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籍信息 书名:开门就是犯罪现场,我成警局常客 作者:冰莓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22.4 万字 章节数:101 章 书籍 ID:7618192111728348222 阅读量:672 【简介】 对于社恐苏桐来说,人生最大的刺激,不是996,不是KPI,而是一开门,直面凶案现场。 第一次,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第二次,她开始怀疑人生;当第三次、第四次发生,难道我天生带着什么“凶案雷达”? 直到一次又一次的去警局“做客”,苏桐这个月薪三千的房地产销售,被迫成了警方的“编外人员”,代号“锦鲤”。 从此,她的生活彻底跑偏: 带客户看房?别急,等我先给刑警队指个路,这房子死过人,不吉利。 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很帅? 小心,他每晚磨刀的声音,像极了某个连环杀手! 公司团建去荒山民宿?太好了,我的“被动技能”又可以触发业绩了! ......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明明说好只是“工作关系”的冷面队长宋野,为什么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是一种……恨不得把她变成“私人专属物证”的感觉? 完蛋,他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 第 1章 她好像看到了... 【架空。】 【本文提到的地名皆为化名,不针对任何地方。】 【人名若有同名,纯属巧合。】 【脑子寄存处。】 小主们搬好小凳子,准备嗑瓜子了。 正文开始。 阳台悬着两具躯体,绳索深深勒进脖颈,脸胀成可憎的青紫色,眼珠暴突,死死盯着苏桐。 女人脚尖离地二十公分,在苏桐眼前缓缓晃动,男人垂落的手上套着枚金戒,暗沉无光。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想跑,双脚如同钉死在原地。 两具身体越晃越慢,最终骤然静止,女人的头颅诡异地看向她,颈间绳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苏桐猛地惊醒。 窗外天色未亮,灰蓝微光钻过窗帘缝隙,落在被单上,她的后背被冷汗浸透,抬手一摸,枕头也是湿的。 苏桐僵躺着,心跳擂鼓般震耳,许久,才渐渐平复。 又是这个梦,这都接连三天了,是有什么预示吗? 她翻身埋进枕头,湿冷的枕巾贴在脸上,不想动,不想起,更不想去上班。 手机闹钟准时响起,她摸过手机关掉,扣下手机,她又瘫了三分钟,终究还是坐起身。 没办法,作为一名合格的实习期牛马,若是不正视这份工作,她真的要喝西北风了。 刷牙时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唇无血色,眼下青黑。她用冷水猛拍脸颊,勉强逼出一丝血色。 七点四十分,她出门。 小区门口包子铺白雾蒸腾,肉馅香气飘来,她买了两个热包子,匆匆上了公交。 早高峰拥堵不堪,窗外行人步履匆匆。手机震动,工作群弹出消息,她麻木敲下“收到”。 八点二十分抵达门店,三十分钟吃早餐、换工装、化妆,时间卡得死死的。 八点五十分,全员列队。 店长张浩四十出头,发际线极高,几缕头发勉强遮掩,永远穿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此刻他站在队伍前,握拳嘶吼: “晨会吼一吼,业绩抖三抖!” 苏桐麻木地拍手,声音淹没在人群里。 “只要客户开了单,今晚回家不加班!” “今天不努力,明天找客户受气……” 入职两个月,这些口号早已烂熟于心,她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三分钟宣誓结束,店长开始复盘业绩。 “这个月开单的:林雨柔,方芳,何晴天……” 被点到的人依次抬头。 “至于没开单的……”张浩的视线直直盯在苏桐身上。 苏桐赶紧低下头。 她胆小又内向,本就不适合干销售。可在人才济济的海城,她没学历没人脉,送外卖都能迷路,除了硬着头皮干销售,别无选择。 张浩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方案,在掌心轻轻一拍: “苏桐,来锦城房产两个月,至今零开单。” “嗯。” “得抓紧了,三分店有个实习生入职不到一周就签了大单,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加油。” 苏桐点头。 她心里清楚,那人是自己买房刷业绩,拿完提成就走了,可她不敢说。 “这是御水湾的单子,雨柔跟了一个月,客户临时要提前看房,她排满了,你跑一趟。” 张浩把方案递过来,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分量,“雨柔跟得辛苦,别给人搞砸了。” “收到。” 十分钟后,苏桐接到客户,拦了出租车。 “师傅,去御水湾,麻烦打票,报销用。” 车程二十分钟。 苏桐攥紧文件夹,指节泛白。窗外景致从喧嚣渐归静谧,拐进种满梧桐的道路,斑驳阳光落在车窗上。 一股没来由的不安,死死攥住她的心。 多半是那连续三天的噩梦,缠上她了。 御水湾大门巍峨,金色字样刺眼,保安恭敬敬礼。客户环顾一圈,露出满意神色:“环境还行。” 小区绿化精致,房源在最内侧楼栋,十六楼。 电梯镜面映出苏桐苍白的脸,深蓝工装,头发束起,神色紧绷。 客户忽然开口:“你脸色不太好。” “不好意思,昨晚没休息好。” 电梯抵达16楼,走廊铺着深灰地毯,寂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嗡嗡作响。 1608室在走廊尽头。 苏桐站在门前,钥匙抵进锁孔。 门把手冰凉,她拧动钥匙,推开门:“先生,你眼光很不错的,这套房子采光很……” 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入门正对阳台,阳台上竟然挂着两个人! 5.1的视力看得一清二楚——绳索勒进两人脖颈,脸色迅速涨成青紫色,眼珠暴突,直勾勾盯着她。 女人指甲涂着暗红甲油,掉了一块;男人手指上,套着一枚暗沉的金戒。 身体缓缓晃动,和梦里一模一样。 梦境,照进现实了? “苏小姐,苏小姐?” 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桐猛地回神,眼前一切恢复正常。 屋内整洁干净,家具齐全,落地窗敞开,微风拂动白纱,阳光洒在洁白地砖上,连灰尘都清晰可见。 “苏小姐,你没事吧?” 苏桐喉咙发紧,干涩生疼,勉强挤出一句: “这房子采光正好。” 客户走进客厅,站在落地窗前眺望江景:“的确不错,采光好,视野也开阔。” 苏桐跟进去,心神不宁。刚才那一幕太过真实,到底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还是…… 她走到沙发旁,这皮质沙发价值近十万,擦得锃亮。 苏桐伸手一摸—— 指尖忽然陷了下去。 温热。 黏糊。 湿腻。 她猛地低头。 沙发上,躺着两个人。 女人仰面朝上,脖子上一道深紫勒痕;男人压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颈。 女人无力推拒,双腿一下下蹬着沙发,发出沉闷声响。 血迹从她身下缓缓洇开,顺着沙发边缘往下淌,一滴,又一滴。 第三滴,直直落在苏桐手背上。 温的,热的,带着腥气。 苏桐猛地缩回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她清清楚楚看见,那滴血从她手臂滑落,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红痕。 “啊——!” 她尖叫一声,踉跄后退,重重摔在地上。 屋内空荡荡的,客户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连滚带爬冲出1608,长廊仿佛没有尽头。 冲进电梯,镜子里的她面无血色,浑身发抖。 直到电梯门打开,四月的阳光滚烫刺眼,她依旧冷得刺骨。 那个梦,那套房子…… 她好像,觉醒了什么东西。 手机疯狂震动。 苏桐手抖半天,才按通接听。 主管暴怒的声音炸开: “苏桐,你死哪去了?让你带客户看房,你倒好,丢下人自己跑了!是不是不想干了?” 苏桐喉咙发颤,断断续续: “那个房子……不太平……死过人……” “死过人?”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怒吼,“你给我滚回来!” 苏桐回了门店,被主管劈头盖脸骂了整整一小时。 她不想再解释。 没人信她,连她自己都快觉得是疯了。 被打发去发传单,阳光晒得她脖子发烫,街上行人稀少。 苏桐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御水湾1608的画面。 忽然,她想起什么。 她记忆力极好,方才看房时,只瞥了一眼,便记住了房主的电话。 要不……打过去问问? 第2 章 报警 电话响了好久,就在苏桐以为没有人接电话时,电话通了。 “歪!” 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口音,听着还算和气。 “您好,王先生,我是锦城房产的销售,刚才带客户去看了您御水湾那套房子。” “什么事?” 那边的人带着一丝试探。 苏桐指尖发紧,犹豫一瞬,还是颤着声问: “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这套房子,之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静得让她心头发毛,她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问题? “房子没问题滴,之前一直出租,我手头紧才急着卖,你们中介别磨磨蹭蹭,赶紧交房,这都挂了几个月了。” 话音刚落,电话直接被挂断。 苏桐站在烈日下,握着手机,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她的手纤细白净,干干净净,可刚刚那滴温热黏腻的触感,清晰得不像幻觉。 像真的有血,从她手背上滑过,房东说没问题,可自己确确实实看到问题了啊。 关键做的梦跟自己看到的都合到一起了,不是幻觉啊。 六点,发完最后一张传单,苏桐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震了下,是林雨柔发来的语音,短短几秒,后面跟着一串问号。 不用听,她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公交驶来,她上车坐下。 窗外天色灰蓝,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她满脑子都是那套房子。 绝对有问题。 可她要是报警,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看见了凶案现场? 警察说不定会当她报假警,直接问责。 这该死的社恐啊。 到站下车,她走进租住的老小区。 这里住的大多是外来打工人,烟火气很足,可楼道灯坏了大半年,没物业管。 之前有人提议每户凑十块钱换灯,她第一个交钱,最后钱没了下文,提议的人也搬走了。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被骗。 后来再有类似的事,她只敢缩在最后。 开门进屋,她没开灯,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埋。 白天那一幕,在脑子里反复回放。 那绝不是幻觉。 她猛地坐直。 难道……她是觉醒了什么金手指? 能看见凶案现场的那种? 可是这破金手指,她半点儿不想要。 手机又响,是张浩。 语气极差:“今天那单黄了,明天早点来上班,给雨柔道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给业主打电话乱问?听见没有!” 苏桐没理,直接挂断。 开灯,开电脑。 她搜御水湾小区命案,关键词太敏感,什么都没查到。 换了委婉说法,页面依旧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没胃口,洗漱完躺上床。 一闭眼,就是阳台那两具悬挂的身影,在沙发上蹬腿,血溅到她手背上。 翻来覆去一整夜,天亮时,她顶着浓重黑眼圈,昏沉地去上班。 刚到,就听见林雨柔甜得发腻的声音在跟客户道歉。 看见她,林雨柔立刻挂了电话走过来。 “你什么意思?” 苏桐没说话。 “我问你,你什么意思?!” 林雨柔的指尖狠狠戳着她的额头,一下又一下。 “我好不容易快成的单子,就让你带客户看个房,你一个电话直接给我搅黄了。 现在业主换中介了,不让我们碰,我损失了整整四万。 四万,你一个小小实习生,是不是有病,管的太宽了啊?” 她妆容精致,睫毛翘长,只是鼻梁看着有些歪斜,像是动过没恢复好。 不知怎么,苏桐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呵,做错事不道歉,你还敢笑?” 苏桐淡淡开口:“雨柔姐,你鼻子歪了。” 林雨柔瞬间僵住,紧接着尖叫一声,冲进了洗手间。 苏桐坐回工位,心里念头翻涌。 业主突然换中介,急着撇开他们公司…… 不是心虚是什么? 那房子一定藏着大事。 她又被打发去广场发传单。 抬头,警察局就在不远处。 这一次,她再也压不住冲动。 就算证据不足,就算别人觉得她疯,她也要把自己“看到”的一切,告诉警察。 接待她的是一位叫何晴的女警。 警服挺拔,眉眼清甜,眼角一颗泪痣,又飒又软。 苏桐在心里默默感慨:好看的人果然都上交国家了。 “说吧。”女警翻开本子。 “我叫苏桐,锦城房产实习生,昨天带客户去御水湾看房……” 一开始,何晴还认真记录,听着听着,笔尖顿住,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前这姑娘,声音不大,却条理清晰,不像是精神不正常。 前不久刚有个精神病患者从三院跑出来报假案,闹了一场乌龙。 可这个女孩……更像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 “大概就是这样,警官,你们一定要派人去看看!” 苏桐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何晴温声安抚:“苏桐,你说的这些,不会是小说里看来的吧?” 苏桐用力摇头:“我知道很难让人相信,但我真的像觉醒了金手指一样,亲眼看到那套房子里出过命案!我昨天打电话试探业主,他今天立刻就换了中介!” “我们锦城房产在海城几十家分店,口碑资源都是顶尖的,他无缘无故换中介,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金手指?”何晴指尖轻敲桌面。 这姑娘眼神诚恳,逻辑顺畅,不像是瞎编。 要么这段故事在她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要么……那房子真的有问题。 她正色提醒:“你知道报假警,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吧?” 苏桐虽然胆小,却也懂得软磨硬泡。 “小姐姐,你不会真觉得我在编故事吧?我当然知道报假警不对,可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两个人,她们盯着我,像是要我帮他们伸冤…… 你们就出一趟警,去看看,行不行?” 第 3章 苏桐被警察带走了 就在这时,宋野执行任务回来了。 何晴立马叫住了他:“宋队,我这有点事想要请教你。” 宋野走了过来,将水杯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苏桐只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她天生对老师,领导,老板都害怕,虽然现在人人平等。 这个男人依旧是如此,建模般的脸,模特般的身材,配上那套警服,简直是绝配。 可耐不住她害怕啊。 苏桐手指不自觉的捏紧,感觉手心都出汗了,可她不后悔,想起那两双眼睛,若是自己帮不到他们,良心上真的过意不去。 宋野瞥了苏桐一眼,将目光转向何晴:“怎么了,甜甜。” 何晴将刚刚苏桐说的“故事”快速整理说给了宋队,苏桐啧啧称叹,不愧是干这一行的。 句句干练,专挑重点说,完了还补了一句“要不我们带人过去看看?” “荒谬。” 宋野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 苏桐眼前领到不对劲了,握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甚至连声音都大了些。 “宋队长,我也觉得这件事有点荒谬,可我说的这一切是真的,那间屋子绝对出过命案,若是你们愿意去看看,说不定真能发现什么线索,若是什么都没有,就当我报假警,到时候你们拘留我吧。” 说完,苏桐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宋野的目光不经意看到女孩的手腕,呼吸微顿,她的手好白,就跟上好的羊脂玉似得,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连指尖都透着淡粉。 在看她的脸,紧张,涨的通红,双目清澈如泉水,不知怎的,宋野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行,刚好这会有空,我们就走一遭,若是你真的报假警,真的是会拘留的。” 何晴惊的下巴都要掉了,她看了一眼宋队,这人什么时候转性了,莫不是看上小女孩的手了。 苏桐如愿带着宋队几人去了御水湾,找到物业要了钥匙,征得房主同意后,几人上了电梯。 那股不适感再次袭来。 何晴透过镜子看到了苏桐的不对劲,她握住了女孩的手,她的手好软,不知道怎么保养的,等下来问问她护肤秘诀。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苏桐几人站在门口,物业想要开门,被苏桐制止,她接过了钥匙,想到什么拿出手机,准备录像。 不知道能不能录到什么,可她也想试试,她真的不想被拘留啊。 插钥匙,开门,打开门的瞬间,场景变了。 阳台上挂着的不再是那对可能是“情侣”的人,而是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的衣服,脸呈青紫色,舌头伸出来了一点,双眼瞪着她。 苏桐内心怕的要死,可她知道警察就在身边,似乎有了后盾,不那么怕了。 她慢慢的走了进去。 她的目光跟随着镜头,移到了沙发上,沙发没人,沙发的靠背上有一只血手印,暗红色的。 地砖有一滩东西,黑色的,洇在缝隙,感受到脚步声,她赶紧回头,镜头对上一双眼睛。 是个陌生的男人,有血气,有呼吸,他嘴角露出阴森森的笑容,走向了阳台。 “呵呵呵,不听话的人,都得死。” “苏桐,苏桐。” 镜头开始晃动,苏桐回过神,看到其他几人正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她。 “你怎么了, 一进来就开始发呆,我们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林峰摸着沙发:“我他奶奶的有钱人,直接将首付坐在屁股下,我也试试。” 苏桐急了,“大喊着,别坐。” 他坐的那个地方,恰好是之前苏桐“看见”那个女人躺的地方。 “怎么了?”何晴看着她,“莫不是你又看到什么了?” 苏桐打开手机,看着里面被录下的视频,还好什么都在,她递给了宋野。 看完后,宋野觉得自己的三观被毁了,赶紧让身边的陈墨验证视频的真实性,在确认完这视频的确是真的后,他看向苏桐。 这个女孩没有说谎,她真的“看到”这间屋子曾经发生过命案,视频就是最好的证明。 “宋队长,这个视频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我相信你真的有了特殊的能力,能看到这间屋子确实发生过命案,现在我们得回警局,做下一步的打算。” 宋遇说完,苏桐的双眼顿时有了光,“真的,你们愿意相信我了?” 就在这时候,昨天那个客户又来了,他的身边跟着另外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他的胸牌显示,是家合置业的销售。 那人看着屋内的几人,抬头看了一眼门牌,自己没走错啊,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难不成那个老登又将自己的房子挂给了别人。 “你们怎么在我家?” 宋野走了过去,表明身份后,经过委婉的劝说后,男人跟中介离开了。 留下几人值守,剩下的人离开,苏桐跟着去了警局,经过锦城房产,同事方小娜看到苏桐坐在警车,顿时起了八卦的心,她急匆匆回了门店。 苏桐再次跟何晴坐到了一起,这次多了陈墨,之前的那个“故事”苏桐又讲了一遍,陈墨在一旁唰唰唰的画着。 等这次说完,苏桐心里的紧张竟然消失了,或许是她说出来的缘故,心里竟然踏实了。 这算不算她帮助了那几人? 陈默停笔,没有说话,将那几幅画推到她的面前,何晴开口:“苏桐,你看看这几幅画跟你“看到”的相似吗?” 苏桐盯着这几幅画,又看了看陈默,“陈叔,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这画简直跟真人一模一样。” 陈默被夸的不不好意思,脸色竟然红了。 要不是他那会在房子跟宋队说过几句话,苏桐还以为这个陈叔是个哑巴。 案子算是正式立下了,苏桐被送回了单位,临下车前,何晴留了手机号,若是她发现类似的“案子”,可以随时打她的电话。 苏桐回了单位,同事用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啧,苏桐你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怎么回来了?” “估计警察没找到充足的证据,把她给放了吧。” “这人啊,看着斯斯文文的,也不知道犯了啥事,我真不想跟进过局子的人坐在一起,晦气。” “呦,原来你们公司的销售,是这样的素质啊。”何晴走了进来。 第4 章 公司的门不对劲 她本来已经离开了,到了十字路口又掉头回来,毕竟苏桐从警车上下来的,在这人多是非的地方,她那么胆小,怕被同事的唾沫星子淹死。 真没想到,这前后不到五分钟,精彩被她看到了。 张浩正在刷手机,看到来人是警察,赶紧起身,人天生多警察就比较害怕,如今又听这位漂亮警官向着苏桐说话,他得重视起来。 “甜甜,你 怎么来了?” 跟她待了半天,听同事这么称呼她,苏桐也跟着这么叫了,何晴确实人如其名,挺甜的。 何晴跟苏桐并肩站在一起,“我听有人在嚼我妹妹的舌根,怎么你们这所谓的连锁门店就是这样的素质,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桐妹妹由我罩着,还有她坐警车那是因为提供了有用几的线索。 若是你们有本事提供线索,我也可以罩着你啊。” 张浩谄媚着笑,“我这就好好的管教,都是这些人不懂事,美女警官别生气啊,苏桐你也真是的,有事怎么不早说。” 要是这线索是他提供的,岂不是可以跟美女警官有更好的接触机会了?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也知道你们有个大客户被其他同行翘了,这该是自己的它自动会来,这不该是自己的就算强求也不会来的,所以踏实干工作,比什么都强。” 何晴握着苏桐的手,“小妹,有什么事别在心里藏着掖着,告诉姐,姐有的是手段。” 苏桐本来就是个小透明,估计经过何晴这么一稿,更不敢有人跟她说话了。 何晴走后,林雨柔端着咖啡走过来,“给你买的,提神。” 抛开林雨柔的作风不谈,她这个人心地蛮善良的,损失的那么一个大单子,竟然没有怪她? 搞的苏桐蛮不好意思的。 “对不起,雨柔姐,是我自作主张搅黄了你的单子。” “没事的,你姐姐不是说了吗,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强求不来,做咱们这一行的, 翘单这种事我见的多了,你也不要多想,好好工作,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林雨柔跟没事人似得,苏桐看着她的背影,满是感激。 第二天的时候,正值中午休息时间,何晴打来了电话,告诉苏桐,那个案子破了。 具体的事那是警局的秘密,不能外传,不过苏桐作为提供重要线索者,局里决定给她奖励五千元。 让她把卡号发过来。 苏桐迷迷糊糊挂了电话,加了何晴的微信,将自己的卡号发了过去,没一会五千元的到账信息。 她盯着那条短信,不敢相信,不到两日,她竟然赚了五千元,毕业大半年,她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钱。 要是每次有这样的好事多好。 苏桐醒悟过来,拍拍脑袋:苏桐,你想什么呢,虽然来钱快,谁愿意一开门就是案发现场啊。 做个公司摸鱼的小咸鱼不好吗? 不过,她还是将五千块转给了妈妈,妈妈拉扯她跟弟弟不容易,刚转过去老妈的电话就来了,苏桐去了洗手间,劝了好一会,老妈将钱收了。 苏桐挂断电话,拉开了门。 不在是公司的走廊,她好像看到了一见豪华的卫生间,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双眼看着这边。 断了气。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拿着哑铃不停的在她的胸口敲着,“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苏桐吓得关上了门。 那男人听到动静,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朝外面看了一眼,静悄悄的不适感,来自哪里? 苏桐蹲在地上,她差一点被那个男人发现,刚刚那不是公司的走廊,所以她的金手指又发挥作用了? 【系统?你在吗?】 没有任何声音,看样子她的这金手指真的跟别人的不同。 上次她“看到”的那个案子结果成真,这次她看到男子将一个女子杀了,这....她真不是柯南附体啊。 电话。 对,电话。 脑袋瓜不太灵活的她这次竟然清醒的如此之快,她要报警。 翻到何晴的电话拨了过去。 此时的何晴几人正在整理案子总结,没想到那个姓王的房主竟然是房东的哥哥王大宽。 王大宽来找哥哥借钱,没想到发现她的老婆竟然跟一个小鲜肉在打扑克牌,王大宽气不过,嫂子让他不要告诉他哥。 没想到王大宽想到一个恶毒的想法,让他们互相折磨,并且承诺那个小鲜肉,到时候他跟哥哥借的钱分给他一半。 小鲜肉看上女人为的就是钱,两个男人一拍即合,没想到女人死了,王大宽为了给嫂子报仇,同样掐死了男人。 将她们两个挂了起来。 手里有了命案,王大宽竟然不想逃了,他想到了万全之策将哥哥给骗了回来,而后趁其不备,用同样的手法杀了哥哥。 御水湾入住率不高,他观察了一段时间,悄悄将尸体运了出去,找到相关证件,伪造委托书,利用AI技术合成哥哥的同意视频,花了点钱将房子过户给了他。 而后就有了后来发生的事。 “都是亲兄弟,何必呢。” 何晴感慨一声,手机响了,她一看是苏桐打来的,赶紧让大家声音小一些,打开了免提。 “苏桐,是有什么事儿了吗?” 苏桐的声音颤抖,“我.....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杀人了。” 十分钟后,洗手间的门被打开。 苏桐满头大汗的蜷缩在地上,何晴赶紧走进去扶起了她,“没事了,我们去外面说。” 打游戏的张浩一脸的茫然,这女警察怎么又来了,却看到她带着苏桐出去了。 算鸟,算鸟。 一个实习生而已,又有背景,少招惹得了。 苏桐被再次带到了警局,一杯温水下肚, 她感觉身体暖和了些,平复好心情,她将刚刚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几人。 “你是说,你打开洗手间门的瞬间,看到了一个男子正对着女子施暴?” “确切的说我看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男人可能觉得不够解气,一直拿着哑铃不断捶打她的胸口,感觉他可能发现有人在他背后监视,在他回头的瞬间,我赶紧关上了门,就给你们打电话了。” “所以,你没有看到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宋野开口。 第5 章 那个女人消失了,彻底的消失了 苏桐点点头,她确实没有看到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万一那男人看到了她,她关门不及时,男人直接将她抓进去该怎么办? 太危险了。 而且苏桐还发现,她这个“隐藏”的技能还不太灵敏,时有时无的,上次看到的是过去的案件,这次看到的确实正在进行的。 看样子这个技能似乎在进化。 宋野听完她说的,思索了一番,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那个,既然说你偶尔开门可以看到那些特殊的事件,要不你试试办公室的门,看能开出来什么盲盒?” 听了宋野说的话,苏桐也是茅塞顿开,对啊,她怎么没有想到呢,既然可以随机开门,要是她心里想着刚才的事,会不会可以进入接下来的剧情? 苏桐起身了,看了一眼身后,一双双希冀的眼睛看着她,苏桐打开了紧闭的房门。 过道上,有几个警察走着,这里似乎还是警察局,她尴尬的回过头,“没什么发现?” 宋野指了指她的另外一只手,“你用另外一只手试试。” 苏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她突然想起来了,这两次能“看到”那样的场景,好像是用左手开的门。 习惯了右手开门,那两次右手有东西,所有她接借助了左手,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样子,她决定试一试。 打开门的瞬间,苏桐走了出去。 宋野赶紧跟了出去,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快,赶紧定位苏桐的手机,查楼道监控,看看她去了哪里。” 小组人员分工合作,何晴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手机,“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宋队,苏桐的手机没拿。” 手机没拿,风险未知,苏桐现在到底在何处,谁也不知晓。 此时的苏桐出现在一间豪华的屋子,所有的装修只能用奢侈来形容,这就是那个女人的家里吗? 得去看看那个女人还在不在洗手间,屋内似乎没人,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卧室门开着,桌上似乎摆着一张合照,来不及欣赏,她赶紧拿了过来。 或许对宋队他们有用。 好像卧室内有声音,她往里面走去,看到了令她无法忘记的一幕,虚掩的房门,洗手间内那个女人依旧躺在地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瓶子,他晃动了几下,打开,将那不明液体朝着女人的身上缓缓倒下,肉眼可见的速度,女人的身体竟然化成了一滩血水。 “啊!” 苏桐尖叫一声。 “谁?” 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门外一个影子一闪而过,他赶紧追了出去,发现没什么人。 此时的苏桐躲到了另外一间屋子,钻进了衣柜,透过缝隙,她看到那个白大褂走了进来,那人带着口罩跟帽子,只留下一双如鹰似的的眼睛盯着屋子。 “别躲了,我看到你了。” 不知道那人是故意伪装了声音,还是他的声音本就如此,苏桐紧紧的捂住自己的嘴。 生怕发出半点声音,这个人的警觉性太高了。 他好像过来了。 “出来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似的,再次开口,“别躲猫猫了,我看见你了。” 苏桐没动。 他在诈她。 脚步声走进洗手间,停了。 苏桐透过门缝看出去,看不见人,只能听见洗手间里传来细微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在冲洗什么。 她得跑。 可她不敢动。 腿是软的,手是抖的,整个人像被钉在衣柜里,动不了。 水声停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她这边走。 苏桐看着那双脚出现在衣柜门缝的视野里,黑色的皮鞋,鞋帮上沾着一点什么,白的。 那双脚停在衣柜前面。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衣柜的门把手。 苏桐闭上了眼睛。 柜门拉开的同时,她伸出左手,往前一推,她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扇门。 白色的,带着磨砂玻璃,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印着三个字:会议室。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电话在响。 警察局。 她站在警察局的走廊里,靠着墙,左手还保持着往前推的姿势,手心贴着一扇门。 她回来了,慢慢蹲下来,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刚刚那一幕太惊险了,若是那人发现了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方法让自己消失? 世界上真有跟电视剧里演绎的那种类似化骨水的药吗? “苏桐!” 宋野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她抬起了头。 女孩似乎受了惊吓,双目中包含泪水,那一瞬间,宋野的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立了起来。 像风把蒲公英吹散了,然后那些小小的伞兵落进他的心里,扎了根,直到多年以后,宋野才明白,原来那是一见钟情啊。 他喉结滚顿,蹲下身子。 “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了你半天,你手机都没拿,我们都怕你.....”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白白的,细细的,指节微微泛红。 “我看见了。” 宋野停了一下。 苏桐跟她对视。 “那个女人,死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会议室里,苏桐面前放着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指节泛白。 何晴坐在她旁边,宋野坐在对面,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苏桐一直没有说话,她差点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要不要我去找个心理医生。”何晴安慰道。 “不用,我好像不那么怕了,就是感觉有点恶心。”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在她的面前,就算心里再强大,她的心里也会有膈应的。 这还的多亏苏桐经常看刑侦片,几口水下肚,苏桐缓缓开口。 那间豪华的屋子,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那个瓶子,那些倒下去的液体,那滩血水。 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中间有很长的停顿,说到那个男人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他看见你了吗?”何晴问。 苏桐想了想。 “我也不确定,柜门打开的瞬间,我就出现在了走廊。” 第6 章 陷入僵局 “对了, 这是我从那个卧室拿出来的照片,或许对你们有所帮助。” 苏桐将照片递了过去,宋野放在一边。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苏桐提到的那个人有没有看到她,万一被发现,苏桐那就危险了。 “苏桐,要不这段时间你先住在这里吧,这边有宿舍。” 苏桐是个认床的人,好不容易适应了现在的生活,她可不舍得换地方。 “谢谢宋队长的好意,我还是回出租屋吧,我已经住习惯了,再说自己的屋子拄着也随意些。” 宋野思索片刻,想着她是个女孩子,住在这里也不大方便,便给了她一迷你定位器,若是有什么不对劲,这班就会派人过来保护她。 送走了苏桐,宋野跟技术团队开始从数据库筛选,很快锁定了女子的身份,她竟然是华宇地产的法人,一年前跟丈夫离了婚。 是个生意上的女强人,拍下了城西靠山的一块地皮,据说又要建什么新城。 当时很多人都看好,甚至有些人私底下贷款拍了荒地,想着到时候可以大赚一笔。 要不是在警局上班,大家平时工作繁忙,说不定也会参与拍一块荒地,等着升值呢。 “王妹怎么会死呢?到底是谁杀了她?”宋野看着查勘小队。 赵鹏翻看着电脑的数据,冷不防冒出一句话:会不会是情杀? “悬疑小说看多了吧。”何晴停下了笔,“最近抖爸爸上流传的新闻你们看了吗,我听说城西那块地可能不开发了,或许是谣言而已,还得考证。” 寡言少语的陈默开口了,“若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复杂了,或许那个人杀王妹是为了掩盖什么真相,亦或许是他杀,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得实地去调查一番。 甜甜,你随时跟苏桐联系,非必要让她不要用左手开门,免得发生未知的风险。” 何晴噗嗤一笑:“老默,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哎,果然男人不管年龄,遇到漂亮的妹子都是一个德行,别人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人与人就要多沟通。” “去去去去,干正事。” ---- 苏桐刚到单位,就被几个同事围了上来,尤其是大嘴方小娜,一脸崇拜的看着她: “苏桐,你知道吗, 御水湾那房子被封了,那房子出过命案,得亏我们没有将房子卖出去,要不然又得陪着打官司。” 林雨柔递过来一杯咖啡:“去去去。”,她压低声音:“苏桐,那天你被警车带走,是不是跟那房子有关系,你提供的线索?” “是吗?”苏桐故意提高了声调,“这事可真跟我没关系。” 林雨柔知道她的顾虑,“行了,别跟我装了,我都猜到了,不过还得谢谢你的误打误撞,干活吧。” 倒是呆在办公室的主管,透过磨砂玻璃,看着苏桐的方向,心里犯嘀咕: 这个苏桐怎么那么的厉害,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还真的是傻人有傻福啊。 给公司节省了不必要的麻烦呢,公司有这么个傻白甜,其实也挺好的。 苏桐看着手机,她被拉入了三人群,群里就她,何晴,宋野。 何晴告诉她,若有什么事,可以在群里说,并且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切不可随意用左手开门。 苏桐看着自己的手,现在可以确定,她的金手指就在左手上,什么金手指不稳定,那是她没用左手开门而已。 那边勘察小队分工,一组去了华宇地产,另外一组人去找王妹的前夫贾硕。 “这贾宅可真阔气,果然是贾家人的后代。” 何晴跟宋野跟着管家走了进去,偌大的别墅没几个佣人,据管家所说,贾老夫人喜静,一般都招的钟点工,搞完卫生,家里除了两位厨师,一位保姆,就管家了。 屋内大厅,一个老太太陪着四岁的小男孩在玩。 看到两人走了进来,让保姆带走了孩子,贾老夫人立马变了脸色:是条子啊,来我们家所谓何事?” 何晴赶紧开口:“老夫人莫紧张,我们来是想跟你聊你前儿媳妇王妹的事。” 贾老夫人:“聊她做什么,我儿子跟她离婚已经一年多了,我们都没有联系了。” 何晴:“是这样的,我听说她成立了新的公司,盘下城西那块地皮,这不手里有点闲钱,想买一块地等着转一把。” 宋野一直观察着老太太的反应,也不知道苏桐说的华丽的房子是不是这里? 贾老夫人:“这位女同志,你开玩笑了吧,这事我不清楚,再说了,你们要去买地皮,该找她才是,找我做什么?” 回答滴水不漏,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何晴:“那孩子的妈妈来看过孩子吗?我看这小孩也就三四岁的样子。” 提到这个,老夫人似乎很是生气,不停地摸着玉镯子。 贾老夫人:“当初那个女人跟我儿子离婚,一点都不顾计孩子,还请了律师到家,毫无半点留恋的签了协议离开了,那个见钱眼开的东西,拿走了家里的一千万,都一年了,根本没来看过孩子,就当她是死了吧。” 看来,王妹在这老夫人眼里是没有一点好感了,两人随便聊了一些,就离开了。 车里。 “宋队,你怎么看?” “这贾家绝对有问题,贾老太回答的天衣无缝,越是这样破绽越多,的,让猴子盯着这,我们去找贾硕。” “是,宋队。” 两人去了贾氏集团,贾硕给的亦是同样的说辞,回答的天衣无缝,宋野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方向错了。 赵鹏他们带回了华宇的消息,公司正常运营,老板出差,城西那块地没问题,依旧有人来公司询问地皮的事。 “啪!” 宋野一拳砸在桌上,“出差,去地府出差吗?” 上次苏桐提供的证据确凿,这次就绝对不会出错,现在那个女人被杀了,关键他们只知道被杀的事实,在无其他证据。 也没人报失踪案,最主要的是苏桐的证据她看到的那事情是当时发生的,还是说几天前的,这些都不确定。 一时间,案子陷入了僵局。 累了一天的苏桐,终于回家了,一个人的饭菜很好解决,要么去外面随便吃一点,要么点外卖。 她正吃着饭菜,追着电视剧,精彩之处门铃响了。 第 7章 这玩意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苏桐看了一眼时间,晚八点半。 她在海城没什么亲人,只有一个忙的脚不沾的朋友,两人刚背刺完老板,她住在城西,自己住在城东,就算来找她,也不会这么快啊。 苏桐透过猫眼,看到外面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的人正在敲门。 看体格是个男人,那人似乎不耐烦,就连敲门的动作都急躁了许多,门倒是没敲开,对面的门开了。 房子隔音不太好,苏桐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敲什么敲,我待会上夜班你这么扰民,小心我报警,一看对门就是去上班了,没人。” “打扰了,我女朋友跟我吵架了,这不闹脾气呢,我现在就走。” 苏桐背靠着门,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腿不停的打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躲在衣柜的时候,那个白大褂就是这个声音:别躲了,我看到你了。 她这是暴露了吗?那人找上门来了,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听到关门声以及下楼梯的脚步声,她瘫在地上。 拿起手机,想要给群里发消息,似乎想到了什么,她慢慢的站了起来,透过猫眼偷偷看了一眼屋外。 操蛋。 那人竟然站在门口,直勾勾的盯着大门,他没有离开,刚刚的脚步声就是他故意发出来的。 幸好,幸好自己看了无数的破案故事,才想到这么多,要是刚刚电话打过去,被那人听到,那就麻烦了。 就这样僵持了十分钟后,那人离开。 苏桐几乎是拖着腿瘫到了沙发上,她颤抖着在群里将刚刚发生的事说了,这个点给何晴打电话,她怪不好意思。 毕竟累了一天,谁不想回家好好的休息啊,就像她下班最害怕接到领导的电话了。 【甜甜】:不好意思啊,桐,我下班跟姐妹喝了点,过不来了,要不你打个车过来找我吧,来我家休息。 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苏桐哪敢出门,楼道灯都坏了,万一那个人藏在暗处,自己被宰了怎么办,说不定等不到天亮她就东一块,西一块的了。 【宋野】:OK 宋队是什么意思?OK?他是找其他女同事来陪着自己吗? 似乎这个表情给了苏桐一些力量,她又有了不少的力气,强忍者吃了几口菜,剩下的丢了。 躺在沙发继续看电视。 十五分钟后,一个陌生电话响起,吓得刷视频的她差点把手机丢了,迅速挂了电话。 没想到那个电话又打了进来,伴随着电话的是一条短息。 【我是宋野,开门。】 刚刚苏桐经历了那么惊悚的一幕,宋野不敢敲门了,只能打电话。 宋.....宋队,他怎么来了,苏桐仿佛跟看到救星似得,不过开门之前还是看了一眼猫眼,确定是他后,这才放心的开了门。 “宋....宋队,你怎么来了?” 宋野一改往日犀利的眼神,帅气的脸蛋露出一抹笑容,“我猜的你肯定不敢出门,所以过来陪你打怪兽。” “噗嗤”苏桐竟然笑了,“进来吧,宋队长可真幽默,不过我租的房子不太大,所以得委屈你了。” 屋内被收拾的很干净,倒了杯水,苏桐坐在了宋野的不远处,隔了一段距离。 老妈说了,是个男人都得防着,不管他是什么身份。 宋野:“你刚刚在群里说,那个男人找来了,是你‘看到’的那个作案的男人吗?” 苏桐:“对,我这人天生对人比较敏感,只要我见过的人,很难忘记,更何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见过两次,可惜那人太警惕了,就留了一双眼睛,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宋野从公文包取出了两张照片,放在了茶几上,“看看,这几人的眼神像不像。” 今日回去后,陈默找了贾硕,贾老夫人,甚至一些亲属的照片打印了,还准备让苏桐抽空认一下。 苏桐摊开照片,将手放在鼻子以上,一张一张的过,七八张照片看完,她摇摇头。 “这些都不是,你怎么将女人的照片给找来了。” 宋野:“有些作案嫌疑人就会伪装,这不的多防备着,确定这里没有你找的人。” 苏桐点点头,她完全确定。 宋野收起了照片,“你在明,她在暗,现在看来你被盯上了,要不你还是换个住的地方吧,我觉得警局就错,等这件事过后你再回来。” 苏桐刚想说自己认床。 “将你的床搬过去。” 苏桐诧异的看着宋野,他怎么知道自己认床? “不要担心,我提前调查过你,这不以后我们可能会长期合作了,知根知底对你我都好。” 苏桐:合着我现在在宋野面前是个透明人。 “你去卧室睡,我在沙发对付一夜就好。” 宋野说完,直接躺在了单人沙发,显得有点滑稽,苏桐回了卧室,拉开简易衣柜,从里面取出两套夏凉被,给了宋野。 她则回了屋,将门关上,又反锁了。 老妈说了,是个男人,都得防着。 或许有了“警察”的陪伴,这一夜苏桐睡的异常安稳,倒是外面的宋野,单人沙发睡着太难受了。 他找了个小凳子,勉强睡稳了,刚盖好被子,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一抽,就抽了出来。 柔软的布料,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似的,僵在沙发上。 单身二十八年的他,活的比和尚还规矩,就连亲戚说话,都要斟酌半天,他的脸迅速变红。 看着手里的内衣,不知所措。 装作不知道,藏在沙发上,还是......他看了眼阳台,计上心来,这一夜他睡得迷迷糊糊,做梦了。 梦见苏桐看着他手里的内衣,上来就给她两巴掌,甚至喊着:变态。 他一下就惊醒了,看了眼手表,已经六点,没想到竟然天亮了。 苏桐醒来了,她尿急,在卧室门听了半天,见到屋外没有动静,走了出去。 沙发上早已经没了宋野的身影,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茶几上甚至放着早餐。 走了? 一抬眼,她就看到了阳台上挂着的内衣,微风徐来,内衣上的蝴蝶结栩栩如生。 不是,这玩意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第 8章 华城出事了 宋野有没有看到,要是被他看到,那得多尴尬,苏桐赶紧取下来,塞进衣柜。 何晴来了短信,让她晚上下班等着,她叫几个同事过来帮忙搬东西。 又是一早上的忙碌,中午吃外卖,下午发传单,苏桐严重怀疑,公司的流程是不是有问题。 早上发传单,凉快,下午热死个人啦。 她又被打发去了广场送传单,忙的同时忘记了昨晚的事,就在这时,一个老太太走了了过来,她提着一袋子菜。 苏桐看到她,赶紧走过去,递了一张传单:“奶,看看房呗,我们这有海城最全的户型,好房不等人,犹豫一阵,少个客厅。” 那“老太太”笑眯眯的看着苏桐,“小姑娘,嘴挺甜的,奶年龄大了,不过奶的儿子确实有买房的意向,要不你跟我去我家,我们详谈。” ? 有诈,苏桐虽然上班不久,可她脑海有七八年的看剧经验,不能跟陌生人回家。 尤其是在这样的风口浪口上。 “奶,我们公司就在前方,你可以将传单拿回去,让孩子看看,若是有意向,我们公司会有专人来服务的。” 这小姑娘挺警惕的,老奶奶接过了传单:“行吧,我儿子有意向了,过来找你买房。” 老人离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这个女人挺精的,昨晚敲门她竟然不开,今日想将她带回去,没想到这防骗意识还挺强。 先生说了,这个苏桐必须要除掉,要不然真的会误事。 警局。 查勘小队看着手头搜来的资料,纷纷搜集有用的信息,王妹消失了,竟然没有人来报警,太奇怪了。 “这个王妹父母几年前出车祸而亡,她也没什么亲人,现在华城的地皮被炒的火热,我越觉的有问题,宋队,你说呢。” 赵鹏合上了电脑,几人将目光转向宋野。 宋野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满脑子都是拿着苏桐内衣的场景,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扬起。 他好像在......笑。 一张脸在的双目中慢慢变大,他猛地回过神:“赵鹏,你搞什么鬼?” “宋队,思春呢。” “去你的,你们几个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现在就看猴子他们的进展了。” 手机屏幕亮起,所有人拿起了手机,查勘群里,猴子林峰发来了一张偷拍的照片,一个老太太提着一袋菜,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张彩纸,回了贾家。 林峰将图片放大,看着那张彩纸,模糊不清,估计是哪个超市搞活动发的传单吧。 等等。 “甜甜,上次我们去贾家,我记得没有这号人物啊,那贾老太太也不是这种体态,看这老人的打扮,应该就是贾家人,难不成她是贾家请来的临时工?” 何晴:“宋队,不是吧,就她这样的能干活吗,这样的人走在路上,我都躲的远远的,生怕她碰瓷。” 这就有意思了。 贾家不可能请一个这样的人去干活,除非这个人是伪装的,或者跟王脱不了关系。 【继续盯着,若这个人出来,跟踪他。】 ---- 下班时,苏桐刚出单位大门,一辆皮卡车停在路边,何晴朝她招招手,“苏桐,上车。” 一个小时后,苏桐被安顿在了警局宿舍,办公楼后面的有一座三层的住宅,设施还算齐全,有小食堂。 “苏桐,你也太夸张了吧,不就换个地方睡觉,至于这么麻烦。” 赵鹏拍拍手,可算是累死他了,还好是小床,拆卸也方便。 “谢谢赵哥,改天请你跟甜甜一起吃饭。” “行啊,等我签了大单,就请大家一起吃海鲜自助。” 两人离开,苏桐躺在床上,换个地方睡觉而已,还安全,那个变态应该不敢来了。 要是他来,不就是自投罗网,省的大伙费劲心思查案了。 某高档酒店。 贾硕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个年轻女子,若是仔细观看,女人的眉眼间有一股子狠劲。 两人的脸上有一丝红晕 “嫂子。” 贾硕开口,“钱到位了,现在咱们的公司也步入了正轨,要不要将王妹的事情散播出去?” 钱多多挑挑眉,“急什么,好戏才开始呢,不过你得抓紧了,也就奇怪了,怎么会有人突然出现在家里,既然那个女人找到了,将赶紧将她解决了,免得夜长梦多。” “是是是,不过嫂子,上面的事你就多操心着,该给的钱不要舍不得,还有棚户区那边的项目的赶紧定下来,最好让政府那些出个通告,到时我们就可以收网了。” “操心着呢,要不再来一次?” “你个小妖精。” 屋内一阵旖旎。 ----- 一周后,华宇集团又被炒上了热搜,苏桐正在干盒饭,突然刷到了消息。 “不是,城西那块地不开发了,怎么要在老城区那边修建商业圈?” “你怎么才刷到,昨天下午政府的文件一发出,华宇的事闹翻了,现在公司都被迫关门了,老板王妹据说去旅游了,指不定是跑路了。” 方小娜端着盒饭走了过来,“没发现今天早上主管没来吗,甚至连雨柔姐也没来,八成跟华宇有关系,这么看来当个穷鬼其实也挺好的。” 主管跟雨柔姐也投资了吗? 要是他们知道王妹已经死了,该有多伤心,竹篮子打水真的一场空了,苏桐扒拉两口米饭,拿起手机跑了出去。 “我去去就回。” “等等我啊。” 方小娜也跟了上来,“这样的热闹,怎么能少的了我呢。” 两人打车去了华宇,司机颇为八卦的说他今日已经拉了好多跟两人一样八卦的人了,听说华宇的门口蹭热闹的人特多。 直播的,寻亲的,甚至有人在线喊话王妹的,还有一帮打地铺要钱的,那边已经乱了。 苏桐望着一闪而过的风景,敌在暗,自在明,会不会那个作案人员也在现场凑热闹。 下车后,苏桐终于明白司机嘴里的热闹是什么样了。 公司门口被围的水泄不通,比赶集都热闹,最夸张的是竟然有卖盒饭的,活该他们赚钱。 方小娜拉着她的手,推开一直往里面钻,苏桐有点不好意思,嘴里一直不停的说着:借过一下,借过一下。 很快,两人来到了最前面,苏桐到是不怎么喜欢热闹,她来是为了寻找线索,看能不能帮到宋队长他们。 总不能白吃白喝白住吧。 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依旧是没有找到那双眼睛,可剧里拍的,一般发生这样的事,凶手会在现场的啊。 难道说华城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人不在。 “小娜,我们回去吧,这里人太多了。” “我得待会回去,你先回去吧。” 苏桐被硬生生的挤了出来,她前脚刚走,后脚有人跟上了她。 第9 章 揪着死人的羊毛使劲薅啊 苏桐刚坐下,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子走了过来,她又站了起来。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看房。”贾硕拿起一张宣传海报看着。 正值中午,很少有顾客来了,好几个同事在休息室呢, 苏桐见没人出来,微笑着接待了他,并将人带到了贵宾区。 只不过她看到男人时,觉得有些眼熟,在男人看着资料时候,她悄悄地盯着男子。 死脑,快想啊。 忽地,苏桐想起来了,这......这不就是照片上那个男人吗?他怎么会来这里,这么快找上门了吗? 还是说是巧合,毕竟他跟那个作案的人不是一个人。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就报警。 “你很热?”贾硕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是有点。”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滴在海报上,苏桐一动不动,贾硕并没有为难她。 而是了解了几套房源信息,随后离开了,并让她准备一下,三日后去看房。 苏桐反手就去警局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宋野。 “这是按捺不住了啊。”宋野看着队员。 苏桐弱弱的问了一声:“所以,宋队我该去吗,这一看明显是个陷阱。” 相处了几日,苏桐觉得自己的胆子也变大了,甚至说话都有底气了许多,自己似乎成长了。 “去,怎么不去。”林峰的暴躁脾气来了,“刚好将那些人一网打尽,苏小桐放心吧,有我做你的坚强后盾。” 林峰拍拍胸脯。 “去你的。”何晴白了他一眼:“做后盾,也轮不到你,我看宋队就合适,不过华宇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倒是贾家的产业好像活了过来,这一看就是他们搞的鬼,王妹就是个替罪羊。” 苏桐举起了手:“那个,我有话说。” 她一个外人,在征的宋野的同意后,开了口:“那日我带回来的合照,上面就是哪个姓贾的跟王妹,我在网上看过他们的资料,两人一年前就因为婚姻不合,离婚了,可他为何还留着两人的合照,难不成是念想。 还有一点,王妹的父母两年前车祸去世,这是我的猜测哈,她父母的事会不会跟贾硕有关系?” “之前调查过,没有任何关系,当时他们的车在高速碰到了逆行的酒驾车,三人当场死亡,酒驾那人还是个老光棍,靠赌博嗜酒为生,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何晴解释道。 “我在弱弱的问一下,既然你们怀疑王妹是背锅的,那地皮的钱肯定是走他们公司的账号或者王妹的账号了,有没有查过王妹父母的账号。” “问的好。” 陈默走了进来,将一沓资料放在桌上,“那个苏桐也可以看啊,以我老默阅人无数的眼里,苏桐是个推理能力极强的孩子,要不来我们这工作吧,侦查能力不错的。” “嘿嘿,陈叔,我能说我这些都是在电视剧里面看到的,你信吗?” “可以啊,我看局里刚进来的那些大学生,都没苏桐的本事大,我局的这事你可以考虑一下。” 苏桐摇头,“我不行,我这学的本就是市场营销,跑销售的,除了喜欢追剧而已,没一点特长。” “你怎么会选这个专业,你的性格我觉得更适合搞科研。” “调剂了。” 全员沉默。 玩笑归玩笑,所有人看起了银行流水,看完后得出结论:这是绝对跟贾硕拖不了关系。 两个死人这两年银行流水一直很大,所有的钱都转到了海外,海外的账号钱被取走后,销号了。 “这个贾硕太猖狂了,这是揪着死人的羊毛使劲薅啊,全死了,当真是死无对证了吗?” 何晴恨不得现在就将贾硕抓起来绳之以法。 宋野盯着苏桐看了半天,仿佛下了某种重要的决定:“苏桐,要不你当我们警局的线人吧。” “线人,我吗?” 苏桐如约成为了警局的线人,代号锦鲤,这还是何晴给起的外号,她还有了自己的工作证。 一切太不真实了。 苏桐一直想成为跟电视剧里面那种为民伸冤的好官,似乎....快成了。 ---- 王妹被杀的消息被捅出去了,没错,是苏桐跟陈默干的,陈默匿名登录虚拟网址发了帖子,没想到这个队伍暗藏高手啊。 这个帖子一发出,很快冲上了热搜。 矛头很隐晦的指向了贾硕,搞的三日后看房,贾硕都拖延了,看房是假,打苏桐的主意是真的吧。 倒是警局的人彻底忙坏了,每天都有被诈骗报案的,整个警局的人不得安然。 越多的人参与其中,上头施压,半个月破案。 宋野跟另外一组人员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他有想过让苏桐试试,看能不能找到点蛛丝马迹。 可一想,既然贾家的人已经找到了她,会不会那边已经做好的准备,让苏桐直接往火坑跳呢。 太危险了。 贾硕被带回警局问话,依旧是回答的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的证据,又将人送了回去。 而此时的苏桐,呆在医院,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入职两个月,自己不争气,可同事们对她很照顾的,没什么勾心斗角,林雨柔作为苏桐的半个师傅,每次说话不太好。 教给她的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 现在躺在病床上,比起之前的容光焕发,宛若两人。 “雨柔姐,少吃点吧。” 苏桐将切成丁的苹果喂给了林雨柔,林雨柔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苏桐,谢谢你能来看我,我在海城没有亲戚,从农村出来,一心想要留在这里,打拼了十多年,攒了百八十万,本想着给自己买套房子的,那样我就在这里有了家。 天杀的黄牛,为何就找到了我,被我听到了城西底皮的事,我观察了几日,将自己的存款全部投入了进去,没想到.....没想到这一切竟然是诈骗啊,什么都没了,没了。” 苏桐拿湿巾擦掉她的泪水,“雨柔姐,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坚强的女子,有主见,口才又好,会赚钱,是我们几个小实习的偶像呢,钱没了可以赚,切不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没想到林雨柔想不通,竟然喝了药,要不是被邻居发现,估计就真的离开这个世界了。 张浩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虽然没喝药,现在家里是一团糟糕,老婆要跟他闹离婚,家也快散了。 “偶像,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我,苏桐,我看人有眼光,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厉害的人,回去吧,好好工作,等我身体恢复了,我会将自己学到的东西全部传给你。” 护士提示病人要休息了,苏桐给林雨柔盖好被子,走了出去。 厉害的人? 她摇摇头。 在医院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公司,车里气氛很是压抑,司机脸色看着血青。 双手握着方向盘,胳膊青筋暴起,不知怎么的,苏桐竟然有点害怕。 “师傅,你还好吧。” 男人仿佛跟聋了似得,踩紧了油门,苏桐吓得先想要开门,奈何锁死了。 “师傅,我身体不舒服,你停车啊。” 眼看速度越来越快,苏桐吓的赶紧给宋野打去了电话。 宋野接通电话的同时,听到那边剧烈的碰撞声音,甚至还有苏桐的尖叫声。 糟了,出事了。 第 10章 你有证据吗 “苏桐~~~~” 紧接着有人报案,富源路出事了,一辆出租车直接追尾了停在路边的大货车上。 出租车报废了。 报废了。 听到这句话,宋野吓的都站不稳了,林峰走了过来;“宋队,出警了,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了?” “以前也没见你这个样子啊。” “快,快出警。” 他不敢想象那辆报废的车有惨烈,心里想着车上不是她,可看到她的定位,不敢想她会不会疼,只希望她活着,他以为将苏桐留在身边,恶人不会盯上她。 没想到,还是失算了。 天杀的贾硕,这绝对是他干的,这个恶魔,自己定要抓到他的把柄,将他碎尸万段。 等到了现场时,消防车,救护车都到了,何晴率先跳下车,跟着同事拉起了警戒线。 “擦,这也太惨了吧,司机没了,听路人说后座还有乘客,消防这边已经开始切割车了,但愿人还活着啊。” 林峰着急忙慌的走了过去。 “滋滋滋”的声音,晃的人耳朵疼, 在后车门卸下的那一刻,一个圆形物体滚了出来。 “呼。”苏桐吐出一口浊气。 她抬起头的瞬间,几个护士走了过来,“姑娘,你还好啊,别动,我们给你做个检查。” 那会出车祸,苏桐下意识伸出双手捂住了头,感受到猛烈的撞击跟手心的灼热,她感觉自己完了。 她的银行卡还有一千五啊,她还没有给妈妈买金镯子啊,没想到她竟然活着。 坐在地上,她的脑袋“嗡嗡嗡”作响,感觉头顶有好多的声音,还有几个人摆弄她的身体。 “苏桐,苏桐。” 有人叫她,那个声音似乎很遥远,又很近,终于回过了神,何晴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苏通的胳膊,生怕弄疼她。 天,看到车里面出来的是她,何晴急哭了,喊了她半天她没有任何的反应,应该伤的很严重。 宋野站在几步之外,心里翻江倒海,太好了,她活着。 苏桐被硬生生的塞进了救护车,何晴陪着她,几个护士小姐姐依旧忙活。 “小姐姐,我真没事,唯一的伤口,左右手心都被你们贴心的包扎了,其他地方完好无损啊。” 何晴在一边安慰她:“别闹,你这算是死里逃生了,我们得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等结果出来再说。” “是啊,我们也是头一次看到那么严重的事故,竟然伤的这么轻的,你就是那种传说中的气运之子,锦鲤附体吧,这在小说中那可是妥妥的大女哎。” 护士小姐姐打趣道。 苏桐被送去了医院,那边宋野他们勘查完事故现场后回了警局,不多时交警大队送来了事故责任书,据调查那名司机并不是出租车公司的员工,那辆车早在一年前就报废了。 至于大货车,也是违停,车辆被挂靠在一家运输公司,最终是运输公司车承担所有。 而那司机癌症晚期,家里还有个瘫痪的母亲。 宋野看着调查报告,差气笑了,作案手法很拙劣啊,为了整苏桐,竟然拿别人的生命做赌注。 王妹的父母也是同样的手法丢了命,没想到两年后他们又以同样的方式针对苏桐,简直是太过分了。 “宋队,我直接去把那个贾老板烤了算了,来了108种酷刑轮番上演,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林峰是个急性子,猴急猴急的,别人称呼他为小猴子,看了报告,他觉得自己心里窝着的那股子气更大了。 恨不得现在就去公司抓人。 “你有证据吗?” 第 11章 偷袭 宋野双手握着报告:“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抓他,他上次也被带回警局问话了,有何用,上面下了死命令,半个月必须将这个案子给破了,现在已经过去了五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今日他们没有得逞,接下来肯定还会针对苏桐,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或许那些人早就知道苏桐跟我们提供的消息,故意挑衅,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第二分队也是个废物,给我们提供不了任何的线索。”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默开口了:“我还不信了,这些个兔崽子们当真自己是无法无天了,我这就去医院陪着苏桐,看看他们还能耍什么高招,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一双我打一双。” “那边有甜甜,你去调取监控,看看有什么发现,林峰继续跟进第二分队,看看他们那边有什么情况,至于我跟小赵,我们去看看死者那个瘫痪的母亲,能不能套出点有用的信息,Are you明白?” “yes ,sir.” “小心一点,虽然检查没什么问题,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何晴扶着苏桐,回了病房。 “你就安心的躺着,我啊,也就安心的照顾你,等明天再看看,有些隐形的伤痛当时是看不出来的。” 苏桐被何晴按在床上,“可是我”还得工作啊,这一天不去,损失小一百呢,那可是一百块。 “你是不是担心工作,放心吧,我帮你请好假了,你可是伤员,得好好休息,更何况你现在是我们警局的外编人员,那也是有工资的,怕什么,大不了你的损失我补上。” 何晴朝她眨眨眼。 “真是什么神仙姐姐啊,又有颜又有实力。” “咔嚓。”何晴咬了一口苹果,“也就有一点点实力吧,睡吧,昂。” 某高档酒店。 钱多多晃着高脚杯里面的红酒,“果然是个特殊的人啊,那么重的车祸,竟然没受伤,有特异功能啊。” 贾硕将眼睛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上次家里的监控我也看了,她就那么突然出现了,又突然消失,我就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身上有什么秘密。 现在好了,一切都认证了,嫂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望着远处的江景,女人唇角极淡的勾起一丝冷笑,“等着看戏就对了。” 她钱多多多爱钱,更爱惜自己,就算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到她钱家的头上。 -----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的傻儿子他怎么会做那样的事儿。” “嫂子,你放宽心,这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挺住啊。” 宋野跟赵鹏刚打听到男人家,就听到屋内断断续续的哭声,两人顺路买了一提奶。 亮明了身份,几个邻居退了出去,老人仿佛跟看到青天大老爷似得,让宋野替她儿子做主。 从老人的嘴里得知他的儿子很孝顺,这些年一直在工地工作,赚了钱给她买营养品,而他呢,每次买便宜的止疼片,对付几口就继续去干活。 从来没有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怎么就那么的想不通走了,留下瘫痪的她怎么办? 屋子不大,被收拾的很整齐,可见男人是个很懂生活的人,若不是被人所逼迫,或者生活所迫,他怎么会走向这条路。 似乎这是个合理的解释,不过谁会相信呢。 回去的路上,赵鹏开口:“宋队,老太太情真意切,不像是演的。” “派人盯着这个老太太,看看有什么后续。” 转眼间到了夜晚,苏桐拗不过还是住在了医院,单人病房,何晴睡在沙发上。 凌晨两点,屋内只剩下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泛着幽幽的蓝光。 苏桐睡不着。 她的手心有些灼热,甚至还有点发痒,痒的她想抠下来看看,那块伤疤到底是怎么回事。 抬起手臂,手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这里面不对劲,她刚想把纱布拆开,结果门打开一套缝隙,她赶紧躺了下去。 一人走了进来,穿着护士服,带着口罩护士帽,推着小车子,声音很轻,走到床头。 “26床,该给你上药了。” 上药? 闭眼的苏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今天大夫都检查了,她就是住一晚上观察而已,怎么可能会上药? 这护士手有点粗糙,像是经常干粗活的手,医院怎会留这样的人做护士,而且她的手太干了。 护士转过身,拿起一支针管,针尖上有一点光,那人想要抓住苏桐的胳膊,就在这时,苏桐突然睁开双眼。 她对上了那人的视线,这双眼睛她见过,似乎是....那天广场买菜老太太的眼,又好像不是。 对了,她想起来了,这个造型,若是换成白大褂,或者一袭黑衣,这不就是那人的双眼吗? “你。” 那人看苏通彻底清醒了,想要快速行动, 却被苏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同时整个人侧过去,肩膀抵在她的腋下。 针管掉在床上。 那人挣扎起身, 她或许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柔弱的销售,竟然力气那么大,她根本动不了。 苏桐拿起针管,直接扎在那人的肩膀,将药推了进去。 “怎么,三番五次的挑衅我,当我是小白鼠是吧。” 那人瞪大眼睛,使出浑身解数挣开了苏桐的束缚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小推车。 随后身体开始往下滑,嘴巴张开,满脸的震惊,嘴角溢出的白色沫子顺着下巴滴在了护士服上。 然后不动了。 苏桐长出了一口气,看着已经睡死的何晴,就这个样子做陪护,估计被人扛着卖了都不知道。 “甜甜。” 她晃了晃沙发上的人,何晴依旧是一动不动,怎么睡的这么死,苏桐仔细听了听,呼吸平稳,真的跟睡着似的。 结合那人想要害自己,估计何晴不是正常的睡眠,她看到床头有半杯水,直接泼在何晴的脸上。 何晴呛了一下,猛滴挣开眼睛,几乎是弹了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第 12章 金手指好像升级了 当看到墙根地下躺着的护士时,何晴一把将苏桐拉了过来,“她.....她怎么了?” 苏耸耸肩,“晕倒了,我觉得我们的需要支援。” 何晴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干的?” 宋野收到消息带着几个同事赶来了,将那人送去了急救,总算是拉回了一条命。 他将何晴叫了出去,没一会何晴顶着一对红眼进来了,似乎还哭过。 “宋队骂你了?” 何晴摇头:“没有,苏桐,都怪我睡的太死了,是我没保护好你,幸亏你发现了,要不然我真的就完蛋了。” “没事,我这不好的很,可有人不好了。” 陈默正坐在一边审讯,奈何那人牙齿紧闭,根本不开口。 “陈叔,将她的脸转过来,我来认认。” 光线强了,那人的脸才看的彻底清楚。 女人约么三十多岁,嘴唇发紫,睫毛也长,少了那份锋利,苏桐仔细的看着那人的眼睛,女人似乎被这么多人盯着,有些生气。 睁大双眼,对上了苏桐的目光。 “果然是你。” 转动手表的宋野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何晴赶紧拉开本子记录有用信息。 “宋队,我现在完全可以确认那天处理王妹尸体的人就是她,当时她穿穿着一身白大褂,体型也跟他差不多,最主要的是眼睛,这双眼睛就是他的。” 女人“桀桀桀”笑出了声:“别躲了,我看到你了。” “对,当时我躲在衣柜,她说的就是这句话,连声音都一样。” “啪!”急性子林峰上前,甩手就给女人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女人却丝毫不动怒。 “都是我干的,你们抓我走吧,王妹也是我杀的,她的尸体也是我处理的,呵呵呵,不过她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你们就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的.....。” 女人招了。 根据她的说辞,她是居家保姆,在贾家呆了十多年,早就喜欢上了贾硕,可是他跟王妹结婚了。 她躲在暗处,一直关注着两人,后来贾硕开始注意到了她的存在,有次他喝醉了酒,王妹回了娘家。 女人去送醒酒汤,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床,这一发不可收拾,王妹的精力都在孩子身上,这就给了他们再一次的时间。 两人的关系被王妹发现后,她闹起了离婚,加之公司不景气,贾硕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处理家庭关系,两人离婚了。 王妹想要孩子,可贾家根本不放人,只给了她点钱打发了,或许是为了争口气,王妹竟然成立了公司,还搞的有模有样的。 城北卖地皮,她赚了钱,不知怎的,又来贾家了,女人气不过,就杀了她,连药水都是从国外买的。 本以为此事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竟然被苏桐发现了,于是有了后来的事。 “所以你就故意伪装成了老太太,借口儿子买房,跟我套近乎,甚至大半夜的来找我的麻烦。” 苏桐几乎是咆哮着问出,这段时间她被折磨的吃不好,睡不好,都快得被迫害妄想症了。 “就连这场事故都是我策划的,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命大,没有死,本来我已经准备的很隐蔽,谁想又被你得逞了,这一切都是我做的,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说完, 审讯室内的女人闭上双眼。 “所以,这件事是你一手策划,跟贾硕没有任何的关系。” “是,就算你们拿刀架在脖子上,我还是这种说辞,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陈默吐出一口浊气,“宋队,你咋么看,我咋觉得这一切太顺利了,这个女人是个保姆,她有那么大的能力,制造这一系列事故?” 宋野没有出声,不知道想着什么。 “不要小看女人的实力,深藏不露的人多了,苏桐不就是一个。”赵鹏看着坐在远处的苏桐。 “苏桐,人不可貌相是吧。” “啊?”苏桐不知道宋队为何会这么说,她还是点点头。 趁着没人注意她,她揭开了绷带,苏桐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伤口呢,怎么不见了。 她将绷带丢入一旁的垃圾桶,走到窗户旁边,想要看的更清楚些,结果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她使劲摸了摸伤口处,什么都没有。 难道说是金手指保护了她,所以才能躲开那些因果? 哦.....,苏桐明白了,怪不得自己左手会触发案情,金手指的上一任主任绝对是个左撇子。 对,一定是这样。 贾硕被传回来问话,他承认最近一段时间王妹来找过他,可他什么都没做。 “王妹想着跟我合作,我没同意,公司打来了电话,我有事就出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突然双目变得通红,恶狠狠的盯着审讯室的女人,“崔珍珍,你为什么要这样,她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杀了她。” 宋野一直观察着贾硕的一举一动,此人的演技太浮夸了。 “崔珍珍说你们两搞到了一起,所以王妹选择了离婚,是真的吗,还有你们家放着你跟王妹的合照,你为何留着它?” 贾硕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我.....我只是想留个念想罢了,宋警官,你一定不要放过这个恶魔啊。” 可惜他的演技太拙劣了,连苏桐都看不下去了,她偷偷拿出了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贾硕表现的极其悲伤,恨不得钻进去宰了崔珍珍,他被送回了公司。 “眉头皱的太夸张了,鼻梁刻意皱起,整张脸用力的发僵,像是要把痛苦刻在脸上,王妹的死绝对是贾硕指使的,既然我可以看到案件过去,甚至可以看到正在发生的危险,要不我去看看吧。” 苏桐将手机放在桌上,打破了屋内的平静。 “唰。”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她,异口同声:“不许去。” 苏桐晃了晃手链,“不是有定位器吗?而且,你们看我的手心,我总觉得我的能力升级了。” 苏桐展开左手,坐在她身边的何晴一下就看出了不对劲,“咦,你的手心怎么有根树枝?” 第13 章 主动出击 “似乎像柳枝条,跟纹身似得,怪好看。” “对吧,所以那场事故可能激发的它的潜力,所以它就长了出来,虽然我还没有摸索出来,这玩意有什么用处,但有一点,只要我跟着你们做好事,绝对会有新的收获。” 苏桐抬眼看着宋野:“宋队,你就让我去吧,与其敌在暗我在明,等着被敌人暗算,倒不如我主动出击,不是有什么微型摄像头吗,我带在身上,还有着定位器,你们何愁找不到我?” “最最最主要的是,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啊,扎心了。”林峰做痛苦之状捂着自己的胸口:“不愧是干销售的,苏桐,我发现你口才挺好的,逻辑清晰,不比局里的一些警察差啊。” “所以,大家认为我的提议怎么样,你们不是说我胆小吗,这也算是对我的挑战了。” 几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在做好万全的准备后,让苏桐出发了。 苏桐望着办公室的门,想着王妹的事,举起左手,打开了门。 她好像出现在了一个院子,正前方是打开的门,似乎直通地下室,苏桐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到她,她慢慢的走了进去。 “宋队,信号出现了,小桐在贾家,她似乎进入了一间地下室,我们赶紧出发。” 陈默坐在车里。 “走,通知二分队周凯,多去些人手,陈默你继续盯着监控,说不定今天真有收获。” “好。” 纵使有金手指在身,苏桐还是格外的警惕,进去后悄悄将门合了一点,她是给自己留生路,万一有人发现她,她可以趁机溜走。 右手拿着电棍,慢慢的走了进去。 就在她彻底进去的一瞬间,地下室的门突然关了。 苏桐虽然紧张,可为了她的使命,她借着幽暗灯光走了进去,似乎越走越深,约摸五六分钟。 头顶的灯突然亮起,就在苏桐还在疑惑时,一个白大褂的男人突然转过身,他双手摊开:“欢迎来到我的天堂,我的猎物你逃不掉了。”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像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的水果,黏在鼻腔里。 再往里面,是很多的瓶瓶罐罐,甚至个玻璃隔开的房间,里面放着两张床跟一些器材,想必是什么手术室罢了。 “你.....你,你是那个凶手,你跟崔珍珍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替你顶罪。” 苏桐将电棍藏在腰间。 崔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歪着头看着她,这模样跟那个崔珍珍有八分像。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贾家,又能安然无恙在我的眼皮底下离开,你有点本事,所以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做我的试验品吧,让我好好的研究研究你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若是能够造福人类,也算是你为社会做贡献了。” 就是这个声音,没有刻意的伪装,王妹是她杀的,绝对是。 也也不知道宋队他们有没有看到定位赶来,自己的录像能不能看到,眼下真能跟他周旋一番,拖延时间。 那个手术室的玻璃门被她找到了,不知道能不能推开,若是不行,那就只能砸了它,门只要开了,自己绝对可以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要杀王妹,你可知杀人是犯法的,你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小孩,道上的事别打听,好好的做你的咸鱼销售不好吗,非要钻进来,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 崔越慢慢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管。 透明的管身,里面装着淡黄色液体,跟在医院崔珍珍拿的不一样,针头很长,比医院用的还要长一倍多。 崔越手推了下,针尖上顿时凝着一滴液体。 “别怕,很快就结束了,这个不疼。” 不疼才怪,苏桐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她的身体靠在一个铁架子上,“你别过来,我学过散打,学过格斗,我很厉害的,我怕我伤到你。” “哦。” 崔越若有所思的停下了脚步,“你这个只小白鼠,细胳膊细腿的有这样的本事,莫不是吓唬我?我倒想看看,你的这格斗术如何,我还学过跆拳道呢,要不我们试试。” 崔越举起针管,针尖上的液体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桐动了,她没有直面粗崔越,身体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将一旁的瓶瓶罐全部推倒在地上。 玻璃罐子倒地,碎片四溅。 崔越发怒了,追了上来,嘴里不停的喊着:“法克。” 苏桐看向那玻璃门,左手握住门把手,没想到门竟然锁死了,她敲了敲,这门不是玻璃材质,或者说是更高端的玻璃,以她的力气估计难以砸开。 “小白鼠,别急啊,等我给你打了针在送你进去。” 苏桐看着追上来的人,又换了一个方向。 她似乎听到远处的脚步声了,心里大喜,宋队她们应该来了。 “宋队,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她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等看清楚来人,停了下来。 贾硕一脸坏笑,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怎么,你似乎很是意外,失望吗?绝望吗?” “贾老板,你果然是这件事的操纵者,你在警局时果然是在演戏,王妹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她,地皮的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操控?” “真是聒噪,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她已经死了,谁又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 是我在幕后操作,王妹只是个棋子罢了,她死了,地皮的事又与我无关,就算他们找证据, 我行得正做的端,谁又能想到是我做的?” 苏桐被两人逼在墙角,脸上挂着泪珠,楚楚可怜。 “求我,或者顺从于我,我说不定一高兴就放了你。” 崔越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吓人,“你当时也看到她的样子了,她死的那么惨,你不会也希望自己跟她一样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吧,尸骨无从,云烟尽散,等过个三五年,谁会记得你苏桐。” 崔越一把抓住了苏桐的手腕,猛的吸了一口气:“可惜了,这么漂亮的手,乖,忍着点。” 苏桐左手悄悄从身后摸索出了电棍,直接插崔越的大腿根,崔越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他的体质特殊,一般的工具对他没用。 这个女人怎敢。 脑袋一片空白,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第14章 凌晨的电话 “什么医生,也不过如此。” 果然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金手指就发力了,有了金手指的加持,这电棍的威力不知道被 放大了多少倍。 除了用起来不太顺手,看来以后还得多练习左手的灵敏度。 “苏桐,有话好好说,其实刚才我们是跟你开玩笑而已,刚刚我说的话都是假的,王妹的事与我无关,我什么都不知情,这个男人是崔珍珍的弟弟。 是他们威胁我,杀了王妹,又控制我,还给我注射药品,我不得不听从他们,这一切与我无关啊。” 崔越到了,贾硕跟变色龙似得,突然耸了。 好半晌,苏桐吐出三个字:“纸老虎。” 一大串脚步声由远而近,很快冲进来几个警察,看到是宋队他们,苏桐彻底瘫在地上。 一个人面对两个大恶魔,她差点崩溃。 “苏桐,你还好吧。”宋越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要不要找个东西将你抬出去。” “宋队,我其实没那么弱的,只是呆在这个地方,我感觉有点闷,我们出去吧,这里碎了一些瓶瓶罐罐,也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苏桐从口袋取出录音笔,“证据应该差不多了,你们估计可以提前结案了。” 贾硕被带了出去,嘴里不停的喊着:误会,一切都是误会,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是被逼的。 凶手被抓,苏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下可以安心的去当牛马了。 三日后,彻底结案。 贾硕招了,人是他杀的,他当时也没想着杀王妹,谁让她不听话,乖乖的自己上路呢,没办法,贾硕只能送她上路。 等王妹彻底断了气,贾硕慌了,立马找来了崔越,崔越刚好研究成功了药水,想要在 王妹身上做实验,让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他也没报多大的希望,没想到竟然成了。 贾硕被判了死刑,崔越跟崔珍珍参与作案,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贾家的公司也被查封,盘点完资产,根据华宇提供的受害人员清单,按比例偿还了一部分。 得知自己的钱可以被追回了一部分,张浩开心的手舞足蹈。 “主管,以后要梧好自己的钱袋子啊。”苏桐吃着瓜子,顺便给他放了一小把。 “你现在跟嫂子咋样啊。” 张浩心情变的好起来了,“别说了,我先得回家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嫂子,这些天她天天以泪洗面,吃不下睡不着,都瘦了一大圈了。” “这是换谁身上都不好受,回去记得给嫂子买一束花啊。” “知道啦。”张浩朝她挥挥手,他怎么觉得这几日苏桐看着顺眼了许多,错觉,一定是错觉。 晚上十一点。 苏桐是被手机震醒的。 宿舍里很安静,隔壁何晴的呼吸声均匀绵长,这几天何晴值夜班,晚上跟她睡在一起。 手机还在震。 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弟。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人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缺钱,不是生病,而是半夜突然接亲人的电话。 弟弟今年十七岁,高二,寄宿。 这个点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宿舍床上,就算没睡着也不会给她打电话。 他们姐弟之间的默契就是这样:没事不打电话,发个表情包就代表还活着。 她起身,披上衣服,轻轻去了洗手间,接通了电话。 “姐。” 苏远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背景里有风的声音,很空旷,不像在室内。 “你在哪儿?” “在学校操场。” 苏桐不自觉声调都提高了不少:“操场?这个点你去操场干什么?” “姐,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在哭,是那种极力压着什么情绪时特有的紧绷,“我们学校可能出事了。” “你慢慢说。” 在弟弟出生后,父亲出去打工,失踪了,报了警,当地以人口失踪立了案,后来就不了了之。 爷奶靠不住,母亲一个人将两人拉扯大,两人特别懂事,弟弟学习很好,火箭班前十名的学生。 乖巧,听话,孝顺。 只是现在。。。。 “姐,前两周我们班有个男生,突然不来上课了,班主任说他是转学,但我问他同宿舍的人,都说没听他提过要转学。 而且他的东西都在,课本、练习册、那个他天天背的旧书包,全在宿舍里,什么都没带走。” 那边的苏远安压低声音,“这周又有一个,隔壁火箭二班的,也突然就不来了,也是说转学。 但这次我注意到了一个事,他们俩消失之前都请过假。” “你怀疑他们不是转学?” “我不知道。” 苏远安的声音更低了:“姐,我今天晚自习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综合楼一楼最里面那间教室,那间教室早就废弃了,门一直锁着,今天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你进去了?” “没有,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有两个人,一个声音很老,一个很年轻,老的那个说‘照片都收到了’,年轻的说‘那我的钱呢’,然后老的说‘把剩下的发过来,钱不会少你的’。” 风的声音忽然大了,手机里传来呼呼的声响。 “姐,你知道的,我自小就比别人听力好,听那个年轻的声音,好像是陈哥的。” “陈哥是谁?” “我们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老板,大家叫他陈哥,二十多岁,人挺好的,平时买东西会多送我们一瓶水。” “小安,你现在回宿舍,以后千万别去那间教室,不要跟任何人提这件事,我明天刚好休息,过来找你。” “姐,我害怕,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啊,......” “小安,你听我说,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交给姐姐,听见了吗?” “听见了。” 电话挂了。 苏桐站在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发了会儿呆。 小安从小就这样,除了跟自己亲近,跟别人很少聊天,性格比较内向,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记得他六岁那年,她带他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有个男人一直跟着他们。 她那时候也才十四岁,吓得腿软,是弟弟拉着她的手,从巷子里七拐八拐甩掉了那个人。 到家以后他脸都白了,但一句都没哭。 现在他十七了,遇到这种事,还是第一个给她打电话。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宋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退了出去。 太晚了。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她试着去抓那些波纹的边缘,指尖触到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亮了。 是教室。 第 15章 什么都没带走 苏桐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废弃的教室,桌椅堆在角落,上面落满厚厚的灰尘,黑板上写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的值日表。 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手,右手拿着一沓照片,左手在不停的翻看。 那些照片上全是孩子的照片,苏桐想看清那些孩子的脸,但画面开始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她伸出手去抓,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墙壁。 她睁开眼,竟然天亮了,是做梦吗?身边早已经没了何晴的身影,估计交班去了。 从海城到陵城,坐高铁要两个小时, 苏桐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周六弟弟他们还上课,下午四点放学。 她没有直接去学校,在校外那条街上转了一圈,街道不长,两排梧桐树,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 沿街开着七八家小店——文具店、奶茶店、面馆、水果摊,还有一个小卖部。 小卖部的招牌褪了色,写着“陈记平价超市”几个字,卷帘门半拉着,玻璃门上挂着锁,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应该是这里了,苏桐在对面奶茶店坐下,要了一杯热奶茶。 “你是学生家长?”奶茶店的姑娘一边做奶茶一边跟她搭话。 “嗯,来看看我弟弟。” “哦,高二的吧?这两天正好月考,下午就考完了。” 苏桐接过奶茶,抿了一口,太甜了,果然是学校附近,这要是开在她们单位附近,早就倒闭了。 小孩子就喜欢这些甜甜腻腻的东西,虽然自己年龄也不大。 “对面那个小卖部,今天没开门?” 姑娘探头看了一眼。 “陈哥啊?这两天都没开门,上礼拜还开着呢,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卷帘门一直拉着。” “陈哥是本地人?” “不是,好像是外地的,来这儿开了几年了,人挺好的,对学生也大方,学校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姑娘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前阵子好像出了什么事,有家长来闹过,说他在店里给学生看什么不好的东西,后来也不了了之了,学校也没管。” 看着快中午了,苏桐把钱付了,站起来。 “谢谢啊。” 陵城一中是陵城最好的高中,三年前刚翻新过,教学楼刷了新的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综合楼也重新装修了。 苏桐在校门口登记的时候,门卫大爷看了她好几眼。 “你是苏远安的姐姐?” “是。” “那孩子学习好,懂事,就是不太爱说话,不过每次见到我总会热情的喊我一声爷爷。”大爷笑了笑,“跟他姐姐像。” 苏桐不太记得自己高中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大概是沉默的,低着头走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课本下面。 她给弟弟发了条消息,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等着。 十分钟后,苏远安来了。 他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点,瘦了一些,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头发长长了,刘海快遮住眼睛,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洗干净的葡萄。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桐想伸手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十七岁的男孩子,不喜欢被人当小孩。 “吃饭了没?” “吃了。” “食堂?”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黑眼圈很重,眼白有红血丝,像好几天没睡好。 “带我去看看那间教室。” 苏远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综合楼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栋老楼,外墙还是九十年代的瓷砖,灰扑扑的。 楼前有几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的阳光,虽然是白天,走廊里也阴阴的,空气里有股霉味。 “这栋楼以前是实验楼,后来新楼盖好了就空出来了,一楼有几间教室被改成了杂物间,最里面那间一直锁着。” 苏远安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他们经过几间关着门的教室,门上的玻璃蒙着灰,看不清里面,走到走廊尽头,苏远安停下来。 “就是这间。” 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锃亮的,跟这栋楼里所有的旧东西都不一样,显得格外的不同。 苏桐蹲下来看了看锁。 新的,没用多久,上面连灰都没落。 “你那天看到门开着的时候,锁是挂着的还是打开的?” “挂着的,但没锁上。” 苏桐站起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是凉的,凉得有点扎手。 她推了一下。 门没开。锁得很紧。 “先回去。” 苏远安没动。 “姐,你是不是觉得这事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跟那些失踪的学生有关?” 苏桐看着他,十七岁的男孩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你刚才说有几个学生不见了?” “两个,都是最近发生的,他们两个是住校生,家里有点远,很少回家的。” “除了你,还有别人发现不对吗?” “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我怕说错了,害了别人。” 苏桐看着他,这个弟弟,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在心里装着,装不下了就给她打电话。 “你没做错,“这件事交给姐姐,你回去上课,下午考完试别乱跑,在教室等我。” 苏远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苏桐心里揪了一下....像小时候她送他去幼儿园,他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不安。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苏桐又回到那扇门前。 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这里面有人来过,或许昨晚的那是真的梦境,这间教室就是梦里的那间教室。 那些照片,那些对话,那个被锁起来又打开的门,有人在暗处做着什么事,而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的接头点。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宋队,我是苏桐,有个事想跟你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 “陵城。” “你的老家,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次可能不是小事。”她看着那扇门,“陵城一中可能有人失踪,不止一个学生。” 宋野是下午到的,同行的还有猴子他们。 苏桐在陵城一中对面的咖啡馆等他,这家咖啡馆新开的,装修得很文艺,墙上挂着梵高的复制品,角落里有一架落了灰的钢琴。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学校大门。 宋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没穿警服,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气质跟在警局不一样了,其他几人也穿着便服。 “说说情况。”几人坐下。 提前破了地皮案,上头很满意,给他们放了假,每人发了三千元的奖金,包括苏桐。 苏桐的事宋野很委婉的说给了领导,领导对这样的人才很是喜欢,让宋野一定要好好的照顾,若是以后能激发出更多的潜能,说不定还能帮助更多人。 苏桐把弟弟告诉她的事说了一遍。 “两个学生失踪,学校说是转学,家长没报警?” “没有。” “那你怎么确定是失踪?” 苏桐犹豫了一下。 “直觉,你要知道女人的第六感很强的。” “还有呢?”陈默开口。 “小卖部的老板也有问题,学生说他这两天没开门,而且之前有家长来闹过,说他在店里给学生看不好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不清楚。” 宋野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苏桐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些信息够不够立案,在想陵城本地的警方会不会配合,在想这件事到底有多大。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从警这些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他从来不会因为“直觉”两个字就贸然行动。 除了对她。 “我去学校问问。”他站起来,“你别去了,你弟弟在那儿,被人看见不好。” 苏桐点头。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这张脸,一看就是学生家长,问话的时候人家会有防备,他不一样,他长得就像个来办事的领导。 宋野走了以后,苏桐几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下午的考试结束了,有人抱着书往宿舍走,有人三五成群地往校门口去,笑闹声隔着马路都能听见。 她忽然想起弟弟说的那句话.....“他们的东西都在,什么都没带走。” 什么都没带走。 第 16章 连一个摄像头都不装? 一个高二的学生,如果真的转学,怎么可能连课本都不带走? 那些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些做了一半的练习册,那个天天背的旧书包,哪一样不是花了心血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黑暗里,那些波纹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去碰它们,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看着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是一张脸。 很年轻的脸,十五六岁,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周围很暗,只有一束光打在他脸上,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她看见那束光在移动,从脸上移到胸口,从胸口移到腹部,然后往下... 苏桐猛地睁开眼。 手在发抖,咖啡杯里的液体晃出来,溅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小桐,怎么了?” 陈默看着苏桐脸色有点不对劲,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做噩梦了?” “没,打了个盹儿。” 手机响了,是宋野。 “查到了,那两个学生,周明远和李昊然,确实没有转学记录,学校那边的说法是‘休学’,但手续不全,没有家长签字。” “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问到了一个事,这两个学生失踪之前,都跟小卖部的老板有过接触,周明远在他店里买过东西,李昊然跟他借过充电器。” “那个老板呢?” “人不在,我问了隔壁店的老板,说前天晚上看见他拉着一个行李箱走了,走得很急,连店门都没关好。” 苏桐站起来,既然这样,那弟弟听到的那个声音可能不是陈老板的,或许是有人故意为之,放的录音呢。 “宋队,我觉得要尽快找到他。” 苏桐蹭的一下站起来,这个所陈老板的嫌疑太大了,公然在学校门口作案。 “我已经跟陵城这边联系了,他们同意配合,你们在那儿别动,我过来接你。” 电话挂了。 苏桐站在窗前,看着马路对面的学校,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弟弟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压得很低,很紧:“姐,我觉得不对。” ---- 小卖部的卷帘门被拉上去的时候,里面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货架整整齐齐,饮料、零食、文具,一样不少。 收银台上还放着半包没抽完的烟,一个保温杯,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抽屉里有钱,不多,几百块,零钱整整齐齐地码着。 “走得很急啊。” 林峰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但又不像是逃跑,真正要跑的人,不会把东西收拾得这么整齐。” 苏桐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不大的店面。 靠墙有一台旧电脑,屏幕黑着,主机上落了灰,。角落里有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些小说,都是旧的。 她走到书架前,随手翻了翻,杂志是体育类的,小说是网络小说,估计都是给学生们租的,没什么特别。 再往下看,最底下那一层,有本书的比别的书突出了一点点,像是被人抽出来过又塞回去,缝隙太紧了, 没塞好。 她蹲下来,把那本书抽出来。 是《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封面很新,但里面夹着东西,她翻开,几张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宋野走过来,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孩子。 穿着校服的,没穿校服的,笑着的,不笑的,有的在教室里,有的在操场上,有的在某个看不清背景的地方。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很低,像是把手机藏在什么东西后面拍的。 “这几个学生,你认识吗?”宋野把照片递给她。 苏桐怎么可能认识,一张一张看过去,注意到其中一张——一个男孩坐在课桌前,低着头写作业,侧脸对着镜头。桌上摊着课本,能看到封面上写着“高二·一班”,这不就是小安所在的班级。 她的心里咯噔一跳,这是盯上小安一班了吗,弟弟会不会有危险,苏桐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宋野把照片收好,放进证物袋里,看了她一眼,“还好吧。” 苏桐现在很不好,她满脑子都是弟弟的脸, “这些照片先带回去,我再看看电脑里有什么。” 苏桐没跟着他,她站在书架前,又翻了一遍那些杂志和小说,什么都没找到。 抬头看着这间不小的铺子,她注意到这间店里没有监控,没有摄像头,没有记录,什么都没有。 一个开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每天跟孩子打交道,连一个摄像头都不装? 她起身,赵鹏坐了下去,噼里啪啦在电脑上敲着,没过一会,从店里出来,表情不太好。 “电脑里有东西,加密过的文件夹,里面全是照片,有些尺度很大,涉及到学生。” “有多少?” “几百张,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 到现在,半年多了。 苏桐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波纹又开始浮动,她看见一张脸,很年轻,眼睛很大,但里面没有光,像一潭死水,像她见过的那些被掏空了的人。 “宋队,我觉得那两个学生可能已经不在了。” 宋野知道她的本事,他只是点了点头:“我也有这个预感。” 弟弟放学了,苏桐接的他。 “姐,这周你跟我回家吧。” “小远,这周不回家,我已经登了酒店,你跟我住在酒店,还有我几个朋友,是刑警队的,他们有可能需要你的帮忙。” 将弟弟留在身边,是最好的选择,自己可以保护他。 听到自己能帮助到警察叔叔,苏远安眼神都亮了,他的愿望就是成为一名警察,惩恶扬善,能帮助他们,开心。 “好啊!o(* ̄▽ ̄*)ブ” 何晴是第二天到的,晚上值班,她睡得不太踏实,所以周六休息了一天,没想到这帮人偷偷摸摸的来到了陵城。 她开了一辆白色的越野车,后备箱里塞满了器材,下车的时候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挂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 苏桐每次看到她都觉得不太真实,这么漂亮的人,怎么会来干刑警。 “想我了没?” 何晴一把抱住她,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没良心的家伙,也不知道叫我,万一发生危险,姐姐可以挡在你的身前啊。” “没有的事,我这不是怕你没休息好吗,再说了,你不是也来了。” “你个家伙,我发现跟你相处的时间久了,你这嘴越来越贫了。” “那可不。”林峰凑了过来,“学习市场营销的,本事大着呢。” 回到酒店,何晴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跟赵鹏分析从陈哥电脑里拷出来的数据。 “加密的文件夹,密码很简单,四个数字,这种加密方式跟闹着玩似的,稍微懂点技术的人都能破。”她一边说一边敲键盘,“里面的内容你们看过了?” 第17章 弟弟的照片 “看了一部分。” 何晴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 照片被按日期分了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有十几到几十张不等,最早的是去年九月,最近的是上周。 “这个人很谨慎,所有照片都是在公共场合拍的——教室、操场、食堂、校门口,没有一张是在私密空间,也就是说,就算被发现了,他也可以说是在拍学校日常。” “但那些尺度大的呢?”苏桐问。 何晴又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些是聊天记录里截的图,不是他拍的,是别人发给他的。” 苏桐凑近看。 截图上是微信聊天界面,头像是个卡通图案,昵称是一串乱码,聊天内容很简单:对方发照片,他回“收到”或者“多少钱”。 “能查到发照片的人吗?”宋野问。 何晴摇头:“这人很聪明,号码已经注销了,不过我查到了IP地址,用的是校园网,就在陵城一中里面。” 苏桐的手指微微收紧,弟弟的怀疑果然没错,校园已经不安全了。 利用校园网,在学校里,有人在里面用学生的照片,做着见不得人的事。 “陈哥的电脑里还有别的吗?”她问。 “有。” 何晴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这是他的记账本,每一笔钱都记着,日期、金额、备注,备注写的是编号,不是名字。” “编号?” “对,比如A001、A002这种,我查了一下,这些编号跟照片文件夹的编号是对应的,也就是说,他每收到一套照片,就付一笔钱。” “付给谁?” “不知道,他用的是一款境外支付软件,查不到收款方。” 苏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所有的信息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何晴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急,我知道你担心你弟弟,会查清楚的。” 陈默走了进来,“我刚刚去学校看过了,综合楼一楼最里面那间教室,门上挂的是新锁,但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有近期使用过的痕迹,地上有烟头,墙角有折叠椅的压痕。” “有人在那儿待过?” “经常待,灰尘的分布不对,靠墙的位置明显有人靠过。” “学校方面怎么说?”她问宋野。 “校长很配合,但知道的也不多,他说那两个学生确实是请了假以后就没再来,班主任联系过家长,家长说孩子在家,他也就没多想。” “家长那边呢?” “联系过了,周明远的爸爸在外地打工,妈妈在家带妹妹,说孩子不想上学了,在家待着,李昊然的妈妈说他去姑姑家了,过阵子回来。” 苏桐皱了皱眉。 “两个孩子同时不想上学,家长都接受了,没一个人报警?” “所以有问题啊,我已经让陵城这边的同事去家里看看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学校后面有一排民房,都是老房子,大部分租出去了,最里面那一间,窗帘一直拉着,但晚上会亮灯。 我问了隔壁的人,说住的是个年轻人,不怎么出门,也没人来找过他。” “离学校多远?” “走路五分钟,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巷子就到。” 苏桐看着那张手绘的地图。 陈默画得很细,每一条路,每一栋房子,甚至连路灯的位置都标出来了,不愧是素描高手,她盯着那间民房看了很久,有了新的想法。 “陈哥,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陈默看了宋野一眼,宋野点头,知道苏桐想干什么了。 “好。”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 苏桐跟在陈默身后,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响。 那间民房在巷子的尽头。 门是铁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锈红色的底,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家。 苏桐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放在门板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 她推了一下,人直接消失了。 陈默站在门口,举着手枪,保持警惕。 屋子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桌上摊开的东西,苏桐走进去,看见桌上的照片。 很多照片,铺满了整张桌子,每一张都是学生,都是偷拍的,角度很刁钻。 再往里面看,门开着,屋内有一张床,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压痕。 苏桐用手摸了摸床板,还有余温,显然有人刚离开这间屋子。 站在桌前,苏桐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她的目光忽然停在其中一张上......教室,窗边,一个男孩趴在桌上睡觉,侧脸对着镜头。 校服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疤。 是小安,他们果真盯上了弟弟。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苏桐拿起手机发语音:“宋队,这个人拍过我弟弟。” 宋野那边立马回了信息,让她不要担心,大家都在弟弟也在,不会有人伤害到他。 苏桐心里想着孩子们,左手握着门把手,打开了门。 这次她竟然出现在教室里,废弃的教室,桌椅堆在角落,黑板上写着字。 不是值日表,是一串数字。 她凑近了看,那些数字开始变形,扭曲,变成一张一张的脸,吓得她往后退了几步。 那些很年轻的脸。 十五六岁,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她看见那些脸在黑暗中浮动,像水中的倒影,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一个一个地沉下去。 太压抑了,苏桐离开了屋子。 两人返回了酒店,其他几人在电脑看着她拍回来的视频。 “怎么样,有什么新的发现。” 苏桐坐在一边,宋宋野晃了晃手机:“陵城警方回话了,他们查到了那个店铺老板的信息,陈为民,二十七岁,外省人,四年前来陵城。 之前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班,后来辞职了,征信记录不好,欠了好几笔网贷。” “他老家呢?” “父母在老家,很久没联系了,那边也咨询过,他爸说他已经两年没回家了,电话也不打,不知道在干什么。” 苏桐看着那张纸上打印出来的照片。 陈为民,二十七岁,瘦长脸,小眼睛,嘴角往下耷拉,看着很普通,走在街上,你绝对不会多看第二眼。 但就是这样的人,拍了半年的照片,交易了半年的照片,把学生当商品一样买卖。 “好一个为民啊,名字起的真好。” “他前天晚上坐大巴去了省城,到了省城以后又买了去南边的票,我在调监控,还没找到他具体去了哪。”赵鹏噼里啪啦在键盘敲着。 “你们先休息,有动静了我喊你们。” 苏桐摇头,我睡不着“还是不打扰弟弟学习了,在这呆着看电视。” “那我陪你。”何晴在沙发上坐下,把外套盖在腿上。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昏昏欲睡,陈默终于抬起头:“查到了。” 第 18章 新的线索 几人立马清醒过来。 “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照片,我做了人脸识别,跟陵城一中的学生档案比对过了,涉及到的学生一共二十三个,都是男生,年龄在十五到十七岁之间。” 二十三个。 苏桐的手不经意间握紧。 “其中有几个,我查到了他们最近的网络活动。” 陈默把电脑转过来,“周明远的社交账号在两周前停止更新,最后一条是转发的,时间是他请假那天,李昊然一周前停更,还有几个时间更早,有的甚至去年就停更了。” “你是说,不止两个?”宋野问。 “目前能确定的,有五个,其他的不确定是没更新还是出了别的事。” 五个。 “能查到这些照片最初是从哪里流出来的吗?”苏桐有些紧张,不入这一行,她从来没有发现这一行其实挺复杂的,事关弟弟的安危,她什么都不在乎。 能最快抓住凶手,她也就心安了。 赵鹏摇头。 “加密文件夹里的照片都是处理过的,EXIF信息被删了,看不出拍摄设备和时间,但那个聊天记录里发照片的人,我查到了他另一个账号。” “什么账号?” “一个游戏账号,他在某个手游里建了一个公会,专门收未成年会员,公会公告里有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一个论坛,论坛里有大量未成年人的照片,尺度很大。” “论坛的服务器在哪?” “境外,但管理员在国内,我查到了他的IP。”赵鹏指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一个红点。 “就在陵城。” 弟弟去上晚自习,苏桐担心,跟去了学校,最后一排座位空着,苏桐坐了下去,没想到刚好坐在弟弟的身边。 “姐,你怎么进来了?” “我来保护你。” 苏远安心里一暖,坐在她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什么?” “我在学校电脑上找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班的电脑,还有隔壁班的,还有老师办公室的,里面都有。” “都有什么?” 苏远安把U盘插进她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排照片。 苏桐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越来越冷。 教室、操场、食堂、宿舍走廊。角度很低,很隐蔽,像是把摄像头藏在什么地方拍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我们班电脑坏了,我帮老师修,在硬盘里看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一开始我没在意,后来我在隔壁班帮忙修电脑的时候,又看到了同样的文件夹。名字不一样,但内容差不多。” “你看了里面的东西?” 苏远安点头。 “都是照片,我们学校的,男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姐,里面有我,当时我很害怕,就没有告诉你,来自习前我去了趟宿舍,找到了这个U盘,想着待会散仔细,带回去,看能不能帮到你们。” 苏桐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握着弟弟的手,他的手很冷,“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姐永远在你身边,你做的很好。” 苏远安眼眶红了。 “姐,那个拍照片的人,是不是也在学校里?” 苏桐看着他,十七岁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洗干净的葡萄。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拍照片的角度。有些照片是在教室里拍的,但上课的时候教室前后门都关着,没有人能进来,除非摄像头本来就在教室里。” 苏桐的脑子嗡了一声。 摄像头在教室里,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苏桐拿起手机,给宋野发去了消息:【查查教室的监控。】 刚好陵城这边的同行孙警官带着几个同事来了,好巧不巧,孙警官也是陵城一中毕业的。 在得知母校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事,甚至连当地警方都不清楚,被隔壁的警方提前发现了蛛丝马迹。 这让他脸上挂不住。 孙警官看着宋野收回了手机,“怎么,你同事在学校发现什么猫腻了?” “孙明,这里是你你的地盘,你来吧,去调查学校的监控,尤其是教室里的,对了,别问为什么。” 孙明白了他一眼,“怎么搞的神神秘秘的,我这就去安排。” 苏桐把手机收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自习,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苏桐突然停了下来,不知道陵城的这事跟地皮案有没有关联,她心里越觉得不安,老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漫漫的铺满南方的这片天。 不知不觉走到综合楼,走到一楼最里面那间教室。 门上的锁还在,惊喜的是似乎没上锁。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很暗,只有一束光打在地上,光里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手......右手拿着一沓照片,左手在翻看,怎么又是这样的场景。 她往前迈了一步。那个人影动了一下,像要转身,她屏住呼吸,悄悄退了出去。 “苏桐?” 不知什么时候,宋野竟然来了,站在走廊那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在干什么?” “看看这扇门。”她回过神。 苏桐看着那扇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宋队,你觉得拍照片的人,跟装摄像头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走吧,边走边说。” 两人出了校园。 苏桐将弟弟的U盘给了他,“这里面有很多拍摄照片,是我弟弟收集的,他放在宿舍,去上自习前在宿舍拿了出来,根据我弟弟的描述,我怀疑至少有两个人。” “至少,也许更多。”宋野看了眼身后的教学大楼。 苏桐靠在墙上:“宋队,我弟弟说,那些照片的角度很奇怪,有些是在教室里拍的,但上课的时候教室前后门都关着,除非摄像头本来就在教室里。” “所以你才让我查查学校的监控。” “拍摄照片的人,可能是学生,也可能是老师。”苏桐的声音很平,“或者任何一个能自由进出学校的人,太可怕了。” 直到看到弟弟从校园走了出来,苏桐脸上才扯出了笑容,回到酒店,赵鹏让大家看一组数据。 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像一张蜘蛛网。 “我分析了那个论坛上所有帖子的发布者IP,发现了一个规律,大部分IP是境外的,但有几个是境内的,这几个境内的IP,有两个在陵城。” “一个是小卖部老板陈为民,另一个呢?” 赵鹏点了一下屏幕,一个节点被放大。 “另一个在学校里,用的是校园网,IP地址指向综合楼四楼的教师办公室。” 教师办公室。 “能确定是哪一台电脑吗?” “不能,校园网是共用的IP,只能定位到办公室,不能定位到具体的设备,但是” 赵鹏又点了一下屏幕:“这个人在论坛上发帖的时间很有规律,每周三和周五的晚上,八点到九点半之间,这个时间,学校的晚自习还没结束,老师还在办公室。”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上班时间,用学校的网络,在学校的电脑上,做这些事。” 宋野的声音很冷。 “是的。” 何晴转过身:“能查到综合楼四楼有哪些老师吗?” “能。” 赵鹏敲了几下键盘,“综合楼四楼一共有六间办公室,分别是高二年级的数学组、物理组、化学组,还有学生处的办公室。” “学生处。” 苏桐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宋野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是学生处的人?” “不是觉得,是直觉,学生处的人,最容易接触到学生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家长电话、学籍档案,而且,他们也有最多的理由出入教室。” “我查一下。” 赵鹏又开始敲键盘:“学生处一共有五个人,主任一个,副主任一个,干事三个。” 他把五个人的照片调出来,一个一个地翻。苏桐盯着屏幕,一张一张地看。 到第四张的时候,她的手忽然攥紧了。 第四张照片上的人,姓刘,叫刘建国,学生处干事,四十三岁,在陵城一中工作了十二年。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容很温和,像一个和蔼的中学老师。 但她看见的不是这些。 她看见的是他眼睛里的东西,那种光,那种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光,像一盏被遮住的灯。 “这个刘建国,是不是学生处干事,不教课,负责学生档案管理和学籍这些。” 赵鹏又一阵噼里啪啦。 “神了, 苏桐,你怎么知道?” 第 19章 夜访 苏桐有些不好的笑了:“因为我以前也读的陵城一中,转档案时就是刘建国办理的,我以为他换部门了,或者转到其他学校去。” 要知道能进陵城一中,那能考上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惜苏桐是个例外。 她喜欢看小说,最喜欢看的就是刑侦类的,那个时候母亲给的生活费,她每月都有要办十元的读书卡,泡在书城。 以为自己以后也能读个好点的警校,当一名警察,没想到刚刚上了二本线,甚至还被调剂了专业。 也算是自己运气好,觉醒了金手指,兜兜转转,圆了自己的梦。 何晴似乎知道她心里所想,安慰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别灰心,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事儿,现在挺好的,虽然不像那些白领一样,坐在办公室,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刺激的,偶尔当当小咸鱼,偶尔跟着你们搞干活,活的特别踏实。” “你能想通就好。” 大家的思路似乎理顺了,周明远“转学”,李昊然“休学”,他们的学籍,都是经过刘建国的手改的。 苏桐站起来。 “宋队,我还想去学校看看。” “现在?凌晨两点?” “现在。” “放心吧,大半夜的我不怕,苏桐说着就要开门。” “等等。”宋野还是放心,从包里拿出一瓶防狼喷雾,“这个带着,一有不对劲就回来。” 苏桐心里一暖,拿着喷雾走了,她刚打开门,就跟孙明打了个照面。 “怎么回事,是有人刚出去吗?还是我眼花了?”可孙明真真实实的感受到自己被撞了一下。 “可能你眼花了。”宋野伸了个懒腰,两天过去了,总算有点眉目了。 ----- 综合楼四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发出惨绿色的光。 苏桐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学生处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有人在里面。 苏桐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现在已经不清楚自己是回到了过去,还是现实世界。 耳麦传来宋野的声音,异常温柔:“别怕,我们都在。” 苏桐慢慢的往前走,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两秒。 “谁?” “学校保安,查一下门窗关了没有。”苏桐捏着嗓子说话,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有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面停住了。 “不用查了,我都关好了。” “那就好。” 里面似乎没了动静,苏桐深吸一口气,悄悄打开了门,门开的一瞬间,苏桐看见了里面的光。 电脑屏幕的光,白惨惨的,照在一个人脸上,侧脸一看就是刘建国,他似乎没怎么变化,还是跟七年前一样。 刘建国似乎听到了动静,他看到苏桐时候,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一个被从梦里叫醒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你是.....” 苏桐强装正定走了进去,拿出证件,迅速在他的眼前一晃,快速塞进怀里。 “陵城市公安局,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噗。”正在酒店喝水的孙明看了一眼宋野,“这是你的兵?怎么冒充我的兵?” “她要是你的兵,估计你有福了。” 看着宋野脸上古怪的笑容,孙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两人这是......有奸情。 我嘞个豆,铁树要开花了。 “走。”宋野起身。 “去哪?”孙明看着他。 “学校。” ---- 刘建国动手关闭显示屏,指尖微微发抖,他的反应被苏桐看到了。 “现在?这么晚了。” “白天你一直在上班,我们不想影响你的工作。” 苏桐的语气很平淡,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她是个女子,大半夜的出现在学校,跟一个男人待在一起,她怎么觉得自己才像是案板上的肥肉。 可是为了弟弟,她必须这么干。 办公室不大,三张办公桌,几个靠墙的文件柜,一台饮水机。 苏桐的目光看着刘建国。 他的白衬衫有点皱,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红痕。手在发抖。 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像一个被误会了的好好先生。 “刘老师,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宋野问。 “不知道。” 苏桐打开了显示屏,“你电脑上这个论坛,能解释一下吗?” 刘建国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回苏桐。 “那是我个人的事。” “你个人的事,用学校的电脑,在学校的工作时间,做跟工作无关的事,这本身就不对,更何况这个论坛上传播的东西,是违法的。” 刘建国不说话了。 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刘老师,你在论坛上发的那些照片,是从哪里来的?”苏桐继续追问,没想到刘建国看着比自己还要胆小,估计他是怕警察吧。 “我....我没有发照片,只是浏览。” “只是浏览?” 苏桐拿出手机,翻出赵鹏发给他的截图,“这个账号‘陵城老刘’,是你的吧?发帖记录一共一百三十七条,每一条都附有照片,这些照片,是你拍的?” 刘建国低下头。 “是我拍的。” “怎么拍的?” “用手机。” “在什么地方拍的?” “学校。教室、操场、食堂。” “你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 刘建国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苏桐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很冷,这个人,在这个学校待了十二年,每天跟孩子们打交道,每天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然后回家,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照片。 看着他的提醒,苏桐明白了,那个破旧的教室,背对着自己的拿着照片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刘建国了。 “刘老师,这些照片,你除了发到论坛上,还给过别人吗?” 刘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他好像后悔了。 第 20章 前往青屏山 “给过。” “给谁?” “陈为民,小卖部的。” “为什么给他?” “他说他有渠道,可以把照片卖到外面去,他说能赚钱,赚的钱给我分一半。” “你收了多少钱?” “不多,几千块,每次几百。” “除了照片,你还给过他什么?”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学生的信息。家庭住址、家长电话、学籍档案。” 苏桐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暗骂畜生啊,为了点蝇头小利,就贩卖孩子的隐私。 “周明远和李昊然的学籍变动,是你操作的?” 刘建国点头。 “他们....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可能回家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只是改了学籍状态,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陈为民说他会处理,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不知道?” 苏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你不知道,你就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交给一个卖照片的人?你不知道,你就帮他改了学籍,让所有人都以为那孩子只是转学了?” 刘建国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肩膀在抖,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 苏桐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人,曾经也是个老师。 他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年轻的脸,他应该想过要保护他们,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保护变成了注视,注视变成了偷窥,偷窥变成了交易。 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刘老师。” 苏桐的声音很平静,“周明远和李昊然现在在哪里?” 刘建国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陈为民说他会处理,他说只要我改了学籍,其他的事都不用我管,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让他们转学,或者退学,我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的?” “上周陈为民忽然不见了,店也没开,我给他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我就知道出事了。” “陈为民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要把那些孩子带到哪里去?”。 刘建国摇头。 “他只说,有个地方,很安全,不会被人发现。” 苏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只说是在山里,有个人在那里接应。” “那为什么据我们的调查,这两名孩子的家人说孩子回家了?” “别跟他废话了。” 宋野跟孙明走了进来,两人亮明了身份,孙明铐走了刘建国,苏桐一个转身,驾驶证从兜里掉了出来。 刘建国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证件,瞳孔紧缩:“你不是警察?” 孙明没有说话,直接翘起了大拇指。 回到酒店已经是四点多,孙明带着刘建国去了警局,这边事就交给他了。 苏桐回了屋子,听着弟弟均匀的呼吸声,她躺在床上,直接沉沉的睡去。 直到早上弟弟离开,她都没有醒来,太累了。 中午吃饭时,她才去了隔壁,依旧觉得昏昏沉沉。 赵鹏边吃边说:“陈为民离开陵城以后,坐大巴去了省城,在省城转了一趟车,去了南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青屏山附近的一个小镇。” 青屏山,在陵城以南两百多公里,是一座还没开发的野山,山里有很多废弃的村子,几乎没有人住。 “他在那里下了车,然后就没有记录了,可能是换了别的交通工具,也可能是步行进山了。” 苏桐看着手绘地图上的那个点。 青屏山,她没去过,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几年前有人在那里搞传销,被端了好几个窝点,当时网上都曝光了。 山高林密,路难走,藏几个人太容易了。 “我呸,同为姓陈的,咋差距就这么大了。” 林峰夹了一口菜,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陈默:“老陈,要不你改名吧。” 陈默翻了个白眼,继续干饭。 饭后,几人收拾去青屏山。 苏桐给弟弟发了消息,让他安心住在学校,嫌疑人已经抓获,这边留了两个同事继续观察,她要跟朋友去一趟外地,并给他转了一千块。 这个点弟弟在估计在午休,等醒来就能看到她的消息了。 车是在两点出发的,何晴开着车,苏桐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在想那些孩子。 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那二十三的孩子,他们在黑暗里待了多久了? 他们害怕吗?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波纹又开始浮动。 这次不一样,水面上有光,很微弱,像远处有一盏灯,她往那个方向走,脚踩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波纹在脚下散开。 光越来越近,她看见了一扇门。 推开门。 里面很暗。 有风,很冷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她听见了声音,很轻,像呼吸声,又像哭声。 她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她看到了好多孩子,有的躺着,有的蜷缩着,有的靠在墙上。 光线太暗了,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很弱,像随时会断的线。 她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 她低头,看见一只手,很小,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那只手在发抖,但抓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她蹲下来。 那只手松开了。 她看见一张脸,很年轻,十五六岁,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脸上有干涸的泪痕。 她认识这张脸,是那个照片中的孩子,是周明远。 苏桐猛地睁开眼。 “快到了。”何晴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你睡得可真沉,三个多小时了。”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苏桐觉得自己就睡了十几分钟啊。 车子在山脚下停住,几人下车。 当地警方已经到了,陈默站在路边,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穿着迷彩服,戴着草帽,皮肤晒得很黑,看着像当地的护林员。 “这是老冯,在这片山里守了二十年了,他说他知道几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老冯看了他们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片山里,有几个废弃的村子,最里面那个,叫石沟村,十年前就没人住了,但上个月,有人看见那边晚上亮过灯。” “能带我们去吗?”苏桐问。 老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路不好走,得爬两个小时。” “没关系。” 路确实不好走。 山很陡,几乎没有路。 老冯走在前面,手里的砍刀不时劈开挡路的树枝。 苏桐几人跟在后面,脚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宋野在她后面,一声不吭,但每次她脚下打滑的时候,都会有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胳膊。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老冯停下来,指着远处。 “看,就是那个村子。” 苏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山谷里,几间破旧的房子挤在一起,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墙上爬满了藤蔓,有一间房子的烟囱在冒烟,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有人。 第21 章 别怕,我们来接你了 宋野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山脚下的人开始往上移动。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更轻了,快到村口的时候,老冯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 “就是那间冒烟的,其他房子都空了,就那一间有人。” 苏桐蹲在树后面,看着那间房子。 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看不见里面。,但烟囱在冒烟,说明有人在生火做饭。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扇门又出现了,果真如此,只要闭眼,她似乎可以“瞬移”到那个地方去。 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但这次她能看清了,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她低头,看见那只手。很瘦,很小,指甲缝里全是泥。 跟在车里梦到的一模一样。 “周明远。”苏桐试探性的叫他的名字。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双眼睛睁开了,是黑色的,很黑很黑,像一口深井,但那口井里有光,很微弱,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别怕,我们来接你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 苏桐睁开眼,揪住宋野的袖子,“宋队,我的能力升级了,我好像感知到了,他们在里面。” 宋野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起对讲机。 “所有人注意,目标地点确认,准备行动。” 等山下的人上来,准备就绪,门是被林峰踹开 那扇破旧的木门在林峰的脚下碎成几块,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手电筒的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每一个角落。 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五个孩子。 苏桐走进去,直奔周明远。 他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口,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腿。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她,没有表情。 苏桐在他面前蹲下来。 “周明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姐姐,刚刚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做梦了,你一下就不见了。” “傻孩子。” 苏桐小心翼翼的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妈妈在家等你,她说等你回去,给你做红烧肉。”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但它在那里。 “真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真的。”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他被关起来的日子,妈妈应该着急坏了吧,他想过逃跑,可是陈哥就拿皮带打他,把他打的皮开肉绽。 跟提着鸡崽子似得,将他丢在这里,指着身后,“看到没,这就是逃跑的下场。” 他妥协了,躺在这个鬼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好想吃妈妈做的饭啊。 苏桐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桐抹了一把泪水,她要带这些孩子回家,找到那个在山里接应的人,把这条链子上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 孩子们被一个一个抬出来的时候,苏桐站在门口,数着。 五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周明远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救援人员想背他,他摇头。 苏桐看着他,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有一次摔破了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慌得不行,要背他去医院。 他也不肯,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走几步回头看她一眼,说“姐,我不疼”。 一样的倔强 一样的让人心疼。 “苏桐。”宋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你看看这个。”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部手机,还有一个小型摄像机,摄像机的镜头上有灰,但机身是新的,没用多久。 “在里屋找到的,藏在一堆破棉被下面,手机已经没电了,摄像机的存储卡还在。” 苏桐把袋子封好,递给何晴。 “回去马上查。” 何晴点头,抱着袋子先下山了。 苏桐他们妄山里继续走,弟弟发来了的信息,苏桐简单回复两句,弟弟告诉他,这次月考他考班级第五,年级二十六。 她几乎能想象他打出这几个字时的样子:低着头,抿着嘴,假装不在乎,心里却美滋滋。 【好好学习,千万别跟姐姐一样。】 弟弟发了个笑脸,估计忙了,在没有跟她发消息。 宋野发现她的脸上竟然有了笑容,他们没有急着下山,准备往里面在探探。 之前护林员提到的那条路,是一条只有猎人才知道的羊肠小道。 从石沟村往北,穿过一片松树林,翻过两道山梁,就到了青屏山的北坡。 还好天晴,又有照明灯,虽说路不好走,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慢。”前方的宋野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束火把,若隐若现。 “宋队,你说那人会不会是在暗处观察着那几间屋子,看到人被解救了出去,所以偷偷的从后山这边溜走” 陈默拿着望远镜,光线有些这档,可他看着那远处山脚似乎是一条河,又像是一条公路。 “我先去抓住那人,说不定还真的能套出线索。”不等宋野发话,他直接窜了出去。 “那个宋队,陈叔是属猫的吗?”苏桐小声问。 “怎么说?” “夜视啊!” 那人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灯光突然灭了,跑得很快,拼了命地往前跑。 但陈默比他更快,陈默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踩在落叶上、碎石上、湿滑的泥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个人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想终于安全了,只要跑到省道上,发动藏在暗处的车,自己就能甩开他们,彻底安全了。 可是他错了。 身后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会是出现什么动物了吧,他慢慢的转过身。 等看到一个大活人从树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陈默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石头。 “你....你是什么人?” “警察。” 他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早已经汗流浃背,看着陈默一步一步走过来,像看着一堵墙倒下来。 “别.....别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默没说话,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的两只手翻到背后,铐上,动作很轻,像在系鞋带。 “叫什么名字?” “马德胜。” “谁让你来的?” 马德胜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肩膀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那五个孩子是怎么到那个村子里的?” 第 22章 陈为民找到了 陈默的声音很平,越是这样,马德胜越觉得害怕。 “你知不知道他们在那个屋子里待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们饿了多少天?” 马德胜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是学生.....陈为民跟我说是打工的,让我看着他们。” “打工的?” 陈默一巴掌甩在那人脸上:“打工的需要把窗户钉死?打工的需要被人看着不让出门?打工的,你见过哪个打工的,被折磨成那个样子?” 马德胜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只是拿着一天一百块工钱的人而已,看着他们,不让他们逃走,这样的活对他来说不好太好。 不用去工地搬砖,不用看别人脸色,心情不好可以找他们出出气,多好。 “陈为民说只是在这里住几天,等人来接,让我看着人就好了。” “看几天?你看的是人,还是货?” 马德胜抬起头,他想说什么,可他看到那张阎王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默站起来,拿出对讲机。 “人找到了。” 他把对讲机收好,低头打量着马德胜,这个人四十出头,瘦,黑,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泥,应该是经常干农活的缘故。 马德胜被带了回去,可对于陈为民的调查依旧是毫无进展,休息了一夜的人,再次坐在一起。 “不行我去吧,虽然我没见过陈为民,可根据多年的看剧经验,还有他的照片,我觉得找到他应该没什么问题,不是还有定位器呢么。” 苏桐晃了晃自己戴的手链。 眼下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宋野那会就收到了领导的电话,跨区域办案,竟然不上报,罚他们回去写检讨呢。 已经外出三天了,这要是再不回去,铁饭碗都能砸了。 “也行,不过你这身体素质太弱了,回去得好好的练练。” 爬了一趟山,苏桐下山浑身都在抖,就算是这会,她手都抖个不停,准备好之后,苏桐起身开门,宋野也起身,他有个大胆的想法,也是想试一试而已。 就在苏桐开门的瞬间,他抓住了她的胳膊。 众人:??? 两人同时消失在办公室。 苏桐刚站稳,觉得头有点晕,她晃了晃脑袋,这才发现宋野站在她身边,两人的前方是一片热闹的场景。 “宋队,你怎么也来了?” “你开门的瞬间,我试着抓住你的胳膊,所以就一并来了,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 “有点头晕,有点累。” 苏桐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心,那个树枝上竟然长出了一片嫩绿的树叶,那树叶的周围似乎还有点金光,栩栩如生。 这是又升级了吗,所以可以带人了,除了有点副作用。 “好,回去就给你加练,至于你的售房工作,我跟你领导对接,让你弹性上班,多出来的时间就可以给你加练了。” 苏桐:耳朵要起茧子了。 前方似乎是车站,两人的出现,竟然没有人发现异常,似乎他们一直就在这里。 陈为民本来昨日要将那几个猪仔带走,有事耽搁了,等他想要上山,马德胜发来消息,有人带走了那几个孩子,他一惊,是被发现了吗? 从青屏山跑出来以后,他坐了一辆黑车到镇上,又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从县城坐火车到省城,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换了几趟车就没人能找到他。 他在省城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票,一直看着大屏幕,终于要检票了,他的脸上没有来的放松。 检票的时候,一只手从背后搭在他肩膀上。 “陈为民?” 他回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笑呵呵的,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谁啊?” “我是你的好兄弟啊,你这小子,来了省城不知道找我。”宋野怕这人被发现后鱼死网破,直接将人拖出了候车大厅。 “快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他想跑,但宋野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肩膀上,他动都动不了,“陈为民,做了恶事想着逃跑,跟我去一趟局里。” 路上行人匆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多问一句,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被另一个年轻的男人搭着肩膀,看起来就像两个朋友在聊天。 宋野将她带去了临时开的酒店,陈为民双腿打颤,嘴里一直说着他抓错了人。 苏桐早就在酒店等待,她直接将陈为民带去了警局,来回穿了两次,等将宋野带回警局时,她直接软眠眠倒了下去。 昏迷之际,她看到了一张担忧的脸,嘴里似乎喊着苏桐,她双眼一闭,这来回穿的副作用太大了。 ----- “滴滴滴。” 苏桐醒了过来,感觉浑身的精气神被抽走了一般,周围似乎是消毒水的味道,她用力的撑开了双眼。 她怎么来了医院,记得第二次带宋野回来,她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何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打盹,感觉床边有了动静,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苏桐,你终于醒了。” ----- 审讯室。 刘建国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 他的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不像一个在中学里待了十二年的人。 孙明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他的身边坐着记录员,隔壁审讯室关押的陈为民,二人分开审理。 “刘老师,我们再从头说一遍。”孙明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陈为民的?” “去年三月。” “怎么认识的?” “他来学校送货,小卖部的货,他开了一辆面包车,我在校门口值班,他跟我借打火机。” “然后呢?” “然后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送货方便联系。” “他什么时候开始跟你要照片的?” 刘建国的手指动了一下。 “四月,他说他有个朋友,喜欢看学生的照片,问我能不能拍几张,他说会给钱...” “后来他说光拍学校的不够,要拍课外的,他说要拍他们换衣服、洗澡、上厕所的,我说不行,那犯法,他说早就犯法了,不在乎多一条。我……” 刘建国将所有的一切都全盘托出,跟隔壁陈为民说的都对的上,可二十几名学生,只找到了两人,剩下的三人是其他学校的。 他们并不清楚之前的人在哪里。 据陈为民阐述,他也是按照要求将人送到目的地址,跟他交接的人穿着隐蔽,对接了这么久,根本就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更不知道那些“猪崽子”送到了哪里。 所以这案子破了,又没破,压力给到了陵城警方。 第 23章 不是去....郊游 苏桐吃了五碗牛大,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原来这就是金手指的副作用啊,合着是个吃货。 吃了两口面的何晴嘴巴能塞进去一颗鸡蛋了,“苏桐,你把面吃哪里去了?” 整整五大碗面,还免费续了面条,就算一个正常的男人,最多吃个两碗。 牛肚吗? 关键她的肚子依旧很平,付钱时老板还问她是不是大胃王,这么能吃,长的又好看,可以当吃播了。 苏桐开玩笑:“老板娘,我就是比别人能吃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面可真香。” 两人去了警局,苏桐这才发现她已经回了陵城,她昏睡了两日。 宋野将调查结果告诉两人,这个案子由陵城警方接管,他们可以回去了。 “不是,宋队,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万一暗中又有人作祟,该怎么办?我弟弟怎么办?” “放心吧,这件事陵城警方已经全面开始地毯式调查,并且他们已经跟教育部门沟通好了,给每个学校,无死角安装监控,并且派工作人员二十四小时盯着,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触发警报。” 何晴看了几人一眼:“宋队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回去了。” 苏桐心里老感觉有点不对劲,这样安全吗?可是不管安全不安全,她们得回去了,关键是她已经好几天没去上班了。 【这个案子没有结束,牵扯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小主们继续追哦!】 ﹉﹉ 日子又回归了正常,苏桐也回了出租屋,开始了每日三点一线式生活。 她时不时的打探那些孩子的下落,可依旧是一无所获,唯一得到陵城的消息,还是弟弟告诉她。 他们学校装监控了,他们学校又开始摸底了,甚至学校每天还会有警察在校园巡逻,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学生处主任刘主任竟然辞职了,要知道他可是一名尽职敬业的老师。 苏桐让他安心学习,有什么事随时沟通。 周五晚上,何晴发来消息,要她明天上午8点到警局,有事商量。 嗦粉刷剧的苏桐本想着明天可以好好的休息了,没想到又睡不了懒觉了。 她问何事,那边的人告诉她保密,甚至让她穿的休闲点,苏桐还以为带她去游玩呢,赶紧下单了好多吃的。 这段时间精神绷得太紧了,对她来说,在公司待着打电话,竟然是一种放松。 天! 她从来没有想过,干销售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前提是你没有任务的压力。 苏桐到警局的时候,早上八点刚过。 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橘猫,肥墩墩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舔爪子。 苏桐从它身边走过去,推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日光灯管照着光溜溜的地板,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跟在后面走,何晴从拐角处冒出来。 看到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来就来了,带什么吃的。” 苏桐愣了一下,“大伙吃啊,窝在食堂吃了好几天饭菜,再空手来,一有点不好意思。” 她怎么觉得,今天不像是去游玩的。 “东西放了走走吧,大都在等你。” 苏桐跟着她往里走,走廊拐了两个弯,经过一排关着门的办公室,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 “对了。”苏桐的声音哑哑的,“咱们今天去哪儿郊游?” 何晴停住了。 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郊游?” 苏桐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说....”苏桐的声音小了下去,“今天有好事?” 何晴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想什么呢。”何晴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带你去训练场。” 苏桐站在原地没动。 训练场。 不是郊游。 是训练场。 她的脑子终于转起来了,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后悔。 后悔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回那条消息,为什么要说“好”,为什么要出门,睡懒觉不好吗? 何晴已经走出去了好几步,回头看她没跟上,停下来。 “愣着干嘛?走啊。” 苏桐跟上去,脚步比刚才沉了一倍。 训练场在警局后面。 穿过一栋楼,走过一条两边种着香樟的水泥路,再下一个大坡。 苏桐跟着何晴下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片被铁网围起来的空地——跑道、单杠、沙坑,还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墙根底下堆着几个旧轮胎。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作训服,有的在压腿,有的在慢跑,有的蹲在地上系鞋带。 宋野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秒表,嘴里叼着个哨子,正低头看什么。 何晴推开门,铁网门吱呀一声响。宋野抬起头,看见苏桐,把秒表往口袋里一塞,小跑过来。 他跑过来的姿势很利索,步子大,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摆得很低,跑到跟前,上下打量了苏桐一眼。 “你可算来了。” 苏桐没动,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宋队,你们说的好事就是这个?”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她以为是什么? 她以为何晴说的“好事”是郊游,是出去走走,是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坐一坐,晒晒太阳,吹吹风,看看树。 “我想回去补觉。” 宋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苏桐被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怎么觉得那眼神有点害怕的感觉。 “苏桐,你知道你上次带着人穿梭回来之后,晕了多久吗?” 苏桐没说话。 “两天,你觉得这正常吗?” 苏桐低下头,肯定不正常啊,都是这金手指,还在跟自己在磨合期,这几日饭量都增长了不少,开销更多了。 经济不行,搞钱要紧啊。 藏在骨子里的观念不能忘啊:赚钱,买房,等弟弟上了大学在这边也有了亲人,再将妈妈带到身边,搞点小买卖,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上次爬山找人,你体力也太差了吧。” “那天我没吃早饭。”苏桐小声说。 “你今天吃了吗?” 苏桐张了张嘴:“吃了一个包子。” “你那个能力,带着人穿梭一次,人就虚脱了,这还只是带一个人,如果以后要带更多呢? 如果穿梭的距离更远呢?如果穿梭的过程中遇到突发情况,需要你跑、需要你躲、需要你自保呢?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估计跑起来都费劲吧。” 第24 章 已经很努力了好吧 大哥,求求你别说了,隔墙有耳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现在这个样子,别说救人,连自救都够呛。” 风从训练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有点呛。 苏桐站在那儿,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 “听说你会格斗?” “一点点。” 苏桐举起右手,食指拇指叠在一起,只留了一丢丢缝隙。 宋野转身冲着训练场那边招了招手,一个年轻小伙子跑过来,小平头,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胳膊上的肌肉把作训服袖子撑得鼓鼓的。 “跟苏桐搭一下。” 小伙子看了苏桐一眼,有点犹豫,太瘦了,他怕自己一用力,苏桐的胳膊就折断了。 “宋队,这——” “搭一下,点到为止。” 宋野又说了一遍,语气严肃,根本不是跟他们两人开玩笑的样子。 苏桐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宋野这个人,看着笑眯眯的,但他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股子寒风。 她跟小伙子面对面站着。 小伙子比她高了快一个头,肩膀宽得能挡住她半个身子,他伸出手,意思意思地比划了一下。 苏桐没动。 小伙子又比划了一下,这回快了一点,手掌从她耳边擦过去,带着风。 苏桐还是没动。 第三次的时候,小伙子真的攻过来了,速度不快,力度也不大,但方向很准,直奔她肩膀来的。 苏桐侧了一下身,左手搭上他的手腕,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一带。 小伙子的重心往前一栽,脚下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他的下盘太稳了,苏桐那点力气根本带不动他。 他稳住身形,有点惊讶地看了苏桐一眼,然后认真了起来。 这回他的速度快了很多,左手虚晃一下,右手直接抓向苏桐的胳膊。 苏桐往后撤了半步,手臂从他的手边滑开,同时膝盖抬起来顶了一下他的大腿外侧,虽然点到为止,但小伙子还是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苏桐的手掌推上他的胸口,借着腰部的力量把他往旁边送,小伙子退了半步,站稳了,胸口被推的地方连红都没红。 宋野在旁边看着,全程没有表情,没想到这小丫头有两下子,怪不得上次在医院可以制服崔珍珍,倒是小瞧她了。 “行了。” 小伙子停下来,冲苏桐点了点头,跑回去了。 宋野走到苏桐面前。 “花拳绣腿。”他说。 苏桐抬起头,很是疑惑,自己刚刚已经很用力的表现了,感觉自我良好,为何在他的眼里却是花拳绣腿。 这人真无趣,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估计压抑的要死,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会嫁给他。 “看别不服气,你的动作是对的,但力气不够,推掌,角度、时机都好,就是没劲,推在他胸口上跟挠痒痒似的,你要是遇到三大五粗的人,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你那些格斗技巧,在身体素质跟不上的时候,就是个花架子,所以不管学什么,身体素质是最重要的,这就是我让何晴叫你来的目的。” “所以,跑吧,先跑五圈。” 苏桐看了一眼那条跑道,一圈大概四百米,五圈就是两千米。 她上一次跑两千米,还是初中的体育课,跑了倒数第三,跑完吐了,吐完之后蹲在操场边上哭了十分钟。 “宋队,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弱。 “跑。” 苏桐跑起来了。 第一圈的时候还行,腿有点沉,但还能迈得动,何晴在旁边带着她,步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散步,苏桐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人怎么跑起来跟走路一样轻松。 第二圈的时候腿开始酸了,呼吸也乱了起来,鼻子不够用,得张开嘴喘。早上的空气凉凉的,灌进嗓子里,刮得喉咙生疼。 第三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等五圈结束,她的眼前开始发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涨到了脸上。 等跑完,心跳的贼快,就连呼吸都吃力的不行,那赵鹏几人,还在跑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苏桐被何晴扶着走了几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塑胶跑道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她直起腰的时候,眼前还在冒金。 何晴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手抖得厉害,瓶口怼了好几下才怼进嘴里。 水灌进喉咙里,冰冰凉凉,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还好吗?”何晴问。 苏桐擦了擦嘴,点了点头。 她不想说话,不是不想理何晴,是真的没力气说话。她的嘴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下巴都在抖,说话肯定会咬到舌头。 宋野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低头在秒表上按了一下,看了一眼数字,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 苏桐坐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双腿伸直,脚底板发烫。 何晴在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盒奶,苏桐看的眼睛都直了,几乎是一口气喝空了。 坐着坐着,苏桐的肚子忽然咕噜了一声,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 果然自己不适合在早上喝牛奶,虽然已经不早了。 她皱了皱眉,用手按了按肚子:“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卫生间。” 何晴指了指训练场角落那排平房:“那边,左手边第二个门。” 苏桐点点头,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肚子里的拧巴一阵一阵的,走几步拧一下,走几步拧一下。 那排平房近看更旧了,墙根的水泥剥落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 卫生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刷着绿漆,漆皮翘起来,一块一块的,像蛇蜕的皮。 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绳子,绳头耷拉下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苏桐走过去,伸手去推门,门开了一条缝。 完蛋,自己似乎又又又看到新的事情了。 赶紧关上门,用右手去开,眼下解决生理问题最重要。 等她从厕所出来,舒服了,看着远处的办公楼,见到没人注意她,她走了过去。 刚刚的光线太差了,她什么都没看清,再去瞅瞅? 第 25章 泼了一身水 更何况......,苏桐看了一眼子的手心,那片树叶栩栩如生,就跟小小的纹身似的。 会不会自己做的好事多了,还会有所变化,自己可以做更多的好事? 这么一想,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走向办公楼。 陈默刚好忙完出来,看着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发呆,刚想开口,却看到苏桐左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停了下来。 苏桐应该是有所发现了。 门打开了一条缝隙,苏桐竟然发现自己看到了水,那水距离她有一步之遥。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伸出手摸了一把,突然水直朝她扑过来,她想关门,发现阻力太大,根本关不住。 陈默见状,赶紧过去帮忙,将门关上的瞬间,两人彻底被淋湿了,走廊差点被淹。 “苏桐,这是怎么回事?” 苏桐告诉陈默,她也不知道会这样啊,一开门就看到水,还以为自己触碰到什么案子呢。 宋野几人休息,走进楼道,林峰异常夸张道:“苏桐,你跟老默这是怎么回事,养鱼呢。” 说着,他走上前,提起角落一条鱼,“刚好累了,待会让何师傅给咱们红烧了。” “我不知道啊,一开门就看到了水,然后来不及关门差点就将走廊给一淹了。” 收拾干净后,林峰还真将那鱼拿去了后厨。 苏桐则换了何晴的衣服,除了有点宽松,大小都合适。 办公室,宋野盯着苏桐若有所思: “你是说你看到了水,有没有发现其他什么不对劲之处。” “没,其实是我唐突了,那水离我一步之遥,我好奇碰了碰,要不是陈叔帮忙关门,我可能真的闯大祸了。” 水漫刑侦科,水漫公安局,她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也是奇怪,前几次只要开门,她都能“看到”案情,这次除了水怎么什么都没有,卡bug了。 “宋队,宋队。” 没过一会,大厨老何跑了进来,盘子端着那条刮了鳞片的鱼,“这鱼做不得啊。” “不是,何大厨,都到这一步了, 那不得生抽老抽一起上啊。” 林峰调侃道。 “小李警官,你就别开玩笑了,我在这鱼肚子里发现一枚戒指,这不就有点好奇吗。” 林峰戳了戳那鲫鱼的脑袋,“不就是条贪吃的鱼吗,这戒指有可能是旅游的人不小心掉在水边,水位上涨,被卷入河里,这笨鱼吃了,也是合情合理啊。” 老何怎么就解释不明白了,他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一把汗水,“关键它的肚子里还有烂肉,那肉我已经让小美检查了。” “什么?” 宋野这下全明白了,他就说哪里不对劲,苏桐不可能是只看到水,那鱼可能是巧合,她关门时,水浪大,那条鱼被冲了出来。 看着塑料袋里面的戒指,看样子真的有麻烦事了。 很快,小美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根据检测结果,那些腐肉里检出人类STR分型,确定是人肉成份。 苏桐看着那条鱼,心里有阴影了,以前她挺喜欢吃鱼的,这下鱼彻底戒了。 没有人报失踪案,戒指上又调查不出有用的成份,也不知道苏桐看到的那片水源在哪里,如今只能等着有人报人口失踪案子了。 见多识广的何晴凑过去看了一眼戒指,眉头皱起来。 “云阶钻戒,这个系列最便宜的也要八十多万,主钻的品质看这个火彩,至少是IF级别的,加上碎钻的镶嵌工艺,这枚戒指,没有两百万下不来,大家等等,我去检验科。” 不多时小美从显微镜前挪开,把一份打印好的报告递过来。何晴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戒指内侧的S.R.T是激光刻印,工艺很新,应该是近两年做的,主钻的编号查过了,是国内一家高端珠宝定制品牌的货,2019年售出,购买人是一个叫沈若棠的女性。” “沈若棠。”何晴回去后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大家。 苏桐摇头:“这也说不明不了什么啊,万一戒指真是这个叫做沈若棠的女子丢的,也不能证明鱼肚子里的就是她啊。” 沉默片刻,宋野开口:“一切都要讲究证据,那就查,查沈若棠。” --- 苏桐步行回家,感觉一早上过的心惊胆战,多走路,散散心。 “我给你说,今天这鱼个头又大,又新鲜,等待会孩子们回来,多做几种口味,这不好不容易到了周末嘛。” 一个年长男子从苏桐身边经过,她多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准会做很多好吃的等着她。 可怜天下父母心。 没什么胃口,苏桐买了几块蛋糕,准备回去垫垫肚子。 曹老头提着鱼竿跟水桶回了家,嘴上哼着歌,心里美滋滋的,没想到他跟朋友误打误撞找的那个地方,鱼竟然特别多,个个鲜美。 早上坐车出发,这不到了中午就已经回来了,刚好可以跟孩子们一起吃顿团圆饭。 “老曹,你咋来这么早。” 老曹媳妇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以他的水平,那是在湖边呆几天都钓不上来,甚至几人还会住在那里,主打一个陪伴。 这才不到一天就已经回来了,真是稀奇,关键这水桶里游着好几条鱼,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老张他们带我去的地方有点远,在半山腰,结果你猜怎么着,那里竟然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湖泊,我们钓了不少的鱼。 本来还想待会的,这不老张有事,我们也都是满载而归,就早点来了。 这鱼可新鲜了,不像那些市面上卖的,以后你就别买了,那湖里的鱼,估计能钓好久,等天热了,我带你去那避暑,估计用不了多久,那片就开发了。” “行行行, 孩子也加班快回来了,我看你也别休息了,咱们挑两条肥美的,一条红烧,一条清蒸,我在炒几个菜。” “得咧。” 曹美玉回家了,一到楼下,就闻到了香味,没办法,她家住在二楼,老式的厨房,做饭都在阳台,闻着特别的香。 这个老妈又做好吃的了,她开门手都没有洗,就钻到了厨房,夹起一筷子鱼肉。 第 26章 这鱼味不对啊 “红烧鱼啊,好久都没。” 曹美玉突然放下了筷子。 “你个小馋猫,手都没洗,去去去,待会你哥嫂来了一起吃。” 曹美玉折回了客厅。 她坐在桌前,眼睛盯着地上的水桶发呆,桶里还有几条鱼,是老曹提回来的,在水里慢吞吞地游着,偶尔甩一下尾巴,溅出几滴水花。 “爸,这鱼是你钓上来的?” 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怎么看着跟市场卖的个头差不多一样大啊。” 老曹瞥了她一眼,继续忙活。 曹美玉拿起桌上的一双干净筷子,探进水桶里,戳了戳最大那条鱼的脑袋。 那鱼反应很慢,被戳了两下才懒洋洋地摆了一下尾巴,然后朝她的方向吐了一串气泡。 “这鱼好奇怪。” 曹美玉皱起眉头:“个个看着三斤左右,像是一批鱼,就跟在批发市场买回来放进去似的。” 她扭头看着正在捣鼓鱼竿的老曹,老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鱼线在穿,眼睛眯着,对不准孔,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脸专注。 “爸,你这鱼确定是自己钓的?” 老曹把鱼线举到灯底下,对着光看那个小孔,嘴里嘟囔着: “怎么不是自己钓的?你爸我钓鱼多少年了,这点本事还没有?” “那你说说,在哪儿钓的?用的什么饵?水深多少?” 曹美玉站起来,走过去,扯着父亲的胳膊,“讲讲嘛。” 老曹被她扯得手一晃,鱼线又没穿进去。 他把鱼线往茶几上一放,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这是不相信你爸的实力?我告诉你,我跟你张叔他们去的那地方,鱼多得往外蹦。” “具体在哪儿?” “那个……山上嘛,水库边上。” 老曹含糊地带过去,又拿起鱼线,低头继续穿,明显不想多聊。 曹美玉还想追问,厨房里曹母喊了一声:“菜好了,美玉,去叫你哥嫂过来。” 曹美玉只好先出门。 她家和她哥家隔了三栋楼,走路七八分钟。 她一路走一路琢磨那些鱼:个头均匀,反应迟钝,不像是野生的。 她爸以前钓回来的鱼有大有小,鲫鱼、鲤鱼、草鱼混在一起,什么都有。 这回清一色都是鲫鱼,三斤左右,肥得不像话。 “嫂子,妈做了鱼,你最爱喝的鱼汤。” 秦小娜笑了笑:“你妈做的鱼汤,我能喝三碗。” 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菜已经摆上桌了。 红烧鱼摆在正中间,鱼身上铺着青红椒丝和葱段,浇了酱色的汤汁,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大碗奶白色的鱼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 曹母先给儿媳妇舀了一小碗鱼汤,双手端着递过去,眼里带着笑:“来,多喝点鱼汤,你这有身子的人,该补补,鱼汤最养人了,孩子生下来皮肤白。” “谢谢妈。”秦小娜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 曹母又给老曹夹了一块鱼腹肉,给曹美玉夹了鱼尾巴,她从小就爱吃鱼尾巴,说那块肉最活。 一家人说说笑笑,筷子动起来。 秦小娜舀了一勺汤,放到嘴边吹了吹,白色的热气在勺子上面飘散。 她张了张嘴,还没喝进去,忽然把勺子往碗里一扔,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 她捂着嘴,踉跄着往卫生间跑。 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呕吐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胃都翻出来。 曹母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卫生间的门,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这都过了五个月了,怎么又开始吐了?前三个月吐得厉害,后来不是好了吗?是不是鱼汤太油了?” 老曹也放下筷子,往卫生间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鱼汤,眉头皱起来。 曹美玉已经站起来了,走到卫生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嫂子?你没事吧?” 里面又传来一阵干呕,然后是冲水的声音。 门开了,秦小娜走出来,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回到桌前,但没有坐下。 她指着桌上的菜,声音有点虚,但很肯定:“爸,妈,这鱼不新鲜,赶紧倒了。” “挺新鲜的啊。” 曹母凑近那盘红烧鱼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她有鼻炎,闻不太清楚: “这都是你爸跟朋友钓的鱼,怎么可能不新鲜?个个活蹦乱跳的,我看着他们提回来的。” 曹美玉一巴掌拍在老曹肩膀上,力气不大,但老曹的身子还是歪了一下: “老曹同志,你是不是撒谎了啊?这鱼到底哪儿来的?” 老曹被拍得一脸无辜,这女儿真是没大没小,他两只手摊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有啊,这不就是我跟老张他们去山上钓的鱼,可新鲜了,还是我杀的,杀的时候还在蹦呢,我可告诉你们,我真的没有去市场啊,你们要相信我。” 他说得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表情又委屈又滑稽。 秦小娜已经坐下来了,但她没有动筷子。 她盯着那碗鱼汤,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爸,你们钓鱼的地方是不是不干净?” 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鱼虽然被煮熟了,我怎么闻着一股子腥臭味,不是鱼的那种腥味,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就是很冲,从喉咙里往上顶,妈你做鱼的时候没闻到吗?” 曹母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妈一直有鼻炎,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鱼有没有腥臭味根本闻不出来,我闻什么都是一个味儿,挺鲜的。” “我试试。”曹光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第27 章 同源 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紧,腮帮子鼓了一下,把嘴里的鱼肉吐在了餐巾纸上。 “呸。” 他皱着眉,把餐巾纸揉成一团:“这也太难吃了,又腥又苦,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烂了。”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漱了漱嘴,又吐了。 桌上安静了。 老曹坐在那儿,筷子还夹着一块鱼肉,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往嘴里送,曹母脸上的笑没了,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指节发白,好不容易一家人一起吃个饭,这事给闹腾的。 “等等。” 曹美玉忽然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差点翻过去。 她的眼睛盯着那盘鱼,又看了看阳台上那个水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连上了。 她快步走进自己房间,翻出一个塑料袋,又快步走回来,拿起桌上的公筷,把盘子里剩下的鱼肉一块一块夹进塑料袋里,又把鱼汤碗里的鱼头和鱼骨捞出来,也装进去。 “美玉,你这是干什么?” 曹母心疼地看着那些菜,“多浪费啊,你们不吃我们吃嘛,好好的鱼...” “都别吃了,这鱼估计有问题。” 她又走到窗台边,把那个水桶也提了起来,桶里那几条鱼还在慢吞吞地游着,水面上浮着几片鱼鳞,在灯光下反着光。 “妈,这些鱼也别动,我带走了。” 曹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曹使了个眼色拦住了。 “美玉,到底怎么了?”曹光站起来,脸色有点紧张。 曹美玉把塑料袋和水桶放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全家人,她的表情很严肃,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女儿。 “哥,你赶紧去漱口,多漱几遍,用盐水。” 曹光被她这一说,脸色变了,二话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曹美玉这才解释:“今天早上,局里老何送过来一条鱼,让我检测,那条鱼有问题,想着爸今天也提了鱼回来,万一” 她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老曹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爸。”曹美玉看着他,“这些鱼到底在哪儿钓的?你跟谁去的?具体位置在哪儿?” 老曹的嘴唇在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了很久:“美玉,那些鱼有问题?” 曹美玉没有回答。她弯腰提起水桶和塑料袋,走到门口换鞋。 “我先去局里。检测结果出来再说。”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曹美玉到警局的时,宋野刚好从办公室里出来,身边跟着二分队队长周凯。 “呦呵,”周凯先看见她,眼睛亮了:“今天是跟鱼打上交道了?小美,这都是你老爹钓来的?” 局里人都知道曹美玉有个嗜钓如命的爹,几年前老曹跟朋友去钓鱼,手机没电了,在山里待了三天三夜,曹家人报了警,最后用热成像才把人找回来。 这事儿在局里传开了,从此老曹就有了个外号叫“鱼痴”。 “怎么有股红烧味?”周凯凑近闻了闻,鼻子吸了两下:“小美,你这是把饭端来了?” 曹美玉顾不上跟他开玩笑,把水桶和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喘着气说:“宋队,周队,你们看看这鱼,是不是跟那会老何送来检查的鱼很像?” 宋野的眼神变了。 他蹲下来,打开塑料袋的口子,往里看了一眼,红烧过的鱼肉已经凉了,酱色的汤汁凝在塑料袋壁上,油花一块一块的。 他又看了看水桶里那几条活鱼——个头均匀,三斤左右,鲫鱼,鳞片发暗,在水里游得很慢,像没睡醒。 “老何那条鱼也是鲫鱼,的确是三斤左右。”宋野站起来,看着曹美玉,“你怀疑...” “我嫂子有身孕,她一直喜欢喝鱼汤,从不挑嘴,今天这鱼她闻了一口就吐了,我哥也尝了,说又腥又苦,像什么腐烂的味。” “我嫂子说,这鱼虽然被煮熟了,但她闻着一股子腥臭味,不是鱼的那种腥,是另一种冲鼻子,从喉咙往上顶。” 宋野和周凯对视了一眼。 “宋队,今天老何送来的那条鱼,检测出胃内容物有人体组织,这些鱼如果也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她没有说下去,宋野已经弯腰提起了水桶。 “走走走,一块去看。” 半个小时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曹美玉坐在显微镜前面,后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贴在目镜上,看了很久,久到宋野站在她身后,都不敢出声催她。 她终于抬起头。 “怎么样?”宋野问。 曹美玉转过椅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确认了什么的沉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被验证了的恐惧。 “鱼胃内容物,和今天早上老何送来的那条一样。” 她的声音很微微发抖,“检出了人体STR分型,不是完整的组织,是被消化过的残渣,但DNA片段可以提取。” “而且,这些鱼胃里的残留物,和今天早上那条鱼的检测结果高度相似,同源,也就是说这些鱼来自同一个水域,吃的是同一个来源的食物。” 宋野站在那儿,没有动。 “那个来源是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曹美玉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了。 宋野转身走出检测室,走廊里的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何晴,叫上林峰,带上装备,再叫上江正,让他别休息了,来活儿了。” 挂了电话,他走回检测室。 曹美玉已经把样本收好了,正站在水槽边洗手。 “小美。”宋野站在门口,“你爸在家吗?” 曹美玉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在。” “走,带我去见他。” 宋野开着车,曹美玉坐在副驾驶上,她一直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拇指的指甲掐着食指的侧面,掐出一道白印子。 “你爸平时钓鱼,都去哪儿?”宋野问。 “不一定,有时去水库,有时去河边,他退休之后没别的事,就这点爱好,我妈说他钓鱼比上班还勤快,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车子拐进曹美玉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了一块一块的,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落了灰,宋野把车停好,跟着曹美玉上楼。 三楼,曹美玉打开了门。 屋里飘着一股红烧鱼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老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曹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不知道擦什么,就那么攥着。 看见女儿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老曹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的,眼白上布满了红丝,像干裂的河床。 “爸。” 曹美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这是我们队的宋队长,同事何晴,他想问你几句话,你别紧张。” 宋野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曹对面,虽穿着便装,但他的坐姿和目光,让老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曹叔。” 宋野的声音不高不低:“您今天钓的那些鱼,是在哪儿钓的?” 老曹的手指抖了一下。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山上。” 老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得像被砂纸磨过: “跟老张他们一起去的,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山路,有个水库,不大,水挺清的。” “具体在什么位置?” 老曹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名字,就是在山里,跟着老张的车去的,七拐八拐的,我也没记住。” “那地方,您以前去过吗?” “没有,那地方还是老张发现的,不过你们若是需要我可以帮你们问问地方。” “宋队长,那些鱼....是不是有问题?” 第 28章 带你去长长见识 宋野怕吓着他,“没什么,曹叔若是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将老张的联系方式给我。” 从曹家出来,宋野以钓鱼者的身份,跟老张要了地址,顺便问了问,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地址的。 老张吞吞吐吐,等宋野表明自己的身份后,那人开了口,他也是在刷同城视频的时候看到的,今天去还钓了好多鱼呢。 宋野让他全部销毁,别吃,鱼元素含量超标,吃了身体会不适,老张乐呵呵答应了。 【何晴:睡醒没,你不是想去玩吗,机会来了,我们来接你。】 苏桐躺在床上刷手机,看着何晴发的消息,这都下午四点了,去玩? 【真的假的,我今日运动量超标了。】 【何晴:当然是真的,快点收拾,马上出发,我们快到你住的小区了,就不进来了。】 都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去,那就真的是不知好歹了,十分钟后,苏桐出现在门口。 车已经来了,上了车。 “去哪?” 宋野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人:“爬山。” 苏桐作势要下车,何晴拉了她一把:“宋队,你就别吓唬她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等到云雾山脚已经六点,车子开不上去,苏桐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地方。 “不是 ,哥几个,咱真的是爬山啊,这再有不到一小时就天黑了,难道你们要在山上过夜,万一有什么狼出来,我有点害怕。” 林峰拍拍她的肩膀:“放心吧,带你去长长见识。” 长见识,苏桐算是明白了,这是变着花样让她锻炼呢, 车停在云雾山脚的时,天已经暗了大半。 太阳沉到山后面去了,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 山脚下的风很大,从树林里灌出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扑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苏桐从车上下来,腿有点软。 两个小时的车程,她窝在后座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转不动。 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山,黑黢黢的,树冠连成一片,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 山风从上面刮下来,呼呼的,带着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头哭。 “宋” 她刚开口,风灌了一嘴,呛得她咳了两声。 “宋队,咱真的是爬山,我以为你们开玩笑呢?” 她揉了揉鼻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情愿: “这再有不到一小时就天黑了,难道你们要在山上过夜?万一有什么狼出来。” 她往何晴身边靠了靠,声音小下去:“我有点害怕。” 林峰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背包,往肩上一甩,拉链没拉好,里面露出手电筒的边角和一卷警戒线。 他转过身,拍拍苏桐的肩膀,力气不大,但苏桐的肩膀还是塌了一下。 “放心吧,带你去长长见识。” 苏桐看着他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总觉得“长见识”三个字在他嘴里不是那个意思。 “长什么见识?”她问。 林峰已经往前走了,回头冲她招了招手,像招一只不太听话的小狗:“来了就知道了。” 何晴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递给苏桐:“山上冷,穿上。” 苏桐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合着就她一个人不知道今天是来爬山的。 “我说你们警察就是与众不同。” 她嘟囔着,跟在何晴后面,踩上那条窄窄的山路:“来游玩还穿得跟要去打仗似的。” 何晴没接话。 山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全是树,密密麻麻的,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遮得只剩一条缝。 那条缝从灰蓝色慢慢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黑色,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层墨。 这个地方好像没有开发啊,难不成长见识就是探险? 苏桐越走越慢。 不是累,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树林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踩在腐烂的树叶上 前面有人在说话。 林峰的手电筒晃了一下,照出前面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灯光,是那种大功率的应急灯,白惨惨的,把一大片区域照得通亮。 苏桐走过去,拨开最后一丛树枝,看见了那片湖。 不大,被山围着,像一个碗底。 水是黑色的,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块被揉皱的黑绸子。 湖面上飘着几个橘红色的东西:汽艇,充气的那种,上面坐着人,穿着救生衣,手里拿着长长的杆子,在水里探来探去。 湖边拉起了警戒线,黄白色的,在应急灯下反着光,一圈一圈的,把整个湖围了起来。 警戒线外面站着几个人,穿着制服,有人在低头记录什么。 其中一个看见宋野,走过来,敬了个礼。 “宋队。” “情况怎么样?” 周凯摇了摇头:“还在捞,水太深了,底下的淤泥也厚,不太好操作,目前。” 他看了一眼苏桐,没说下去。 宋野点了点头:“自己人,收编了。” 周凯诧异,看样子这个女人有点本事,能被宋野看中的,绝对可靠。 苏桐站在湖边,扶着一棵树,喘着气。 从山脚爬上来用了快四十分钟,她的腿在抖,后背全是汗,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湖面上那些汽艇,看着那些人在水里捞来捞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我说你们警察就是与众不同,来游玩还拉什么警戒线。” 林峰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看着湖面。 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了,换了一种苏桐没见过的样子:沉沉的,目光定定的,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在忍什么东西。 “苏小桐,你哪只眼睛看着他们是来游玩的?” “这水里有好东西,走过去看看。” 他率先走了过去,苏桐跟在他后面,脚踩在湖边的石头上,石头滑溜溜的,长满了青苔,她差点摔了一跤,被何晴一把拽住。 汽艇上的人在收杆了。 杆子从水里慢慢提上来,湿淋淋的,水珠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落回水面。 杆子头上挂着一个网兜,沉甸甸的,在水面上晃来晃去,拖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第 29章 调查沈若棠 岸上的人围过去了。 苏桐看不见网兜里是什么,只能看见那些人围成一圈,背对着她,肩膀挨着肩膀,密不透风。 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人群里让开了一条缝,一个人蹲下来,把网兜里的东西倒在一块塑料布上。 苏桐往前走了一步。 何晴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很稳,把她拦住了:“别过去。” 苏桐没动。 她站在那儿,隔着几米远,看着那块塑料布上的东西。 有一块是长条形的,弯弯的,像一根细小的肋骨,还有一块圆圆的,中间有个洞——是脊椎骨。还有几块更小的,碎得不成形,混在泥沙和水草里,要很仔细才能看出来那是骨头。 人的骨头,很小的,非常小。 此刻的苏桐终于反应了过来,这大半日过去,他们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所以带着自己来“长见识。”,实则是为了找线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心里那片树叶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发着悠悠的绿光。 “六个月。” 一个声音从人群那边传过来,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六到七个月的胎儿骨骼,人骨。没有别的。” 江正用镊子从塑料布上夹起一小块东西,对着灯光看了看。 那块东西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白生生的,边缘圆润,像是被水泡了很久,泡得棱角都没了。 苏桐的耳朵里嗡了一声:六个月,胎儿。 天杀的,到底是什么丧尽良心的人会对六个月的胎儿动手,他已经成型了啊,在妈妈肚子里呆四个月,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宋队,我知道了既然那鱼都检测到了人体成份,会不会苏桐看到的水就是这里,戒指极有可能是有人在作案的时候不小心掉的?” 何晴看着苏桐的脸色有点不好,将她拉到一边。 “对不起啊,苏桐,我们本想着带你出来看看,毕竟你现在已经成了咱们单位的外编人员,以后肯定会要见识更多更为残忍的事情,提前让你适应罢了,顺便锻炼锻炼身体。”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这里可能会有东西。”苏桐还是第一次见到零散的人,话还没说完,她直接转过身子吐了起来。 中午本来吃的不多,直到吐出了酸水,才感觉好受了些。 “苏彤啊,人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迈出这么一大步,你已经很厉害了,想当初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人民碎片的时候,整整一个月都吃不下饭,我现在苗条不?之前我可是个大胖子。” 苏桐露出虚弱的笑容:“所以你就变成了瘦猴子了?” 湖面上的人打捞不到有用的东西了,都收了回来。 这件事情疑点众多,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今天的那两次检测是不是同一人的,若是为母子,那相似度极高,还得进一步检测。 至于那枚戒指。 经过漫长的人口筛选,终于在周一锁定了三位名叫沈若棠的人,一名男性,排除,一名是八十岁的老太太,瘫在床上二十年,排除。 至于最后一位.... 门铃响了。 吴家保姆开的门,宋野几人道明身份,保姆也不敢耽搁,赶紧去了屋内。 没一会,让两人进去。 何晴啧啧称赞,这比那贾硕家还要富有,真他爹的金碧辉煌,也不知道这个沈若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 只能试试。 女人坐在沙发上,吃着美食,看着来人,一点都不惊慌,随意的摆摆手:“坐吧,吴妈,去沏茶。” 何晴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在女人的斜对面,仔细观察着她,腹部隆起,似乎是留个六个多月的身孕。 宋野说明了来意,女人拿起湿巾擦了擦嘴,“原来是铁面无私宋警官,久仰久仰,之前宋警官破了地皮一案,我赶到颇为惊讶,那贾家正是不知死活,连老百姓的钱都骗,活该他死。” 说到死,沈若棠有点咬牙切齿,显得极其痛恨。 “贾硕被抓,的确全民痛恨,沈小姐,你近期有没有出过远门?” 沈若棠淡定自若,摸了摸肚子:“宋队长说笑了,我这副身子,出门吃力,别说去远一点的地方了。” “这孩子看着六七个月的样子,确实吃力。” “是啊。” 许是同为女子,沈若棠跟何晴倒是聊的甚欢,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两人离开。 “宋队,会不会我们想的太局限了,这个沈若棠若是外省的呢,来旅游,踏青戒指掉了也不是不可能啊。” 宋野将车并入主道:“苏桐的能力暂时还没有那么大,除了陵城那起是她弟弟联系外,剩下的都在海城,说明她这种特殊的能力暂时覆盖到了海城,她看到的那片有可能是咱们找到的那个,也有可能不是,所以这沈若棠有问题。” 车子停了下来。 何晴看了一眼外面的建筑:“所以,宋队这是来查沈若棠的检查记录?” “聪明。” “雨柔姐,出院手续办好了,你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大夫说了,还是在家里休息几天,有什么事你就叫我跑腿好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在单位也没什么存在价值,就是混个保底而已。” 林雨柔正在穿外套,听到苏桐这么说,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每个人的花期不同,你也不必焦虑,你这才开始工作,过个三五年,说不定什么都有了,怕什么,姐手里多的是资源,到时候你帮帮跑跑腿,多历练,工作可定会越来越好的。” “好吧。” 苏桐跟林雨柔刚走到大厅,就跟宋野两人碰上了,上线打了声招呼,送林雨柔上车后,她又折了回来。 弹性上班真好啊! “宋队长,这是你要的所有的检查记录,沈若棠每月都按时产检,甚至好几次都是我们医院的大夫亲自上门服务的,最新的记录在前天,是杜主任给做的检查。” 护士长将检查报告递了过来。 “哦,杜主任,那她今天有没有上班?” 护士指了指她的办公室:“宋队长,她去楼上开会了,你若是不急的话,去她办公室等等,我带你们过去。” 宋野点点头,这时苏桐走了过来,顺便跟了进去。 杜主任是妇产科出了名的大夫,只要她接手的患者,基本都是顺产,听说她祖上就是干这一行的。 外面等待的人很多,看到护士领着三人进去,心里嘀咕:又是关系户。 护士离开后,苏桐悄悄关了门,只留了一条缝隙。 何晴看看桌子后面的保险柜,柜门没关严实,露出了一角,她走了过去。 第 30章 作为女人,喜欢包怎么了 何晴蹲在门口,用一张纸巾捏着名片往门缝里塞了塞,保险柜的缝隙大了那么一丢丢。 她没碰那个包:黑色的,菱格纹,放在柜子底层,低调得生怕被人看见。 “宋队。”她压低声音招招手。 宋野走过来,何晴把手机往缝隙里一怼,闪光灯闪了一下,照片拍得清清楚楚,那包上的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香奈儿高定,”何晴把手机递过去,“十万多。” 宋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她。 何晴把缝隙恢复原样,拍了拍手,走到长椅上坐下来,苏桐坐在旁边,正低头刷手机。 “苏桐,你怎么看?” 苏桐头也没抬:“我刚查了杜主任的过往,为人正直,风评很好,这些年做了不少贡献。” 她抬起头,把手机屏幕亮给何晴看,屏幕上是一篇报道,杜敏华穿着白大褂在社区义诊,笑得跟观音菩萨似的。 “作为女人,喜欢包怎么了?沈若棠一枚戒指都两百万呢,有钱人的的事情我们不懂,不对,是我不懂。” 何晴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苏桐继续低头刷手机,何晴盯着她看了两秒,心想这丫头看着闷葫芦一个,怼起人来倒是句句在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宋野站直了,把手机收进口袋。 杜敏华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另一只手正摘口罩,她五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主任我说了算”的气场。 她看见办公室的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你们是?”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这些小助理,怎么将病人给放了进来。 宋野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刑侦支队宋野,杜主任,有几个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 杜敏华把口罩叠好塞进口袋,下巴微微抬了抬,脸色稍微好了点,拉过椅子坐下:“说。” “沈若棠,您的病人。” “是。在我这儿建档的。” “最近一次产检是什么时候?” “昨天。” 杜敏华答得飞快,“昨天上午来的,胎儿六个多月,发育良好,各项指标正常。” 数据准确,时间清晰,连停顿都没有,宋野看着她,她也看着宋野,眼神坦荡得能当镜子用。 宋野忽然压低声音:“沈若棠死了,被人剖腹取子,丢在了荒山。” 杜敏华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搓了一下左手无名指,动作很小,但宋野看见了。 “不可能。”她说,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昨天她还来检查了,会不会是你们的看错了?” 宋野点点头,没再追问。 “谢谢杜主任的配合。” 他转身就走,何晴跟上去。苏桐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杜敏华还站在原地,姿势没变,表情没变。但她的手—— 在微微颤抖,没办法,她生了一双好眼睛。 苏桐收回目光,跟上了何晴。 门关上的瞬间,杜敏华的手按在门板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感觉心跳从指尖传过去,咚、咚、咚。 她站了三秒。 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拇指悬了两秒,按下去。 响了三声,接了。 “杜主任?” 声音柔柔的,带着点笑意,和沈若棠一模一样,杜敏华压低声音:“梦瑶,宋队他们开始怀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说详细点。” “他们来问我产检的事,我说你昨天来过,但那个姓宋的他说沈若棠死了,剖腹取子,丢在荒山。” 那头沉默了。 沉默得杜敏华手心冒汗。 “梦瑶?” “我在听。”贾梦瑶的声音变了,不再柔,硬得像根铁丝,“他们还说什么了?” “没了,问完就走了。” “杜主任,你听好。”贾梦瑶的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就把这张电话卡注销,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我会找你。” “可是——” “没有可是,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给一个孕妇做了产检,那个孕妇活得好好的,昨天刚来过,对不对?” 杜敏华咽了一下口水:“对。” “那就行了,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记住,沈若棠昨天来检查了,胎儿六个多月,健康的很。” 电话挂了。 杜敏华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忙音,嘟嘟嘟的。 她把手机塞进抽屉,压在病历底下,手抖得厉害,抽屉关上的时候哐当一声,吓了她自己一跳。 贾梦瑶挂了电话,从沙发上站起来。 肚子上的假体晃了一下,她用手按住,皱了皱眉。 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拽出一个黑色双肩包,往里塞了几件衣服、一瓶水、一个充电宝。 塞到一半,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相框。 沈若棠和吴运江的合影,两个人笑着,沈若棠靠在她良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 贾梦瑶把相框翻过去了,背面贴着一张卡通小鱼贴纸,褪了色。她抠了抠,没抠下来,指甲缝里卡了一点胶。 不管了。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换鞋。 鞋柜最上面放着沈若棠常穿的那双小白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她看了一眼,穿上自己的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回头扫了一眼客厅。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那杯喝了一半的水上。电视关着,屏幕黑漆漆的,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碎花裙子,鼓肚子,低马尾。 和沈若棠一模一样。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内八,小步,慢吞吞,这个姿势她练了很久,现在身体有了肌肉记忆,自己就会这么走。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贾梦瑶从车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没转头。步伐没变,节奏没变,连呼吸都没变。 但她知道,车里的人在看她,或许宋队长派人在监视她。 林峰坐在驾驶座上,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口香糖嚼了一个小时,早没味了,但他没吐,就这么嚼着,像头反刍的牛。 他看着贾梦瑶走出小区大门,往左拐了,等了几秒,推开车门跟上去。 第31章 母女连心,女儿可能出事了 隔着五十米,中间夹着几个路人。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无业游民。 贾梦瑶走到路口,等红灯。林峰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假装看手机。 绿灯亮了,贾梦瑶过马路,往右拐,林峰跟上去看见她走进了移动营业厅。 林峰在门口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给宋野发消息:“进移动了。” 宋野秒回:“继续跟。” 林峰推门进去,营业厅不大,几个柜台,几个顾客,贾梦瑶站在三号柜台前,正在跟工作人员说话。 林峰坐到等候区,拿起一张宣传单假装看,耳朵竖着,只听见几个词:“套餐”“变更”“销户”,工作人员声音闷闷的。 五分钟,贾梦瑶转身走了,从林峰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峰等她出了门,走到三号柜台前,掏出证件晃了一下。 “刚才那位女士办了什麼业务?”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被证件吓了一跳,脸红了:“她没办业务。” “没办?” “对,她问名下有几张卡,我帮她查了,她说回去考虑一下,就走了。” 林峰嚼了两下口香糖,腮帮子鼓了鼓。 “就问了这些?” “对。。” 林峰走出营业厅的时候,贾梦瑶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了。 他远远跟着,看见她拐进一条巷子,跟上去一看是一家水果铺子,贾梦瑶挑了几个芒果,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 林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嚼着口香糖。 在营业厅待了三四分钟,什么业务都没办,就问了一下自己名下的卡,然后出来买了几斤芒果,回家了。 这正常吗? 他跟着她走回小区,看着她进单元门、上电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出来,才走回车上。 坐到驾驶座上,他掏出手机拨宋野的电话。 “宋队,她出来了。” “去哪儿了?” “先去了移动营业厅,待了三四分钟,没办业务,就问了自己名下有几张卡,然后买了芒果,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办业务?” “没有。” 宋野又沉默了,林峰能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宋队,她是不是在调虎离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回来吧。”宋野说。 宋野挂了电话,站在移动营业厅的柜台前,值班经理被他叫出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有点紧张。 “查一下沈若棠名下的手机卡,还有最近的通话记录。” 经理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沈若棠名下目前有三张卡,都正常。” “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有一个拨出电话,时长两分十七秒。” 宋野的目光定住了,那个店是他和何晴、苏桐从杜主任办公室离开之后五分钟左右打的,那会他们刚在医院门口。 “打给谁的?” 经理敲了几下键盘,抬起头:“号码没有实名登记。路边买的预付费卡。” 宋野站在柜台前,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这个沈若棠很聪明,她去移动营业厅,不是办业务,而是去看有没有人来找过她。 她在试有没有人跟踪她,反侦查能力挺强的啊,她绝对发现林峰了。 “小棠,你这几日怎么不回家了?” 沈母提着熬的母鸡汤换鞋进了屋子,贾梦瑶翻了个白眼,继续躺在沙发玩手机,“妈,你把那汤给吴妈,我晚点喝。” 她没怀孕,不喜欢吃鸡,沈母一进来,一股子鸡味,熏得人头疼。 沈母洗了把手,坐在她身边,想要跟之前一样给他捏捏肩膀,贾梦瑶“蹭”的一下坐了起来。 “妈,你干什么?” 她的反应太大,吓的沈母伸出的手僵硬的不知道放在何处,脸上闪过不可置信,女儿这是怎么了? 她怎么变得这么敏感,甚至有点陌生啊,这还是她的女儿吗? 贾梦瑶觉得自己可能做的有点过了,忍着恶心握着周月娥的手,“妈,你别误会,我这不是月份大了吗,可能孕激素多了,所以就敏感些,你永远是我的好妈妈。” 周月娥抽回了自己的手,嘴上说着没什么,看一眼女儿的手腕,桌上的果盘,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什么孕激素多,这个女人不是她的女儿,她要报警,对报警,她慌慌张张的起身。 周月娥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嘴上说着“没什么”,脸上挤出一个笑,但她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连睫毛都在抖。 她站起来。 “瞧我这脑袋,说好的去医院量血压,这给你送个鸡汤,竟然忘了。” 她往门口走,脚步有点乱,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小棠啊,你先休息,妈晚点来看你啊。”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藏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的手握住门把手,拧开,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靠在门上,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终于离开了这里,她站在门口的桂花树旁边,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 桂花还没开,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淌到下巴上,滴在衣服上,周月娥揪着自己的衣领,揪得指节泛白,胸口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昨晚做的那个梦:女儿在水里,肚子破了一个洞,水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女儿的脸在水底下发白,眼睛睁着,看着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 那不是梦,母女连心,她的女儿出事了。 周月娥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数字按了三遍才按对。她按了110,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挂了。 她靠在树上,闭上眼。 她没有证据,那个女人的脸和女儿一模一样,声音一模一样,她冲进去说“那不是我的女儿”,警察会信吗? 他们会说“你女儿好端端地坐在家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们会把她送回家,会跟那个女人说“你妈妈可能是太担心你了,以后有空多陪陪她,然后呢?”。 那个女人会笑着送他们出门,会说“谢谢警察同志,我妈年纪大了,麻烦你们了”。 然后她会关上门。然后她会继续坐在女儿的沙发上,用女儿的杯子,吃女儿不吃的水果。 而她的女儿,周月娥睁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被风一吹,凉得刺骨。她把手机收起来,擦了擦脸,扶着树干站直了。 她得想办法。她得找人帮忙,她不能慌。 一辆车都没有,她往前走了好一段路,终于听到声音了,她听见了引擎的声音。 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 她没转头,继续盯着路对面看有没有出租车,引擎声更大了,轰隆隆的,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野兽。 她转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没有牌照,车身脏兮兮的,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骑车的人戴着头盔,黑色的,面罩拉下来,看不见脸,车速很快,发动机嘶吼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周月娥往后退了一步,摩托车没有减速。 它直直地朝她冲过来,像一支射出去的箭。 周月娥瞪大眼睛,嘴巴张开,想喊,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想跑,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摩托车朝她撞上来了。 林峰从车里冲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第 32章 他不疼的吗? 他张嘴喊了一声“小心”,声音刚出口就被引擎声盖住了。 老人的身体飞起来,直接被弹出去,摔在地上,又滚了两圈,停在一棵树下。她的脸朝下,头发散开了,铺在地上,深蓝色的外套蹭破了一大块,鞋还掉了一只。 摩托车没停。 它从老人身边冲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拐进旁边的小路,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阿姨。” 林峰喊她,声音有点发抖,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不敢用力,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老人没有反应。 林峰的手在抖,他掏出手机,拨了宋野的号码:“宋队,出事了。” 电话挂了。 林峰把手机塞进口袋,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垫在老人头下面。 老人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很轻的声音,像蚊子哼。 林峰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几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是....不是我的....” 然后没声音了。 救护车来了, 带走了老人,林峰也上了救护车,他已经让老陈他们调查这一路的监控了,看能不能找到那个肇事者。 太过分了,竟然肇事逃逸,老人伤的很重啊,他的脑袋乱如麻,这一看就是那个人故意为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蓄意为之吗? 到底是何人指使的他?会是沈若棠吗? 可这也太扯淡了,忽地,林峰反应了过来,会不会...会不会这位老人是沈若棠的亲人,发现了她的什么秘密,被灭口了啊。 难不成那个女人真不是沈若棠?这..... 贾梦瑶听到老人撞晕了,松了一口气,很好,除掉这个女人,就没有人知道她不是沈若棠了。 作为一个标准的2+1,她喜欢吴运江,可那个女人太不识相了,给了钱让她离开,她硬是舍不得这个身份,好在她的初恋吴运江还是喜欢她的。 谁也不知道,她还有另外一层身份,贾家的女儿,可惜啊,贾家被一锅端了,她得密谋,重新拿回属于贾家的一切。 贾梦瑶吐出一口烟圈,给吴运江打了电话,刚好“好”女婿得知丈母娘被撞了,正往医院赶呢。 贾梦瑶让他好好的看看,最好是人没了在叫她。 ---- “宋队,你们终于来了。” 林峰站直了,把大致经过说了一遍,说到老人说“不是...不是我的...”那一段时,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咽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宋野听完没说话,站在走廊那头,盯着抢救室的门。 不是我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她的什么? 何晴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老人的手机没有密码,通讯录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打不通,一直在占线,另外一个打过去,是她女婿,那人一听丈母娘出事了,正往这边赶。” 他顿了顿,揉了揉眉心。 “宋队,我觉得不对劲,那个摩托车太巧了,同样的作案手法,上次苏桐也是这样,那个肇事者癌症晚期,活不了几天,这次这个,怕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吧?” 宋野没接话,他也是这么想的,到底是谁在悄悄操控这张网?他们想干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男人快步走过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 他脸色很差,白里透着青,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吴运江走过来,一眼看见林峰,直接冲上去揪住他的领子:“为什么?” 他的声音又尖又硬:“你为什么不在旁边?为什么不快点?我丈母娘要是出事,我跟你们这些当官的没完。” 林峰被他揪得往前栽了一步,没躲,也没还手。 他看着吴运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焦急,有恐惧,但恐惧不是对丈母娘伤势的恐惧,是别的什么。 宋野走过来,伸手把吴运江的手从林峰领子上掰开:“吴老板,我们知道你心情,你丈母娘受了伤,我们也希望她醒来,更何况要不是我同事发现及时打了120,她不会这么快进手术室。” 吴运江的手松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他扶住墙,手在墙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手印,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哆嗦着,盯着抢救室的门。 最好是一下就撞死,省得麻烦。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抢救室里面传来的仪器声,滴滴答答的,像秒针在走。 几个人各怀心思地站着,坐着,靠着墙。 吴运江靠在抢救室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动来动去,像在数什么。 林峰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发呆。 漫长的等待,终于灯绿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大夫走出来,口罩挂在脖子上,手术帽的边缘被汗浸湿了一圈。 他摘了手套,揉了揉手腕。 “病人暂时抢救回来了,要在ICU观察几天,骨折,没有伤及根本,幸亏送医及时,晚来五分钟就不好说了。” 林峰松了一口气,后背靠在墙上,凉意透过T恤渗进来,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还好抢救回来了。 吴运江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拳,又松开,脸上挤出一个笑:“谢天谢地,老婆怀孕了,这要是丈母娘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吴运江注意到宋野的目光,笑得更开了:“宋队,谢谢你们,我刚才太激动了,对不起。” “没事。” 宋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走。”他挂了电话,看着何晴和林峰:“肇事者有消息了。” 现场在沿江路,离老人被撞的地方大概三公里。 一辆摩托车撞在路边的树上,车头嵌进树干里,像一把砍进木头里的刀。 车身扭曲变形,油箱凹进去一大块,汽油漏了一地,在柏油路面上漫开,反着光。 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烧焦的混合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零部件散了一地。 人倒在树旁边,离车大概五米远,脸朝下,头盔碎了一半,胳膊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手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碎玻璃。 腿压在车身下面,鞋掉了一只,脚上穿着白色的袜子,袜子底磨破了,露出脚后跟。 医务人员已经来了,白布盖在人身上。 交警队的谢不言蹲在树旁边,正在跟同事商量什么,他看见宋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来。 “死者是孤儿,二十五岁,男,无父无母,没有结婚,没有固定工作这车是套牌车,查不到车主。” 他指了指地上的刹车痕迹。 “没有喝酒,没有吸毒,车子从小巷子出来,并入主路的时候还停下来观察了交通,刹车没问题,怪就怪在这儿,汇入主路之后,在沿江这段,突然跟疯了似的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快两百,然后就成这样了。” 他摇摇头,看着那棵被撞得树皮都剥落了的树干: “你说说,这年轻的小伙,怎么就想不通了,活生生把自己的命解决了。难道他不疼的吗?” 第 33章 手法一样,结果一样,是疏忽了什么? 宋野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刹车痕。 轮胎印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先是直的,然后猛地拐了一下,像是有人让他在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又来了。 上次那个撞苏桐的人,癌症晚期,活不了几天,这次这个,孤儿,无牵无挂,车毁人亡。 手法一样,结果一样,看样子的那案子还有很多让人疏忽的地方,上面催着结案,再加上“当时”证据确凿,罪犯也都承认了,一切就这么敲锤定音了。 宋野站起来,看着那棵被撞的树,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 林峰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他盯着那块白布,盯了很久:“宋队,这个人和上次那个一样,都是被人当枪使了。” 宋野没说话。 何晴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像是一个遥控器,很小,按键已经被撞变形了。 “在车座底下找到的,这个型号我之前见过,远程信号接收器,装在这种车上的,一般用来控制油门或者刹车。” 林峰的瞳孔缩了一下。 “有人在遥控这辆车?所以这个男人并不是自愿往树上撞?” 何晴把证物袋举高了一点,对着光看:“不是全程遥控,应该是在关键的时候给一个信号,比如,让车突然加速。” 宋野接过证物袋,盯着里面那个黑色的东西。 有人在操控这一切。 不是一个将死之人临时起意,不是一场普通的肇事逃逸,一个躲在暗处的人,选好了工具,装好了装置,算准了时间,在老人走出小区的那一刻,按下了按钮。 工具报废了,线索断了,干干净净的,所以在老人踏入那个小区时,罪犯早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会是.....沈若棠吗? 她怎么敢,那可是她的生母啊,血浓于水。 宋野把证物袋递给何晴:“查这个接收器的信号来源,看能不能追踪到发射端。” 何晴点头,拿着袋子走了。 林峰站在那儿,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的脑子里在翻涌。 老人说“不是我的”,那个“不是”后面是什么?不是她的女儿?不是她的家?不是她的什么?她发现了什么秘密?那个秘密大到要让她死? 他想起吴运江。 那个男人揪着他领子的时候,眼睛里除了愤怒,还有别的,是恐惧,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东西。 他在害怕,怕什么? 怕老人活着,怕她说出什么秘密?好烦啊,一天天的硬跟这些人玩起了捉迷藏。 现在,老人没死。送医及时,抢救回来了,吴运江的手抖了,他绝对是做贼心虚了。 ---- 苏桐刚回到单位,屁股都没焐热,一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进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似乎没找到目标,他转身朝着苏桐走了过来。 “啪!” 红色的房本丢在桌上。 “你好,先生。”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脸色,有看了一眼苏桐的胸牌:“这位苏小姐,你哪只眼睛看着我很好,第三只眼吗?林雨柔人呢,把她给我找出来,什么人,别以为跟老子睡了一觉,就骗走了我的钱,我要退房。” 张浩不在,林雨柔不在,其他人见到有人找茬,纷纷躲到了会议室,透过缝隙悄悄关注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谁让苏桐跟林雨柔关系好呢,她处理这事不过分吧。 苏桐给客户倒了杯水,“先生,消消气,有什么事你跟我说说,雨柔姐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也看你是个实在人,就不为难你了,这房子我必须退,它克我,我已经找大师算过了。” 男人抿了一口水,“he tui。” 将茶叶吐进杯子:“我二百万买的房子,租给了别人,心里想着每月也就万把块钱的租金,也算过的去,这房子不知道咋了,租户来来去去换了不知道多少了, 每次住不到一个月,租客就说的我的房子闹鬼。 我也知道,那房子是法拍房,多少有点小问题,现在又是法治社会,哪有鬼神之说,要不是我看那房子便宜,才不会买呢。 就在今天,我的租客,那糟老头打电话,让我过去,他要退房,我房子不干净。 这不,我顺来你们公司,准备叫上林雨柔那个骗子去看看,既然她不在,你叫你们领导来,房子退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男人的手敲打着桌面,显得纪委不耐烦。 “先生,稍等,我这就给领导打电话。” 苏桐给张浩打了电话,翻开房本看了一眼信息,将实际的情况跟张浩说了声,那边的人让她务必服务周到。 先跟着房东去看看,他随后就来,挂断电话,苏桐跟男人说了声 ,男人极为不情愿的带着苏桐走了。 大中午的坐车,是一种折磨,苏桐刚钻进车里,一股子闷热,皮革味传入鼻腔,作为晕党的她想吐了。 好在, 还没到上班高峰期,一路绿灯,十几分钟便到了目的地。 男人用力的敲了敲门,屋内没有丝毫的反应,骂骂咧咧的开了门,“我说你这个老头子,安心住在这里不好吗,偏要” 门开了,地上躺着个人,红上衣,红裤子,红袜子,红皮鞋,老人以异常的方式扭曲着。 显得极为诡异。 “先生,你这位租客是本命年吗?” 苏桐没看到全部,男人的身子几乎挡住了门,他吓得一把关上门,嘴里哆嗦着:快,快报警。 死人了,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手抖的根本按不住电话,是苏桐报的警。 这一次出警的竟然是周凯,还有几个面生的同事,周凯看到是苏桐,有点意外。 “刚打电话的是你?” “周队长,这是我们以前的客户,本来客户带着我来看他的房子,他说这房子有问题,租客换了七七八八,准备退房呢,这不领导让我跟着他来看看,客户刚打开门,随后就将门关了。” 第 34章 快来夸我呀 男人脸色惨白,双手发抖,他蹒跚着往后挪了两步,“警.....警察叔叔,死,死人了。” 苏桐也吓了一跳,死人了,刚刚她只看到了那人穿了一身红色,压根就没注意到老人有没有动。 周凯走了进去,屋内一股子老人味,他怕吓到苏桐,让她在外呆着,几个警察走了进去。 不多时,又来了几个警察跟几个医护人员,医护人员检查完一番,摇了摇头,江正拿好工具蹲下身子开始检查老人的身体。 苏桐坐在楼梯口发呆,若是那老头死了,她不敢想,小的时候总听老人说,要是全身穿红的人死了,会变成厉鬼索命,这房子是林雨柔卖的,他会不会跑去找她。 这房子到底是哪里不对劲,那个老人,她往门缝看了一眼,老人已经被白布盖住。 一个男人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根据我的推测,死亡时间是中午2点。” 两点? 男人哀嚎一声,也就是说在老人给他打电话一个多小时后他就死了,来回折腾,现在已经死了两个多小时了。 真是晦气啊,天杀的林雨柔。 周凯走了出来,将男人带到一边,询问了相关信息,从男人的嘴里得知,老人是一个多月前跟他租的房子,是位拾荒者,他也是农民出身,见到老人可怜,就让他住了下来。 好在老人也挺喜欢干净的,将捡回来的东西全部整理到一起,物资也收拾的整齐,想到之前的租客住了不到一月就走,他就让老人先住着,等他住满一个月了若是可以再给房租。 现在好了,明天就一月了,人没了。 “警察叔...不,大哥,老人不会是怕给房租自己想不开了吧,他穿的那么红,不会是想着死了做厉鬼?” 周凯冷笑一声:“什么厉鬼,别自己吓唬自己了,老人的死因还有待检查,你跟苏桐是一起发现死者的,待会做个简单的笔录,就可以离开了,等这事过了,你若是不想要这房子,将屋子挂在中介,总有人会买的,别疑神疑鬼。” “还有,警察大哥 ,就是他老念叨什么姐姐,说姐姐不要他了,断绝关系什么的,现在他是一个人,可惜若是他的姐姐活着,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苏桐的耳朵竖起来了:姐姐? “他还说过什么?”周凯问。 “没了。” 郭大庆摇头:“他不太跟人说话,就是今天中午,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打电话说什么了?” “他说他要退房,会不会是他真的发现了什么?”郭大庆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当时一生气就去了锦城房产,要是当时就回来,我要是当时就回来就好了。” 周凯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江正已经检查完了,正在收拾工具,看见周凯,摇了摇头。 周凯转身走到苏桐面前。 “你先回去,做笔录的时候把你看到的说清楚就行。” 苏桐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的郭大庆。 “周队,他说的姐姐,能不能查一下,她的姐姐现在住在哪里?一个拾荒的老人,谁会杀他?无冤无仇的。” 周凯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苏桐被带去了警局,做完笔录她没有着急离开,转身去了宋野的办公室。 看到苏桐,开会的几人有点好奇,“你这弹性上班也太弹性了吧?”何晴打趣道。 “别提了,又出人命了,你们这边呢,肇事者找到没?” 何晴耸耸肩:“找到了,孤儿,人没了。” “啥,孤儿?”苏桐眯着双眼,盯着窗台的那绿萝,绿悠悠的,有两片黄叶特别突出:“宋队,我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宋野示意她继续说,何晴则摊开了笔记本,记录起来。 “我是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人在操控,太不对劲了,那枚戒指,沈若棠,她的妈妈被撞住院,肇事者死了,王妹被杀,我发现了贾硕的秘密,也被人制造车祸,锦鲤附体的我没事。 现在住在出租屋,那几人被抓,倒是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今日跟客户去看房,租户又死了,这种种事情之间到底有没有牵连?” 还有陵城上学的弟弟,陵城的那案子也是一半就断了, 看似毫无关联,可总觉得哪不得劲。 看着陷入沉静中的几人,苏桐提议,要不她去试试,看能不能“看到”有用的信息。 周凯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将几张复印纸放在宋野眼前:“这是那租户的信息,看跟你这个案子有没有什么关联,老人似乎是自然死亡,体内并没有检测出任何的有毒物质,也排除他杀的可能。” 宋野瞥了一眼:“本家啊,周强,独居老人。” 林峰“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抓过那文件,迅速扫了一眼,“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猴子,你又搞什么鬼?”陈默从电脑移开了双眼,看着上蹿下跳的人。 林峰急的拍手:“你们想啊,这个老人周强,吴运江的丈母娘也姓周,叫啥来着,....周月娥,他们同一天出的事,一个进了ICU,一个进直接噶了,这不明摆着是被人给害了吗? 说不定那人怕的是这个老人会发现什么?一并给灭了口,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什么,调取两人的DNA做个坚定看看,两人有没有关系,这不一起都就真相大白了吗?” 宋野笑了,起身一巴掌拍在林峰的肩膀,“你小子,今日怎么这么聪明,好样的,赵鹏盯着医院那边,暂时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现在只剩从周月娥身上找根头发了。” 林峰神秘一笑,跑了出去,等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依稀可以看到几根白发。 他挑挑眉,嘚瑟的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瞧瞧,都瞧瞧,我那会洗衣服的时候刚好发现了这几根白发,作为神探的我,凭借敏锐的洞察力,就将这几根头发收集了起来,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第35 章 一切快要浮出水面了 “好好说话。”宋野打断了他的阴阳怪气。 林峰清了清嗓子:“报告队长,我搜集周月娥的头发是为了万一哪天找到沈若棠用过的东西,哎,来个对比,就可以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母女了,咱们不是怀疑此沈若棠非彼沈若棠吗?瞧我这聪明的脑瓜子,不愧是大圣的后人。” 听林峰这么一说,似乎所有的一切都理顺了,眼下先检测周强跟周月娥有没有关系了。 至于沈若棠......苏桐起身,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做足了准备,拉开了隔间的门。 这次,宋野没有跟来。 她出现在沈若棠的卧室,还好没人,仔细听了听屋外的动静,静悄悄的,这个点想必她也去医院了吧。 苏桐速战速决,钻进卧室,拿走了她的牙刷,又在床头柜翻找了一番,嘿,还真被她给翻到好东西了。 做好这一切,她折返了回去。 “怎么样,我这速度可以吧。”苏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挺不错的,十五分钟。”宋野看了一眼手表,随后又补了一句:“辛苦了。” 东西被拿去检测了,眼看快下班,苏桐跟同事说了一声,在没回去,她也想等检查结果。 漫长的等待中,几人又梳理了人物关系,隐约觉得似乎有抓住了什么东西,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这次的检测结果很长,一个小时后曹美玉珊珊来迟,带来了几份检测结果:沈若棠跟周月娥没有任何的关系;周月娥跟周强检测出高度匹配的常染色体基因,二者存在兄妹/姐弟亲缘关系。 还有一个份是对于鱼体内的DNA检测,发现那两个时间段的鱼儿,并不是来自同一片水源。 宋野瞳孔微缩,这说明什么? 虽然那鱼的体内DNA高度相似,那也极有可能是母子关系啊。 “对了,宋队,我也将沈若棠的DNA跟那鱼儿体内人体组织的DNA做了检测,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 终于,一切都浮出水面了。 沈若棠是假的,周月娥带着吃的去看女儿,可能“沈若棠”的表现有些不对劲,被她发现。 结合林峰提供当时老人出了院子后的反应,应该是发现那个女儿并不是她的女儿。 她可能有所顾忌,所以显得惊慌,而“沈若棠”怕老人发现不对劲,便以绝后患。 杀了她,没想到老人被救了,这是其一。 周强这个跟姐姐断绝关系的老人,突然死了,身体又没有什么疾病,八成也是被那女人干的,这是其二。 眼下最重要的是吴运江,他知不知道自己的媳妇已经被掉包了,或者确切的说,他的媳妇已经遭遇了不测,这一切是他跟“沈若棠”一起做的案。 那他现在伪装成一个大善人女婿,为的是.... “不好。”宋野起身。 “陈默,你去周月娥的住处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苏桐你先回家吧,林峰你跟我去医院,吴运江绝对还有后手。” 苏桐很想说她其实也想去看热闹,可一想到训练场上,她使出浑身解数,宋野来了句:花拳绣腿,她叹息了一声,只能先回去。 这一天天的,过的可真刺激。 两案合一案,周凯跟陈默去了周月娥家里,据邻居所说,周月娥是个善良的人,男人死的早,她一个人拉扯沈若棠长大。 好在女儿还算争气,上了大学,又进入了吴运江的单位实习,毕业不到半年就听女儿要订婚了。 对方似乎是个有钱人,两人在一个公司,周月娥也劝过女儿好几次,吴运江看着一副不靠谱的样子,可是女儿死活不听。 活生生的恋爱脑,看到女儿执迷不悟,周月娥也就随了她的心愿,就连二十万的彩礼钱给了女儿,让她跟吴运江好好的过日子。 这不,结婚没多久,女儿怀孕了,期间也来过好几次,沈若棠让老母亲跟她住在一起,好照顾她。 住惯了筒子楼,跟邻居一起在开放厨房做饭,唠嗑的老人怎么舍得离开了,她去女儿家住了几天。 听邻居说周月娥的女婿老对她使眼色,说她身上有老人味,她心一横便回来了。 只是会隔三差五的给女儿熬汤,这不,好几天没见她了,估计又住女儿家了。 周凯将打探到的消息记了下来,这才上楼准备看看,等到了周月娥家门口,给宋野打去了电话。 此时的宋野已经去了医院,“沈若棠”果然也在医院,她表现的极为难受,看着丈夫探视时拍出来的视频。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何晴从包里取出纸巾递给她。 “别难过,你是孕妇的保持心情平稳,大夫也说了,阿姨只是骨折,观察一两天,等过两天就转到普通病房了,伤筋动骨一百天,阿姨只要好好调养,身体一定会康复的。” “谢谢。”贾梦瑶接过纸巾,擦了擦。 都快六十的老人了,她怎么没事,命那么大,现在连警察都盯上了,这下估计更不好动手了。 吴运江将媳妇拦在怀里:“媳妇,放心吧,妈会没事的,等转到普通病房,我找最好的看护,好好照顾她。” 两个戏精表演的太好了,若是旁人根本发现不了他们是在表演,可对于宋野来说,并不是。 他双手交叠在一起,靠在墙上,看着两人演戏,手机响起,他接通电话,故意问贾梦瑶。 “沈小姐,你作为周月娥唯一的女儿,我们的人现在想进你娘家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线索,肇事者已死,我们总不能让你妈妈白白的忍受疼痛吧,只要你愿意,那边就开门了。” 不愿意,也得开,这个女人算什么东西。 贾梦瑶听完,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继而恢复的平静: “娘家就我妈一个人,也没什么可看的,不过既然是宋队长开了口,我也不好说什么,那就去开吧。” 死老太婆有什么好东西,钱都给了她女儿,估计屋里就一些破烂罢了。 “行,那我让同事开门了。” 第 36章 老母亲的爱,藏在一针一线里 周凯如愿进了屋子。 屋内被收拾的很整齐,家具还是三十多年前的老款,地板也擦得一干二净。 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个针线盒子,一双小巧玲珑的虎头鞋摆放在桌上。 甚至一只上面还有针线,两人不懂针线活,可根据那只已经完工的那一只,这个半成品应该再有十来针就完活了。 陈默这个少言寡语的人,心里很不是滋味,若是周月娥知道她的女儿跟孙子已经遭遇了不测,该多难过啊。 年轻时死了丈夫,没了依靠,现在年龄大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小不点要喊她外婆了,却再也听不到了。 陈默从包里取出一个袋子,小心翼翼的将那个虎头鞋放了进去,至于剩下的几针。 江正应该会缝吧....呸呸呸,他一个成天跟死人打交道的,晦气。 何晴呢....额,她一个富家千金大小姐,会这玩意,说不定拿着顶针,还会问他。 “老陈啊,这是周大生的吗?” 自己会怎么回答呢:“大小姐,别丢人了,这是周大娘的。” 好巧,这玩意确实是周大娘的,思来想去,他终于将目标对准了苏桐。 从农村出来,又会自力更生,会点针线活不过分吧。 这么一想,他心里好受了些。 卧室内,他又发现了小孩的几套衣服,感觉还没有他的小臂长,本想着将这些带走。 可他打开另外一个柜子,整个衣柜全是小孩跟女人的衣服,女人的其实不多,也就几套。 月子服这些,可小孩的衣服就多了,春夏秋冬,52尺码的,59的,73的....一直到165的。 因为爱女儿,所以爱她的一切,包括她生的。 陈默一个老男人破防了,他想哭怎么办,天杀的吴运江,该死的“沈若棠”,被他抓到把柄,定饶不了他们。 衣服就不拿了,等到小孩儿埋了,这些都烧给他吧。 周凯心情也好不到哪去:“突然想喝8+1怎么办?” 陈默吸了一下鼻子:“喝个毛线,等将恶人一网打尽,然后....咱们喝个通宵,不醉不归,他奶奶的。” 周凯:不是,玩我呢。 他俯身拉开了抽屉,发现一本封面开裂的泛黄笔记本安静的躺角落,甚至有几个芭比娃娃,细心的是芭比娃娃的衣服都是用布头拼凑的,玩具也旧了,这应该是沈若棠小时的玩具吧。 周凯拿起那个泛黄的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着沈若棠的一切,她的成长,她的爱好,她的忌口...... “这个本子,或许也是破案的关键,放你包里。” 两人再也没有查到有用的信息,准备离开,陈默走过去,关闭了所有的窗户。 风大,时不时有雨,老人好一阵不来,又得从头收拾,关键她还受了伤。 再次回到警局,陈墨拿出了从周月娥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几人的脸色变的很难看。 尤其是何晴,作为女人,在看到那双半成品虎头鞋,抹起了眼泪,外婆对孙儿的爱,都藏在一针一线里。 她似乎看到一个慈祥的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的纳鞋底的样子,她满脸的笑容,心里一定想着虎头鞋孙儿穿着特别的合脚吧。 “这是我们在周月娥家里翻出来的,你不知道,老人有一个柜子,满柜子的孩子的衣服,女儿的衣服, 可惜....” 周凯的声音慢了下来。 宋野带着手套,拿起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翻看起来,一本书里满满的是老人对女儿的爱,甚至她最新的一页写到了沈若棠怀孕六个月时的样子: 女儿怀孕六个月了,可她脸上的笑容慢慢的变少了,我知道女儿过得不好,可是夫妻本就是如此,有了孩子就稳定了。 甚至有一次,我去吴家,听到他们吵架的样子,吴运江让我女儿滚,我豁出了这长老脸,跟他撕破脸皮,将女儿带了回来。 字里行间透露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浓浓的爱,宋野刚要合起书,突然翻看到一页,记录着沈若棠忌口的东西,他扫了一眼,看着何晴: “何甜甜,那天去吴家,是不是那个女人在吃水果?” “对啊,我还清楚的记得她吃着芒果,那果盘里面一大半都是芒果,看来她挺喜欢吃那种水果的,不过有的人吃芒果,就会浑身过敏,起疹子。” “啪!” 林峰拍了一下手:“对上了, 我跟踪沈若棠时,她确实去了水果铺子买了芒果,好像是鹰嘴芒啥的。” 宋野晃了晃那个本子:“若是我告诉你,这个本子上记载着沈若棠对芒果过敏呢。” “擦,这不就证实了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沈若棠吗?那真正的沈若棠在哪里?” 她,在哪里呢? 苏桐回到家,打开门感觉屋内凉飕飕的,她租的房子向阳,白天可以晒好几个小时,按理晚上她回家,屋内应该暖烘烘的才是。 可今日,屋内凉的她打了个哆嗦。 打开灯的瞬间,她竟然看到沙发上有一团白雾,对....的确是白雾,她揉了揉双眼,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那团雾依旧在那里。 “奇怪,家里怎么进白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想到那团白色竟然动了起来,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你,你是什么东西,你别过来,我很厉害的,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伤到你。” 苏桐做防守的姿势。 那团“白色”并没有飘过来,而是飘到了桌子旁边,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她的本子自己翻开了,那只笔也立了起来,在本子上“唰唰唰”的写着。 它似乎没有恶意,想要告诉我什么,苏桐安慰自己。 不多时,那团白色包裹着书飘向了她。 “给我的?” 白色似乎点点头,苏桐接了过来,她想看看这个白色到底是什么东西,看着本子上写的字时,苏桐吓得将本子丢在地上,准备逃离这个地方。 那团白色似乎似乎“看”破了苏桐的想法,拦住了她的去路。 第37 章 沈若棠?活着的还是没了的 本子慢慢飘了起来。 它悬在半空中,笔尖抵着纸面,沙沙沙地写起来。 苏桐盯着那只悬浮的笔,看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纸上,像一个人在发抖的时候写的字。 “我好冷。” 苏桐的手指攥紧了,那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在用力,纸面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笔停了。 本子转过来,朝向苏桐,上面又多了几行字:水很冷,下面很黑,我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孩子。 苏桐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咽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你真的是沈若棠?想让我帮你?” 白色的雾团上下浮动了一下,好像点头。 苏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 不知何时,那片树叶形的金色痕迹旁边,竟然冒出了一小片新的叶子,很小,嫩绿色的,像刚发芽的幼苗,和左侧那片比起来小了一大截。 她盯着那片新叶子看了两秒,心跳快了一拍,它在长大,她的能力在长大,她的胆子似乎....也在变大。 她咬了咬牙,把掌心攥紧,抬起头看着那团白雾。 “既然你说你是沈若棠,那你告诉我,你的身体现在在哪里?我们在山上只找到了一个小孩的残肢,六个月大小,是你的孩子吗?” 白雾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发抖,它飘到本子旁边,笔又立起来了。 沙沙沙。 这次写得很慢,写写停停,像每写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苏桐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浮现: “我在莲花水库的水底,她用石头绑在我身上,我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孩子被她拿走了...” 笔停了。 本子慢慢落到桌面上,白雾缩了一下,变小了一圈,像一个人蜷缩起来的样子。 它飘到窗台上那盆多肉旁边,钻进了花盆里。 多肉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整个房间好像暖了一点。 苏桐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像冬天的房间里多了一床被子,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暖意。 她竟然不怕了,从进门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不冷。 原来你怕的每一个鬼,是别人朝思暮想、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 鬼,并不可怕,人心,比鬼更可怕。 苏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盆多肉端起来抱在怀里。 她掏出手机,给宋野发了一条消息:“宋队,我有新的线索了。” 宋野正在食堂吃饭,味同嚼蜡,脑海全部是那几起案子,不停的打架,看到消息,他立马放下了筷子。 “别吃了。”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林峰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喊:“去哪儿啊宋队?” “去接苏桐,有新的线索。” 晚上九点,苏桐抱着那盆多肉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等着了。 林峰坐在椅子上,腿伸得老长,看见她手里的花盆,眉毛挑了一下: “苏桐,你这出门挺特别啊,防贼人的吗?怎么拿了盆绿植过来。” 他凑近看了一眼:“原来是多肉?你大晚上回局里就为了这盆花?” 苏桐把花盆放在桌上,没理他,从包里掏出那个本子,摊开在几个人面前。 “看到这些字了吗?” 何晴凑过来看了一眼,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几行字——“我好冷”“水很冷”“下面很黑”“她把我肚子剖开了.....”。 “字体不太像一个人的。”何晴皱着眉:“每个字都认识,但放在一起怎么就不认识了。” “这些字是沈若棠写的。” 林峰刚喝进嘴的咖啡差点喷出来:“沈若棠?活着的还是没了的?” “当然是没了的。” 苏桐指了指桌上的多肉,“我已经把她带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众人跟见了鬼似得,显然他们没有见过真正的鬼是什么样子。 苏桐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盆多肉说:“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沈若棠,你出来吧。” 宋野盯着那盆多肉,盯了十秒,花盆安安静静的,多肉的叶子绿油油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团白雾飘了出来,站在苏桐的身边,苏桐指了指它:“大家看到没,这团白雾就是沈若棠的灵魂,是她告诉我的。” 几人看着苏桐指的地方,那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到,一想到那个有个阿飘,众人都打起了精神,瞬间不困了。 宋野开口:“苏桐,可能是你的能力,所以只有你能看到她,你问问她,能不能听到我们说的话?” 苏桐看了一眼身边,见到那团白色点点头,苏桐给两个OK的手势。 众人:世界观崩塌了。 漫长的一个多小时“对话”,所有的真相都浮出水面,是时候开始行动了。 是夜。 杜敏华换了一身真丝睡衣,端着红酒杯站在自己的衣帽间,这套房子她刚换没多久,多亏了各位金主。 抿了一口红酒,她其实不太喜欢喝酒,不喝也行,跟着有钱人打交道多了,她竟然喜欢上了“当”有钱人的感觉。 之前患者给她送一两万的包她觉得贵,现在二三十万的包她竟然觉得有些便宜了。 给贾梦瑶干了不少的脏活,她才送给自己几个名牌包包。 包这东西,可有也可无,可她这个人就喜欢收藏,每天晚上睡前不看看这些包,她就觉得难受。 甚至去外地出差,别的不拿可以,这些包她不拿几个,晚上睡不着。 她已经喜欢上皮包特殊的香味了。 一杯红酒下肚,她脸色微红,四十多岁的她,单身,有时也渴望爱情,有时也喜欢一个人单着。 见惯了别人的悲欢离合,她现在更喜欢独处,寂寞久了,一个电话,小白脸多的是。 玩玩就可以,玩了在踹。 刚躺在床上,她怎么觉得有点不舒服,是喝了红酒的缘故吗?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都十一点了,这谁啊,她拿起手机,打开门口监控。 门口竟然站着几个警察。 她猛地一惊,坐了起来,这不是宋队长吗,大半夜的,他搞什么鬼? 开,还是不开,她心里很是纠结。 既然这些人找回来,那就知道自己在家里,装作睡着没听到,他们会不会破门而入啊。 开门,万一被他们发现自己的秘密。 秘密,她想起了自己的包包,这些人不会发现自己收患者的好处了吧,喝了红酒的杜敏华,跟失忆了似得,竟然忘记了自己跟贾梦瑶做的恶事。 赶紧起来,将自己的衣帽间上了锁,她这才换了身衣服,慢悠悠的打开了门。 第38章 就这么点胆子,还想害人 她眼神迷离,伸了伸懒腰,“原来是宋队长啊,这么晚了,我刚睡着没听见,是有什么事儿吗?” “杜敏华,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麻烦你陪我们走一趟。” 杜敏华心里咯噔一跳,他们是发现什么了吗?沈若棠的产检记录,还是? “怎么,看杜主任的样子,似乎有点不情愿?” 林峰是个急躁性子,他走了过来,“还是说你在害怕?” 杜敏华正了正身子,“我行得正做的端,怕什么?等着。” 另一边,吴家。 即使是晚上十一点,吴家依旧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陈默跟周凯几人敲响了门铃,大半夜的,突然有人敲门。 屋内的人并不感到什么好奇,毕竟今天可是吴运江的生日。 他在庆祝。 庆祝什么呢?庆祝他跟白月光走在了一起,更庆祝那个老不死的即将下地狱。 她喝了很多,朋友看着“沈若棠”一个孕妇也跟着喝酒,还纷纷劝了许久。 “小棠呀,怀孕了就要注意忌口,不然对你对孩子也不好。” “是啊,小棠,你都六个多月了,早点休息吧。” 朋友很少跟沈若棠接触,可看到她如今的生活作风还是有些担心。 万一出过什么事儿,那都是要担责任的。 沈若棠喝的迷迷糊糊,“什么呀,我才不是孕妇呢。” 说着,她开始解自己的衣服,几个男士赶紧转过了头,不过也是好奇的看着他的肚子。 在几个女朋友惊讶的目光中,她取下了假肚子,“看吧,什么都没有,所以就算我喝酒抽烟都不影响什么的,这样的肚子我有好几个呢。” 几个朋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这两口子搞什么鬼。 可明明前几个月她孕吐特别严重,怎么现在带着假肚子,两人在掩饰什么。 门被打开。 顿时打断了屋内的热闹,众人好奇的望着门口,看到是警察纷纷吓坏了。 要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不仅给吴运江过生日,而且都吸了点,现在看着来人,觉得眼前恍恍惚惚的。 “警察,警察怎么来了?” 来不及思考的几人提起衣服就往外跑,已经喝的差不多的吴运江跟贾梦瑶,两人眯着眼。 “周队长,这么晚了,你们来莫不是我妈出了什么事?” 周凯拿出自己的证件跟传唤证:“二位,走吧,局里请你们喝茶。” 吴运江摆摆手:“喝茶就不必了,我这会头有点晕,改天吧,改天。” 要是改天,他早就跑路了,话都没说完,两个警察就将吴运江给架走了。 半个小时后。 三人被关在了不同的询问室,看到自己所在的地方,吴运江顿时酒醒了大半。 关押杜敏华的询问室。 林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一旁的赵鹏在记录。 林峰:“说说吧,说一下,你跟沈若棠干的事,他为什么频繁的给你给钱,甚至给你送名牌包包,你们俩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杜敏华甩了甩头发:“这位警官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在家好好的睡觉,怎么就招惹到你们了?” “杜主任,你就不要跟大家打马虎眼了,你跟那个女人做的一切,我们已经发现了,也找到了足够的证据,你还是如实招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对你从轻处罚。” 屋内传来何晴的声音: “云雾山半山腰那水池,我们已经打捞到六个多月胎儿的部分碎片,隔壁那个女人已经告诉我们,是她给你塞了60万,让你帮忙将沈若棠肚子里的孩子剖了出来,丢进了湖里。 至于沈若棠,你们竟然将她丢在了莲花水库,这一切都是她贾梦瑶告诉我们的,她就在隔壁,已经将一切全盘托出,那个女人还说是你给她支的招。” 杜敏华跟发了疯似的,挣扎着想要从椅子上起来,奈何她的身体被控制住了,只能无力的捶打着桌面。 “不是我,这一切不是我的主意,是那个蠢女人让我这么做的,她嫉妒沈若棠,生怕沈若棠醒来,于是将她打捞起来,又让我抛开她的肚子,将孩子取了出来丢尽了湖里,至于她的尸体去了哪里我根本不知道。 做完这一切后,我拿钱走人,可我后悔呀。” 杜敏华说完,脸色变得异常的难看,她双手扶着额头:“对不起,孩子,我也不想这么做,我是个罪人啊...。” 就这点心理素质,竟然还想着害人,真是讽刺。 林峰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杜敏华,你从医将近20年,从你手上接生出的孩子估计多的你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吧?你怎么这么狠?为了那么点蝇头小利,不尊重尸体,从她的肚子取出了那孩子。 都说你是救死扶伤的大善人,我看你是个恶人才差不多,将你知道的所有的事情一一招出来。” 不到一个小时杜敏华全招了,林峰将所有的记录递给了宋野。 宋野没有着急看 ,将记录放在了一边,看着发疯的女人。 贾梦瑶的背景已经被调查的一清二楚,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是贾硕同父异母的妹妹,这就有趣了。 “我都说了,我就是沈若棠,你们为什么不信我,我怀的孩子不小心流了,带假肚子还不是为了照顾我的母亲,我怕她打击受不了了呀。” “宋队长,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们为什么就不相信我了?” 宋野揉了揉眉心: “贾梦瑶,有点意思,故意整容成沈若棠,为的就是诓骗周月娥,诓骗吴运江周围的人是吧?先不说这些,之前贾硕被执行死刑,你有什么看法?” 贾梦瑶:“贾硕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残害百姓,他的死真是大快人心。” 不这么着急撇清关系,这些人怎么会放过他呢? “然后呢?” 贾梦瑶耸耸肩:“然后什么?” “说说,你替谁干事吧?”宋野双手交叠在一起,靠在椅子上。 “之前地皮一事,苏桐给我们局里提供了一点有用信息,而她一出门,就被人预谋制造车祸。 同样的手法,你却用在了周月娥,周强身上。 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一切应该是你干的吧?你到底替谁在做事?” 第 3 9章 同为女人,我怎么可能会对女人下手? 贾梦瑶酒彻底醒了,应该说她早就醒了,本来喝的不多,最主要的是吸了点白面,所以大脑兴奋了些。 一阵风吹过来,早就醒了七七八八。 “宋队长,我可是个懂法的人,我记得我在书上看到过,审讯必须要在我意识清醒,能指控自己行为的时候进行,我现在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觉得稀里糊涂的,所以无论你你说什么?我什么都不承认。” “呵呵!” 宋野被气笑了:“贾梦瑶,别跟我装糊涂,我看你清醒的很,这都知道,车祸的事,还不打算跟我说嘛?” 贾梦瑶整容成沈若棠,她是做了长久的打算的,吴运江只是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她暂时还不能出事。 “这件事情我知道但不是我做的,是吴运江,是他这么做的。 同为女人,我怎么会对女人下手?沈若棠被他打晕了,丢到山里面的,我曾阻止过他,可是他不听啊,我能有什么办法? 更何况我是标准的2+1,我怕报警这件丑事透露出去会影响我未来的财路,于是我应选择了隐瞒,这是我的不对。” “你倒是对自己认识的挺清的。”陈墨在一旁的电脑上,敲着她的回答。 刚刚他已经看完了杜敏华的审讯记录,真没想到这两个恶魔勾结在一起。 竟然将六个月的胎儿抛了出来,多残忍啊,他想起了那双小虎头鞋,手停了下来,愤怒的盯着贾梦瑶。 林峰:“哦,原来这些都是吴运将指使的啊,可是他说他这么做是你威胁他的。 你还答应他,你们两人成为搭档就会介绍他认识上面的人,你是他的初恋,他无条件的相信你。 所以我很是好奇,你上面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们在密谋什么?” 这个废物。 贾梦瑶突然笑了:“我不认识什么人,我说了,沈若棠的死跟我无关,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发现我不是沈洛棠的?” “怎么发现的?周月娥就那么一个女儿,她对女儿的一举一动,包括她的饮食爱好都记录的一清二楚。 那天我跟宋队长一起去你家时,你吃的果盘一大半是芒果,那你不知道的是沈若棠他她对芒果过敏,小时候因误食了芒果,差点要了她半条命这是其一。 周月娥带着煲好的鸡汤去看你,你的一切反常的行动,她发现了蹊跷,所以慌忙逃走。 她前脚刚走,后脚你就找了人直接撞飞了她,肇事者死了,你可能做足了万全的准备,周月娥必死无疑,于是你便找到了跟她许久未联系的弟弟周强。 怕他发现你不是沈若她,连他一病都害了,斩草除根啊,得知周幼娥没有死后,你们两人又在医院里面飙演技,大明星都没有你们俩演的好,隔壁的吴运江,杜敏华都招了,你打算是不交出一切实情的吗?” 何晴的声音再次传了进来,接连几天的疲惫,大晚上又审讯,她好困啊。 转头一看,坐在一旁的苏桐抱着多肉,昏昏欲睡。 她好像看到多肉的叶子在那晃啊晃,沈若棠是听到这几个人的声音了吗? 那个贱女人竟然对芒果过敏,这倒是疏忽了,不只要她咬死不承认这一切,不是她做的,这些人就对她束手无策。 她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等到钱总来捞她。 可她不知道的是,钱多多在海城撒的网那么大,怎么会对她这一颗棋子重视呢? 一颗棋子没了,可以用另外一颗换上。 “我说这一切不是我做的,我无话可说,你们没有任何的证据,证实是我害的那些人,那我要是说隔壁那两个人,是故意诬陷我呢。” 苏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醒了过来,指了指多肉,何晴明白了她的用意。 命人将多肉端了进去,放在了陈默面前,看到多肉的一瞬间,陈默打了个哆嗦。 虽然这是一盆普通的花,可它里面实打实的是有一位女子的魂魄啊。 他见过无数的凶案现场,也见到过死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看到过很多嫌疑人狡辩的慌乱。 可这是第一次实打实的帮一位女鬼申冤,鬼并不可怕啊。 这是他的工作,亦是他的职责,无关鬼神,只为公道。 宋野敲了敲花盆:“不说是吧?不说那咱们就在这耗吧,走吧,老陈,吃夜宵去。” 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出了审讯室,贴心的解开了手铐,关上了门。 铁面无私的宋队长,办案也不过如此,果然,只要自己不承认,他们就拿我没有办法了。 “啪!” 审讯室的灯突然关了,她看不到外面,外面只能透过摄像头看到里面。 “那个苏桐, 我们真能看到精彩的那一幕?” 林峰一脸好奇的看着屋内。 “我也不确定,之前我给你们拍的影像,那是当时真正发生过的,我只能看到,沈若棠是一团白雾,也不知道监控里面能不能看到它,估计有点悬。” “不管能不能看到,只要她说出一切实情,那我们不就大功告成了,辛苦周凯跟消防队的朋友了,大半夜的跑到莲花水库那边找沈若棠的尸体。” 何晴叹息一声。 屋内的贾梦瑶突然打了个冷颤,她怎么觉得关了灯这房子竟然凉飕飕的,好奇怪哦。 等她抬头一瞬间,发现前方桌子上的那盆绿植突然泛着光,警局还有这么神奇的花? 假的吧! 空气里莫名飘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这花香好熟悉。 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沈若棠洗发水的味道吗,当时几人坐在一起时,她还说过这洗发水好闻来着。 不知怎的,贾梦瑶觉得浑身不舒服,老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她看。 可屋内,就她一个人啊。 难道说在关灯的瞬间?宋队长又悄悄溜了进来,为的就是吓唬她。 开玩笑,她连死人都不怕,还怕几个大活人。 可能是自己太过于紧张了,她强压着心底的那份恐慌: “谁在那里?” 空荡的审讯室没有人回应她,可那股子寒意越来越重,她只能双眼盯着眼前的那盆泛着光的绿植。 或许是她的错觉,怎么觉着一团白雾从那绿植上飘了出来。 第40 章 非正常断案 不,不是她的错觉。 她确实看到了,因为那团白色竟然飘到她的面前。 贾梦瑶看着那团白色,伸手摸了摸,感觉自己跟碰到一团冰块似的。 冷的她迅速缩回了手,紧接着在她错愕的眼神中,那团白色似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慢慢的竟然成了型。 “沈……沈若棠?” 贾梦瑶看着眼前的白雾,突然变成了沈若棠,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她身上穿的这一套衣服不就是被推到水里时候穿的吗? 难道说她没死,还是眼前的这个并不是人。 “贾梦瑶,你好狠的心啊。” 空灵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字字敲击着她的心。 外面的人看着里面贾梦瑶在那自言自语,想必只有他能看到“沈若棠。” 她是怕吓到外面的人吗? “宋队长,你们不要装神弄鬼了,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搞来的小把戏,这种小儿科吓不到我的。” 贾梦瑶抬头朝着屋外喊了一声,她就不信那些人听不到她的声音。 “是与不是,你一试便知,实话实说,少受磨难。” 宋野说完,直接回办公室泡茶去了。 沈若棠缓缓抬起头,面色紫青,双眼空洞的翻着白眼,口鼻里面不断翻涌出浑浊的湖水。 肚子上裂开一条缝,里面不断的往外冒着黑气。 “贾梦瑶,你骗我,你说你是吴运江的表妹,我拿最高的对待亲戚的礼仪来招待你,而你是怎么做的?联合吴运江,把我骗到那个地方,将我推进了湖水,那水下好冷啊。 我都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又要将我打捞出来?还取走了我的孩子,死都不让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好狠的心啊。” 沈若棠缓缓的抬起手,手指惨白,甚至肉眼可见他的指甲缝里还欠着湖底的泥沙。 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贾梦瑶的脸颊,贾梦瑶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冰冷,穿透皮肤。 一股冷汗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不知道宋野他们用了何种本事,竟然将沈若棠的魂魄找了回来,这……这不科学。 “你……你,你不要过来,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本不想伤你性命,奈何你一直赖在吴家,不肯离开。” 冰凉的手一把捏住她的脖子,“怎么?听你的口气,我死是罪有应得,就算我要下地狱,我也会拉你们三下去。 贾梦瑶,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的妈妈,今日就让我替天行道,抓你去下地狱吧。” “救命啊,救命啊。” 贾梦瑶双手用力的掰着她的手腕,奈何她的手劲太大了,丝毫动弹不得。 “害怕了,将你所做的一切如实告诉宋队长,我便留你一条狗命,若你胆敢有任何的隐瞒,我便拉你下地狱,让你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啪!” 审讯室的灯打开了,一切恢复了正常。 贾梦瑶仿佛跟得救似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看着进来的人。 刚刚的一切是真实的,不是做梦,他小心翼翼的看着那盆绿植,发现它的叶子似乎在晃动,甚至叶片上有一团白色。 沈若棠在盯着她看。 这次陈墨一人足够了。 …… 等吴运江得知自己的媳妇又被人捞起来开膛剖肚,又换了一个地方,丢了下去。 他彻底失控了。 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害怕。 “贾梦瑶,她为什么这么做?我明明已经按照他的指示将媳妇推下去了,为什么?” 鳄鱼的眼泪有用吗? 陈墨骂他没良心,等待法律的制裁吧。 天快亮时,周凯带来了好消息,沈若棠的尸体找到了。 —— 苏桐抱着那盆多肉忐忑不安的下了车。 “沈姐姐,真的要这样做吗?” 似乎替自己报了仇,沈若棠既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好听,甜甜的。 “没事,那点钱就当是我感谢你的,本来我死后一直在到处乱飘荡,是受到高人点拨,让我来找你。 还有一点,就是你的能力一直在查我的这个案子,所以我才能接近你,钱财之物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用。 我舅舅死了,我的妈妈身体受了重伤,我身上阴气重,能不能找到那些钱之后,你带我去医院,我远远的看一眼她,一眼就好。 了了我这桩心愿,我也就去找我的孩子了。” “人死不能复生,但愿下一世你可以遇到那个满眼是你的男人。” 根据沈若棠给的密码,苏童顺利进了院子。来到她说的那个栀子花树下。 找到铁锹,开始挖了起来,挖了将近有半个多小时。 终于看到一个用密封袋包裹着铁盒子,打开袋子,铁盒子的颜色有点深,上面点缀着一朵朵栀子花。 挺重的,可能有七八斤左右。 将东西背到包里,一人一鬼,离开了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 吴运江几人被拘留,医院没有人看护,好在宋队及时联系了护工。 等到出了ICU,转到普通病房,老人的身体也就一天天康复了。 苏桐跟大夫打探了一下,大夫告诉他老人的生理状态很平稳,让她放心吧,宋队长已经安排过了。 多肉的叶子动了两下,苏桐摸了摸它,她能感受到,沈若棠在哭。 她后悔了,要是当初听了妈妈的话 ,找个稳定的工作,找个靠谱的男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多好。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 【吴运江被抓,贾梦瑶疯了,这枚棋子废了。】 高档酒店内,钱多多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她早就料到是如此,只是没想到贾梦瑶竟然比贾硕还要废物。 果然,这贾家人没一个靠得住的。 地皮的事总算过去了,她赚了300万,这还是上头给她的。 幸好棚户区的项目没有落实在贾家头上,要不就不好抽身了。 作为钱家最低等的奴隶,她做的就是替那一家人擦屁股,洗钱。 谁让那家人对她有养育之恩呢,只能怪她太弱了。 要是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就算不靠钱家,她 照样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手里的烂事太多了,只能边走边擦,她手里的棋子多的是。 —— 几天过后,苏桐闲了下来,终于不用每天跑去公安局了。 张浩在晨会结束后,并没有让所有人着急离开。 “郭大庆那房子,前几天不是出了事儿吗?现在那房子已经变成了凶宅。 眼下是没有人去租了,出于信任,郭大庆将房子挂靠在咱们单位,让咱务必想办法给它处理掉,就算便宜个一二十万都没事儿,算他认栽。” “那人头七已过,已经去下面投胎了,这也不是个事儿。 我就不信那房子不对劲,你们当中谁胆儿大,要不去那房子住两天试试?” 第 41章 心有灵犀啊 张浩说完,所有人都乖乖低下头。 开玩笑,让他们卖房子可以,让他们住死了人的房子,就算给他们钱,都没有人想去。 钱哪有命重要?更何况是那种房子。 最终,张浩的目光投向了何晴天,丁凡两人身上。 何晴天能说会道,胆子贼大,而且业绩又好。 说不定通过他的这一番探查,能发现郭大庆的房子的好处,这房子很快就被卖出去了。 至于丁凡,也是实习生,比苏桐提前一个月来公司。 三个月也就开了一单,仅仅租了一套房而已。 若是这次他帮着何晴天一起将这套房子卖出去,转正也有望了。 “我不去。” 听完张浩的话,何晴天当然不愿意。 “主管,其他房子也就罢了,我也可以去住两天,可这房子他不吉利啊,万一真有什么阿飘在里面,那我不是自寻死路吗?” “是啊,主管,我这人胆小才实习呢,我这上有老,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不能出事啊。” 张浩走了过来,如似托付重任的拍了拍何晴天的肩膀。 “小何啊,我可看中你啊,你是最有希望能成为下一任主管的人,怎么能半途而废呢,这一次就是你最好的表现机会。 你嫂子快生了,我的精力大部分会回归于家庭,所以,我也是器重,你才会将这次重任托付给你,上面领导对你最为器重,你可不能拖后腿啊。” “还有你,小丁,你的转正审批还没下来,若是借此机会,能在咱们公司留下来,有了五险一金,你也算是有保障了,毕竟在海城想要找一份能为你缴纳五险一金的单位,还有这么和气的同事的公司已经不多了。” 其他人是一点都不羡慕,领导画的大饼可难吃了,怕得肠胃炎消化不良。 沉默了许久,两人竟然同意了。 何晴天当即推了所有的工作,准备去郭大庆房屋的过夜事项。 -- 中午,苏桐背着包出去了,周月娥身体恢复的比较快,各项指标也正常,现在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 沈若棠给他的金块,她准备去卖一颗,这几天来回在医院跟单位跑,工资还没发下来,她也没什么钱了。 沈若棠跟孩子的墓地已经看好,价钱也谈妥。 需要30万,这个钱她准备卖一块金子,也算是了了沈若棠的一桩心愿。 站在几个金店门口,她左思右想,进了中国黄金。 最近金价被炒得火热,就算一克1000多块钱,照样买首饰,买黄金的人络绎不绝。 苏桐装模作样的进去也逛了一圈,好家伙,一个小小的吊坠都要几千块钱,她不配。 终于看到有工作人员闲了,她走了过去,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店员将她带到了一名姓金的店长跟前,最近倒卖黄金赚差价的人也多,对于像她这样的客户,老板已经见怪不怪。 半个多小时就给她办理了业务,再次从金店出来,苏桐卡里多了120万。 她整个人都是紧张的,没想到那么一块金条,竟然卖了120万。 要知道沈若棠给她的,可是十条,这么算下来,不就是1200多万了? 嘶! 苏桐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这不是梦,她可不是如此贪残之人,就算有这些钱都要做有用之事。 周月娥已经没有了女儿,受沈若棠的托付,她还要时不时的去探望那位可怜的老人。 买了点补品,去了医院。 吴运江人品不行,可他找的这个护工倒是挺靠谱的,许是愧疚。 苏桐以沈若棠朋友的身份来探望她,甚至给护工包了个大红包,让她好好照顾老人。 有什么特殊情况可以跟她打电话,收人钱财就要照顾好她的家人嘛。 老人可以说话了,全身好几处骨头碎了,动弹不得。 “孩子,你……你又来看我了啊。” 周月娥声音嘶哑,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本以为自己躲不过去了,没想到又被医生拉了回来。 “周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啊?” 周月娥眨眨眼,示意她很好,声音虚弱到:“我心里感觉很难受,小棠那孩子也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 护工挺识趣的走了出去,贴心的关上的门。 “挺好的,周阿姨,前两日我还去看她了,她挺好的,孩子也好。” 周月娥忍着痛抬起一只手臂,苏桐往前靠了靠,小心翼翼的握着她的手。 “孩子,吴家呆的那个女人,可能不是我的小棠,你一定要多留心,免得被她给骗了,我老感觉小棠离我很远似的,你告诉我,她是不是出事儿了?” 原来失去亲人,至亲是能感应到的啊,苏桐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天后,沈若棠跟孩子要下葬了,苏桐很纠结,要怎么告诉周月娥。 要是不告诉她,这一辈子过不去这个坎了,要是告诉她,可她这个身体,万一受不了打击怎么办? 不行晚上回家,问问沈若棠。 “没事儿,她这不月份大了,来医院也不方便嘛,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带去见她。” 周月娥点点头,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可那股子不对劲,说不上是在哪里? 就算女儿不来看她,难道连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打吗?吴家的那位不是她的女儿,那她的女儿去了哪里? 被害了吗? —— 终于到了,晚上。 六点,何晴天跟丁凡拿上摄影的设备,又搞了一点下酒菜。 两人去了郭大庆的房子,抛开那房子不说,这个小区环境其实挺好的,入住率也很高。 毕竟是个二十来年的老小区,何晴天有好几个客户就在这里。 出了这样的事,郭大庆的几个邻居都搬离了这里。 两人坐电梯上去,楼道冷清清的,何晴天打开了门。 屋内采光不太好,只有主卧室能晒上太阳,打开灯,屋里已经被收拾的干干净。 “张浩那个老狐狸,怕咱们俩不来,早就请了清洁人员将屋内彻底清扫一遍。” 丁凡很害怕,他本来胆子也不大,没入这一行之前想着不就是卖房子吗? 入了这一行,才发现卖房这个行业,禁忌规矩挺多的。 他双手合十,在屋内不停的说着:“阿弥陀佛。” “搞什么鬼呢你,快过来搭把手,我们俩全程直播,还怕个der。” 这是何晴天想了一天,想出的方案,有人在网上陪着他们,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们俩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将所有的设备架好,两人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晚餐。 第 42章 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吃播?这是什么组合,一胖一瘦?】 【楼上的说什么?没看到两人直播的标题吗,关于我在凶宅试睡这件事儿,这两哥们估计是在凶宅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过是吸引人的手段罢了,这都有人信啊。】 【......】 “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新人开播关注一波,我是锦城房产的销售何晴天,旁边这位是我的搭档丁凡。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俩将会在这里度过难忘的……不,难不难忘?我们说了不算,大家说了算……” 何晴天随意介绍了几句,美滋滋的啃起了猪蹄。 吃完,两人又打开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唠嗑。 还好,这电视可以看,何晴天看着直播,没想到竟然跑的只剩下了不到几人。 “大家好,弱弱的问几句,在这屋子总感觉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肯定有超作然现象的呗,看你演的这么像,我就勉强留了下来看看。】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这叫窥探感,不是你的错觉,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偷偷的窥探你们,而你们看不到它,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我在豆包上搜的,你们俩若是胆小,赶紧回去吧,还不如去隔壁看别人直播睡坟地了呢。】 都说女人的第六感强,这男人也有第六感啊,看了那几个网友说的,何晴天又在网上搜了起来。 说什么的都有,他关了手机,直接躺在沙发上,怕什么。 谁会相信这些无厘头的东西。 “要不,咱俩玩几把游戏,反正现在不到睡觉点,时间也过得快一些。” 两个大男人尴尬的坐在一起,确实蛮奇怪的,直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总不能讲卖房吧,白天还好一些,这晚上的大家累了一天都想休息,不是吗? 终于熬到了11点多,为了安全起见,两个大男人睡在了同一个卧室。 何晴天属于那种倒头就睡的人,可丁凡不是,他是个夜猫子,每天都能熬到一点。 可今日一进入卧室,他就觉得自己晕晕乎乎的。 挨到枕头就睡了。 苏桐也关注着直播,看到两人进了屋子,她退出了直播间。 “沈姐姐,今天我去看周阿姨,她说想你了,身体倒是恢复的不错,要不你还是去见见她吧,这一别便是永远啊。” 沈若棠化作一团白雾坐在了苏桐不远处,“我是个罪人,都怪我不听话,我没脸见她啊。” 她的声音很哀伤,又很自责,这几天夜晚它会飘出去寻找孩子的下落,可是什么收获的没有,她不敢跑太远。 天下这么大,万一有什么能人异士发现她。 苏桐点燃了香,放在她面前,“吃吧,吃饱了心就不那么乱了。” 香燃烧的速度很快,苏桐燃了一支又一支,听到她打了个饱嗝,停了下来。 “我吃饱了,可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伤心啊?明明恶人都已经受到惩罚了。” “要不你去见见她吧,就算入梦也好,跟她道个别,我隐隐悠悠觉得这些天她可能发现么?母女连心,你若是这么不声不吭的走了,她会难过一辈子的。” 深夜。 周月娥睡得并不安稳,虽然用了最好药,可这疼痛得她受着。 总感觉自己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中,似乎看到了女儿从迷雾中了出来。 她穿着自己给她买的孕妇装,慢慢的走向前。 “小棠,是你吗?你的肚子。” 沈若棠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母亲的手,还未开口,眼泪直流。 安静的病房内,断断续续传出周月的呜咽声。 终于到了凌晨。 何晴天翻了个身,直接掉在了地上,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不对啊,明明睡在卧室,自己怎么跑到沙发上了。 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卧室灯开着,电视也开着,直播也开着,依旧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估计是机器人。 他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揉了揉眉心,起身回到屋内。 丁凡也不在床上,一瞬间,他竟然吓醒了,绕了一圈才现,那人蹲在地上,手不停的摸着砖。 “这边还不平,继续抹一下……” 他这个是在梦游吗? 听说叫醒梦游的人,就会把他吓傻,所以何晴天就这么坐着,看着他继续做妖。 终于过了好一会,丁凡起身了,他竟然闭着眼睛,“看”了一眼何晴天,直接朝着床上倒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真是离了个大谱,自己慌什么? 何晴天继续躺在床上,这一睡竟然睡到了5点,咋感觉有点尿急。 做梦了,梦到自己已经去了厕所,也梦到自己尿完了。 又躺在床上睡觉,总觉得想上厕所。 他想睁开双眼,强撑着睁了好半天,终于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很“规矩”的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何晴天:……… 他赶紧起身,顾不得丁凡有没有梦游,直接一巴掌拍醒了他。 “咋了,何哥,这么快天亮了吗?” 何晴天感觉自己毛骨悚然,他想撤回自己之前说的话:谁会相信这些无厘头的东西? 他害怕了,他胆大,是吹牛的。 “快,收拾东西,这屋子不能呆了。” 也没管丁凡有没有听懂他说的话,何晴天迅速回到客厅,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所有的设备。 打开了房门,楼道的灯若隐若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什么声音。 才5点多,这是哪家工地开始干活了吗? 丁凡拿起衣服,赶紧跟了上去,贴心的关灯关门。 小区陆陆续续有人开始锻炼,路上也有扫大街的清洁工。 何晴天看到一家开着的包子铺,拉着丁凡走了进去。 三盘肉包子,两碗粥下肚,何晴天终于活了过来。 “小丁,昨晚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丁凡一直用错愕的眼神看着他,昨晚吃了那么多,这么早他怎么这么能吃。 要知道早上5点多,对他这个熬夜党来说,那可是睡得最香的时候。 怎么能吃得下去? 他耸耸肩:“没什么不对劲吧?要说不对劲之处,就是昨晚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展开说说。”何晴天擦了一把嘴。 第43 章 回到了二十年前 “刚进了卧室,我就觉得特别困,睡着了, 不多时感觉有人摇晃着我,让我起来干活,梦里的我竟然变成了一名工人,跟另外一位不认识的同事在一起,我在活水泥,他一个砌墙,还有一些看不清面孔的人。 起了个怪,唯独那个同事,我竟然记得清清楚楚,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睡醒了,完全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就这?” 丁凡点点头,何晴天也不想吓唬他了,直接跟他回了公司。 两人又补了一觉,直到早上上班时,张浩才发现这俩货竟然睡在了单位。 张浩一声河东狮吼,彻底惊醒了两人,还没开始发火,何晴天赶紧将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张浩。 张浩被他说的云里雾里的,连早会都没开,就召集众人去了会议室,看他们的直播回放。 毕竟房子的事可不是小事。 苏桐也坐在角落看着直播,一切都正常,两人唠嗑吃东西,打游戏,然后回卧室。 不正常之处就在刚好凌晨时,何晴天闭着眼,从卧室出来。 然后规规矩矩的“看”了一会儿电视,准确的说是闭着眼睛看的然后倒在了沙发上。 四点左右,他又从卧室里出来,规规矩矩的看电视又倒在沙发上。 “各位兄弟姐妹们,你们都看到了吧?我是一个从来都不会梦游的人,怎么一到了这个屋子?半夜醒来了两次,那屋子绝对不正常,要不然郭大庆不会换那么几任租户,不会是真的有阿飘吧?” “胡说什么呢?” 张浩拍了拍桌子:“现在是法制社会,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更何况你们两个大男人,一身的阳刚之气,就算有,它也不敢出来。” 丁凡也小心翼翼的说了自己做的那个梦。 “对了,可能是我疑心病重,早上5点多那会从那屋子出来,我听到了建筑工地的声音,可那一片没什么工程队施工啊。” 何晴天一脸的认真。 “什么工程队施工,你们俩真是的,别自己吓唬自己,现在回家休息,等晚上在去看看,那小区基本住满了,照你们这么说,那些住户不就都能听到?” 苏桐默默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下午她干完活,直接打车去了警局。 沈若棠被杀一案基本到了收尾阶段,苏桐到单位时,几人刚好散会,何晴看到苏桐来了,赶紧走了过去。 “苏大销售,你怎么来了?” “何甜甜,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有事找宋队。” “那行,忙完你别走啊,我待会来找你。” 走不走,谁知道呢,苏桐点点头,去找宋野了。 “你是说,自己想去郭大庆那屋子看看。” 苏桐点点头:“昨天我俩同事在那里呆了一夜,天不亮就来了,说那屋子可能不对劲,我向他们要来了钥匙,准备去看看,宋队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胆小,一个人不敢去,所以” 其实她完全可以一个人去的,毕竟沈若棠还在包里,可她怕万一自己看到血腥现场,那边人比较多,她一个人对付不过来,而宋队既聪明又武力值爆表,是最好的人选。 她没有能力带更多的人去,所以这才找到了宋野。 宋野一脸玩味的看着她:“我看你胆子不小,那房子已经成了凶宅,别人怕的要死,你倒是上赶着去,这胆子挺大的啊。” 苏桐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低下头,连声音也变小了许多:“我以为,我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没想到宋队竟然拿开我的玩笑。” “行了,别跟受伤的小白兔似的,你稍等一下,我得准备准备。” 十分钟后,一车人出发了。 再次来到这屋子门口,当初的影像记忆犹新,一个拾荒的老人,过的好好的,就被吴运江跟3儿给害了。 法治社会,依旧是行凶作歹,这样的人在海城有多少了,整个江宁呢,苏桐觉得自己还是一个蝼蚁。 想要蚍蜉撼大树,真是太难了。 “我说哥几个,你们有没有觉的这楼道特别的静啊,跟没有人气似得。” 林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哎呦,老陈,你这个头咋这么高?” “你不说话,没人说你哑巴,干活。” 两人打开电脑,做好一切准备后,苏桐拿起钥匙打开门,跟着宋野走了进去。 准确的说两人进了一处......建筑工地。 到处都是叮叮当当,乒乒乓乓的上班声音,苏桐紧张的抓着宋野的衣服,“宋队,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平行时空吗?” 宋野往前走了几步,苏桐赶紧跟了上去,两人站在阳台处,看着屋外的一切。 许久,宋野开口:“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这是回到了二十年前,这个小区正在修建的时候。” “时光倒流啊。” 真是太奇怪的,苏桐之前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那是距离最近不久,或者正在发生的,这一开门,回到了二十年前,还是头一次。 她心里暗喜,能力又涨了?来不及观察左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躲到了一处墙后。 “跑什么,坤哥说了,今日你要么答应,要么去死。” 几个穿着施工服饰,带着头盔的男人将一个男子按在墙角,一顿乱打,苏桐想要出去,被宋野制止。 “你去了也是徒劳无获,这都是二十年前发生的事儿了,我们看到的是历史啊。” 苏桐咬咬牙:“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他被虐待而死?” 不对,躲什么,他们又看不到自己,苏桐将宋野拽了出去。 “我们要做的就是记录这些证据,看看他的结局如何,若是真是出事了,就给他平反。” 苏桐心里很难受,眼泪无声的流下,说好的只是找证据,她现在真的很是无能啊。 “拿去,将手印摁了。” 一个西装男子背对着两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甩了甩,递给一旁的男人。 两人走了过去,想要看的更清楚些,奈何那人速度太快了,倒地的男人被打的鼻青脸肿,那几个工人划破他的手指,直接按上了血手印。 西装男人吹了吹,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笑容,塞进了怀里。 第 44章 只有死人才会闭嘴 “只有死人会闭嘴,干死他,每人多给五千块。” 西装男人脸上闪过一抹狠劲,那张脸在昏暗的工地板房里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报纸。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看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像在吩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或许是五千块的诱惑太大,或许是已经杀红了眼。 一个穿工人抓起旁边的一根钢管,握在手里掂了一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举起来,重重地砸在那人头上。 声音很闷,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软下去,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血从他脑袋底下慢慢洇开,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漫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暗红色的,边缘被灰尘挡住了,渗不过去。 宋野的手掌捂住了苏桐的眼睛,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只手很稳:“别看,别怕。” 苏桐的眼睫毛在他掌心里眨了两下,没动,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攥得很紧。 “坤哥,没气了。” 那个拿钢管的工人蹲下来,手指探了探那人的脖子,缩回来的时候指尖上沾了血,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干净,指甲缝里卡了暗红色的东西。 冯坤耸了耸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还温热的身体。 “大家都已经是合谋了,还能怎么办?直接给我砌墙里面。” 那几个工人听完,脸都白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坤哥,这.....这要是被发现.” “被发现你们就完蛋了。” 冯坤的声音很平:“毕竟人是你们打的,也是你们杀的,我就是个见证者,全程没有参与,懂吗?” 他挨个看了那几个人一眼,目光不重,但每个被看的人都低了头。 “快点,要是被别人发现了,你们几个就完了。” 他抬脚跺了跺地面,靴子底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砌深一点。” 那几个工人心里骂着畜生不如,手底下却没闲着。 两个人把尸体立起来,靠在那面还没砌完的墙上,那人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脸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层干掉的油漆。 有人开始和水泥,铁锹搅动沙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沙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咀嚼。 另一个人搬砖,一块一块地码,他们砌得很快。一层,两层,三层。 那人的身体慢慢被红砖和水泥吞没,先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最后一层砖封上去的时候,有人还用抹子把水泥抹平了,和其他墙面一模一样。 就跟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冯坤把一张卡丢在地上,卡片落在水泥灰里,溅起一小片灰。 “里面有三万,你们五个拿去分。”他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记住人是你们杀的。” 脚步声远了。 那五个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蹲下来捡起那张卡,在裤子上擦了擦,揣进口袋里。 另一个把沾了血的钢管塞进一堆废钢筋底下,几人走了,工地空了。 只剩下那面新砌的墙,水泥还没干,在昏黄的灯光下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似乎在哭。 苏桐站在那面墙前面,盯着那片还没干透的水泥,盯了很久。 “怪不得我那两个同事说卧室不对劲,一个说总做梦,梦见有人在刷墙,一个说半夜能听见工地施工的声音,郭大庆的租户估计也是发现了这里的不对劲,才一个个搬走的。” 她抬起头看着宋野:“难道当时工地上没了一个人,都没有人找吗?” 宋野没说话。 他看着那面墙,目光很深,像要穿透那些红砖和水泥,看见里面那个被砌进去的人。 “苏桐,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自责,我们改变不了历史,但我们可以帮他。” 苏桐没说话。 她盯着那面墙,手心开始发烫,眼前的场景变了。 依旧是那个工地,但时间是白天,阳光很烈,晒得地上的沙子反光。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蹲在水泥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和水泥。 他的动作很认真,每一锹都翻到底,沙子和水泥在他手下搅匀了,堆成一个小山包,中间挖个坑,倒水,再搅。 脸被晒得黑黑的,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汗珠,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出瘦削的肩胛骨。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工友蹲在阴凉里,叼着烟,眯着眼看他。 “小卫啊,这活偷着干也一样的,就算你干得再多,老板又看不到。一天五十来块,别这么拼命。” 卫东抬起头,露出一对小虎牙,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黑脸上那口白牙显得格外亮。 “不行啊,这不我马上要跟小兰订婚了吗?赶紧干点,到时候将家里的老房子翻修翻修,婚礼也能办得热闹点。” 他说到“小兰”的时候,声音软了一下,像含了一颗糖。 手里的铁锹没停,翻了一锹,又翻了一锹,沙子扬起来,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苏桐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么乐观,踏实肯干的人,会被一根钢管砸碎脑袋,被砌进一面墙里,在黑暗里待几十年。 她现在站在阳光下看着他,看着他对未来充满幻想,看着他一锹一锹地和水泥,为了多挣点钱,为了把婚礼办得热闹一点,为了让媳妇过的更好一些。 她想喊他跑,想告诉他那个叫坤哥的人会杀了他,想告诉他别来这个工地,别接这个活,别相信任何人。 但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这是过去,已经发生过的过去,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画面碎了,像被人一拳打碎的玻璃。 碎片重新拼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工地,但天已经暗了,几盏临时拉的灯泡挂在架子上,发出昏黄的光,灯泡周围飞着一圈虫子在扑棱。 工人们蹲在地上吃盒饭,饭盒是那种白色的泡沫盒,盖子掀开,冒着热气。 卫东蹲在最边上,刚把盒饭打开,一只脚踢过来,盒饭飞出去老远,扣在沙地上,米饭散了一地,煎蛋碎了,米和沙子搅在一起。 第45 章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旁边的人看到是冯彪的狗腿子,纷纷端着盒饭走了,像被风吹散的蚂蚁。 那个白天和卫东一起干活的工友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 “小卫,跟我过去对付几口,这人我们惹不起。” 卫东没动。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滩米饭,米饭上沾了沙子,煎蛋碎成几块,站起来。 苏桐以为他要走。 她希望他走,但他没走,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饭盒捡起来,饭盒已经摔裂了,边角翘着。 他把那些沾了沙子的米饭拢到一起,用手扒拉着,把大块的沙子挑出来,然后把饭盒端起来,低头扒了一口。 他知道冯彪的人为什么踢翻他的盒饭。 他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小兰,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姑娘,那个在镇上的裁缝铺里踩缝纫机的姑娘,那个答应嫁给他、答应跟他一起翻修老房子的姑娘。 冯彪看上了她。 冯彪放出话来了,谁敢跟小兰订婚,就废了谁。 卫东没退。 苏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一直不信。 现在她信了。 “走吧,宋队。” 苏桐的声音哑了,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一个转身,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光线很差,只有主卧室那扇窗户能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其他地方都是阴的,暗的,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 “宋队,我们这是回来了。” 宋野没说话。 他走过去,手放在那面墙上,掌心贴着冰凉的墙面,感受了一下,什么都没感受到。 墙就是墙,但他站了很久。 他转身拉开门。 门外,林峰和陈默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宋野愣了一下。 “林峰,你跟老默搞什么鬼?” 林峰松开陈默,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我看到那个叫小卫的小伙子那么惨,有点难受而已。”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他才二十出头,马上要订婚了,多好的小伙子。” 陈默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但那只手在发抖。 宋野看了两人一眼:“进来看看,这屋子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小伙子干活的地方,他八成被那几个工人砌到了这屋子的墙里。” 苏桐打开了灯,屋内才亮堂起来茶几上是昨夜何晴天两人吃剩下的东西,她塞进了垃圾桶,又将垃圾袋丢到了门外。 楼道依旧是很安静,那几户邻居估计前几日出了那样的事,搬走了。 是啊,谁会跟死过人的房子做邻居? 别说是那几人了,若是他们知道这屋里发生过事,估计整栋楼的邻居们都住着膈应。 “应该是这堵墙了,客厅跟主卧室之间的墙,宋队,我在屋内转了一圈,发现就这堵墙的厚度,完全可以藏进去一个人,那个叫小卫的人,尸体绝对在这里。” 苏桐站在远处一动不动,此刻的她仿佛看到一位英俊的小伙在那堵墙旁边。 眼前水纹波动,她走了过去。 眼前的男人,拿着工具一直在重复着一个动作…和水泥。 双眼空洞,脸色惨白,动作麻木。 苏桐分不清他是过去的“小卫”,还是他的魂魄。 “你…你是小卫?” 卫东突然停了下来,茫然的看着前方,最终将目光聚焦到苏桐身上。 “你……你能看到我?” 困在这里20年了,从来都没有人看到过他,他的魂魄被囚禁在这里。 一困就是二十年,这屋子之前被卖出去过,不过从来没住过后来又换了房东。 他努力想制造出一点动静,想让人发现它的存在。 那些租户均以这房子有问题搬走了,没想到,没想到... 卫东赶紧放下工具,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往前走了几步。 苏桐往后退了几步。 “你……你别过来。” “你能看到我?”卫东喜极而泣,他的眼中流出黑色的液体。 “他当然能看到你。” 一团白色飘在苏桐身边,“我也跟你一样,受到奸人的伤害,现在暂时呆在苏小姐身边,你有什么愿望,可以跟她说说,或许她能帮到你。” 沈若棠怕男人伤到苏桐,直接挡在她身前。 卫东满脸的不可置信,怪不得这个女人能看到他,原来是位高人啊。 “沈姐姐,没事的,他的全身跟你一样都散发着白光,说明你们俩心地都是善良的人,她不会伤害我的,你先回去吧。” 沈若棠飘在一边,并没有离开。 卫东突然跪了下来,哭诉着让苏桐带他离开,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苏桐赶紧让他起身,怎么能随意下跪呢。 卫东告诉她们,他的身体被那些恶人砌在墙里,灵魂也被囚禁在这里,除了这屋子哪里都去不得。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能离开这里,看看小兰过得好不好,当初她失踪了,小兰不知道该多伤心啊。 可是,苏桐的能力也就见到他而已,想要带她离开真没有这样的本事。 只能请教沈若棠。 沈若棠也是机缘巧合下,发现苏桐在协助调查她,所以她不受控制的来了。 或许,他的这起案子立下来,有人开始调查了,他的灵魂也就不受控制了。 苏桐想想也是这么个理,让他耐心待在这里,晚上就不要搞出什么动静,免得吓到别人。 回过神来,她依旧现在卧室,其他几人耐心的等着她。 “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 宋野走了过来,刚刚苏桐突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了。 他知道苏桐应该是看到什么了。 “被困住的男人名叫卫东,他的女朋友叫赵小兰,害了她的那个男人,名为冯彪,是个包工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应该是什么建筑公司的老板了吧?” 林峰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苏桐,你该不会是看到那啥了吧?” 一个沈若棠,已经让人够害怕了,再来一个,不要这么刺激啊! 苏桐点点头:“是啊,他被困在了这,想要让他得到解脱,那就是找到凶手,让他伏法,所以大家又有活干了。” 宋野一个电话,叫来了很多同事,简单沟通过后,开始动工。 第 46章 一对苦命的人儿 二十年前,君悦府这一带是由宏发建筑承包的,当时宏发建筑业务正在上升期,所以将这边的楼盘,好几栋楼都承包了出去给其他的单位。 现在想要知道这一幢楼是他们本公司修建的,还是承包了出去,只需要去问一问这个单位就行了。 留下一组人员在这里勘察现场,宋野带着另外一队人去了宏发建筑公司。 如今这个单位打的领导人是郑宏发的儿子郑斌在管理,前台一听是公安局的人找老板,赶紧给郑斌打去了电话。 这可把郑斌给吓坏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坏事都想了个遍,可都是小事啊,警察怎么就找上门了。 最终,在敲门声响起时,他不得已停止了想象。 宋野看着眼前的小伙,一副初入社会的懵懂样子,也没多多余的客套话,直奔主题。 提到君悦府的建筑,郑斌松了一口气,赶紧让助理去找了相关的材料,还好一切手续齐全。 君悦府的2#、3#楼被承包了出去,是一个叫冯宗的包工头,好在郑斌很配合,告诉他们,如今这个冯宗也成立了个小的建筑公司,干着一些不错的工程。 按理说,像那么大工程,怎么会让包工头给承包了出去,想必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 另外一边,陈默带着苏桐,何晴去了海城下属镇子上的一个小村子。 天快黑的时候,车子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土路。 两边的树密密地挤着,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条灰白色的缝。 苏桐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一段一段地往后退,稻田、水塘、歪歪扭扭的电线杆。 “这都过了二十年,也不知道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她看着窗外:“赵小兰也是个四十来岁的人了,还会住在小水村吗?” 何晴开着车,没回头,陈默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档案,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谁知道呢,怕的就是冯彪强行带走了赵小兰,卫东一消失就不见了踪迹,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苏桐没接话。 车子颠了一下,她的头磕在车窗上,咚的一声,她揉了揉,没觉得疼。 小水村比想象中要小。 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房子是那种老式的砖瓦房,灰扑扑的,屋顶上长着草。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择菜,看见车子开进来,都抬起头,眯着眼睛看。 何晴把车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子前面,推开车门下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从屋里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他看见陈默,愣了一下,又看见何晴和苏桐从车上下来,眼睛眯得更厉害了。 “你们找谁?” “赵村长?” 陈默走过去,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海城公安局的,有点事情想跟您打听。” 赵村长的表情变了。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蹭掉了,看了一眼那辆挂着海城牌照的车,又看了一眼这三个从车上下来的人,点了点头。 “进屋说。屋里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屋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底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 赵村长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茶。 苏桐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墙上有几张照片,黑白的褪了色,挂在相框里,玻璃面上落了一层灰。 “村长,我们跟您打听个人。”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往赵村长那边推了推。 赵村长看了一眼红包,又看了一眼陈默,伸手摸了摸,里面厚厚的一沓,他的手指在红包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几位有什么要问的就说吧,我自小在小水村长大,村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略知一二。” “那行。” 陈默往前探了探身子:“村长知道赵小兰吗?算算年龄,她如今应该四十一二了,二十年前在镇子上的裁缝铺子干活。” 赵村长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眯着眼,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思索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脸上闪过一个表情。 不是回忆的那种茫然,是痛心,像一个人被针扎了一下,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恢复过来。 “你是说小兰啊。”他把杯子放下,声音低下去,“那孩子....真可怜啊。” 苏桐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赵村长告诉他们,赵小兰是村里最标志的姑娘。 一百来户人家,数她长得好看,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净,两条辫子又粗又长,甩在身后,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 村里人都说,小兰这模样,嫁到城里都绰绰有余。 看上她的男人排队排到了村口,有隔壁村的,有镇上的,甚至还有城里的老板开着车来的。 她一根筋,喜欢上了一个穷小子,那穷小子叫卫东,小水村隔壁村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三间土坯房,他爹死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累出一身病,常年躺在床上。 卫东从小就懂事,放学回来就下地干活,插秧、割稻、挑粪,什么都干,十六岁就跟着村里人去海城打工了。 赵小兰在镇上的裁缝铺子做衣服,卫东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两个人隔着几百里地,但赵小兰就是认准了他。 她妈说,你图他什么?图他穷?图他家里有个瘫在床上的妈?赵小兰不说话,低着头踩缝纫机,把她妈说的话都踩碎了。 “后来呢?”苏桐问。 赵村长叹了口气。 后来,赵家松口了,赵小兰她妈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看见女儿死心塌地,也就不拦了。 她把卫东叫到家里来,吃了一顿饭,让他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卫东想好了,等他攒够了钱就回来翻修房子,订婚,办婚礼。 “可惜是个薄命人。”赵村长的声音越来越低,“卫东那小子,竟然失踪了。” 村里人开始传闲话,说卫东去了大城市,见识了花花世界,有了相好的,不要赵小兰了。 赵小兰不信,她说卫东不是那样的人,她等了三个月,没有消息,等了半年还是没有消息,她不等了去海城找他。 赵村长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没在意,一口喝了半杯,喉结上下滚动。 “小兰那时候才二十岁,从来没出过远门,一个人坐车去了海城。” 她找了多久,没人知道她去了哪些地方,也没人知道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里,举目无亲,她去了工地,去了派出所,去了医院,她怕卫东出了什么意外。哪里都找不到。 后来。 赵村长的声音卡住了,他把杯子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后来,她被人糟蹋了。” 苏桐的眼泪掉下来了,天啊,她以为卫东没了,赵小兰会被冯彪带走,至少那段时间他是真的对赵小兰喜欢,她也不至于会有那样的下场。 何晴的手按在她胳膊上,没说话,但力气比平时重了一些,陈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赵村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在回忆一个他不愿意回忆的东西。 “小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瘦得皮包骨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凹进去,像两个洞,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不说话,不吃东西。” 苏桐想起那个在工地上和水泥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这些,他被砌在墙里,在黑暗中,以为他的小兰还在等他,他不知道小兰来找过他,不知道小兰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小兰被毁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 何晴的声音很平,但苏桐听得出那种平是压出来的。 赵村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屋里没有开灯,只有堂屋正中那幅山水画底下的香炉里点着一炷香,红色的火星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后来,有个城里人来了。” 那个人姓冯,大腹便便,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赵家送,有村里的老人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包装盒上印着认不出来的字。 他说他看上了小兰,苏桐的胃里翻了一下:姓冯,大腹便便,城里人。 “冯彪?” 赵村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你认识那个人?” 第 47章 她去找她的卫东了 苏桐没回答。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那个那人说也要娶小兰,不等小兰同意,她的家人同意了,让她三日后出嫁,嫁给那个叫冯彪的人,小兰不知怎的,也同意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谁知到,她竟然在出嫁那天穿着嫁衣吊死在了村口那树下,哎!” 死.....死了? 三人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以为赵小兰会好好的活着,活着嫁给冯彪,然后慢慢的去调查他,去调查卫东的失踪,没想到她竟然殉情了。 他害死了卫东,等赵小兰绝望,等她走投无路,甚至有可能糟蹋了她,然后趁机登堂入室,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像一个救世主。 “她妈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 赵村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她爸埋了小兰,一边照顾她妈,一边打听那个姓冯的,他觉得是小兰是被他逼死的。 但他一个庄稼人,没文化,没门路,连那个姓冯的住哪里都不知道,小兰妈走之后,赵志也不见了,有人说他去城里找那个姓冯的了,有人说他跳了河,没人知道。” 堂屋里安静了。 香炉里的那炷香烧到了头,最后一截灰落下来,碎在香灰堆里,无声无息的。 “村长。” 何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我有点疑惑,就是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赵村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泥,关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是小兰的舅舅啊。”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她妈是我亲姐,小兰出事之后,我姐来找我,让我帮忙打听那个姓冯的,我打听了二十年,什么也没打听到。”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几位突然来找她,是要替她伸冤吗?那个害死小兰的人,你们能找到他吗?”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能。” 赵村长的手开始抖。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排相框里取下最旧的一个,相框的木头边框已经发黑了,背面的纸板翘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递到陈默面前。 照片是黑白的,褪了色边角发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 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净,穿着一件碎花的衬衫,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很腼腆。 十九岁的赵小兰,还不知道卫东会失踪,还不知道自己会穿上嫁衣。更不知道自己会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笑得很轻,像春天里刚开的花。 苏桐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忍不住又掉下来了。 从赵村长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月亮,细细的一弯,挂在树梢上,像一把镰刀,苏桐走在最前面,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 何晴跟在她后面,陈默手里拿着赵村长给的那张照片,他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站在路边的土坡上。 苏桐站在树下,抬起头,月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脸上。 她仿佛看见一根树枝上挂着一小段红布不知,道是嫁衣的碎片,还是谁系上去的许愿带,风吹日晒,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在风里轻轻地飘。 那时的赵小兰,大红嫁衣站在这里,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红嫁衣的裙摆在她脚边翻涌,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看着村口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没有卫东,没有她等了半年的人,他失踪了,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找不到了。 然后她踢掉了脚下的石头,她的信念在那一刻崩塌了,她去找她的卫东了。 ----- “卫东?宋队长,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嘿嘿嘿,那个时候我还是包工头,什么都不完善,你也知道的,工地上干活的人,就跟流水线似得,来来去去,我怎么会记得那个时候的事?” 冯宗给两人倒了茶,“二位请用。” 宋野并没有喝茶,“冯老板,我查过你的资料,你还有个堂弟叫冯彪,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说小彪啊,他现在是我们公司的副经理,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叫他。” 冯宗表现的一切正常,一直在努力配合着宋野。 “可以,你将他喊来,然后将君越府2#、3#的相关财务数据拿过来,尤其是工资支付这一块,我想冯老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至于你说的流水线啥的,无所谓,若是你不太方便,那我就让税务的朋友过来,你看如何?” 一听宋野要找税务的人,冯宗的脸色立马变了,他们单位以前的管理不太完善, 偶尔会偷税漏税,甚至让亲戚朋友挂在公司,为的就是避税,若是真的被查出来点什么,那就面子上有点过不过去了。 “那行,我让财务去找找。” 半个小时后,冯彪姗姗来迟,财务也报来了很多的资料,甚至拿着拿着她的电脑。 冯彪这个人怎么说了,你一眼望去,他不像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保养的极好,大腹偏偏。 语气也和善,完全看不出是个混混的样子,这样的人掩饰的太好了,财务帮忙寻找,还真的找到了君悦府修建时的工资表。 手写的,很乱,签名人那一栏很少有人会写字,基本都摁的是手印。 宋野打开仔细找了半天,还真的找到了卫东的工资那一栏,基本工资每日50元,他的工资一直在正常领,前五个月的手印有些粗糙,后面的手印变了,一看就是伪造的。 根据苏桐了解的消息,他应该是七月份出的事,直到那一年的年底,花名册没了他那个名字。 “不知道冯经理知道卫东这个人吗?”宋野盯着冯彪的脸,装作不经意间问。 第 48章 不想走了 冯彪脸上的肉不自然的抖了抖,他上来时跟财务打了照面,一听是公安局宋队长要找君悦府的资料,他的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怎么会被宋队长发现,他也不确定宋野来的目的,可一提到君越府他就忍不住想起那件事。 “时间都过的那么久了,一个工人,谁记得住他?” 可他脸上的表情怎能逃过宋野的双眼,他起身: “打扰了,我就是问问,这不最近下面的人将那些失踪人口的案子都提到了上级吗,恰好我发现那个工人是曾经参与过君越府建筑的,所以来问问,既然二位老板不知此事,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问问。” 两人离开了冯氏建筑。 “堂哥,宋队这话绝对是给我说的,他开始查卫东了,我们该怎么办?” 冯宗抿了一口茶:“怕什么,君悦府最近出了命案,那些人是闲的蛋疼,怎会查那件事,那个宋野就是个愣头青,估计也是试探。 卫东早就消失在了水泥里,那个女人廖大师将她关在锁魂塔,那几个工人过了这么多年,也出了意外,谁会想到是我们做的,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话是这么说,可冯彪宗觉得心里不得劲,他随即给廖大师打了电话,得知一切正常,心里的不适感消失了。 苏桐做梦了。 梦见自己似乎在一处古庙,庙里人特别多,烟雾缭绕,虽是在梦里可她切切实实的闻到了香火味。 她的身体似乎飘到了一处安静的院子,静的可怕,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内杂草丛生,入眼是一棵古树,树下一口枯井,井的四周藤蔓丛生。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一切太真实了,似乎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去井边,苏桐慢慢的走了进去。 站在井边,左手刚放在藤蔓上,一抹金光闪过。 “什么人?” 她突然醒了过来,苏桐坐在床上,惊出一身汗,沈若棠飘了过来。 “小桐,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苏桐也不知道是不是噩梦,可她的耳边那一声“什么人”真真切切,那口井里到底有什么? 她很少做噩梦,上次噩梦,结果是真的,这次又梦到这样子,会不会有什么征兆啊。 沈若棠下葬这天,下了小雨。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城市上头。 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不疼,但渗人。 殡仪馆后面的墓地在半山腰,车开不上去,只能停在下面,人走上去。 苏桐走得很慢,她怀里抱着那盆多肉,何晴走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伞,伞面被雨打得啪啪响。 林峰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束白色的菊花,花瓣上沾着雨水,压弯了腰。 陈默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周月娥给女儿准备的东西,衣服、鞋子、几样她生前爱吃的水果,还有一双虎头鞋。 墓地在半山腰上,一块不大的平地,四周种着松柏,绿得发黑,新挖的坑在正中间,土堆在旁边,用彩条布盖着。 雨水从彩条布的边缘淌下来,在地上冲出一道细细的水沟,工作人员穿着雨衣,站在坑边等着。 周月娥被人抬上来了。 她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头发全白了。 自打那晚跟“女儿”聊天后,头发一夜变白,像一夜之间被什么东西洗过,白得刺眼。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珠不动,像两颗玻璃珠子,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已经卷边了,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她不能动。 医生说她的脊椎受了伤,至少要躺三个月。 但她坚持要来,今日不来,她会后悔一辈子。 几个医护人员把担架抬到墓地边上,放在事先搭好的棚子下面,周月娥偏过头,看着那个坑。 新挖的,长方形的,边缘整齐,底部铺着几块红砖,坑边放着两个小小的盒子一个。 是沈若棠的,另一个更小,是孩子的,两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大的大,小的小,像母女依偎在一起。 苏桐蹲下来,把那盆多肉放在两个盒子中间。 多肉的叶子绿油油的,雨滴落在上面,像一颗一颗透明的珠子,顺着叶脉往下滚。 周月娥的眼睛动了,她看着那个小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她的目光移到旁边那个袋子里,她给女儿准备的东西。 “把东西给我。”她的声音很轻。 何晴把袋子递过去,周月娥的手从毛毯下面伸出来,抖得厉害,像秋天的树叶。 她拉开袋子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件小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熨得服帖,能看出来放了很多年,布料已经洗得发软了,像婴儿的皮肤。 “我买了二十多年了,从她出生那年就开始买,每年买一件,想着等她有了孩子,给她孩子穿。” 她的手在衣服上摸了摸,从领口摸到下摆,又从下摆摸回领口。 “结果一直没等到。” 苏桐的鼻子酸了。 她别过头,看着旁边的松柏树,雨水从松针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地里,很快就被吸干了。 她蹲在担架旁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地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何晴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没说话,但那只手很热,像一团火,隔着衣服烧着她的皮肤。 那团白雾从多肉里飘出来了。 它没有飘到盒子那边,而是飘到了担架旁边。 它停在周月娥面前,很近,近到苏桐觉得周月娥应该能感觉到,那种凉凉的、软软的、像有人在你面前呼吸的感觉。 周月娥的眼睛还闭着,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小棠?”她突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你吗?” 白雾晃了一下,剧烈地晃,像一个人在拼命地点头,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不能告诉周月娥她的女儿就在她面前,就在这团白雾里,只能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白雾一点一点地靠近周月娥,最后贴在她的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周月娥的手不抖了。 她的眼睛还闭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她感应到了。 “妈对不起你。” 白雾贴着她的手指,一动不动。 “妈给你和孩子准备了东西,准备了二十年,每年买一点,想着等你有了孩子就给你。” “后来你终于有了,妈高兴得三天没睡着,把那些东西翻出来,一件一件洗干净,熨平整放在柜子里,等着孩子出生,结果没等到。” 白雾开始散了,它飘到那两个盒子旁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它飘到那堆衣服上面,停在那双虎头鞋前面,白雾贴了上去,它贴着那双鞋,贴了很久。 沈若棠飘了过来,飘在苏桐的身边:“小桐,我不想走了。” 第 49章 万寿寺 “不行,你不走会消失的。” 苏桐压低声音:“你如今在这里飘荡了这么久,难道真的要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吗?” 沈若棠站在她面前,白雾似乎比前几天更淡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边缘模糊,颜色褪尽。 沈若棠犹豫了,她想去找孩子,可她更想待在这里,她还想看着母亲, 不亲近的舅舅死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孤零零的母亲了。 关键她还受了伤,自己就算走了,也不放心啊。 “小桐,”沈若棠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想好了。” 苏桐抬起头。 “我先去地府报到,看能不能征得鬼差的同意。” 沈若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若是可以,我还能回到你的身边吗?我待在花里就好,不会对你有影响的。” 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确实对她没有影响,相处这段时间,她发现自己的能力在慢慢变强,沈若棠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手心的痕迹总是温热的,像有一颗小小的太阳埋在皮肤底下。 她不知道这和帮助沈若棠有没有关系,但她觉得有。 她只能无奈地点点头。 沈若棠仿佛伸出那只几乎透明的手,在苏桐的头发上轻轻摸了一下,苏桐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她看见那团白雾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去,像光穿过玻璃。 “谢谢你,小桐。”沈若棠说。 然后她钻进了多肉里,花盆里的叶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土里翻了个身。 下葬的瞬间,天竟然放晴了。 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金灿灿的,落在半山腰上,落在松柏树上,落在那堆新坟上。 泥土被晒得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大地在呼吸。 苏桐站在坟前,眯着眼睛看那道阳光,看到眼睛发酸,看到那道光变成一片模糊的白。 何晴说,这是好兆头,苏桐没说话,但她觉得何晴说得对。 下山的时候,苏桐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那盆多肉。 多肉的叶子上还挂着雨水,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钻石。 苏桐没有着急回单位。 卫东的尸体被挖了出来,经过鉴定跟苏桐看到的一样,他确实是窒息而亡。 不过在他的胸口可以看到一根发簪,被腐蚀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卫东在买这只发簪的时候,应该想到过赵小兰带着它的样子吧. 那枚簪子暂时被当做证物留了下来。 现在他的尸体找到了,冯家那边是咬死不承认,宋野只能让陈默去调查二十年前跟卫东一起干活的人。 陈默调查后带来的消息,当初的那几人早些年都去世了。 “都去世了?” 宋野看着桌上的报告,这怎么可能,越是这样,越说明那两人越有问题。 卫东的事冯宗绝对知晓,甚至他还在帮冯彪隐瞒,那几个人不出意外的话,也是遭到了冯彪的毒手。 “宋队,我有事回报。” 苏桐将自己做的那个梦说了出来,她觉得这有征兆性,说不定还真的跟卫东的死有关呢。 “我觉得就是个寻常的梦吧。”林峰看着她。 “苏桐,你是不是想到了你第一次来警局时候提到的那个事?” 何晴不以为然:“苏桐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说不定她的梦有什么征兆性呢?” “那个寺庙我根本没去过,可梦里特别的真实,庙里人很多,我的身体似乎跟收到什么召唤似的,不由自主的飘到了 一处安静的院子, 那个院子有棵参天大树,树下有一口枯井,井的四周藤蔓环绕,大家知道的,这电视居看多了,看到枯井不就好奇的想看了。 可我还没靠近,就被一声呵斥声惊醒了,我感觉那个梦很真实,真实的就跟自己亲自去似的,所以,宋队,海城这一代有寺庙吗?” 宋野双手交叉在一起,心里不停的盘算着: “照你这么说,你这个梦就有点不对劲了,说起寺庙,香火最旺盛的当属于万寿寺了,居所寺庙有位廖大师,有点道行,像那些工地开工会请他前去做法,好多人慕名前去,很少见到他本人,基本都是寺庙的人接待, 即使如此,那寺庙依旧是座无虚席,想要住在那别院,都要排队,也不知道苏桐梦到的是不是那个地方。” 苏桐傻眼了,宋队长说的很是玄乎,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个世界能人异士确实多了去了。 “要不我去看看,万一我梦里的真是那个地方, 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一些线索呢。” “慢着,我们在商量商量,现在我们掌握到的信息比较杂糅,卫东之死,赵小兰之死,她的父亲赵志失踪,还有当初冯彪的那几个狗腿子,他们也离奇的死了,这些看似零零散散的信息,都指向了冯宗兄弟。 冯氏建筑在海城那可是排名一百多位的,他们两怎么有如此大的能力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呢,甚至都没有人报警,这已经不单单是追究他们责任的事了。 他们绝对没那个本事,除非上面有人保他们,沈若棠之死也是,贾梦瑶现在不知道是真疯,还是假疯,一直说着有人会接她的,她上面的人是谁,会不会跟冯宗的靠山是同一人呢?” 听宋野这么一说,大家似乎都理顺了,好像真有一双大手在暗地里操纵着海城,到底是谁有这个本事? “不是,苏桐宋队让我送你回单位,你这真的要去万寿寺啊?” 林峰将车子停在路边,他发现这个苏桐不是个小白兔,简直是个狐狸啊,在局里说着自己不去不去,这一出门就忘记自己说过的话了? “怎么,猴子兄弟,我听说你胆特大,我看着不以为然,胆量比我都小,真不知你如何进的刑侦队?” “呵呵!” 林峰被气笑了,双手握着方向盘:“激将法是吧,我不吃你这一套。” 语毕,他发动车子掉头,换了条路线继续开。 苏桐看着这路不像是去公司的路线,好奇的为问他,甚至带着茶味:“猴子兄弟,我们这是去哪啊,不像是去单位的。” 林峰白了她一眼:“不是你说去万寿寺?” 第50 章 枯井 口是心非的家伙。 夜幕降临,两人终于到达万寿寺,苏桐跨过门槛的瞬间,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山门内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正中央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鼎,里面插满了香,密密麻麻的。 烟雾从香头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半空中绞在一起,形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把对面的殿宇罩得影影绰绰。 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举着香的,有合掌鞠躬的,有往功德箱里塞钱的,还有一个穿着黄色僧袍的和尚坐在角落里的蒲团上,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和她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连那棵老槐树的位置都一样——就在大殿的左边方向,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一片红色的云。 “怎么了?”林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桐没回头。 她的眼睛扫过广场,扫过大殿,扫过那棵老槐树,最后落在广场右侧的一条小巷子上。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青石板铺的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反射着天光,巷子很深,尽头是一片黑暗,看不见通往哪里。 但苏桐知道那条巷子通往哪里。 “就是这里,我梦到的就是这里。” 林峰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什么都没看到,就是一个普通的寺庙广场,有人,有香,有殿宇,有树。 “你确定?” 苏桐点头。 她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手心里那枝条在日光灯下不太明显,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从她跨进山门的那一刻就没停过。 “那个院子在后面,树下有一口枯井,井口贴着封条。” 林峰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嬉皮笑脸的,“走。” 两个人穿过广场,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比苏桐在梦里看到的更窄,两边的墙很高,是那种老式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草,在风里摇晃。 墙面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密密的,把砖缝都盖住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的味道,和前面广场上的香火味完全不同。 巷子很长,拐了两个弯。 每拐一个弯,前面的广场上的喧嚣就远一分,香火味就淡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像一间很久没人打开过的屋子,里面的空气被时间泡馊了。 苏桐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她的手心一直在烫,越往巷子深处走,烫得越厉害。 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她的手掌心里,另一头拴在那口井上,正在收紧,正在把她往那个方向拽。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四个字:游客止步。 铁皮已经生锈了,字迹模糊,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丝别着,铁丝上缠着几根藤蔓,把门和门框缠在一起。 苏桐伸手去扯那些藤蔓,藤蔓很韧,扯不断,她的手指被勒出了红印子。 林峰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片弹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把藤蔓割断,一根一根的,动作很轻,很利索,铁丝露出来了,他把铁丝从门鼻上取下来,放在墙根底下,又看了一眼苏桐。 苏桐深吸了一口气,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像有人在黑暗里尖叫了一声。 门开了。 院子和梦里一模一样。 不大,四四方方的,四面都是高墙,墙头上长着草,地面是泥土的,没有铺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院子正中央是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苏桐慢慢走了过去,看着那口井,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纸条。 苏桐盯着那张纸条,手指攥紧了。 纸条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上面画着一些红色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纸条的边缘翘起来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林峰搓了搓胳膊。 他走到井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张纸条。“好家伙,竟然有封条。这里是封印着什么怪物吗?”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张纸条...... “你们是什么人?”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又冷又硬,,苏桐和林峰同时转过头。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衫,头发花白,梳着一个发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他很瘦,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皮肤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眼睛是深褐色的,死死的盯着苏桐,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 林峰的反应很快。 他站起来,脸上瞬间堆出一个笑,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笑,苏桐在局里见过无数次。 “哎呀,您好您好。” 他走过去,双手合十,鞠了一躬:“我们是来上香的,走迷路了,不小心走到这儿来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至于什么时候准备的,苏桐完全没注意。 林峰双手递过去,恭恭敬敬的。 “想必您就是廖大师吧?久仰久仰,早就听说万寿寺有位廖大师,道行高深,今天总算见到了。” 老人的目光从苏桐身上移到林峰身上,又移到那个红包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用手指捏了捏厚度,塞进了袖子里,表情缓和了一些,但声音还是冷的。 “这里不是游客该来的地方,赶紧走。” “是是是,我们这就走。” 林峰拉了拉苏桐的袖子,苏桐没动。 她站在井边,盯着那张封条,手心的烫意已经烧到了手腕,像有一条火蛇从她的手掌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到心脏的位置。 “请问大师,这口井里,有什么?”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也没有隐瞒她们:“不干净的东西,跟你们没关系,赶紧走。” 苏桐还想问什么,但老人已经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很快,长衫的下摆扫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井边,弯腰把那张翘起来的封条按平. 接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的,贴在上面,手指按在封条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桐感觉到一股凉意从井口散发出来。 第 51章 夜探枯井 不是那种冬天里北风刮脸的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吸着周围的温度。 她的手心里的烫意和这股凉意撞在一起,在她体内搅成一团,搅得她胃里翻涌,想吐。 “走。” 老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像一声断喝。 林峰拉着苏桐就往外走。 苏桐被他拽着,脚步踉跄,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的石板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那张新贴的封条黄得刺眼,上面的红色符号像一只只眼睛,正在盯着她看。 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老人从里面插上门闩,木头的撞击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苏桐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手心不烫了,但那种灼烧过后的余热还在,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放进水里。 “你没事吧?”林峰看着她。 苏桐摇头,她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那个井有问题,封条底下有东西,廖大师不想让人靠近。”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不停的呼唤她,苏桐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跟纹身似得树枝,此刻那两片树叶绿油油的,仿佛要从手掌心跳出来。 她吓得赶紧握紧了拳头。 林峰没说话,他站在巷子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表情很复杂。 他不是不信,他见过苏桐的能力,见过那面墙里的卫东,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他解释不了的东西,他已经学会不去解释了。 “现在怎么办?” 苏桐抬起头,看着天,天彻底黑了。 寺庙里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的,很沉,在山谷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在颤。 “我们先住下,晚上再来,我得弄清楚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峰看着她,露出好看的笑容。 “行。” 万寿寺的客房在山门的另一侧,一排灰砖平房,门前挂着红灯笼,光线昏黄。 一个年轻的和尚接待了他们,听说他们要留宿,有点为难,说客房要提前预约,今晚已经满了。 林峰又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和尚的手里,说他们是从其他城市来的,天黑了山路不好走,行个方便。 和尚摸了摸红包的厚度,把他们安排在了最边上的一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暖壶。 林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苏桐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灯笼亮了,橘红色的光映在窗纸上,像一团一团的火。 “林峰,你说那个井里封着什么东西?” 林峰想了想:“鬼?妖怪,廖大师是什么人,除了喜欢钱,他还是有点实力的,能被他捉住,塞进那井里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桐没说话,她想起廖大师在井边念咒的样子,想起他按封条时手指的力度,想起他看她的那个眼神。 不是愤怒,是警惕,像一个人在防备着什么。 “我觉得那口井里的东西,和卫东的事有关。” 林峰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怎么说?” “我梦到这个院子,不是偶然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林峰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很安静,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红灯笼在风里晃,光影摇来摇去的。 “几点动手?”他问。 苏桐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夜深人静。” “行。”林峰躺回床上,“我先睡一觉,你也睡,养足精神。” 苏桐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一看时间十二点整。 林峰已经站在地上了,正在穿外套。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苏桐坐起来,两个人摸黑出了门。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发着幽幽的绿光。 林峰走在前面,苏桐跟在后面,脚步声压到最低,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出了客房区,穿过一条石板路,拐进白天那条巷子。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峰掏出手机,用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通道,照亮了两边墙上的藤蔓和脚下的青石板。 苏桐的手心又开始烫了。 这一次不是灼烧,是那种温热的、持续的烫,像有人在牵着她的手,往某个方向走。 他们走到那扇门前。 门还是关着的,从里面插着门闩。 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苏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就看到林峰从门缝里伸进去,拨了两下,门闩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滑开了。 苏桐看了他一眼,林峰耸耸肩,小声说:“刑侦队必修课。” 门开了。 院子里的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枝丫像一只手,伸向天空。 井在树的阴影里,月光照在井口封条上,那些红色的符号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 苏桐慢慢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碰那口井,而是在井边蹲下来,把手电筒对着井口,仔细地看。 石板盖得很严实,边缘用水泥封过,但水泥已经开裂了,能看见底下的缝隙。 封条贴了两层,底下的那张已经褪色了,上面的那张是新的,就是廖大师下午贴的那张。 “别碰。”林峰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地方太诡异了。 “我知道。” 苏桐把手电筒往下移,照着井壁和地面的接缝处,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洞,大概只有手指粗细,是被什么东西拱出来的,边缘的泥土是新的,很湿,很软。 苏桐的手指悬在那个洞上面,没有碰,但她能感觉到有风从洞里吹出来,“这底下果真有东西。” 林峰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洞,他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把摄像头对准洞口,录了十几秒。 “先回去,回去研究。” 苏桐站起来,又看了那口井一眼,月光照在石板上,封条上的符号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推着它。 两个人转身往院门走,门口站着一个人。 第 52章 赵小兰 月光照在他身上,灰白色的长衫,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燃烧的炭。 廖大师。 苏桐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老人的声音很平,没有白天的厉,也没有冷,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事情的语气。 他走进院子,每一步都不急不慢,长衫的下摆扫在地上,沙沙的。 林峰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把苏桐挡在身后。 廖大师没有看林峰,他看的是苏桐,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左手上,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手,给我看看。” 苏桐没动。 廖大师往前走了一步。 林峰的身体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弦,但廖大师没有再靠近,他停在两步之外,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不是坏人。” 他说着,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那口井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让我看看你的手,我就让你们走。” 苏桐和林峰对视了一眼,林峰微微摇头。 苏桐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月光照在她的手掌上。 那树枝在黑暗中格外明显,像一片被阳光照亮的树枝,脉络清晰,两片树叶栩栩如生。 廖大师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表情变了,眼中露出一种苏桐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水。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桐读出那个口型。 “找到了。” 他的手伸过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苏桐的手掌心,又迅速收回去。 苏桐感觉到一股暖流从他的指尖传过来,和她手心的烫意融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合。 她的整只手都在发烫,像冬天里把手放在暖气片上,很烫很温暖。 廖大师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苏桐,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苏桐说不上来,像是敬意,又像是怜悯。 “你终于来了。”他说。 苏桐愣住了。 “我等了你二十年。” 廖大师的声音很轻:“从我把她封在井里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等一个左手心有印记的人。” 林峰的手从身侧放下来了,他看着廖大师,又看着苏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桐的手指在发抖。 “她?她是谁?” 廖大师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井边,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搬开。 石头很重,他搬的时候胳膊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把石头放在一边,又揭开了石板。 石板底下的井口露出来了,圆形的,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一股凉风从井底冲上来,带着那股腐烂的、发霉的气味,苏桐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廖大师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蜡烛,用打火机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井口。 “她叫赵小兰,二十年前,她被人害死,怨气太重,不肯投胎,我把她封在这口井里,等她该等的人。” 他看着苏桐。 “那个人就是你。” 一团黑色的雾气飘了出来,慢慢汇聚成人形,一个穿着还红色嫁衣的女子落在不远处。 “这就是赵小兰的魂魄,我将她封印在这里,怕的就是有人暗害她。 苏桐,这个世界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突然有了特殊的能力,也绝非偶然,天机不可泄露,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 赵小兰,她就是你的良人,以后你我的恩怨一笔勾销,跟她去吧。” 廖问天看向赵小兰。 苏桐听的云里雾里的,赵小兰骂了句:“狗东西。” 直接飘到了苏桐身边:“苏小姐,求你给我伸冤。” --- 林峰载着一人一鬼连夜下山,夭寿哦,他这是怎么了,这接二连三的跟“鬼”打起了交道。 沈若棠他害怕,好歹看不见,可现在,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背后凉飕飕的。 老天,他就不该耳根子软,带着苏桐上山,这事给闹腾的。 将一人一鬼留下,他一脚油门回了公安局。 “小兰,我这屋子有点小,要不你在沙发上休息?” 赵小兰看着现代的家具,这儿摸摸,那儿摸摸,跟个好奇宝宝似得 “那个....” 算了,他才二十岁,比自己还小两岁呢,突然出现在发展了二十年的社会,当然好奇了。 “你吃点什么?” 赵小兰想起那会卫东在海城打工回来,每次会给她偷摸塞几包方便面,她都不舍的吃,偶尔吃一包,那滋味比吃了蜜还要甜。 “有泡面吗?” “有。” 苏桐翻找了一番,找了好几种桶装面,赵小兰很是欣喜,“都给我泡了吧,我二十年没吃过东西了,感觉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苏桐很想问,那个鬼不是吃一点香烛就好了,看到赵小兰可怜兮兮的样子,苏桐心软了。 一骨碌全部泡了,烧了两锅水。 半个小时后,赵小兰打了个饱嗝,苏桐耸耸肩,天,她都以为自己很能吃,没想到赵小兰比她还要能吃。 也不知道她在自己身边能呆多久,苏桐想着自己可能要补货了,一番折腾,终于睡着。 再次醒来,已经到中午了。 苏桐站在镜子前面,牙刷含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整个人僵在那里。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湖绿色的旗袍,缎面的,上面绣着银线,在卫生间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旗袍剪裁合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裙摆开叉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清秀。 苏桐嘴里的泡沫喷了出来。“你这身衣服哪来的?”她呛了一口牙膏沫,嗓子眼辣得发疼,“材质这么好。” 赵小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伸手摸了摸领口上的盘扣,动作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惜。 她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有二十岁姑娘的娇憨,也有做了坏事之后的心虚。 “昨晚吃撑了,我下去转了转。” 她往卫生间门口挪了一步,探出头朝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 “看到一个服装店,就钻了进去,给自己整了几套。” 她回头看着苏桐,眼睛亮了一下,“喏,给你也整了几套运动衣。” 苏桐漱了口,擦干净嘴角,走出卫生间。 沙发上堆积如山的衣服让她瞬间清醒了。 运动服、牛仔裤、T恤、外套,还有两双鞋,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像商场里刚打烊还没收拾完的货架。 最上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吊牌还在,晃晃悠悠的,上面印着价格:八百九十九。 苏桐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拿起那件外套,翻了翻领子,又看了看裤子,看了看鞋,每一件都有吊牌,每一件吊牌上都印着价格,她快速心算了一下——小一万。 “小兰。” 她的声音有点拔尖,“这么多衣服,万一被监控拍到怎么办?我们两个会被当小偷抓起来的。” 赵小兰飘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来,沙发垫子没有凹陷,但她坐得很自然,像一个正常人在沙发上休息。 “怕什么,我隐身出去的。” 她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那双绣花鞋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而且我出去的时候,那一片断网了,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 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桐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她眯起眼睛。 楼下的街道很正常,有人在遛狗,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有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巷口窜出来,按了两声喇叭。 一切正常。 没有警车,没有警戒线,没有人仰马翻地查断网的事。 她松了一口气,转身看着沙发上那堆衣服,赵小兰已经站起来,把那件浅灰色的运动外套拿起来,在苏桐身上比了比,歪着头看了看。 “你比我矮一点,但这件应该能穿。” 她把外套塞进苏桐怀里,又从堆里翻出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这套好看,我挑了好久。” “小兰。” 苏桐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怕阳光吗?” 第53 章 像活人吗? 赵小兰愣了一下,飘到窗边,伸出手指探了探阳光。 她的手指在光线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细细的骨头纹路,像一片被光照透的树叶,她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指尖。 “有点烫,但不疼,老东西把我封在井里二十年,我早就不是普通的鬼了,不过在你身边呆的久了,我应该很快会适应外面的世界的。” 啥? 待在自己的身边还有这样的好事,怪不得沈若棠不想离开了。 苏桐把运动服放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 “小兰,我要去局里一趟,你....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赵小兰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可以吗?” “当然可以。” 苏桐从包里翻出一顶棒球帽,递给她: “但你得戴着这个,还有,不能飘,要走路,脚尖不能离地。” 赵小兰接过帽子,扣在头上,把马尾扎成功了马尾,从帽子后面的洞里掏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试着把脚后跟落在地上。 她走了两步,姿势有点奇怪,像一个人穿着不合脚的鞋,又走了两步,自然多了,她转过身,冲苏桐张开双臂。 “怎么样?像活人吗?” 苏桐打量了她一下。 湖绿色的旗袍,绣花鞋,棒球帽,这个搭配诡异得让她想笑,但她的鼻子先酸了。 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吊死在歪脖子树上,被封印在枯井里二十年,现在戴上棒球帽,学着像一个活人一样走路。 “像。”苏桐声音有点哑,“走吧。” 赵小兰飘回沙发旁边,把剩下的衣服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沙发扶手上。 她拍了拍最上面那件外套的领子,像在安抚一个睡着的小孩,然后她转身飘到苏桐身边,脚尖轻轻点地,站好。 苏桐背上包,包里放着多肉,她也不知道沈若棠什么时候会回来,素为了以防万一,将多肉塞进了包里。 打开门。 赵小兰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桐回头看了她一眼。 “帽子压低一点。别让别人看见你的脸。” 赵小兰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她冲苏桐比了一个OK的手势,那个手势是她昨晚在电视上学的,做得还不太标准,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翘着,像在比一个“八”。 苏桐转回头,下楼。 赵小兰跟在后面,一级一级地踩台阶,脚后跟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哒,哒,哒。像一只猫在走路。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赵小兰身上。 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鼻尖和下巴,她的手插在旗袍的口袋里,走路的姿势已经自然多了,腰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和一个正常的年轻姑娘没有区别。 走到一楼的时候,苏桐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 赵小兰站在门里面,停了一下。 她看着外面那条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街道,看着遛狗的人、买菜的老太太、按着喇叭的快递车,这些她二十年没见过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她,赵小兰,再一次回来啦。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睛,像一个人从暗处走进光亮里需要适应的那几秒。 抬起头,看着天空,很高很远,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弧度很大的笑。 “天好蓝啊。” 苏桐没催她,她站在旁边,等着赵小兰把那片天看完。 赵小兰看够了,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走到苏桐身边。 “走吧。” 公交车来了,苏桐拉着赵小兰上了车,刷了两张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赵小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帽檐抬起来一点,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开了,外面的楼房、店铺、行道树一段一段地往后退,赵小兰的眼睛跟着那些东西转,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进城,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看。 “以前这里都是田。” 她指着一片商业区说:“我和卫东在那边的田埂上坐过,他给我编了一个草戒指。” 苏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现在是海城最繁华的商业街,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不见田埂,看不见稻草编的戒指,看不见两个年轻人在夕阳下并排坐着。 但她看见了赵小兰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二十年前的阳光,有稻田的清香,有一个少年笨拙地编着草戒指的样子。 公交车在公安局对面的站牌停下。 苏桐拉着赵小兰下了车,穿过马路,赵小兰站在公安局门口,抬起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门楣上的国徽,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 “我害怕。”她忽然说,声音很小。 苏桐看着她。 “以前我找卫东的时候,来过这种地方,不过不是在这里,他们说我报假警,说我浪费警力,说一个活人不会凭空消失。他们让我回去等消息。” 她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我等了二十年。” 苏桐伸出手,握住了赵小兰的手,赵小兰的手指是凉的,但很软,像握着一团凉凉的棉花。 “这次不一样。”苏桐说。 赵小兰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鬼是没有眼泪的。 但她的眼眶红了,像一个人忍了很久很久,终于忍到了头。 苏桐推开公安局的玻璃门,走了进去,赵小兰跟在她后面,脚步很轻,但很稳。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地上光溜溜的瓷砖反着光。 苏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赵小兰没有脚步声,但苏桐能感觉到她在后面,那种凉凉的、软软的感觉,像有一片云飘在身后。 何晴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苏桐,愣了一下。 “你来了?林峰说你昨晚。” 她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了,她的目光落在苏桐身后,眼睛瞪大了。 第 54章 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苏桐回头。 赵小兰站在她身后,帽檐压得很低,但何晴显然看见了什么,也许是那件湖绿色的旗袍,也许是那双绣花鞋,也许是那个站在日光灯下却没有影子的轮廓。 何晴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一眼看见苏桐身后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咖啡杯在她手里晃了晃,液体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指上,她没擦。 她盯着赵小兰的脚底下,光溜溜的地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赵小兰身上,她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工笔画,但轮廓里面是空的。 “甜甜,这是赵小兰。” 何晴手里的咖啡又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作为一个干了五六年刑侦的警察,她见过死人,见过惨案,见过人性最肮脏的角落,但没见过一个没有影子的人站在日光灯下,冲她点头微笑。 “你好。” 赵小兰把帽檐抬起来一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五官很精致,是那种老照片里才有的好看:鹅蛋脸,柳叶眉,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看着何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你好,我是赵小兰。” 何晴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杯咖啡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动作很稳,像在处理一个易爆物品。 “宋队在办公室。”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小兰,“跟上来吧。” 赵小兰看着苏桐。苏桐点了点头。 走廊不长,但赵小兰走得很慢。 她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目光穿过磨砂玻璃,落在那些模糊的人影上,她的手攥着旗袍的侧边,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苏桐走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你紧张?” 赵小兰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双绣花鞋上绣着并蒂莲,粉色的花瓣已经褪色了,边缘磨得起了毛。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紧张,是怕他们不信我。” 走廊尽头是宋野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宋野、陈默和林峰。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他的手指按在其中一份上面,指节泛白。 苏桐走进去。她身后的那片凉意也跟着飘进来,贴着门框,停在门口。 “宋队,赵小兰来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秒。 林峰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洇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注意。 “赵小兰,你方便待在这里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毕竟。。。” 毕竟你是鬼。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小兰摆摆手:“大家放心吧,我除了没影子,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日光灯正下方,脚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会全力配合。” 宋野看着她脚底下那片空荡荡的地板,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是密封的,里面放着一枚簪子,银质的,已经发黑了,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簪头是一朵兰花,花瓣缺了两片,边缘像被虫子啃过。 “这个是我们的人在挖卫东的时候,从他的怀里找到的。” 宋野把证物袋放在桌上,这枚簪子,表面发黑,缺了两片花瓣。 但它在卫东的怀里捂了二十年,贴着心脏的位置,隔着皮肤和肋骨,隔着二十年的黑暗和孤独。 赵小兰的手一挥。 证物袋里的簪子消失了,出现在她掌心里。 银光锃亮,兰花盛开,两片缺失的花瓣完好如初,像刚从商店里买回来的。 她摘下帽子,把簪子插在发髻上,对着窗户的玻璃照了照,虽然只有她能看到,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精致,眉眼间有二十岁少女的羞涩。 “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能去看看卫东吗?” “卫东被挖出来之后……他的灵魂已经去投胎了。” 苏桐安慰她,卫东以为她早就转世了,所以去寻找她了,没想到即使是死了,两人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赵小兰的手停在发髻上。 “现在那边是一副骨架,你确定要看?” 赵小兰没说话,她把簪子慢慢插进去,插到底,手指在簪头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手,垂在身侧。 “带我去。” 宋野看了苏桐一眼,苏桐点了点头。 卫东的骨骸暂时存放在殡仪馆,林峰带着一人一鬼前去,似乎换了一身衣服,赵小兰没有刚出井那会可怕了,如今就跟一个小家碧玉似得。 几人走进屋内。 赵小兰的绣花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她走到台面,伸出手,手指悬在白布上方,没有碰,过了很久,她把白布掀开了。 远处的苏桐别过头。 但她还是看见了骨头,发黄的,灰白的,一根一根地摆在那里,按照人体的顺序,从下往上,从脚趾到头骨。 头骨侧躺着,眼眶是两个黑洞,朝向门口,像在看着什么人进来。右侧颞骨的位置凹进去一块,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像被锤子砸过的鸡蛋壳。 赵小兰的手放在那块凹陷的地方,她的指尖贴着骨头,很轻,像在摸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脸。 她没有哭,就散哭了, 她也没有眼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站在那里,手放在卫东的头骨上,站了很久,低下头,嘴唇贴在那块凹陷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 “我走了。” 她说,声音很轻,轻到苏桐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见了,“你放心。” 她把白布重新盖好,动作很轻,像给一个孩子掖被角,转身走出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台子上的白布安安静静的,那个人形的轮廓缩在那里,和刚才一模一样。 赵小兰转回头,走出了门。她的绣花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没有声音。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宋野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白板上写着几个名字:卫东、赵小兰、冯彪、冯坤,中间用箭头连着,箭头旁边画着问号。 赵小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根簪子在她发髻上闪着银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绣花鞋上的并蒂莲在灯光下褪了色,粉色的花瓣几乎看不见了。 “我去找冯彪。” 宋野看着她:“你刚说什么?” “我可以去找冯彪。” 赵小兰抬起头,“他认识我,也不一定认识我,我要让他看见我,让他受到惩罚。” 苏桐明白了,赵小兰要自己取证。 林峰第一个开口:“不行,太危险了。” 第 55章 你是人是鬼? 赵小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我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林峰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我可以在身上带录音设备,我会让他说出当年的事,我要让他知道,死人也会说话。” 陈默从技术科借来了一套微型录音设备,比指甲盖还小,能别在衣领内侧。 他调试了半天,确认录音效果没问题,又拿了一台备用的,让苏桐别在赵小兰的旗袍领口。 “你能保证这东西录到他说话的时候不会被发现?”苏桐问。 陈默点头:“这是最新的微型录音设备,只要不搜身,发现不了。” 赵小兰站起来,对着窗户的玻璃整了整衣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精致,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美。 “我走了。” 冯彪的家在海城最贵的小区,独栋别墅,前后带花园。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出獠牙,铁艺大门是黑色的,门柱上装着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会闭的眼睛。 赵小兰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找谁?” “冯老板在吗?我是来应聘的。” 对讲机沉默了一会儿,铁门咔嚓一声,开了一条缝。 赵小兰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油亮亮的,绿得发假,草坪修剪得很整齐,像一块绿色的地毯,每一根草都站得笔直,像列队的士兵。 一条石板小路通向别墅的大门,两边的花坛里种着玫瑰,红的,粉的,黄的,开得正艳。 赵小兰从那些花旁边走过去,绣花鞋踩在石板上,没有声音。 别墅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大腹便便,保养得不错,他看见赵小兰的第一眼,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来应聘的?” 赵小兰把帽檐抬起来一点,露出那张苍白的、精致的脸。“嗯。” 冯彪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湖绿色的旗袍,绣花鞋,发髻上插着一根银簪子,他的嘴角翘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 客厅很大,铺着大理石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可惜照不出赵小兰的影子。 冯彪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上下打量她。“叫什么名字?” “小兰。” “多大了?” “你看呢?” 冯彪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倒了两杯红酒,端着一杯走过来,递给赵小兰。“喝点?” 赵小兰没接。 “我不喝酒。” 冯彪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一直在赵小兰身上,从她的脸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到她的腰,从她的腰到她的脚踝。 真绝色。 “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裁缝。” “裁缝?”冯彪笑了一下,“不错。我这儿需要一个贴身管家,你愿意吗?” 赵小兰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浑浊,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很厚,上唇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修得很整齐,但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小兰的手在旗袍侧边攥了一下。 二十年前,这个男人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对她说:“小兰,跟我走吧,卫东不会回来了,我会给你想要的生活。” 她没有理他。 他追到小水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她家门口,对她妈说:“阿姨,我是真心喜欢小兰的。” 她妈心动了,全村人都心动了,唯独她没有,她穿着嫁衣,吊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穿着白衬衫,端着红酒,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贴身管家。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或许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对他来说,她只是又一个送上门来的漂亮姑娘。 “冯老板。” 赵小兰坐在沙发上:“你认识一个叫卫东的人吗?” 冯彪的手停了一下,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挂杯了,暗红色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 “谁?” “卫东,二十年前,在你的工地上干过活,好像在干君越府小区的工程。” 冯彪把酒杯放下了,他看着赵小兰,目光变了,不再是那种油腻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突然摸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小兰眨眨眼:“我是赵小兰啊,怎么,过了二十年,你不认识我了?” 冯彪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上的那道疤变得格外显眼,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茶几角上,茶几上的红酒倒了,洒了一地,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大理石地板蔓延开来,像血。 “不可能。” 冯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油腻的调子,变得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赵小兰死了。二十年前就死了,你这么年轻,又漂亮,怎么会是她?” “是死了。” 赵小兰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绣花鞋踩在红酒里,鞋底染红了,但地板上没有脚印。 “死了二十年了,是你逼死了,是你让那老不死的将我关押在枯井里面,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如今我自由了,我来找你了,呵呵呵呵。” 她的笑充满着诡异。 吓的冯彪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眼珠里布满血丝,盯着赵小兰的脚底下,光溜溜的大理石地板,红酒漫了一地,但她的鞋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甚至她似乎没有影子。 “你,你是鬼。” 赵小兰笑了。 她的笑容很轻,很淡,像二十年前站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的时候一样。 “你终于知道了。” 冯彪的手开始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整个人像筛糠一样,他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想要报警,想要找堂哥,可手抖得厉害,手机从他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冯彪,。” 赵小兰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卫东是不是你杀的?” 第 56章 惊魂 冯彪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他的眼珠子乱转,从赵小兰的脸上转到她的脚下,又从她的脚下转到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不是我,不是我。…”他的声音在抖,“是他自己……他自己不小心……” 赵小兰蹲下来,和他面对面,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气,冰凉的,没有温度的,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他被人用钢管砸碎了脑袋,砌进了墙里,你告诉我,这是他自己不小心的?你给我不小心一个,自己将自己砌墙里可好?” 冯彪的眼泪流出来了,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我只是说....让他离开小兰.....我没想让他死....” “你撒谎。” 赵小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脸上. “你让人踢翻他的盒饭,你让人在工地上欺负他,你让人告诉他,不离开小兰就废了他,他不听,他不怕,所以你就杀了他。” 冯彪捂住了脸。 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他的手指缝里渗出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赵小兰站起来,低头看着他,那根银簪子在她发髻上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冯彪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咚的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 赵小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冯彪,你欠卫东一条命,欠我一辈子。” 她转身走了。 绣花鞋踩在红酒里,没有脚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冯彪还趴在地上,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几上的红酒还在淌,顺着大理石地板的缝隙流到墙角,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赵小兰推开门,走了出去。 冯彪胆小,她只需要在外面等着就行,她不就不信凭这么个废物,能让那个老不死的跑来封印她? 赵小兰站在别墅外面的桂花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 她没有影子,就连月光也不要她。 她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那根银簪子在发髻上闪着冷光。 别墅里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溢出来,落在草坪上,像一块被人丢弃的手帕。 她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茶杯砸在地上,哗啦一声;椅子被踢翻,哐当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凌乱的,跌跌撞撞的,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笼子里打转。 赵小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站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也是这样等着。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天亮,等天黑,等风吹过来,等雨落下来。 等到最后,她等来的是一根麻绳和一件红嫁衣。 现在轮到他等了,等天亮,等天黑,等一个他逃不掉的东西。 别墅的门开了。 冯彪跌跌撞撞地冲出来,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袖口沾着红酒,暗红色的,像血。 他的头发乱了,那层油光发亮的发胶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头皮。 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了一下,眼睛瞪得像两颗乒乓球,眼珠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纸。 忽地,他看见桂花树下的赵小兰。 她站在月光里,湖绿色的旗袍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团燃烧的绿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已经等了很久。 冯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他转身就跑,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跑到车旁边,手抖得厉害,钥匙在车门上划了好几道,才捅进锁孔。拉开门,钻进去,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打了一下滑,尖叫着冲出去了。 赵小兰没有追。 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车尾灯在远处闪了两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跑吧,看你能跑多远。” 冯彪的车在夜色里横冲直撞,他闯了好几个红灯,差点撞上一辆出租车,司机的骂声从车窗外面灌进来,他没听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到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跑到一个没有鬼的地方。 可是哪里有呢?她连墙都能穿过去,连影子都没有,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能拦得住她?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卫东被砌进墙里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冷冷的看着,心里想着死了好,死了就不会缠着赵小兰了。 但现在赵小兰站在他面前。 穿着旗袍,戴着簪子,脚底下没有影子,她问他记不记得卫东,问他记不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冯彪的手在方向盘上抖,车头歪了一下,差点撞上护栏。 他猛打了一把方向,轮胎在地上尖叫着,车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个女人被廖大师封在锁魂塔里了,出不来了,他们砸了那么多的钱,可如今,为什么赵小兰会出现在他家里? 不行,他得去找堂哥。 堂哥能摆平一切,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他有钱,有人脉,有廖大师。 一个女鬼而已,他一定有办法。 冯彪抬起头,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冯氏建筑的办公楼在海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夜色里亮着蓝白色的光,像一个透明的盒子悬浮在半空中。 楼下的保安认识冯彪的车,远远地就抬起了栏杆,冯彪把车停在门口,连火都没熄,推开车门就冲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脸上全是汗,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红的,瞳孔缩成两个小点,像两颗被掐灭的烟头。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手还在抖,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 冯宗正要下班,他站在办公桌后面,收拾桌上的文件,听到动静,他抬头看见冯彪,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第57 章 当年的事,是你自己干的 冯彪没说话。 他走过去,腿是软的,走到沙发旁边就撑不住了,一屁股坐下去,沙发垫弹了一下。 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汗从他的额头滴下来,落在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冯宗看着他,没说话。 他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放在一边,解开了西装的一颗扣子,走到冯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冯彪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汗,混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玻璃,“赵小兰来了。” 冯宗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正在解西装的第二颗扣子,停在那里,他看着冯彪,“你说什么?” “赵小兰。” 冯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得像女人:“她来找我了,她穿着旗袍,戴着簪子,脚底下没有影子,她问我记不记得卫东,说她吊死在了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冯宗的手从扣子上放下来。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冯彪,看着外面的夜景。 二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半个海城,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灯光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尾巴. 近处的马路上车流如织,车灯连成一条一条的线,红的白的,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你看清楚了?”冯宗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看清楚了她没有影子,,脚下什么都没有!”冯彪的声音又开始抖了,“她还问我记不记得卫东是怎么死的,哥,她什么都知道了,她知道卫东被砌在墙里了,她知道是我们干的.” 冯宗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攥住了什么东西。 “我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冯彪愣了一下。 他看见冯宗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冷,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反射着灯光,但不透光。 冯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冯宗走回来,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冯彪. “当年的事,是你自己干的.,我只是事后才知道,你杀了人,把人砌在墙里,然后跑来告诉我,我没报警,帮你瞒了二十年,冯彪,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 冯彪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盯着冯宗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温度,但什么都没找到。 冯宗的脸像一面镜子,光滑的,平整的,反射着灯光,但不吸收任何东西。 “哥。”冯彪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哼,“你不能不管我,她来找我了,她会杀了我的。” 冯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车流声从玻璃外面渗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廖大师不是把她封在锁魂塔里了吗?”冯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温度,是疑惑。 “二十年前就封了,怎么会出来?” “我不知道。”冯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廖大师说一切正常,但她就是出来了,她就站在我家客厅里,穿着旗袍。” 冯宗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冯彪缩在沙发上,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他的眼睛在办公室里乱转,从窗户转到门,从门转到书架,从书架转到墙上那幅字。 那幅字上写着四个字:“厚德载物”,裱在镜框里,挂在冯宗座位后面的墙上,灯光打在玻璃面上,反着光。 厚德载物。 冯彪觉得这四个字刺眼,像针扎在眼球上。 良久,冯宗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久到冯彪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喂。” “廖大师,是我,冯宗。”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变得恭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卑微,“有件事想请教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 “二十年前的那个女鬼,赵小兰——她好像出来了。” “不可能。” 廖大师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刚才更沙哑了,“锁魂塔是我亲自设的封印,二十年不会松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她的执念太深,深到连锁魂塔都锁不住,她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廖问天才不管呢,反正当初收了钱,他只保赵小兰二十年不会出来害人,现在保质期过了,而且高人也出现了,他也就可以隐身出局了。 冯彪的手攥得更紧了,心愿? 赵小兰的心愿就是复仇,就是杀了他们,让他们给卫东陪葬,想起那会那冰冷的眼神,冯彪打了阵哆嗦。 电话挂了。 冯宗没握着听筒,停了几秒,然后放回去,廖问天无能,他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亏他当初给了他十万。 那个狗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既然她来了,那就把她的魂打散。” 冯彪的牙齿开始打颤,上下两排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像冬天里冷极了的人。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爬到冯宗脚边,双手抱住他的腿。 “哥,你得帮我,我不想死她才,二十岁就死了,她她会杀了我的。” 冯宗低头看着他。 冯彪的脸贴在他的膝盖上,眼泪和鼻涕蹭在他的裤子上,蹭出一片湿漉漉的印记。 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块被人踩碎的饼干。 “废物,你先起来。” “你不帮我我就不起来。”冯彪的声音又尖又硬,冯宗沉默了一会儿。把冯彪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手指掐在冯彪的胳膊上,掐出五个深红色的指印,冯彪被他按在沙发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四脚朝天,动弹不得。 “我去找廖大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你先待在这里,哪儿都不要去。” “可是她。” “她进不来这栋楼。”冯宗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铜铃,暗黄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蚂蚁爬在上面。 他把铜铃放在冯彪面前的茶几上:“这是廖大师给的,辟邪的,她靠近不了你。” 冯彪看着那个铜铃,眼睛里燃起了一点光。 他的手伸过去,手指碰到铜铃的时候,铃铛发出一声轻响,很脆,冯彪把铜铃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冯宗穿上西装外套,整了整领带,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冯彪: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铜铃,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 58章 为什么拿枪指着我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四十多岁,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体面的人,一个手上没有沾过血的人。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冯彪跑来找他,脸色惨白,手在抖,说“哥,我把那个工人砌进墙里了”。 他那时候正在签一份合同,手上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完了,他把合同递给秘书,等秘书出去了,才转过头看着冯彪。 “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没人知道。” “以后这种事,不要来找我。”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那个工人是谁,没有问冯彪为什么要杀他,没有问尸体砌在哪面墙里。 他什么都没问,选择了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没有参与,没有参与就是没有责任,他可以继续当他的企业家,继续做他的慈善,继续在年会上讲他的创业故事:从一个小包工头做起,白手起家,诚信经营,善待工人。 那些话他说了二十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停车场在楼后面,他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他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 “冯老板。” 他的动作停了。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他握着车门把手,没回头,手指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转过身。 赵小兰站在三米外的地方,靠着停车场的一根水泥柱子。 湖绿色的旗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发髻上的银簪子一闪一闪,她双手抱在胸前,姿态很放松,像在等人。 冯宗看着她,没说话,他的手还握着车门把手,没有松开,也没有拉开车门。 他不近女色,眼前的这个女人他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赵小兰,没想到她竟然寻了过来。 廖问天那个狗东西,道行也不过如此。 “冯老板,许久未见,这是急着去哪儿,看到好朋友,不知道停下来叙叙旧?” 冯宗看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你想怎么样?” 赵小兰从柱子旁边走出来,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绣花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声音,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 “我想知道一件事。”她说。 冯宗看着她,语气变得颤抖起来:“何事?” “你事后才知道,你知道之后,有没有做过什么?”冯宗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果然还是逃不掉吗? “你有没有想过报警?有没有想过让冯彪去自首?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有一秒钟,觉得那个被砌进墙里的年轻人,他也有一条命,也有一个家,也有一个等他回去的人?” 冯宗没说话。 赵小兰等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旗袍的下摆,湖绿色的布料在路灯下翻涌,像一池被搅动的水。 “看样子是没有了,你什么都没做,你选择不知道,假装这件事不存在,继续做你的大老板,继续赚你的钱,继续在年会上讲你的创业故事。” 冯宗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赵小兰,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裂缝。 “你来这里,是为了找我算账?” 赵小兰摇了摇头。“我来这里,是为了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证据。” 冯宗的眼睛眯了一下。 “冯彪已经亲口承认了他杀了卫东,把人,砌进墙里,你帮他隐瞒了二十年,这些我都录下来了。” 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录音设备,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冯宗盯着那枚设备,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你觉得这东西能把我怎么样?”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不能把你怎么样。”赵小兰把设备收回去,放进口袋里,“但到了法庭上,它能。” 冯宗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亮了一下就灭了,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枪。 “你是个聪明人,赵小兰。”冯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但你忘了一件事。” 赵小兰看着那支枪,没有动。 “你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权利的,你的录音,法庭不会认,你的证词,法官不会听,你站在这里,没有人能看见你,没有人能听见你,你什么都不是。” 赵小兰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和她在冯彪家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拿枪指着我?”她问。 冯宗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什么都不是,你不需要枪,如果你觉得我的录音不会被法庭采纳,你不需要紧张,如果你觉得我早就死了、不存在了、没有威胁了,你为什么要把枪拿出来?” 冯宗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了一下。 “因为你怕了。” 赵小兰往前走了一步,枪口抵在她的胸口,隔着湖绿色的旗袍,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抵在她心脏的位置。 她没有停。 “你怕了二十年,从冯彪告诉你他杀了人的那天起,你就开始怕,你怕事情败露,你怕有人查,你怕那面墙被拆开,你怕卫东的骨头从水泥里掉出来。 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你听见警笛声就心跳加速,你看见穿制服的人就手心冒汗。” “你找了廖大师,让他封印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害人,是因为你怕我说出去,你怕我站在某个人面前,把冯彪做过的事、你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 冯宗的手指在抖,枪口在她胸口抖,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你说得对,我死了二十年了。我什么都不是,我没有身份,没有权利,法庭不会采纳我的证据,法官不会听我的证词,我站在这里,没有人能看见我,没有人能听见我。” 她停了一下。 “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你知道卫东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冯彪做了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这些事,不会因为没有人看见就不存在,那面墙在那里,卫东的骨头在那里,我也在这里。” 冯宗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枪口在她胸口画着圈,像一个找不到方向的人,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的脸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西装领口上,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像站在悬崖边上,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摇摇欲坠。 “你以为你杀了我,就能解决一切,更何况你杀不了我的。” 冯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里跑出来了。 他站在停车场的入口,手里攥着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里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见冯宗举着枪对着赵小兰,愣住了。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冯宗没有回头。 他的眼睛盯着赵小兰,盯着那张苍白的、精致的、像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脸,他的手指在扳机上,扣了一半,停在那里。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背不动了。” 他的手指松开了,枪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转了两圈,停在赵小兰脚边。 赵小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支枪,又抬起头看着冯宗。 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似乎是一种很累很累的东西,像一个背了二十年重物的人,终于把东西放下了,却发现自己的脊梁已经弯了,直不起来了。 “冯老板,你欠卫东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你欠他的,是一条命。” 冯宗看着她,没说话。 赵小兰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冯彪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站住,你不能走,把录音留下。” 赵小兰没有停。 冯彪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枪,他的手抖得厉害,枪在他手里晃,像一条活鱼。 他举起来,对准赵小兰的后背。 “我说了站住。” 赵小兰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冯彪,他的脸扭曲了,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发了疯的野兽,手在抖,枪口在她身上晃。 “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冯彪的声音又尖又硬:“你是鬼又怎么样?枪打不死你,也能让你魂飞魄散!” 赵小兰看着他:“冯彪,你杀了卫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这里,拿着一把枪,对着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冯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 “闭嘴,你给我闭嘴。” “你杀了卫东,你逼死了我,你过了二十年好日子。” “你以为这件事过去了,但它没有过去。它永远不会过去,你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卫东站在你面前,头上有个洞,问你为什要杀他,你每天早上醒来,就会听见我在村口的树上喊你的名字,你逃不掉的。” “我让你闭嘴!”冯彪尖叫了一声,扣下了扳机。 第 59章 救了个人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回声从四面八方的墙壁上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像很多人在同时开枪。 赵小兰没有动。 子弹没有打中她,就算打中,她也会毫发无伤,毕竟她是鬼啊。 更何况在枪响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拽了冯彪一下,他的身体歪了,枪口偏了,子弹从赵小兰耳边飞过去,打在她身后的水泥柱子上,碎了一块,灰尘扬起来,在路灯下飘着。 冯彪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枪还在响:第二枪,第三枪。 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碎屑,打在一辆车的车窗上,玻璃碎了,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冯宗抓住他的手腕,想把枪夺下来,冯彪发了疯一样挣扎,两个人在停车场里扭打在一起,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你放开我。”冯彪尖叫着,“她要把我们送进去,她要毁了我们。” “够了,冯彪,二十年了,够了。” 冯彪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冯宗把枪从他手里夺了下来,枪掉在地上,冯彪瘫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上全是汗和眼泪,混在一起。 冯宗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 赵小兰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瘫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扁的蛇,一个站在旁边,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旗袍下摆,湖绿色的布料在路灯下翻涌,像一池被搅动的水。她发髻上的银簪子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冯老板,你会去自首吗?” 冯宗点点头。 赵小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走了。 冯宗报了警,警笛声响起,他彻底解脱了。 ---- “谢谢你,苏桐,谢谢你让罪人得到了惩罚,我也要走了,我要去找卫东了。” 出租屋内,赵小兰吃了八桶泡面,打了个饱嗝。 “嘿,我可以做个饱死鬼了。” 苏桐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真好,卫东要是知道你替他报了仇,不知道该有多开心。” 赵小兰摸了一把头山的发簪,“行了,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要走了,后会无期,等我到了下面,定让地藏王给你记一功,拜拜。” 屋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这段时间有了两鬼的打扰,苏桐感觉热闹了许多,如今离开了,觉得屋内少了什么. 郭大庆的房子冯宗自首后,给与了全款补偿,这件事算是翻篇了。 可陵城一中的事呢,到现在都没有头绪,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好烦。 *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苏桐每天早上被迫以个半小时的魔鬼训练,从刚开始的力不从心,到现在可以轻松的锻炼了。 就连耐力也好了许多。 “苏桐,最近表现不错啊。” 何晴递给她一瓶水。 苏桐累的满头大汗,“谢了,多亏了大家的督促啊,我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都好了许多。” 苏桐看了一眼时间:“我得换衣服回去上班了。” 苏桐去了更衣室,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竟然听到了枪声。 她透过门缝朝里面看去,这该死的柯南体质,又是触发了什么吗? 苏桐悄悄将门缝关的小了些,自己观察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抓住那个姓孙的,别让他逃了。” 姓孙的? 看来,是一个团伙围攻一个人,听那人的语气,不像是个好人,有枪声,会不会是警察跟踪到了什么团伙的信息? 正想着,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在苏桐的面前倒下,那人看着多出来的一道光,吃力的说道:“快,快跑。” 随后晕死过去。 脚步声由远至近,苏桐咬咬牙,将门开大了。 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门缝里拖了过来。 那人很重,沉甸甸的,像一袋湿透的水泥,咬着牙往后拖,一寸一寸地,像从泥潭里拔一根桩。 身后那几个人影已经冲到跟前了。 苏桐听见他们的脚步声:杂乱、沉重、急促,像一群被惊动的野兽。 有人在喊:“这边!门在这儿。” 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过黑板,苏桐把那人拖过门槛,另一只手抓住门框,猛地往回拽。 门关上的瞬间,一只手拍在了门板上。 “砰”的一声闷响,像一拳头砸在石头上。 苏桐的后背撞在门板上,整个人靠在上面,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终于听不到那边的动静了,她这才擦了一把汗。 “老大,我刚明明看到这里有一扇门的,似乎还有个女人,怎么一眨眼,这里是一堵墙啊?” 真是奇怪了。 苏桐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她转身,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个人。 男人趴在地上,脸朝下,身上穿着的深色外套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白色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他的肩膀上有两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肌肉和白生生的筋膜, 左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像是被人掰断了,苏桐用力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多亏了宋野,要不是他每天的训练,自己还不一定能将这人拖过来。 一张年轻的脸,浓眉,高鼻,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半边脸血肉模糊, 苏桐愣了一下。 她认识这张脸,孙明,陵城分局刑侦队的,上次去陵城时候他们见过,今日他的为何变成了这个样子,有人甚至想要了他的命。 苏桐的手指探到他的脖子上,脉搏还在,很弱,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慌乱从脑子里往外挤,像挤一个灌满了水的海绵。 电视上是怎么演的? 她盯着孙明肩膀上那两道翻开的伤口,脑子里飞速地转着那些她看过的刑侦剧和医疗纪录片。 先止血。对,先止血。 人在慌张的时候,就显得特别的忙,她都忘了自己是在警局了。 苏桐站起来,跑到更衣室的柜子前面,拉开一个又一个铁皮门,终于发现角落里塞着的一条白毛巾,拽出毛巾,跑回孙明身边,蹲下来。 她的手在抖,但她告诉自己不能,把毛巾叠成厚厚的长条,按在他肩膀上的伤口上,用力压住。 毛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红色的从纤维里渗出来,漫过她的手指,孙明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很轻的声音,像蚊子哼,苏桐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几个字,断断续续的。 “别管我,他们....” “闭嘴。” 苏桐的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硬:“别说话,省着力气。” 孙明不说话了。 他的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没有那么急促了。 苏桐把毛巾换了一个角度,压在另一道伤口上,又用他外套的袖子撕下来一条布,缠在肩膀上,打了个结。 她的手法很不专业,结打得歪歪扭扭的,松紧也不对,但她尽了全力,手指上全是血. 其他地方看着更严重,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真是笨啊。 “撑住,我去找人。” 刚出更衣室,就看到宋野。 宋野也看见她了,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紧张,那种她没见过的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 他迎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瞳孔在收缩。 “苏桐。”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身上怎么全是血?伤哪儿了?” 第60 章 孙明遇险 他拉着她的手要检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在她胳膊上按来按去,检查有没有伤口。 苏桐抽回手。 “宋队,这些血不是我的。” 她的声音在抖,但她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是我开门的时候,发现一帮人在围攻一个男人,我把他救出来了,就在更衣室。” 宋野的手指停了一下。“谁?” “好像是孙明,就上次咱们去陵城的时候那个小警官。” 宋野的表情变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往更衣室的方向跑。 更衣室的门开着,宋野蹲在孙明身边,手指探了探他的脉搏,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检查了他肩膀上的伤口和手臂上的骨折。 “叫救护车,让何晴带人过来。” 苏桐打完电话,蹲在宋野旁边。宋野正在用一条干净的毛巾重新包扎孙明肩膀上的伤口,他的手法很利落,一圈一圈地缠着,力度均匀,打结的时候用牙齿咬住一端,单手系了一个漂亮的结。 “你怎么发现他的?”他头也没抬。 “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一帮人在追他,似乎在一个库房,很黑,看不清是哪儿,孙明倒在我的眼前,我就...” 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就把门开大了,把他拖过来了。” 宋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桐,目光中有惊讶,有担忧,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提到了声调:“你一个人,从一帮人手里,把他拖过来了?” 苏桐点头。 宋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包扎。 “胆子倒是不小。” 何晴带着急救人员走了进来,几人抬着担架跑进来,动作很快,很利索,量血压、测脉搏、扎针、上氧气,一气呵成。 孙明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动了一下,眉头皱着,嘴唇动了动,又没声音了。 宋野站起来,接过何晴递过来的湿纸巾,擦了擦手,“何晴,你跟去医院。他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陈默,你去跟陵城那边联系一下,查看孙明这几天的行踪,看他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几人分工,赶紧离开。 宋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苏桐:“你没事吧?” 苏桐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糊在掌心里,像一块褪了色的地图。 “去洗洗啊吧,不想上班就去休息。” 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野已经转身走了 苏桐站在更衣室中间,看着地上的血,她盯着那滩血,盯了很久,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开始擦地板。 做完这一切,回了单位。 “雨柔姐,你怎么来了?” 苏桐在单位也没几个说上话的,可林雨柔就不同了,她喜欢怼人,心眼其实挺好的。 “你呀!” 她伸出手指在苏桐的额头戳了戳:“我听说你现在上班吊儿郎当的,你是不是不想干了啊。” “怎么会呢,我这不是事多吗,所以就跟领导申请了弹性上班,不过雨柔姐,我可是听主管说你这在家里休养,就成交了两套房啊,可羡慕死我了。” 林雨柔甩甩头发,“那有什么,这不是领导喊着去郊游吗,我这就来了,倒是你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瘦了似乎变黑了,你一天在搞什么啊。” 苏桐有点不好意思,她倒是将这件事给忘了,好像张浩几日前就提到过郊游一事。 一番采购,大部队终于出发去兴阳山。 一个多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兴阳山在海城东边,开车四十分钟,不高,海拔也就一千出头,但山势陡峭,山路崎岖,是本地驴友常来的地方。 山脚下有个小停车场,停了十多辆车,看来这天气暖和了,出门的人也多了。 何晴天走在最前面,经历了上次的事情,他似乎话少了很多,还在单位说着他其实胆子很小的。 哪里是胆子小啊,就算是凶宅试睡员,跟鬼待一晚上,估计都能吓的失业。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跨出老远,走得飞快,嘴里还哼着歌。 调子跑得厉害,苏桐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是《西游记》的主题曲。 终于到了目的地,远处有几个小帐篷,阵阵烧烤味传了过来。 苏桐使劲嗅了几下,真香。 几个男同事去钓鱼了,苏桐则找出垫子,直接躺在斜坡上,晒日光浴,或许最近跟小鬼打交道的缘故,现在让她来晒太阳,苏桐觉得太舒服了。 鼻尖阵阵草香,苏桐别过脸。 不远处的草很高 ,种类很杂,有狗尾巴草,有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野草,混在一起,在风里一摆一摆的,像一片绿色的海。   “怎么了?”林雨柔发现她在发呆,凑了过来。 苏桐没说话,起身了过去,站在灌木丛前面,蹲下来,拨开几根枝条,动作很轻,像在掀一床被子,怕吵醒里面睡着的人。 枝条在她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咔嚓咔嚓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灌木丛后面的草地上。 那片草地的颜色不对。 林雨柔站在苏桐身后,低头看着那片被拨开的灌木丛。 周围的草是翠绿色的,鲜亮鲜亮的,在风里晃得很有精神,但灌木丛后面的那片草是黄绿色的,发暗,发灰,像褪了色的旧衣服,草茎软塌塌地趴在地上,没有精神。 而且那片草的长势也不对,周围的草都往一个方向倒,风吹的,但这片的草东倒西歪的,乱七八糟的,像是被人拔起来又插回去的,根没有扎稳,一碰就要倒。 苏桐走过去,蹲下身子,把地上的石头搬开,一段布条露出来,她用笔尖挑了挑布条。 布条很脆,被笔尖一碰就碎了一小块,布条下面连着什么东西,埋在土里的,只露出一小截,大概指甲盖那么长。 苏桐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用笔尖沿着那截布条往两边拨了拨,泥土被她一点一点地拨开,细碎的土粒顺着斜坡往下滚,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更多的布料露了出来。 第61 章 是仙女吗? 是衣服的领子。 白色棉质的,领口的边缘有蕾丝花边,很细的那种,像蜘蛛网。 但蕾丝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根线还连着,一碰就断,像蛛丝在风里飘。 领子下面连着肩膀,肩膀下面连着... 苏桐的手停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笔尖停在离布料两厘米的地方,不动了。 何晴天凑了过来,“你们在” 话都没说完,他的脸色变了。 刚才爬山时的那股子亢奋劲儿像被人一盆冷水浇灭了,脸上的红潮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苍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这里似乎有情况,得报警。” 苏桐掏出手机,跟宋野说了下这边的情况。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宋野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登山鞋上全是泥,他身后跟着何晴,今日的何晴穿着警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步伐很快很稳。 陈默跟在后面,背着一个大背包,表情严肃,最后面是两个技术科的人,扛着设备箱,喘着粗气。 宋野走到现场,扫了一眼,目光在苏桐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了看那只从土里露出来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桐注意到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何晴,你带人先清理一下周边,陈默,拍照。” 何晴戴上手套,蹲下来开始工作,她的动作很利索,很专业,跟姓名一字之差的何晴天完全不同。 陈默从背包里掏出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何晴天站在一边,把几个同事往后拦了拦。 终于那个“人”被挖了出来。 仰面朝天,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放了太久的纸张,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散在泥土里,和草根缠在一起。 二十岁出头,或者更小些。 何晴站起来,摘了手套,走到一边拨电话。 宋野走到苏桐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苏桐,你还好吗?” 苏桐点头,她不好,但她不想说。 “你们几个先下山。”宋野看了一眼张浩和其他人,“这里交给我们就行,苏桐,你留一下。” 张浩点点头,带着同事往山下走。 山坡上安静下来。 技术科的人到了,陈默带着人开始挖掘,他蹲在那具遗骸旁边看了几秒,站起来摇了摇头。 “至少一年了,不止一具,这片土翻过的面积太大了。” 更多的泥土被拨开。 第二只手露出来了,手指上有一枚银戒指,第三只手,手腕上有一根彩色编织的手链,第四只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抓着什么,指甲断了两个。 苏桐坐在石头上,背对着那边,看着远处的山景。 阳光已经完全照过来了,山体的颜色从青灰变成了翠绿,很美,I可她身后那片斜坡上,有不止一个人被埋在土里。 “有同事下山,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何晴坐在苏桐的身边,累的气喘吁吁。 “也行。” 苏桐起身,跟着几个警察下山了,看样子今日这些人要倒腾的到后半夜了。 刚好,明天她去医院看看孙明,作为警局的一员,了解了解那边的情况。 还没到家,何晴发来一条消息:“老默又挖出来两具,一共六具,全是年轻女性,死因都是勒痕,手法高度一致。” 苏桐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六个年轻姑娘,她们的指甲上涂着指甲油,手腕上系着红绳,戴着银戒指,她们有名字,有家人,有没做完的梦。 下了车,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匆匆洗漱一番,躺在床上。 这一夜,她做梦了。 她站在那片斜坡上,脚下是那片黄绿色的草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苏桐低下头,看见泥土在动,一只手从土里伸出来,指甲上有粉色的指甲油。 然后是另一只,手腕上有红绳和银铃铛......六只手从土里伸出来,在风中摇晃,像六根被风吹动的树枝。 苏桐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其中一只,那只手是凉的,但很软,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在回应她。 “我找到你们了。” 风吹过来,把那六只手吹得晃了一下。 然后它们慢慢地缩回了土里,一只一只地,像退潮的海水,最后一只缩回去的时候,那个银铃铛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叮。 苏桐猛地睁开眼,没想到天已经亮了。 锻炼完,她去单位签到,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真的有仙女,她浑身发着亮光,将我从那些歹徒手里抢了过来。”孙明躺在床上, 包裹的跟木乃伊似得。 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林峰面无表情的削着苹果,“别说了,自从你醒来,就一直在说,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苏桐提着水果走了进来,开门的瞬间,孙明拖着沉重的脑袋看着门口,随即喃喃自语:“我一定是眼花了,怎么看到仙女了。” “孙警官,你醒了?” 视线终于清晰了,孙明发现进来的人竟然是苏桐,他叹息一声,自己这是怎么了? 才会误把苏桐当仙女。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苏桐视野落在孙明身上,孙明靠在枕头上,脑袋上缠着纱布,左胳膊打着石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像一个被人揉皱然后又勉强铺平的纸团。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孙明。”林峰提起头,语气变得正经了,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你知道那天是谁救的你吗?” 孙明的目光从苏桐身上移到林峰身上,又移回来。 “谁?” “就是你眼前的这位苏仙女。” 孙明听完,耳尖红了,红得很突然,像有人在那两片薄薄的皮肤底下点了一把火。 看着苏桐,他的眼神变了,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水,看见了绿洲,看见了有人站在树下朝他招手。 那种眼神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柔软。 “苏桐,救我的人真是你?” 孙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第62 章 似乎有了眉目 “嗯。” 苏桐走了过去:“当时没想那么多,就看到有人要死了,便拉了他一把,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孙警官。” 林峰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啧”,那声音很短,很轻,但苏桐听见了。 她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把目光移开,吹起了口哨,调子跑得厉害。 “苏桐,”孙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晃,“谢谢你。” 苏桐点头,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场面,被人盯着看、被人用那种眼神盯着看,她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小了整整一号的衣服,每一寸布料都在勒着她。 林峰在旁边咳了一声,那声咳嗽里带着笑,笑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看透了”的得意。 “行了行了,别谢了,苏桐,你就当救了个哥哥,孙明跟宋队同岁,到时候多一个人照顾你。” 苏桐看了林峰一眼,林峰耸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我说错了吗? 孙明的耳尖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低头咬了一口橙子,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指擦了一下,动作很急,像是在掩饰什么。 “对了。”苏桐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八卦,“你那天到底查到了什么?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孙明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橙子,沉默了几秒。 林峰也侧过身子,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走廊里护士推车走过的轱辘声。 “陵城一中的事有了点眉目。” 孙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声音,变得沉了,低了,像一个人走进了很深很深的井里。 苏桐的手指在橙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 “前几日,那位消失的李昊然同学突然回来了,不是自己走回来的,是被人扔在陵城一中门口的。 凌晨三点,保安发现他的时候,他倒在门卫室外面,浑身是伤,脑袋被人打烂了半边,昏迷不醒,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命保住了,但人废了。”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开不了口了,医生说他的语言中枢受损严重,可能这辈子都说不了话了。” 苏桐的手指攥紧了橙子,橙皮被捏破了,汁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她的裤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要是,要是弟弟也被他们抓走,会不会也是这种结局,太过分了,天杀的恶人。 “我查了李昊然失踪前后的所有监控。” 孙明继续说,语速变快了,像在赶时间,像怕被人打断,“陵城一中的监控死角太多,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没有摄像头,查不到他失踪那天晚上去了哪里。 但我查了他失踪前一周的活动轨迹,他每天都去学校门口的一家奶茶店,每天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靠窗的,正对着店门口的桌子,他每天都在等人。” “等谁?”林峰问。 “不知道,奶茶店的监控一直没有联网,我们调查的时候,那老板才发现。” “不过他歪歪扭扭的写了个车牌,那辆车的车牌,我查了,套牌,车架号被磨掉了,发动机号也被改了,那些人的反侦查意识太强了,后来我们顺着找到了那个仓库...” 后面发生的事,已经摆在眼前。 这么一想,那些人是在挑衅警方,故意放了李昊然。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桐,眼神里的光又回来了,比刚才更亮,更软,像融化的糖:“然后一扇门开了,一双手从里面伸出来,把我拽了进去。” 苏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擦手。 林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像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他最后没忍住,开口了:“苏桐,你知道孙明在队里怎么叫你的吗?” 苏桐抬头看着他。 林峰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学着孙明的语气:“‘那个救我的仙女’。” 病房里安静了。 苏桐的手指停在半空,纸巾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像一片枯萎的花瓣。她看着林峰,林峰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孙明。 孙明的脸红了,他的眼睛不敢看苏桐,盯着被子上的花纹,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苏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一个橙子。“林峰,你再说这种话,以后有好吃的我不给你带了。” 林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说了不说了。”但他的嘴型分明在说,我说的是实话。 回到单位,苏桐一直想着孙明说的话,敌在暗,我在明,那些人开始按捺不住了吗? 到底是什么人,在操控着这一切,他们抓学生想干什么,卖到缅北?还是做更可怕的事? 苏桐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屏幕上是一份客户登记表,上周的,她早就录完了,只是开着当个幌子。 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全是孙明说的那些话,白色面包车,套牌,仓库,凌晨三点被人扔在学校门口的李昊然,脑袋被人打烂了半边,这辈子都说不了话了。 林雨柔从她身后走过,手里端着一杯美式,瞥了一眼她的屏幕,没说话。 苏桐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宋野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她又翻到何晴的对话框,也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扣住似的。 “苏桐。”张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桐转过头。张浩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不太好。 “你进来一下。” 苏桐站起来,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张浩关上门,示意她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文件夹上面,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是不是被霉运缠身了,昨天好好的出去玩,结果呢,直接带大伙去看挖尸体了。” 苏桐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张浩的语气软了一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是新人,两个月没开单,压力大我理解,但你得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虽然上级已经让你弹性上班了,可你要分的清谁轻谁重啊。” “主管,我已经联系了好几个客户了,我再去沟通,争取开单。” 张浩看了她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客户的联系方式,你再约一次,如果这次再搞砸。”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苏桐听懂了。 苏桐把那张纸叠好,走了出去,走廊里,丁一端着咖啡杯走过,冲她挤了挤眼,那表情像是在说“挨骂了吧”。 苏桐没理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何晴发来一条消息。 “宋队让你晚上来局里一趟,有进展。” 晚上七点,苏桐推开刑侦队会议室的门。 第63 章 到底有什么关系 宋野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兴阳山半山腰那几具尸骨的照片。 何晴坐在桌子的一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在翻一份报告,林峰靠在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像吃了什么东西硌了牙。 苏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人到齐了,开始吧。” 何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指着那几张遗骸的照片。 “六具遗骸,全是女性,年龄在16到22岁之间,死因一致,机械性窒息,勒痕的位置和深度高度一致,说明是同一种工具、同一种手法。 死亡时间集中在过去一年半到两年之间,也就是说,凶手每隔三到四个月作案一次,频率稳定。” 她翻了一页报告,推了推眼镜。 “六个人的DNA都上传了数据库,比对结果出来了,两个人的身份确认了,张娅,22岁,陵城人,去年三月失踪;姚曼妮,23岁,邻省人,前年来海城打工,去年五月失联,剩下的四个,还没有匹配到失踪人员。” 何晴顿了一下,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 “还有一件事,老陈在第三具遗骸的颈部组织里,检出了微量镇静剂成分,不是死后注入的,是生前。也就是说,受害者在被勒死之前,已经被下药了。” 轻松解决掉六个人,还神不知鬼不觉的埋在兴阳山,可见这人有多恶毒,主要的是那边经常有人游玩。 更不好排查了,除了上山有监控,可那边小路也多,既然想到将人丢在那里,肯定会躲避监控的。 这么年轻的女子,就白白丢了性命。 六具遗骸,甚至还有四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她们的父母可能还在某个城市的角落里贴寻人启事,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而凶手,可能正坐在某个明亮的客厅里喝茶。 苏桐抬起头:“不行我去看看。” 宋野盯着她的双眼:“我陪你去。” 门开了。 两人跨过门槛,脚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客厅里。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有手工编织的坐垫,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的拼图软垫上,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温馨的、让人放松的气息。 苏桐愣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地下室、看到绳索、看到黑暗和血迹,但眼前分明是一个普通的、甚至称得上幸福的三口之家。 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笃笃笃笃,节奏均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梅,你看看馅咸不咸?” “咸淡正好。”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少放点姜,慧慧不爱吃姜。”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八百遍了。” 苏桐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荒谬的一幕,一个穿着围裙的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来,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相斯文。 他手里拿着擀面杖,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在家包饺子的普通丈夫。 女人也端着一盆馅走出来,四十多岁,齐耳短发,穿着家居服,围裙上绣着一朵小黄花。 她的动作很轻,把盆放在桌上,顺手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她的五官柔和,笑起来嘴角弯弯的,是那种让人很容易产生好感的邻家阿姨长相。 “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我换好衣服了!” 一个女孩跑进来,十八九岁的样子,扎着高马尾,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整个人青春洋溢得发亮。 她跑到女人身边,从后面搂住女人的腰,下巴搁在女人肩膀上,撒娇地说:“今天包什么馅的?猪肉白菜的?加虾仁了吗?” “加了加了,你不是说要吃虾仁的吗,你爸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活虾现剥的。” 女孩眼睛弯成月牙,松开女人,跑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冲男人喊:“爸,你擀的皮太厚了,上次就说你了,这次还这样!” 男人假装板起脸:“嫌厚你自己擀。” “我自己擀就自己擀。” 女孩撸起袖子,真的去洗了手,回来抓起擀面杖,有模有样地擀起皮来。她的手很巧,擀出来的皮中间厚边缘薄,圆得像是拿圆规画的。 一家三口围坐在茶几前包饺子,阳光洒在地板上,面粉在空气中轻轻飘散。 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偶尔传来观众的笑声,女孩一边包饺子一边跟父母聊学校里的事,说班主任又拖堂了,说同桌上课睡觉被罚站了,说下周有个演讲比赛她想报名。 男人和女人认真地听着,不时插几句话,气氛融洽得不像真的。 苏桐站在旁边,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不像凶手的家,不像任何她能想象到的跟六具骸骨有关的画面。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看得更仔细一些。 客厅的墙上贴满了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演讲比赛一等奖”“作文竞赛二等奖”,全是同一个名字,罗慧。 电视柜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教辅资料和课外书,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水晶奖杯,刻着“市级优秀学生干部”。 茶几下面压着一张成绩单,各科成绩都在九十分以上,班级排名第三。 苏桐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幸福家庭,那六具骸骨是怎么回事? 这些人跟张娅、姚曼妮又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画面突然晃了一下。 第64 章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苏桐猛地回过头。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光线变了,不再是明亮的午后阳光,而是傍晚时分那种昏黄的、带着阴影的光。 窗帘被拉上,茶几上的饺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本摊开的相册和一些零散的信件。 文梅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眼圈泛红,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垮了。 罗锡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着窗框,肩膀绷得很紧,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温和了,更像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所有的愤怒都被死死地压在胸腔里,只露出一丝危险的裂缝。 苏桐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那个女孩罗慧,但跟她刚才看到的形象完全不同。 照片里的罗慧穿着吊带裙,化着浓妆,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迷离地靠在一个同样是浓妆艳抹的女孩肩膀上。 背景看起来像是一个KTV包厢,茶几上摆满了啤酒瓶和烟灰缸。 文梅的手在发抖,照片被她攥出了褶皱。 “你看看,你看看她变成什么样了。” 罗锡没有转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个张娅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就是不听,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全校都知道了,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没脸接。” “你别光说她了,我们也有责任,”文梅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自责,“我们管得太松了,太相信她了,以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管得松?” 罗锡猛地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我去年就说要把她手机没收了,是你拦着不让,我说周末不让她出去,你又说孩子大了要有自己的空间,现在你跟我说管得松?” 文梅被吼得缩了一下,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砸在照片上。 画面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苏桐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力量猛地往后拽,等她稳住身形,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个场景。 还是那个客厅,但时间是深夜,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机的蓝光一闪一闪地照着整个房间,把一切都染成了鬼魅般的颜色。 罗锡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啤酒罐,他的眼镜摘下来了,放在茶几上,眼睛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文梅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晾了多久的水,一口没喝。 客厅的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回来了吗?”文梅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回来了,我刚才听到她房间有声音。” “今天她又拿了我的钱包,”文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三百块,全没了。” 罗锡没有说话。 他拿起啤酒罐,发现已经空了,用力捏扁,扔在地上,地上已经有好几个被捏扁的罐子了,东倒西歪地躺着。 “昨天隔壁老李家的媳妇跟我说,看见慧慧在当铺卖东西,我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我去翻了一下,发现我结婚时我妈给我的那个金镯子不见了。” 罗锡的手猛地攥紧了:“她到底怎么了?我们的女儿到底怎么了?上学期还是三好学生,年级第三,这学期。”他说不下去了。 电视机里放着一个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那种煽情的语调在念观众来信。 苏桐觉得那声音刺耳极了,跟这个房间里沉重的死寂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我想过了,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罗锡抬起头看她。 “她现在已经不是叛逆的问题了,”文梅的眼睛在电视机的蓝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她偷钱,偷家里的东西去卖,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去那种地方,她跟我们之前认识的慧慧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你想说什么?” 文梅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我想吓唬吓唬她。” “吓唬?” “对,就是吓唬,”文梅转过身面对罗锡,两只手绞在一起,“不是真的伤害她,就是让她知道怕,让她知道她再这样下去,后果会很严重。” 罗锡皱起眉头,但没有反驳,似乎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明天晚上我们把绳子准备好,等她回来,假装要勒她,吓唬她一下,她从小胆子就小,肯定会害怕的。 等她怕了,我们再跟她好好谈,让她写保证书,跟那帮人断了联系。” 罗锡沉默了很久。 文梅握住了他的手:“锡哥,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软的试过了,硬的也试过了,骂也骂了,求也求了,她听进去了吗? 她听进去哪怕一句了吗?我们得让她怕,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 “万一。” “没有万一,”文梅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我们只是吓唬,不会真的用力,绳子我准备好了,是那种粗棉绳,勒不伤人的。” “好” 罗锡终于开口了,声音艰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就吓唬一下。” 苏桐站在黑暗中,看着这两个人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剧烈的寒意。 她见过很多凶手。有冷血的,有狂躁的,有变态的,有精于算计的。但眼前这两个人,不是任何一种。 他们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被青春期孩子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父母,疲惫、绝望、病急乱投医。 可苏桐猜到了那个结局。 “宋队,你说那个叫罗慧的女子,她是不是死了,这两人是老师,所以他们就将这一切归功于那几个女子,然后杀了她们。” 宋野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不排除这种可能,我们在看看。” 从跟着苏桐进来,宋野一直开着录像,有什么蛛丝马迹,一定能查出。 画面又一次晃动。 客厅的灯全开了,亮得刺眼,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打翻的水杯、撕碎的纸张、一只被踩扁的拖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激烈的、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气场,像暴风雨过后的天空,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罗慧站在客厅中央,她的头发散开了,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挂着一道泪痕,但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苏桐看了都觉得心惊的、近乎疯狂的倔强。 她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下巴高高地抬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用最后的力气瞪着面前的两个庞然大物。 文梅站在她对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到苏桐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有愤怒,有心疼,有失望,有恐惧。 罗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粗棉绳,指节泛白,他的眼镜歪了,没有扶,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僵硬地杵在那里,嘴唇在动,但苏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 罗慧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了苏桐的耳膜,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声音没有抖,“你们想用绳子勒我?你们是我亲爸亲妈吗?” “我们没有想勒你。” 文梅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同时飙了出来,“我们是想吓唬你!想让你知道怕,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还是我女儿吗? 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抽烟喝酒逃课偷钱,你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你奶奶留给我的金镯子你都敢偷,你到底怎么了?你告诉妈妈你到底怎么了?” 罗慧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她的表情没有软化,反而更加倔强了。 她用力擦了一把眼泪,像要把所有软弱都擦掉,然后盯着文梅,一字一句地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们满意了吗?” 文梅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们天天跟我说要好好学习,要考好大学,要做乖女儿,你们问过我吗?你们问过我想不想吗?我不想,我不想当什么三好学生,不想当什么优秀干部,不想考什么名牌大学。 我就想像她们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人管我,没有人逼我。” “逼你?” 罗锡终于开口了,声音大得像打雷,“谁逼你了?我们什么时候逼你了?我们给你报补习班你说不想上我们就退了,你说想学画画我们给你请了最好的老师,你说压力大我们周末带你出去玩,你跟我们说谁逼你了?” “你们的期望就是逼我。” 罗慧冲着罗锡喊,眼泪糊了满脸:“你们嘴上说没关系没关系考不好也没关系,但是你们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在说你要考第一,你要拿奖,你要让我们骄傲。 你们知不知道我有多累?我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连跟朋友出去玩都要被你们问八百遍是谁去哪儿几点回来。” “那你就偷钱?” 文梅的声音也拔高了,“那你就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你就跟那些.....” “那些什么?” 罗慧冷冷地看着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妈,你知道张娅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女儿太乖了,乖得不像个活人,你女儿活得太累了,连笑都要看你们的脸色。” 文梅的脸色白得像纸。 “张娅,张娅,又是张娅!” 罗锡突然爆发了,他猛地冲上前一步,手里的绳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呼”的一声. “那个贱人把你害成这样你还把她当恩人?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你以前的同学怎么说你?说罗慧疯了,说罗慧堕落了,说罗慧这辈子完了,你听没听过?” “我不在乎!” “我们在乎!”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 罗慧的眼泪忽然停了,她看着罗锡,又看着文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扯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苏桐后背发凉,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放弃。 “那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 罗慧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更像一个看透了所有的老人:“你们再生一个,培养他考清华北大,拿十个八个奖杯,光宗耀祖。” 说完她转身就走。 文梅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你去哪儿?” 第65 章 别自己吓唬自己 “你管我去哪儿?”罗慧甩了一下,没甩开。 “你不能走。” 文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死死地攥着女儿的手腕不放,“你哪儿都不能去,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你必须跟那帮人断了。” “我不。” “你必须!” “我不” 罗慧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她拼命地甩胳膊,用另一只手去掰文梅的手指,指甲在文梅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文梅吃痛,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罗锡冲上来,试图分开她们。 三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拧死了的麻绳,苏桐看到那根粗棉绳在混乱中绕上了罗慧的脖子,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绳子的一端缠在了罗慧的脖颈处,另一端还攥在罗锡手里。 “别动,别动。”罗锡喊着,试图把绳子解下来。 但罗慧在剧烈地挣扎,她拼命地往后仰,想从父母的控制中挣脱出来,她的身体猛地撞上了身后的书架,书架晃了一下,最上面那个水晶奖杯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碎成了几瓣。 罗慧被声音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闪。 然后一切就像慢镜头一样发生了。 苏桐清楚地 看到罗慧的脚踩在了碎掉的奖杯碎片上,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她的后脑勺撞在了茶几的边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响声。 罗慧的身体软了下去。 文梅的手还在她胳膊上,随着她倒下去的重量被猛地带了下去,文梅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倒在地上的罗慧。 “慧慧?”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在叫一个睡着的孩子,“慧慧?” 没有回答。 罗慧的眼睛闭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嘴角那个疲惫的笑容还挂在那里,像一张被定格的底片。 她的后脑勺下面,地板上的血慢慢地、慢慢地洇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红花。 宋野赶紧捂住了苏桐的双眼:“别看。” “快打120!快打120!”是文梅的声音。 “我没有,我没有用力,我就是想吓唬她。”罗锡抱头痛哭。 ----- 苏桐跟宋野回去了,她的心情很是沉重, 案件似乎真的有了进展。 宋野带回来的录像一直在循环播放,“大家看出什么了?” 陈默放下笔:“从这影像来看,那六个人的死极有可能是这两人造成的,为了报复,为了替女儿报仇。 也不排除是他杀,毕竟这里也没有足够的证据,两位父母一直在劝说让女儿离开那六人,期间也没提到过要杀她们,就算我们现在去抓人,也没什么证据。 虽然两人无意间杀了女儿,让她们现在去坐牢,那六个人的事就断了线索,我的提议是,将目标盯上两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破绽,我来查找他们住的那片区域监控。” 其余人也赞同陈默的说法。 警方发了一份领尸报告,顿时整个海城炸开了锅,到处都是议论声。 张娅跟姚曼妮的父母也闻讯赶来,被工作人员安顿了下来。 “警官,你要替我女儿做主啊,她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死了啊。” 姚父一把抓住宋野的胳膊,浑身颤抖:“女儿跟我们关系很不好,可她打心底是善良的啊,怎么就死了,你们一定要将凶手抓起来,要不然老头子我就撞死在这里,我也不活了。” “妞妞啊,你怎么就走了,我要改如今跟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啊!”张娅的奶奶躺在地上,泣不成声。 宋野安慰几人,从现在开始,全程会极力配合他们抓凶手。 放学回家,罗锡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钥匙在锁孔外面划了一道,没插进去。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腕,第二次才对准。 门开了,他侧身让文梅先进去,然后迅速闪进门内,反手把门锁上,又拧了一下反锁的旋钮,听到“咔嗒”一声,才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肩膀塌了下来。 文梅已经走进了客厅,她没有开灯,傍晚的光线被挡在外面,屋子里暗沉沉的,像一个密封的盒子。 她站在茶几前面,低着头,看着那块拼图软垫。 软垫还在那里。 女儿的血早就洗干净了,他们请了保洁公司,花了两千块钱,把整个客厅彻底清洁了一遍。茶几换了个位置,书架重新排列过,那块软垫也送去了干洗店。 但文梅总觉得那个角落还是暗的,比别的地方暗,像是血渗进了地板里面,渗进了水泥里面,怎么都洗不掉。 “开灯。” 罗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命令感。 文梅没有动。 罗锡走过来,伸手按下开关,顶灯亮了,惨白的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地板上,像是两滩浅水。 “老罗。”文梅终于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是含着一口沙。 罗锡没有应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的头发在罗慧死后的那个月全白了,他才五十一岁,但看起来像六十五。 “老罗,我们找的那人不太靠谱啊。” 文梅转过身来看着他,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泛白,“他怎么没处理干净?怎么让警察把那几个人找出来了?不是说万无一失的吗?” 罗锡没有睁眼,手指还在捏着鼻梁。 过了几秒,他说:“警察找到尸体是迟早的事,他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 “可是。”文梅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可是警察找上门来了啊,今天下午那个姓宋的来学校了,你没看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跟校长说了几句话,他是不是在查我们?” 罗锡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他是警察,他的工作就是查案,兴阳山离我们学校不到十公里,他来周边走访是正常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吓自己?” 文梅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她走到罗锡面前,站在他膝盖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罗,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就没有一点不踏实?” 第 66章 不论谁问,一切都是意外 罗锡没有说话。 “六条命,你说过你找人处理的,你说过那个人很专业,你说过不会被发现的。 可现在警察已经把张娅和姚曼妮的身份查出来了,他们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的。 张娅跟慧慧的关系,学校里有谁不知道?当初我们为了找慧慧,去过张娅的出租屋,问过她的朋友,这些都有记录的,警察只要顺着张娅的社会关系往下查,迟早会找到我们。” 罗锡把眼镜重新戴上,直起身子,看着文梅。 “文梅,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稳得不正常,像一块被压在深水里的木板,随时可能浮上来:“我们从来没有跟那个人直接对接过,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中间人转达的,钱也是走的现金,没有任何转账记录。 那六个人怎么死的、埋在哪里的,我们没有经手过,就算警察查到了张娅跟慧慧的关系,那也只能说明我们认识她,不能说明别的。” “可是” “没有可是。” 罗锡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硬得像石头,“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稳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跟邻居打招呼就跟邻居打招呼,你越慌,越容易被人看出破绽。” 文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去做饭。”她说完,转身走进了厨房。 罗锡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他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文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湿漉漉的,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老罗,”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万一警察找到我们怎么办?” 罗锡睁开眼睛,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妻子,她的头发乱了几缕,挂在额前,脸上的皱纹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深。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更像一个六十九岁的。 “不会的。”罗锡说。 “万一呢?”文梅的声音开始发尖了。 “没有万一。” “你总说没有万一,你总说不会的不会的,可是。” 文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可是慧慧死的时候你也说没事的没事的,就吓唬她一下,不会出事的,结果呢?”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罗锡胸口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文梅。”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文梅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住嘴,拼命地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文梅的手从嘴边放下来,垂在身侧,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罗锡的反应比她快一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看向门口,又看向文梅,眼神在零点几秒内变换了好几种情绪:警惕,恐惧,然后是一种强行压下来的镇定。 “谁?”他冲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居然还算正常。 门外没有回答,依旧是有节奏的敲门声。 文梅的腿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往罗锡那边靠了一步,罗锡抬手制止了她,自己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最前面的是宋野,灰色夹克,表情平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刚刚从门铃按钮上收回来。 他的身边是一男一女,想必是他的同事,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靠在厨房门口的文梅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怎么办? “记住,慧慧是意外摔倒的,我们是报过警的,120有记录,医院有病历,这是事实,不管谁来问都是事实。” 文梅看着他,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她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罗锡打开门。 “你好。” 宋野亮了一下证件,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海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宋野,打扰了,方便进去坐坐吗?” 罗锡的身体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他的目光在宋野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林峰和苏桐,像是在辨认什么。 “警察同志,”罗锡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做个例行走访。” 宋野的笑容没变:“兴阳山的案子,你们应该也看新闻了吧,我们在排查周边区域的住户,想了解一下情况,不耽误太久,十几分钟就好。” 罗锡犹豫了一瞬,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宋野第一个走进来,林峰跟在他后面,苏桐最后。 苏桐进门的时候,目光在门口的地垫上停了一瞬,地垫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洗过,洗不干净的,她没有多看,迈过去,跟着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的光线很亮,所有灯都开着。 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苹果和橘子码得整整齐齐,整个客厅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刚下班回来的样子。 “坐吧。” 罗锡招呼着,自己坐在了单人沙发上,把长沙发让给了三个警察,“文梅,倒点水。” 文梅站在厨房门口,听到罗锡的话才像被激活了一样,转身进了厨房。 罗锡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苏桐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搓着裤缝,一下一下的,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宋警官,我们也看新闻了,有人杀了六个年轻女子,实在是太过分了,兴阳山我们偶尔也去爬的,想想都后怕。” 宋野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假装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罗锡脸上。 “罗老师,我们了解到,您女儿罗慧去年二月因为意外去世了,是吗?” 第 67章 罗锡和文梅会犯错吗? 罗锡搓裤缝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是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慧慧在家里摔了一跤,头撞到了茶几上,我们打了120,没抢救过来,我可怜的孩子啊。” 说着,罗锡挤出了几滴泪水。 “节哀。” 宋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罗锡的脸,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文梅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了。 托盘上放着三杯水,她把水杯一个一个放在三人面前,动作很轻,放完之后她退到罗锡身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一只手搭在罗锡的肩膀上。 苏桐注意到那只手在发抖。 文梅把手指蜷起来,攥成了拳头,藏在了罗锡的肩膀后面,他们这是紧张了吗? “罗老师,罗太太。” 苏桐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宋野柔和一些,像是在跟熟人聊天,“我们了解到,您女儿生前跟张娅、姚曼妮这两个女孩有一些交集,不知道你们对她们有没有印象?” “张娅,姚曼妮。”他慢慢地重复这两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来。 “好像是听慧慧提过,她朋友比较多,我们也不全都认识。” 苏桐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灰蓝色的,年轻的时候一定很迷人,但现在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们是兴阳山案的两名受害者。” 客厅里的空气又冻住了。 文梅的手从罗锡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天哪”,但没有发出声音。 罗锡的反应比她快些,他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她们死了?” 他们肯定死了啊。 “罗太太,”宋野接过了话,“我们不是来打扰你们的,就是做个常规走访,毕竟兴阳山离这里不远,受害者的年龄跟您女儿相仿,我们想了解一下,您女儿生前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什么异常的事情? 比如有没有人威胁过她,或者她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危险的经历?” “没有没有,慧慧很乖的,她就是我们的小棉袄,她就是学习压力大了点,别的没什么。” 罗锡在旁边补充道:“她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情绪确实不太稳定。青春期的孩子嘛,我们也没太在意,现在想想,唉。”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用手掌根揉了揉眼睛。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苏桐注意到他揉眼睛的时候,手掌挡住了整张脸,像是在擦拭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宋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什么都知道,这两个人坐在他面前,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把女儿的死包装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意外”。他们的眼泪是真的吗? 痛苦是真的吗?宋野毫不怀疑他们爱自己的女儿,也毫不怀疑女儿的死让他们痛不欲生。 但这就是让他觉得最恶心的地方。 他们的痛苦是真的,他们的爱是真的,但他们转过头去杀了六个人,也是真的。 六个人的命,被他们当成了女儿死亡的赔偿金,他们觉得这是正义,觉得这是为女儿报仇,觉得那些带坏他们女儿的人该死。 “那行,”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今天就不多打扰了,如果有想到什么,随时跟我们联系,这是我的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罗锡也站了起来,伸出手跟宋野握了握。 苏桐走在最后面,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客厅,跟文梅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时间不长,但在那种气氛下,两秒钟似乎很久。 苏桐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像是换了一轮,三人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楼下,进了车里,林峰才开口。 “你看到那个女人的手了吗?”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抖得跟筛糠似的。她要是心里没鬼,我把这方向盘吃了。” “还有那个茶几的位置,沙发、书架、电视柜,全部重新摆过,我在现场照片里看过原来的布局,茶几在中间,书架靠墙。 现在茶几往左移了大概一米,书架挪到了对面,为什么要重新摆?因为原来的位置沾过血。他们在掩盖痕迹。” 宋野没有接话:“开出去,找个能看见小区大门的位置停。” 林峰看了他一眼:“你要蹲他们?” “不是蹲,是看看,正常人被警察找上门,反应有两种,一种是什么事没有,该干嘛干嘛。 另一种是慌了,开始做一些反常的事情,我想知道他们是哪一种。” 林峰把车开出了小区,拐了个弯,停在马路对面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小区的出入口,也能隐约看到罗锡家那栋楼的单元门,苏桐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 三个人在车,里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苏桐靠在车窗上,看着那扇单元门,脑子里反复转着文梅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想起何晴在会议室里说过的一句话:“这种高智商犯罪最难办的地方在于,他们太清楚警察的套路了。 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表情该做,什么眼泪该流,你要想抓他们,不能靠审讯,得靠他们自己犯错。” 罗锡和文梅会犯错吗? 苏桐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一个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要么会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要么会做出一些连自己都觉得蠢的事情。 她等着看。 楼上,罗锡家的客厅里,气氛完全不同了。 第 68章 一通电话 门关上的那一刻,文梅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难受。 罗锡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远了,电梯响了,然后一切归于沉寂,他站了大概有两分钟,确认那三个人真的走了,才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只剩下文梅压抑的呜咽声,还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他们知道了。”文梅忽然说出这句话,声音闷在手掌里,含混不清。 罗锡没有说话。 “他们肯定知道了.” 文梅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的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液混着眼泪流下来,在脸上画出了两道黑色的痕迹:“你没看到那个女警察看我的眼神吗?她在看我的时候,就像在看一个透明的人,什么都藏不住。” “你想多了。”罗锡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没有想多.” 文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跪着走到罗锡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膝盖:“老罗,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真的觉得他们只是来做常规走访的?兴阳山离这里不到十公里,周边区域有几千户人家,他们凭什么就偏偏找到我们家?” 罗锡看着她,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已经查到了慧慧跟张娅的关系。” 文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出来,“他们在试探我们,他们在看我们的反应!你没发现吗?那个姓宋的从头到尾都在看你的手,看你的表情,他根本不是在走访,他是在审讯。” “文梅。” 罗锡猛地提高了声音,又立刻压了下去,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帘还拉着,但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已经暗了很多:“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文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的女儿死了,我现在可能要坐牢,你让我怎么冷静?” 罗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慢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能慌,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睁开眼睛,抓住文梅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起来,先去把脸洗了。” 文梅被他半拉半拽地拖进了卫生间,罗锡拧开水龙头,把毛巾打湿,递给她。 文梅接过毛巾,对着镜子擦脸上的妆,罗锡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他头发全白,她满脸泪痕。镜子里的画面看起来像一对被生活击垮的普通中年夫妇,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遍体鳞伤。 但罗锡知道,他们不是受害者,至少现在不是。 “你听我说。” 罗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讲台上才有的沉稳和条理,“现在的情况是,警察手里没有证据,如果有证据,他们不会来敲门,会直接拿逮捕令,他们来,说明他们还在查,还在找。 我们只要稳住,他们就找不到突破口。” 文梅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丈夫:“可是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们了。” “怀疑不等于证据。” 罗锡看着她的眼睛:“全海城有一半的人怀疑另一半的人,但只有进了监狱的才叫罪犯,我们不承认,他们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我们。” 文梅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的眼神还是慌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至少能聚焦了。 罗锡拉着她回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他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从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是各种证件:房产证、户口本、存折、保险单。 他把这些东西倒出来,文件袋空了之后,他把手伸进文件袋底部,摸到了一个暗扣,他按下暗扣,从文件袋的夹层里抽出了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老旧的诺基亚直板机,黑色外壳上满是划痕,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 这部手机没有GPS,没有上网功能,不能装任何APP,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打电话和发短信。 购买的时候用的是现金,没有实名登记,没有任何可以追溯到使用者的信息。 文梅看到那部手机,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罗锡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蓝色的背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一道道沟壑。 他翻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有一串数字。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 那边传来的声音明显经过处理,不是自然的声线,而是一种低沉的、像从金属管子里传出来的电子音。 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什么都听不出。 “警察来过了。” 罗锡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甩出了这句话,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来你家了?”变声器里的声音问。 “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 说是例行走访,问了慧慧的事,还问了张娅和姚曼妮。”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五六秒,罗锡能听到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说明那个人在思考。 “他们问了什么具体的问题?” “问我们认不认识张娅和姚曼妮,问慧慧生前有没有异常。” “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有想到什么随时联系,留了一张名片。”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气的声音,罗锡分辨不出来。 “你现在在哪儿?”变声器里的声音问。 “在家里。” “家里安不安全?” “安全,我检查过,没有窃听器,没有摄像头。” “好。”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们现在听我说,第一,不要慌,警察上门走访是正常程序,张娅的社会关系网里有你们女儿的名字,他们来问是必然的,这不代表他们已经锁定了你们。” “第二,我之前就说过,所有的事情我都处理干净了,监控死角,现金交易,没有目击者,他们就算怀疑到你们头上,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罗锡听着这些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文梅在旁边坐不住了,她凑过来,几乎把脸贴在罗锡的手机上,冲着话筒说: “可是他们万一查到那个人怎么办?万一那个人被抓了,把我们供出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谁?”那个声音问。 “就是那个”文梅想说什么,被罗锡一把捂住了嘴。 “没事,”罗锡对着话筒说,“她太紧张了,说胡话。” “告诉你们的人,不要乱说话,我说过,我们的人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查到,你们只要管好自己,别露出马脚,就什么事都没有,但如果你们自己慌了,到处乱跑乱说,那我也就没办法了,毕竟可是你们当初联系的我们呢公司。” “我最后说一遍,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 你们的女儿是意外摔死的,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那六个人你们不认识,没见过,没说过话,听懂了吗?” “听懂了。” 电话挂断了。 罗锡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手指还在发抖。他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来,关机,塞回文件袋的夹层里,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最深处,又用那些证件和存折盖住。 想了想,又将女儿的死亡证明给烧了,现在怕的就是他们去调查,要是那大夫说漏嘴,事情就复杂了。 这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 第69 章 开始逃亡 客厅的灯关了,但卧室的台灯亮了一整晚。 文梅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毫无睡意。 罗锡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开在同一页,他已经看了四个小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凌晨两点的时候,文梅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老罗。” “嗯。” “我们跑吧。” 罗锡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文梅,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色映成了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跑?” 他重复了这个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 “对,跑。” 文梅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我们请几天假,回老家待一阵子,就说身体不好,要回去休养,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罗锡沉默了一会儿。 “你冷静点,跑了就证明我们心虚了,警察本来只是怀疑,我们一跑,他们就坐实了,到时候全国的公安系统都会通缉我们,你跑到哪里去?” “那我们就不跑?就在这里等死?”文梅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我们没有犯罪。” 罗锡忽然吼了一声,吼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了看窗户,窗帘拉着,声音应该没有传出去,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我们没有亲手杀过任何人,文梅,那些事是别人做的,我们只是出了一点钱,在法律上,这不等于杀人。” 文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觉得法律会管这些吗?你觉得法官会听你解释吗?那几人把女儿带坏了,所以你找人在山里埋了六个女孩? 你觉得这是正当防卫还是紧急避险?你觉得法官会判你无罪?” 罗锡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凌晨四点半,文梅从床上爬起来,去了书房。 她打开电脑,搜索了“海城兴阳山案最新进展”,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全是新闻和论坛帖子,她一篇一篇地看,每看一篇,脸色就白一分。 她看到有人在帖子底下评论:“听说那几个女的都是被一个老师的老婆找人杀的,因为那个老师的女儿被她们带坏了。” 她的手指僵在了鼠标上。 她反复读了三遍那条评论,然后点进了那个用户的主页。 那是一个刚注册的新号,没有任何历史发言,头像都是默认的灰色方块。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复“真的假的?”,也有人回复“别造谣了,小心警察找你”。 文梅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关掉了浏览器。 她回到卧室,发现罗锡已经不在床上了,走到客厅,看到罗锡站在阳台上,穿着一件薄睡衣,在凌晨四点半的冷风里站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拉开阳台的门,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进去吧,会感冒的。” 罗锡没有动。 “老罗,我们请个假吧。” 文梅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就请几天,回老家待一待,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罗锡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微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是里面有水光,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烧得发亮。 “好。” 文梅愣住了。 她以为罗锡还会反驳,还会用那些“不能慌”“不能露出马脚”的大道理来压她,但这一次,他没有。 “我们走。” 天刚灰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就起来了。 文梅给学校的副校长打了个电话,说家里老人生病了,要回老家照顾几天,请三天假,副校长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罗锡也打了电话。 挂了电话,两个人开始收拾行李,他们没有带太多东西,每人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现金。 文梅把存折和银行卡都带上了,罗锡把那部老人机从文件袋里拿出来,关机,塞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出门之前,文梅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走吧。”罗锡在身后说,文梅拉上了门。 他们没有开自己的车,罗锡的车就停在楼下,车牌号警察肯定已经知道了,开出去等于告诉别人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途汽车站。”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踩下油门走了。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的是海城本地的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文梅听到了三个字:“兴阳山”。 “兴阳山六名女性遗骸案有了新进展,警方已确认其中两名死者的身份,分别为22岁的张娅和23岁的姚曼妮,目前,死者家属已赶到海城,警方呼吁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 司机调低了音量,随口说了一句:“这年头真是没法过了,杀人的杀人都杀到山上去了。” 罗锡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往后退,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看惯了的建筑,此刻看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 文梅坐在后座,低着头,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背包的带子,她的指甲嵌进尼龙带里,指节泛白。 到了汽车站,罗锡买了最早一班去邻市的票。 他买票的时候用的是现金,售票员问他要身份证,他说忘带了,报了一个身份证号。 那个身份证号是真实的,但不是他的,是他一个远房表弟的,他之前特意记下来的,就是为了这种时候用。 文梅没有跟他一起买票,她走到另一个窗口,买了同一班车、相邻座位的票。 候车大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十个人。 罗锡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报纸,假装在看。 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扫过大厅,看到文梅坐在离他七八米远的另一排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水杯。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广播响了,通知去邻市的班车开始检票,罗锡站起来,背上包,走向检票口。他没有回头。 文梅等了两分钟,才起身跟了上去。 大巴驶出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太阳升起,把灰蒙蒙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淡金色。 罗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高楼变成矮楼,宽阔的大道变成窄小的街巷,熟悉的街景被陌生的田野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文梅坐在他后面三排的位置,她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但她的手一直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胳膊肘,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们的目的地是罗锡的老家,一个离海城三百多公里的小县城。 那个地方没有高铁站,没有机场,只有一条国道从县城中间穿过,罗锡的父母已经过世了,老家的房子还留着,钥匙在文梅的包里。 他们打算在那里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坐上出租车离开小区的那个瞬间,马路对面一辆灰色的私家车里,林峰把咖啡杯放在了仪表盘上,拿起了对讲机。 “头儿,他们动了,出租车,往东边去了。” 第70 章 跑的倒是挺快的 宋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昨晚几人等到后半夜扛不住了,留下林峰一人蹲守。 “跟上,我们随后就到。” 宋野几人开车去了汽车站,跟工作人员了解情况,才知道那两人坐长途汽车回了老家。 几人又驱车前往。 长途大巴在省道上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 罗锡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几乎没有动过。 他的姿势像是被人焊在了座椅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始终朝着窗外。 田野、村庄、河流、电线杆,一样一样地从他眼前掠过,又一样一样地消失在身后。 他的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空转,发出刺耳的噪声却带不动任何东西。 大巴在一个叫“清泉”的服务区停了十五分钟,司机用扩音器喊了一声“休息一下,要上厕所的快去”,然后自己点了一根烟,蹲在车门旁边抽。 罗锡没有下车。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干巴巴的,带着柴油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他已经戒烟八年了,但上个月又捡起来了,藏在办公室抽屉最里面,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封闭的车厢里散不开,很快就在他头顶聚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云。 文梅下车了,她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女人让她陌生,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壑,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下面有两块不正常的红晕,像是发烧了。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又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但她的手在抖,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洗手台上溅出一朵朵小花。 回到车上的时候,司机已经开始按喇叭催人了。 文梅快步走回去,在座位上坐好,重新戴上墨镜,旁边的工装男人已经醒了,正在啃一个面包,面包屑掉了一座位。他看了文梅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大姐,你去哪儿啊?” 文梅没有回答,她把脸转向车窗,假装没听到,男人自讨没趣,哼了一声,继续啃他的面包。 大巴重新上路。罗锡把烟掐灭在矿泉水瓶里,拧紧盖子,放在脚边,他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但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了慧慧。 倒在地上之后的那张脸,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个他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弧度,头发散在地上,后脑勺下面的血像一朵红色的花。 他看过无数次这个画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更锋利,像一把被人反复打磨的刀,把他一寸一寸地割开。 他猛地睁开眼睛。 文梅坐在后面,透过墨镜的缝隙,看到了罗锡猛地睁眼的动作。 她的心也跟着猛地抽了一下,她知道他在看什么,每一个闭眼的瞬间,她都能看到那个画面。 罗慧的脸,罗慧的血,罗慧嘴角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是她最害怕的东西,因为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是解脱?是嘲讽?还是对她这个母亲最后的、彻底的失望? 大巴驶出省道,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县道。 路况很差,车身颠簸得厉害,行李架上的包晃来晃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文梅被颠得胃里翻涌,她咬紧牙关,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另一只手按着胃部。 旁边的工装男人又开始打呼噜了。 颠簸了将近四十分钟,大巴终于在一个破旧的汽车站停了下来,罗锡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背包,背在肩上,走向车门。 文梅等所有人都下车了才站起来,她的腿有点麻,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一瘸一拐的,背上自己的包,低着头走出车站,在广场上拦了一辆三轮车。 “去城东老街。” 到了老家,一片萧条,两人开始干活,房间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搬东西的声音,还有风吹动窗框的声音。 文梅正在擦桌子的时候,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听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罗锡。 罗锡也听到了,他站在窗户边,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眼睛死死地盯着院门的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文梅的手开始抖,抹布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三秒钟后,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二位。” 宋野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跑得倒是挺快的啊。” 文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的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扶住了桌子边沿,桌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罗锡的反应比文梅快,他猛地转过身,冲向堂屋的门,伸手去推那扇已经半开的木门。 他想关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关门,关上了又能怎样,那扇破旧的木门连一个十岁的孩子都挡不住,但他就是想关上,好像只要把那扇门关上,门外的人就不存在了,这一切就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手刚碰到门板,一只脚就从门外伸了进来。 那只脚穿着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着一些灰,鞋底踩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脚猛地用力,门板像纸糊的一样被踹开了,门板撞在后面的墙上,反弹了一下,又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 宋野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有点乱,眼睛里有血丝,身后站着林峰和苏桐。 文梅看到这三个人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罗锡的反应跟文梅完全不同。 他没有发抖,没有后退,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最后垂在了身侧。 看着宋野,眼睛里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迅速变成了一种沉重的东西。 “宋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第 71章 你婆婆五年前就去世了 宋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罗老师,看来二位昨天有些事没有说清楚啊,要不然一大早就请假,跑了三百多公里,躲到这里来了?” “现在甚至想要拦门,你觉得你能拦住我们?莫不是二位心里有鬼?” 文梅终于崩溃了。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我没有,我不是。”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被哭声切割成了碎片,“我只是想回来看看,我婆婆身体不好。” 苏桐走到文梅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罗太太,你婆婆五年前就去世了,我们在来之前查过。” 文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嘴唇上沾着灰尘,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她看着苏桐,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出现的、走投无路的疯狂。 “你们查我?” 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尖锐得刺耳,“你们凭什么查我?我又没犯法,我女儿死了,我回来看看老家不行吗?犯法了吗?” 宋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对着罗锡和文梅,那是一张传唤证。 “罗锡,文梅,你们涉嫌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现依法传唤你们到海城公安局接受调查,这是传唤证,请你们配合。” 罗锡看着那张传唤证,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大概四五秒钟,然后慢慢抬起来,看着宋野。 “什么案件?” “把我们当傻子是吧。”林峰急了。 文梅突然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刚才那个瘫倒在地上的人。 她冲到宋野面前,两只手抓住宋野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衣袖里,声音尖得几乎变了形:“我们没有杀人,我们没有杀任何人,我女儿是意外死的,你们不能抓我们。”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罗太太,我们没有说你们杀了人,只是请你们回去配合调查,你这么着急,是想证明什么?看来你女儿的死另有蹊跷啊。” “行了,别在这儿闹了,走吧。” 文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 马路两边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麦田,村庄,高压线塔,广告牌,所有的一切都在以同样的速度消失,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苏桐把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有六张照片:六具骸骨的照片,还有何晴整理出来的关于张娅和姚曼妮的调查报告。 她把照片翻来翻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文件夹合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在回放那些画面:罗锡擀饺子皮的样子,文梅端着饺子馅走出来的样子,罗慧搂着妈妈的腰撒娇的样子。 然后是客厅里的血。然后是罗锡抱头痛哭的声音:“我没有用力,我就是想吓唬她。” 她告诉自己,不要同情他们,他们是凶手。 不管他们经历了什么,不管他们失去了什么,他们都杀了六个人。 六条命,不,准确的说是七条命。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晚上,那根绳子没有被拿出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进入海城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远近近地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晚高峰的车流很密,警车在车流里缓慢地移动着,警笛没有开,只有车顶的警灯在无声地旋转,把蓝色的光打在周围的车窗上,一闪一闪的。 文梅早就没了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城市,那些高楼,那些霓虹灯,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景,此刻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看到了实验中学的那栋教学楼,楼顶的“海城实验中学”几个大字还亮着灯,红色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在那个学校教了二十六年书,那栋楼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教室、每一张课桌,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明天她不会站在讲台上了。 文梅把目光从那栋楼上收回来,低下了头。 车子拐进了公安局的大门,停在了大楼门口。 第72 章 她怎么知道? 宋野先下了车,拉开后门,把罗锡从车里带出来。 罗锡的腿有点僵,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国徽下面写着“海城市公安局”几个大字。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从第二辆车里被带出来的文梅。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文梅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罗锡没有回应,他转过头,跟着宋野走进了大楼。 审讯室在四楼,走廊尽头。 苏桐走在最前面,推开了一间审讯室的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桌子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一边是给嫌疑人坐的,另一边是给审讯人员坐的。 苏桐拉开嫌疑人那侧的椅子,示意文梅坐下。 文梅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椅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在不停地哆嗦,整个人像一片在风里被吹得簌簌响的叶子。 “坐吧。” 文梅慢慢地把身体放下去,坐在了那把椅子上 苏桐跟宋野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文件夹,把笔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开始问话,而是先给文梅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女人的心里防线最容易突破。 “喝点水。” 文梅没有动,她看着那杯水,眼神是涣散的,像是没有聚焦在任何东西上。 宋野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2025年3月17日19时23分,海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讯问室,被讯问人文梅,讯问人宋野、苏桐。” 他抬起头,看着文梅。 “文梅,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文梅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那我们从昨天的事开始说,”宋野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今天早上,你跟罗锡请了假,坐长途汽车去了罗锡的老家,你们请假的理由是什么?” 文梅吞了一口唾沫。 “我……我婆婆身体不好,我回去看看。” “你婆婆叫什么名字?”文梅愣了一下。 “罗锡的母亲,你的婆婆,”宋野重复了一遍,“她叫什么名字?” 文梅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宋野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她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重要到可以决定她的命运。 “她……她姓王,”文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叫王……王……” 她说不出来了,因为她的婆婆五年前就死了,而她那会在老家院子里已经听到苏桐说过这句话了。 不能说,她不能承认自己听到了那句话,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只能装作自己真的是回去看婆婆的。 “王什么?”宋野追问。 文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记不清了。” 宋野和苏桐对视了一眼。 “文梅,你婆婆2019年因肺癌去世,享年七十二岁,你在她的葬礼上哭得很伤心,你怎么会不记得她的名字,更何况从始至终你一直都在说谎?” 文梅的眼泪滴在了桌面上,“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像一条被拉得太紧的琴弦。 “好,为什么你们今天一大早就请假离开海城?警察昨天只是去你们家做了个常规走访,今天你们就跑了几百公里回老家,你们在躲什么?” “我们没有躲。” 文梅忽然抬高了声音,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忽然有了力气,“我们就是想回老家看看,犯法吗?警察上门了我就不能回老家了?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在躲?” 她的反应来得很快,这两人一定商量过,不管警察问什么,都咬死了不承认,没有证据,他们拿你没办法。 宋野没有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带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还微微往上扬了扬,像是在说:好,你继续。 “那好,我们不谈今天的事,我们谈谈昨天的事,昨天我们在你家,问了你和罗锡关于张娅和姚曼妮的事,你说你不认识她们,只是听女儿提过名字,是这样吗?” 文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是……是这样。” “你确定?” “确定。” 宋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推到文梅面前。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区门口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是去年三月十二号,画面里,一个女人站在小区门口,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说话。 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那个女人的脸被摄像头拍得很清楚,是文梅。 那个年轻女孩的脸也拍得很清楚。她的头发染成了棕黄色,嘴里叼着一根烟,是张娅。 文梅看到这张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是去年三月十二号,张娅在你家小区门口跟你说话了将近二十分钟,你说你不认识她?” 文梅的嘴唇在发抖,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照片是铁证,她不能说那个人不是她,也不能说那个人不是张娅。 她只能沉默。 “文梅,你在找张娅,对吗?你在找你的女儿罗慧,罗慧离家出走了,你到处找她,你找到了张娅,你问她罗慧在哪里,是不是我猜的这样?” 文梅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她的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含混的,破碎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找到了罗慧,把她带回了家,但那之后,事情并没有好转,罗慧跟张娅、姚曼妮那些人还在来往,而且越来越严重,她开始偷家里的钱,偷你们的首饰去卖。你们管不了她。” 文梅的哭声更大了。 “然后你们想了一个办法,你们准备了一根绳子,想吓唬她一下,让她知道怕。但是那天晚上,事情失控了,罗慧在挣扎中摔倒了,头撞到了茶几上。” 文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赤裸裸的绝望,更多的是震惊,她.......这个女人怎么知道? “你们打了120,但是来不及了,罗慧死了,颅内出血,抢救无效。”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苏桐没有停。 “你们觉得罗慧的死不是你们的错,你们觉得真正的罪人是张娅,是姚曼妮,是所有那些带坏你们女儿的人,所以你们决定报复。” “我没有,我们没有杀人。” 文梅几乎是吼出来的,她的身体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两只手撑着桌面,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你们没有证据,你们不能这样说我,我没有杀人。” 林峰从门外走进来,按住了文梅的肩膀,把她压回了椅子上,文梅挣扎了一下,但林峰的手像一座山一样沉,她动不了。 “文梅,我们没有说你杀了人,我们只是说,你在找张娅,你女儿跟张娅有关系,你女儿意外去世了,这些是事实,对不对?” 文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头发散乱地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女儿的手机在哪里?” 文梅的呼吸停了一瞬。 “罗慧死后,她的手机应该被你们收起来了,按照常规,父母会保留去世子女的物品作为纪念,你们的家里有很多罗慧的东西:奖状、照片、学习用品,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但是她的手机呢?我们在你们家没有看到罗慧的手机。” 文梅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说话。 “你们用罗慧的手机,联系了张娅和姚曼妮,对吗?” 宋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因为只有罗慧的号码,才能让张娅她们放松警惕。她们以为是小姐妹约她们出去玩,所以没有任何防备。” “我没有。”文梅的声音已经碎了,碎成了无数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个手机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手机。” 宋野看着她,看了大概有三秒钟,走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苏桐、文梅和林峰。 林峰站在门口,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苏桐坐在文梅对面,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两个人的头顶上。 文梅终于撑不住了,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两只手抱着苏桐的腿,头埋在苏桐的膝盖上,放声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形,每一个字都被眼泪和鼻涕浸泡得面目全非,“慧慧是我的命啊,我怎么能杀了她,我没有想杀她,我们就是想吓唬她一下,她太不听话了,我跟老罗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苏桐没有动。 她坐在椅子上,任由文梅抱着她的腿哭。 “那六个人呢?”张娅,姚曼妮,还有那四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孩,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她们的父母也在等她们回家,你想过吗?” 第73 章 那些人凭什么还活着 文梅的哭声忽然停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苏桐。 “她们该死。” 文梅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崩溃的人: “她们带坏了我的慧慧,如果不是她们,慧慧还是那个三好学生,还是那个优秀干部,还是那个会搂着我说‘妈妈我爱你’的好孩子。 她们把慧慧变成了一个偷东西的人,一个撒谎的人,一个去那种不干净的地方的人,她们该死。” “你知道吗,”文梅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个笑容,“慧慧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不是‘妈妈我爱你’,不是‘爸爸我错了’,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 文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的女儿,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当她死了。” “所以她们该死。每一个让慧慧变成这样的人,都该死。” 苏桐她看着文梅,看着这个四十九岁的女人,教了二十六年书,拿过无数教学奖项,被学生评为“最受欢迎的老师”。 她曾经站在讲台上,教一群孩子解方程、证几何、算概率,她曾经在家长会上握着其他父母的手说“孩子们都很棒,我们要相信他们”。 现在她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笑着说六个女孩该死。 苏桐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留下她一人崩溃。 隔壁审讯室,罗锡坐在椅子上,姿势跟文梅完全不同。 他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宋野,他的头发全白了,但在审讯室的灯光下,那种白不像衰老,更像是一种漂白。 宋野正在问他关于那部老人机的事。 宋野从桌上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黑色的诺基亚直板机,是林峰在罗锡的背包夹层里搜出来的。 “这个呢?”宋野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到罗锡面前。 罗锡看着那部手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上像戴了一层面具,所有的情绪都被那层面具挡在了后面,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 “没见过。” 宋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从证物袋里拿出那部手机,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了,蓝色的背光映在宋野的手指上。他翻开通讯录,把屏幕转向罗锡。 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 “这个号码我们查过了,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卡,购买地点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没有任何可追踪的信息。 但是你们的通话记录,你们的手机都没有跟这个号码通过话,所以你们用这部手机联系这个人,对吗? 一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专门用来跟某个人联系的手机。” 罗锡看着那个号码,沉默了很久。 “宋警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部手机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在我的包里的。” 宋野把手机收起来,放回证物袋里。 “罗老师你教了二十八,你应该知道一个道理,谎言是圆的,但真相是方的,你可以用谎言把真相盖住,但只要盖住的地方有一丝缝隙,真相就会从那个缝隙里漏出来。” “你们今天跑了几百公里回老家,不是因为想家了,是因为你们害怕,你们害怕警察查到了张娅和姚曼妮,迟早会查到你们头上,你们想躲起来,这说明你们心里有鬼。” “我心里没有鬼,我只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我女儿意外死了,我很难过,我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因为那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我想回老家待几天,散散心,这有什么问题吗?” 宋野看着他,忽然笑了。 “罗老师,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罗锡没有回答。 “我最佩服你的,是你真的觉得自己没有错。” “你女儿的死,你们觉得是张娅的错,是姚曼妮的错,是那些带坏她的人的错,但那根绳子是谁拿出来的?那个茶几是谁家的?你们打120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女儿摔倒了’,还是‘我女儿被我害死了’?” 罗锡的手开始发抖。 那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泛白,宋野能看到那双手在抖。 “我们不想的,我们只是想吓唬她一下,...” “她死了,这是事实,不管你们怎么解释,不管你们把责任推给谁,这是事实,杀害你女儿的是你们,你们气不过,所以就盯上了那六个名女子,说说吧,你们是如何作案的,找过什么人帮你们。” 罗锡不说话了。 “这个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在离开之前你们跟它有三分钟短暂的通话,那边的人应该是有所警觉了,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帮你们,就你们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杀那六个女子,并且神不知鬼不觉的埋在兴阳山。” ---- 凌晨三点零三分,文梅开口了。 “那个网站,我们是在一个论坛上看到的。” 苏桐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隔壁审讯室里,几乎是同一时间,罗锡也说了同样的话。 “我女儿死了以后,我跟文梅在家里待了三天,三天没出门,没接电话,没吃东西。 就是坐着,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地上,我们谁也不说话。客厅里那块软垫上还有血,我们没有擦,我们看着那块血,看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晚上,文梅忽然说了一句话,她说‘那些人凭什么还活着?’” 宋野的笔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我当时没有回答她,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说的那些人,就是张娅,就是姚曼妮,就是所有把慧慧变成那样的人。 在文梅的脑子里,慧慧不是我们杀死的,是她们,是她们一步一步地把慧慧从我们身边拉走,让她变成一个我们都不认识的人,然后我们才会拿那根绳子,然后慧慧才会死。 如果没有她们,慧慧还是那个三好学生,还是那个会搂着她脖子撒娇的好孩子。” “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我知道,但在那个客厅里,在那个慧慧的血还没干透的客厅里,理智是不管用的。 你待在那个房间里,闻着那股铁锈味,看着地板上那块洗不掉的暗红色,你的脑子里不会有什么‘理性分析’‘客观归因’。你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们害死了我女儿。” 第 74章 坦白,帖子被删 “文梅开始上网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查张娅,查姚曼妮,查她们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 她越查越恨,越恨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查,有一天晚上,她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了一个帖子。” 宋野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 “什么帖子?” “标题我记不清了,大概是什么‘有些人不配活着’之类的,帖子里没有说什么具体的内容,就是一些发泄情绪的话,但是帖子的评论区里,有人留了一句话那个人说....‘有些事情,不需要自己动手。’” 审讯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头顶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很远的地方飞。 “文梅私信了那个人对方很快回复了,没有废话,直接给了一个网址。” 隔壁审讯室里,文梅用同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对苏桐说出了同样的话。 “那个网站,”文梅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论坛,界面很粗糙,帖子也不多,大部分都是闲聊。 但是有一个版块,名字叫‘咨询’,你点进去之后,会看到一个帖子,帖子里只有一句话:‘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们会联系你。’” 苏桐的笔在飞快地记录。 “文梅留了一个临时的电子邮箱,”罗锡说,“三天后,那个邮箱收到了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邮件内容也很简单:‘发照片,发地址,发姓名,其他不用管。’” 宋野皱了一下眉头,不是因为困惑,而是因为这些信息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正常犯罪网络会留下的痕迹。 每一步都踩在灰色地带,每一个环节都有缓冲和隔离,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这是一个成熟的、至少运作过多次的、有严密流程的组织。 “你们发了?” 罗锡点了点头。 “我们发了,张娅的照片,姚曼妮的照片,还有另外四个人的,慧慧手机里有她们的合照,文梅一个一个认出来的. 我们把照片存在一个U盘里,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放到了海城火车站的一个储物柜里,钥匙按照指示放到了另一个地方。” “然后呢?” “然后等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里,我跟文梅每天都会吵架。她想去报警,我说不能报警,我说我们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扛,她说她扛不住。 我们吵了又和好,和好了又吵,像两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互相咬,又互相舔伤口。”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晚上,那个邮箱又收到了一封邮件,只有两个字:‘好了’。” 罗锡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压在腿下面,想用身体的重量压住那双手的颤抖。 “第二天,新闻上没有报道,第三天也没有,直到第五天,隔壁县城的一个小网站上出现了一条消息,说有个女孩失踪了,家里人报了警,那个女孩就是张娅。” 宋野停下手中的笔,张娅的失踪时间,跟他们动手的时间,完全吻合。 “你们怎么确认是他们做的?万一只是巧合呢?” 罗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让宋野后背发凉的东西:“因为他们发了照片。” 罗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娅死的时候的样子,勒痕,闭着的眼睛,还有她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就是慧慧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那件,他们拍了照片发给我们,作为‘交付凭证’。” 宋野的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照片还在吗?” “删了,文梅看完之后就删了,她说她不想再看第二遍。” “你确定能证明那六个人的死是那些人做的?” “照片里只有死者的脸,没有凶手,没有过程,没有任何能指向那个人的信息,他们很小心,每一步都很小心。” “那你们付的钱呢?怎么付的?” “现金,五万一个人,三十万,分三次付的,第一次是在张娅死后,我们按照指示,把五万块钱放到了海城公园第三个垃圾桶下面的一个塑料袋里。 第二次是在姚曼妮死后,又付了五万,第三次是剩下的四个人全部处理完之后,一次性付了二十万。 每次都是现金,每次都是放到指定的地方,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对方,连声音都没听过,电话里的声音是变声器处理过的,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什么都听不出。” 宋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三十万。 六条命,五万块钱一条,人命怎么可以用价格来衡量? 除非这不是一个以盈利为目的的犯罪组织,除非他们有别的动机,钱只是顺带的、象征性的东西,或者,除非那六个人本身对他们来说就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宋野的脑子里。 “你们除了发照片、放钱,还做过什么?”宋野追问。 “没有了,从头到尾我们就做了这些,发了照片,付了钱,然后就等消息。” “你们没有问过他们是怎么做的?在哪里做的?尸体埋在哪里?” “没有,不敢问,也不想问。”罗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们只是想让他们消失,至于怎么消失的,我们不想知道,知道了,我们就真的成了杀人犯了。 不知道,我们还可以骗自己说,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让他们消失了,九泉之下,有她们陪着女儿,她也不孤单了。” 宋野看着他,看着此刻的罗锡,教书育人的好先生,竟然是恶魔。 “宋警官,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不是杀了那些人,是拿了那根绳子。” 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白色的头发上,像照在一层薄薄的雪上。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像干裂的土地,嘴唇微微发抖。 “我女儿恨我,她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当她死了,她恨我,宋警官,她恨我。” 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肩膀开始抖动,像一台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机器在疯狂地运转,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 四点,几人顶着黑眼圈走了出来。 “把两个人的口供整理出来,明天一早跟何晴碰一下,还有那个网站,让陈默去查,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帖子的痕迹。”他将手里的资料交给林峰。 林峰耸耸肩:“已经在查了,估计很快就有消息。” 没一会,何晴跟陈默来了,把手机屏幕转向宋野,“我查了罗锡说的那个论坛,那个帖子,在昨天晚上,也就是我们带走罗锡和文梅的同时被人,删了。” 宋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删了?” 第 75章 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干干净净,昨天下午两点删的,不只是那个帖子,整个版块都被清理了,IP地址经过七层代理,追踪不到源地址。” 昨天下午两点,那是他们到达罗锡老家的时间。 也就是说,在他们走进那个院子的同时,甚至可能更早,就有人知道了他们的行踪,并抢在他们查到那个网站之前,把所有痕迹都抹掉了。 宋野把那根没点的烟捏成了一团。 “这不可能,我们的行动是保密的,知道的人也就我们几个。” 都是信得过的人,不会有内鬼。 何晴看着他,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声音。 宋野慢慢地把那团被捏碎的烟丝从指缝间抖落,看着那些棕色的碎屑飘散在空气中,落在地上,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现在,有人让线索消失了,干干净净。 天亮了。 “何姐。” 苏桐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份整理好的口供放在桌上,“罗锡和文梅的全部口供,已经整理好了。两个人供述高度一致,没有明显矛盾。” 何晴接过口供,一边吃馒头一边看,看完之后,她把口供合上,放在桌上,用一只手按着。 “苏桐,你怎么看?” 苏桐想了想。 “罗锡和文梅说的是实话,他们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他们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六个人是怎么死的,不知道尸体是怎么处理的,他们只是出了钱、提供了受害者的信息,然后等结果。” “待会开会讨论吧,你去休息室眯一会儿。” 一小时后,宋野的办公室里挤了四个人。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我不相信是巧合。”林峰看完报告,“还还是说有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在第一时间通知了那个网站的人?” “会不会是暗网的人。”苏桐杵着下巴, 昏昏欲睡。 “暗网?”林峰冷哼一声,“为了删一个帖子动用暗网代理?至于吗?” “如果他们不想被查到,就至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哒,哒,哒,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还有一件事,”宋野忽然开口,罗锡说他们付了三十万现金,六条命,三十万,这个价格不对。” 何晴的手指停了一下。 “太便宜了?” “对,太便宜了,如果你是一个职业杀手,或者一个专门做这种事的地下组织,你会接这种单子吗?六条命三十万,还要承担被警方追查的风险。这个性价比,连一个小毒贩都不如。” 林峰插了一句:“也许他们就是缺钱?什么活都接?” “不太像,”宋野摇了摇头,“从他们的反侦察手段来看,这不是一个缺钱的组织。 一个缺钱的组织不会有这么严密的流程,不记名手机、变声器、现金交易、匿名网站、代理IP、精准的时间点删除帖子,这些东西都需要成本,而且不低,他们赚的这三十万,可能连成本都不够。” 何晴的目光沉了下去。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他们不是为了钱,或者说,钱只是附带的,他们有别的动机。” “什么动机?” “不知道,一个不是为了钱而杀人的组织,比为了钱杀人的组织,可怕一百倍。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也永远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能阻止他们。”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桐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我们换个角度想,罗锡和文梅是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的那条评论,那个论坛的日活用户主要是海城本地人,也就是说,那个诱导他们上钩的人,大概率也是海城人,或者至少对海城很熟悉。” 何晴点了点头:“不错啊,苏桐,你这洞悉能力比我都厉害,第一次见面,差点让这样的人才流失了啊!” 苏桐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而且,那个人知道罗锡和文梅的情况,—知道他们的女儿死了,知道他们处于崩溃的边缘,知道他们会因为仇恨而上钩。 你们不觉得这很奇怪吗?一个随机的、在论坛上发帖揽客的人,怎么可能精准地知道罗锡夫妇的心理状态?” 宋野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人认识罗锡和文梅?” “或者,那个人一直在关注他们。”苏桐掀了掀眼皮,这当然只是我的猜测。 何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挂了电话,何晴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分三条线走,第一条线,宋队负责,继续深挖那个网站和那个神秘人的线索,技术科全力配合。 第二条线,老默负责,查罗锡和文梅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跟他们有仇的人、或者跟他们女儿有仇的人。 第三条线,林峰负责,查那六个受害者的背景,看看她们之间除了都认识罗慧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共同点。” 三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宋野盯着所有人:“从现在开始,你们所有人的所有行动,只跟我一个人汇报,不要通过邮件,不要通过内部系统,不要通过任何有可能被监控的渠道。有什么事情,当面跟我说,或者用加密的即时通讯软件。” “好!” 一直到下午,苏桐才去了单位,一杯咖啡下肚,人清醒了不少,可还是没有力气去干活,没办法她又请了假回家。 开门的瞬间,苏桐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屋子里暖烘烘的,暖气片上搭着两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空气里飘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是她最喜欢的那种,蓝风铃味的,上周刚买的,还没来得及拆封。 鞋柜上那盆快被她养死的绿萝换了新土,叶子支棱起来了,绿得发亮。沙发上乱扔的外套叠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扶手上。 茶几上的外卖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兔子切得有模有样,旁边还放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地板锃亮,光可鉴人,一看就是刚拖过的。 苏桐站在门口,愣了三秒钟。 这是来田螺姑娘了? 她把钥匙拔下来,换了鞋,踩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往里走。 厨房的灶台上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是排骨汤的味道。 她的冰箱里什么时候有排骨了?她上周买的不是只有泡面和速冻水饺吗? “苏桐,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卫生间飘出来,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惬意。 苏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赵小兰从里面飘了出来,手上湿漉漉的,正在用一条毛巾擦手,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旗袍上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带。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玉簪别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民国画报上走下来的。 但最让苏桐移不开眼的,是赵小兰身上那层东西。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白色的光晕,从她的身体里往外扩散,像一圈圈涟漪,又像一个保护罩,把她的整个身体包裹在里面。 光晕在她周围缓缓流动,像水一样,又像雾一样,给人一种既虚幻又真实的感觉。 “小兰?” 苏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第 76章 她投胎了 赵小兰歪了歪头,冲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灵动。 “想你了呗。” 赵小兰把毛巾搭在卫生间的架子上,飘到苏桐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看看你,瘦了,下巴都尖了,脸色也不好,青灰青灰的,比奈何桥上那些干着投胎的小鬼好不到哪去,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那个排骨汤我给你炖上了,再炖十来分钟就能喝,你先去洗个澡,换身舒服的衣服。” 苏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语气,这态度,活脱脱一个操心的老母亲在数落不着家的闺女,苏桐脑子里的疑问比排骨汤的香气更浓烈,浓烈到她根本顾不上洗澡换衣服。 “等等,”苏桐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赵小兰,“你上次不是说去找卫东了吗?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进来的?你身上那层光是什么东西?” “停停停。”赵 小兰举起一只手,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笑得眉眼弯弯,“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先回答哪一个?” 苏桐深吸一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的身体悬在沙发上方两厘米的位置,姿态优雅得像一朵睡莲。 赵小兰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我找到他了,他也在找我。” 苏桐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也在下面?” 赵小兰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散开,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像水波一样的图案。 图案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个什么东西,在光里反着光。 “卫东现在在下面当鬼差,你知道吗,他生前就想当警察,一直没考上,没想到死了反而圆了梦。” 苏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俩也算是在一起了,”赵小兰把那道金色的光收回去,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光圈慢慢消散,“他在下面当差,我在上面修行,他隔三差五能来看我,我偶尔也能下去找他,虽然跟活着的时候不一样,但总比再也见不到强。” “你身上这层光,”苏桐转移了话题,“是什么?” 赵小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白色的光晕,伸出手指戳了戳,光晕像果冻一样弹了弹,然后恢复了原状。 “这个啊,是修行得来的,我受了高人点化,现在算是个半仙吧,这么说也不太对,怎么说呢,就是一个在修行的灵体,这个光是我的护体灵光,能帮我挡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也能让我在白天出来活动,最最最重要的是对没有恶意的人也算是一种保护了,比如你,以后呆在你的身边,你也不用怕阴气了。” 苏桐靠在沙发上,盯着赵小兰看了好一会儿。赵小兰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扯了扯旗袍的衣角。 “干嘛这么看我?” “你来保护我?” 赵小兰抬起头,眨了眨眼,笑了:“高人说的,他说你最近会遇到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让我来帮帮你,我就来了。” 苏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高人?” “这是秘密。” 好吧,鬼跟鬼之间也有秘密啊! 苏桐看着赵小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小兰,谢谢你。” 赵小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什么谢,你帮过我那么多次,我帮你一次怎么了?再说了,我在你这里修行也挺好的,你家风水不错,阳气足,灵气也够,比我在外面飘着强多了。” 苏桐笑了笑,靠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沈若棠呢?你有没有见过她?她怎么样了?” “若棠姐,她已经投胎了。” 苏桐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好的相见,没想到竟然是最后一面,自己还留着她的一盒小金条呢。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世的事情全忘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在一个新的人家出生了,可能是个小婴儿,正在哭着要吃奶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不适合,她的修为不够,执念太深,如果留在你身边修行,反而会被执念困住,永远走不出来。 投胎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干干净净的,没有负担。” 苏桐点了点头,也许对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她走之前,让我带句话给你。” 苏桐抬起头。 “她说‘谢谢你记得我。’” 眼睛酸酸的,想哭怎么办,苏桐再次转移话题:“我去洗澡了。”   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肿,脸色青灰,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洗掉了泪痕,洗掉了疲惫,洗掉了一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等她出来的时候,排骨汤已经盛好了,放在餐桌上,旁边摆着一碗米饭,一双筷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赵小兰坐在餐桌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趁热喝,我炖了两个小时呢。” 苏桐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了,肉香混着骨汤的醇厚在口腔里散开,是她很久没有吃到过的、家常的味道。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汤,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碗里,跟汤混在了一起,咸的咸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汤。 赵小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桐喝完汤,吃完米饭,把碗筷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吃饱了?”赵小兰问。 “吃饱了。” “去睡一觉。” 她走进卧室,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第77章 从左手跑到右手是什么意思? 她做了很多梦,一个接一个的,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有些梦醒来就忘了,有些梦像刀子一样刻在脑子里,想忘都忘不掉。 最清楚的那个梦,是关于她弟弟的。 梦里苏念安还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那件她给他买的蓝色羽绒服,站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那地方像是一个废弃的厂房,灰白色的墙壁上全是涂鸦,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臭味。 苏念安站在厂房中间,被几个人围住了。 苏桐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他们的脸像被什么东西模糊了,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苏阳在哭。 她拼命地想冲过去,想跑到弟弟身边,想把他从那些人中间拉出来,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她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苏阳被那些人越围越紧,看着他那张小小的脸上满是泪水,看着他伸出那只小小的手,朝着她的方向,拼命地伸着。 救命。姐姐,救命。 苏桐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窗帘拉着,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用手撑着床坐起来,靠在床头板上,用被子裹住自己,被子上还有赵小兰洗过的洗衣液的味道,蓝风铃的,甜甜的,清新的,跟梦里那股铁锈味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还在发抖,按了两次才按对指纹。 屏幕亮了。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是苏阳发的。 【姐,跟你说个好消息,这次考试我全班第三!学校奖励了一千块,我自己留了五百,给你转了五百,你多吃点好的,别老吃泡面了。 转账500元。 姐,你是不是又加班了?别太累了,早点休息。晚安。】 苏桐看着这三条消息,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点开转账,手指悬在“确认收款”的按钮上,停了好几秒,然后按了“退回”。 她打字回了一条消息:小安,钱你留着用,姐姐不缺钱,全班第三,姐姐为你骄傲。好好学,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显示时间是凌晨一点,她这一觉可睡的够沉的,直接睡醒了。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赵小兰飘了进来,身上那层灵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盏柔和的灯。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苏桐是不是已经醒了。 “做噩梦了?” 苏桐点了点头。 赵小兰飘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梦到苏念安了?”赵小兰问。 苏桐猛地抬起头看着赵小兰。 她从来没有跟赵小兰提过她弟弟的名字。 赵小兰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我来你这之前,看了看你的母亲,在你家待了一下午,看了你的照片,你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你跟你弟弟的合影,你搂着他,他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是他换牙的时候拍的吧?” “你弟弟很可爱,你梦到他什么了?” 苏桐沉默了一会儿,把梦里的内容说了出来。 “你不觉得这个梦有点奇怪吗?” “怎么奇怪?” “你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人,对吧?你的梦里怎么会出现你从未见过的脸?而且他们的眼睛是红色的,这不符合常理。 正常人做梦,梦里的面孔要么是你见过的熟人,要么是你在大街上瞥过的路人,但至少是有原型的,你说你完全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红色的眼睛,这不是正常的梦。” “你是说。” “我说不清楚,”赵小兰摇了摇头,“但我觉得这个梦不太对劲,它不是普通的噩梦,它可能是一种预兆。 或者是一种警告,不过有我在,你们会没事的。” 赵小兰伸出手,在空气中一抓,一道白光从她的掌心涌出来,凝聚成了一个物体。 等光散去,苏桐看到了一把团扇。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团扇,扇面是淡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幅山水画——远山,近水,一只孤舟,舟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姿态悠闲得像是在等人。 扇骨是深褐色的竹骨,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温润如玉,扇柄上系着一根浅蓝色的流苏,流苏的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半透明的白玉珠子。 “这是我新做的,送给你。” 苏桐接过扇子。 “这扇子可是个好武器,”赵小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炫耀,“你把它带在身边,遇到危险的时候,拿扇子一扇,能扇出一道灵风,把那些脏东西吹走。 如果遇到更厉害的东西,你把扇子转过来,用扇柄点它,能封住它的行动。还有,最重要的是” 赵小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可以藏身其中。” 苏桐抬头看着她:“藏身?” “对。” 赵小兰指了指扇面上那幅山水画,“你看这画,有山有水有船有人。那个人就是我提前放进去的,是我的一缕神识,如果你遇到危险,你把扇子打开,心念一动,你就能进入扇子里的世界。那个世界虽然不大,但足够你躲一阵子了,我在外面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苏桐看着扇面上那个垂钓的人,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戴着斗笠,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鱼竿,姿态悠闲得不像是在钓鱼,更像是在等人。 那个人是赵小兰,赵小兰把自己的一缕神识封在了扇子里,随时准备着在苏桐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 “小兰……” “别煽情啊。”赵小兰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想找个地方放我那一缕神识,放哪儿不是放,放你这里还能顺便保护你,一举两得。” 苏桐看着扇子,又看了看赵小兰。 赵小兰的脸上挂着那种她最熟悉的笑容。 她把扇子放在枕头旁边,伸出手,握住了赵小兰的手。 “谢谢你,小兰。” 赵小兰的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苏桐的手。两个人在黑暗中握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苏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闭着眼睛的时候,赵小兰的手一直握着她的,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光滑、温润、让人安心。 这一觉她没有再做噩梦。 没有废弃的厂房,没有红眼睛的人,没有苏念安喊救命的声音。 她梦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老家门口的枣树,树上的枣子红了,她爬上去摘,弟弟在树下仰着头看,嘴里喊着“姐姐我也要我也要”。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苏桐翻了个身,发现身边没有人了,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赵小兰不在。 扇子还在枕头旁边,淡青色的扇面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扇子放在一边,伸手去拿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苏桐走到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黑眼圈,但至少不是那种青灰色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可能是喝了排骨汤的缘故。 她拧开水龙头,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那把团扇拿在手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心。 愣住了。 那道柳叶形状的印记不见了,她翻过手,看了看右手心,柳叶印记在那里。 苏桐数了数,正好五瓣。 她盯着右手心里那五瓣散落的叶片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号。 什么时候变的?为什么会变?从左手跑到右手是什么意思? 第 78章 他们死了 手心亮了。 五瓣叶片同时亮了起来,发出淡青色的光,光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在卫生间的瓷砖上投下一片青色的光斑。 光很柔和,不刺眼,但很亮,亮到苏桐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掌纹和叶片的脉络重叠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光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暗了下去,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苏桐把手攥成了拳头,走出卫生间,看到餐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一盘煎蛋,一碟咸菜,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赵小兰的手笔。 “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粥趁热喝,蛋凉了就不好吃了,扇子带在身上,别离身。” 吃了早餐,苏桐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把团扇握紧了一点,朝警局的方向走去。 苏桐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大厅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电话响个不停,值班民警扯着嗓子喊话,来来往往的人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但今天,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整个大楼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里。 前台的小王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脸色发白。 苏桐走过去的时候她都没抬头,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小王是局里出了名的“人肉雷达”,三米之内有人靠近她绝对第一个发现。 “小王?”苏桐叫了一声。 小王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看了苏桐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朝走廊方向努了努嘴。 苏桐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往里面走,走廊里的灯全开着,白惨惨的光照在墙壁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 几个警察靠在墙边,脸上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陈默站在拘留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没弹,就那么直直地垂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白色树枝。 何晴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脸色铁青,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看到苏桐,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话。 “文梅和罗锡死了。” 苏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什么?” “今天早上六点,看守人员发现两人在拘留室里没有动静,开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死了,七窍流血,面部发黑,初步判断是中毒,法医已经在路上了。” 苏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拘留室,七窍流血,中毒,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问题:毒从哪里来的? 拘留室是封闭的,所有进入拘留室的物品都经过严格检查,饭菜是统一配送的,餐具是一次性的,连水杯都是软塑料的,掰都掰不碎。 “监控呢?”苏桐问。 “监控正常,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拘留室门口的监控没有拍到任何异常,没有人进去,没有人出来,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他们吃的饭呢?跟其他人一样?” “一样,昨天晚上六点半统一配送的晚餐,拘留室里一共关了三个人:罗锡、文梅,还有隔壁间的一个盗窃嫌疑人。 那个盗窃嫌疑人吃的是一样的饭菜,到现在活蹦乱跳的,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就是可能受了点惊吓。” 苏桐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同样的饭菜,三个人吃,只有两个人中毒。 说明毒不是下在饭菜里的,那毒是怎么进去的? 水?但水杯是统一发的,一次性塑料杯,拆封的时候是密封的,两个人喝的水跟那个盗窃嫌疑人喝的水来自同一桶饮水机。 “宋队呢?” “在会议室,他在调监控录像,已经看了三遍了,没看出任何问题。” 苏桐深吸了一口:“我去看看。” 何晴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怎么喜欢团扇了。 宋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那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难看了一百倍。 他走到苏桐面前,用力扯出一抹笑容:“苏桐,你来了。” 苏桐点了点头:“宋队,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宋野皱了皱眉:“行吧,我看你一点都不胆小了。” “要不我一个人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有自保的能力。带一个人过去,太累了。” 宋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桐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苏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何晴从他身边走过,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了:“走廊里不许抽烟,免得熏到小孩子。” 宋野看着自己空空的嘴唇,骂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脏话。 苏桐推开拘留室的门,走了进去。 拘留室不大,大概十五六个平方,两张单人床,一张金属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不锈钢马桶,墙角有一个小小的洗手池,窗户是封死的,只有顶部有一排透气孔,拳头大小,连猫都钻不进来。 床铺上坐着两个人,文梅和罗锡,两人脸色正常,文梅的脸上甚至有一层淡淡的红晕,像刚洗完脸的样子。 罗锡坐在椅子上,文梅坐在床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金属桌子。 桌子上摆着几样东西:两个一次性餐盒,两杯水,两双一次性筷子,餐盒里的饭菜已经吃了一大半,红烧肉的汤汁浸在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了酱红色。 苏桐站在墙角,像一个透明的幽灵,看着这一幕。 “吃慢点,”文梅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柔,跟苏桐在审讯室里听到的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判若两人,“吃那么快对胃不好。” 罗锡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做的红烧肉,比这个好吃多了。” 文梅低下头,看着自己餐盒里的饭菜,嘴角弯了一下。 “我做红烧肉的时候,慧慧每次都抢着吃,她不喜欢吃肥肉,我就把瘦肉挑出来,一块一块地夹到她碗里。她一边吃一边说‘妈妈你太好了’,嘴巴上全是油。”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她在努力控制。 罗锡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文梅放在桌上的手,文梅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但罗锡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 “文梅,我们对不住慧慧。” 文梅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对不住她,她这辈子,投胎到我们家,没过几天好日子,小时候我们逼她学这学那,长大了我们逼她考第一考名牌,她好不容易想按自己的方式活一活,我们又把她逼到了那条路上。” “我们不是好父母,”文梅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我们不配做她的父母。” “但我们至少能做一件事,”罗锡说,他的拇指在文梅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我们至少能去陪她。” 文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但那层泪水下面有一种光,一种苏桐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你怕不怕?”文梅问。 “不怕,”罗锡问她,“你怕不怕?” “不怕。” 文梅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不抖了,稳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找到了该落的位置,稳稳地落在了那里。 罗锡松开了她的手,端起面前的水杯,举起来,对着文梅做了一个“干杯”的姿势。 文梅也端起了自己的水杯,跟罗锡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两个人同时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苏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杯水,拘留室里的水是统一从饮水机接的,杯子是一次性的,如果水里下了毒,隔壁那个盗窃嫌疑人为什么没事? 第 79章 睡一觉一切就过去了 罗锡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文梅也拿起了筷子,但她没有吃,她只是把筷子拿在手里,看着罗锡吃。 “老罗,”文梅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慧慧会在那边等我们吗?” 罗锡嚼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文梅。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就那么亮晶晶地覆在眼球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会的,她肯定会的。” “她会不会不认我们了?” 文梅的声音又抖了,“她走的时候说......她说让我们当她死了。她会不会不想见到我们?” 罗锡沉默了,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文梅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红烧肉的汤汁. “不会的,她是我们的女儿,不管她说了什么,不管我们做了什么,她永远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他的拇指从文梅的嘴角移开,然后他笑呵呵地,用同一根拇指,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苏桐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但她的潜意识捕捉到了那根拇指,从文梅的嘴角到自己的嘴唇,就那么轻轻地一抹,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苏桐的目光猛地聚焦在罗锡的拇指上。 拇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深褐色的东西,不是红烧肉的汤汁,不是血迹,而是一种更细的像粉末一样的东西。 那种深褐色的粉末粘在他的拇指上,被他用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咽了一口唾沫。 文梅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苏桐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用工具轻轻刮了一下桌面上残留的一点深褐色粉末。 破案了,原来毒不在饭里,不在菜里,不在水里,在他们的嘴唇上,苏桐把证物袋封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看着这两个人。 “再有半个小时,药效就发作了,我们就可以见到慧慧了,真好。”文梅没有说话,只是把罗锡的手握得更紧了。 “疼不疼?”文梅问。 “不疼,那人说了,这个药不疼,就是会困,睡一觉一切就过去了。” 文梅把脸埋进了罗锡的掌心里。 苏桐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个人,那个人是谁?他是如何将毒送到这里来的? 是不是跟杀了那个六人的人是同一个人? 苏桐看着两人,他们不是一时冲动,不是进了拘留室之后才决定要死的。 这个计划,从他们被问话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他们决定买凶杀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他们的脑子里了。 他们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安静的时刻,吃饭,喝水,聊天,用拇指擦对方的嘴角,把毒从嘴唇上蹭下来,抿进嘴里,咽下去。 整个过程看起来像是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的亲昵动作,任何人在监控里看到这个画面,都不会觉得有任何异常。 画面变动,拘留室里的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的暗红色的光。 罗锡靠在床头的墙上,文梅躺在他的腿上,两个人的眼睛都闭着,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但那个笑容已经僵住了,变成了死亡的表情。 暗红色的血从罗锡的鼻子里流出来,沿着他的人中往下淌,淌过他的嘴唇,淌过他的下巴,滴在他灰白色的衬衫领口上。 文梅的情况更严重,她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七窍都在往外渗血,黑色的,黏稠的,在暗红色的应急灯光下看起来像是黑色的墨水。 苏桐站在墙角,看着这两个人死去的姿态,她拿闪着遮住了自己的脸,又悄悄挪开一个缝隙。 罗锡的手还放在文梅的头上,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文梅的手攥着罗锡的衣角,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秒还在抓着什么不肯放手。 打开门,她走出了拘留室。 “苏桐,你没事吧?你脸色好差。”苏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会议室。 宋野、何晴、陈默、林峰都在会议室里,投影幕上播放着拘留室里苏桐同步的影像,几个人围在屏幕前,眼睛都红了。 苏桐推门进去,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宋野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小心接过苏桐手里的证据,说了声:“苏桐,辛苦了。” 苏桐拉开凳子坐了下去。 “宋队,你说他们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从走进拘留室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他们来警局,是来赴死的。” “为什么?”林峰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爆裂的东西。 “他们都已经认罪了,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死刑也好,无期也好,至少能活着,为什么要急着死?” 苏桐想起了罗锡说的那句话:我们至少能去陪她。 “可我们都已经彻查过他们了,毒品是怎么带进去的?”林峰再次发出疑问。 “或许有人在他们进入拘留室之前,帮他们涂了毒,那个人可能穿着警服,可能戴着工作牌,可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但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若真是这样,也太可怕了,幕后凶手到底想干嘛,是想公然跟警方作对吗? 案子并没有结束,暂时以罗锡夫妇的死结束。 苏桐也回了单位,她顺利开单了。 林雨柔夸她,“呦,你这成天不找店的人,原来是跑去拉业务了啊。” 可苏桐高兴不起来,陵城的案子没有结束,杀了六人的凶手也消失了,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她晃着手里的团扇,店门被推开。 孙明拄着拐杖,拿着鲜花来看她,吓得苏桐差点将团扇丢在桌上,赶紧将人带到了休息室。 第80 章 宋队,你喜欢苏桐吧 孙明把花放在桌上,拐杖靠在墙边,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他一脸的欣喜,似乎要宣布什么好消息。 “苏桐,我调到海城了。” 苏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刑侦一组的副队长,”孙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手续已经办完了,下周一报到。” 苏桐沉默了两秒钟。 “你不是在陵城干得好好的吗?调来海城做什么?” 孙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从得意变成了一种更柔软的、更认真的东西。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一度。 “你说呢?” 苏桐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苏桐,从上次在医院见到你,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就是你了,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你走的时候我就跟自己说,这个女人,我一定要追到手,我这条命都是你拉回来的,话说的好,救人一命,当以身相许是吧?” 苏桐:好直接~~~~ “孙明,你腿还没好利索,先回去养伤。,调工作的事,你想调就调,那是你的自由,但是...” 她顿了一下:“千万不要因为我。” 孙明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僵了一瞬。 “你拒绝人的方式还真是直接,”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不过我不介意,你拒绝我是你的事,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我又不是那种被人拒绝一次就哭天抢地的男人。” 苏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因为孙明这个人讨厌,恰恰相反,孙明不讨厌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条件相当不错的男人。 但苏桐现在脑子里装的不是这些,她的脑子里装的是罗锡的白头发、文梅跪在地上的哭声、那个被删掉的暗网地址、弟弟的事。 她没时间谈恋爱,。更没时间被人追。 “你花拿回去,我这儿没地方放。” 孙明低头看了看那束玫瑰,又抬头看了看苏桐,“花可以拿回去,但人我不拿回去。” 苏桐转身拉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孙明的声音:“苏桐,下周一见。” 她没有回头。 周一,孙明准时出现在刑侦一组的办公室里。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警服,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左腿的石膏换成了一个小一些的固定支具,走路还是有点跛,但比上周好了很多。 拐杖换成了手杖,黑色的,很有质感,拄在手里不像病人,倒像个绅士。 宋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孙明被何晴领着走进来,在众人面前做自我介绍。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大家好,我是孙明,从陵城调过来的,以后就是刑侦一组的副队长了,请大家多关照。”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林峰靠在墙角,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像吃了什么东西硌了牙。 他看着孙明,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宋野交代了几句场面话,散了。 宋野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看陈默发来的那份暗网分析报告,他看了不到两分钟,余光里就看到一个人影晃了过来。孙明拄着手杖,不紧不慢地走到他旁边,在隔壁的空工位上坐下了。 “宋队,以后就是同事了,多多关照。” “怎么想到从陵城调到海城来?”宋野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 孙明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注意,身体微微倾向宋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为了终生大事。” 宋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孙明。 孙明脸上挂着一个“你懂的”的笑容,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分享秘密时才有的那种默契。 “终生大事?” 孙明点了点头,下巴朝苏桐以前坐的位置努了努。 苏桐去上班了,她的工位空着,桌上放着一盆小仙人掌,她虽不在这里,但她在刑侦一组有一个临时的位置,方便她配合案件调查的时候使用。 “苏桐。”孙明说出了那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认真,“我来海城,就是为了她。” 宋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孙明,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哦,那你加油。” 孙明笑了笑,没注意到宋野说“那你加油”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林峰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他靠在宋野的工位隔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明,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喜欢苏桐?” 孙明愣了一下:“对。” “那你知道苏桐喜欢什么样的人吗?”林峰又问。 孙明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可以慢慢了解。” 林峰把咖啡杯放下,拍了拍孙明的肩膀,力度不小,拍得孙明的身体晃了一下:“孙队,正好,城东那边有个案子需要人去现场看看,你去吧,刚来就给你派活,不好意思啊,但你也知道,咱们刑侦一组人手不够,你就当锻炼身体了。” 孙明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林峰。 “现在?” “现在,案子不等人。” 孙明拄着手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看了看苏桐空着的工位,又看了看宋野,最后点了点头:“行,地址发我。” 孙明走了之后,林峰靠到宋野旁边,压低声音说:“头儿,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宋野的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来者不善?人家正常调动工作。” “得了吧,你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当我没看见?” 林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压低声音:“宋队,你喜欢苏桐吧?” “有那么明显吗?”宋野继续瞧着键盘。 “不是,我就是咋呼一下,宋队,你来真的?” 林峰跟见鬼似得看着宋野,他的好队长要铁树开花了吗? “怎么,不行啊?” “不不不,我突然想到还有事,先走了。” 林峰怕宋野突然发神经,让他多跑几圈,等他出去后,宋野这才转过头,看着隔壁桌那盆仙人球。 第81 章 玫瑰庄园(1) “苏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你方便说话吗?” 苏桐听到赵小兰的声音,钻进了换衣间。 “我这段时间在海城到处飘,还真有了发现,海东区,半山腰,有一处庄园,不对劲。” 苏桐看着她:“怎么不对劲?” “我说不清楚,我飘到那附近的时候,身上的灵光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 我不敢靠太近,但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庄园周围有一层东西,不是结界,不是灵光,是另一种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什么颜色的?” “黑色的,但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种会流动的、有生命一样的黑色,像活的一样。” “我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别自己去,苏桐,你听我说,那个地方很不对劲,你不要一个人去。你等我,我今天晚上在先去看看情况,摸清楚了再告诉你。” 苏桐沉默了两秒。 “好。” ------ 深夜 苏桐站在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翻了个遍,把运动服套在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头发扎成低马尾,塞进衣服领子里,鞋柜旁边放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她拿起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夜跑者,不引人注目,不让人多想。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然后转身出了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赵小兰不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我去探路了,你先睡,别等我。” 苏桐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师父,去玫瑰庄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开车,他把手刹松开,慢慢把车驶出停车位,拐上主路,才开口说话。 “你也是去参加酒会的?” 苏桐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她控制住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而自然:“怎么,今晚有酒会?” “今天晚上是钱老板的生日,我已经送了好几拨人过去了,都是去那边的,那个庄园,你知道吧?平时不对外开放的,只有钱老板办酒会的时候才会让人进去。” “钱老板的生日宴,排场很大吧?”苏桐试探性问。 “那可不,”司机哼了一声,“来的都是有钱人,我拉过好几个,穿得那叫一个光鲜,女的穿礼服,男的穿西装,跟你这身……”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苏桐一眼,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这身打扮,不太像去参加酒会的。 “我就是去碰碰运气的,听说钱老板人脉广,万一能搭上话呢,我们做销售的,你也知道,脸皮得厚。”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做销售的,半夜去酒会上碰运气,虽然不多见,但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他把注意力放回了路面上,车子慢慢出了城。 一个小时后车子拐入上山路,没多久前方的树林忽然开阔了,苏桐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了那座庄园。 围墙至少有四米高,灰白色的墙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墙顶上拉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围墙里面是建筑,主楼是一栋三层的中西合璧式建筑,尖顶,拱窗,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石材,看起来富丽堂皇。 主楼两侧各有一栋配楼,比主楼矮一些,但规模也不小,整个庄园依山而建,背后是黑黢黢的山体,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托着这栋建筑,又像这栋建筑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 庄园上空有一层东西,苏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后背开始发凉。 不是雾气,不是烟尘,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黑灰色,像旋涡一样盘旋在建筑上方的气流。 那个旋涡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庄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俯视着下面的一切。 苏桐眨了眨眼,再看,还在,她什么时候有这个本事了? 司机把车停在庄园大门外,苏桐付了钱,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山里的冷风裹着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 她拉了拉运动服的拉链,朝大门走去。 大门是黑色的铸铁门,雕着繁复的花纹,门楣上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字:玫瑰山庄。 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个个一米八几,膀大腰圆,耳朵上别着耳麦,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别的是对讲机还是别的东西。 苏桐走过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的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一个保安伸手拦住了她。 “请柬。” 苏桐的心猛地一沉。 请柬,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司机说那些人都是来参加酒会的,她以为只要混在人群里就能进去,但没想到需要请柬。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了零点几秒,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到保安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朋友帮我报的名,说是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你查一下,苏桐。” 她赌的是这种规模的酒会,保安不可能认识每一个来宾,也不可能真的有一份名单在现场核对,他们只是做做样子,拦住那些看起来就不对劲的人。 保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扫过了她的黑色运动服、黑色棒球帽、黑色运动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桐穿得太低调了,低调到跟那些穿着礼服和西装的其他来宾格格不入。 但保安没有拦她,他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桐从容地走了进去,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她走出十几步之后,才敢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进了大门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大片的花园。 花园里亮着地灯,暖黄色的光把那些奇形怪状的景观石照得像是趴在地上的野兽。 甬道尽头是主楼的入口,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敞开着,里面透出金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 苏桐走进主楼的那一刻,第一感觉不是富丽堂皇,而是冷。 比外面更冷。 这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 室内的温度至少有二十度,暖气很足,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但她就是觉得冷。 那种冷从脚底往上窜,从脊椎往四肢蔓延,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贴着她的皮肤在呼吸。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主楼的挑高至少有六米,上面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在水晶珠帘间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斑,洒在每一个角落。 大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鲜花和银质餐具,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着酒杯,说说笑笑。 一切都很正常。看起来就是一个有钱人的生日酒会。 但苏桐看到了别的东西。 大厅的上方,那层黑色的旋涡还在,从外面看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在庄园上空盘旋,进了屋才发现,那东西无处不在。 黑色的气流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天花板上方游动,缠绕在水晶吊灯的链条上,顺着墙壁往下爬,在角落里聚集成一团一团的,像蛛网,又像霉菌。 而且她听到了声音。 很模糊,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面渗出来的。 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时发出的杂音 “救救我……”苏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团扇,不是幻听。不是错觉。 这个地方绝对有问题。 第 82章 玫瑰庄园(2)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那根弦,开始在大厅里走动。 随手端了一杯香槟,假装在找座位,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她在数保安的位置,在找楼梯,在观察那些看起来像是内部人员的人。 大厅里大概有一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但以中年人居多。 苏桐的职业习惯让她不自觉地开始给这些人分类,做生意的,穿西装打领带,手指上有戒指,说话声音大。 当官的,穿得低调,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是定制的,说话声音小,笑的时候不露牙齿。 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艺术圈的,男的留胡子扎辫子,女的穿奇装异服,举着酒杯站在角落里,表情傲慢而疏离。 寿星还没出现。 苏桐端着香槟在大厅里转了十分钟,把一楼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一楼除了这个主宴会厅之外,还有几个偏厅、一个厨房、一个吧台区、几间卫生间。 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锁死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楼梯有两个,一个在主厅的东侧,宽大的旋转楼梯,铺着红色地毯,通往二楼; 另一个在西侧,窄一些,看起来像是员工通道,通往地下室。 苏桐注意到,东侧的旋转楼梯口站着两个保安,不是那种普通的看门保安,而是那种眼神不对。 一般的保安看的是人,看谁进来了谁出去了,这两个保安看的是动作,看谁在注意楼梯,谁在往那个方向靠近。 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大厅里来回扫射,每一次扫过苏桐的方向,都让她的后背一阵发紧。 她决定先不去碰那个楼梯。 她又转了十分钟,在一个偏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通往西侧员工通道的入口。 那个入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半掩着的门,门上写着“员工专用,宾客止步”。 苏桐四下看了看,偏厅里人不多,都在吃东西聊天,没人注意她,她推开门,闪了进去。 员工通道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是水泥墙,没有装饰,没有窗户,头顶是一排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和轻微的嗡嗡声。 走廊里很冷,比大厅更冷,那股阴冷的气流从走廊深处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苏桐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了几扇门,有的是员工休息室,有的是储物间,有的是配电室,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锁着。 她刚想转身回去,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苏桐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她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团扇的扇柄,指节泛白。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桐猛地转过身,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走廊的灯光下。 宋野。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但苏桐注意到他的西装左胸口袋里没有方巾,领带夹也没有,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刚从店里拿出来的。 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宋队?”苏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宋野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扇锁着的铁门,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的目的一样。” 苏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不知道宋野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此刻她顾不上问这些。 有宋野在,她的心里踏实了很多,像是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忽然看到前面有个人,不管那个人是谁,至少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先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再说,这个地方不对劲,我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了。” “你也感觉到了?” 宋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在说:“你也感觉到了?” 苏桐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她不知道宋野是不是跟她一样能看到那些黑色的气流和旋涡,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两个人沿着原路返回了大厅,苏桐走在前面,宋野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大概两米的距离,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大厅里忽然骚动起来。 所有的目光都朝向了东侧的旋转楼梯,苏桐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人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 红色的旗袍。 旗袍的剪裁极好,把那个女人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腰细得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臀线圆润,脖颈修长。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红宝石簪子别着,耳朵上戴着红宝石耳坠,脖子上挂着一串红宝石项链,每一颗都有指甲盖那么大,在灯光下闪着血一样的光。 她的脸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钱多多。 苏桐本以为今晚的寿星会是个老头,毕竟能被叫“钱老板”的,在她印象里都是那种挺着啤酒肚、戴着大金链子的中年男人。 但眼前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老板”,更像是个,苏桐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像是个被养在深闺里从不沾阳春水的,被人供奉着的什么东西。 然后苏桐看到了那层东西。 钱多多的身上,从头到脚,缠绕着一层厚厚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色气流。 那些气流不是漂浮在她周围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面渗出来的,苏桐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个女人,怕不是什么怪物吧。 钱多多走下楼梯的时候,大厅里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 她微笑着向众人挥手,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白天鹅,走到主桌旁边,端起一杯红酒,说了几句场面话。 “感谢各位今晚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众人举杯。 苏桐混在人群里,也举起了手里的香槟,嘴唇碰了碰杯沿,没有喝。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钱多多,看着她在主桌坐下,跟旁边的人说笑,夹菜,喝酒,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身上那些黑色的气流从来没有停止过流动,甚至在她笑的时候,那些气流会变得更浓,更活跃,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回应她的情绪。 苏桐的目光从钱多多身上移开,开始观察整个建筑的结构。 主楼三层。一楼是宴会厅和偏厅,二楼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三楼.... 她看向三楼。 那些黑色的气流,最浓,最密的地方,不是钱多多身上,而是三楼。 三楼的整个空间都被黑色的气流包裹着,像是一个巨大的茧,气流从那个茧里往外涌. 三楼不对劲。 这是苏桐进屋时的第一感觉,现在这个感觉被证实了。 一二楼虽然也有黑气,但至少是稀薄,分散的,三楼的黑气是浓稠的,像是一个源头,一个心脏,一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必须想办法去三楼。 苏桐端着香槟在大厅里又转了十分钟,宋野始终在她视线范围内,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在东侧旋转楼梯附近观察了很久,那两个保安还在,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三楼有问题,旋转楼梯有门禁,进不去,西侧员工通道通往地下室,但尽头有铁门锁着,我需要你帮我引开那两个保安的注意力,三十秒就够。” 几秒钟后,宋野回了消息:“十五分钟后,东侧卫生间门口。” 苏桐把手机收起来,端起香槟,走到东侧卫生间门口,靠在墙上,假装在等人。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旋转楼梯的方向,那两个保安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十五分钟到了。 第83 章 玫瑰庄园(3) 苏桐不知道宋野要做什么,但她相信他。 就在她数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大厅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抓小偷”,有人在喊“拦住他”,人群开始往那个方向涌去。 苏桐踮起脚尖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影从偏厅里窜出来,穿着黑色西装,跑得飞快,后面跟着几个保安在追。 那个人影的背影,苏桐再熟悉不过了。 宋野,他在帮自己引开保安。 旋转楼梯口的两个保安果然被惊动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用耳麦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离开了楼梯口,朝骚动的方向跑去。 苏桐没有犹豫。 她从墙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旋转楼梯口,推开那扇写着“贵宾区”的门,闪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门后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金色的牌子,写着“VIP1”“VIP2”之类的字样。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二楼和三楼,苏桐没有在二楼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的气氛跟一二楼完全不同。 走廊里没有铺地毯,是灰色的水泥地面,墙壁也是灰色的水泥墙面,没有任何装饰,跟下面那个富丽堂皇的庄园判若两个世界。 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惨白的、冷冰冰的光,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苏桐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黑色的气流在这里浓得像是实质。 它们在天花板上盘旋,在墙壁上爬行,在地面上流淌,像无数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游动着。 苏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气流从她脚边滑过,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触碰她的皮肤。 走廊很长,两侧有很多扇门。 大部分门都关着,只有最尽头的那一扇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苏桐朝那扇门走去。 越是靠近,那种阴冷的感觉就越强烈,那种“救救我”的声音也越清晰,不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无数个人同时在喊,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前,深吸一口气,用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至少有上百平方米。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工作,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昏黄的,苏桐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看不出年龄,他的脸上蒙着一块白布,看不到脸。 他的身体很瘦,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肤直接包在了骨头上。 他的手臂上、胸口上、腹部,插着好几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应急灯的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那些管子从男人的身体里延伸出来,汇集到一个金属容器里,容器大概有饮水机的水桶那么大,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液体——暗红色的,浓稠的,在容器里缓慢地晃动着,像是有生命的什么东西。 床的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苏桐。 苏桐的目光从白大褂身上移开,落在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门,半开着,门后是一条昏暗的通道。 通道里有人影在晃动,苏桐看到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推着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放着,那个人已经被盖上了白布,从头到脚,白布下面是一个凸起的人形轮廓。 他们把人推走了。 苏桐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被盖上白布的人,就是刚才躺在金属床上的那个人,那些管子被拔掉了,胸口上那个插管子的洞还在,血还在往外渗,但他们不管了。 他们把人推走了,像是推走一袋垃圾。 苏桐站在门口,看得浑身发凉。 他们在抽血,心头血,他们抽的是心头血。 苏桐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些人是自愿的吗?看起来不像,那些人被推来推去,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是被下药了?还是已经……死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白大褂男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肩宽腰细,站姿挺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拼命地在脑子里搜索,想把那张脸从记忆里翻出来,但那个男人始终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就在她快要从藏身的地方退出去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那个男人慢慢地转过头来。 苏桐猛地缩回了藏身的墙角,后背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没有看清那张脸,但她看清了一个东西,那个男人转过头的时候,脸上的光线变化让他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那个轮廓,她见过。 在哪儿见过? 她拼命地想,但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怎么都理不清。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猫着腰,沿着来路快速撤退,下了三楼,穿过二楼走廊,推开那扇写着“贵宾区”的门,回到了大厅。 大厅里的骚动已经平息了。 宋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脱了身,此刻正站在吧台旁边,端着一杯威士忌,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品酒的普通来宾。 他看到苏桐从贵宾区出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苏桐走到他旁边,“三楼,他们在抽人的心头血,有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操作,背影像是我认识的某个人,但我没看清脸。” 宋野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 “还有,我看到他们把一个人推走了,盖着白布,那个人可能离死不远了。” 宋野沉默了两秒钟。 “先撤,这里不安全。” 苏桐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大厅,出了大门,苏桐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冷风一吹,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窜,她打了个寒颤。 “你车停哪儿了?” 第84 章 玫瑰庄园(4) “山脚下,没开上来。太显眼。”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和树叶腐烂的味道。 苏桐走在前面,宋野跟在她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路上回响,沙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苏桐忽然停下来。 “宋队。” “嗯。”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宋野沉默了几秒,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不一的碎片。 “赵小兰告诉我的。” 苏桐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她飘到我办公室窗口,敲了三下玻璃,我打开窗户,她就飘进来了,她说你这人性子倔,一定会偷偷来这里,让我跟着保护你。” 她果然是猜到了自己的行动,赵小兰啊,比她妈都了解她,苏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是个好鬼,走吧,下山再说。” 到了山脚下,宋野的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土坡后面,是一辆灰色的老款桑塔纳,车身全是泥点子,跟夜色完美地融为一体。 苏桐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先送你回家,” 苏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黑色的气流,透明的容器,暗红色的血液,被推走的盖着白布的人,还有那个白大褂男人的背影。 那个背影,到底是谁? 客厅的灯亮着,赵小兰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苏桐数了一下——十桶泡面,全都吃完了。 赵小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摸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满足和痛苦的复杂神色。 “你回来了?” 赵小兰的声音有点虚弱,“我饿坏了,你知道吗,当鬼最大的痛苦就是不能吃东西,我现在有了灵体,好不容易能吃点了,就多吃了几桶。” “你去了?” 苏桐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团扇,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头开始,把她今晚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出租车司机的对话,庄园上空的黑色旋涡,钱多多身上的黑气,三楼的抽血实验室,那个被推走的盖着白布的人,还有那个白大褂男人的背影。 “ 我就知道你会去,所以我留了后手,对了,我今天回了趟地府,让让我师父帮着查了查钱多多的家人,还真的查到点有用的信息。” “什么?” 事关钱多多,苏桐顿时来了精神。 “钱多多是被领养的,我把她从小到大的事情查了个底朝天,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在海城?你以为那个庄园是她自己建的?都不是。” 苏桐坐直了身体。 “钱多多的本名就叫钱多多,这个名字不是童家给她改的,是她亲爹妈起的。 她亲生父母是做什么的,我已经查不到了,信息太少,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二十年前,她十岁那年,她父母出了车祸,双双身亡,钱多多被送到孤儿院,在孤儿院待了不到三个月,就被童家领走了。” “童家?”苏桐的眉头皱了起来,“哪个童家?” 赵小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猜”。 苏桐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然后她的后背就开始发凉了。 “京城童家?” 赵小兰点了点头。 京城童家。 这四个字在苏桐的脑海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童家是京城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产业遍布全国,从房地产到金融到能源,几乎每一个暴利的行业都有童家的影子。 童家的老爷子童国良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批富豪,白手起家,用了四十年的时间打造了一个商业帝国。 他的三个儿子分别掌管着童氏集团的不同板块,大儿子童建安主抓地产,二儿子童建平主抓金融,三儿子童建宁主抓海外业务。 童家不仅有钱,还有权。 童国良跟京城几个要害部门的关系盘根错节,据说每年的某个时候,会有挂着特殊牌照的车队开进童家大院,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样一个人家,领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十岁女孩。 “他们保留了她的姓名,没有改姓童,还是叫钱多多,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苏桐想了想。 “说明童家不想让别人知道钱多多跟他们有关系,或者,说明钱多多对他们来说不是‘自己人’,只是一个工具。” 赵小兰用手指点了点苏桐的方向,“还不算笨”。 “钱多多被领养之后,童家把她送进了最好的学校,给她请了最好的老师,吃穿用度全都是最好的。 但她没有冠童家的姓,没有童家的待遇,在童家那个大宅子里,她住的是佣人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吃饭不能上主桌,过年不能跟童家的人一起拍全家福。 她是童家的养女,但童家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女儿。” 苏桐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脑子里飞速运转。 “她对童家安排的,那是唯命是从。” 赵小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同情,更接近于一种冷眼的观察,“从十岁到三十岁,二十年,童家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让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欲望,她活着就是为了完成童家交代的任务。” “包括那个庄园?”苏桐问。 赵小兰点了点头。 “那个庄园,名义上是钱多多的私人财产,实际上幕后的金主就是童家。建那个庄园花了多少钱,我没有查到确切的数字。 但根据海城市国土局和住建局的内部资料,那块地的转让、审批、建设,所有的手续都是一路绿灯,连一个卡壳的地方都没有,能在海城做到这种程度的,除了童家,我想不出第二家。” 苏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正在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庄园、童家、钱多多、心头血、失踪的学生,甚至可能更多,比如地皮的事儿...... 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一条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若隐若现的线。 “童家的产业那么多,为什么要在海城建这么一个庄园?为什么是钱多多?” 第 85章 入梦 赵小兰摊了摊手:“这个我还没查到,但我知道一件事。。。。。钱多多的父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苏桐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查到当年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了,认定书上写的是‘驾驶员操作不当,车辆失控坠入山崖,驾驶员及乘客当场死亡’。 但是我在事故现场的照片里发现了一个细节,刹车痕迹不对,如果是驾驶员操作不当,刹车痕迹应该是直线的,或者是有规律的弧线。 但照片里的刹车痕迹是扭曲的,不规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车身上施加了一个外力,把车推出去的。” “你是说,有人动了那辆车?” “我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我有九成的把握,”赵小兰的眼神变得很锐利,“而且你猜怎么着?那辆车出事之前的最后一次保养,是在童家旗下的一个4S店做的。 保养记录上显示,那次保养做了刹车系统的全面检查和维护,也就是说,钱多多父母出事的时候,那辆车的刹车系统是‘完好’的。” 苏桐的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他们动的手脚,不是在刹车上,而是在别的地方。” 赵小兰点了点头。 “童家为什么要杀钱多多的父母?” “这我就不知道了,钱多多的父母在出事之前,跟童家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我查不到,那两个人的信息太少了,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一样。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我的猜测。 钱多多的父母手里有童家想要的东西,也许是一份文件,也许是一个秘密,也许是某种技术。 他们不肯给,所以童家动了手。然后童家领养了钱多多,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钱多多本身,就是那个‘东西’。” 苏桐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你是说,钱多多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对,”赵小兰的眼睛亮了起来,“你那天在庄园里看到她身上的黑气了,对吧?那些黑气不是普通的业障,是一种被激发出来,特殊体质才会有的东西。 钱多多天生就是那种‘容器’,她能承载普通人承载不了的东西,童家领养她,培养她,给她建庄园,让她做那些事,都是因为她这个体质。” “小兰,你说钱多多对童家唯命是从,但她知不知道她父母的死跟童家有关?” 赵小兰歪了歪头,想了想。 “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相信,人在这种事情上是最脆弱的,你被一个人养大,那个人给了你一切,你的教育、你的地位、你的财富、你的人生,全都是这个人给的。 然后有人告诉你,这个人杀了你的亲生父母,你会信吗?” 苏桐没有说话。 “她不会信的,因为她没有第二个选择,如果她信了,她的人生就崩塌了。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谎言,她会发现自己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棋子,一件被人利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东西,这个真相太沉了,她接不住。” “所以你必须让她接住。”苏桐看着赵小兰。 “对,我准备今晚入她的梦,搅和她的脑子,把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一条一条地翻出来,塞进她的梦里。 我不需要她立刻相信,我只需要她开始怀疑,一旦她开始怀疑,那个裂缝就会越来越大,大到她不得不去看清真相。” 苏桐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赵小兰,你有时候挺可怕的。” 赵小兰眨了眨眼,笑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跟刚才那个冷笑着说“让她开始怀疑”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只是比较擅长做梦而已。” ------- 钱多多是在一片湿漉漉的凉意中“醒”过来的。 又好像没醒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床上,丝绸睡衣贴在皮肤上,蚕丝被的重量均匀地覆盖在她身上,床头柜上的加湿器还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但她不在那里,她的意识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飘飘荡荡的,没有方向,没有重量。 湿漉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像是踩在了清晨的草地上,露水打湿了脚踝。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赤着脚,站在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草地上。 草很短,很密,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翠绿色,绿得像是在发光。 草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雾,雾是白色的,淡淡的,贴着地面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 远处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钱多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个人的轮廓,在金色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清晰,穿着一件她记忆深处最熟悉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低马尾,侧着脸,正在看树上那些金黄色的叶子。 那个侧脸,钱多多看了十年。 从出生到十岁,每一天都在看。 后来那二十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此刻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它们只是沉到了最深处,沉到了连你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它们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妈?” 钱多多的声音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个声音不像她的,太轻了,太脆了,像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叫妈妈。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那个小女孩的样子,但她发现自己伸出手的时候,那只手是小小的,指甲盖圆圆的,手背上还有四个浅浅的肉窝。 她变小了,变成了那个十岁还没有失去一切的自己。 树下的人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钱多多以为自己已经记不清了。 二十年的时光、无数次的搬家,无数次的自我催眠,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张脸埋在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打开的地方。 但现在,那张脸就在她面前,清晰得像是昨天刚见过的,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眉眼,嘴角,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一模一样。 “多多。” 那个声音,也是记忆里的声音。 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就涌了出来,就像是被堵了二十年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轰的一声,全都涌了出来。 “妈。” 她朝那棵树跑过去,赤着的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草叶在她的脚趾间滑过,凉凉的,痒痒的。 跑到树下,一头扎进那个人的怀里,两只小手死死地抓住那件碎花衬衫,把脸埋在那个人的胸口,哭得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那个人抱住了她。 那双手的温度、力度、触感,全都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多多,妈妈好想你。” 钱多多哭得更凶了,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她想说话,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呜咽声,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妈,你去哪儿了,我好想你,我好害怕。” 那个人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钱多多的哭声慢慢小了下来。 “妈,这是哪里?你不是已经……” “我已经死了。” 那个人替她说出了那句话,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更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多多,妈妈的时间不多,你听妈妈说。” 钱多多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妈,你要说什么?” “多多,童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钱多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记住妈妈说的每一句话,”赵小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到的秘密,“二十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刹车没有失灵,路况没有问题,你爸爸没有疲劳驾驶。是有人在他们开的那辆车上动了手脚。” 钱多多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她的手从赵小兰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慢慢张开,又慢慢攥紧,像是在抓一把空气里不存在的东西。 “不可能。” 钱多多的声音很轻,但很硬,硬得像一块石头。 “这不可能,童家把我从孤儿院带走,供我吃穿,供我上学,给我最好的教育,把我培养成人,他们是我的再生父母,怎么会害我的爸妈?” 赵小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妈,你是不是搞错了?” 钱多多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为什么要污蔑童家?他们对我很好,他们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们?” 第86 章 那这二十年算什么? 赵小兰松开了钱多多的肩膀,慢慢站起来,“多多,你听妈妈说,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现在相信,”赵小兰的声音放柔了,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妈妈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钱多多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全国那么多孤儿院,那么多无父无母的孩子,童家为什么偏偏选了你? 为什么他们领养了你之后,没有让你改姓童?为什么你住在童家大宅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却从来不能上主桌吃饭? 为什么他们培养你、教育你、给你一切,却从来不把你当自己人?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钱多多胸口那堵被她亲手砌起来的墙上。 墙在震动,裂缝在蔓延,灰泥在脱落。 她听到墙后面的声音:那些她压抑了二十年不敢面对,拼命想忘记的声音,正在从裂缝里挤出来,嗡嗡嗡的,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蜜蜂。 “我……”钱多多的声音碎了,“我不知道……” 赵小兰蹲下来,再次握住她的手。 “多多,你不需要现在回答妈妈,你只需要记住妈妈说的话,然后自己去想,自己去查。 真相不需要别人告诉你,真相会自己找上你,你只要睁开眼睛,你就能看到。” 钱多多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那个庄园,你那个庄园里,到底在干什么?” 钱多多的身体猛地一震,赵小兰握紧了她的手,不让她退开。 “妈妈在下面,不得安然,多多,你做的那些事情,让妈妈在下面日日夜夜不得安宁,你到底在干什么?” 钱多多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在培育血色玫瑰。” 赵小兰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男孩,从陵城,还有其他地方送来的,都是十五到十八岁的,身体健康的,我们取他们的心头血,用血浇灌玫瑰,那些玫瑰开出来的花是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红,是那种” 钱多多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了喉咙里,她吞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 “是那种会发光的红,花瓣上有一层细细的、像血丝一样的脉络,在暗处会发光。 那种玫瑰不能见阳光,必须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培育。 花期很短,只有三天,花开的时候,整个花房都是那种红色的光,很亮,很艳,很漂亮。” 赵小兰感觉到自己的灵识在发抖,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用那些花做什么?” “泡茶,风干之后的花瓣,用开水冲泡,茶汤是红色的,透明度很高,喝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们都喜欢,喝了之后会觉得很暖,从胃里往四肢扩散的那种暖,长期饮用可以延年益寿,可以让人保持年轻,可以.....” “可以让人不死?”赵小兰替她说出了那句话。 “那些玫瑰,你送到哪里去?” “京城,童家,每次风干之后,我会亲自打包,加急送到京城,童家会派人来取,或者我亲自送过去。” 赵小兰松开了钱多多的手,站起来。 “别再干了,别再为童家做任何事,他们害死了你爸你妈,他们在利用你,他们从来就没有把你当过自己人。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杀害你父母的凶手延长寿命,你每送一次玫瑰,你爸妈在下面就要多受一分煎熬。” 钱多多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 “多多,答应妈妈,别再干了。” 钱多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答应你”,但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一块怎么也咽不下去的石头。 “妈妈要走了,你记得啊,记得啊!” ------- 钱多多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的身体像一根被拉满的弓,绷得紧紧的,肌肉僵硬得像是被冻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丝绸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像是一层冰做的皮肤。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暖黄色光,加湿器还在嗡嗡地工作,白色的水雾从喷嘴里冒出来,在灯光下像一团小小的云。 没有金黄色的树,没有翠绿色的草地。没有那个人。 钱多多的手在床上胡乱地摸索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在床上。 她摸到了枕头,摸到了被子,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水杯旁边的那瓶安眠药。 安眠药的瓶盖是拧开的,她不记得自己昨晚吃过药没有。 她靠在床头板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个梦里,停留在那棵金黄色的树下,停留在那个人的怀抱里。 那个人抱着她的时候,她闻到了妈妈的味道,她梦到妈妈了。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两台绞肉机同时在运转,把她的每一个想法都绞得稀碎,然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钱多多试图把梦里的内容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但那些画面像碎掉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东西,怎么都对不上。 童家。 车祸。 不是意外。 刹车没有失灵,是有人动了手脚。 钱多多的手指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被单的纤维里。 童家把我从孤儿院带走,供我吃穿,供我上学,给我最好的教育,把我培养成人。 他们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是她二十年来一直在对自己说的话。 每天早上起床,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说一遍,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躺在床上的时候再说一遍。 这句话像一道咒语,像一堵墙,像一道锁,把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安、所有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全都锁在了外面。 但现在,那个咒语被打破了。 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如果童家真的杀了她的父母。 那这二十年算什么? 她给童家做的那些事情算什么,她亲手送到京城去的那些血色玫瑰,那些用活人的心头血浇灌出来,喝下去能延年益寿的玫瑰,是送到了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手里。 让他们喝下去,让他们活得更久,让他们继续享受这偷来的寿命。 钱多多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冲进了卫生间。 她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在剧烈地痉挛,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第 87章 装都不想装了 她吐完之后,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浴缸,冰凉的瓷砖贴着皮肤,让她觉得稍微清醒了一点。 镜子里那个女人,三十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紧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头发黑亮浓密,身材纤细修长。 这些年来,童家给她请了最好的营养师,最好的健身教练,最好的美容护理。 她会比同龄人年轻至少十岁,以前她以为这是童家对她的恩赐,现在她开始问自己,他们为什么要让她保持年轻?为什么对她的外貌、身体、状态如此在意? 因为她是一个容器。 一个用来承载那些黑气的,用来培育血色玫瑰的,用来替童家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容器。 她越年轻,越健康,能用得越久。 钱多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那不是她的脸,那是童家造出来的脸,她的一切都是童家给的,所以童家可以随时拿走。 如果她不听话了,童家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钱多多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床边,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了,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翻了翻通讯录,翻到“童建安”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 她没有拨出去。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二十年前那场车祸的关键词。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简短的新闻报道,内容跟她知道的差不多:“陵城至海城高速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私家车冲出护栏坠入山崖,驾驶员及乘客当场死亡。” 事故原因是“驾驶员操作不当”,没有后续报道,没有调查结果,没有任何人再提起过这件事。 二十年前的网络不发达,很多信息没有留下电子记录。 纸质的档案,如果有的话,大概率已经被处理掉了,以童家的能力,让二十年前的一场车祸凭空消失,不是什么难事。 钱多多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吊灯在夜灯的光线下投下模糊的阴影,像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换好衣服,她打开了保险柜,面放着几本护照、一叠现金、一些重要的证件,还有一个黑色的、巴掌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U盘。 她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捏了很久。这个U盘里存着她过去几年经手的所有血色玫瑰交易的记录,她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存这些记录,也许是某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也许是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声音在说:留一手。 现在,那个声音被证实是有道理的。 她把U盘放进贴身口袋,窗外,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出现了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冷冷的,像是一条刚刚被划开的伤口。 钱多多站在窗前,拨通了一个号码,差人定了飞机票。 钱多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台,低着头,看着窗外那个还在沉睡的城市。 她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 苏桐睡得迷迷糊糊,被手机震动吵醒。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她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宋野。 “来队里,有情况。” 她用了十五分钟洗漱换衣服,打车去了警局。 苏桐到刑侦一组的时候,宋野已跟其他队员已经在办公室,他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满了新的照片和资料,最上面是钱多多的照片,旁边是童家三兄弟的照片,再旁边是玫瑰庄园的航拍图。 线头从这些照片上延伸出来,相互交叉、重叠,在白色板面上织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林峰靠在墙角,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难看了,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像是整夜没睡。 何晴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苏桐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了,孙明拄着手杖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警服,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看到苏桐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宋队,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宋野走到白板前面,用记号笔在钱多多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钱多多,三十岁,玫瑰庄园的实际控制人,名义上她是庄园的主人,所有的房产、土地、注册文件上写的都是她的名字,但我们可以基本确定,她只是一个傀儡,幕后的真正控制者是京城童家。” 他在白板上写下“童家”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童国良,八十岁,童氏集团的创始人,三个儿子分别是童建安、童建平、童建宁,这三人掌管着童氏集团的不同板块,童家的产业覆盖房地产、金融、能源、医疗、生物科技,几乎每一个暴利的行业都有他们的身影。” 宋野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笔记。 “我查了童氏集团的公开资料,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童氏集团旗下有一家子公司,叫做‘童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京城,经营范围包括生物技术研发、医疗器械销售、药品生产等。 这家公司在海城有一个分公司,注册地址是海东区半山腰,玫瑰庄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玫瑰庄园在法律上,是童氏生物科技的一个‘研发基地’,”宋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他们连装都懒得装,直接用自己的公司注册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有恃无恐。他们根本不觉得有人能查到他们头上,或者就算查到了,也不觉得有人能动他们。” 何晴接过话:“昨天我跟省厅那边通了个电话,侧面打听了一下童家的背景,对方只说了一句话‘能不碰就别碰’。” 林峰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话什么意思?让我们别查了?” 第 88章 当年为什么选中她 钱多多坐在童家大宅的偏厅里,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只薄胎白瓷盖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 偏厅不大,但装修极尽考究,黄花梨的桌椅,苏绣的屏风,墙上挂着一幅张大千的山水,角落里摆着一尊半人高的和田玉观音。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都够普通人挣一辈子的,但钱多多坐在这满室的富贵里,只觉得冷。 她已经在偏厅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童国良的习惯是让客人等,他喜欢看人等待的样子,一个人等得越久,姿态就越低,心理防线就越松,待会儿谈事情的时候就越好拿捏。 这是童国良做生意六十年来总结出来的铁律:先耗,再谈。 钱多多知道这个习惯。 以前她每次来送玫瑰,都要在这间偏厅里等上至少半个小时。 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把这当成了一种荣耀,能被童国良亲自接见的人都不多,等一等怎么了? 但现在,坐在同样的位置上,等同样长的时间,她的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在等一个可能杀了她父母的人。 偏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表情严肃,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没有声音。 “钱小姐,老爷子请您去饭厅。” 钱多多站起来,拿起手边的礼盒,这六两血色玫瑰,是几十个男孩的心头血换来的。 钱多多跟着那个男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童家历代掌门人的肖像,从童国良的祖父开始,一直到他本人。 那些肖像画里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觉得那些眼睛在看着你。 钱多多以前觉得这是威严,现在觉得这是监视。 饭厅在宅子的最深处,是一间比偏厅大了三倍的房间。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上铺着暗金色的桌布,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分量不大,但每一道都是顶级厨师的手艺。 桌边只坐了两个人,童国良坐在主位,他的大儿子童建安坐在他右手边。 其他位置空着。 钱多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以前她来送玫瑰,从来不上桌吃饭的,童家的规矩很严,旁系不上主桌,外人不留饭局,养女自然也不在其列。 她每次都是把东西送到,说几句话,然后被带到偏厅喝一杯茶,就自己离开了。 今天,童国良不仅让她来了饭厅,还让人加了椅子。 “多多来了,”童国良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坐吧。” 钱多多走进饭厅,在童国良左手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这是整张桌子上离他最近的位置,仅次于童建安的那个位置。 她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抬起头,对上了童国良的目光。 八十一岁的童国良,头发已经全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徽章。 “路上辛苦了,”童国良示意佣人给钱多多倒茶,“这一批的货怎么样?” 钱多多把礼盒打开,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拧开蜡封,打开盖子,放在桌上。 童建安探过身来,看了一眼罐子里的花瓣,点了点头。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皮肤紧致,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 “比上一批好,颜色更饱和,香气更醇厚,培育方法改进了?” 钱多多点了点头:“调整了温度和湿度,延长了花期,让花瓣吸收更多的...吸收更多的养分。” 她本来想说“吸收更多的血”,但在童国良面前,这个词是不允许出现的。 血色玫瑰的培育方法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些花瓣是用什么养出来的,但没有人说破。 他们用“养分”“原料”“特殊工艺”这些词来代替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像是换一个名字,那些男孩就没有被抽干血,那些心脏就没有停跳过。 童国良满意地拿起一片花瓣,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花瓣在光线的照射下变得半透明,那些细密的、像血丝一样的脉络清晰可见,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一条条细小的、会发光的河流。 “好,”童国良把花瓣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对童建安说,“收起来吧。” 童建安站起来,把礼盒盖上,提着走出了饭厅,房间里只剩下钱多多和童国良两个人。 童国良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是用去年的血色玫瑰泡的茶,汤色暗红,浓稠得像是一杯稀释过的血。 钱多多看着那杯茶,胃里翻涌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吃饭吧,”童国良拿起筷子,“你难得来一趟,多吃点。” 钱多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碗里,没有吃,她的筷子在碗边停了很久,像是在等什么。 “多多,你是不是有心事?” 钱多多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真是个老狐狸,什么都躲不掉他的眼睛。 她抬起头,看着童国良,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很难读,像是一个老猎人在看自己养的猎犬,在判断它今天的状态适不适合出猎。 “没有,可能是最近庄园那边的事情比较多,没休息好。” 童国良看了她两秒钟。 “多吃点,”他没有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吃完饭到我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钱多多点了点头,夹起那块鲈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鱼肉很嫩,很鲜,但她吃不出任何味道。 童国良的书房在宅子的二楼,是一间很大的房间,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另外三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书。 大部分是线装古籍,也有不少外文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暗金色的光。 童国良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钱多多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注意到椅子比上一次来的时候矮了一些,也许是故意调矮的,让坐在对面的人不得不仰着头看他。 “多多,你在童家多少年了?” “二十年,今年刚好二十年。” “二十年,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大概到自己的腰部,“瘦得像只小猫,两只眼睛大大的,看什么都不怕,又看什么都怕。” 钱多多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不错,有灵气,有韧劲,是块好料子,二十年了,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钱多多的心跳加快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像是一只慢慢伸过来的手,不知道是要抚摸还是要掐住她的喉咙。 “爸,我想问您一件事。” 童国良的手指停了一下,示意她继续。 “当年,您为什么选中了我?” 第89 章 一切有我 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童国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变得异常锐利,像是有一层膜被揭掉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东西。 那个变化只有一瞬间,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最近总在想这个问题,全国那么多孤儿,比我聪明的、比我漂亮的、比我家里条件好的,多了去了,您为什么偏偏选了我?” 童国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钱多多脸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帘缝隙里那道金色的光线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着,像是一条正在爬行的蛇。 “你父母出了车祸,你才十岁,一下子没了爸妈,太可怜了,我让人去孤儿院看过你,回来的人跟我说,那个小女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画的是她的爸爸妈妈。 画得不好看,鼻子歪了,眼睛一大一小,但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是在跟画里的人说话。” “我觉得你这个孩子不错,”童国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钱多多脸上,“是个可塑之才,就让人办了领养手续,就这么简单。怎么,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钱多多摇头,摇得很自然,很流畅,“就是最近庄园那边事情多,累的时候容易想东想西的。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直接问您比较好,别人说的我信不过,您说的我才信。” 童国良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 “傻孩子,你就是最近太累了,庄园那边的活儿,你先放一放,休息几天,出去走走,散散心。” 钱多多点了点头。 “对了,这一批玫瑰送完之后,那个地方就慢慢的不要了。” 钱多多愣了一下。 “海城那边的庄园,我已经让人在其他市选好了新的地址,条件比海城那个好,更隐蔽,更安全。 等那边的场地准备好了,你带人过去,把东西都搬过去,海城那边全部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钱多多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还有。”童国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钱多多面前,“这些是给你的。” 钱多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本房产证,一把车钥匙,还有一份文件,她看了那份文件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童氏集团旗下一家子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比例是百分之十五。 她大概估算了一下,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市值至少在两亿以上。 “爸,这。” “拿着,你在童家二十年,我给你什么都是应该的,钱、房子、车、股份,都是你的。 以后童家的门,你随时可以进,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做什么,你都是童家的人。” 钱多多看着桌上那些东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东西,在她还没有开始怀疑童家之前,会让她感动到哭,她为童家卖命二十年,终于得到了认可,终于被当成了自己人。 但现在,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不是奖励,不是认可,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阴险的东西。 是封口费,更有可能是买命钱。 童国良不只是在奖励她,他在买她接下来的命。 他给她这些,是要她对那个庄园里发生的一切永远闭嘴。 那个新选好的地址,那个要转移过去的“基地”,那些还要继续被抽血的男孩,他要她在这些事情上继续卖命。 “多多,等这一批结束之后,你就去新的地方,我给你钱,给你权利,给你最好的,你不需要再担心任何事情,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这四个字,钱多多听了二十年。 每一次她遇到麻烦,童国良都会说这四个字,她把这当成一个父亲的保护,当成一个靠山的承诺。 但现在她听出来了,这四个字不是在保护她,是在警告她: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给你,也都能拿走。 钱多多把信封收好,放在包里。 “谢谢爸,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童国良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那只手从腹部抬起来,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钱多多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童国良的声音。 “多多,不管你在外面听到什么,记住一件事,童家永远是你的家,你永远是我童国良的女儿。” 钱多多没有回头。她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很暗,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风景,没有人物。 她的脚步很快,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多多姐。” 钱多多停下来,转过身。 一个年轻男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和黑色的皮鞋。 付贺云。 钱多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付贺云是童家收养的另一个孤儿,比她晚几年进来的,具体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 童家从来不公开谈论付贺云的身世,就像他们从来不公开谈论她的身世一样。 他们两个人都是童家的养子养女,但她姓钱,他姓付,都没有冠上童家的姓,他们是童家的资产,不是童家的血脉。 付贺云走到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的时候,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多多姐,爸让我跟你一起去海城。” 钱多多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 第90 章 匿名电话 “爸说海城那边的事要移交了,让我去帮你处理一下后续,庄园的设备清点、人员安置、资产转移,这些事他让我来负责,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玫瑰的事做好就行。” 钱多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降了几度,童国良开始派人盯她了。 他说得再好听,给的钱再多,承诺的未来再美好,他还是在派人盯着她。 付贺云名义上是去“帮忙”,实际上是去“看着”。 他在她的身边安了一双眼睛,一双手,一张嘴,一个她指挥不动、支不开、推不掉的影子。 “好,有你在我就放心了,海城那边的活儿,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付贺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钱多多身边,跟她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大宅正门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脚下投下两团拉长的影子,一高一矮,一动不动,像是两棵种在同一块土地上、根却在不同的地方扎下去的树。 片刻后,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停在大宅门口付贺云拉开车门,侧身让钱多多先上,自己跟在她后面坐了上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钱多多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这栋她进出了二十年的大宅。 灰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瞪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奔驰车驶出大门,汇入了京城的车流中。 钱多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表面上在休息,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付贺云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向窗外,一只手撑着下巴,看起来百无聊赖,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两侧的后视镜,在看后面有没有车在跟着他们。 他是个训练有素的人。 钱多多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点,她一直以为付贺云只是一个被童家养大学了一身本事,没有实权的边缘人物。 但现在她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年轻人,童家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培养他,给了他一身本事,不是为了让他当一个管家。 付贺云是童家的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刀。 现在,这把刀被派到了她身边。 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在她做出不该做的事情的时候......解决她? 钱多多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藏着无数的秘密,童家只是其中最大的那个,而她,是那个秘密里最不重要的一个零件。 她得自保,这个念头一旦出来,就再也压制不下去。 ----- 苏桐接到钱多多的电话时,正在吃一碗赵小兰给她煮的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海城的号段。 她接起来。 “苏警官吗?我是钱多多。” 苏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个女人怎么知道她的身份的,而且还得到了她的号码? 最主要的是现在给她打来了电话。 赵小兰飘到她旁边,把耳朵凑近手机,灵识的触角伸出来,像一只无形的耳朵,贴在手机背面。 “钱小姐,”苏桐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想见你,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苏桐想了想:“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的‘且停’茶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 “我等你。” 电话挂了。 苏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的赵小兰,“她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找到我,难道说她相信那个梦了?” 赵小兰点点头,或许是这样。 “你去哪儿?” “去队里,宋野在等我。” 苏桐刚到队里,林峰拦住了她,“你怎么才来,我看你把你那售房部的工作辞了,直接来多好,那小子真他妈烦人。” 苏桐知道他说的“那小子”是谁。 “孙明又怎么了?”苏桐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一天找你找了八次,真不知道他是来当副队长的还是来当你私人助理的?” 宋野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了一下,又忍住了。 “别管他,说正事。”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苏桐,上面是一份技术科刚出的报告。 “陈默那边有了新发现。那个暗网地址,他进去了,花了几天时间,用了七层代理,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进去了。 里面是一个交易平台,用户需要邀请码才能注册,陈默没有注册,他只是以游客的身份浏览了一下首页。你们猜他在首页看到了什么?” 林峰和苏桐都没有猜。 “一个广告,明码标价,心头血,每升——后面写着价格,但陈默说他不确定那个数字单位是多少,可能是美金,可能是比特币。 还有一个产品叫做‘血色玫瑰干花’,按克卖,价格是黄金的五十倍。” 林峰吹了一声口哨。 “黄金的五十倍,什么概念?一克血色玫瑰干花,能买一辆不错的车。” “还有,”宋野翻开另一份报告,“陈默在暗网的交易记录里发现了一个用户名‘TongJianAn’,拼音,直译就是童建安。” 苏桐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用户名不能作为证据,谁都可以注册一个‘TongJianAn’的用户名,毕竟全国叫这个名字的多了去了。” “对,”宋野点了点头,“但陈默追踪了这个用户名的登录IP,虽然经过了多层代理,但他通过一些技术手段,锁定了几个可能的出口IP。 其中一个IP的物理位置是北京童氏集团总部大楼,童建安的专用办公室。” 苏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线越来越多了,每一条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每一条线都还不够结实,不够到能把童家按在法庭的被告席上。 “还有一件事,我查了付贺云。”苏桐的目光回到他身上。 “付贺云,二十五岁,童家领养的第二个孤儿,他的身世比钱多多更干净,干净到像是一张白纸。 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户籍记录,没有任何能证明他身份的文件。 他第一次出现在童家的记录里是十五年前,十岁,直接被带进了童家大宅。 之后他的所有信息都是童家提供的,身份证、户口本、学历、简历,全是童家给他办的。” “也就是说,他的身份是童家造的。” 第91 章 赴约 “对,而且我用了一个不太常规的方法查了一下,我查了他的生物信息。” 宋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人的侧脸,角度不太好,但能看清轮廓: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 这个人一眼看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可他眼神中有一种正常人看不懂的东西,有股子邪性。 现在就看他突然跟着钱多多来海城,是另有目的,还是.... 苏桐将钱多多打电话的事儿告诉了他,宋野让人准备了一番,第二天苏桐去赴约了。 城西“且停”茶馆下午三点,人不多不少。 苏桐提前十分钟到,挑了靠窗的卡座,点了壶铁观音。 茶刚泡上,钱多多就推门进来了,她穿了一身黑色,黑大衣、黑裤子、黑靴子,戴着黑口罩和黑框眼镜,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影子。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苏桐身上,走过来坐下。 苏桐注意到她的脸色很差,跟那天晚上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人,跟还需没休息似的,像一棵被挖断了根还勉强站着的树。 “钱小姐。” “苏警....苏小姐。” 钱多多摘下口罩,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一个U盘,黑色的,很普通的款式,看不出任何特别。 “这里面有我知道的所有事情。” 钱多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苏桐需要微微侧头才能听清,“庄园里的人是谁在管,玫瑰是怎么培育的,谁在负责运输,谁在京城收货,还有那些男孩的来路至少是我知道的那些。” 苏桐没有拿U盘,看着钱多多的眼睛。“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要死了。” 钱多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过了,苏桐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瞬。 “谁要杀你?” “不知道。” 钱多多放下杯子,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女人的直觉,从京城回来之后,右眼皮一直跳,走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坐车总觉得后面有车跟着,晚上睡觉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苏桐,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不会死,也许是我自己想多了,但万一呢?万一我真的死了,这些东西不能跟着我一起烂掉。” 苏桐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付贺云是什么人?” 钱多多的手指停了一下:“童家养的刀,本事大,没实权,专干脏活。” “他跟你一起回海城了?” “到了,现在应该在外面车里等着。” 苏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被监视了?” 钱多多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觉得呢?” 苏桐把U盘收进口袋,从包里拿出一沓A4纸。 纸上印着几套房产的户型图和实景照片,是她来之前在门店随手拿的,本来是打算下班后给客户看的,现在刚好用上。 她把那些宣传单在桌上摊开,声音放大了一些,刚好能让附近几个桌的人听到。 “钱小姐你看,这套三居室南北通透,采光特别好,离地铁站走路才五分钟,你要是对这套不满意,我这里还有两套,一套在城东,一套在城西,都是精装修,拎包就能住。” 钱多多的反应很快。她凑过来,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张照片,声音也放大了。 “这套的物业费多少?” “一平五块八一个月,在这个地段算便宜的了。” 两个人头碰头地看那些宣传单,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认真在看房的客户和任何一个认真在卖房的销售。 苏桐的余光一直扫着茶馆的门口,钱多多的余光一直扫着窗外的停车场。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贴了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苏小姐,这套城西的我挺感兴趣的,我回去跟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回头再联系你。” 苏桐接过宣传单,注意到钱多多说“家里人”这三个字的时候,咬了一下嘴唇。 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苏桐走前面,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侧过身让钱多多先出去。钱多多走过她身边的时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 “下次再约。”钱多多说。 这句话是对苏桐说的,但她的人已经朝着那辆黑色奔驰走过去了。 苏桐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钱多多的背影。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起来,她的步子很稳。 奔驰车的门开了,苏桐没有看到开门的人,只看到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 那只手伸出来,钱多多搭了一下,上了车。 车门关上,奔驰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桐站在风里,把那沓宣传单卷成一个筒,握着,打了车准备去警局,想了想还是回家。 苏桐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只有一个,名字叫“DD”,里面有两个视频文件,还有一个文本文档。 她先点开了文本文档。 文档里是钱多多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交易记录。时间、数量、运送方式、接收人。 最早的一条是五年前,最近的一条是上周..... 童家的客户网络,比她想象的铺得更大。 不是只有童家人在喝这个茶,还有很多人,很多有头有脸的人,他们不需要知道茶是用什么做的,他们只需要知道这茶能让他们多活几年。 苏桐关掉文档,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钱多多坐在镜头前面,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披着,背景是灰白色的墙壁,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视频的光线不太好,她的脸上有阴影,但声音很清楚。 “苏警官,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可能已经出事了,或者我预感到自己快要出事了。” 视频里的钱多多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继续说话。 “我叫钱多多,三十岁,是海城玫瑰庄园的实际管理人,但背后真正的主人是京城童家。童国良,童建安,童建平,童建宁,....." 苏桐的手指攥紧了桌沿,镜头晃动了一下,钱多多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我给他们每个人建了一个档案,在庄园地下室最里面那间房间里,有一个铁柜子,柜子里有他们每个人的身份证复印件、入庄登记表、取血记录、死亡证明。 我伪造的死亡证明,每一份都是我亲手做的,原因写的是‘车祸’‘溺水’‘意外坠落’,各种意外,没有重样的。 苏警官,这些东西足够判我死刑。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也不配被原谅。 我只希望。”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那些被她压了五年的东西终于从裂缝里涌了出来,把她的声音切割成了碎片,“我希望这些孩子能回家,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回家,他们的爸妈还在等他们,我就想让他们回家。” 视频结束。 画面定格在钱多多那张被泪水糊了满脸的脸上,她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被掐断了。 苏桐坐在电脑前,盯着那张定格的画面,看了很久。 苏桐把U盘拔下来,放进口袋,摸出手机拨了钱多多的号码,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苏桐又拨了宋野的号码。 “宋队,钱多多联系不上了。” 第92 章 怎么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在哪儿?” “家。” “别动,我来接你。” 宋野到的时候,赵小兰刚好从窗户飘进来。 她的灵光比出去前暗了很多,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看到苏桐的表情,什么都没问,直接说了一句“你走我也走”,就缩进了苏桐口袋里的团扇中。 苏桐上了宋野的车。 林峰不在,只有宋野一个人,车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仪表盘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副驾驶座上摊着一张海东区的交通图。 “她说什么了?”宋野发动车子。 “给了我一个U盘,里面有钱多多录的视频,还有她这些年经手的所有交易记录,她被付贺云接走了,电话关机。” 宋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车子从路边弹出去,汇入主路。 “去哪?” “玫瑰庄园,钱多多在那里,我确定。” 车子驶出海城市区,进入海东区地界,路灯越来越稀,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远处能看到玫瑰庄园的黑影,像一头趴在半山腰上的巨兽,灰白色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围墙上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群不会眨的眼睛。 宋野把车停在山的另一侧,一个隐秘的土坡后面,熄了灯。 两个人下了车。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扎骨头。 苏桐把团扇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扇面上的山水画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孤舟上的那个白衣人:赵小兰——动了一下,像是在向她点头。 “怎么进去?”宋野的声音很低。 苏桐看着她右手:“开门。”宋野点了点头,打开侧门的瞬间,两人消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味道,是血、铁锈、霉变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浓到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黏液贴在她的皮肤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低频噪音,像是有很多台机器在同时运转。 两人站在一条走廊里,这里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不止十度,苏桐呼出的气在灯光下凝成了白雾。 赵小兰飘在他们前面,灵光在黑暗里像一盏探照灯,她飘了不到十米就停下来,转过身,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在发抖。 “地下室,庄园的地下室,比三楼那个实验室大十倍。”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苏桐走过去,站在走廊边缘,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体育馆一样的地下空间。 高度目测至少有七八米,面积大得一眼看不到头。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管道和电线,像血管和神经一样从中央向四周蔓延,汇聚到不同的方向去。 空气里全是机器的轰鸣声,嗡嗡嗡的,震得人胸腔发麻,空间的中央,是一排一排的笼子。 那种长方形的、用不锈钢管焊成的、只够一个人蜷缩着坐进去的、像狗笼一样的笼子。 每一个笼子都有一扇可以从外面锁上的门,门上有编号,每一个笼子都连着一根或几根透明管,从笼子的底部延伸出来,汇入地上的主管道,主管道再汇入更粗的总管,最后全部通向空间最深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容器,容器的表面结了一层白霜,温度极低,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苏桐不用问也知道。 那些透明管里,有一些还在缓慢地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苏桐的手指在发抖。 她把团扇握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扇骨里,疼得发麻。 赵小兰忽然猛地转过身,灵光炸开,像一面盾牌挡在了苏桐和宋野面前。 “有人。” 苏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那一排排笼子的最深处,靠近那面金属容器墙壁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在动。 一个白色的人影,在这个到处都是灰黑色和暗红色的空间里,白得刺眼。 他背对着他们,正在操作那个金属容器上的一个阀门,拧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非常小心的事情。 苏桐刚要开口,赵小兰忽然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下压。 “别出声。”赵小兰的声音小到几乎没有音量,“看那边笼子里靠墙的那个。” 苏桐蹲下来,从两根不锈钢管的缝隙里看过去。 靠墙的那个笼子编号是“001”。比其他笼子大一些,里面的空间足够一个人半躺。 笼子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散乱地铺在脸前,遮住了脸。 她的身体很瘦,瘦到苏桐能通过笼子栏杆的间隙看清她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她的左手手臂上扎着一根针,针头连着一根透明的软管,软管的另一端接着一个挂在笼子外面的吊瓶。 吊瓶里是透明的液体,正在以很慢很慢的速度一滴一滴地滴进她的血管里。 那个身体动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那张脸。 钱多多,苏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钱多多的眼睛是半闭着的,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被什么东西迷晕了。 但就在苏桐看向她的那一瞬间,那双半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按了一个开关。 那双眼睛精准地找到了苏桐的位置。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无数根不锈钢管子的间隙,隔着昏暗的灯光和冰冷的空气,钱多多看到了苏桐。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桐看清了她说的话。 “躲。” 钱多多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她的脸扭曲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咬着嘴唇,把那声尖叫死死地咬了回去,然后在剧痛中拼尽全力,朝苏桐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摇头。 走。 别管我。 那个白大褂的人还在操作金属容器上的阀门,背对着她们,没有转身,但他拧阀门的手停了一下。 他听到了什么。 苏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跟蹲在笼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呼吸都停了。 宋野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的腰上,把她往后拉了半寸,苏桐甚至能感觉到宋野的愤怒。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压都压不住,像岩浆一样的愤怒把血管烫得发胀,手指尖都在发麻。 赵小兰的灵光收得很紧,紧到几乎看不到她的轮廓。 她飘在苏桐和宋野前面,像一面透明盾牌,灵光像水一样覆盖在三个人身上,遮住了体温,遮住了呼吸,遮住了所有能暴露他们存在的东西。 那个白大褂的人侧过身,往苏桐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苏桐看清了他的脸。 是崔越,那个杀害沈若棠的凶手,那个变态医生,他不是被判了无期,怎么会在这里? 第 93章 血色玫瑰 崔越站在玫瑰庄园的地下室里,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从容不迫地拧着阀门,像在自己家的厨房里拧水龙头一样随意。 苏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了。 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团扇,指节泛白,团扇的扇骨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提醒她:冷静,现在不能动。 笼子里,钱多多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在假装晕过去了,苏桐最后看她那一眼,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苏桐读不出她在说什么。 走廊尽头的铁门半敞着。 赵小兰先飘了出去,苏桐跟在她后面,宋野殿后。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个鬼——退出了地下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两侧的日光灯管有一半已经不亮了,剩下的那些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惨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死人。 走到走廊分叉的地方,苏桐停下来。 前方三条路,左边一条通往上楼的楼梯,中间一条通往更深的、看不到尽头的地下区域,右边一条通往他们来时的方向。 赵小兰飘到三条路的分叉口,灵光探出去,像三根触角同时伸向三个方向。 几秒钟后,她收回了左路和右路的灵光,把所有的能量都投向了中路。 “这边,更深处还有东西,很大,刚才那个厅还大。” 苏桐看了宋野一眼。宋野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犹豫。 中路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没有贴任何东西,裸露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模板接缝的痕迹,像一道道伤疤。 坡道很长,苏桐估摸着走了至少有三百步,坡度才慢慢变缓。 空气越来越冷,那种冷已经不是温度层面的了,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吸你骨头里的热的冷,从皮肤钻进去,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 “到了。”赵小兰说了声。 坡道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大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光溜溜的,像是两面巨大的铁板焊在了一起。 但苏桐注意到门缝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赵小兰飘到门前,伸出一只手,指尖触到门缝的那一瞬间,她的灵体猛地往后弹了好几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推了一把。 “进不去,门上有东西,跟我灵光相反的力量,很强。” 苏桐走到门前,伸出右手,掌心贴在门上。 门是冰的。 手心传来温热,“啪嗒”一声,门开了。 没想到金手指还有这种妙用。 苏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以为地下室那个笼子大厅已经够大了。但跟眼前这个空间比起来,那个大厅只是一个前厅。 这是一个圆形的、像斗兽场一样的空间,直径目测至少有五十米,高度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看不到顶的黑暗里,不知道有多高。四周的墙壁是弧形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嵌着什么东西。 苏桐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才看清,是玻璃罐,一个一个的圆柱形的玻璃罐,像医院里培养细菌的那种培养皿,但大了几十倍,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嵌在墙壁里,排列成一层一层的同心圆,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每一个玻璃罐里都装着鲜红的玫瑰,红的耀眼,钱多多说的没错,他们果然用鲜血培育这玫瑰。。 苏桐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才看清——是玻璃罐。一个一个的、圆柱形的、透明的玻璃罐,像医院里培养细菌的那种培养皿,但大了几十倍,每一个都有半人高,嵌在墙壁里,排列成一层一层的同心圆,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每一个玻璃罐里都装着鲜红的玫瑰,红得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那些玫瑰不是插在水里的,是从底部那片暗红色的、黏稠的营养液里长出来的。 营养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质的光泽,在灯光下泛出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反光。 苏桐的脑子里闪过钱多多的话:那些玫瑰是用那些男孩的心头血浇灌出来的。 她现在站在这些玫瑰面前,看着它们鲜红的花瓣、粗壮的茎秆、从营养液里伸展开来的、像血管一样的根系,终于理解了“血色玫瑰”这三个字的全部含义。 赵小兰的灵光在圆形大厅的入口处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这个地方不对,这些花不是普通的植物,它们在呼吸,你看。” 苏桐定睛看去,那些玫瑰的花瓣在以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能被肉眼察觉的频率开合,像无数张嘴在一张一合地呼吸。 每一次开合,花瓣表面的那层绒毛就会闪烁一下,暗红色的光从花瓣的边缘向中心汇聚,然后被什么东西吸收掉,消失在花蕊的位置。 空气里有极淡的香味,不是普通玫瑰的那种甜香,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丝丝铁锈味的香。 苏桐吸了一口,舌尖上泛起了血的腥甜,她猛地屏住了呼吸。 “别闻,这香味有问题,它在影响你的意识。” 苏桐退后一步,用手背捂住了口鼻,但那股味道已经钻进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像是有人把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胸膛,握住了她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不紧不慢地捏。 宋野从后面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后拽了半步。 “走,回去了我们再考虑。” 三个人没说话,出了庄园,沿着山坡往下跑。 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冷得扎骨头,苏桐的肺像是被人在里面塞了一把冰碴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车子停在海城市区一条偏僻的巷口时,已经接近子时。 宋野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将近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还在睡觉,路灯的光从高处洒下来,把这条窄巷照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宋队,我们该怎么做,才能捣毁这里?” 第 94章 查封玫瑰庄园 玫瑰庄园被查封的那天,下着雨。 像是天被捅了无数个小孔,永远漏不完的雨,灰蒙蒙的雨幕把整座山罩住了,从山脚往上看,庄园的轮廓在雨里像一幅被水泡过的铅笔画,线条模糊,颜色褪尽,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正在慢慢消融的影子。 苏桐站在庄园的大门口,看着那扇铸铁门被贴上封条。 黄色的封条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纸面上的红色公章被水洇开,像是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四个穿制服的工人正在拆卸门楣上那块刻着“玫瑰庄园”四字的铜牌,螺丝刀在雨里打滑,弄了好几分钟才把第一颗螺丝拧下来。 铜牌松动的那一刻,苏桐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金属断裂的声音,像是这座庄园终于不再抵抗了,像是一个被撑了太久的人终于松开了那口气。 宋野站在她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很大,但雨是斜着下的,他的左肩已经湿透了,深蓝色的警服变成了黑色。 “一百五十六个人,技术科从地下室的记录里整理出来的数字从‘000’到‘155’。 ‘000’是付贺云的父亲,‘001’是钱多多,剩下的都是十五到十八岁的男孩” 苏桐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块铜牌被人从门楣上彻底拆下来,扔进了一辆皮卡的后斗。 铜牌落在铁皮上发出的声音很响,在雨里炸开,像一声枪响。 赵小兰从团扇里飘了出来,在离她身体几厘米的地方炸成更细的水雾,她飘到那块铜牌旁边,低下头看了几秒,然后飘回苏桐身边。 “钱多多的气息还在,是她的执念,她生前在这个地方待了太久了,每一块砖、每一寸土里都渗着她的东西。 现在庄园被封了,那些东西不会消失,会慢慢散开,渗到这座山里去。这座山以后可能会变得很不一样。” 苏桐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多多的执念太深了,她对那些孩子的愧疚,对童家的仇恨,对自己的厌恶,对她爸妈的思念。 这些东西在她的灵识离开之后不会凭空消失,会附着在她待过最久的地方。 这座庄园就是她待过最久的地方,她会变成这座山的一部分,变成风,变成雾,变成雨。 以后每一个走进这座山的人,都会在不经意间感觉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的东西。那就是她。” 是的,查封这天,钱多多死了,不用怀疑,就是付贺云干的。 苏桐把目光从赵小兰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座正在被工人一寸一寸拆解的庄园。 铁门被卸下来了,围墙上的摄像头被一个一个拧下来,门口的石狮子被人用叉车铲走了。 庄园正在被拆成零件,被分类装箱,被贴上编号,被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但赵小兰说这座庄园永远不会被拆完,钱多多在这里,她会在风里,在雾里,在每一个走进这座山的人的呼吸里。 林峰从庄园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警服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比平时更难看。他走到宋野面前,把一份湿了一半的文件递过来。 “三楼实验室的冷藏柜后面,你说的那道门,我让人撬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小房间,比壁橱大不了多少,里面有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放着十几个玻璃瓶。” 宋野接过文件翻开,扫了一眼。 苏桐也凑过去。文件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个透明的玻璃瓶,每一个瓶子里都泡着一样东西。 人的眼球。 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苏桐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她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向林峰。 “技术科在瓶子上提取到的指纹全是崔越,那些眼球是从那些死在这里的男孩身上取下来的。 崔越在每个人死之后都会取一只左眼,泡在这个瓶子里,放在那个小房间里。 技术科数了一下,瓶子一共四十七个,但根据地下室的记录,死在这里的男孩应该是一百五十三个。” 苏桐的脑子里闪过崔越在羁押室里割开自己颈动脉的那个画面,他死之前对着墙角说了一句话。 苏桐一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现在她突然觉得,也许那句话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也许那句话只是:“你们找不到的。” 宋野把文件合上,对林峰说:“继续搜,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找出来,一件也不能落下。” 林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雨里。 苏桐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些工人在雨中忙碌。 皮卡开走了一辆,又开来了一辆。铜牌、铁门、石狮子、摄像头、监控主机、实验室的设备、地下室的笼子......所有东西都被一件一件地拆下来、搬出来、装上车、运走。 这座庄园正在被掏空,但苏桐知道,就算他们把整座山都翻一遍,有些东西也是搬不走的。 钱多多。 那些死在这里的男孩。 苏桐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 宋野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摆了摆手,没有停,雨打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浇透了,她不在乎。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若是查不到钱多多身上,若是没有赵小兰的帮助,小安是不是也会带到这里,变成这里的要一部分,太可怕了。 走到山腰的转弯处,苏桐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护栏上,雨水顺着栏杆往下流,在她的手背上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河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心,那个柳条印记似乎在吸收雨水,把那些冰冷的水滴转化成某种她感觉不到的能量,存进了她的身体里。 苏桐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雨停,乌云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满是水坑的山路上,照在苏桐湿透了的头发和肩膀上。 赵小兰从团扇里飘出来,伸了个懒腰:“雨停了,该回去了,何晴说要开会,省厅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苏桐把钥匙收进口袋,把团扇握在手里,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省厅来的人姓谭,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在念公文。 他坐在会议室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杯从进门到现在一口都没喝过的茶。 苏桐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不是重视,就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不带任何情绪。 “苏桐同志,坐。”谭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早已经听说了这个女人的本事,所以比较器重。 苏桐坐下来。何晴坐在谭科长旁边,宋野靠在墙上,林峰站在门口,办公室里只有四个人,加上谭科长和苏桐,五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像是有好几股力量在暗地里相互试探,谁都不肯先亮底牌的那种紧张。 谭科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红色的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这是省厅关于玫瑰庄园案的初步调查报告,关于童家犯罪集团的调查还在继续,但玫瑰庄园的部分已经可以结案了。” 宋野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报告,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谭科长的眼睛。 “结案?这么多的疑点,你告诉我,这个案子怎么结?” 第95 章 他认出了什么 谭科长没有被宋野的语气影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念公文一样的调子。 “玫瑰庄园的犯罪事实已经全部查清,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故意杀人、组织出卖人体器官、非法经营,所有罪名都有充分证据支持。 主要犯罪嫌疑人钱多多已死亡,崔越已死亡,童国良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童建安、童建平、童建宁均在押。 从法律程序上说,玫瑰庄园案的侦查工作已经完成,可以移交检察机关审查起诉了。” 苏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省厅的人来了,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告诉他们案子可以结了。 那些瓶瓶罐罐里泡着的眼球被收走了,那些笼子被拆走了,那些男孩的遗体被一具一具地从地下室里抬出来,送到停尸房,等着被认领,等着被火化,等着被装进一个小小的骨灰盒里,贴上一块小小的铜牌。 钱多多已经躺在那块铜牌后面了,更多的铜牌正在被刻出来。 “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男孩,活着的被送回去了,死了的还在停尸房里。 但他们的名字呢?他们是谁?他们的父母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崔越记录了他们的编号、年龄、死亡日期,但没有记录他们的名字。 钱多多在那些照片下面贴了标签,但只有照片,没有名字,他们是无名氏吗?” 谭科长看着苏桐,沉默了几秒:“数据库在比对,DNA样本已经全部提取上传了,这项工作还在进行中,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事情,需要时间。” 苏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她站起来,拿起那份红色文件夹。“我能把这份报告带走吗?” “可以的,但这是副本,正本需要归档。” 苏桐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谭科长,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吗?” 谭科长没有回答,苏桐推门走了出去。 付贺云逃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踪了,他后续想要做什么,谁也不清楚。 赵小兰从团扇里飘出来,悬在苏桐旁边,“你的感觉很准,付贺云不在活人待的地方,也不在死人待的地方,他在这两个地方之间的某个位置上,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位置,是一种……状态。” 苏桐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还活着,但他的意识不在这里,他的身体可能在某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但他的意识在另一个地方,在做另一件事。” 付贺云在海城有一个住处,宋野从户籍系统里调出了他的住址,海城老城区一条窄巷子里的一栋老居民楼,五楼,没有电梯。 苏桐坐车过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付贺云是童家养大的人,他的一切都是童家给的,他的身份证、户口本、学历、简历,全是童家造的。 但他的住处不是童家给的,是他自己租的,房租是他自己付的,用的是一个没有任何童家资金痕迹的账户。 这是付贺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件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一间月租一千八的老房子。 老城区的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苏桐步行进去。 巷子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被初秋的风吹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面面斑驳的旧墙纸。 几个老人在巷子口下棋,看到苏桐走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下棋,没有人问她找谁。 赵小兰从团扇里露出半个头,灵光在那几个老人头顶扫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普通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付贺云住的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面,阳台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晾着几床花花绿绿的被子。 苏桐爬上五楼,站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她掏出从物业那里借来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目测不到五十平米。 客厅的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像旧照片一样的色调里。 家具很少,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柜,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沙发上的坐垫被坐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书柜里的书不多,大部分是法律和医学类的专业书,书脊上用标签纸贴着分类编号,整整齐齐的,像一个强迫症患者的书架。 苏桐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个空间里残留的气息,赵小兰从团扇里飘了出来,飘到书柜前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实物,是情绪,很重,像是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在想同一件事,想得太多,想得太久,把那个想法刻进了墙壁和地板里。” 苏桐走到书柜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没有书名的黑色笔记本。翻开:空的。 每一页都是空的。 整本笔记本没有一个字,她把笔记本放回去,又在书柜里翻了翻,找到了几本类似的笔记本,都是空的。 苏桐皱了下眉头,付贺云不是一个不写字的人,他在玫瑰庄园做过详细的记录,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名字、年龄、来源地、入庄时间、死亡时间,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他不可能在自己的住处什么都不写。 赵小兰飘到卧室门口。“这边。” 卧室比客厅更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书签,苏桐翻开那一页。 书签夹在小镇被失眠症席卷的那一段,书页上有铅笔划过线的痕迹,她把书合上放回去。书看了一半,没有看完,失眠症的那一段被划了线,像是他自己正在经历某种相似的东西。 苏桐蹲下来,掀开床单。 床单下面的床垫是那种老式的弹簧床垫,棕黄色的布料上印着暗花,边角有些磨损。 苏桐把手伸到床垫下面摸了一圈,左手边什么都没有,床头的位置什么都没有,右手边,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纸质的东西。她从床垫下面抽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五寸,边角有些发黄,像是在某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很久。 照片上是一群穿校服的学生,站在一栋教学楼前,阳光很强,所有人的脸都被照得有些过曝,但苏桐还是能看清那些面孔。 十七八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女孩,笑得灿烂,站得随意,像任何一个普通班级的普通合影。 教学楼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在过曝的光线里有些模糊,但苏桐看清楚了......“陵城一中”。 苏桐的手指在照片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一个人在纸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反复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笔划有些歪斜,有些地方断了,有些地方重叠了,像是写字的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认出来。” 苏桐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小兰从她身后探过头来:“他认出了什么?照片上的人,他认识?” 第 96章 好巧 苏桐把照片举到光线更好的地方,仔细看那些学生的脸。 十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校服,站成两排,前排蹲着几个女生,手搭在膝盖上,笑得露出牙齿。 后排站着几个男生,有的勾肩搭背,有的双手插兜,所有人的脸上都是那种十五六岁少年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觉得自己能征服全世界的笑容。 苏桐把照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夹在笔记本里,塞进背包。 赵小兰飘到衣柜前,灵光从柜门的缝隙里钻进去,过了一会儿又钻了出来。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他的衣服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但行李箱不在柜子里,他带着走了。” 苏桐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卧室里,东西太少了,少到不正常,既然他提到陵城一中,那么有必要走一趟了。 宋野的保温杯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会议室里,这一声响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 谭科长看着他,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井。 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目光在宋野和谭科长之间来回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文件,没有人喝水,所有人都在等谭科长的下一句话。 “宋野同志,你说的这些疑点,我都知道,上级的意思是,玫瑰庄园这个案子,能结的就先结掉,不是不查了,是不在这个案子上继续耗着,你明白吗?” 宋野沉默了几秒。“我不明白。”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拽了一截。 “玫瑰庄园案的主犯是童家,童家的犯罪事实已经查清,童国良、童建安、童建平、童建宁都在押,省厅觉得可以结案了。 但童家只是一个中介,玫瑰不是童家种的,那个圆形大厅不是童家建的,被关在笼子里的那些男孩不是童家选的,崔越不是童家从监狱里捞出来的。 童家出了钱、出了场地、出了掩护,但真正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的,是另一个人,或者另一群人。” 谭科长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把面前的红色文件夹合上,又打开,从中抽出一页纸,放在宋野面前。 “省厅关于玫瑰庄园案的结案报告,初稿,你回去看一下,有什么意见书面反馈,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谭科长站起来,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和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宋队,省厅太过分了,这案子就这么结了?”林峰气不过,一拳砸在桌上,“我看省厅的那些人估计也参与了此事,所以想着曹曹结案,难道就这么算了?” “是啊,宋队,我已经让朋友去打听了,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何晴转着手里的笔。 “先别急,苏桐出去了这么久,看来她是发现什么了,我来联系。” ------ 苏桐下了高铁,站在陵城站的出站口,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把站前广场上的人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背包带子紧了紧,正要用手机叫车,余光瞥见了右侧出站口方向一个拄着手杖的人影。 孙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黑色运动鞋,手杖支在右手边,左手拿着手机正在看什么。 孙明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桐的目光,拄着手杖朝她走过来。 “苏桐,好巧。” 苏桐怎么会信? 海城到陵城,高铁每天几十趟,几百个车厢,几千个座位,他跟自己坐了同一趟车、同一个车厢、前后脚下车、从相邻的两个出站口出来,这个概率太小了。 小到她不需要任何证据就可以断定:不是偶然。 “孙明,你为什么在陵城?” 孙明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A4纸,递给苏桐。 苏桐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海城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出差审批单,出差地点陵城,出差事由“核查玫瑰庄园案相关线索”,出差人孙明。 “早有预谋啊!” 两个人并肩走出站前广场,苏桐走在孙明的左侧,离他的手杖大概半臂的距离。 苏桐打开手机导航,陵城一中距离高铁站不到十公里,打车二十多分钟。 她刚要叫车,孙明已经走到了路边的一辆黑色SUV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租的车,上车吧。” “能开?” “没问题。” 车子驶出车站,汇入主路。 孙明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苏桐靠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陵城比海城小很多,楼不高,路不宽,街边的店铺招牌颜色花哨,像是一个没有被大城市审美污染过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陵城?”苏桐问。 “我不知道你要来,宋队让我查付贺云的线索,没想到查到陵城了,刚上车我就看到你了,这不想给你个惊喜。” 车子在陵城一中的大门对面停下来。 苏桐下车之前把照片从背包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孙明熄了火,把手杖从后座拿过来拄在手里,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向学校大门。 苏桐敲了敲保安室窗户。 老头抬起头,看到一男一女站在窗外,女的穿黑色夹克,男的穿灰色夹克拄着手杖,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警觉。 “你们找谁?” “你好,我们是海城市公安局的,”苏桐亮了一下证件,“想找一位老师了解一些情况。麻烦您帮忙联系一下校办。” 老头接过证件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苏桐的脸,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校办的人马上来,你们在大门口等一下。”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主楼里走了出来,穿着深蓝色西装裙,她走到大门口,隔着铁栅栏门看着苏桐和孙明。 “我是校办的主任,姓刘,你们有什么事?” 苏桐报了来意并拿出了那张照片。 刘主任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她把照片还给苏桐,拉开铁门让两人进去。 “跟我来吧,教务处的林老师在学校待了三十多年了,这张照片上的人他可能认识。” 林老师坐在教务处最里面的那张办公桌后面。 头发全白了,背微微有些驼,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老式中山装,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花名册。 他接过照片,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把照片举到窗户的光线下仔细地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他把照片放下来,摘下老花镜,目光没有落在苏桐身上,落在了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林老师,您认识他们吗?” 第97 章 你敢动我弟弟试试 “大部分都认识,这一届是我带的最后一年,教了三十多年书,最后一届的学生记得最清楚。” 他用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地点过去:“这个,李志强,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听说留校了....” 林老师的手指停在了照片后排最右边的一个男生身上。 那个男生穿着一件有些大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头发比其他男生长一些,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没有笑,嘴角微微抿着,目光没有看镜头,微微偏向了镜头的左侧。 “这个孩子,付贺云。” 苏桐的手指停住了。 “付贺云,高二三班的学生,成绩中等偏上,不怎么爱说话,朋友不多,但人很聪明,尤其擅长生物。 那年全省的生物竞赛他拿了二等奖,班主任说他是那一届最有希望考上名校的几个学生之一。”林老师把花名册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付贺云的那一页,把册子转向苏桐。 花名册上贴着一张付贺云的高中证件照,十六七岁的脸,比现在年轻很多,比现在干净很多,但五官没有变。 高鼻梁、深眼窝、薄嘴唇. 林老师看着苏桐的表情,“好像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他出了什么事?” 苏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老师,付贺云在陵城一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他后来有没有回过学校?他在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同学或者朋友?” 林老师把那本花名册合上。 “他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大概两个月,说是生病了,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跟同学有说有笑的,回来之后谁也不理,上课也不回答问题,老师叫他起来他站着不说话。 班主任找他谈了好几次,他什么都不说,高三那年他成绩掉得很厉害,从年级前五十掉到了两百多名。 高考他考得不好,后来没了消息。” 没什么哟有用的东西,两人告别了林老师,往外走的时候,孙明走在她前面,手杖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笃笃地点着,跟他的呼吸声合在一起。 来都来了,苏桐准备悄悄去看望弟弟。 现在是课间时间,掏出手机,找到弟弟苏念安的号码拨了出去,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苏桐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打开了一个定位软件。 苏念安的手机是她买的,绑定的是她的账户,能看到实时位置。 定位显示他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地方,陵城一中南门对面,那条商业街上的一个位置。 那条街她很熟,她读高中的时候去过无数次,街上有奶茶店、书店、咖啡馆、小吃店,周末的时候学生从那里进进出出。 苏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孙明在大门口停下来,拄着手杖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 苏桐没有回答,从他的车旁边走过去,快步穿过马路,走向那条商业街。 她的步子越来越快,快到几乎在小跑,背包在她身后一颠一颠地跳,孙明拄着手杖跟在她后面,一瘸一拐的,走得有些吃力。 苏桐在那家叫“遇见”的咖啡馆门口停下来。 隔着大玻璃窗,她看清了里面的情景。靠窗的那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短发,圆脸,眉目之间跟苏桐有五分相似,正低着头在看手机。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帽子没有戴,头发很短,五官很深,他把一杯奶茶推到少年面前,说了句什么,少年抬起头,笑了,接过奶茶吸了一大口。 付贺云。 苏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她抓住门把手猛地推开咖啡馆的门冲了进去,玻璃门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苏念安抬起头,看到姐姐一脸煞白地冲过来,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姐?你怎么在这儿?” 苏桐没有回答,她一把抓住苏念安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看着付贺云。 付贺云靠在那把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苏警官,你比我想象的要快,我以为你要到今天晚上才能找到这里来,你提前了好几个小时,你们警察破案是不是都这样不讲套路?” 苏念安从苏桐身后探出头。 “姐,你认识他?他来找我的时候说他是你同事,你还特地让他来接我去海城玩,怎么了?他不是你同事吗?” 苏桐的血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她转头看着苏念安,“他来学校找你的?他说是我同事?” “对啊,他拿了你的证件,照片是你的,他说你最近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我,让他顺路把我捎到海城去,给你一个惊喜。” 苏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 她看着付贺云,付贺云把那杯凉了的咖啡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很放松,像坐在这间咖啡馆里等一个老朋友。 “付贺云,你敢动我弟弟试试。” 付贺云看着她。 “苏警官,我没有想动你弟弟,我只是想见你,从我在海城跑了之后,你一直在找我,我也一直在等你想见你。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我只能用这个办法,你弟弟没有任何事情,你问他,我对他做了什么。” 苏念安在后面说了一句:“他请我喝了奶茶,还帮我解了一道数学题,姐,这题真的好难,我想了好久都没想出来,他看了一眼就做出来了。” 苏桐的太阳穴在跳。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团扇,握在手心,扇柄上那颗白玉珠子贴着她的掌根,凉的,稳稳的。 赵小兰的灵光从扇面上渗出来,薄薄的一层,敷在苏桐的手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了她的拳头。 “你找我什么事?” 第98 章 是谁? 付贺云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异能,扇子,还有这个鬼。” 苏桐没有回答。 她把团扇放在桌上,扇面朝上,扇面上那个白衣人坐在孤舟船头的形象在咖啡馆的灯光下清晰得像活的一样。 付贺云看着扇面上的白衣人,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去,靠回椅背。 “我不是你的敌人,苏桐。” 苏桐的手掌按在桌面上。“你这个杀人犯,杀了钱多多,甚至有可能杀了更多的人,还说不是我的敌人,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你绳之以法。” 付贺云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 那双手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块暗红色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 他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桐。 “我杀过的第一个人,是‘007’,他叫赵磊,十六岁,陵城人,高一在读。 他是从仁济医院转到玫瑰庄园的第一批实验体之一,崔越负责采血,我负责记录。 那次采血出了问题,采血针的型号不对,扎进去之后血出不来,崔越让我去换一根针,我换了,但我换的时候没有消毒,感染,败血症,三天后死了。” “童家从陵城一中选人的标准不是随机的,他们有一个内部名单,名单上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家里有人参与了仁济医院早期的实验。 你家有人参与过,我不知道是谁,也许是你的父母,也许是你的祖父母,但一定有一个人,在很多年前,在仁济医院还没有关门的时候,跟童家有过交集。” 苏桐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的家人,他的父亲失踪了,难道也是参与了这事? 他跟童家有没有关系? “你和苏念安都在那个名单上,但你已经被‘选’走了,你有了异能,你的手已经打开了那扇门,你身上的气息太强了,强到方圆几百里内的东西都能感觉到你在哪里。” 苏桐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你来陵城,就是为了对付我的弟弟,管你的人到底是谁?童家已经倒台,你却安然无恙,看样子他你并不由童家管控。” “呵呵,苏桐啊,别人都说你笨,我发现你很聪明,我来陵城的确是来找你弟弟,不过我要带他去见一个人,没想到你速度这么快,竟然找来了。” “找谁?” 付贺云靠在那把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咖啡馆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不大,但很重,像是有人在那个影子里塞了很多东西。 “永生会,不是童家,不是崔越,不是任何一个你听说过名字的人,童家只是永生会的一个分支,崔越只是他们养的一条狗。 真正的永生会,是一个你看不到、摸不着、甚至感觉不到它存在的东西。它的成员遍布各行各业,有医生,有教授,有企业家,有官员。 他们不公开活动,不留下任何记录,不在任何地方留下他们聚会的痕迹。 他们像一群生活在地底下的虫子,你看不到它们,但它们无处不在。” 苏桐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我来找你弟弟,”付贺云的目光从苏桐移到苏念安身上,“不是要伤害他,是要带他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在永生会里,他管着所有被标记的人。他有权力把你弟弟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只要他愿意,你弟弟这辈子都不会再被永生会的人找上门。” 苏念安手里的奶茶杯歪了一下,几滴液体溅出来,落在桌上,棕色的,在白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什么人?”苏念安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付贺云看着他。“你见到就知道了。” 苏桐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椅腿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付贺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带我弟弟去任何地方?” 付贺云没有动,还是靠在那把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不去,你弟弟一个人去,你去了,你们两个人一起去,你选。” 苏念安也站了起来,站到苏桐身边,“姐,我去。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我的心脏里放东西。” 苏桐转头看着弟弟,他的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她看了他三秒钟,把目光转回付贺云身上。 “我跟你去,但你要是敢动我弟弟一根头发,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管永生会是什么,我一定让你死。” 付贺云点了点头,站起来。 孙明拄着手杖,拦在付贺云前面。 “苏桐,你不能跟他走。”手杖横在身前,挡住了付贺云的去路。 付贺云低头看着那根手杖。“孙副队,你拦不住我。” 孙明没有让开。 付贺云不再看他,伸出左手抓住了苏念安的手腕,伸出右手抓住了苏桐的手腕。 孙明的手杖猛地往前一捅,捅向付贺云的胸口,手杖穿过了付贺云的身体,像穿过一团空气。 付贺云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透明了,不发光,不反光,就是透明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轮廓还在,但里面已经空了。 孙明的手杖捅进了那片透明里,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从付贺云的后背穿了出去。 下一秒,三个人从孙明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是在原地消失的,像有人用橡皮把他们从这张画布上擦掉了。 孙明站在空了的椅子前面,手杖还举在半空中。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把手杖放下来,杵在地上。笃的一声,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响得像一声钟。 他转过身,走到收银台前面。“老板,你店里的监控能不能调出来看看?”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围着咖啡色的围裙,正在擦咖啡机。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孙明,又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桌子。 “调监控干嘛?出什么事了?” 第 99章 你心里知道我是谁 孙明把证件从口袋里掏出来,亮了一下。 “警察。请配合。” 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擦了擦手,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平板,点了几下,递给孙明。 “监控在这上面看,你自己翻吧。” 孙明接过平板,调到十五分钟前。画面显示咖啡馆里人来人往,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没有人。 他往前调,十分钟前,还是空着,五分钟前,苏桐一个人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对面没有人。 她坐了一会儿,招手叫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她对着空气说话,表情认真,眼睛盯着桌子对面那个空无一人的椅子,嘴唇在动,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交谈。 没一会,她就消失了。 孙明把平板还给老板,走到那张空桌子旁边,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按了一下。 地板是凉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痕迹,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宋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宋队,出事了。” 宋野那边很安静,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说。” “苏桐和苏念安被付贺云带走了,在陵城一中南门的咖啡馆里,从我眼前消失的。 我调了监控,监控里从始至终只有苏桐,付贺云不在画面里,但苏桐和她在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站起来,然后两个人凭空消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你在咖啡馆等着,我马上到了。” 苏桐的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眼前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白光是半透明的、流动的、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等眼睛适应了,她看清了自己站在一个大厅里,很大很大,大到一眼看不到对面的墙壁在哪里。 地面是白色的,像玉石在发光一样的白。 她的鞋子踩上去的时候,脚感不像踩在石头上,像踩在一层很厚很厚的、已经凝固了的光芒上面,硬的,但有余温。 苏念安的手还在她手里,付贺云站在他们前面,像一个终于走到了终点的人,不用再跑了。 大厅两侧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长袍,帽兜遮住了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他们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每一个人的站姿都一样。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背挺得很直,像一排被复制粘贴出来的、不会动的雕像。 苏桐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转头看她,没有一个人动一下,但他们的黑袍在微微飘动,不是被风吹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体里面流动,把袍子从内部撑起来。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条很宽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台阶,台阶尽头是一个高台。 高台上放着一把很大的椅子,白色的,半透明的,跟地面一样的材质,椅背上刻着某种苏桐不认识的字。 椅子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帽兜没有戴,脸露在外面,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没有一根白的,但他的脸不是年轻的脸,只是没有皱纹,那是一种比有皱纹更奇怪的状态。 他看起来很老,但不是老了之后的那种老,是那种跨过了老、走到了另一个阶段的老。 苏桐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他。 她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十五年来从来没有在任何梦里出现过的脸。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老了,但不是老了很多,是老了另一种方式。 她记忆中的那个人是笑着的,把年幼的她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喊她的名字:“桐桐”。 现在椅子里的这个人没有笑,没有举着她,没有喊她的名字。 苏念安的手在她手心里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苏桐的皮肉里,疼的,但苏桐没有抽手。 苏念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在空荡的大厅里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被人用放大镜照过。 “姐,那是谁?” 苏桐没有回答。 她说不出那个称呼,那个在她嘴里已经十五年没有出现过的、曾经每天都在说、每天都要说很多遍的两个字:“爸爸。” 高台上的人站了起来,动作很慢,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下一级一级的台阶,白色的长袍下摆在台阶上拖过,没有声音。 他在苏桐面前停下来,距离不到三米。 那些黑袍人站在两侧,一动不动,白袍人站在苏桐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的身高比苏桐记忆中矮了一些,不是他变矮了,是她长高了。 “桐桐。” 苏永生叫了女儿的名字,声音比她记忆中的低了很多,十五年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清亮,像夏天的井水。 现在这把声音变沉了,像井底积了太久的淤泥,把水的清亮全给盖住了。 苏桐的手从苏念安的手腕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他的白袍、他的黑发、他的王座,看着两排沉默的黑袍人,看着付贺云跪在台阶下向这个人行大礼,看着这个人叫她“桐桐”。 她的眼眶没有红,眼睛是干的,像一口被烈日晒了太久的井。 苏永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目光从苏桐身上移到苏念安身上。 他看苏念安的时间比看苏桐的长,长了很多,像是在数这个孩子从两岁岁到十五岁这十年里每一天的成长。 “念安,你长这么大了,比你姐还高了。” 他的声音在“念安”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没有裂开,但抖了一下,很轻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 苏念安从他身后走出来,走到苏桐身边,跟姐姐并排站在一起。他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谁?” 苏永生嘴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看着苏念安的眼睛,那双十五岁,还没有被太多东西污染过的眼睛。 “你心里知道我是谁。” 第 100章 终于死了 苏念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不舒服了。 “我爸叫苏永生,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没有了,他失踪了,我妈等他等了这么多年,她好不容易拉我们这么大,你不是他,你是另一个人,你只是碰巧长了一张跟他一样的脸。” 苏永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苏桐看到了。 “你在我心脏里放了东西。” 苏念安的声音开始发紧了,但他在努力控制,不想让面前这个人看到自己控制不住的样子,“那个东西是永生会用来标记有用的人的,你在我身上做了记号,像农民在猪身上盖印章。” 苏永生脸上的那道裂缝,从嘴角延伸到眼角的那道裂缝更深了,裂缝里没有血流出来,有一种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渗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白色的袍子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迹。 “那不是我放的,霍今放的。我没有阻止他。” 他的声音变了,从一个人的声音变成了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是苏永生自己的,沙哑的;另一个不是人类的,低沉得不像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苏桐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念安身前:“你不阻止他,你就是帮凶。” 苏永生的头慢慢低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上正在往外渗的黑色物质,看着那些黑色物质在他的白袍上慢慢地游动,像无数条细小的、有生命的蛇。 “这十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你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走,你们以为我是自己走的,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但你们不知道,如果我不走,那个东西就会沿着你们身上的血脉找到你们。” 苏桐看着他,看着那些黑色的物质从他的脸上、手上、脖子上越渗越多,把他那件白袍的下摆染成了暗灰色。 “那个东西,是你造的。”苏永生的身体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猛地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苏念安走到苏永生面前。 “你在我心脏里放芯片的时候,我二岁,你把我标记成它的食物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标记的是你儿子? 你知不知道你亲手把你儿子变成了一条随时可能被吃掉的鱼?” 苏永生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炸开,他的脸在黑色物质的覆盖下变得模糊不清,苏桐已经看不清他的五官了。 但他的眼睛还在,那双在黑色物质的包裹中、正在从浅灰色变成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苏念安,最后看了看苏桐。 “桐桐,念安,爸对不起你们。” 他的声音已经只剩一层了,下面那层不是人的声音,是那个东西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 苏桐从口袋里掏出团扇,握在手里,赵小兰从扇子里飘了出来,灵光在这个大厅里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苏念安站在苏桐身后,两只手攥成拳头。 苏桐把那把团扇举起来,赵小兰的灵光从扇面上倾泻而出,浇在了苏永生的身上。 灵光接触到那层黑色物质的瞬间,就像火烧到了油:黑色物质猛地燃烧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叫,那个东西在叫,尖锐得像能刺穿耳膜,苏念安捂住了耳朵,但没有闭上眼睛。 苏永生的身体被灵光火焰一层一层地剥开,黑色物质剥落一层,下面还有一层,剥落第二层,下面还有第三层。 苏永生的身体被那层黑色物质裹得像一个厚厚的茧。 苏念安从苏桐身后冲了出来,冲到了苏永生面前,两只手按在父亲的胸口上。 灵光火焰烧到了他的手,灼痛钻心,他没有松手,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已经被黑色物质吞没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丝浅灰色的眼睛。 “爸,你要是还能听到我说话,你就用你最后的力量,把那个东西锁在你身体里,不要让任何人替你收场,爸,你造的孽,你自己还。” 苏永生的身体猛地一震,所有的黑色物质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向了苏念安按在他胸口的那双手的位置,像无数的蛇同时扑向同一个猎物。 苏念安的手被那些黑色的东西裹住了,灼痛变成了剧痛,但他没有松手。 苏桐冲上去,把团扇按在苏念安的手背上,赵小兰的灵光顺着苏念安的手涌进了苏永生的身体,三股力量——苏念安的肉身、苏桐的灵光、苏永生的意志:在那个被黑色物质包裹的身体里交汇在了一起。 苏永生的身体从内部炸开了,不是血肉横飞的那种炸,是那种像玻璃一样碎裂的炸。 裂纹遍布全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头颅,每一道裂纹里都射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吞没了所有的黑色物质,把那层厚厚的东西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黑色物质散了,像一滩墨水被倒进了一片汪洋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白光也暗了。 大厅里的地面恢复了那种乳白色的、温润的光芒,台阶还在,高台还在,王座还在。 但王座上没有人了。 苏永生的身体在那片白色地面上散落了一地,不是血肉,是碎片,是像瓷器一样的、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碎片。 每一个碎片里都嵌着一张脸:年轻的苏永生穿着白衬衫搂着新娘,三十岁的苏永生抱着刚出生的女儿。 三十八岁的苏永生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的那一刻....... 苏念安跪在了地上,跪在那些碎片中间,用手把那些发着微光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碎片是温热的,像刚从人身上掉下来的体温。他把那些碎片合在掌中,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苏桐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赵小兰的灵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了,靠在苏桐的肩上。 付贺云从台阶下走上来,站在那堆碎片面前,低着头,苏桐没有看他。 苏念安把那些碎片用自己那件白色卫衣的衣角包起来,打了一个结,揣在怀里。 他站起来,看着他姐。“姐,我们回家。” 苏桐拉起弟弟的手,走向那扇还在的门,付贺云跟在他们后面. 苏桐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了的王座,看了一眼高台上那片白色的光芒。 “这个东西会一直亮着吗?” 付贺云也回头看了一下。“会,直到下一个人坐上去。” 苏念安站在门口,怀里的碎片还在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隔着卫衣的布料透出来,像他胸口多长了一颗会发光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心。 那个名义上的父亲终于死了,一切结束了。 苏桐不知道他怎么带着两人回来的,三人在陵城一中南门的商业街上站了将近五分钟。 路灯亮着,奶茶店还没有关门,咖啡店门口的霓虹灯光还在闪,一切跟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孙明站在咖啡店门口,手杖杵在地上,手机举在耳边,正在跟谁说话。他看到苏桐和苏念安凭空出现在街对面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了下去,摔在地上。 苏念安怀里那包用卫衣裹着的父亲的碎片隔着两层衣服,还在发着极其微弱的光。 宋野看到姐弟两相安无事,走过去看着付贺云,“你自己走还是我押你走?” 第101 章 感恩一路相伴(大结局) 付贺云把手放下来。“我自己走。” 宋野侧过身,付贺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停在路边的警车。 他走过苏桐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路灯的光晕里。 “你们回去吗?”苏桐看着他的背影,那副手铐在他手腕上晃了一下,金属的反光刺了一下她的眼睛。 “宋队,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回来之后会写一份完整的报告给你,所有的来龙去脉,从童家到永生会到那个人,我会全部写清楚。” 宋野看着她,看了几秒。“几天?”苏桐说:“三天。” ------ 车子拐进村口的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身晃得很厉害,远远地,两人看到了那盏灯。 院子里的灯亮着,在一片漆黑的村子里格外亮。 院子里很安静。 枣树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上,厨房的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光,灶台上的蒸汽把玻璃窗糊了一层白雾,看不清里面。 堂屋的门半敞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长长的、梯形光斑。 “妈,我们回来了。” 纪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不知道孩子们为何这个点来了,“桐桐,念安,赶紧来,妈的饭快熟了。” 苏念安站在原地,看着纪琴,他已经比母亲高了,但他站在那里,缩着肩膀,微微弯着腰,像在努力把自己变小,变回十年前那个五岁的、还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的孩子。 他左手的拳头攥得很紧,把那四个字握在了掌心里。 纪琴走过来,没有抱他们,她走到苏桐面前,把锅铲换到左手,用右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下,然后伸出那只手,摸了摸苏桐的脸。 “瘦了,又没好好吃饭吧?你们这些干销售的,天天吃泡面,胃早晚要吃坏。” 纪琴的语气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嫌弃的,埋怨的,但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别的东西。 苏桐没有躲开那只手,她把脸往纪琴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妈,我饿了。” 饭后,苏念安把那一盒东西拿了过来,“妈,这是苏永生最后留下的东西,我们藏了吧。” 纪琴眼中没有任何的波动,“死了就跟死了吧,他在我心里早就死了十几年了,随便找个地埋了。” 苏桐告诉母亲一切的前因后果,在得知自己孩子彻底平安后,她松了一口气。 藏了父亲的遗物,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玫瑰庄园的案子在付贺云宣判之后的第三天正式结案。 何晴从省厅开完会回来,把一摞厚厚的结案报告放在苏桐桌上,最上面一页盖着鲜红的“结案”章。 “童建安判了,无期,童建平、童建宁各十五年,童家的资产全部查封,永生会的名单移交给了更高级别的部门,后续不归我们管了。” 何晴的语气很平,但推眼镜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省厅的意思是,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苏桐把结案报告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钱多多的名字出现在受害者名单里,编号“001”,死因是“在押期间因外力导致的脏器衰竭,付贺云父亲的名字。苏桐看了几秒,把报告合上,放在了桌角。 海城刑侦一组的生活回归了某种可以被称作“正常”的节奏。 林峰还是每天端着美式咖啡靠在墙角,脸上的表情还是像吃了硌牙的东西。 何晴还是坐在那堆文件的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宋野还是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记号笔,画那些永远画不完的案情分析图。 只是白板上那些照片被撤掉了,换成了新的案子:盗窃、诈骗、普通的人间烟火。 没有玫瑰庄园,没有永生会,没有那些发光的门和会呼吸的黑色物质。 至于苏桐,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售房部,偶尔陪着几人破破案子,日子过的挺好的。 她也搬了出来,用赚的钱付了首付,买了个小房子,三个人住足够了。 赵小兰也回去了,偶尔会回来跟苏桐吐槽,地府的工作也挺枯燥的,到处走走,也是极好的。 这天,苏桐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哪里有磨刀的声音 ,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不对,自己买的不是一梯一户,怎么对面有邻居了,她也没开门啊,难道更大的挑战来了? [全文完] 这本数据不太好,就到这里结束,感谢大家的一路相伴,天高路远,我们就此落幕。 故事终章,感恩相遇,我们下一本见。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