬眼看他。   萧砚舟低声道:“昭儿。”   柳昭月心口微微一紧。   “明日我走以后,你会不会后悔今日让我见陶陶?”   “不会。”   “那今日发生的其他事呢?”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很窄的石桌。柳昭月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问:“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萧砚舟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桌子原本就不大,他一绕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便近了。   柳昭月没有退。   萧砚舟也没有立刻碰她:“你如果不愿意,就告诉我。”   柳昭月抬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陛下这三年在宫里,倒学会守礼了。”   “所以呢?”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抓住他的衣襟,往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下一瞬,萧砚舟低下头。   最开始那个吻并不重,甚至有一点小心。柳昭月却在唇碰上的一刻闭了眼。   萧砚舟最后那一点试探瞬间消失。   手臂扣紧她的腰,第二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像压了太久,真正得到允许以后便再也不想慢下来。   柳昭月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后腰抵到石桌边缘,桌上的杯碟轻轻撞了一声。   她抬手推他肩膀,萧砚舟才稍稍停住。   “撞到了?”   柳昭月呼吸已经乱了:“你说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抵着桌沿的位置,手臂直接从她膝后穿过去。柳昭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抱起来。   “萧砚舟,我自己会走。”   “我知道。”   “那你放我下来。”   “不想放。”   柳昭月被他说得一时没了话。   萧砚舟抱她进去时,屏风后的灯仍旧亮着。   昏黄光线隔着纱罩落下来,照得屋里很静。窗子没有完全合严,夜风进来,将床边垂着的一层纱帐轻轻吹动。   直到这个时候,柳昭月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   方才院中的那些谈话、那些看似寻常的玩笑,到了这里忽然全部有了另一层意味。   三年。   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这样靠近过。   萧砚舟把她放到床沿。   他原本似乎还想给她一点时间,可柳昭月抬头看他的那一眼,彻底毁掉了这点打算。   下一刻,他俯身压下来,吻比方才更重,手也不再像院中那样克制。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几层束缚被凌乱地扯开,连柳昭月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先乱了分寸。   她只知道萧砚舟很急,明显比从前更急。   像三年的空白忽然被挤进这一夜,他明明已经碰到她,却还是嫌不够近。   柳昭月被他亲得呼吸发乱,手抵在他肩前:“你等——”   萧砚舟没有听清,或者听见了,却已经来不及停。   真正亲密起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给她足够适应的时间。骤然逼近的疼意让柳昭月整个人猛地绷紧,指尖一下抓住他肩背,连呼吸都断了一瞬。   萧砚舟立刻察觉到了,可他自己也已经乱得厉害,动作虽然硬生生停住,胸膛起伏却压不下来。   柳昭月闭着眼缓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我久不经人事,你慢些。”   声音已经带了一点哑意。   萧砚舟额头抵着她,呼吸沉得发烫。过了一会,他才沉声道:“我也很久没有过了,柳昭月。”   柳昭月原本还在忍那点不适,听到这句话,却一下睁开眼。   “你?”   萧砚舟看着她:“嗯。”   她显然不信,抬手抵住他胸前,不让他再乱来:“陛下身边莺燕环绕,竟愿为了我这一介小小女子守身如玉?”   萧砚舟盯着她,竟像真的被这句话问住了。   “莺燕环绕?”   “难道不是?”   “朕什么时候说过身边有别的女人了?”   柳昭月怔了一下。   萧砚舟继续道:“谁告诉你朕立过皇后?”   她没有回答。   “又是谁告诉你宫里有妃子?”   柳昭月说话声已断断续续:“难道不会有朝臣劝谏议论吗.....”   “他们议,与朕娶不娶,是一回事?”   她彻底愣住。   这些年她刻意没有打听。   京城送来的消息里偶尔也会提起京中哪家小姐人品贵重,入宫为妃指日可待,她看到以后往往直接略过去。她知道有人劝萧砚舟充实六宫,也知道不少世家一直盯着皇后的位子,可她从来没有认真确认过结果。   萧砚舟看懂了她的神情。   “没有皇后,也没有妃嫔。一个都没有。”   萧砚舟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倒是你,负心薄幸。”   柳昭月还没完全从上一句话里回神,闻言却一下想到了什么。   “陆知衡?”   萧砚舟不答。   她越看越觉得好笑:“陛下是在吃醋吗?”   “嗯。”   承认得干脆,仿佛理所当然。   柳昭月一下笑了。   偏偏这一笑,身体也跟着松了一点。萧砚舟原本一直强忍着没动,她一放松,他下意识又贴近了几分。   柳昭月立即倒吸一口气,手指在他胸口抓紧。   萧砚舟也“嘶”了一声。   她立刻看他:“怎么了?”   萧砚舟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心口疼。”   柳昭月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你如今怎么越来越会装可怜?”   “有用么?”   “没有。”   萧砚舟脑袋埋进她肩窝。   “当时是我瞎说的,我和陆知衡只有生意上的往来,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萧砚舟闷闷的“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柳昭月忍不住笑,掌心下面却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惊人。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砚舟曾经教她的话。乱世里最忌讳的就是心软。   于是故意道:“心软是大忌,这可是你教我的,轮到陛下怎么硬不起来了?”   萧砚舟原本正低头亲她侧颈,动作忽然停住。   柳昭月自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句话哪里不对,耳根一下热起来。   萧砚舟抬起眼:“柳昭月。你这话说的有歧义。”   “哪里有?”   “什么叫硬不起来了。”   柳昭月的脸瞬间更热:“你少胡说八道。”   “不是你说的?”他质问。   “我是说你的心。”   她恼得抬手便要推他,可两个人此刻本就贴得极近,这一动反而让方才停住的气氛一下重新失控。   萧砚舟眸色瞬间深下去,柳昭月也察觉到了。   下一刻,他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次再没有方才那些玩笑。他到底记住了她那句慢些,最开始收住了许多。   可这份克制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年太长。   他又太想她。   那种急切根本不是嘴上说一句慢便真能彻底压住的。   柳昭月很快便察觉到,他所谓的慢,只是比最开始稍微有分寸一些。   她呼吸乱得厉害,手指抓着他肩背,偶尔被逼得受不住,便低声叫他的名字。   “萧砚舟......”   “嗯。”   “不要了。”   他停一下,低声哄她:“好。”   过不了多久,柳昭月又忍不住道:“你根本没停。”   萧砚舟埋在她颈侧,呼吸滚烫:“已经很慢了。”   又低头碰了碰她湿润的眼角:“疼得厉害?”   “刚才疼。”   “现在呢?”   柳昭月没有回答,只是原本抵在他肩前的手慢慢松开,最后环住了他的脖颈。   萧砚舟懂了。   他低下头重新吻她。   帐外那盏灯一直没有熄,灯影落在帷幔上,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摇动。   柳昭月已经太久没有与人这样亲近,最开始陌生感甚至比她自己预想得更明显。   可人的记忆有时候又比理智更固执。   有些习惯三年都没有忘。她仍旧知道萧砚舟什么时候是真的失控,也知道怎么一句话便能让他稍微收敛,萧砚舟也依然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难受,什么时候只是恼羞成怒。   “昭儿。”   “别叫。”   “为什么?”   “你每次这么叫都没好事。”   萧砚舟在她耳边低笑:“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   “……”   柳昭月气得在他肩头咬了一口,那点笑很快便又散进凌乱的呼吸里。   这一夜他们谁都没有问,这算不算重新在一起,更没有人说一句以后怎样。   他们只是太久没有这样抱过彼此,太久没有在午夜以后听见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真正安静下来时,夜已经过去大半。   柳昭月几乎没有力气再动。   萧砚舟倒还醒着。他侧身躺在她后面,手臂环过腰,将人整个拢在怀里。帐中只留着极暗的一点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更鼓。   柳昭月闭着眼,过了一会才道:“你明日还能起得来?”   “能。”   “我看未必。”   “要不要赌?”   “拿什么赌?”   萧砚舟顿了一下:“你赢了,随你要什么。”   “我若输了呢?”   “跟我回京。”   柳昭月睁开眼。   萧砚舟自己也知道踩到了边界,没有再继续玩笑。过了一会,他才低声问:“你还是不想回去吗?”   柳昭月没有立即回答。   望着帐顶,沉默很久,才道:“父亲前几日跟我说,这一战以后,他想休息了。”   萧砚舟听出她在顾左右而言他,却没有拆穿。   “这两年他旧伤发得越来越频繁,尤其膝盖,冬日有时候走路都疼。以前总说天下不安定,他不能退。现在若塔苏这一仗打完,北境至少能安稳几年,他大概也真该休息了。”   “我原本也准备等这一战结束以后同他谈。”   柳昭月回过头:“你也想让他退?”   “不是让。”萧砚舟道,“他若还想带兵,我不会赶他。但他这一生大半都耗在边关,也该有几年真正替自己活。”   柳昭月安静了一会。   “他若退,多半回京住柳府。”   萧砚舟没有说话。   柳昭月继续:“所以我想过,若父亲真的回去,我也不一定一直留在扬州。”   抱着她的手臂明显紧了一点,只是很轻的一下。   “回京?”   “京郊。”   柳昭月纠正。   “柳家在城外还有几处庄子。我小时候跟母亲住过一阵,离京城不算远。父亲若住柳府,我住在京郊,平日过去看他也方便。陶陶又喜欢他,总不能一年只见几回。”   萧砚舟过了一会才道:“京郊也好。”   “萧砚舟。”她喊他。   “嗯。”   “至于皇城,你知道我的态度。”   “我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三年前他们为了这件事情争过太多次。   皇后意味着荣耀,也意味着规训、责任、朝臣的目光和一整个无法真正离开的皇城。他可以保证一辈子爱她,却不能假装那些东西不存在。   过了很久,他只是问:“京郊准备住哪里?”   “还没定。”   “南边近一些,西边人太少,附近太荒凉,不适合陶陶,东郊有一片庄子临河——”   柳昭月终于打断:“陛下这是准备替我选宅子?”   “只是替陶陶看看。”   “只是陶陶?”   萧砚舟看着她:“也方便我去。”   柳昭月挑眉:“皇帝三天两头往京郊跑,不怕御史骂你?”   “让他们骂。”   “你如今越来越昏君了。”   “只去看自己的女儿,算什么昏君?”   这件事情就这样再次被搁置下来。   没有争执,也没有结论。   只是他们终于不像三年前那样,一谈到这个问题便一定要分出输赢。   柳昭月重新靠进他怀里。   外面已经隐隐有了天亮前最深的一层青色。   再过不久,他就会起身,穿甲,出门,回到两百里外的御营。   柳昭月会继续留在这里,等陶陶醒来,听她问爹爹去了哪里,再告诉她,爹爹有事情要做。   这一夜无法替他们解决任何真正的问题。   可萧砚舟的手仍旧搭在她腰间,柳昭月也没有推开。   *   萧砚舟离开祉州时,天还没有亮。   城门在身后重新合上,马蹄沿着空旷的官道一路向北。夜里下过一点雨,路旁荒草上全是露水,风一吹,连马鬃都带着湿冷的凉意。   云霄跟在后面,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照了风寒,后来见萧砚舟一路都没有放慢,便知道劝也没有意义。   这一趟原本就是趁着乌沙河水势未退、大军暂时不能前进才回的祉州。四日停滞如今已经过去大半,等最后一批粮草渡河,前线便不会再有这样的空当。   萧砚舟一路没有说话。   快到御营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远处烽台和成片营帐一点点从晨雾里显出来,巡营军士看见御驾归营,远远行礼。   萧砚舟勒住马的一瞬,脑中却莫名闪过昨夜祉州那间没有完全熄灯的屋子。   柳昭月睡到后半夜时还在他怀里,快天亮时,他起身穿衣,她也醒了,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坐起来替他系护腕,只懒懒靠在枕上看了他半晌,最后说了一句:“别再带一身伤回来。”   他说好。   两日以后,乌沙河最后一批粮车全部渡过北岸。   被雨拖住的马草也从祉州陆续送到,前锋重新整编,大军结束了这段难得的休整。   萧砚舟再次下令北进。   这一次,没有人再问什么时候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赫连烈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以退了。   此前青狼川一败之后,塔苏主力一路收缩,几个依附王庭的小部族又先后离开。乌沙河那几日的暴雨虽然拖住了大平军,却同样给了塔苏内部足够的时间看清局势。赫连烈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带着他们南下抢粮、抢马,再满载而归的草原之主。   追随王庭开始变成一件越来越不划算的事情。   越往北,草场越少,天气越冷,携带老弱妇孺迁徙的部族也越难继续跟着王庭。赫连烈为了稳住人心,先是加重各部必须交出的战马和粮食,后来甚至将几个主张议和的首领直接处死,结果却适得其反。   最初离开的只是几个小部族,到了赤岭以南,连两个多年依附王庭的大部也开始拒绝继续北迁。   萧砚舟没有趁机大肆追杀。   恰恰相反,只要愿意脱离赫连烈、退回原有草场,不再向王庭提供战马粮食,他都给他们留了余地。   有人对此不满,军中也有人觉得既然一路打到这里,就该一次将塔苏各部全部打服,免得以后再生后患。   萧砚舟却没有答应。   “朕要灭的是能聚十几部南下的王庭,不是把草原上的人全杀干净。今日杀一个部族,明日他们剩下的人便会因为活不下去重新聚在一起。可若让他们知道,离开赫连烈便能回自己的草场,今日散一个,明日便能散十个。”   他说到这里,手指落在舆图最北:“等赫连烈身边只剩他自己的亲族,王庭自然就不再是王庭。”   这一仗打到这里,已经不再单纯比谁的骑兵更快、刀更锋利。   萧砚舟在一点一点拆掉赫连烈赖以维系整个塔苏的东西。   粮食、战马、附属部族,以及王庭在草原上积攒了几十年的威望。   八月底,大军越过赤岭。   这是过去数十年里大平军队从来没有深入的位置。赤岭以北没有边寨,没有官道,甚至找不到可以供几万人同时停驻的水源。   大军每再往前一步,补给线便要多拉长几十里。   朝中从京城送来的第一封劝止奏疏,也是在这个时候到了。   兵部认为已经打到赤岭,赫连烈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力再犯北境,此时若愿意重新接受岁贡、质子,未必要继续深入。户部说得更实际,这一仗已经花掉太多钱粮,新朝才刚刚稳定几年,京畿和北地去年又都受过灾,继续向北每走一日,军费都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萧砚舟把那几封奏折全部看完,只让人给京城送回一句话:“王庭不破,不议班师。”   九月初,赫连烈第一次遣使。   他愿意重新送王子入京,也愿意将岁贡翻倍,甚至主动提出从此所有塔苏骑军永不越过黑水。   使臣在御营里说了很久,萧砚舟问了一句:“前年那份和约,是谁签的?”   使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前年同样是赫连烈,同样承诺不再越境,同样送了质子,结果不到两年,王庭便重新召集诸部,试图南下。   “回去告诉他。”萧砚舟道,“朕已经给过他机会了。”   使者抬起头。   “要么各部自己散,要么朕替他们散。”   从这之后,赫连烈再没有派过使者。   整个九月,大平军一直向北。   萧砚舟没有再亲自带轻骑追击,也没有因为斥候发现赫连烈的踪迹便立即扑上去。他让东路始终压着王庭通往冬牧场的方向,西路则沿着几处主要水源向北移动,中军不远不近地跟着赫连烈。   不与他争一日一地,只让他一直走。   赫连烈越往北退,能够跟上他的部族便越少。第一场秋霜下来以后,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大部终于彻底退出。   到了九月中旬,赫连烈身边真正还能称作王庭主力的,只剩出兵时不到一半。   有人在军议时说,这一战大概已经赢了。   萧砚舟却摇头:“还没有。”   周崇看向舆图:“如今赫连烈即便逃,也只剩极北一条路。”   萧砚舟抬起眼:“所以更不能让他逃。今日若让他带着王旗再往北走,明年草长起来以后,他只要重新聚起几个部族,塔苏便又有了王庭。这一仗打了几个月,不是为了把他赶远一点。”   他说完以后,帐中再没有人提收兵。   九月下旬,大平军终于看见了塔苏王庭所在的北原。那不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草原上的王庭从来随着季节迁徙,只是这一处是赫连氏经营几十年的核心牧场,外围有木栅、仓场、马圈和大片固定营地,每年各部会盟、分配草场、祭天,都在这里进行。   只要王旗还立在那里,赫连烈便依旧可以自称草原诸部共主。   萧砚舟在距离王庭百余里外停了三日。   三日里,最后两支仍旧跟着赫连烈的外部骑军先后离开。其中一个首领亲自到御营。   那人已年过六十,下马以后将佩刀放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替王庭打了。”   萧砚舟问:“赫连烈还有多少人?”   “不到两万。”   “其中多少是他本部?”   “一万二三。”   “粮食还有多少?”   老首领沉默片刻:“最多十日。”   萧砚舟点了一下头,没有要求那个人替自己领路,也没有让他们反过来攻打赫连烈,只让人送他出营。   当夜,王庭方向有一片营帐自己熄了火。第二日清晨,斥候回来禀报,又有数千人离开。   战争其实在真正开始以前,就已经有了结果。   三日之后,大军逼近王庭。   没有人再给赫连烈留出后退的方向。他最后试图带着本部亲骑突围,却发现能往北走的道路已经被提前绕过去的骑军封死,西面的水源也在两日前落入大平手里。   王庭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个王庭,赫连烈身边也不再有十几个部族的数万骑兵,大平军没有再给他重新聚众的机会。   当日黄昏以前,王旗从王庭最高处落下。   赫连烈的亲军溃散。   跟随他多年的几个王庭重臣有人战死,有人投降,还有人趁乱往极北逃去。赫连烈本人带着最后数百亲骑冲出不到三十里,便被从侧翼合上的骑军彻底截住。   第二日清晨,周崇亲自回来复命。   他没有说太多,只将赫连烈的佩刀放到了萧砚舟案上。   萧砚舟看了那把刀很久,然后抬头望向帐外。   王庭方向仍然有黑烟升起来,是塔苏人自己在烧那些已经无用的旧帐。   这场从春末拖到深秋的战争,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结束。   十月初,中军终于收到皇帝下的班师令。   军令送到各营,当天晚上,御营破例开酒。   萧砚舟没有喝多少。   周崇倒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过来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火光在夜风里晃动,周围到处都是终于能够真正放松下来的笑声,有人已经开始算从这里回家还有多少日,也有人坐在火边念叨自己的孩子如今大概又长高了多少。   萧砚舟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片刻后,低低的笑了一声。   *   班师的消息比大军快很多。   祉州收到捷报那日,已经入秋。   柳昭月在祉州住了太久,久到原本只带来一季的衣物已经不够用,杏儿前几日刚让人把箱笼里压着的厚衣服全部拿出来晒过。   陶陶倒一点也不觉得久。   小姑娘已经彻底把将军府当成了第二个家,每日不是去马场看那匹自己的小母马,就是跟着柳怀远往前院跑。   柳怀远如今对她已经纵容得毫无底线,前两日甚至真的让人给她做了一副更小的弓。   柳昭月知道以后同父亲争了半个时辰,柳怀远最后说:“没有箭头。”   她才勉强作罢。   捷报送进来时,她正坐在窗边看扬州送来的账册。杏儿一路跑进院中,连礼都忘了行全:“姑娘,姑娘!”   柳昭月抬头:“怎么了?”   “王庭破了。”   她手中的笔一下停住。   “赫连烈败,王庭已经降了。陛下下令班师,大军如今正往南返。”   柳昭月没有立即说话。   墨在笔尖聚成一滴,落到纸上,慢慢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真的?”   “真的。将军也随军回来,快则半月便能到祉州。”   陶陶原本蹲在一旁给木马绑带子,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爹爹?”   柳昭月低头。   小姑娘已经跑到她面前:“爹爹要回来了吗?”   “嗯。”   陶陶一下高兴起来。   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王庭,也不知道赫连烈是谁。对她而言,战争结束最直接的意义只有一个。   那个总说“事情忙完便回来”的爹爹,这一次终于真的忙完了。   柳昭月坐在窗边,直到院子重新安静,她才慢慢放下手里的笔。   几个月以前,她从扬州赶来祉州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萧砚舟还能不能醒。   她从来没有真正劝过他别去,因为她知道这是萧砚舟必须做完的事情。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每一次收到前线军报时心里那点不安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柳昭月低下头,看着账册上那一点已经干掉的墨,很久以后,唇角慢慢弯起来。   *   大军回到祉州那日,城外挤满了人。   柳昭月没有去。   不是不想见,只是萧砚舟这一次不是从一百七十里外偷偷赶回来见陶陶的父亲,而是破王庭班师的大平皇帝。   祉州百姓从十里以外便在等,北境各营将领要迎驾,地方官员要献捷,随军带回来的塔苏俘虏和降臣也都要一一安置。   这种场合不属于柳昭月,她也不想在所有人的眼睛底下,重新以一个谁都说不清的身份站到萧砚舟身边。   陶陶起初闹着要去,被她按住:“城外人太多。”   “陶陶要见爹爹。”   “晚一点他会来。”   “真的?”   “真的。”   这句话刚说完不到两个时辰,前院便传来了动静。   陶陶正在石阶上摆泥人,忽然听见马蹄声,整个人一下站起来,下一刻便往院门跑。   柳昭月甚至来不及叫住她。   “爹爹!”   声音响得半个院子都听见。   柳昭月手里的书停住。   萧砚舟已经从月门外走进来。   数月未见,他比离开祉州时瘦了一些。   北原的风将肤色吹得更深,眉眼也像比从前更利落。   身上没有穿朝服,只是已经换掉了战甲,一件深色窄袖常服,腰间佩剑。   陶陶几乎整个人扑过去,萧砚舟弯腰,一只手便把她抱了起来。   “陶陶长高了?”   “长高了!”   “长了多少?”   陶陶认真比了一下:“这么多。”   萧砚舟显然没看出来她比的到底是多少,却还是点头:“确实高了。”   柳昭月靠在廊柱边看着他们。   萧砚舟抬眼。   两个人隔着几步看了一会。最后萧砚舟先笑了:“我回来了。”   柳昭月看着他,过了片刻,脸上也泛起笑容。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带一身伤回来有。   陶陶已经开始摸他腰间,显然更关心另一件事:“爹爹有没有给陶陶带东西?”   萧砚舟低头看她。   柳昭月终于笑出了声:“几个月没见,第一句话还是这个。”   “刚才明明先叫了爹爹。”陶陶立刻替自己辩解。   “所以第二句就问有没有带东西?”   小姑娘理直气壮:“爹爹答应的。”   萧砚舟十分自然地点头:“答应了便该有。”   柳昭月看着云霄又从外面拿进来一堆东西,有草原部族做的小皮鼓,有一对银铃,还有一套极小的毛皮护腕。   这种太过寻常场景,反而让几个月的战争一下真正远了。   他确实回来了。   陶陶又可以坐在他膝上翻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柳昭月也终于不用每隔几日便看一次北境舆图。只是战争结束以后,有些一直被战争拖着的问题,也终于重新摆到了面前。   萧砚舟要回京。   而柳昭月没有打算跟他走。   这件事,萧砚舟是在第三日知道的。   大军只在祉州停留数日。   京中已经为班师准备了太久。赫连烈和几个王庭重臣要入京受审,北征将士要论功封赏。   萧砚舟不可能继续留在祉州。   柳怀远也要开始做最后的军务交接。   这一战打完,他退下来的意思比从前更坚定,只是北境换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真正卸甲回京,大概还要等到来年。   所有人都在准备下一程。唯独柳昭月收拾的箱笼,不是往京城去的。   那日下午,萧砚舟进后院时,正看见杏儿把陶陶的衣裳往箱子里放。   陶陶蹲在旁边,十分认真地决定哪些玩具要带,哪些可以暂时留给外祖父。   萧砚舟在门边站了片刻:“这是做什么?”   柳昭月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以后,神情没有任何意外:“准备回扬州。”   萧砚舟没有说话。   陶陶却很高兴:“回家。”   萧砚舟看向孩子。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于陶陶来说,扬州才是“回家”。   祉州是外祖父家,京城更只是一个存在于大人口中的名字。   她出生在扬州,第一次会走是在扬州,会说话是在扬州,院里的葡萄、后门那条总追着她跑的狗、杏儿带她去买糖的小巷,才组成了她真正理解的家。   萧砚舟收回目光,看向柳昭月:“什么时候?”   “你启程后的第二日吧。”   “为什么不一起走?”   柳昭月看他:“我们又不同路。”   一句话很平静,却把事实说得清清楚楚。   萧砚舟回京。   她回扬州。   她走到箱笼边,将陶陶刚塞进去的一颗石头拿出来:“这一次你班师,不是平常回京。你破了塔苏王庭,赫连烈也在你手里,全天下都在看你。你入城那日,御道两边会站满人,朝中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她把那块石头放回陶陶的小盒里,才继续道:“我和陶陶若跟着你出现,会怎么样?”   萧砚舟没有回答。   可他当然知道。   一个皇帝突然多出一个快三岁的亲生女儿,宗正寺不可能装作不知道。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重新落在柳昭月身上。   三年前已经离开的璟王妃,如今皇帝唯一孩子的生母。接下来发生什么,几乎不用想。   “陶陶认你,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她道,“至少现在,我不想让她刚刚学会叫你爹爹,转头便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普通的爹爹,她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做陶陶。”   萧砚舟没有直接回答这些话,只是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再见我?”   柳昭月微怔。   “扬州离京城又不是天涯海角。”   柳昭月听得出来,他确实舍不得陶陶,也舍不得她。   她沉默片刻:“我没有不让你见陶陶。”   “我知道。”   “你有空可以来扬州。”柳昭月看了他很久,“父亲明年若回京,我也会回京郊去。”   萧砚舟没了话。   陶陶还蹲在一边整理东西,并不知道两个大人在说什么,只偶尔抬起头看看他们。   很久后,萧砚舟低声道:“只是昭儿,我知道归知道,不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昭月被他一句话弄得又想笑:“那怎么办?”   “没办法。皇帝也有许多没办法的事。”他说着,伸手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柳昭月没有挣。   萧砚舟低头看她:“比如我现在很想让你跟我走,但你不会答应。”   说话,他将人抱进怀里。   窗外秋风吹过,陶陶还在不远处翻她的小箱子,杏儿大概已经察觉这边气氛不对,悄无声息地带着孩子去了外间。   柳昭月靠在萧砚舟胸前,他身上已经没有北原的血腥气,只剩一点淡淡的药和风尘味。   几个月以前,她赶到祉州时,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这样抱到他。   如今萧砚舟从那场战争里完整地回来了,可他们依然没有因此得到一个理所当然的结局。   “到了扬州给我送信。”萧砚舟说。   “好。”   萧砚舟一想也是,又补了一句:“陆知衡若还是去烦你——”   柳昭月瞬间笑出来:“萧砚舟。”   “嗯?”   “难不成只有这句话才是你真正想说的?”   萧砚舟神情没有半点不自在:“只是忽然想起来了。”   “我没办法管别人是否爱慕我。”柳昭月故意道,“陆公子亦然。”   萧砚舟沉默两息,语气沉了两分:“柳昭月。”   她忽然笑出声。   “但是,我对陆知衡无意,这点倒是可以跟你保证。”   直到这一刻,离别才忽然没那么沉重。   萧砚舟最后只道:“路上小心。”   *   辰时,大军离开祉州。   柳昭月没有去城门送。   这是他们前一日晚间便说好的。她不喜欢站在人群里看一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远,萧砚舟也没有坚持。   可真正听见远处城中钟鼓响起时,她还是走到了院门外。从这里当然看不见北门,只能看见很高的秋日天空。   陶陶牵着她的手:“爹爹走了吗?”   “嗯。”   “那他什么时候来扬州?”   柳昭月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要去扬州?”   “爹爹说的。”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   柳昭月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陶陶已经十分笃定:“他说忙完就来。”   柳昭月沉默半晌,最后笑了一声:“那你等着吧。”   两日以后,她也启程。   柳怀远一直将她们送出城外十里。临分别前,他又提起明年卸甲的事情:“北境的交接若顺利,开春以后我便回京。”   柳昭月点头。   “到时候你可也要回来?”   “父亲回京,我当然去。”   柳怀远看了她一会:“只是因为我?”   柳昭月无奈:“父亲。”   柳怀远笑了一声,到底没再劝。   最后他只是说:“你想清楚就好。”   马车重新上路,祉州渐渐被甩在身后。   车窗外的秋野缓慢向后退去,道路在前面分成很远的两条。   马车继续向南。   她想起自己几个月以前沿着同一条路北上时的心情。如今再次南下,许多事情都已经改变。   陶陶已经趴在车窗边开始念叨家里的葡萄:“娘亲,葡萄是不是都被鸟吃光了?”   “不会。”   “小狗还认不认识陶陶?”   “你走了这么久,大概忘了。”   陶陶一下急了:“不会!”   柳昭月笑起来:“那回去自己问它。”   “爹爹什么时候来问?”   柳昭月看向窗外。远处天色很高,秋日的云薄薄铺在天边。   柳昭月唇边的笑意慢慢深了一点:“等他忙完。”   陶陶转过来:“真的会来?”   这一次,柳昭月没有犹豫。   “会。”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笃定地相信过萧砚舟会出现在自己的以后。   可现在,她可以。   马车继续向扬州而去。他们依旧没有说好未来究竟会是什么样。   只是两条曾经彻底分开的路,如今已经不需要再靠谁放弃自己,才能重新相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楚女归 “你愿不愿   萧砚舟班师回京以后, 关于祉州的消息到底还是传了出来。   最初不过是些很零碎的传闻。   有人说皇帝亲征途中数次离开御营,快马往返祉州,有人说御前亲军曾频繁出入柳怀远的将军府, 云霄亲自带人在后院外守过。   若只是这些, 其实还算不得什么, 柳怀远是北境主将,祉州又承担了大军大半粮草和伤兵转运,皇帝去将军府议军务,本来再正常不过。   将军府不是皇宫, 柳怀远治军再严,也不可能把整座府邸封得水泄不通。   府中有亲兵、旧部、管事、厨娘、马倌,还有那些跟随军中将领住在祉州的家眷。   陶陶又不是会安安静静藏在屋里的性子。   萧砚舟在祉州那几日, 小姑娘一会儿被父亲抱去马场,一会儿坐在他怀里吃东西,一会儿又满院子追着人喊“爹爹”。   最初知道的人尚且都明白这是皇帝私事,不敢往外说,可秘密这种东西,一旦知道的人多了, 便很难再真正称作秘密。   等大军班师,祉州往来商旅和官员恢复正常,这件事也就随着南下的人一点一点传开了。   最开始只是在北境几个官员之间有人私下议论, 说柳将军府里那个快三岁的小姑娘似乎与陛下极亲近。   再往后, 便有人说那孩子眉眼其实与陛下很像。   等消息传进京城, 原本一句含糊的“似乎”,很快就变成了——陛下在外有一个女儿。   朝廷最开始并没有人敢当面问。   毕竟这种事情若是假的,贸然拿到御前去说,几乎等同于窥探帝王私事。   可若是真的, 又绝不是一句“陛下私事”能够揭过去的。皇帝没有皇后,后宫也空了几年,如今忽然冒出一个快三岁的亲生女儿,生母偏偏还是三年前便已经离开的前璟王妃柳昭月。   无论从哪一条礼制来看,都足以让宗正寺和礼部同时头疼。   消息摆上朝堂,是萧砚舟回京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那日早朝原本议的是北征诸将封赏。   王庭已破,北境重新划界,赫连烈被押进京以后暂时关在宗正寺旁的别院,塔苏几个主要部族派来的使者也已经陆续到了。   封赏名单从兵部送到中书,又从中书送进御前,前前后后改了三次。   早朝已经快结束时,宗正卿忽然出列:“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萧砚舟坐在御座上,刚合起兵部送来的名册:“说。”   宗正卿停顿片刻:“近日京中有些传言,涉及皇室血脉。臣本不敢以市井之言扰乱圣听,只是此事若确有其事,便关系宗牒与皇嗣,宗正寺不能不问。”   殿中一下静了不少。   萧砚舟抬起眼,他显然已经知道对方要问什么:“什么传言?”   宗正卿低下头。   “传闻柳氏女昭月膝下有一女,年三岁,其父……乃陛下。”   最后两个字落下,原本还低着头的几名大臣都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眼。   萧砚舟没有否认,只道:“是真的。”   满殿彻底安静。   很多人此前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可传言与皇帝亲口承认终究不是一回事。尤其是那些过去三年一直劝他立后的朝臣,神情几乎在同一瞬间变了。   宗正卿最先反应过来:“既是陛下亲女,便是皇室血脉。臣请陛下降旨,将皇女姓名、生辰录入宗牒,再由礼部议定封号、食邑与宫中礼制。”   礼部尚书紧接着出列:“臣附议。皇女既是陛下目前唯一血脉,身份更不宜长久不明。若仍养在民间,既于礼不合,也容易受人非议。臣以为,应当尽早迎回京中。”   萧砚舟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她还不到三岁。”   “正因年幼,才更应该早日按宫中礼法教养。”礼部尚书道,“况且皇女身份尊贵,长居扬州,身边没有人悉心照看,终究不妥。”   殿中开始有人低声附和。   萧砚舟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看着下面的人。那些话他几乎不用听完便知道后面是什么。   果然,很快便有人把问题从陶陶身上移到了柳昭月。   “皇女尚且年幼,与生母分离恐怕也不合适。”一名御史出列,“柳氏毕竟曾为璟王妃,如今又为陛下诞下皇女。昔日离府之事内情如何,臣等无从置喙,只是如今情势已经不同。皇女既要归宗,柳氏的名分也该重新议定。”   萧砚舟问:“依卿的意思,该怎么议?”   御史迟疑一下:“柳氏出身柳家,柳将军又于此次北征立下大功。论门第、论旧情、论皇女……臣以为,若陛下仍有意,应将柳氏重新迎入宫中。”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只围绕陶陶身份的议论彻底转了方向。有人觉得理所当然,也有人立刻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若柳氏重新入宫,后位自然可以再议。可如今陛下膝下只有皇女,并无皇子。国本不可久悬。臣仍以为,即便柳氏回宫,选立后妃之事也不应再拖。”   “不错。皇女虽贵,却终究不能解决皇嗣之忧。”   “陛下登基已有数年,至今后宫空置,朝野本就屡有议论。如今既已经确认皇女存在,反倒更说明陛下并非无嗣之体。此时广选淑女、诞育皇子,正是时候。”   萧砚舟原本一直没有说话。   听到这里,终于轻轻靠回御座。   坐在前面的许青衡抬了一下眼。   他太熟悉萧砚舟了,那人越是这样平静,越说明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果然,下一刻萧砚舟问:“所以你们今日到底在议什么?最开始是朕的女儿该不该上宗牒。然后变成她该不该离开母亲进宫。再往后,又变成柳昭月该不该回来。现在已经议到朕该跟多少女人生孩子。”   他的语气甚至称不上严厉,却没人再敢接话。   萧砚舟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奏折,过了一会才继续道:“陶陶是朕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变。可她快三年都不是在宫里长大的,连什么是公主都不知道。你们今日一句皇室血脉,明日就准备把她从母亲身边带回来,然后告诉她从今往后就要生活在宫里?”   宗正卿忙道:“臣并非一定要让皇女与生母分离。若柳氏也一并——”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住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又绕回柳昭月入宫。   萧砚舟笑了一下。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衣料轻响。   萧砚舟没有发火,他只是看了一圈下面那些人:“你们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皇室血脉确实不能永远不明。国本也确实是朝廷应该考虑的事情。朕既坐在这里,有些事情便不是一句家事可以完全推掉。”   “宗正寺、礼部、中书和几位宗亲重新上折,把你们今日想问的事情一条一条写清楚。皇女是否入宗牒,是否册封,柳氏如何处置,还有你们最关心的皇嗣。”他神情很平静,“朕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说完便起身,“退朝。”   那天以后,关于皇女的议论反而更多了。   所有人都以为萧砚舟所谓的“答复”,大概是终于准备在后宫的事情上松口。   京中几个原本已经死心的世家重新有了动静。礼部甚至开始悄悄整理适龄贵女名册。   毕竟从现实来说,这几乎是最容易解决所有问题的方式。   迎回柳昭月,立为皇后,皇女归宗。   与此同时再选几名妃嫔入宫,尽快诞育皇子。   在很多朝臣眼里,这是再圆满不过的结果。   *   三个月后。   从深秋到初春。   初春第一场雨落下来时,扬州城南河道上已经重新有了乌篷船。青石巷被雨洗得发亮,屋檐下积了一整个冬天的枯叶顺着水流慢慢漂进沟渠。   远处偶尔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音隔着一层雨雾,听起来也软了许多。   柳昭月的院子里,海棠刚冒出一点新芽,葡萄架还是光秃秃的,去年冬天移到墙角的一株芍药却已经从土里抽出新叶。   她回扬州以后,日子很快又恢复到从前。   早上看账,天气好便带陶陶出去,天气不好就让小姑娘留在院里自己折腾。   萧砚舟回京以后最初几乎每十日都有信。   有时候是他自己写,有时候只是云霄送一句话。   陶陶也会回。小姑娘还不太会写字,只会让柳昭月代笔,后来非要自己画。   第一封画了一匹看不出是马还是狗的东西,旁边又画了三个大小不一的圆。柳昭月问那是什么,陶陶说是“爹爹、娘亲、陶陶”。   最大的那个是陶陶,第二大是娘亲,萧砚舟最小。   柳昭月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让人照原样送去了京城。   半个月以后,萧砚舟回信,只有一句:“凭什么朕最小?”   陶陶让柳昭月念了三遍,最后认真说:“因为爹爹不在。”   柳昭月那时笑了很久。   只是入了正月以后,萧砚舟的信突然少了。   柳昭月并不是完全没有听见京中的风声。皇女身份传开以后,朝中在议什么,她多少知道一点。   柳怀远偶尔写信,也会提几句。   宗正寺想让陶陶入京,有人又在议她,甚至又有人提出立后纳妃。柳昭月看见以后没有太大反应,至少表面没有。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这也是当初没有跟萧砚舟回京的原因。   皇帝的孩子不可能永远只是扬州一个普通小姑娘。可萧砚舟一直没有让任何人来接陶陶,也没有写信逼她做任何决定,所以她也没有问。   直到后来,京中忽然连续十几日没有任何消息,柳昭月才第一次觉得有些奇怪。   年后,她写了一封信。   写完以后却没有立即让人送。   上面只有几句话,问京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问陶陶身份的事情是不是难办。   写完,她自己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信折起来。信没送出去,三日以后,扬州又下雨了。   那一日雨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极薄的雾笼着整座城。   午后陶陶跟杏儿去了隔壁宅子看刚生的小狗,院里难得安静。   柳昭月搬了一张小凳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那株刚刚抽芽的芍药。   去年枝条留得太密,有几根已经枯了,她低着头,一点一点将坏枝剪去,神情淡然,仿佛世间风波与她无关。   青瓦上雨水往下滴,泥土被雨打湿以后有很淡的潮气。   院门没有关严,所以最开始传来马蹄声时,柳昭月并没有在意。这里靠近城南,巷外本就常有人骑马经过。   直到马蹄声停在门外,然后再没有响起。   柳昭月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下一刻,半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抬头,整个人便定在那里。   萧砚舟站在门外。   一身极寻常的墨色长袍,外面披着被春雨打湿一点的深色斗篷。   发冠只用一根黑玉簪束着。   他显然赶了很远的路,肩上还沾着一点雨水,身后的马呼吸很重,鬃毛湿了一片。   柳昭月看了他很久,甚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她慢慢站起来,手中还握着那把修花枝的小剪子,“你怎么来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回答,只站在院门外看着她。   几个月不见。柳昭月似乎没什么变化。   穿着一身极素的浅青春衫,袖口为了方便修花卷到腕上,头发只松松挽着,耳边落了两缕碎发。   柳昭月终于反应过来,把剪子放到一旁:“京城出事了?”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否则萧砚舟不可能这个时候忽然出现在扬州。   “没有。”   “那你为什么——”   萧砚舟已经走了进来。   柳昭月看着他越来越近,眉心也慢慢皱起来:“北境的事情处理完了?朝中不是还在为了陶陶吵架?父亲前几日来信还说——”   “柳昭月。”   他打断她,声音很低。   柳昭月停住。   萧砚舟已经走到她面前。   雨水顺着屋檐落在两个人身后,院里的风带着江南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柳昭月,你愿不愿,跟我回京。”   柳昭月怔住。   这句话与三个月以前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从他口中说出来,却让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不对劲。   “萧砚舟。”她看着他的衣服,又看了一眼院门外。没有御前亲军,没有仪仗,只有很远处巷口隐约站着一个像是云霄的人。   “你怎么这个样子来了?”   萧砚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先回答我。”   柳昭月眉头皱得更深:“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只是因为想见你。”   “也想过来问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我三个月前问你回不回京,你说不回。那时候我没资格再往下问。”   柳昭月看着他。   萧砚舟向前一步:“现在我再问一次。柳昭月,你愿不愿跟我走?”   柳昭月察觉到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她伸手想碰他额头,擦去水滴。   手腕忽然被握住。   下一瞬,整个人被萧砚舟一把拉进怀里。   柳昭月猝不及防撞到他胸前:“萧——”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萧砚舟低下头,直接吻住她。   太突然,也太重。   柳昭月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   方才还在追问京城出了什么事,下一刻唇便被他严严实实堵住,连那一点没有说完的疑问都被尽数吞了回去。   她下意识睁着眼,近得几乎看不清萧砚舟的眉眼,只能感觉到他箍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带进怀里。   一路从京城赶来积下的寒气还停在他的斗篷上,胸膛却是热的,连落在她唇间的呼吸都烫得惊人。   柳昭月本能地抬手推他。   掌心抵上胸口,却没有真正推开。   萧砚舟反而像是察觉到了她这一点力道,手臂收得更紧。   柳昭月被他亲得微微仰起脸,起初还皱着眉,指尖也抵在他衣襟前,可过了片刻,那只手却不知不觉松了力。   三个月没有见。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   可直到此刻萧砚舟真正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根本没有因为三个月的分别变淡。   只差这一下,便全被翻了出来。   萧砚舟又一次低下头时,柳昭月没有再推。   甚至在他短暂离开她唇间换气的一瞬,她几乎是本能地追近了一点。   这个细微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察觉的动作,让萧砚舟骤然停了一下。   下一刻,吻便比方才更深。   柳昭月闭上眼。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攥住了他的衣襟,另一只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肩。   萧砚舟身上带着一路风尘的凉意,衣料甚至还有些潮,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   太久没有这样亲近了,最开始那点陌生感只存在了片刻,很快便被身体里更加久远的熟悉一点点覆盖。   她记得他的气息。   记得他低头时会习惯性地托住她的后颈。也记得这个人真正情绪失控时,吻从来不会温柔到哪里去。   柳昭月被他亲得脑中渐渐发空,呼吸早已经失了原本的节奏。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回应他,手指从衣襟慢慢攀到他肩后,整个人也随着他的动作贴近。   萧砚舟箍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柳昭月被他直接带得向前一步,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他怀里。   萧砚舟的手沿着她腰侧收拢,柳昭月被他逼得一路后退,脚后跟碰到石阶边缘时轻轻踉跄了一下,他立刻托住她,下一步便已经将她带到廊柱前。   后腰抵上廊柱。   萧砚舟一只手垫在她脑后,没有让她真的撞上去,吻却半点没有因此变轻。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失控过,闭着眼,手臂渐渐环住他的颈。   当萧砚舟终于稍稍退开一点,她也没有立即松手。   两个人额头擦过,呼吸交缠,她还没有真正喘匀,他便又低下来。   细雨就在两步外,芍药刚剪下来的枯枝落了一地,泥土带着潮湿的气息。院门外那匹赶了长路的马偶尔打一个响鼻,远处还有卖花人的声音顺着巷子隐隐传进来。   柳昭月几乎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感觉到萧砚舟,感他落在自己腰上的手,感觉到呼吸一次比一次急。   她被萧砚舟抱得太紧,胸口渐渐发闷,原本主动环着他的手臂也开始没了力气。直到她真的快喘不上气,偏过脸想躲,萧砚舟却像根本没有察觉似的又追过来。   “等……”   他没有停。   “萧砚舟……”   柳昭月声音都已经有些发颤。   萧砚舟这才停住。   可也只是离开一点,额头仍旧抵着她。   两个人都喘得很重,尤其柳昭月。她闭着眼缓了很久,才终于重新吸进一口完整的气,然后第一件事便是抬手打他。   不重,落在肩上。   “你疯了?”   萧砚舟没有躲,反而笑了一下。   这个笑让柳昭月心里那种不对劲更重。   “你到底怎么了?”她还抓着他的衣襟,“我刚才就想问。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来扬州?京城出了什么事?”   萧砚舟看着她,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深起来。   柳昭月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萧砚舟。”她声音慢下来,“我父亲的信前几日才到。他只说最近京城有些乱,说宗正寺还在议陶陶的事。可他没说你要来扬州。”   “柳将军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   萧砚舟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方才因为那个吻而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拨到耳后。   手停在她脸侧。   “昭儿。”   “嗯?”   “我不当皇帝了。”   柳昭月整个人彻底僵住。   院外细雨还在落。屋檐下一滴水正好落进石阶边积起的小水洼里,荡开一圈很轻的涟漪。   她盯着萧砚舟,足足过了好几息,没有任何反应。   萧砚舟看着她难得完全失去表情的脸,像是早已经料到会这样,嘴角甚至有了一点很浅的笑。   柳昭月终于找回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   他低下头,额头重新抵住她,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再清楚不过。   “正月十八,我已经下诏禅位,萧煜城继位。礼部原本还想让我住行宫,给我上什么太上皇尊号,我没理。”   柳昭月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萧砚舟看着她:“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大平皇帝。”   雨雾从院墙外漫进来。   他这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墨袍终于有了解释。   没有帝王仪仗。   没有御前侍从。   没有那一道横在他们之间、三年前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的宫墙。   萧砚舟握住她的手,慢慢收紧。   “柳昭月。现在,再回答我一次。”   “你愿不愿跟我回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楚女归 正文完   京郊的春天来得比扬州晚一些。   柳昭月搬过来的时候, 城外柳树才刚刚抽出新芽。   宅子离柳府约莫半个时辰车程,往京城去也算方便,藏在一片山水之间。   前面临着官道, 往里还要再走一段被林木遮住的石路, 等真正看见正门时, 柳昭月第一次便停了许久。   这地方远比她原本以为的要大许多。   高墙沿着山势一直往两侧延伸,正门并不张扬,只悬着一块没有题字的旧匾,可进门以后才知道里面几乎自成一处天地。   前后院落层层错开, 主院、书房、客院、马场、花园一应俱全,再往后甚至还有一片引活水而成的湖。   湖边修着长廊,过一道石桥便是另一片园子, 山石、竹林与几座临水小楼藏在树后,若只论占地与规制,竟然不比从前的璟王府逊色多少。   柳昭月当时站在垂花门下,看了萧砚舟半晌。   “你不是说京郊有一处宅子?”   萧砚舟神色十分自然:“这里不是宅子?”   “这是宅子?”   “不然是什么?”   柳昭月转头看了一眼远得几乎只能看见檐角的另一进院落,又看向他:“萧砚舟,你是不是对‘宅子’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这才笑了一下。   这里并非皇家行宫, 也从来没有登记在内府名下,而是萧砚舟自己的私产。   早在他还年轻的时候,这片地便已经到了他手里, 后来陆陆续续又将周围几处田庄和山林并进来, 前后修过几次。   只是他过去常年领兵, 在京时又住璟王府,真正到这里来的次数反倒很少,因此京中知道这处别业属于他的人并不算多。   柳昭月起初还只是觉得这地方莫名有些眼熟。   真正走到后园,她才忽然停下来。   园子西侧有一条很长的石径, 外墙比别处低一些,墙外正好临着一片缓坡。   春日里山花一开,从外面便能看见墙内探出去的海棠。   柳昭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脑海里一段已经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记忆忽然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   准确来说,是来过外面。   那时候母亲还在,春日天气好,曾带着她和哥哥一道到京郊踏青。   柳昭月小时候好奇心重,沿着山坡跑的时候,无意中看见林木后藏着一片极漂亮的院墙。   里面的海棠开得正盛,枝头都探到了墙外,她便闹着想进去看看。   结果还没有走到门口,就被守门的人拦了。   她那时候年纪小,又是柳家的姑娘,京中真正连门都不让她进的地方并不多。   母亲倒没有生气,只牵着她回来,说那是私人别业,既然主人不见外客,便不该硬闯。   柳昭月当时还十分不服,一路回去都在问哥哥里面到底住着谁。   柳庭轩哪里知道,只故意吓她,说说不定里面住着什么脾气古怪、不许别人看他花园的老头。   她竟然真的信了好几年。   如今时隔多年,柳昭月站在同一堵墙里面,望着墙外那片已经与记忆中不太一样的缓坡,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萧砚舟见她一直不走,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怎么了?”   柳昭月转过头,神情十分微妙:“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这下轮到萧砚舟意外。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母亲带我和哥哥来京郊春游,我看见里面的花,想进来,被你的人拦在门外。”   萧砚舟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柳昭月越想越觉得荒唐:“我那时候还问了很久,这里面到底是谁住。哥哥说是个不许别人看自己花园的怪老头。”   萧砚舟:“……”   柳昭月看着他,终于笑了。   “原来是你。”   “那时候我也没这么老。”   她笑得更厉害。   那一点因为忽然发现童年与如今重叠而生出的恍惚,也被这几句话慢慢冲淡。可等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时,柳昭月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小时候她站在墙外,怎么也进不来的地方,如今竟然成了她住的家。   这宅子虽然大,规制也高,却与皇城或者璟王府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前朝后寝那样分明的森严规矩,也没有哪一处地方因为身份而规定谁能进、谁不能进。   萧砚舟重新让人修整时,几乎没有动原本的格局,只按照柳昭月过去在扬州的生活习惯改了些地方。   西院原本种着几排名贵兰草,被她嫌照料起来麻烦,全部移走,重新搭了葡萄架,临湖一座空着的暖阁被改成她看账和见铺子管事的地方。后园辟出一大片花圃,种海棠、牡丹和芍药。陶陶看见湖边那片空地以后非说要秋千,第二日那里便多了一架。   柳昭月把整座宅子走完,用了快一个时辰。最后停在一片刚刚翻过土的花圃前。   萧砚舟问:“还缺什么?”   柳昭月摇摇头,这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扬州的宅子还在那里,铺子也照常经营,她什么时候想回去仍旧可以回去。   柳怀远如今也已经回了京。   塔苏王庭一破,北境数十年来最大的隐患暂时解除,新任主帅又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朝廷便没有再强留一个已经年过半百的老将在边关。   萧煜城给他留了一个兵部的闲职,名头听着不低,实际上一月进宫不了几次。   柳怀远对此十分满意,每日最大的事情从看军报变成了琢磨陶陶究竟应该几岁开始学骑射。   他原本说四岁,后来见陶陶拿小弓射不中三步外的草靶,又觉得三岁半开始练也不算早。   柳昭月为这件事已经同父亲争过两次,最后还是萧砚舟在旁边说了一句“先练到能站稳再开始学也不迟”,才勉强把祖孙两个一起按住。   萧砚舟虽然禅了位,日子却远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清闲。   萧煜城继位不过几个月,过去虽实际处理过不少政务,到底与真正坐上那个位置不同。   朝中六部各有脾气,宗室里也不是人人都服一个原本并非储君的安王骤然登基。更何况北境刚刚重定盟约,塔苏各部之间的平衡尚未完全稳定,禁军换防、盐政、河工、地方官员调动,每一样都不是交了玉玺便能够立刻撇清。   萧砚舟如今不再日日上朝,却仍然三天两头收到宫中送来的奏折。   起初萧煜城还只是让人带一句“请皇兄过目”,后来干脆形成了习惯,每逢真正棘手的事情,便让中书的人先送到京郊。   有时遇到军务和宗室的事,萧煜城本人索性直接过来。   名义上一个已经是新帝,一个已经退位,可兄弟两个关起门来议事时,萧煜城有时还是会习惯性问一句:“皇兄觉得呢?”   萧砚舟最初还认真答。后来被问烦了,也会抬头说:“皇帝是你。”   萧煜城往往面无表情:“皇位是你硬塞给我的。”   于是最后还是得继续看。   也正因为如此,这座占地极广、原本最适合避开京中喧嚣的别业,最忙的地方反倒成了前院书房。   宅子大,前后院隔得又远,宫中和朝廷来的人一般只走东侧正门,进了前院便不会再往里面去,因此并不妨碍柳昭月和陶陶的日常生活。   清晨常有宫中内侍骑马而来,午后又有兵部、中书或枢密院的官员进出,有时一拨刚走,另一拨已经候在外书房。最初柳昭月还会下意识避开,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她自己的账房就在临湖的西院。   扬州那几间铺子隔三差五有人将账册送来。   两个人于是各自在宅子两端忙自己的事。   偶尔午时,萧砚舟会从前院绕大半座园子来找她吃饭,若真忙得脱不开身,她便让厨房把饭菜送去书房。到了晚上若听说碗盘几乎原样端了回来,她才会亲自过去。   这一日也是如此。   已经过了午时,前院书房的门仍旧没开。   两个从宫里来的中书官员刚走,云霄又抱着一摞册子进去。柳昭月原本只是从廊下经过,看了一眼,谁知才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叫她。   “昭儿。”   她停住,回头。   萧砚舟站在书房门边,一只手还按着门框,身上穿着寻常深色常服,头发束得简单。   退位以后,他很少再穿从前那些规制繁复的衣裳,连腰间玉佩都常常忘了戴。   只是那副习惯发号施令的神情短时间内显然改不掉,尤其从一堆政务里抬起头时,眉眼仍旧有一种让人下意识觉得他下一句话便要下旨的严厉。   柳昭月看他:“找我做什么?”   萧砚舟侧身让开:“进来。”   柳昭月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朝南的窗户开着半扇,春风从外面吹进来,将案上几张纸角轻轻掀起。   靠墙摆着几排书架,最里面还挂着一张北境舆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柳昭月走到桌边,第一眼便看见案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旁边还放着几幅小像。   “这是什么?”   “选妃名册。”   柳昭月动作一顿,抬头:“萧煜城?”   “嗯。”   “终于轮到他了?”   这句话里的幸灾乐祸太明显,萧砚舟听得出来:“你很高兴?”   “当然。”柳昭月在椅子边坐下,顺手把名册拿过来,“当年朝臣盯着你后宫的时候,我便觉得这群人有用不完的精神。如今换了个人坐上去,总不能突然改口说皇帝不必成亲了。”   萧砚舟淡淡道:“他昨日还说早知道有现在,当初就该违抗那道传位圣旨。”   “那你怎么说?”   “我说晚了。”   柳昭月笑出声。   她低头随手翻了几页。   名册做得极细,各家女子的年龄、父祖官职、母族出身,甚至性情、是否读过经史、擅长什么都列得清清楚楚。   柳昭月翻到第三页时还没觉得有什么,到了后面,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纸上三个字十分醒目。   谢令仪。   柳昭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片刻,又往下面看。   谢氏嫡女,父谢临川,祖上两代皆在中枢,族中又有数名地方大员。后面甚至还特意添了一句:性静,知礼,善琴书。   柳昭月眉梢慢慢扬起来。   “谢家还真是不死心。”   萧砚舟正在旁边看另一封折子,闻言抬眼。   柳昭月将名册转过去,指尖点了点谢令仪三个字:“当初差一点嫁给你,如今你不做皇帝了,转头又送给萧煜城。谢家这是认准了皇城里总要进去一个女儿?”   她说完又觉得有些讽刺。   “这真是把女儿的婚事当生意了。”   萧砚舟没有立即接话。   柳昭月重新低头看那页纸。   其实谢令仪本人未必真的有什么错。当初那场所谓议亲,从头到尾更多都是谢家、朝臣与皇权之间的盘算。一个世家女,从小被教导什么样的身份该配什么样的婚事,到了年纪,名字便被写进一张名册,从一个皇帝面前递到另一个皇帝面前。   她本人究竟想不想,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   柳昭月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二十了。”   萧砚舟“嗯”了一声。   “谢家这些年一直没给她定亲?”   “定过两次。”   柳昭月抬头。   萧砚舟道:“一次是江南周氏,一次是吏部侍郎次子。第一家后来卷进盐案,婚事自然作罢。第二家是谢临川自己推的。”   “为什么?”   “觉得门第不够。”   柳昭月轻轻冷笑:“惦记着中宫的位置,自然觉得门第不够。”   她把名册合上一半。   “所以萧煜城准备选她?”   “没有。”   “没有?”   萧砚舟伸手,将她手中的册子抽走放到桌上:“我今日叫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萧砚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略一用力,便直接将她拉了过去。   她脚下没站稳,只能扶住他肩膀。下一刻人已经坐到了他腿上。   柳昭月往门口看了一眼:“云霄还在外面。”   “门关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   柳昭月被他这种越来越随意的做派弄得没脾气,索性也不挣了,只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他怀里:“说吧。谢令仪怎么了?”   萧砚舟一只手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把名册重新翻到那一页。   “我不准备让她入选。”   “为什么?”   他声音慢下来,显然这件事并不是临时决定。   “谢临川这些年看似安分,是因为我在位时一直压着。如今新帝刚登基,若再让谢家出一个皇后,他们在中书、吏部和地方上的人会自然往一处靠。萧煜城根基还没有稳到能让任何一家坐大。谢家现在缺的不是权,而是一个能让那些原本分散的人真正有理由站到一起的身份。皇后母族,就是最好的身份。”   柳昭月点了一下头。   这个理由很实际。   “第二呢?”   “萧煜城不喜欢谢家。”   “他说的?”柳昭月惊讶。   “嗯。”萧砚舟道,“他觉得若谢令仪进宫,外面都会默认新帝与谢氏结成姻亲。以后谢家所有动作都会多一层皇后母族的意味。萧煜城现在刚坐稳,没必要给自己添一个以后还要花力气压下去的外戚。”   柳昭月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这倒像你的作风。”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案角那页写着“谢令仪”的名册轻轻动了一下。   三年前她听到这个名字时,想到的只有这个女人会不会成为萧砚舟的王妃,会不会成为未来的皇后,会不会与她共享一个丈夫。   那时候谢令仪在她眼里更像一个符号。一个代表世家、联姻与皇城秩序的符号。她甚至很少真正想过谢令仪本人。   柳昭月轻轻呼出一口气:“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从名册划掉。”   “谢家会同意?”   “不同意也没用。”   “你如今都不是皇帝了,还这么霸道?”她重新看了一眼名册,“那就划掉吧。”   “已经划了。”   “那你还拿来给我看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萧砚舟竟然没立即答。   柳昭月觉得奇怪,转过身看他:“怎么了?”   萧砚舟神色很自然,只是眼神略微移开了一点。柳昭月太熟悉他这种样子了。   “有事瞒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特意跟我说谢令仪?”   “……”   “萧砚舟。”   他重新看她。片刻后,竟十分坦然地道:“怕你误会。”   柳昭月愣了一下:“误会什么?”   “当初谢令仪曾经跟我议过亲。如今她又出现在萧煜城选妃名册里,我还特意让人把她划掉。”   萧砚舟停顿一下。   “怕你以为我对她有意。”   柳昭月盯着他足足看了几息。   然后没忍住笑了:“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萧砚舟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柳昭月伸手,食指和拇指毫不客气地捏了捏他的脸。   “你不说,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萧砚舟脸色明显有一点不善。   柳昭月却笑得越来越厉害。她心情莫名很好,又捏了一下。   “不过做得很好。”   萧砚舟眯了眯眼:“什么做得很好?”   “知道提前解释。”   她终于松开他的脸,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继续保持。”   萧砚舟看着她。   “所以我以后做什么事,都需要向夫人提前交代?”   柳昭月认真想了一下。   “那倒不用。”   萧砚舟刚要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但涉及你从前那些差一点议亲、差一点联姻、差一点送进府里的女人,可以酌情考虑。”   “除了谢令仪,还有哪些?”萧砚舟反问。   “那我怎么知道?”   柳昭月眯起眼看他。   萧砚舟却忽然笑了一下。   下一刻,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柳昭月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重新靠回椅背。   “你做什么?”   “奖励。”   “谁奖励谁?”   “你不是说我做得很好?”   柳昭月一下被气笑:“那也该是我奖励你。”   “也行。”他说完竟真的不动了,一副等着她来亲他的样子。   柳昭月看了他片刻,亲也不是,不亲也不是,竟有种被拿捏的憋闷。   她坐在他腿上,两个人离得很近。   窗外是京郊难得清静的午后,春风穿过前院高大的槐树,又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再远一些,是几重院落和曲折长廊,再后面才是柳昭月住的主院、陶陶平日玩闹的园子和那一大片被湖水映得发亮的春色。   三年前她从江州离开时,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还能这样坐在萧砚舟怀里。   京中仍旧有人叫他太上皇,进出这座宅邸的官员见到他依然恭恭敬敬。这个地方甚至大得不逊于璟王府,从前那些属于权势的痕迹并没有因为他脱下龙袍就彻底消失。   可至少关上书房的门以后,他只是萧砚舟。   她也只是柳昭月。   想到这里,柳昭月忽然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轮到萧砚舟微怔。   “奖励。”她学着他方才的语气。   萧砚舟眼底慢慢有了笑意。   “就这样?”   “还想怎样?”   “你方才捏了我两次。”   “所以?”   “得补。”   柳昭月还没来得及说他无赖,腰间那只手已经收紧。   萧砚舟重新吻下来。   最开始只是很轻地碰了碰,柳昭月抬手搂住他的肩,于是那个吻慢慢变了。   窗外一阵风将半开的窗页吹得轻轻晃动,案上的名册翻过去两页。   萧砚舟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沿着她背后慢慢收拢。柳昭月原本坐得还算端正,后来被他亲得整个人逐渐软下来,只能靠在他怀里。   她推了一下他的肩:“这是书房。”   “我知道。”   “那你——”   后面的话又被堵住。   柳昭月闭了闭眼,到底没有继续挣。   吻到后来,萧砚舟的手已经落在她后颈。柳昭月微微仰着头,呼吸渐渐乱了,发间原本别得好好的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点,几缕头发落下来,扫在萧砚舟手背上。   他稍稍退开。   柳昭月刚喘过一口气,便看见他还在盯着自己。   “晚上再收拾你。”   柳昭月随即耳根慢慢红了。   柳昭月伸手又要捏他的脸,这一次萧砚舟终于抓住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掌心。   她一下没了动作。   萧砚舟重新抱住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书房里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从长廊经过,脚步刻意放得很轻。   更远一点,陶陶的笑声隐隐从中院那边传过来,大概是刚从柳怀远那里回来,又不知道弄到了什么新东西。宅子太大,隔着几重庭院,那声音已经不算清楚,却还是能听出来小姑娘一路跑一路叫杏儿。   柳昭月从萧砚舟怀里抬起头。   “陶陶回来了。”   萧砚舟没松手。   “她离这里还远。”   “你怎么知道?”   “声音。”   “等她跑过来就晚了。”   “门关着。”   “她什么时候管过门关没关?”   萧砚舟想起女儿推门从来不敲的习惯,终于觉得有道理。   柳昭月刚要起身,却又被拉回来亲了一下。   “好了。”萧砚舟终于放人。   柳昭月整理了一下衣襟,又重新别好松掉的发簪。   萧砚舟坐在桌后看她。   书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春光一下落了进来。前院长廊尽头已经能看见陶陶的身影。她大约真的从柳怀远那里得了什么好东西,手里举着一只很大的纸鸢,后面跟着已经追得有些气喘的杏儿。   “娘亲!”   柳昭月迎过去。   “慢一点。”   “外祖父给陶陶的!”   陶陶抱着纸鸢往她身后看:“爹爹呢?”   “在忙。”   “陶陶给爹爹看纸鸢。”   说完便往里面跑。   柳昭月想拦已经晚了。   书房门才刚重新合上片刻,又被她直接推开。   里面很快传来萧砚舟一句:“先敲门。”   紧接着是陶陶毫无悔意的声音:“已经进来了。”   柳昭月站在廊下,忽然笑起来。   远处湖面被日光照出一层细碎的波光。沿湖那片柳树刚发新叶,颜色浅得近乎透明。海棠枝头第一批花已经开了,墙外那一枝正好又探出去。   书房里忽然传来陶陶很响亮的一声:“爹爹,走!”   然后是萧砚舟的声音:“去哪?”   “放纸鸢。要爹爹娘亲一起。”   没过一会,书房门便重新打开。陶陶先跑出来,一只手还拉着萧砚舟。   萧砚舟显然根本没准备出去,手中甚至还拿着那本选妃名册,却架不住女儿一路拽,只能跟出来。   看见柳昭月还站在外面,他停了一下。   陶陶立刻道:“爹爹答应了。”   萧砚舟看向女儿:“我什么时候答应?”   “你出来了。”   “出来就算答应?”   陶陶用力点头。   萧砚舟:“……”   柳昭月又笑了。   最后那本名册到底被云霄从萧砚舟手里接走。   三个人沿着长廊一路往后园去。   宅子很深。   从前院书房到湖边要穿过两重院落,再经过一片花园。陶陶根本走不了多久便嫌累,最后纸鸢塞给柳昭月,自己朝萧砚舟伸手。   “抱。”   萧砚舟看她:“刚才谁说自己走?”   “陶陶累了。”   萧砚舟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张开两只手等着的女儿,抱起来。   柳昭月毫不意外:“你这样,她什么时候能自己走远路?”   “才三岁的小人,为什么要走远路?”   柳昭月懒得跟他争。   陶陶已经十分满意地趴在父亲肩头,一只手还不忘去够柳昭月手里的纸鸢。   湖边风比院中大一些。   柳昭月将纸鸢放起来时,陶陶很快又从萧砚舟怀里挣下来,非要自己牵线。   小姑娘哪里懂得顺风逆风,只知道线越长,纸鸢飞得越高,跑得跌跌撞撞。   萧砚舟跟在后面护着,柳昭月则站在岸边看着他们。   风从湖面吹过来。远处京城的城墙在薄薄春雾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更近一些,是宅邸连绵的屋檐,是湖边刚刚泛青的杨柳,是大片慢慢苏醒的田野。   湖边的纸鸢忽然被一阵春风托得更高。   陶陶仰着脑袋,兴奋得嘴里不停喊:“娘亲!爹爹!你们看!”   萧砚舟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替她稳着线轮,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肩后,免得她一不留神踩进湖边湿软的泥里。   柳昭月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春风从水面一路吹过来,带着新草与潮湿泥土的气息,吹动她的裙摆,也吹得远处一树海棠细细摇晃。   那一瞬,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与三年前想过的未来并不一样。   她那时候想要的是一座不大的院子,离京城远一点,再远一点,最好连皇城的影子都看不见。她曾经以为只有离得足够远,才能真正摆脱那些让她窒息的东西。   可如今,她住在京郊。   住在一座大得与璟王府几乎不相上下的宅邸里。   晴日站到后园高处,甚至能够隐约望见京城的城墙。   萧砚舟也并没有真的与朝堂断得干干净净。他仍旧看军报,仍旧会被新帝请进宫,仍然有人隔三差五带着奏折从那座皇城赶来。   可她却再也没有觉得自己被困住。   想到这里,柳昭月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   原来命运有时候真会绕很远。   远到人在途中时,只觉得每一步都走错了。可等许多年以后回过头,才发现有些地方,她很早以前便已经来过。   只是那时候门没有开。   她也还不知道,门后的人是谁。   “娘亲!”陶陶又在叫她。   柳昭月抬头。小姑娘一只手抓着线,另一只手拼命朝她招:“快来!”   萧砚舟也转过头。   隔着湖岸明亮的春光,他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   就像这些年他们之间所有事情走到最后,他终于学会的那样。   柳昭月望了他片刻。   萧砚舟看着她,忽然开口:“昭儿。”   柳昭月应了一声。   她朝他们走过去,陶陶很快抓住她一只手。萧砚舟站在另一边,风将纸鸢送上很高的天空。   柳昭月忽然觉得,这一生或许早在许多年前便已经留下过一个极轻的伏笔。   那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后来会走那么远,爱得那么难,也分开那么久。   更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他们竟然还是回到了这里,站在了彼此身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下“正文完”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其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篇文连载了一年多。回头去看,它几乎横跨了我人生里很特别的一段时间。最开始写的时候,我没有想过中间会停下来那么多次。它断断续续地更新,断断续续地被我捡起来。有时候停几天,有时候停很久。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生活忽然从原本的轨道上偏了出去。那段时间,我没有什么心思写故事,也很难再像从前一样坐下来,认真想一个人的爱恨、一场战争应该怎样结束、下一章他们又该走去哪里。现实里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人疲惫。而我自己也恰好站在人生的一个岔路口,很多事情要重新决定。所以这篇文也跟着停了很久。  甚至连我自己,都有过很多次觉得,也许就这样吧。故事停在这里,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反正人生里没有做完的事情那么多,多这一件,好像也没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知道还有读者在等待,我始终没有真的把它放下。隔了很久再打开文档的时候,我还是记得柳昭月为什么离开,记得萧砚舟有多少话没有说完,也记得他们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没有走完。慢慢地我才发现,对我来说,完成却已经成了一种执念。我总觉得,他们应该有一个结局。不是一定要多圆满,而是我想亲自陪他们走到最后。想看看柳昭月在真正得到自由以后,会不会还愿意走向萧砚舟,也想看看那个曾经觉得只要足够强大便可以留下所有东西的人,最后到底能不能学会放手。他们绕了那么远,我也陪着他们绕了很久。现在回头看,我很庆幸,自己最终还是把这篇文写完了。也想认真谢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谢谢从最开始就在的人,谢谢中途遇见他们的人,谢谢断更以后还回来的人,也谢谢那些很久没有说话,却一直默默看到最后的人。故事写完以后,就不再只属于写它的人。柳昭月和萧砚舟以后会怎样,我大概不会再一笔一笔全部写出来。但我想,他们会继续生活。陶陶会慢慢长大。柳昭月会继续做她自己的生意,偶尔回扬州,也偶尔嫌萧砚舟管得多。他们也许还会吵架,还会有很多普通到不值得写进正文里的日子。可那已经不需要我们再替他们担心了。柳昭月和萧砚舟的故事到这里。这一年多的陪伴,也到这里。期待以后与你们再次在文字中相见。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