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乌小姐卷入神奇事件 作者:居尼尔斯 幻想小说都市幻想志怪冒险异能脑洞幻想万花筒 字数202,649阅读243,176加入书架2,892 简介: 乌岚从小到大都听话,研究生毕业,她考了一个离家千里的高校编制,是她二十五年人生做过最不听话的事。 她终于可以“脱轨”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却不料,她以为的世界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她一直期待的未来,过去早已发生。 卢氏祠堂(1-2)   第一章 卢氏祠堂   1、   “吴小姐,我实话跟你说……”   “我姓乌,第一声。”   “不好意思啊,乌小姐。”房屋中介抱歉地笑了笑,“您是哪个乌?”   “乌鸦的乌。”   “这个姓有点少见。”   “接着说你刚才要说的吧。”   脸型瘦削狭长的中介一下晃了神,“我刚才说到哪来着?”   乌岚目光抬向老旧的旋转楼梯,“你说要跟我说实话。”   “啊对对对,实话……就是咱们这个楼,它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填海造陆建的,算是本市最早填的一批楼。基建当然没什么问题,这唯一的问题呢,就是它面海,比较潮。”   两人谈话间上到六楼,楼梯靠右的房子是此行目的地,中介上前打开了铁门。   “你刚才说,房子唯一的问题是老,需要爬楼,等于这房子不止唯一一个问题吧?”乌岚道。   “老房子嘛,填海建的这批还好,当年不敢往高了建,最高都不会超过八楼。”中介接着打开第二道木门,引乌岚进屋,房子久未住人,一股又潮又闷的灰尘气味扑鼻而来。   中介大步冲去开窗。   老房子构造简单,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客厅很大,家具全是红木。   开了窗,通了风,中介又找钥匙打开进门靠左的房间,道:“乌小姐,您来看看,是这间次卧出租。月租两千五,在深市这个地段,能租到这样敞亮的小区房,我跟您说一句实话,乌小姐,真是你运气好。”   乌岚不再相信中介的“实话”,径自参观起眼前的房间来。   这是一间朝南的卧室,目测面积接近二十平方。房门左侧是一整面打到顶的衣柜,空调安装在南面的窗户旁,一米八的大床居中放置,两侧分别放了梳妆台和床头柜,室内所有家具也都是红木。   房间配置简单,所需物件应有尽有,乌岚心里已经很满意,但她还想试试中介的底价,于是顺手拉开衣柜门,想找点压价的由头。   这一拉,乌岚被衣柜里放置的物品惊住了。   中介似乎也很意外,“这是一把……古剑?”   “拿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等等!”中介眼疾手快按住乌岚伸向衣柜的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忘了跟您说,这家主人交代过,不让碰他们的东西。”   衣柜里除了一柄竖放的古剑,下面还有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外观看不出装了什么。   “这房子是不是有点邪门?”乌岚故意“挑刺”道。   “怎么会邪门?乌小姐您不要想太多啦。”中介面上笑眯眯地接话,心下却直犯嘀咕,这一单他是临时帮同事接的,乌岚是他第一个带来看房的客人,因此,对房子里的情况,他事先也不清楚。凭多年房屋出租和售卖的经验,他感觉衣柜里那把古剑和木箱都不简单,极有可能是房主放在家镇宅用的,普通人光看见都要吓一跳,却没想到身边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不但不怕,居然还敢碰。   “那为什么偏偏这套空着?看里面积灰厚度,至少三年没住人了。”   “是房东,他一开始没打算放租。”中介灵机一动,“可能最近手头紧还是什么的,要不怎么说乌小姐你运气好呢!”   “既然是手头紧,为什么要放租,还只租一间次卧?”   “说是爸妈留下的房子,不让卖,至于为什么只租一间次卧,房东也说了,他后续可能会回来住一段时间。”   “房东还会回来住?”乌岚道。   “这个现在还不确定,之前我问过乌小姐,介不介意和异性合租,您当时说不介意——”   “你没说合租对象是房东。”   “那乌小姐可以再考虑考虑,这家不满意,我可以再帮您找其他合适的。”中介以退为进,“只是在这个区,这样高性价比的好房,是可遇不可求的啊。”   乌岚在内陆出生,自小对大海充满了向往,研三考编制,她报了很多沿海地区岗位,最后录到深市一所高职的教编。由于学校分配的宿舍暂时报缺,需要等一个学期,她这才找到中介租房。   见谈价时机已到,乌岚不再和中介打太极,直接表明自己希望房租能再少点的意思。中介没有当场拒绝,说回头再和房东商量商量,尽快给到乌岚答复。   两人谈完事在一楼分手,中介业务繁忙,接着电话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乌岚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望向自己刚看的房子,那间次卧窗户很大,虽然朝向是海,视野被前面高楼挡住,其实看不见海。说不上是哪里来的一种错觉,当乌岚站在窗口吹到海风时,她感觉自己看见了海。   中介当晚回复乌岚,房东愿意再降三百。   学校租房补贴每月有两千,对乌岚来说,两千五的房租其实完全在预算范围内,但她还是想着能省则省,又稍微再磨了磨,显得好像很为难才接受这个价格,随即提出希望房东能够在她入住前把不能碰的东西搬走。   确定租房,流程进行很快,没过两天,中介便约了乌岚签合同。   “乌小姐,中间您如果想搬走,提前和房东打个招呼,可以自己再找新房客,也可以交给我找,中介费还是月租的一半。”中介边说着,边将一式三份的租房合同移到乌岚面前,“合同您可以仔细看看,关于您之前担心的,不知道房东什么时候会回来住的事,我跟他提过了,等合约签订,你们可以自己加微信沟通。”   乌岚接过合同细看,翻到签字页,房东已经签了名,字体非常漂亮,两个字:李勰。   2、   正式搬家前,乌岚母亲特地问她要过房子地段、方位,上一辈的人笃信风水,母亲给她寄了件东西,说是找高人开过光的宝贝,让她放在房间里,压压水气。   “深市整个城市都是水,虽然你是水命,但小水哪能扛得过大水呢?你要压一压。”乌玫这样说。   乌岚认定她在胡说八道,却没忍心拂她好意。   两天后,乌岚收到快递,乌玫在电话里卖关子,没有明说具体是个什么物件。乌岚开箱,里面居然是一条白丝巾。八月正是一年中气候最炎热的月份,乌岚将那丝巾从盒子里拿出来,入手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仔细看了半天,又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乌岚担心快件可能拿错,当即给乌玫打去电话,问她寄了什么。   乌玫在那头打麻将,说:“反正是件好东西,你记得戴。”   她说戴,乌岚想当然地以为是个什么配饰,继而想当然地以为快件八成是搞错了,“我收到的是一条丝巾,能戴吗?”   “怎么不能戴?戴脖子上。”   “深市最近气温都三十多度,戴丝巾?”   “总之你就戴着,不戴身上也行,放房间,听我的,对你好。”   乌岚还想细问,乌玫约莫是要胡牌,着急忙慌把电话挂了。   确认快件没搞错,乌岚暂时放下心来。至于丝巾到底是不是开了光的宝物,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用途,乌岚没多想。她这两天忙着搬家,丝巾随手塞进了行李箱。   搬家前一晚,中介给乌岚发来微信,说房东放在房间的东西要过段时间收走,请她暂时不要动那一扇柜子。   乌岚给中介发去五个问号。   中介把房东微信推了过来,说:“你们自己商量。”   乌岚之前听中介简单介绍过房东,知道他叫李勰,是名男性,目前不在深市,临海那套房子是他父母早年在单位购买的福利房,已经空置了三四年。   照中介的说法,这套房子建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推算一下,乌岚大致猜到房东先生的年纪。点开中介发来的名片,乌岚看到对方 ID:勰 xié 。她第一次看到有人在 ID 里加注释拼音,感到一种意料之外的冷幽默,随即发送了好友申请。   房东先生很快通过了申请,两人第一条消息,乌岚礼貌地向他发去自我介绍,同时预告自己搬家的日期。   房东先生没有回复。   乌岚心下纳闷,明明他那么快添加自己好友,怎么不回消息,又回头审阅了一遍自己的文字,确认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接着,她给他发去第二条消息:请问您什么时候来把衣柜里的东西取走呢?   房东回复:暂时没有这么快。   乌岚:如果您不方便过来,我可以帮您寄走。   房东:房间还有两个双开门挂衣柜、五个小柜、五个抽屉柜可以用。   乌岚停下回复消息的手,琢磨不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愣是把同学邱灵灵拉过来,问:“他是不是在嫌我多事?”   邱灵灵看完消息,点点头,说:“是这个意思。”   乌岚给房东回复:OK。   又补了句:来取之前,麻烦您跟我说一声,房间毕竟我在住。   房东没有再发消息。   和房东交谈后,乌岚觉得他很神秘,邱灵灵却产生了警惕:“要不你再找找别的房子?实在不行,你就在我这继续住,等学校宿舍下来再搬也行。”   她的邀请很真诚,乌岚不好意思接受。在这里借住一周多的时间,邱灵灵早起上班总要顾虑吵到她,很不方便。   “租约都签了,押金也交了,违约要赔钱的。”乌岚婉转说道。   “可是你那间房,柜子里还放古剑什么的,还有这个房东,也很古怪。”邱灵灵担忧道,“你都不害怕吗?”   “只是一把剑啦,没什么好怕的。”乌岚一派轻松地说,“而且我在附近考察过,那栋房子靠近银行,社区警务室就在旁边,安全性很高。”   邱灵灵本想继续劝她,看乌岚神情坚定,隐约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兴奋,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卢氏祠堂(3-4)   3、   乌岚随身物品不多,尽管邱灵灵一再提出帮她搬家,她还是婉言谢绝了这份好意。两人在本科时期只是同班同学,交情不深,这次乌岚找她借住,她的热心已经完全超出乌岚预期,这对她而言,是个需要回报的人情。   中介说房东找了专人打扫,乌岚进门,新家的积灰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满室的洁净。虽说房子家具老旧,乌岚自小随母亲东搬西走,居无定所,毫不介意出租屋的简陋,很快自在收拾起来。   拉开距房间门最近的那扇挂衣柜,古剑和古木箱都在,乌岚站在柜门前,想着房东都专门找了人打扫房子,为什么还没有把东西取走。   心思一动,手就不自觉伸向了古剑下方的木箱,好奇心驱使着乌岚,想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窗外一声响亮的鸟叫破空而来,惊醒了乌岚,她缩回手,关上柜门。   简单收纳好自己随身携带的衣物,乌岚又去附近超市添置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傍晚闲暇,在小吃店吃过晚饭,她独自走去海边散步,半为看海景,半为熟悉出租屋周边环境。   入住新家第一夜,乌岚兴奋得睡不着。时节是盛夏,深市家家户户都开了空调,乌岚想到自己还没正式开始赚钱,舍不得用空调,光靠开窗散热。窗外除了有车辆行驶的声音,还能听见海浪声,乌岚在一众城市噪声中努力辨别着那道海浪声,渐渐要睡着了。   手机乍然响起,乌岚在将睡未睡的边缘看到手机屏幕,时间已过十二点,她看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以为是骚扰电话,直接挂了,转身要继续入睡,微信语音弹出来,是乌岚备注的房东先生。   乌岚瞬间惊醒,接起语音,电话那头一道陌生男音:“不好意思,乌小姐。这个时间给您打电话,有点急事,需要您帮忙确认。”   “什么事?”   “就是您房间、衣柜里,家里长辈想确认里面东西是否完好。”   “那把古剑?”   “是,方便的话,乌小姐能否拍一个视频发我?”   如果是一般人,乌岚肯定会委婉拒绝,明天再拍之类。房东先生的声音和语气,听上去十分温雅,竟让乌岚压根没想到拒绝。   乌岚打开衣柜,先拍了一支九秒钟的视频发过去。   房东先生回复文字:收到,箱子里的东西也请乌小姐帮忙确认。   对方发的是文字,不像声音那样不容拒绝,乌岚终于想起这个要求存在隐患,遂回复他:您之前说不让动您的私人物品,先声明,我搬进来之后,没有碰过这个衣柜。如果里面东西出现遭到破坏的情况,确实不是我的责任。   房东:里面物件如有任何损毁,都与您无关。   他回复很快,白纸黑字,乌岚于是放开顾虑,手伸向木箱。   箱子上有锁扣,没锁死,乌岚担心箱子本身是古董,没敢移动它,小心翼翼揭开箱盖,闻到一阵浓郁的陈木香气,衣柜里光线不够,乌岚本想打开手机上的电筒补光拍摄,却见里面物件泛出莹莹的光芒来。   乌岚没见过这样的物件,心下惊奇,探头往里看,看到箱子底部铺着一层黄绸布,绸布上放置着一只白色瓷枕,带一点微微的绿色,有小手臂那么长,瓷枕两头宽,中间略窄,外观呈现出一个自然的弧度,通体平滑如玉。   里面光线足够,乌岚即时将之拍摄下来,为保证房东能看清全貌,她在以不移动瓷枕本身的前提下,极力将它拍得细致,最后发了一支三十二秒的视频过去。   房东回复:视频很清晰,感谢乌小姐。还请不要外传。   乌岚:我会删掉。   房东:有劳。   乌岚:还需要确认什么吗?   房东:暂时不需要,乌小姐晚安。   乌岚:晚安。   删除视频前,乌岚再次看了眼手机里的瓷枕,摄像头比人眼细致,镜头下的瓷枕更像玉枕,材质不是实心的白,而是玉器的白,绿色的部分融在其中,像海草,又像裂纹。乌岚对古玩一窍不通,弄不清楚这只枕头究竟是玉器还是瓷器。   完成房东交代的任务,乌岚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入睡,除去天气的闷热,还有意识的活跃,她一直在漫无边际地想象,房东先生这么晚打扰她,是不是因为里面两件古董价值连城?   4、   学校九月开学,出租屋搞定后,乌岚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富余,她用来熟悉这座城市。   奇怪的是,自从那晚帮房东看过古董,乌岚的睡眠不再像过去那样安稳,脑中不自觉塞满对那个衣柜的好奇,将睡未睡之际,总是梦到那只碧绿的瓷枕。   乌岚从家里带来深市的睡衣是长袖,晚上睡觉热,前几天她都硬扛,这一晚,她实在热得受不了,终于决心找件轻薄的短袖穿。   衣柜里衣物不多,乌岚一顿翻找,很快找到一件棉质短袖,正打算趁夜换上,意外摸到一阵凉意,乌岚没多想,顺手将那东西揪出来。   是乌玫给她寄来的丝巾。   窗外突然响过一道鸟叫声,乌岚吓了一跳,她在网上查过这种鸟,知道是南方特有的噪鹃,日夜鸣啼是为了求偶。   乌岚回过神,关了灯,摸黑换上短袖。乌玫寄来的丝巾被她揣进怀里,解暑安神。   不知道是不是丝巾的神奇效用,乌岚很快入睡,一夜无梦。   次晨,依旧是噪鹃叫早。在恢复清醒的第一时间,乌岚想到要感谢那条丝巾,奇怪的是,丝巾不见了。   天热,乌岚的床上没有任何盖被,整张床一览无遗,床垫和床底下,乌岚也仔细翻找过,全无丝巾的踪迹。她甚至回头又把衣柜和行李箱翻了一遍,丝巾确实不见了。   按以往丢东西的经验,乌岚最初想着丝巾过几天应该会自动出现。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丝巾并没有出现,更奇怪的是,虽然它没有现身,它曾带给乌岚的凉意始终还在,一到晚上,只要乌岚躺上床,关了灯,便一点也感觉不到热意,全身上下都很凉爽。   对丝巾的离奇失踪,乌岚百思不得其解。又一个大脑无法停止想象的晚上,房东先生的微信语音弹出来。   乌岚接起,听那头李勰说:“抱歉,乌小姐。这个时间打扰你,实在是有急事。”   “您说。”   “还是柜子里那只玉枕,需要麻烦乌小姐从箱子里拿出来,再拍一支视频给我。”   “那是玉枕?”饶是乌岚再不懂玉器和瓷器的区别,她也知道玉器售价更贵。   “是。”李勰语气平常,好像那么大一只古玩玉枕就和普通枕头没什么区别。“再重申一次,里面物件有任何损毁,不算乌小姐的责任。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录音。”   经他提醒,乌岚随即点开手机通话录音。“光录音是不是还不够,要是我把玉枕从里面拿出来,不小心摔了,或者磕了碰了——李先生,不然还是您自己过来拿吧,这东西太名贵了,我赔不起。”   “家人要得急,我暂时回不去。乌小姐放心,不是故意磕碰,它没那么容易坏。”李勰道,“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先把箱子搬出来,找一个软垫,可以托底的东西,比如您卧室里的床垫,哦对了,这个过程,您除了录音,还可以录视频。”   乌岚陷入犹豫。   “乌小姐是担心那只玉枕太过名贵,怕弄坏?”   “……毕竟是玉枕。”   “乌小姐对玉石有了解?”   “没什么了解。”   电话那头沉静了片刻,随后,他说:“这只玉枕是我家传的老物件,用的玉石很普通,市价不高。”   “市价不高……大概是多少?”   “不超过一千块。” 卢氏祠堂(5-8)   5、   照李勰给的建议,乌岚小心翼翼将木箱子从衣柜里搬了出来。她当然没有把它放在床上,而是在地上铺了件脏衣服。预想中,箱子满布灰尘的状况没有发生,打开箱盖,玉枕也是莹白透绿,纤尘不染。   即使李勰说玉枕不值钱,乌岚依然全程架着手机拍摄取枕经过,涉及到钱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玉枕看上去冰凉,实际也一样。乌岚双手将之从箱中取出,闻到一股陌生香气,她把玉枕轻放在床尾,先仔细观察了一遍玉枕全貌,确认没有破损,这才拿过手机拍摄。   上一次在柜中探看,乌岚以为玉枕是实心,这次上手,发现它很轻,一看才知道,这是一只两端开口的空心枕头。有了这则发现,乌岚终于相信,玉枕也许真的不贵。   室内有灯光照射,玉枕反而没像上回在柜子里那样发光,乌岚找了各种角度,拍了一支一分多钟的视频发给李勰。   等李勰回消息时,乌岚心念一动,起身关灯,想看看玉枕到底能不能发光。   结果证明,在暗光环境下,玉枕不仅能发光,发出的光竟然白中透着绿,莹莹烁烁,美得很不真实。乌岚情不自禁地蹲了下去,透过玉枕一端的开口,看向另一端——   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开始,那只是玉枕的一个开口,乌岚眼见它慢慢扩大,扩到巨大,渐渐变得像是隧道出口,乌岚下意识动了动,只觉得脚下一松,人已经举步向那出口迈了过去。   等乌岚回过头想看入口,周围环境已然一片漆黑,她在意识复明的间隙,隐约听见水声,继而感到周身在摇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发现自己坐在一艘船上。   夜色晴朗,月明星稀,乌岚大力搓了搓眼睛,看见前方一个背影,正在振臂划船。   “这是哪?”乌岚问。   “晚上好,乌小姐。”前方背影道。   乌岚认出他的声音:“你是李勰?”   “是我。”   “我在做梦?”   “乌小姐读过《枕中记》?”   “什么记?”   “一篇唐传奇。”   “没有。”乌岚茫然四顾,所见全是水,一眼望不到尽头。   “《枕中记》说的是一个书生,借道士吕翁的一只青瓷枕,做了一场美梦,书生在梦中尽享荣华富贵,一生跌宕起伏。入梦前,书生闻到店家在蒸黍,醒来后,书生重归现实,店家的黍刚好蒸熟,所以,这故事也叫黄粱一梦。”   其实李勰说到一半的时候,乌岚已经记起这个经典故事,但他声音好听,乌岚没忍心打断,等他说完,她立刻问:“我在黄粱一梦里?”   “这么说也没错。”李勰说着,偏头向前方一指,“到岸了。”   船将靠岸,乌岚脑子里一堆问题还没问,前方背影突然起身,向乌岚转过头来。两人还隔着三分之一船体的距离,乌岚却本能动作后仰,做出一个双手交叉格挡的防备姿势。   李勰笑了。   这是乌岚见到他的第一眼,清亮的月光照着,他穿一袭鲜红长衣,那张脸一笑,月亮很逊色。   “黄粱梦里的人,乌小姐也怕?”李勰道。   “既然是我梦里出现的人,应该是我现实见过的才对。”乌岚打量着他出色的外形,“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你。”   “我们通过话。”李勰道,“或许乌小姐对我有潜意识的想象——基于我的声音。”   “……是这样吗?”   “该下船了。”   乌岚还在琢磨他的话,见李勰一步上岸,她急忙起身跟着。双脚踏上岸边泥沙,松软的触觉使乌岚感到一丝真实,转见自己身穿一件乌青色古代长裙,又觉得还是如坠梦中。   “这是哪?”乌岚看着漫无边际的海面问。   “乌小姐猜一猜。”   乌岚想了想,“南海?”   “聪明。”   “你说这是我的黄粱梦,梦是现实的映射,我最近只去过南海。”乌岚道。“另外……可不可以不叫我乌小姐?”   “好的,乌小姐。”   他的冷幽默使乌岚不自觉转回头,李勰已经径自前行了一大段距离。乌岚大步追上去,和他并行时,发觉自己只到他肩膀,她很少梦到这样出众的大帅哥,心下困惑不已。   “那个书生的黄粱梦是封侯拜相,因为那是他的夙愿。我的黄粱梦为什么是跟你坐船上岸?”   李勰微笑,“乌小姐真以为这是梦?”   “难道不是梦?”   李勰没答话,抬手吹了个呼哨,不多时,旷野里响起马蹄声,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朝两人飞驰而来。   白马身上挂着一个革囊,囊中装了一把剑,载着乌岚和李勰在月夜下狂奔。尽管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无所知,神奇的梦境体验使乌岚心生雀跃,任由白马引路。   6、   目的地离海不远,乌岚先看到一座青砖砌就的祠堂,上书“卢氏祠堂”四个大字。外面点了灯火,围站着许多人,他们都束发,穿布衣、麻鞋,不少人手里拿着捕鱼用的铁叉,看起来像是渔民。   乌岚和李勰赶到没多久,人群突然骚动,前方领头的渔民大喊道:“咱们不管那许多,先冲进去,慧增师父说了,这毒蜂最怕火,就用火攻!”   有老者接话道:“壁罅那样窄小,万一误烧到壁柱,怕生火患。”   领头渔民道:“祥叔放心,我们兄弟几个早有准备。”   祥叔道:“既如此,就用你们的法子试试,祠堂乃本宗重地,万不可惊扰了泉下先祖。”   领头渔民道了声“是”,随即招呼左右,和另两人一起踏进了黑黢黢的祠堂。   三人刚进去没多久,又听祥叔吩咐道:“阿强,去把祠堂门关上。”   叫阿强的是个瘦弱男子,手举火把,面目呆滞,不敢相信德高望重的祥叔竟然要做落井下石的事,“关、关哪里门?”   祥叔一脚踢上阿强屁股,“还能是哪里的门?祠堂!大门!”   阿强差点被这一脚踢倒,踉踉跄跄跑去关门。   围观到这里,乌岚总算把此地发生的事情听出个头绪,正想问李勰接下来做什么,一扭头,旁边哪还有李勰的身影?   乌岚急慌慌在附近找了一圈,见李勰的白马停在原地。她宽慰地想,既然马还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于是放下心,跟着渔民一起,静观三兄弟捉妖进展。   十几分钟过去,众人先等来一阵不寻常的、密集的振翅声。   随着声音临近,祠堂外立即有人高声指挥:“它们是从外面来的,一定是里面那毒蜂的同伙!大家别怕,准备反击!”   蜂群的到来很快使渔民陷入混乱,乌岚紧跟住一位手持火把的大爷,想着蜂怕火,有火的地方比较安全。   渔民们不断挥动火把,试图赶走毒蜂,这时,指挥的人又道:“总共也就几只,大家不必惊慌!”   火光照亮视野,乌岚注意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毒蜂,大小和普通蜜蜂差不多,通体黢黑,振翅的速度非常快,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它的身体。   这里的毒蜂并不怕火,乌岚眼见它的体积慢慢胀大,她以为自己眼花,定睛再看,毒蜂居然还在变大,大爷的火把始终没能近过它的身,最后,小小毒蜂竟变得比人头还大。   身体膨胀完成,毒蜂又迅速将下半身分成两半,分身两侧切口锐利得像一把剪刀,边缘似乎有绒毛,乌岚疑心自己看错,不自觉凑近了些,想再看清楚——   毒蜂突然提速,俯冲向举火把的大爷。   大爷吓得直接将火把丢去一旁,拔腿就跑。   毒蜂追过去的速度更快,剪刀形状的下身对准他的后脖颈,乌岚先听见一道异常清脆的“咔嚓”声,忽明忽暗的火光下,大爷脑袋掉了。   乌岚看得惊魂不定,这哪里是黄粱美梦,分明是血腥噩梦。   刚剪完脑袋的毒蜂没有停止进攻,掉了个头,似要冲乌岚而来。乌岚意识到危险,动脚想跑,下半身像扎进土里,动弹不得。   毒蜂逼近自己那一刻,乌岚闭上眼睛,祈祷梦快醒。随后,她听见马嘶声,继而感到有三股明确的力量施向自己,一股来自右肩,一股来自身后,最后一股似乎来自——   再睁开眼,乌岚已经坐在马上,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环着自己,这双手正在策马疾行。   马是李勰那匹白马,它身上的革囊还在,里面的剑不在。乌岚心急回头去看祠堂,渔民们已经四散逃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气味非常真实,使乌岚感到迷惑,伸手晃了晃前方景象,想看自己是否身处现实世界。   “你受伤了。”李勰的声音自身后从来。   “啊?”   前方是海,无边无际。   李勰说她受伤,乌岚意识到自己身上有块地方在疼,似乎是右肩,她很想确认,又感到一股极深的倦意,眼睛渐渐睁不开。   朦胧中,乌岚隐约听见李勰在说话,声音伴着海浪和鸟叫:“……客厅茶几下有药箱……”   7、   从噪鹃急促的叫声中醒来,乌岚发现自己趴在床尾,眼前还是那只玉枕,仍在微微发着光。乌岚心中惊讶,房灯都等不及打开,就探头去看玉枕一侧开口——刚刚发生的情形没有再出现。   原来真是黄粱一梦啊。乌岚心想。   床上除了玉枕,还有她的手机,她抬起手臂想去拿,忽然感到右肩肩头一阵尖锐刺痛,连忙起身开灯,拉起短袖袖口,大臂连着肩膀的地方居然有一道细长的血口子。   乌岚小时候在菜市场给母亲帮忙,鱼货搬运,往来经常受伤,她很有处理伤口的经验。只是现在深夜,又是外地,她一时找不到处理伤口的医用品,正琢磨着是不是要出门去买,忽听室外噪鹃鸣啼,带得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梦醒前李勰说的话——   客厅茶几下果然有一只急救药箱。   药箱毕竟是房东私人物品,乌岚没有擅动,转打开和李勰的聊天记录,两人上一条信息是她给他发的一支视频,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李勰还没回复。   愣神空当,李勰的消息回过来,简单四个字:收到,感谢。   乌岚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他:请问客厅的药箱可以借用吗?突然擦伤了手臂,时间太晚,不太方便出门。   李勰回复很快:可以。   乌岚心中满布疑问,当下搬出药箱,在里面看到各种急救药品。大臂上的口子虽长,伤口不深,只需要简单消毒即可。   在药箱看到碘伏的同时,乌岚想起碘伏有效期不长,于是找到瓶子的生产日期,看完,人有点懵。   这瓶碘伏的生产日期就在今年六月份。乌岚不肯轻信,随即又查看了药箱中其他的药品,医用纱布、消毒水、创可贴、跌打损伤药、感冒药、退热消炎药……各类急救药品,生产日期最早不超过今年三月。   查验完毕,随之而来是一系列盘亘在乌岚头顶的疑问:   按她以往做梦的经验,梦境通常是对现实的艺术化“创作”,她在现实生活中受了伤没醒,那么,梦会给这个伤口自动创作一则故事。她在几分钟前做的黄粱梦,大概源自于此。   可她究竟是怎么受伤的?她的房间里没有尖锐利器,很难划出那样细长的口子。   为什么几年没住人的房子里会有生产日期这么新鲜的药品?   为什么李勰会在她的梦里告诉她,茶几下有药箱?   处理完大臂伤口,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乌岚给李勰发去一条新消息:请问您什么时候回深市?   李勰秒回:快了。   8、   九月开学,乌岚去学院报到,领了课表,也一一见过院系领导和同事。过去七年,她没离开过高校,对校园生活毫不陌生,加上一周只有六节课,她很快适应教学生活,有大量业余时间思考玉枕和李勰。   这期间,李勰没有再找过她。   学校距出租屋有两公里,乌岚上下班步行。   这晚,在食堂吃过饭,乌岚照常走路回家。人到楼下,忽然想去海边散步,改道往南海去。   沿途,乌岚敏锐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   一开始,她怀疑自己多想,几次借机回头,背后都没有人。为此,她特地绕去公共卫生间待了一段时间,再出来,跟踪的脚步还在。   乌岚不慌不忙,“遛”了对方一个多小时,那人始终不离不弃。   她决定去社区警务室。   走过两个红绿灯,眼看警务室就在近前,身后那人脚步突然加快,乌岚不自觉慌了些,握紧手机,看准路上行人,准备随时呼救并报警。   一个高高的身影拦在乌岚身前,“乌小姐。”   乌岚后退两步,警惕地看向来人,他看上去有些面熟,“你是?”   夏日炎炎的深市夜晚,他穿一件极轻薄的深蓝色风衣,道:“李勰。”   乌岚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又往他身后看了几眼,“是你在跟踪我?”   李勰目光伸向前方,出租屋的位置,“贸然回去,怕吓到乌小姐。”   “你跟踪我,就不怕吓到我?”   “并不是有意要跟踪你,只是错过了时机。”李勰道,“发现乌小姐要带我去见警察,才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   “错过了时机……什么时机?”   李勰没有急着回答,路上不断有行人经过,他一直礼貌避让,低声道:“乌小姐愿意去家里聊,还是外面?地点你定。”   乌岚犹豫了片刻,道:“去家里吧,毕竟是你家。”   “好。”   “你等我给我同学发个微信,她担心我遇到坏人,还在等我报平安。”   李勰微微一笑,“请便。”   乌岚当李勰的面说要给同学报平安,其实是一个暗示性警告。尽管房东先生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的出现有些诡异,乌岚不得不防。   同李勰一起回家的途中,乌岚终于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除了装束,现实中的李勰和她梦里的李勰一模一样。   乌岚悄悄打量自己和他的身高差,身高都一样。   两人走进楼道,拐上步梯,乌岚想到问:“李先生以前见过我?”   “没有。”   “所以你怎么知道我是乌岚?”   “租房合同里有附带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啊,忘了这点。乌岚心道。当时她还问过中介,为什么房东没有身份证复印件,中介说,房东一般只需要出示房产证和身份证号即可。   六楼转眼就到,乌岚主动打开门,进门一看鞋架,为难道:“家里没有男士拖鞋。”   “电视柜抽屉里有一次性拖鞋。”李勰道,“麻烦了。”   李勰话说得随意,乌岚却听得一激灵,联想到茶几下的药箱,再看李勰本人,一张清俊出挑的脸,一副春风拂面的表情,倒使乌岚动作迟滞下来,这个人绝不简单。 卢氏祠堂(9-10)   9、   接过乌岚递去的水,李勰道了声谢,进屋后,他一直在看客厅顶灯,“灯管老化了。”   “还好,能用。”乌岚去沙发另一端坐下。   李勰隔着水杯看向她,好半天,像是发现了什么,微微笑道:“乌小姐如果觉得不方便,我不会住进来,不用担心。”   “我没有不方便,我只是——对了,为什么跟踪我?”乌岚没有受他出色外形的蛊惑,开门见山提出自己最在意的疑问。   “与其说是跟踪你,不如说是想认识你。”李勰将水杯放回茶几,一眨眼的功夫,客厅顶灯忽然闪烁起来,印证了他的观察。   “你有我微信,可以先在微信联系我,约见面。”乌岚没理会顶灯,她自己有充足的经验处理灯管问题。“这样不打招呼就跟踪我,很怪。”   “乌小姐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在跟踪你?”   “我改道上海边的时候。”乌岚回忆着,“你是从我单位开始跟踪?”   “如果我说,我想看看乌小姐的能力——这个说法,乌小姐会不会觉得唐突?”   “你想看我的什么能力?”   “处理危险、危机的能力。”   “为什么要看这个?”   李勰盯住乌岚,眼神已经和刚才的“春风”截然不同,配合着他冷然下来的神情,客厅灯管彻底报废,整间屋子陷入黑暗,但因为四壁通透,外面有城市灯光洒进来,屋内两人还能看清对方。   乌岚再次握紧手机。   “乌小姐住进来两周时间,有没有遇到一些……对你来说比较奇怪的事情?”李勰问。   “有。”   “比如?”   “在今天和你见面之前,我在梦里见过你,你和梦里长得一样。”   “乌小姐认为这是为什么?”   “你让我帮你看的那只玉枕,有古怪。”   “玉枕怎么了?”   乌岚顿了顿,问:“李先生读过《枕中记》?”   李勰笑了,良久,他说:“乌小姐胆子很大。”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还敢住这。”乌岚小声嘀咕道。   李勰不说话,静静看着她,乌岚没有移开视线,大方与之对视。她知道,万一她的猜想正确,她极有可能在经历一件毕生难遇的奇事。   她一点也不想错过。   屋里极静,落针可闻,屋外有城市噪音,还有间或的噪鹃叫声。   李勰靠向沙发后背,身体松弛下去,“看来乌小姐对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情有一些想象,可以说来听听吗?”   “我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   李勰轻应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到这时,乌岚不再过分感到紧张,握手机的手松开,掌心满是汗。“二十七号那个晚上,你让我帮你查看玉枕,我做了个梦,梦里发生的事情很真实,要在以前,我觉得那只是梦而已。但你问我现在的想象,我想象那可能是平行世界。”   “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是你。”   “哦?”   “你比现实更早出现在我的梦里。”   “梦有潜意识的记忆,也许我们以前见过。”   “不可能。”乌岚果断道,“你长得很显眼,我不可能不记得。”   李勰没作声。   “我在梦里受伤,和现实是同一道伤口。你可能要说,梦是对现实事件的反映,但我房间里没有任何锐器,造不成那样的伤口,最关键的是,我手臂受伤,袖子却完好无损,不合理。”乌岚娓娓道,“你在梦里告诉我茶几下有药箱,药箱里药品的生产日期都很新,可你的房子已经三年没住人。”   “乌小姐认为这个药箱是?”   “就在我入住之前,你、或者你认识的人……准备的。”   李勰再度沉默,他的脸落进暗光区域,神情晦暗不明。   乌岚刚消失的紧张感重新浮出,只是,这回她紧张的不是李勰伤害她,而是担心他正在对她进行某种测试,她怕自己通不过。   “乌小姐查看过药箱,应该知道里面的药品类型。”   “知道,都是急救药。”   “你猜为什么有人准备这些?”   “假如我说的平行世界存在,去那个世界,会遇到需要急救的危险。”   李勰顿了顿,“方便问乌小姐一个私人问题吗?”   “请问。”   “为什么独自来深市?”   乌岚想了想,道:“逃婚。”   逃婚这个答案,其实有夸张成分。   乌岚出生在单亲家庭,母亲靠鱼市摆摊辛苦养大她。成长过程中,她很少拂逆母亲的心意,直到考上研究生,乌玫开始帮她张罗相亲。   “咱们家和别人家情况不一样,谈恋爱你可以随便谈,结婚生子不能随便,必须是我挑的人。”乌玫总是这样说。   乌岚知道,继续待在家里,迟早有一天,她得接受这一切。因此,与其说逃婚,不如说是逃避被安排的命运。   听完乌岚的回答,李勰重新坐直身体,微微向前倾身,道:“再问乌小姐一个问题,方便的话,请你务必诚实作答。”   “你问。”   “那天——也就是二十七号那个晚上之后,你有没有再动过玉枕?”   乌岚沉默,紧张感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噪鹃倏地叫响,吓了她一跳。最后,她点点头,道:“我有想过打开箱子,但没有真的打开——对不起。”   “即使打开了,你也不用感到抱歉。”李勰看上去并不在意,顿了顿,他说:“看得出来乌小姐是一个道德感和自我约束力很强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想要打开箱子?”   “……好奇。”   “只是好奇?”   他问得细致,乌岚不禁感到迷惑,在黑暗中望向他看自己的眼睛,想过这是不是道陷阱题,很快,这根弦松动下来,她如实回答道:“我想再去那个世界。”   李勰笑了,忽又靠回沙发。“请乌小姐帮忙把玉枕搬出来。”   “现在?”   “就现在。”   10、   进房间之前,乌岚满怀期待地想,这会不会是又一次的《枕中记》,毫不夸张地说,她一生都在等待这样一场邀请——来自神奇世界的邀请。   然而真正把玉枕从箱子里搬出来,复刻上次的流程,先看玉枕一侧开口,看它变大,继而发现脚能动,最终和李勰一起并行走出出口时,她还是禁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和上回不同,出口那端迎接乌岚的不是暗夜,而是朗朗晴天。空气中有咸腥的海味,乌岚在得见天日的第一时间看向李勰,他穿一件青色长衣,袖口收紧,腰间束带,身上佩剑,像个剑客。   “这把剑就是衣柜里那把吧。”乌岚道。   “好眼力。”   入鼻的海腥味越来越重,乌岚环顾四周,他们刚好走出城门洞,进入了鱼市。往来的客人、叫卖的鱼贩,是乌岚再熟悉不过的人群,令她感觉很亲切。   “这是上回我们来的地方?”乌岚问。   “是。”   看鱼市一片祥和,乌岚禁不住好奇:“毒蜂的事情过去了?”   “还没有。”李勰道,“那晚进祠堂的三兄弟,老二是浅海捕鱼高手,对付毒蜂的主力,其余两人,一个携带水囊,处理突发火情,一个举灯,负责照明,他们准备充分,可惜没用。”   乌岚突然想到:“那晚你突然消失,是去了祠堂里面?”   李勰的目光在各个鱼摊上流连,听到乌岚的疑问,他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那你见到了他们说的毒蜂?”   “很遗憾,没来得及。”李勰道,“三兄弟引来了蜂群,祠堂门上锁,留给我的时间不多。”   到这时,乌岚已经相信,她和李勰正在经历的事件并非梦境,她还想知道更多,“祠堂里的毒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今年腊月二八,卢氏村民照常清扫祠堂,在西侧墙壁的缝隙之间发现一颗蜂巢,不管用什么器具,一碰它,祠堂里的牌位、供品会自动掉落,卢氏村民认为是妖邪降世,先后请过僧道做法,无一奏效。”   乌岚点点头,明白了事件始末,再看鱼市,却还是很费解:“村民放弃对付毒蜂了?”   李勰摇了摇头,“南海郡常受异蜂干扰,蜂群一多,人力很难对抗,有一个地方的土人想出办法,利用自然界的食物链,靠另一种凶猛的生物对付异蜂。”   “什么生物?”   “海鸟。”   乌岚以为李勰带她来这里,是要帮助渔民对付毒蜂。见他一直盯着鱼摊看,像在找什么,不由道:“你要买鱼?”   “对。”   “想买什么——”乌岚还没把话问完,斜前方突然蹿出一个红衣女子,眼看要和李勰撞上,乌岚来不及出声提醒,直接拉了他的手臂,想把他拉开,不料李勰脸色遽变,似是靠身体本能反应,挣开了乌岚的手。   李勰完全看不见那个身穿红色丝裙、面容妖冶的女子,她像一道幻影,穿过了他。这情形颠覆了乌岚的认知,使她顾不上被李勰甩开的尴尬,目光追着红衣女而去。   红衣女手上拎着一只小竹筐,走路大摇大摆,根本不避行人,却巧妙地没和任何人撞上,不仅如此,鱼市上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她。   就在这时,喧闹的鱼市上乍然响起一道斥骂声:“有人偷鱼!有人偷我的石斑鱼!抓贼啊!”   骂声分散了乌岚的注意力,等她再回头去找红衣女,人群中已无任何红色身影。 卢氏祠堂(11-12)   11、   卢一斛是市上有名的鱼摊主,整个鱼市,只有他每每出海,钓获丰厚,还总能钓上石斑鱼,“一斛”之名因此而来。   今晨,他像往常一样出摊,一个上午过去,鱼货卖得所剩无几,石斑还有三条,摊前突然来了个戴斗笠的人,也不询价,蹲在那一动不动,等卢一斛回过神,盆里光剩水了。   “把鱼交出来!”卢一斛紧紧抓住那斗笠人的手,“等到差人来,你可就逃不了了。”   鱼市上的贩子彼此熟络,私下虽然抢客,一遇到事,都很团结。卢一斛这边出了盗贼,立刻便有同行围上来,防止那贼逃跑。   卢一斛抓着贼人的手,只觉此人手腕清瘦,皮肤极白,疑心是个女子,当下要拉她起来,好叫众人看见。   不料这女子看着瘦,力气却很大,卢一斛一个身宽体胖的大汉,竟拉她不起,愤懑之下,干脆胖手一挥,挥掉了她的斗笠。   围者见状,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惊呼——   只见斗笠下的脸异常白皙,衬得一张嘴极红,一双眼极黑,斗笠主人乍见阳光,脸色变形,几近扭曲。   卢一斛被她的样子吓住,手一松,那人已经脱开他,匆忙拾起斗笠戴上,又迅速站起身,道:“你们欺人太甚。”   斗笠人话一出,围者又是一道惊呼,此人身形修长,声音低沉,竟是名男子。   斗笠男子虽然长得比自己高,卢一斛看他体型瘦弱,气色又差,自己身边都是帮手,一点不怵,依旧大声道:“你偷我的鱼,还说我欺人太甚,既然你不愿交还石斑,便在此等差人来吧。”   有人帮腔道:“跑,你是跑不了了。”   有人骂道:“有手有脚的七尺男儿,做什么不好,竟在鱼市偷鱼!”   “……”   乌岚站在斗笠男子右后方,悄声问李勰:“你不会刚好也要买石斑鱼吧?”   “怎么说?”   “你不像会耽误时间,干站着看热闹的人。”   “乌小姐很幽默。”李勰道,“我确实要买石斑。”   “不再去别处看看?”   “整个鱼市,只有这家有。”   两人说着话,忽听有人报告“押差来了”,乌岚循声望去,见三名押差正往鱼摊主这来。   “鱼不是他偷的。”乌岚道。   “看来乌小姐已经有了推理,”李勰道,“想帮他?”   “不是推理,我知道鱼是谁偷的。”   穿官服的押差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押差问明情况,要把两人一起带走讯问。   那戴斗笠的男子站得笔直,不卑不亢道:“几位差人因何缘由抓我?”   “石斑鱼一条可值百钱,若你确实盗窃,可判徒刑。”押差道。   斗笠男子面朝押差,突然张开双臂,姿态大方道:“鱼是不是我偷的,不信,你们尽可搜。”   时值岭南夏日,各人穿着简单,押差很快完成搜身,他们干活细致,连男子头戴的斗笠也没放过,结果,一片鱼鳞都没搜出来。   围观众人逐渐现出吃惊神色,都在窸窣交谈:“难道真不是他偷的?”   三名押差交头商量了片刻,为首的押差向卢一斛道:“须知诬告可反坐,我问你,你有何证据说明是他偷的鱼?”   “我、我……”卢一斛圆胖的脸皱成一团,胖手指向斗笠男子道,“他来之前,我这盆里有三条石斑,现下一条不剩,摊上就他一个人——”   “谁说一条不剩?”斗笠男子道,“瞧仔细了再说。”   随斗笠男子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卢一斛脚边的鱼盆,却见里面游弋着三条活鱼,并非一条不剩。   这下,围者又变了脸色,卢一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为首的押差怒指卢一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众贩卖禁物!”   卢一斛慌忙摆手,“我没有!我不是!不是我!”   押差不理他,招呼左右:“把他和鱼盆一起带走!”   虽然卢一斛为人小气,钓术从不外传,他在鱼市的人缘很好,即使犯忌已成事实,大家还是争相为他说情。   只是这么一来,场面就乱了。   乌岚一开始觉得斗笠男冤枉,一眨眼的功夫,嫌疑人变成卢一斛,继而又看到鱼市众人纷纷色变,似乎很怕鱼盆里的东西,心下疑虑颇多,转问李勰:“为什么他们——”   “乌小姐请在此地稍等,我去去就回。”李勰道。   不等乌岚回话,李勰已经动作飞快地穿梭进了人群。乌岚循着他离开的方向远望,隐约看到一点斗笠,心知他是追踪斗笠男去了。   12、   打从记事起,鱼市就是乌岚最熟悉的环境,李勰离开,她很快冷静下来,专注于眼前盗案。   听押差和鱼贩们的对话,乌岚得知,卢一斛被抓是因为私自贩卖禁物,而这鱼盆里的禁物,在她看来,不过是三片绿叶子。   “……卢一斛,你便跟我们去趟官署,六十杖而已,你受得起。”押差大概和卢一斛熟识,说话还给他留有余地。   卢一斛此时已经跌坐在地,哭丧着脸说:“有人盗鱼的事我不追究了,可这,可这……这禁物,真不是我的啊。”   禁物这会儿正被另两名押差端在手上。起先,乌岚疑心自己看错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她终于明白过来,整个鱼市,只有她一个人看得出盆里是叶子,在其他人眼中,那是三条红鲤鱼。   卢一斛和乌岚母亲算同行,他遇事,众鱼贩自发替他说情,说明他人品不坏,乌岚想要帮他。   计划一定,乌岚大步退到人群外围,迅速将本地鱼市用具扫视了一圈,心下有了个主意。随即,她走向端鱼盆的押差,故作惊讶地盯着鱼盆道:“呀,这水脏了,去官署还有路要走,可别把它们憋——”   乌岚欲言又止,引得押差主动询问:“如何?”   “还是换盆清水……比较好。”   乌岚并不确定换水是否有效,在她的考量中,这是一种成本较低的验证方式,如果无效,她也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在押差的授意下,乌岚问其他摊贩要来一盆清水,还有一只竹编的抄网。抄网递到两个押差眼前,他们对了遍眼色,都不敢擅动。   “小娘子,你来。”押差对乌岚说。   “可不敢,万一出事,担不起责。”   “说换水的是你,你不来谁来?”   乌岚目光往卢一斛身上一指,“既然是他卖的鱼,让他来换?”   自家鱼盆莫名出现禁物,卢一斛早已吓得浑浑噩噩,押差命令他给鱼换水,他只能默默照做。   卢一斛万万没想到,这一天,他还能遇上更邪门的事。   他小心用抄网往旧盆里捞鱼,抄网捞了鱼上来,他先发现手上轻重不对,再定睛一看,抄网里装着的居然是一片柳叶,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又接着去捞第二条、第三条……都是柳叶。   围观者并押差一同见证了这桩怪事。   有人当场发出失魂落魄的尖叫:“鬼!有鬼!”   端盆的押差也吓得不轻,连盆带柳叶一起扔在地上。   至此,鱼市又生出新乱象,鱼贩们各自收拾了摊子,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逃离鱼市。乌岚一边往没人的角落退避,一边在脑中整理这一天遇到的新疑问:   这里是唐朝?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红衣女?   为什么鱼贩们会把柳叶看成红鲤鱼?   李勰、红衣女、斗笠男为什么都要石斑鱼?   ……   为什么她会来到这个世界?   等李勰回来,先前还热闹的鱼市已经不剩几个人。   乌岚看他神情,猜他事情已经办成,向他简单复述完盗案后续,她问:“你是不是也看出那个鱼盆里是三片叶子?”   李勰摇头。   “但你知道那三片叶子是斗笠男的把戏。”   “斗笠男?”李勰失笑,“……他姓卫。”   “他会魔术?”   李勰眉毛一挑,隐有意外之色,“乌小姐还想到什么?不妨一起说。”   乌岚不太确定李勰对她的考核有没有结束,他是带她来这个世界的引路人,乌岚决定郑重应对这些看似随意的提问,算是她二十多年考学生活的本能反应。   “在这个朝代,民间私卖鲤鱼犯法,因为李是国姓,和鲤鱼的鲤同音。”乌岚道,“我猜这是唐朝——不过,不是历史书上那个唐朝。平行世界的逻辑,同一条时间轴下,不可能有两个我,所以,这是另一个时空里的唐朝。”   李勰放慢了步速。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我知道谁偷了鱼?”乌岚问。   “谁?”   “是一个穿红色裙子的年轻女孩,我看她从卢一斛那里用竹篓装走了石斑鱼,以为她是普通顾客,可是大家都看不见她,特别是你,她离你特别近,你都没反应。”   李勰一改先前悠哉的脸色,面带凝重地朝乌岚转过头来——就这个表情和眼神,乌岚确定,他确实没看见红衣女。   他们步履不停,一直走到了城门洞,乌岚很想继续集中精力和李勰谈话,余光发现城门洞好像长了脚,正在向她走来。随即,她感到一股熟悉的、深深的倦意,眼皮再也抬不起来。   乌岚从噪鹃鸣叫中惊醒,直起身,她先看到茶几上的玉枕,仍在莹莹泛着光。   “你刚才说,看到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身边人略显急促道。 卢氏祠堂(13-14)   13、   乌岚给李勰倒了杯水,手机时钟显示,他们一起入梦了四分钟。客厅顶灯没用,乌岚打开卧室灯,足够照明。   “一开始,我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存在。”乌岚回忆着说,“后来发现,我比其他人更早看清鱼盆里是三片叶子——对了,你看到的是鲤鱼还是叶子?”   “鲤鱼。”   “那你怎么知道叶子是斗笠男的把戏?”   “他用符咒和手诀。”李勰道,“鱼市往来大都是南海郡本地人,幻术师很少,当地人没见过幻术,容易误以为是鬼神。”   “斗笠男是幻术师?”   “准确来说,他是咒术师。”   “有什么区别?”   “幻术在大城市很常见,是一类娱戏,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魔术。咒术用来捉妖和杀人,符咒、手诀都是基础配置。”   乌岚惊住,想起卢氏祠堂毒蜂杀人的惨象,虽然亲眼见到渔民被杀,对“杀人”这个词,她始终没有实感。听李勰波澜不惊地说到“杀人”,她有些困惑,道:“一直忘了问,你是哪里人?我的意思是……古代人,还是现代人?”   李勰没有回答。   两人此时都坐在沙发上,隔着不到一截手臂的距离。哪怕就在十分钟以前,乌岚都没想过,自己能在这个时间点和陌生男人同处一室,而她对他,除了一个名字,几乎别无所知。   李勰将水杯放回茶几,忽然放松身体,靠向沙发。“不如先猜一猜。”   “你总要我猜,会让我觉得,你在考察我。”   “一半一半。”   “一半是考察,另一半呢?”   “好奇,好奇乌小姐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没什么值得好奇的,生活很简单。”谈话到这时,乌岚倏地明白为什么能和他相处自在——他们一起经历过不可思议的事情,两次。   “越简单才越值得好奇,为什么是你。”   李勰目光锐利如钩,乌岚感到一丝压迫,“……什么为什么是我?”   “乌小姐问我来自哪里,我想知道你的推论。”   乌岚想了想,道:“我本来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现代人,但你在那个世界的状态,很放松,很自如,跟在这里不一样。”   李勰整张脸落在黑暗里,总让人看不清表情。他不作声,乌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的直觉好像不太准。”   “乌小姐的观察很准,人的生理反应很难作假。”   乌岚大惊:“所以你真是古人?”   “一半一半。”   “你出生在哪个朝代?”   “你去的那个唐朝。”   “那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乌小姐说平行世界的逻辑,同一条时间轴上不可能出现两个你。”李勰缓缓道,“我想告诉你,这个逻辑也许并不存在。”   李勰话说完,窗外蓦地吹进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按说这是盛夏,气温高,即便有风,也只会是热风。可这阵风吹在乌岚身上,乌岚只觉得浑身一震,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14、   此趟南下,卫习左是为异蜂而来。   他在县上待了几日,已将卢氏祠堂自腊月二八以来发生的一切打听出原委。用石斑鱼对付异蜂,是南海郡土人的老方子,须得趁着日头好,把炙烤过的石斑鱼架在长竿上,再将长竿立在日头下,石斑鱼的影子对准蜂巢,喜食烤石斑的海鸟群会自动攻击蜂巢。   失了石斑鱼,卫习左决定夜探卢氏祠堂。   答应和人联手,于卫习左而言,并非本意。   哪怕在长安,能人汇聚之地,卫习左一向独来独往,便连达官显贵,对他也是礼让三分,这其中缘由,不止卫习左道术上乘,还因他出了名的不怕死。   一切缘起于两日前。   卫习左从鱼市离开,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   沿途,他用幻术撒下诸多“路障”,纸兵、纸马变换不迭,寻常人就算不受伤,也早被甩开,不料身后那人一一化解,居然还跟着他。   体力耗费太多,卫习左需要找处僻静地休养。偶见前方有一荒废兰若,卫习左没有迟疑,当先踏入其中。   这段追逐过后,卫习左心下已明了,论体力或武力,他不是身后那人的对手。江湖行走,卫习左有个规矩,比自己弱的人,可以放一马;比自己强的人,必须不计一切代价除去。   因此,他为跟踪者准备了最后一道咒,只要他敢迈进兰若,必死无疑。   卫习左在废旧中堂静坐了片刻,忽听一道声音清晰入耳:“登州李勰,不请自来,是友非敌。”   来人没触发禁咒,说明他并未进入兰若。卫习左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冷声道:“我不认识登州姓李的朋友。”   “先生不认识我,却想杀我。”   “在我这,不请自来的,只有敌人,没有朋友。”卫习左道,“你既然知道我想杀你,不走,是想动手?”   那人轻笑一声,“先生还能动手?”   此人说话,乍听很有礼貌,笑声出卖了他,卫习左气得脸色更白,斗笠垂下的四缘都遮不住他的阴郁,到这时,他已十分确定,这个姓李的看出他体力不济。“你想干什么?”   “来向先生请教一个问题。”   “有话快说。”   “那三条石斑,可在先生那?”   卫习左冷哼一声,“在或不在,与你何干?”   “鱼在先生那,事情简单,先生不仅能以物易物,还能使实物匿于无形,可见先生幻术精湛,已臻化境。”李勰道,“如此,先生要做的事情,或许能成。”   “……若不在呢?”   “不在先生那,先生欲做之事,另有强敌,凭一己之力,恐难完成。”   这番话点醒了卫习左。   他在鱼市被诬偷鱼,后又被人跟踪,一路都在忙着脱身,倒忘了想,那三条鱼究竟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的。若那人使的是幻术,能力在自己之上,而若对方使的不是幻术——   便是更棘手的事情了。   一番思量之后,卫习左道:“我怎么知道,真正的偷鱼之人,不是阁下呢?”   “依先生看,我偷了鱼,为何还来找你?”   “不如直说你为何来找我。”   兰若外的人沉静片刻,道:“我说了,我与先生并非敌人。南海郡多是乡野村民,小小一个鱼市,一日之间竟出现这么多高人,你我都知道,石斑鱼只是钓饵,真正紧要的东西,不在这。”   卫习左斟酌良久,忽然手指翻飞,撤去门前禁咒,道:“进来吧。”   因此际遇,卫习左同李勰约定,两日后的晚上,一起前往卢氏祠堂。   圆月浮空,李勰依约前来,卫习左趴伏于墙垣上,听声辨位,毫不客气地向他发去三道符。   卫习左用了全力,符咒在夜空中化为箭矢,分刺李勰上中下三路。   卫习左背向来人,耳听三道极轻的噌棱声,是箭矢被兵器格挡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影在他旁侧落下,话音随后而来:“卫先生这样待客,真叫人伤心。”   卫习左轻哼一声,目光从李勰怀中佩剑收回,道:“天都黑透了,谁知道你是人是妖,你若中招,是你实力不济,不配与我为伍。”   李勰面色轻松,不接他话。   卫习左忍不住又看向他的佩剑,“此剑来头不小。”   “先生好眼力。”   “你姓李,是宗室?”   “天下不止宫里一家姓李。”   “普通李姓没你这身手,也不会随身携带上古神剑。”卫习左听他有意糊弄自己,又哼一声,道:“你是谁,我没兴趣,但若是皇亲,最好尽早告知,免得麻烦。”   李勰轻笑一声,当先掠起,下了墙。   “说好了,今夜只是看看,不可动手。”李勰轻声道。   卫习左翻白眼,“足下还是管好自己。”   “先生没见过外面那六只雄蜂,若引来它们,你我恐怕难逃生天。”   “只有六只?”卫习左语带轻蔑,他听乡民说有几百只。   “蜂王交尾,一次至多需要六只雄蜂。”   卫习左沉默,两人这时已步入正堂。自从出现异象,祠堂便不再供奉香火,卢氏祖宗排位也早被搬空。因此,堂内只剩一股朽木积灰的陈腐味,卫习左自小见惯各种凶宅废墟,又听李勰说只有六只雄蜂,很不把眼前这座祠堂放在眼里。   蜂王藏身的壁罅就在眼前,饶是卫习左平日行事再端凝,到这时,也免不住地一阵激动。自幼时受高人指点,习得咒术,又受赠了几册宝典,卫习左此生唯一想做的事便是寻获世间奇典、奇物。   南海郡出现异蜂,从岭南传到长安,经过了月余。长安术士们知道这个传闻,却无人真正在意,一来不信南海郡这种穷乡僻壤能出什么宝贝,二来他们眼皮子浅,只盯着神都那一亩三分地,忙着伺候达官显贵,奴颜婢膝,浪费天资。   西侧壁柱前,卫习左抢上前一步,不想被李勰占得先机。   一根经幡突然挡在卫习左身前,把大柱间那点缝隙遮了个完全。   祠堂虽无灯烛,海边月光极亮,照进堂内,一地光华。卫习左眼前看不到人,不明白那经幡是如何移动过来的。惊疑之下,他飞快转回头,李勰在他身后,面色晦暗不清。   “你会幻术?”卫习左问。   “不会。”   “但你动了经幡?”   “先生很清楚不是我。”   卫习左目光闪动,忽然兴奋起来,又上前一步,试图将挂幡的长杆移走。今夜,他非要看到壁罅里的东西不可!   几次施力过后,卫习左没能移动挂幡分毫。眼前是最常见的挂幡,一根长杆,一幅麻布织就的经幡,再轻不过的物件,卫习左却感到一股大力自上而下,他居然拗不过。   回头想找李勰帮忙,却见他已仗剑退到门口,分明是要袖手旁观。 卢氏祠堂(15-16)   “哈哈哈。”堂中骤然响起女人的笑声,“你们就拆伙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卫习左终于松开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道:“阁下是人是鬼?”   “你才是鬼!”女子斥道,“脸白得像粉面,你怕要短命。”   说话者没有现身,声音却在近前,卫习左心知来者不善,手诀运作,准备施咒。   女子冷笑一声,“省省力气吧小白脸,你这套小把戏唬唬人可以,伤不到我。里面那只蜂巢是我的,你们两个是肉体凡胎,争不过的呀。”   卫习左此时已退到堂外,他把女子的“劝诫”当耳旁风,转将手中符咒次第出击,顺着经幡而去,出势如风。   不幸的是,没有一张符咒击中经幡,那些符咒在挂幡前一一掉落,像几片碎纸屑。   反观卫习左,在大量密集施咒之后,整个人体力不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人脱力,要往地上倒。   李勰及时搀住了他。   “走吧,我不伤你们。”堂内女子说。   “多谢。”李勰道。   李勰扶住卫习左,正要离开,女子的声音忽然逼近:“你不怕我?”   没等李勰回答,女子的声音又不断变换了几处方位:“你要怕我,我才放了你。如果你不怕我,我可就不能放过你。”   卫习左被李勰扶在原地,调了半天气息,强撑着说:“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女子笑声清脆,道:“抛几张符就累成这样,你命不久矣。”   她说他“命不久矣”,卫习左还要骂回去,忽然发现自己腰带被解开,长袍一松,不等他反应,那根腰带已经自行绕在他嘴上,给他封了口。   卫习左只能发出“唔唔”声。   “这几日,我独自在此守候,夜夜空等,无聊得很,你二人不怕我,不如陪我玩会儿。”女子道。   卫习左怒视向虚空中的女子:“唔唔。”   “再骂人,我就把你脱光,让你活活羞死。”   “……”   “你从哪来?”这是问李勰。   “登州。”   “登州近蓬莱,蓬莱老头多,”女子道,“怪不得你不怕我。”   李勰静默片刻,“姑娘是哪一族?”   “……你知道我的来历?”   “知道便不问了。”   “你身上这把剑是哪来的?”   “家传。”   “你是宗室?”   “是。”   卫习左听到这话,立马瞪向李勰:“唔唔,唔唔。”分明是在骂他不肯对自己坦诚,却轻易向别人交底。   女子又发出悦耳笑声,“你不怕我,是仗着有这把剑?”   “姑娘能解卫先生的衣带于无形,若要取人性命,想必是轻而易举。”李勰道,“我不怕,是因姑娘有言在先,不伤我二人。”   “公子说话真好听。”女子道,“趁我还没反悔,赶紧走吧。”   卢氏祠堂向外,是近海的旷野之地。李勰搀住卫习左,用呼哨唤来一匹白马,他将卫习左搬上马背,自己却并不上来。   卫习左见他对白马小声说了什么,急道:“你是不是打算独自去找里面那女子?”   “我的马会为先生找到一处僻静地方,先生尽快调养身体。”   “你知不知道她是魅?”卫习左又问。   听他问完,李勰微微一笑,却不答话,挥手一拍马背,白马立时扬起马蹄,向暗夜飞奔而去。   15、   从鱼市回来一个礼拜,乌岚在深市的日常生活逐渐恢复。乌玫打来电话,问她新生活怎样,乌岚都挑好的说。母亲相信玄学不是一两天,乌岚不敢和她说出租屋里的奇遇,也不想瞒她,于是尽量什么都不提,就连被问到丢失的白丝巾,乌岚都含糊其辞地带过。   乌岚的心绪却一直没能回到正轨。几个难以入睡的夏夜,她差点想打开衣柜,翻出玉枕,看能不能触发梦境——想起李勰上次因这事质问过自己,受道德感拉拽,乌岚最终作罢。   此外,她最近有些怀疑,李勰是不是在家里安排了眼线。因为有这层怀疑,她在洗澡、换衣服时,总会止不住地想,万一真被监视了……   不知道是不是吸引力法则奏效,这一天傍晚,乌岚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出现了。   他坐在街道转角的咖啡店外,穿一件天青色衬衣,气质出众。乌岚第一次经过咖啡店的时候其实看到了他,当时只以为是个路人帅哥,没多想,后来走过半条街,她才乍想起有点眼熟,打算回过头去找他,一转身,李勰已经跟了上来。   两人并行,乌岚问:“你在等我?”   “是。”   “怎么不直接去家里?”   “乌小姐不在家,不方便。”   乌岚点点头,想到近日疑心他监视自己,自嘲未免多虑。   尽管两人不曾沟通过,李勰的到来,对乌岚来说,基本昭告着下一趟旅途的开始。   启程前,乌岚还是力尽宾主之仪,一边给他倒水,一边克制自己想要催促他快点出发的欲望。   “我们每次去那个世界,时间好像都不长。”乌岚道。   李勰仿佛很有兴致,“乌小姐希望长,还是短?”   “我希望长。”乌岚毫不犹豫地说。“古人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其实很早就对时间流速有了想象,我发现,那边的时间和这边是有差值的,我们两次去那,在那边至少待了两个小时以上,到这边,却只是几分钟。”   李勰定定地看着她,窗外正好亮起街灯,照在他脸上,乌岚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多了些什么——如果她没有误读的话。   “乌小姐上回在祠堂受的伤……”   “早好了,很浅的口子。”乌岚道,“就只是被轻轻划了一下。”   “不怕再受伤?”   “我会小心!”这似乎是新一轮的“考察”,乌岚担心他把自己当拖油瓶,连忙道:“我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话可能说得有点满,总之,我会注意,我不是那么鲁莽的人。”   沉默良久,李勰突然将目光抬向客厅顶灯。   “啊对了,顶灯我没换,我怕玉枕需要暗光才能触发。”乌岚道。   李勰静了片刻,接着终于说出那句乌岚期待已久的话:“请乌小姐把玉枕搬出来。”   16、   南海郡夕阳西沉的时候,李勰策马带乌岚回到了老地方,卢氏祠堂。   乌岚不确定这里的时间线,距离上次渔民被毒蜂杀害的那天过去了多久。祠堂周围似乎被清扫过,又或许下过雨,总之,除了看上去萧条落败外,这里没有什么血腥残留。   夕阳打在青石墙壁上,远方似有海鸟的声音在响。李勰领着乌岚,径直走向那两扇漆黑的木门。   祠堂大门没锁,一推就开,两人先后踏上台阶,进入祠堂。   李勰将佩剑提在身前,有意将乌岚挡在身后,由此,不必多问,乌岚已然明白里面会有危险。   金黄色的余晖洒进了祠堂内,乌岚不住地东张西望,即使前方李勰已然进入战备状态,看到岭南建筑里的天井,她还自我感觉是个游客。   直到她的余光里飞快闪过一道红影。   那道红影从左闪到右,又从地上蹿到梁上、天井上,乌岚的视线追随那道红影而去。   与此同时,李勰始终目视前方,对红影的存在,显然一无所知。   “你是不是看不见那位红衣女?”乌岚在他背后悄声问。   李勰停步,稍稍向她侧耳,“你看见她了?”   乌岚轻“嗯”了一声,和此时在正堂门槛坐着的红衣女对上视线,道:“她就是我在鱼市上看到的,偷鱼的那个人。”   话音才落,就见门槛上的红影突然瞬移到乌岚面前,她似乎还想离乌岚更近些,不知道是受到什么阻力,使她无法再向前。   红衣女盯住乌岚,道:“你看得见我?”   乌岚冲她点点头。   “我不信!”红衣女立即道。   “你的头发和眼睛都是红色,鼻头很翘,眼角有痣,身高……大概到我胸口。”   红衣女脸色裂变,扬手就要朝乌岚打过来,转瞬之间,她又被一股什么力量震退,乌岚左右环顾,只看到李勰横在自己身前的那把剑。   夕阳离开了天井,天色也随之暗沉下来。   红衣女和乌、李二人维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乌岚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发毛,禁不住问李勰:“为什么你看不见她还能打中她?”   “你能看见她?”有人问。   “能啊。”乌岚下意识接了句,接完才发现,这个提问的声音不是李勰,她想知道祠堂还有谁,一股大力突然袭中她后背,将她推向了红衣女。   向前方扑倒的过程,乌岚试过“脚刹车”,无奈推自己的人用尽了全力,她又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推——   红衣女居然先退开了。   什么情况?乌岚四肢展开,呈乌龟状扑倒在正堂门槛,当下顾不上起身,抬眼先看红衣女,红衣女脸色惶惶,又后退了三四步。   乌岚转回头,李勰还在原地。她定了定睛,于虚空之中看到一些模糊的东西,像手臂又像爪子,同红衣女一样,给人一种是幻影的错觉。它们来自四面八方,分别抓住了李勰的双脚和双手,使他动弹不得。   而就在李勰右后方不远处,有个身穿白衣的瘦高男子,脸孔煞白,眼神冰冷,手指翻飞,正在操作什么。   以祠堂中轴为线,乌岚此时站在中点,两端分别是红衣女、李勰和白脸男,周遭寂静,连海鸟声音都没有。   对眼下情形做完快速消化,乌岚打算救李勰。   大概是看懂了她的目的,李勰面带谨慎地冲她摇摇头。   这之后,白脸男突然看出李勰在自救,迅即从腰间抽出一道什么,快步移到李勰身侧,等乌岚看清他在做什么,一柄锃亮的短剑已经抵上李勰的脖子。   这变故发生在眨眼之间,相较于乌岚的惊恐,李勰面色显得很平静,道:“先生这样对待朋友,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谁说我们是朋友?”   “我救过你一命。”   “我没求你救,不算我欠你。”卫习左冷声道,“何况就算真欠你,我也没必要还,仁义这种东西,我没有。”   “先生不讲仁义,也不讲道义?”   “不讲。”卫习左打断道,短剑往他颈间扎深了一分,有血线溢出。 卢氏祠堂(17-18)   乌岚一直注意着李勰的眼色,等待他的指令,他更熟悉这个世界,她不敢擅自行动。看到李勰流血,乌岚骤然想起上回来卢氏祠堂,异变毒蜂只用不到几秒钟时间就夹断一个人的脖子——在这个世界,死亡是一瞬间的事情。   思及至此,乌岚禁不住握紧拳头,先回头往堂内看了一眼,大约因为她回头回得突兀,红衣女受惊,又后退了半步。乌岚看得见她的细微表情,她对自己有些畏惧。   再回头,乌岚目光冷然地看向白脸男,她记起来,这位先生就是上回在鱼市用幻术骗人的咒术师。   “您想要什么?”乌岚问他。   “蜂巢。”   “您可以去拿,我不跟您抢。”   “不急,等你们都死了,我再拿。”卫习左毫无情绪地说。   乌岚因这话惊了几秒,暗自镇定好心神,道:“你明明可以直接动手,一直等在这里,难道不是想要挟交换什么?”   卫习左面色一转,竟然缓缓生出些笑意来。“小娘子习的哪派道术?”   “说了你也不会知道。”确认他在用李勰作人质,乌岚心里的紧张少了几分,她猜对方完全不清楚自己的底细,所以,她越显得神秘高深,李勰会越安全。   “祠堂里的那只魅,你真能看见?”   “她还在里面,你如果不相信,可以问她。”   “凡人的纠纷,别拉上我。”堂内女声瞬即传出。   魅女话里虽然是撇清关系,话外算是间接帮乌岚作了证。卫习左面色几转,衬着上浮的夜色,一张苍白的脸显得阴沉可怖。   “你既是魅,为何不杀了这个女子?”卫习左向里面魅女道。   “要杀你杀,少来使唤我。”红衣女道。   就在这时,李勰脚上咒术失效,卫习左立马察觉他要提剑,道:“劝你别动。”   李勰看向乌岚,两人目光交汇,靠一点基本的默契,选择以静制动。   卫习左见状,禁不住讽道:“还有眉来眼去的功夫,当真以为我会留他性命?”他又把短剑往里压了几分。   “你有什么条件?”乌岚急问。   “那只魅怕你,说明你本事不小,你去把壁罅那蜂巢拿出来。”   “你们要死要活,随便。拿蜂巢,休想。”堂中魅女道。   乌岚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卫习左冷笑一声,他原想不透,为何南海郡这样一个破地方,会先后引来持上古神剑的宗室子弟和古书上才得一见的魅,就为一只破蜂巢?   方才在外窥望,李勰只身带一名女子前往祠堂,他心中更是狐疑。待到发现那女子能凭肉眼看到魅,李勰在她的助力下挥剑将魅击退,卫习左为此担忧了片刻,怕凭一己之力,不是他二人对手。但很快,他发觉那女子一直被李勰护在身后,全无半点手脚功夫,由此,卫习左心生一计。   在卫习左的设想中,先以李勰作人质,让那女子去拿蜂巢,再引魅去攻击女子,最后放李勰与魅争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即可。抢蜂巢的人越多,越说明它珍贵,他便越想得手。   他却没想到,设想中的情况没有发生,那魅不仅放过了女子,显然和他有着同样的打算,想见他和李勰斗个你死我活。   “先生好像失算了。”李勰道。   “闭嘴。”卫习左手上使力,短剑继续深入。   乌岚心急向前走了两步,卫习左大声斥道:“站住!你想从我手上救他,是找死,你的郎君会死,你也会死。我只说最后一遍,去拿蜂巢。”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蜂巢在哪,乌岚心知她还有营救时间。于是转身向堂内,一边缓缓迈步一边观察里面红衣女的表情,借她的眼神所向,乌岚锁定了大堂西侧两根大柱间的位置。   “再往前,我也要不客气了。”魅女道。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神情,乌岚并不感到害怕,因为魅女似乎比她更害怕。乌岚在前进,她一直在后退,她的两只手干枯如柴,像动物的爪子,总是瑟缩着想抓上前来。   “你怕我。”乌岚故意压低声音道。   “谁怕——”   乌岚向她猛一挥手,那魅女立刻收声,飞跃着跳到了正堂另一边。   这只是个试探性的假动作,通过这个假动作,乌岚确定她怕自己,但她为什么怕自己,乌岚想不明白。   她也没时间想,目的地到了。   17、   正堂内光线昏暗,乌岚目力很好。   在她的想象中,蜂巢应该是个拳头大、满是窟窿眼的东西。魅女守卫的地方,两根大柱之间那点缝隙,宽度甚至不够一只巴掌塞进去。   乌岚欺身往前,竟于彻底的黑暗中看到一颗豆大的绿色小东西,这颗绿豆被蛛丝缠绕着,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蜂巢吗?   她要怎么把它拿出来?   小蜂巢离地一米高,乌岚微微曲膝,躬身打量它,她脑子里先后转过很多念头,都是关于怎么取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神太过紧张,她意外感到一点困倦,于是抬手猛地搓了搓眼睛——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又超出她的认知了。   像每一次通过玉枕入梦一样,乌岚先是感到双脚松动,继而抬脚,入目所见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绿色。乌岚边走边环顾四周,她似乎进入了一个椭圆体内部,脚底触感轻软,周遭都是清甜的植物汁液味道。   椭圆体内没有任何照明,但却光可鉴人,乌岚渐渐发现,这个椭圆体并非空心,还有很多从顶部垂到底部的透明细丝。   乌岚继续前行,绕开细丝和粘液,注意到顶部到底部的距离不算高,还不到两个她的高度,有之前玉枕穿梭的经验,她对眼前所见已经没有太过吃惊,礼貌发问:“请问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她。   乌岚边走边看,慢慢听到一阵轻盈的振翅声,循声前行,她看到一点黑影,但被细丝挡住视线,对那东西看不全,脚下不禁加快速度,终于穿过千丝万缕,看到黑影的完全体。   那是一只黑蜂,体积比此时的乌岚至少大两倍。   它悬在乌岚上空,头顶那双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乌岚。   乌岚不明白自己正在经历什么,只觉得一切超乎常理,黑蜂的身体看上去有些恐怖,她暗暗吞了口口水,道:“我不是故意闯进你家——”   黑蜂闻声,振了振翅。   它并没有开口说话,乌岚却听到了它的“声音”,它在说:“还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   “尊驾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   “请七日后再来。”   乌岚没来得及理解这一切,她刚感知到黑蜂是用振翅频率和她建立的沟通,紧接着就被一阵风吹走,再回神,她已经回到暗黑的正堂,两根大柱前。   “你在做什么?”身后魅女发问道。   乌岚这会儿有些魂不附体,想也没想,道:“它让我七天以后再来。”   “谁?你说的是里面那只蜂王?”   听到“蜂王”,乌岚禁不住心神一震,想起刚才椭圆体内那只巨大的黑蜂,它的腹部有一块金黄色区域,呈倒三角形,令人印象深刻。   “看来,这上古毒蜂也怕你。”魅女忽然用很小的声音说,“你究竟是谁?”   “什么上古毒蜂?”   “别回头。”魅女打断乌岚转身的动作,“我现在跟你说的话,外面听不见。你和那位公子来这里,不也是为了得到这件上古珍奇吗?你既有神技,我们可以合作。”   她话里有许多乌岚缺失的信息,怕露馅,也怕外面人听见她说话,乌岚压低声音,装模作样道:“怎么合作?”   “我帮你救郎君,你若得了蜂巢,分我。”   18、   魅女从卫习左手中解救李勰,在乌岚看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她直接闪现去天井两人面前,一把夺走卫习左抵在李勰颈间的短剑,李、卫两人同时发现这个变故,李勰动作更快,转眼便将卫习左制伏在剑下。   败局已定,卫习左面色倒很坦然,向虚空道:“阁下为何插手?”   魅女知道他在问自己,在月下渐渐显出身形来。   李勰和卫习左首次见到魅女真身,神色都有些惊讶。   魅女看着卫习左,用目光示意了乌岚的方向,道:“我要蜂巢,她能帮我。”   “你若同我联手,我也能帮你。”卫习左道。   魅女站在檐下,抱臂摇头,“你帮不了,而且你太坏了。”   卫习左冷笑,“世人谈魅色变,人再坏,能坏过你们?”   “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不配。”魅女转头向乌岚,“记得答应我的事。”   说话间,那魅便要一跃而走,急得乌岚问:“你叫什么?”   魅女已经跃上天井,连笑几声,道:“阿藏,胡阿藏。”   阿藏离开,祠堂只剩三人。   李勰扯下卫习左的腰带,将他双手绑死,一言不发又取走他的袖囊,气得卫习左掀起眉毛,“要杀便杀,为何拿我袖囊?”   “先生做符,用料特殊,南海郡地偏,一时之间恐怕赶制不出新的,袖囊由我保管,最为妥当。”   “你们欺人太甚。”   白马飞驰到几人身前,李勰一把抄起卫习左,将他打横放上马背,道:“先生又欠我一命了。”   “我说过,我不会——”   李勰不等他话说完,轻抚马脖子,白马会意,驮着卫习左往北而去。   乌岚脑子里一堆解不开线头的疑问,见李勰回转身,她连忙问:“我们要回去了?”   李勰点头,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   乌岚读不懂那眼神,干脆直接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在里面见到了什么?” 卢氏祠堂(19-20)   19、   乌岚的这段分享太长,跨越了两个时空。讲得差不多了,李勰竟然主动起身去给她倒水。   “……我去的地方会不会就是那颗绿豆,蜂巢?”椭圆体内的景象在乌岚脑中挥之不去,使她一直沉浸在恍惚中。   两人回到出租屋开始,都是乌岚在分享,李勰始终没说过话。这时,他终于开口:“乌小姐之前问我,为什么是你。”   “对,”乌岚顺着他的提问道,“你说你也很好奇。”   “一个月前,家师卜得一卦,卦相预示了乌小姐的出现。而后,我被派来和乌小姐接应。”李勰沉静道,“家师说,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等待乌小姐。”   乌岚听他波澜不惊说出这句话,控制不住打了个嗝。   “南海郡毒蜂事件,我查过起始,已悉数周知了乌小姐。但有一则,还没来得及同乌小姐说明。关于这只异蜂,有些未经证实的传闻。”   “上古毒蜂?”乌岚想起阿藏的说法,“是上古毒蜂还是异蜂?我忘记了。”   “毒蜂、异蜂不重要。重要的是,传闻说它是上古神脉。”   “上古神脉……什么意思?”   李勰背靠沙发而坐,乌岚在他左侧端正坐着,一直维持侧转身的姿势和他说话,到此刻,终于意识到动作别扭,于是和他一样,瘫靠在沙发上。   “乌小姐读过神怪典籍?”   “《山海经》?”   “诸如此类。”   “没有精读过,大概知道一些。”   “在我生活的朝代,有关神怪的古籍很多,还有不少图册,记录了众多上古神怪。传说南海郡异蜂在盘古开天辟地前就存在,是神脉,它的蜂巢是旷世难寻的奇宝,蜂巢里的蜂蜡、蜂蜜、蜂王浆……都价值连城,普通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修仙之人吃了可以进境跃升。”   “这只是传说?”修仙之类的说法,乌岚一向不大相信。   “未经证实。”李勰沉默了片刻,又道:“此外,蜂巢里还有一件宝物,蜂胶。”   “蜂胶?”   “有极少的古籍里记载了此物,这只上古异蜂的蜂胶,可以粘连世上一切物件,包括人的身体——哪怕是,身首异处的身体。”   窗外大车车灯倏然打进屋内,在白墙上滑过,乌岚看着李勰的脸,他被流光溢彩经过的脸,忽然头一次发自内心地认识到,她和这个人,确实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所以,你、胡阿藏、卫先生,都是为了这个蜂巢而来?”乌岚问。   “我是奉师命到南海郡,并非有意为它而来。”李勰道,“至于卫习左和魅,应该多少也听过这些传说。”   “你说魅,魅到底是什么?”乌岚道,“魅在我的字典里,是形容词。”   “古籍里有许多对魅的介绍,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坊间习惯合称鬼魅,它们可以指人死之后的阴灵、世间万物进化的生灵……多指凡人看不见的存在。”   “对了,那位咒术师用符咒召唤的一些东西,你是不是也看不见?”   “对,”李勰点头道,“禁咒召唤阴灵,普通人看不见。”   乌岚静静消化他给的信息量,讷道:“可为什么只有我能看到呢?”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两人一同陷入沉默。   “我看那位叫阿藏的魅很容易就胜过了咒术师,可她也拿不出蜂巢,所以上古神脉比魅还厉害?”   “古籍上说,不同类型的上古神脉,有不同的异能,魅只是一种形态,并不具备特殊异能。”李勰道。   “阿藏说那只上古异蜂怕我……”话到这里,乌岚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乌小姐不妨大胆说。”   乌岚猜他和自己有相同的推论,本来还指望他接话,没想到他把话踢回来,她只好硬着头皮说:“有没有可能,我有什么特殊能力,也属于某一种上古神脉之类……”   “不排除这种可能。”   听出他语气里有笑意,乌岚顿感纳闷,扭头看他果然微微笑着,禁不住一下红了脸,庆幸客厅没灯,不然她简直会手足无措,自己说自己是上古神脉,未免太中二了。   李勰突然站起身,“时间不早,乌小姐明天还要上班,不打扰了。”   “啊,哦,好。”乌岚迟钝起立,像之前一样送他出门。   因为方位变换,乌岚注意到李勰颈右侧的伤口,巴掌长的血痕,她想到家里有药箱,立刻道:“你的伤口,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李勰像是才记起自己受过伤,眉头短暂皱了皱,随即松开,“小伤,不麻烦乌小姐。”话毕,他转身离开。   乌岚在门口目送了一会儿,到李勰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关上门。这次,她对他接下来的去处忽然多了些好奇:   他会去哪?   继续待在这个时代还是回到唐朝?   待在这个时代,他会住哪?   回唐朝,他要怎么回?   ……   20、   高校工作环境简单,社交圈除了学生就是老师,对乌岚来说,即使自己的身份有了转变,她在心境上还没有完全转变为“社会人”。   过去选择考高校,她是为了听妈妈的话,现在,她的生活出现巨变,她反而很感谢这个选择。得益于工作相对清闲,对自己有没有“上古神脉”的可能,乌岚还真开始了查证。   乌玫二十三岁生下乌岚,二十五岁离婚,独自带女儿远走他乡,因为和父母关系不好,离异后,乌玫很少和亲戚来往。   乌岚记得自己幼时,母亲每年带她回去,外公都躲在房间不见她,只有外婆一个人,还在艰难维持着这份亲情。   十岁以后,乌玫再也没带乌岚回过老家。对此,乌玫的说法很随性:“以后妈妈在哪,哪就是我们的家乡。”   乌玫文化水平不高,高中肄业,她的行事风格却非常前卫。   在乌岚的记忆里,母亲感情上很少空窗期,男朋友很多。不过,她从不乱搞男女关系,每段感情都有始有终,也没有主动或被动插足他人感情,最关键的一点,母亲找的男朋友,大都对乌岚不错。   “所以我才说,你找对象,要我来帮你把关。”乌玫总是说,“妈妈谈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大概因为母亲的恋人总是来来往往,乌岚在少女时期对爱情没多少幻想,也不像同龄的朋友那样,对异性有诸多好奇,这直接导致乌岚单身到二十五岁,母亲担心她嫁不出去,着急忙慌给她张罗相亲。   “……我们祖上都是普通人?”对乌玫借口说单位要做背景调查之后,乌岚从她嘴里得到一个令人沮丧的答案。   “普通人有什么不好?你想出生在有钱有势的人家?”   “……也不是这样。”   “我跟你说,你到妈妈这个岁数,什么事什么人都见得差不多,就会知道,当普通人,命才好。”   眼看乌玫又要往命理玄学的方向说去,乌岚一时没了兴趣,当下打算结束通话,一转念,她想起另一桩事:“你说我来深市之前,你给我算过命?”   “哪止是去之前,我每年都给你算命。”   乌岚默了默,“你今年去找高人,高人怎么说的?”   乌玫回忆了一会儿,“就说你水命,去有大水的地方,有可能是小水入大水,溯流从源,回归故里。也有可能是同命不同源,要被正本清源甩出来,得压一压。”   乌玫这套说法明显是照搬,听进乌岚耳朵里,却有另一种意味。乌岚从没信过命理一说,哪怕李勰带她几次穿梭玉枕,她不相信人的命运可以被预测,可是,母亲找人算的命,这次好像应验了?   心里装了一堆疑问,乌岚对那个世界更好奇,她在微信上问李勰什么时候再来,想到他有可能不在这个世界,乌岚没指望他很快回信息,不料李勰竟然秒回:乌小姐有事?   乌岚斟酌了片刻,给他发送:有点私事。   发完又急忙补了句:也没有很急,如果你不方便,可以电话说。   李勰给她打来语音电话。   乌岚把这两天对自己身世的调查转告了李勰,当然,省去了家庭私生活的部分。她比较在意的是:“你说你师父也是占卜算到我会出现,你们很信命?”   “家师一直钻研这些。”   “你呢?信不信命?”   李勰默了默,说:“乌小姐找我,是为了告诉我你的查证结果?”   他没有回答她的提问,令乌岚感到一丝尴尬,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把握好和他交流的边界,好在她这段时间执掌教鞭,在讲台练就了一颗能够快速化解尴尬的强心脏,连忙平静道:“对。”   “听乌小姐的意思,你似乎放弃了那个想法,认为自己是上古神脉的想法。”   “我确实是个普通人,这点,我不止问过我妈,我爸那边的背景我也查过。”乌岚道,“很遗憾,我真的不是。”   “乌小姐不用这么快放弃。”李勰道,“严格来说,每个人都有可能是上古神脉,不管人类起源是神话传说的版本,还是进化论,人类归根到底属于同一脉祖先,上古神脉或许是种基因,分显性和隐性。”   听他说话,乌岚很容易耐下心来,并且很容易听进脑子里。大约因为他本人不在,乌岚得以在听讲同时做一些另外的思考,比如:“你说你是唐朝人,一个月前才接到师父命令来找我,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现代科学?”   李勰沉默下来。   他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乌岚一开始还想,自己是不是又越界,很快,她说服了自己,这个问题并不越界。   “乌小姐的观察力一向这么敏锐?”   “不是天生的,小时候跟我妈在菜市场卖鱼,我得学会分清谁是真的想买鱼,谁又是饭店后厨……算是后天学的技能吧。”   “卖鱼?”   “对,我妈学历不高,也没什么经商头脑,只能做点小生意。”   李勰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乌小姐问我为什么知道现代科学,实不相瞒,也和小时候经历有关。我八岁拜入师门,家师会一些道术,能让我在两地接受教育。”   “在两地接受教育?”乌岚惊道,“怎么做到的?”   “是家师的秘术,抱歉,他没有传授给我。”   “你师父是道士?还是卫先生那样的咒术师?”   “家师大概是……魅。”   凭一种与人交往的直觉,乌岚很清楚,再往下探问,自己可能又会问出越界的问题。她和他认识不到一个月,除了觉得他的外形出挑,是自己过去社交圈里没有的那一型,他向乌岚展露的性格也非常特别。起先,乌岚没有过多关注他的私人部分,今晚听他说自己在两个时代接受过教育,终于理解他身上独特气质的来源。   此外,乌岚还隐约觉得,李勰对她的“考察期”大概结束了。 卢氏祠堂(21-22)   21、   惦记着和蜂王的“七日之约”,乌岚的现代生活有些心不在焉。她搞不清楚两边时差多少,心知只要李勰上门,必然就是穿越日到了。悬而未决的等待加重了她的焦虑,使她忍不住想,有没有可能,她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穿梭时空?   周五傍晚,深市雷暴,乌岚下完班忙着收衣服,等她察觉有人敲门,李勰已在门外站了许久,乌岚注意到门口地面他衣服滴下的一滩湿迹。   乌岚感到非常抱歉,问他要不要换衣服,李勰来得匆忙,表情也是一脸凝重,“来不及,麻烦乌小姐搬玉枕,南海郡有突发。”   “好!”乌岚不再啰嗦,按流程开启玉枕之旅。   玉枕另一端连接的时空,同深市一样,也是大雨滂沱。   李勰递给乌岚一件蓑衣,两人踏雨前行,途中,李勰快速和乌岚同步了情况:卫习左找到郡守,说卢氏祠堂有珍宝现世,郡守派了兵,打算强取蜂巢。   两人赶到卢氏祠堂,藏身于一棵老榕树后,门口果然围了一队穿铁甲、持长枪的兵士。   “蜂王约你七日后见,我猜是因为它在等,等时机。”李勰一边紧盯前方军阵一边对乌岚说。   李勰话没说完全,乌岚已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几天,她查了不少关于蜂的常识,道:“它要我等七天,估计是想在这个阶段顺利完成交配产卵,等等——它已经交配完成了?”   “尚未。”   “那……它的六只配偶还在?”   “也许就在附近。”   这时,前方指挥声音洪亮道:“……便是拆了这座祠堂,你们也务必给我拿到蜂巢,明白?”   众兵士齐喊:“明白!”   兵士们开始在领兵的指挥下分队,暴雨加重了肃杀气氛,场面顿时紧张起来。   李勰说六只雄蜂在附近,乌岚回忆起那晚祠堂门口毒蜂变身的惊悚场面,心里突然发急,问李勰:“我们能做什么?”   “乌小姐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心里慌。”乌岚摸着自己狂跳的胸口,“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这件事发生吗?”   对乌岚不清不楚的要求,李勰先简单回了她一个“好”字,随后,他离她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可以尽力阻止毒蜂杀人,需要乌小姐帮忙。”   “怎么帮?”   “祠堂后有一个小门,没有守兵,你绕道去那,会有人帮你开门,你能和蜂王交流,剩下的事,乌小姐自己决定怎么做。”李勰快速交代道。   “你——”   “我去为你争取时间。”话毕,李勰走出了老树根。   雨还在下,地上都是泥水,李勰却步伐飞快,迅捷如豹。隔着雨幕,乌岚见他穿过人群,不到一分钟时间,已经到达指挥官的马前。   “来者何人?”那指挥问。   “登州李勰,有平卢节度使鱼符。”   “哦?平卢节度使有何见教?”   “让你的人即刻停手,速速离开此地。”   “贵府辖地与南海郡相去甚远,按制,你平卢节度使的鱼符,在本郡无效。”人群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后,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白衣的清瘦身影缓缓自队伍中踱出,正是卫习左。   李勰在阵前吸引注意力,乌岚没敢多耽搁,湿透的长裙和蓑衣重得几乎使她寸步难行,她还是倾尽全力,小跑绕到祠堂后门。   那是道窄得只够一个人进出的入口,乌岚脱下蓑衣,轻推木门,门果然没锁,想到李勰说有人帮她开门,她一边注意着周围有没有人,一边大步往正堂跑。   正堂内,胡阿藏身姿轻盈,蹲在一张倒塌的香案上。乌岚登时反应过来,她应该就是那个帮手。   见到乌岚,阿藏摇了摇头,啧啧道:“世人都说魅狡猾,越漂亮越不能轻信,殊不知,漂亮的男人更狡猾,李公子骗我。”   乌岚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时刻关注着外面的状况,卫习左似乎已经识破李勰在有意拖延时间,正要硬闯。她来不及和胡阿藏寒暄,抓紧时间向她道了声谢。   走到西侧两根大柱之间,乌岚像上次那样,盯住里面那颗豆包。意识模糊了片刻,随后,乌岚顺利进入椭圆体内部,有上次的经验,她这回是以加速跑的方式靠近前方黑影。   人还没到蜂王近前,乌岚已经听到它在用振翅传递“声音”:“七日之期未到,尊驾何故前来?”   “外面正发生的情况,您是否清楚?”   “清楚。”   “请您放过他们,那些兵士,他们都是听命行动,罪不致死。”   “罪与罚,是人族的定义,蜂族没有。”   “我知道您有办法命令那几只雄蜂,赶走他们就好了,能不能不要杀人?”乌岚急道。   “我们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我们。”蜂王持续振翅,“交尾期结束,雄蜂死去,我也会变得非常虚弱,届时他们再来夺我蜂巢,我将必死无疑。”   蜂王用振翅发出的心音,是一道极其低沉的女声,大抵因为它太低沉,使得这番话格外沉重,乌岚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同尊驾说这些,非因我怕死,交尾完成,我的使命还将继续。”蜂王又道,“为蜂族繁衍后代是我被选为蜂王的天职。”   乌岚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先解决当下最紧急的问题。片刻后,她给出方案:“等你交尾结束,我会竭尽所能保护你,作为交换,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蜂王停止振翅。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重新振翅:“记住你的承诺。”   意识回到身体,乌岚凝神静听,祠堂外除了雨声,并无人的交谈声。她改道要往正门走,身后胡阿藏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不会出去。”   乌岚停步回头。   胡阿藏仍蹲在那张香案上,“蜂王的保镖要来了。”   “它们来了?”   “听。”   22、   自十六岁上,在宰相府后院抓获一只鳖精后,卫习左在长安声名大噪。   他本名不叫卫习左,“习左”是坊间给他取的蔑称。习左,是研习左道之意,听上去分明贬义,卫习左却很喜欢,反正他也想不出更好更适合自己的名字。   长安人口繁多、鱼龙混杂,妖物自然也多。卫习左以自伤的方法学了不少咒术,也替不少显贵人家除过宅中邪祟。   死在他手上的妖物,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爬的……数不尽数,几只异蜂在他看来不过尔尔。即便李勰拿走了他全部的符囊,他也有办法对付。   祠堂门外,暴雨不停。   李勰搬出自己皇室身份,丁校尉似有踌躇。卫习左看出李勰在拖延时间,当即提出要先带一支队伍进去强取蜂巢,至于得罪皇室的后果,他自行承担。   而就在这时,祠堂外飞来一群蜂,不是六只,是一群。   卫习左在前方指挥众人:“蜂怕火——”   有人立即质疑:“下雨呢,哪来的火?”   卫习左不理那人,转向丁校尉:“请丁校尉另给我一支分队,十人足矣,祠堂内能避雨,我们可以火攻。”   丁校尉满怀顾虑地看了李勰一眼,含糊着说:“如此,便让高文随你去。”   卫习左带丁校尉拨给他的小队进入了祠堂。到廊道,他指挥众人燃起火把,火光照亮祠堂,他大声吩咐道:“这群都是毒蜂,一只也别放过。”   正堂内,怕贸然现身给李勰添乱,乌岚暂时躲在暗处观望。   蜂群紧随卫习左的队伍一起飞进了祠堂内,领头的是几只雄蜂,它们没有像上回那样变身,也没有攻击任何人,目的似乎只在驱赶。   反观小队,聚集着在廊道追逐蜂群,要将它们赶尽杀绝。   雄蜂战斗力强,跟在它们身后的工蜂能力一般,因为一直回避攻击,有不少工蜂被火把击中,被烧死的尸体频频自半空掉落。   卫习左的十人队伍毫发无伤,蜂群却接连阵亡,这样的对战约莫持续了四五分钟,雄蜂终于渐次变身,现出比人头还大的完全体。   兵士们没见过这场面,纷纷愣在原地,卫习左下意识要往袖囊里掏符咒,手一空,想起袖囊被李勰拿走,危机在前,他仍面不改色,径自从兵士手里夺走一支火把,上前向毒蜂挥去。   卫习左想象中毒蜂仓促逃窜的情形没有发生,变身后的毒蜂动作更敏捷,先避开他的攻击,而后张开下腹,直接夹断了那只火把。   卫习左手握半截木头,没看明白它是怎么做到的。   毒蜂并不恋战,转头又去破坏其他的火把。雄蜂变身后,祠堂内的人蜂大战很快结束。比武器,有雄蜂的“腹部剪刀”,小队的长枪不堪一击;比战术,卫习左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武器被毁、符咒缺失,使他方寸大乱,根本顾不上管理队伍。   祠堂外,丁校尉终于信了李勰的劝告,连忙命高文收兵,整队撤离。   卫习左见大势已去,正要趁乱逃走,李勰眼尖,自人群中将他提溜出来,道:“别着急走。”   “这回要杀我了?”   “先生想死?”   “我无所谓。”卫习左面色坦然极了。   丁校尉率兵离开,蜂群也很快整队,六只雄蜂变回原本大小,随众一起飞出祠堂。   大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   李勰将卫习左拎进祠堂,胡阿藏此时已经显形,见到卫习左,面上满是嫌弃,“李公子为何不干脆杀了他?”   “我不杀人。”   “又骗我,”胡阿藏道,“你拿平卢节度使的鱼符,竟说自己不杀人?”   卫习左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听完胡阿藏说话,他发出一声冷笑,“堂堂宁王之子,当今圣上的孙子,杀人的脏活,怎会亲自沾手。”   李勰把他扔去地上。 卢氏祠堂(22补)   乌岚静静蹲在一旁,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思考自己的题目。察觉到李勰走近,她连忙起身,道:“要走了?”   李勰上下打量她一眼,应了声“嗯”,向堂外走去。   乌岚默默跟上去。   “喂,姓李的,你要把这个人留给我?”胡阿藏追问道。   “烦劳阿藏姑娘照看片刻,我去去就回。”李勰道。   “你还来?”   “还来。”   只听胡阿藏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干嚎,乌岚感觉怪异,循声回望,胡阿藏居然变作了一只家猫大小的红狐狸。   夜色弥漫,卫习左见乌岚的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以为她在看自己,不由道:“看我做什么?”   “她看你长得吓人,没见过这种玩意儿。”红狐揶揄道。   卫习左一点也不生气,向着虚空道:“你已修成人形,按说道行不浅,却为何只会些不敢见人的把戏,便连那豌豆大的毒蜂也比——”   卫习左话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四下寂静,满堂都知道他挨了巴掌。   被一只魅打了巴掌,卫习左脸色木然,显得毫不在意。他将目光转向李勰,道:“我今日受的这些折辱,恐怕都要算在世子头上了。”   “我劝过先生,先生不肯听。”话毕,李勰又对乌岚道:“我们该走了。”   乌岚没有动身,李勰看向她,面露不解。   “我答应过蜂王,要保护它。”乌岚沉声道。   “就凭你?”卫习左哂笑道。“那丁校尉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报岭南道,世子今夜不惜搬出平卢节度使的信物,不出两日,岭南节度使便会知晓,为了抢着敬献贡物,必然插手此事。小小一个校尉,管不了多少兵,惊动到岭南道,可就是数以万计的兵力了。”   乌岚搞不懂这个朝代的兵制,因为知道这个唐并不是历史书上的唐,她无从查阅资料。听卫习左说还有更大的兵力介入,她当先想到要向李勰求证。   李勰读出她的疑问,即时回答道:“他说的没错。”   乌岚点点头,对卫习左道:“我跟蜂王谈了个条件,它不伤你们,我保它顺利完成交尾。先生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你走运,而是它们放过了你。”   “它放了我,所以呢?”卫习左不以为然地说。   变作狐形的阿藏似是受不了他这样,又一个飞身到他身前,满堂只有乌岚看得见她,赶在她动手之前,乌岚及时阻止道:“阿藏姑娘先等等。”   红狐收住手。   “卫先生,你想要蜂巢,对吗?”乌岚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阿藏也想要蜂巢,丁校尉、还有节度使,你们都——”   “废话少——”   “只有我能拿到蜂巢。”乌岚沉声打断了卫习左。   满堂皆静,四人分立三点,形成三角结构,目光都看向天井下站着的乌岚。   “没错,节度使麾下有重兵,蜂群再多,多不过人。”乌岚道。   “除此之外,一旦那几只雄蜂与蜂王交配完,会立即死去,剩余的工蜂,不足为患。”卫习左道。   “先生好像忽略了蜂王。”   “蜂王又如何,这几次接连遇险,若非雄蜂相助,它能自保?”   “先生以为,这只蜂王的巢穴珍贵在哪?”   卫习左静静看她,明明光线昏暗,他却觉得那女子面容清晰可辨,身上散发着一种与寻常女子不同的慧黠。他忽然生出了耐心,答她道:“你的好郎君没有告诉你?”   “我更想听先生的说法。”   卫习左轻笑一声,“《上古异虫录》有载,岭南多瘴气,瘴气林中不止多猛兽,毒虫也甚多。能在林中存活下来的上古异虫,多是神脉,能通无界天外的天神,因而得以保留全族,脉脉相承。此间壁罅藏身之物,便是书中所载异蜂,它的巢,通体都是奇宝。”   “受教。”乌岚拱手相谢,“先生见过它的巢?”   “不曾。”   “来都来了,先生不妨亲眼看一看。”   卫习左不明白她的用意,但听她提醒,好像才想起自己从头至尾没见过那蜂巢究竟何种样子,一时兴起,起身便往西侧壁罅走去。   走到一半,卫习左又欻然想到:“我倒轻信了小娘子,这一招,想是借刀杀人?”   “先生想多了,您现在手无缚鸡之力,我还需要借刀杀人吗?”   听乌岚说完这句,胡阿藏咯咯直笑,道:“你们一个个人,都比我想的有意思。”   卫习左还在犹豫,乌岚又道:“先生如果担心我害你,隔远了看也行,你就目测一下那道缝的宽度,脑补那个蜂巢有多大就好。”   “脑补?”卫习左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自己想象蜂巢的大小、形状。”   卫习左冷哼一声,“少来故弄玄虚,你想说什么尽管说。”   “好。”有过刚刚一长段时间的思考,乌岚现下思路无比清晰,不疾不徐道:“先生应该见过其他普通的蜂巢,今晚也见过工蜂,数量不少,依先生看,这道缝隙够不够它们住?”   听她说完,卫习左再去看那壁罅,更加疑惑:“你什么意思?”   “先生今夜和我一样,一同见到雄蜂和工蜂离开这座祠堂,也在同一时间知道它们从外面飞来。”乌岚沉着道,“我的意思非常清楚,这只上古异蜂的蜂巢,不在这里。”   满堂皆惊。   “本月二十七,毒蜂杀人那晚,有三位本地渔民进到堂内,用点着的燃香在壁罅间戳刺多遍,蜂巢完好如初。”李勰率先打破沉默,为乌岚的说法提供了力证。   “怪不得用土人挂石斑鱼的法子也无效。”胡阿藏道,“原来蜂巢竟不在这里。”   卫习左沉思片刻,疑道:“假若你说的有道理,何以你不去找那真正的蜂巢,偏和世子在这祠堂赖着不走?”   “我也是今晚才想明白这点。”乌岚道。   “既是今晚想明白,你又凭什么说,只有你能拿到蜂巢?”   乌岚闻言耸了耸肩。这动作落在卫习左眼里,先是觉得新鲜,而后明白她这是对自己的蔑视,心头不禁无名火起:“你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想诓我离开,好独占宝物——”   “你双手被绑,符咒被抢,诓你有什么用?要诓我也去诓节度使。”乌岚打断他,“不管你信不信,我说我能拿到蜂巢,就一定能拿到。”   卫习左一时哑口,毫无血色的脸上竟涌起一股委屈。   乌岚转向李勰,见他看自己的眼神也隐有怀疑,忍不住小声说:“蜂王答应我不杀人,它做到了。答应送我蜂巢,我相信它也会做到。”   “我信你。”   “那你——”   李勰冲她摇摇头,目光向外,示意她不要在这里说。   乌岚会意,同他一起走出祠堂。 卢氏祠堂(23-24)   23、   胡阿藏偷偷跟了两人出来,乌岚看见,礼貌请她回避,阿藏脸色讪讪,还是乖乖退了回去。   雨过天晴后的海边,空气中有很重的海腥气,乌岚刚才密集输出完思考,精神松弛,一下感觉到冷,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勰望着远处天空,道:“今天错过了回去的时间。”   “错过了的意思是……”乌岚道,“我们回不去了?”   “错过了的意思是,回去的时间,不再由我控制。”   “不由你控制,由谁控制?”   李勰看向她,用眼神给出了答案。   乌岚手指自己,“我?”   “乌小姐已经可以凭意念,强留在这个世界。”李勰道,“按梦境的说法,你可以自己决定醒或不醒。”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分支走向,乌岚很惊讶。   两人脚踩泥地,缓步徐行,都不觉得匆忙。乌岚消化了一会儿,想到问:“之前我来这个世界,你是怎么知道回去的时间呢?”   “家师的灵宠在附近。”   “灵宠?”   “在乌小姐的世界,它叫噪鹃。”   “居然是噪鹃?”乌岚越加震惊,怪不得她总是在梦醒时分听见噪鹃的声音。   “是。”李勰道,“之前,我和乌小姐一样好奇,为什么你是那个命定之人,无论怎样问师父,他都说是天机,连他也无法参透,只让我静候。到今天,大约算是知道了答案。”   “答案是什么?”   “有些事,只有乌小姐可以做到。”   “比如能和蜂王交流?”   “只是其中一项。”李勰说着忽然回头看了祠堂一眼,道:“又比如阿藏,这几日我和她一起守在祠堂,纵然我手握神剑,她不怕我,但她怕你。”   “……她怕我?”话说完,乌岚自己回忆起胡阿藏第一次见她的反应,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不但她怕你,蜂王也怕。”   李勰一连串信息抛过来,乌岚更感到迷惑,不单单因为自己身份成谜,还因为他居然一直没停止“考察”她。   “卫习左是人,自负,对你没有太多忌惮,合理。”李勰道,“阿藏是魅,蜂王是兽,他们怕你,只能说明一件事。”   “我不是人。”乌岚点破他的推论。   “乌小姐学过生物,应当知道,自然界除了人类,其他物种没有情感。所以,毒蜂可以杀人不眨眼,因为护主是它们的本能,它们恶得十分纯粹,不掺杂任何道德和法律观念。”李勰缓缓道,“蜂王愿意放人类一马,说明它遇到了不可抗力,按生物界的规则,这个不可抗力,只能是更强大的敌人。”   乌岚目视前方,视力好得居然能看到海。“看来,我有上古神脉的猜想还真不能这么快放弃。”   “家师钻研谶纬多年,所得预言,从无错处。”   “阿藏是狐狸修成的魅,你师父是什么魅?”   “……家师未曾告知。”   “也对,你看不见——等等,你看不见,我看得见!你师父在哪,我可以见他吗?你师父一定知道很多。”乌岚兴奋道。   “家师在登州。”李勰道,“登州与南海郡相隔千里,路途遥远,家师年迈,受不住颠簸之苦,不便走动。”   乌岚看他神情,料想他们师徒关系必定很好,他应该也想知道师父原形是什么。忽又想起卫习左提过他的身份,心下略作了一番思忖,乌岚问:“你是皇孙啊?”   李勰看了她一眼,“乌小姐这是什么表情?”   乌岚不知道自己刚刚做过什么表情,她猜那个无意间的表情一定显得很不沉稳,和自己平时在他面前的形象大相径庭。思及至此,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和他认识这么多天,也该让他知道自己本性如何,遂主动坦白心理活动:“就是感觉进入了一个穿越小说,你读过我们那里的穿越小说吗?”   李勰摇头。   “在主流穿越小说里,有皇室身份的,通常都是主角。”   “怎么说?”   他问得一本正经,乌岚只好认真解释:“大概因为皇室在现代不常见,比较有想象空间,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说,皇室身份代表强势,不仅仅是地位,还有能力、资源……等等。”   李勰沉静了一段时间。“我八岁被放逐出京,父亲说,只要圣上在位一天,我不能踏入长安半步。”说到这里,他朝乌岚递来一个疑问眼神,“算是强势身份?”   头一次听他自己吐露身世,乌岚大感意外,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被放逐,又为什么不能踏入长安,她想到笃信命理的母亲曾提过“一床不住二龙”“王不见王”的说法……   后来的时间,乌岚记得自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当她从喷嚏声中回神,人已经坐在出租屋的客厅。   只是这一次,她的身边没有李勰。   24、   从那个唐朝回来后,乌岚感冒了。   尽管喝了不少特效感冒药,身体复原的自然周期摆在那,乌岚的主观意愿打不过病毒,而这小病给乌岚带来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她无法验证自己的“异能”——她能不能自己决定去唐朝的时间。   幸好时间是周末,乌岚不用上班,只需要安心在家休养,她从没任何时候像这次一样,过分关心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她用康复期的碎片时间和精力,捋出不少新疑问:   噪鹃是李勰师父的灵宠,它能穿越两个世界?是不是在监视她?   她到底是不是上古神脉?如果是,她有什么超能力,能让蜂王和胡阿藏都怕她?   每每想到这里,乌岚都自觉感到不好意思,过去二十五年,她的人生简直不要太平凡,除了学习就是帮母亲卖鱼,如果不是擅自作主考来深市,她会像每一个出生在小县城的普通女孩一样,大学毕业,考一个公务员或教编,开始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合适的时间,经过长辈或同事、朋友介绍,认识一个条件相当的适婚男人,谈一两年恋爱,再顺其自然地结婚生子……这在许多人眼里,是一种安定的幸福。   乌岚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远不止于此。   乌玫认为女儿是读研究生之后突然生出的反骨,其实不然,乌岚的“反骨”早在小学时期就长出来了。   那是一次正常放学的夏日傍晚,乌岚在回家路上捡到一个知了壳,之所以会捡它,是因为寻常的知了壳都是黄棕色,她捡到的那只是彩色,太过缤纷的颜色,使乌岚忍不住想,那会不会是一只有魔力的知了壳。乌岚把那知了壳带回家,藏在枕边,每晚临睡前都祈祷,那只知了壳能带她去到神奇世界。   两周后,知了壳的颜色脱落在床单上,它变回本来的黄棕色,小学生乌岚终于意识到,原来这只知了壳是被人为涂成的五颜六色。得知这点,她感到十分伤心,却仍然为陪伴自己已久的知了壳举行了简单“葬礼”,把它埋进花坛的泥土里。与母亲笃信风水玄学不同,乌岚相信万物有灵。   这并不是乌岚最后一次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事实上,鱼市摆摊的生活也为她提供了诸多素材。母亲是内陆地区的小鱼贩,经营成本只够批发贩卖一些河鱼,河鱼种类不如海鱼多,形状也十分单一,多是扁扁肥肥的身体,不像菜市场专营海鲜的大型鱼货店,鱼的样子千奇百怪,像外星生物。多少个生意惨淡的鱼市下午,乌岚总是蹲在海鲜店用来招徕顾客的水族箱前,幻想着那些千奇百怪的小鱼能把她带去另一个世界。   那时候,母亲总说乌岚是呆子,觉得她不像其他小姑娘那样会撒娇,懂得讨大人喜欢。乌岚面上听一听,心里都是不认的,打那时起,她就向往去到海边,去到大城市,去过五彩斑斓的生活。   然而,当从小憧憬的生活真正发生,乌岚好像都没时间回顾自己年少时的心愿,梦想成真之类,总觉得一切像假的,尤其是李勰,根本不像真实世界会存在的人。   意识到似乎是感冒使自己变得多愁善感,乌岚及时打住自己飘远的思路,下床给自己猛灌了几口热水。   这时,有人敲门。   乌岚走去开门,于楼道昏黄的灯光下,见到一张轮廓鲜明、毫无短板的脸——当然是李勰。他今天穿着简单,黑色衬衣的线条恰到好处修饰了他的脸型,是这个时代少见的雅致。   乌岚脑中混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居然停在门口端看他许久,才忽然想起引他进门。   “我其实不太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人。”乌岚解释自己发愣的理由。   这是深市华灯初上的夜晚,客厅顶灯还是坏的,李勰自行换了拖鞋,道:“现在怀疑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乌岚去给他倒了杯水,她没像往常一样坐他旁边,而是拿了张小矮凳,坐去另一端,面对李勰的疑问眼神,她举了举手上温水,道:“我感冒了,别传染给你。”   李勰微微点头,“前几天暴雨,蜂王无法正常交尾,这几天放晴,交尾期要开始了。”   乌岚起身,“我去拿玉枕。”   “先不急,”李勰道,“有件事,卫习左猜对了。”   “什么?”   “岭南节度使的兵包围了祠堂,打算在蜂王完成交尾后,拆了祠堂,拿走蜂巢。”   乌岚愣在原地。   “乌小姐说实际的蜂巢在其他地方,这几天,我在附近找过多遍,没有发现。”李勰道。   “我只是推断。”乌岚道,“不然不合理,那道缝,只有筷子能伸进去,怎么够工蜂工作啊?”   “蜂王有没有透露什么?”   “没有。”   这一天通过玉枕穿梭之前,乌岚看着李勰完美无瑕的脸,惊艳之余,她头一次想到:这个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胡阿藏也好、卫习左也罢,他们是那个时代的人,似乎并不知道乌岚来自另一个时代。不管他们想用蜂巢做什么,他们对蜂巢的欲望显而易见。   近一个月相处下来,乌岚没有看到李勰的欲望,即便他对蜂巢没有想法,按正常逻辑,他也该有些其他目的。然而,乌岚总结过后发现,李勰没有目的,或者说,他没有向她表露出自己的目的。   这不合理,乌岚心想,没有人会甘愿当一个工具人。李勰虽然有意藏锋守拙,凭乌岚识人的经验,不难看出他是个聪明人。一个皇室出身、从小和超自然存在打交道的聪明人,怎么可能无欲无求? 卢氏祠堂(25)   25、   南海郡天晴,看太阳高度,乌岚判断这里时间是下午。   时空转变,两人都已经换了古装,乌岚看了看自己的青衣,又看了看李勰黑红相间的窄袖长衣,奇道:“为什么我们来这个世界会自动换装?”   “只有乌小姐能自动换装,我原本就属于这个世界。”   “你在我的世界也是自动换装?”   “我是……”李勰停顿了片刻,“自己换装。”   乌岚怀疑他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动声色道:“那你衣品不错。”   往卢氏祠堂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乌岚先看到飘扬在空中的红色旗帜,其中一面绘有龙虎。   “这是岭南节度使的军队?”乌岚问。   “对。”   “节度使本人也在?”   “现任岭南节度使是工部侍郎韦奇山,他不在。军前坐镇是他的行军司马魏锋。”李勰道,“此人是文官出身,精于谋略,和前几日被卫习左骗来的丁校尉不同,不好对付。”   “你这么说,我感觉现在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不至于是暴风雨的程度,谋士和武夫,有不同的应对之法。”   乌岚看向他,这位皇亲看上去温文尔雅,在讲述一件事、一个人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静,极少情绪波动。然而对之有了一点背景了解后,乌岚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单纯看待他。   “一直忘了问,你今年多大?”乌岚随意道。   “若按实岁算,我与乌小姐同龄。”   乌岚大惊,“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见过乌小姐的身份证。”李勰又一次提醒她,“……租房合同。”   两人谈话间,已经走到军队方阵后。   这一次,李勰没让乌岚绕道或者回避,乌岚在心下猜测,关于自己的身份,他应该提前和魏司马有过沟通。   “我和魏司马说你是蓬莱高人,行踪神秘,不善言词。”李勰道,“省去他盘问你的麻烦。”   “可以,完美人设。”   乌岚对唐代兵制没有研究,其实不太能准确理解眼前这阵仗究竟是什么规格。但见李勰前去和指挥官交谈,那姓魏的司马居然在阵前摆了茶座,优哉游哉地品茗,不由对这个朝代生出另一种感受。   尽管李勰说自己被父亲放逐,地位听上去并不怎么尊贵,魏司马对他倒是礼遇有加,连连邀请他一起喝茶。两个人交谈一番过后,魏司马朝不远处乌岚浅施拜礼,乌岚不懂仪制,保守回他以相同礼仪,便随李勰一起进到了祠堂。   卫习左盘腿端坐于门前东廊下,乌岚进门第一眼看见他,禁不住问李勰:“这位卫先生是不是和你有什么渊源?”   她这一问,完全是福至心灵,不料李勰闻言,面色竟有几分惊奇,“乌小姐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本来就是随口问的,你这个反应,说明我问对了。”   李勰没有再接话。   察觉到二人进门,卫习左过分冷漠的脸上泛出些生气,眼睛先往乌岚身上看了看,嘴角随即浮出嘲弄的笑意。他在心中暗想,前夜祠堂昏暗,没有灯烛,他被这女子的气势唬住,还真当她是世外高人。今日天朗气清,再看她举手投足,毫无道家根骨,纵然顶着个女冠头,那张俏生生未经世事的脸,分明只是个黄毛丫头。   又想,虽是黄毛丫头,实力确实不能小觑,等他拿到蜂巢,一定想办法除掉,她这么喜欢和李勰待在一起,就一起下黄泉去吧。   乌岚看卫习左神情不大友好,索性不看他。进到正堂,“隐形”的红狐正伸展四肢,稳稳趴在香案上睡觉。乌岚没忍心打扰,径直走去大柱之间,想确认蜂王现在什么进度。   低头一探,乌岚惊了,那道细窄缝隙里哪还有蜂巢的影子?   为了确认自己视力是否正常,乌岚连忙拍了拍李勰,示意他看壁罅。   “蜂巢不在。”李勰给出同样的答案。   这一句话,瞬间叫门口静坐的卫习左和案上昏睡的胡阿藏一同惊醒。一人一狐相继来到乌、李二人身后。   “你说什么不在?”卫习左问。   李勰让开壁罅位置,抬手做了个“请自己来看”的姿势。   尽管仍对他们两人存有戒心,节度使的军阵在外,卫习左不再迟疑,身子一躬,凑到柱间。   胡阿藏直接变身红狐,在卫习左下方探看。   卫习左先前不曾见过蜂巢,不知道它具体什么样子,但看壁罅内空空如也,连蛛丝都瞧不见一根,日光透进缝底,落下光影,只照出一行灰尘,浮散在缝中。   “真不见了。”胡阿藏说着话,渐渐显出人形,一双红色的瞳孔盯住乌岚,“你知道它在哪。”   “我不知道。”   “那你之前说,你说,只有你能拿到蜂巢……”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问它,真正的蜂巢在哪。”乌岚道。   胡阿藏面色警惕地退后两步,“你能同那蜂王交谈,你们之间商议了什么,旁人无从知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打算将蜂巢据为己有?”   “我要蜂巢没什么用。”乌岚道。   这时,卫习左终于从壁罅前收回目光,他先看了乌岚一眼,转向李勰道:“你要蜂巢无用,世子可有大用。”   “对!”胡阿藏恍然大悟似的,“李公子最会骗人。”   “神武之乱后,本朝严禁宗室与藩镇来往,亲王更是不许离京。你是宁王嫡长子,手拿平卢节度使的信物不说,还与岭南节度使有勾连,此事若上报长安,奏请圣裁,于世子而言,怕是凶多吉少。”卫习左道,“而你明知有瓜田李下之嫌,还如此热衷于卢氏祠堂这一颗小小蜂巢,足可说明,你对蜂巢,是势在必得。”   李勰面色平静地听完他这番话,末了,脸上还浮出一道浅浅的笑意。“先生身在江湖,对朝堂之事倒很关心。”   卫习左重哼一声,忽然对胡阿藏说:“姑娘年纪轻轻能修成魅,仙缘颇深。若再得蜂巢,恐怕升仙有望——”   “谁说我要升仙?”阿藏退到东墙,“少来诓我,你也不是好东西。”   她话说得难听,卫习左却不恼,只低声骂了句:“不识好歹。”   乌岚在旁围观半晌,原以为能从卫习左对李勰的试探中听出他的底细,不料李勰竟不接招,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不好意思,我打断下两位,”乌岚礼貌举手道,“既然蜂巢不在这,我们是不是应该抓紧时间去找它呢?”   这一问,把卫、胡问住了,纷纷向乌岚投来不解的眼神。   “大家都是为了蜂巢而来,相逢就是缘,人多力量大,一起找?”   “为何要听你指挥?”卫习左道。   “不听我的也行,你留在这里,等蜂王回来。”乌岚毫不在意地说。   事实证明,卫习左很吃乌岚这一套,她不让他去,他偏要去。   李勰提出分队,卫习左拒绝,生怕乌岚和李勰背着他做什么。胡阿藏显然和卫习左有同样的顾虑,也拒绝了分队,要和众人一起行动。   但对于具体要去哪找,卫习左实在很疑惑:“史书记载,那上古异蜂历来居住在瘴气林,凡人进入林间,若无药草庇护,只需半个时辰,必死无疑。”   “凡人进不去,我可以。”胡阿藏道。   卫习左轻蔑地斜觑她一眼,“瘴气林自古以来就是人迹罕至地带,里面可不止住了毒蜂,按《上古异植录》《上古异兽录》所载,连一片叶子也能要你小命。”   卫、胡斗嘴时,乌岚环抱双臂,皱着眉头在祠堂内踱步。走了一会儿,忽然想到问李勰,“你说,你这几天在附近找过几遍,没发现蜂群的踪迹?”   “蜂群习惯在离巢三公里内活动。”李勰道,“雄蜂速度太快,不能作为计算标准,以工蜂的飞行速度算,它们能在半个时辰内赶来搭救蜂王,说明它们离这不远。”   乌岚不再发问,目光伸向前方,晴空万里,微风徐徐,祠堂门开着,魏司马品茗之余还打着伞在看书,怕和他对上视线,乌岚连忙转看他处,她在这个世界的视力极好,好到可以清楚看见门轴下方的一点小东西。   乌岚快步走向那点小东西。   那是一只工蜂的尸体,几天前的狼藉已被新军收拾过,这只工蜂被遗漏在门轴旁。乌岚蹲地将之拾起,对李勰道:“我查蜜蜂相关的资料,记得有一则是讲野外寻找蜂巢,一般情况下,他们靠——”   “蜜源。”   他提前给出了答案,乌岚不由得看向他,在他眼神里读出一点不寻常的情绪,她辨别不出这点情绪是什么,但她可以确定,他很想找到蜂巢。   “我对花草没有研究,闻不出蜜源是什么。”乌岚犯难道。   李勰从乌岚手里接过工蜂,凝思片刻,道:“这件事,狐狸更擅长。”他回头叫来了胡阿藏。   拿到工蜂尸体,胡阿藏果然很快锁定味道,“乌柏。” 卢氏祠堂(26-27)   26、   乌岚对树木毫无研究,信息时代使她“博学”,也使她“浅学”,胡阿藏说出“乌柏”两个字,她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查百科。   胡阿藏是急性子,蜜源一确定,连忙道:“我带你们去找!”   卫习左往祠堂外打了个眼色,“魏司马的人包围了这里,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不提还好,一提,胡阿藏立刻瞪他一眼,“都怪你。”   “你在鱼市偷我石斑,陷我于官非,我还没怪你,你倒怪我。”   “稍等。”李勰独自走出了祠堂。   李勰一走,胡阿藏和卫习左终于停战,互瞪一眼,对哼一声,双双沉默下来。   乌岚来回打量一人一狐,忍不住问:“我知道你们都想要蜂巢,你们具体是想要哪部分?”   “自然是全要。”卫习左当先答道。   胡阿藏翻他一道白眼,忽然隐形,只传音给乌岚:“我只要蜂胶。”   她有意不让卫习左听见,答话时目光又很躲闪,乌岚猜她藏有隐情。   在乌岚的认知里,蜂胶好像是护肤产品常提的概念,说是有美容养颜之效,又隐约记得李勰说过,上古异蜂的蜂胶可以粘连一切物体,甚至人的身体。   胡阿藏是为了救人?   出发前,以“保护”世子的名头,魏司马派了四名属下随行。   卫习左不清楚李勰和魏司马如何进行的交涉,互相交换了什么条件。他只道蜂巢路上又添四名劲敌,于是策马徐行,跟在四人身后观察,想摸清几人底细。   到与李勰并行时,卫习左问:“世子看不出这几个人的来头?”   “先生有何发现?”   “他们四人穿的虽然一样,却有人是狐假虎威。”   “好眼力。”   见李勰脸上并无意外,卫习左猜他或许早已看出其中端倪,故意瞒着不说,多半心怀鬼胎。思及至此,卫习左不禁冷哼一声,讽道:“世子真是宅心仁厚,屁大一点蜂巢,竟愿同这么多人分享。”   整队人马,只有乌岚能看见胡阿藏,因此,全程是她在暗中给李勰指路,幸而两人共乘一骑,说话很轻,偶尔夹杂说些别的,没有特别引人注意。   乌岚坐李勰身后,听完他和卫习左交谈,禁不住回头看了后面四个人一眼,悄声问:“谁在狐假虎威?”   “四选二,猜一猜。”   “有两个?”乌岚大感吃惊,她刚看几人,着装一模一样,连军衔大小都分不清,怎么看得出谁是假的?乌岚打算回头再仔细看看,前方红狐突然停了下来。   乌岚拍拍李勰的肩膀,示意他停止前进。   有魏司马的人在,阿藏对乌岚单线传音:“奇怪,蜜源味道就在这里,附近并无乌柏。”   乌岚闻言四顾,前方除了一座面积不大的水塘,多是乱石和泥沙地,不见任何植被,荒草都没有,再往前是山,山上倒是长满蓊郁的绿树。   “是不是在前面山上?”乌岚问。   “前面山上肯定有乌柏,只是各种蜜粉掺杂一起,蜜源味道特殊,那黑蜂身上的味道就在此处。”胡阿藏道。   乌岚下马,走去阿藏身边,红狐正吸着鼻子到处找蜜源。眼前却只有一片水塘,塘中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其中一朵白云看上去格外圆润,在缓慢移动。乌岚当下没多想,抬头望天,下意识寻找它的“本体”——天上全是絮状的云,并没有完整一朵,乌岚登时大惊,再看水中白云,它一直在向自己移动,到了脚边……   脚下突然松动,乌岚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竟带得水面转动,像一张蓝色海报正面朝她翻转过来。乌岚感到眼晕,再看前方,到处绿草如茵,树木繁茂,哪里还是孤零零一座水塘?   这里花香扑鼻,彩蝶翩飞,把乌岚看得眼花缭乱,等她反应过来周遭没有一个人,连胡阿藏也不在时,瞬间感到一阵惊慌,忙又低头去找水塘,或许那是一道出入口——   一阵不寻常但熟悉的振翅声响起,是一群蜂托着一只黄色蜂巢而来,那蜂巢约莫拳头大小,乌岚疑心自己看错,定了定神再看,蜂巢已经飞到眼前。   搬运蜂巢的是群黑蜂,看外形,和卢氏祠堂那群属同种。乌岚呆在原地,眼见蜂王飞到自己面前。   蜂王比其他黑蜂大一倍,在距乌岚鼻尖不足一厘米的位置,她听见它用振翅声“说”:“交尾期已结束,答应尊驾的赠礼,现来相奉。”   “你的巢不在祠堂?”乌岚问。   “不。”蜂王一边振翅,一边打开腹部那片小小的金色倒三角区域,用后足从里面取出一颗绿豆大小的物体。乌岚刚想起这颗“绿豆”是什么,蜂王已将绿豆送到她嘴边。   这一切发生得超乎常理、超出认知,乌岚分不出精力思考,当下全凭本能行动,张开嘴,吞下那颗绿豆,霎时感到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清甜。   蜂王回到蜂群,又和它们一起将黄色蜂巢送上,乌岚双手接过,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件极其神圣又极其虚幻的事情,全身上下,只有手里那只蜂巢有实感——   手心骤然一空,乌岚倏地回神,见斜前方一抹红色狐影疾驰而去,想到是它抢走了蜂巢,乌岚当即要追,却怎么也拔不动脚。与此同时,水面再次翻转,乌岚又因头晕而闭眼,再睁开,她回到了出租屋。   和上次一样,李勰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乌岚的心神仍在那个世界,她急于想知道蜂巢下落,匆忙探身向玉枕端口,闭眼,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第二章 山居老人   1、   夜幕下垂,李勰一行仍在水塘附近搜寻。   乌岚消失时,卫习左在她后方,亲眼目睹了全程。在他看来,乌岚的消失存在两种可能:一,乌岚其实是魅,伪装成人,想独得蜂巢;二,乌岚道法高深,已修炼成隐形术,想独得蜂巢。   至于李勰,卫习左看他样子,似乎也对乌岚消失很意外,卫习左分辨不出他是不是装的,也无暇分辨那许多。   此时此刻的他,满心只记挂蜂巢去向。   “哧”的一声响起,来自魏司马的人,卫习左早已看出他是修道之人,并不是什么狗屁僚属。修道之人习惯辟谷,三餐少食荤腥,是以体型大都偏瘦,面容寡淡,没什么血色,和兵将明显不同。   此人点燃了一株草,那草干巴巴一根,顶端盘成圆环,绕了好几圈,火星从最外圈燃起,烧得很慢,烟倒很大,大得出奇。卫习左本以为那道人点它是为照明,却见该草放出的烟雾不似寻常烟雾那样很快随风飘散,而是汇集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屏障,像一块极薄的白色丝绸。   卫习左心里一跳,马上想到这是何物,待要求证,听李勰问:“先生点的是照魅草?”   道人不答话,仍小心侍弄那根草,众人齐见雾障被他拉扯得越来越大,最后,竟拉到一面墙壁大小。到这时,他才说:“此地大有蹊跷,或是精怪藏身之处。”   这道人看上去最多三四十岁,声音听着竟十分苍老。夜色甚浓,老道草头的一点火星照亮方寸之间。   “我只在古籍中见过照魅草。”卫习左疑道,“这草真能照出魅?”   “听小公子口音,是京兆人?”老道问。   “京兆卫习左,请教道人大名?”   老道淡淡一笑,“老夫长居山涧,自号山居老人。”   山居老人?没听说过。卫习左心中暗道。再瞧那老道神态举止,同寻常方士大不一样,看不出道行多深。卫习左心念陡转,顺手想从袖中掏出符咒试探,没防备掏了个空,不禁侧目剜向李勰。   老道手持照魅草徐行,那雾障竟被带得自动跟着走。一开始,雾障上并无异样,渐渐的,上面暗影攒动,影子们似是很怕这雾障,才一现身,便争相逃窜,奔逃之间,有各种惊叫声响过,听不出是何物。   卫习左看得双眼放光,至此,终于确信老道手上这根其貌不扬的草就是照魅草,又问:“道人这照魅草从何处寻得?”   山居老人不答话,转向李勰道:“世子白日寻路,是受魅指引?”   “正是。”   “老夫修道多年,仍须借助照魅草和宝镜,且须在夜里,方能看到魅影。”山居老人双眼炯炯有神,“世子身边那位小娘子,非同一般。”   “恐怕那小娘子自己就是魅。”卫习左道。   “卫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山居老人道。“道行越高的精怪,越能隐藏真身,也就越像人,老夫眼拙,没能看出她是魅。”   “您谦虚了。”卫习左道,“您有照魅草这种绝世珍宝,却用得这么随便,实在浪费。不管乌娘子是不是魅,蜂巢到手,她早跑了,难道还会在这等你照她?”   “你这人说话好没分寸!”四人中的曹参军道,“山居老人是韦侍郎请来的高人,在整个岭南道都是上宾,你敢如此无礼!”   山居老人眉目舒展,毫不在意卫习左的失礼。他一边用照魅草继续带着雾障走,一边向曹参军示意不必动怒,又转问卫习左:“公子是道门中人,我用照魅草照这一路,可有什么发现?”   卫习左答不上来,他只顾着心疼照魅草,哪有功夫去看照魅草照出了什么妖魅,反正没有乌岚,没有蜂巢,连狐魅也没照出来。   “世子瞧得认真,瞧出什么了?”山居老人又问李勰。   “道人照出的精怪只集中在一面,”李勰目光往水塘沿边,东西方向各一指,“以这条线为界,全在面上。”   山居老人面露赞赏,“世子有见地,这一条,便是传闻中的阴阳界。” 山居老人(2-3)   2、   “常人只道阴阳界联通阴阳,阴界住的都是往生之人。殊不知,阴界住的可不止阴灵。”山居老人道。   “您去过?”卫习左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曹参军等人几道怒目,他却浑若未觉似的。   山居老人笑意盈盈,“虽不曾至,心向往之。”   卫习左轻笑一声,心下有一句恶毒话想说,顾虑着曹参军这样一个莽夫在,他听不懂玩笑,万一动了干戈,自己手上没个抵挡,丢了性命,得不偿失。思及至此,禁不住又向李勰狠狠瞪了一眼。   李勰此时的注意力全被雾障吸引,山居老人知道他对阴阳界感兴趣,还特别将雾障拉到他身边,供他细看。   “曹参军,贵府今夜会在卢氏祠堂安营?”李勰突然问。   “世子没有回去,魏司马便不会带人走。”曹参军回道。   “那好,我们现在回去。”   “现在?”曹参军疑道,“蜂巢和乌娘子——”   “有处地方,想请山居老人看一看。”李勰不容分说道。   曹参军等人此次出行,半为保护宗亲,半为监视李勰行动。午后短短一程,曹参军没听李勰向他们下发过什么指令,还真当他是个落魄世子。这会儿看他面色冷硬地发号施令,竟没敢出声反驳,完全忘了,在岭南道,这位世子毫无半分指挥权。   决定一下,众人又各骑快马,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回卢氏祠堂。   李勰当先下马,对山居老人道:“请先生在此稍候片刻。”   不知因何缘由,山居老人对之竟也十分配合,点点头,等在原地。   李勰步伐飞快,曹参军一路追赶过去。   两人一同进到指挥帐中,魏司马满面茫然,问李勰道:“世子带了蜂巢回来?”   “此事稍后再禀,李勰另有一事,急需魏司马援手。”   魏司马放下手中书籍,“世子请说。”   “军中可有木瓦匠?”   魏司马这趟奉命来卢氏祠堂,确实带了不少木瓦匠,为的是应付万不得已的情况,比如强拆祠堂,以取蜂巢。   从李勰回营,到木瓦匠顺利拆掉正堂西壁,前后用时不到两个时辰,夜间行动,祠堂内外都是灯火通明,各队分工有序。岭南道虽然整体兵力不如其他几道,魏司马带来的这支兵是特训队伍,专司辖下各州县妖邪之事。   西壁清空,李勰、山居老人、魏司马、曹参军等人一同进入正堂。   在一排排拆得齐整的断壁旁,李勰向山居老人道:“请。”   卫习左随众站在一边,听李勰和山居老人说话简洁,旁人看上去分明弄不懂他们要做什么,却也没拦着,不禁疑心李勰和魏司马背着自己交换了条件。正要发问,山居老人突然回转身,向身后曹参军道:“还请参军先将里外火把灭了。”   曹参军领命照做。   木瓦匠按李勰的要求将西壁拆除,但空着原先藏匿蜂巢的那条壁缝,没让任何杂物占道。曹参军吩咐兵士灭火,祠堂内外霎时暗了下来。   山居老人从囊中掏出一根新的照魅草,借曹参军的火折子点亮,待烟雾逐渐凝聚成雾障,他又徐徐踱步,将雾障缓缓牵到壁缝来。   其实早在山居老人拿出照魅草的时候,卫习左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但见那白色流动丝绸上不时有惊魂掠过,尖叫声此起彼伏,心下仍不免感到一阵胆寒。   “世子猜的没错,”照魅草上微微的火光照着,山居老人面上皱纹舒展,“这里也有一条阴阳界。”   “这条和水塘那条一样,阔约五步。”李勰端详道。   “依世子看,这两条阴阳界有何关联?”山居老人问。   李勰目光转向后方未拆的东壁,众人视线随他一起回转,又听他说:“两条界阔数相同,关联……或许就像这两面墙。”   山居老人和李勰的谈话,围观几位兵将听不懂,魏司马极少随军出任务,曹参军却是一员武将,多次参与过降伏异兽和妖物的行动。然而眼下这情形,他还是第一次见,不仅手上刀剑毫无用武之地,便连自己眼前所见是否属实,他都搞不清楚了。   与此同时,卫习左所思所想却与兵将完全不同,起初,他也震惊于阴阳界的存在,看了些许时间,他转念想到,山居老人听从李勰的安排,眼都不眨就把这绝世珍宝随意用了,可见,岭南道是真富,他这趟属实没白来。   念头转到这,卫习左心下立时松快起来,道:“古籍有载,照魅草和地日草都出自岭南,是东方朔用过的宝物,照魅草可以照出魅影,地日草能穿越阴阳界,东方朔儿时落入深井,便是靠此草渡过红泉,回到世间。世上既有照魅草,应当也有地日草,道人您说呢?”   “卫公子博学。”山居老人道。“如世子所言,阴阳两界好比毗邻的两座宅院,两条阴阳界是两面墙,地日草或许是门钥。”   一番话听得众人皆惊。   卫习左沉思片刻,难以抑制对宝物的渴望,试探道:“您的照魅草用得这样大方,恐怕也藏有不少地日草吧?”   山居老人闻言轻笑,“地日草,老夫确实没有。”   “那你还——”   “山居老人是我岭南道贵客,卫先生说话不可这般唐突。”一直没作声的魏司马打断他,“照魅草和地日草用途不同,却都长在我岭南道,卫先生想要宝物,何不自己去寻?”   “说得轻巧,我上哪去寻?”   “瘴气林。”李勰道。   李勰话一出,周遭瞬间冷寂下来,几人各有所思。   末了,魏司马向众人道:“火兵安排了晚饭,先用饭,其余诸事,饭后还请移步帐中详谈。”   3、   魏司马给李勰在帐外设席,却请山居老人入帐吃饭,卫习左见了,不肯放过奚落李勰的机会,道:“一个六品武官,不把皇孙放在眼里,对个乡野道人倒是礼遇有加。”   帐外点了篝火,近海风大,火苗被吹得摇摇曳曳,听了讥讽,李勰面上不见一点异样,反倒说:“多谢先生。”   “谢我?”   “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先生比我还在意,该谢。”   他不接茬,卫习左自觉没趣,想到另一事:“何时还我袖囊?”   “到时自会归还。”   “到时是什么时候?”卫习左道,“我频频想致你死地,你却次次放过我,所图究竟是什么——别说你不杀人,即便不杀人,你也有的是办法将我拘禁。”   “比如?”   卫习左当然不会傻到给他提供拘禁自己的方法,噎了半晌,又道:“不管你是因着什么由头没动我,你总不希望往后行事,卫某处处给你添乱吧?”   李勰往火里扔了根柴火,“有道理。”   卫习左看他表情似有松动,当下不再多说,耐心等他说法。原本觉得此人防备心重,绝不会轻易托出,未料李勰忽将目光转向他,看上去倒有几分不同寻常的认真。   卫习左登时来了兴致。   “自登州南下之前,家师卜得一卦,卦相说,卫先生是李勰岭南之行重要助力。”李勰语声平静道。   “重要助力?尊师说笑了。”   李勰没接话。   “说到岭南之行,你来岭南是为了什么?那只蜂巢?”卫习左又问。   李勰目光回转到篝火上,眼睛随那火苗明明灭灭的,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先生相信命数?”他不答反问。   “我当然相信命数,不过,我不信任何人给我算的命。”   “先生可以自己算。”   “我没学过命理,不会算,也不想学,不想算。”卫习左一股脑地说,“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先生提问,我来岭南,是为解命。”   “解什么命?”   最后这个问题,李勰似乎无意回答,卫习左还想继续探问,正巧赶上曹参军来请二人入帐。到李勰起身离座,卫习左猛然想到,这个人刚刚算不算跟自己交了一寸心? 山居老人(4-5)   4、   在魏司马帐中的谈话,李勰拎重点总结给了乌岚。   这是乌岚回到现实世界三天后的晚上,李勰趁夜而来,仪容整洁,气质卓然,不夸张地说,简直让老旧楼道蓬荜生辉。   迎他进门时,乌岚想问他几句本地生活,衣食住行之类。见李勰面色凝重,似乎沉浸在麻烦的思考题中,乌岚一瞬间被他带回去那个世界里。   听完他简明扼要的叙述,乌岚也和他分享了那天在水塘所见。两人仔细核对蜂巢失窃经过,李勰当时离乌岚最近,她进入出神状态后,他转向提防卫习左和魏司马的人,没有亲眼见到蜂巢,以及它是否被阿藏抢走,又是如何被抢。   从李勰口中得知阴阳界的存在,乌岚一边惊讶于他的洞察力,怎么经由水塘边阴阳界联想到卢氏祠堂也有一条,一边暗叹一切仍是扑朔迷离,连蜂巢去向都变得不再重要。   “我现在好奇的是,蜂王给我的那颗绿豆究竟是什么,有没有可能,它比蜂巢还珍贵?”乌岚沉吟道。   “不排除这种可能,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那是蜂巢。”李勰道,“不过,这件事乌小姐最好不要和其他人提起。”   “我懂,怀璧其罪,我只跟你说了。”   一段沉默。   “乌小姐这次也是靠自己回到现代。”李勰突然说。   “对,其实我没搞清楚这中间是怎么操作的,是意念还是心理活动,或者什么咒语,我试了很多办法,没有用……”乌岚道,“还有阴阳界,我在两条界上都遇到了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但我本人完全不知道这些是怎么触发的……”   乌岚带着满脑子疑问看向李勰,期待他能帮她解答,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坐在随窗外灯光变化而明明灭灭的角落里,目光沉静又专注。“不急,我们有时间。”   他没有给她答案,从他相对平静的反应里,乌岚骤然想到他的成长经历,继而想通了另一些事,关于李勰为什么来现代、为什么来找她、为什么考察她……   李勰比她更平静,并不是心理素质更强,他是她的过来人。   他找她,或许就是为了解开所有未知的谜题。   想到这里,乌岚终于也放松身体,靠向沙发,“假如阿藏和蜂巢都找不回来,你们提到的那些宝物,各种草,还有上古异蜂真正藏身的地方……是不是要去瘴气林找?”   “乌小姐想去瘴气林?”   乌岚其实还没想到这里,李勰提前点破了她的心迹。“感觉冥冥中有人在引导这条路,常年住在瘴气林的上古异蜂突然出现、照魅草……还有魏司马,一起铺垫到这了。”   李勰默了默,“经过数千年气候变化,岭南现在已经没有瘴气林。在古代,瘴气可以轻易夺走人命。乌小姐大概会想到氧气机、防毒面具、口罩、急救、现代医学……但这些,古代没有,而且,也没有材料和技术可供制作。”   乌岚明白他怕自己把瘴气林想得太简单,这是在婉转提醒。她不想被他看得很弱,好像对什么事情都不假思索想当然,于是略作思忖,道:“照魅草和地日草出自瘴气林,山居老人有照魅草,说明有人进去过,并活着出来了。”   “不错,”李勰道,“岭南道一直在秘密培养死士进瘴气林。那天跟着我们的人,就有一位。”   “对哦,你当时说四选二,有两个不是正规军。”   “死士也属于正规军,只不过他不是普通士兵。”   乌岚努力回忆四个人的样貌,脑子里却只有四张被幞头包住的脸,疑道:“他是山居老人这样的道士?”   “用现代的概念,他是……异能者。”   “他有什么异能?”   “目前还不清楚,没到和魏司马交换底牌的时机。”   乌岚脑中又新进一团问号,“我开了阴阳眼,可以看出魅和阴阳界,为什么我看不出他有异能?”   “阴阳眼?”   “哦,你们说阴阳界,我就想到阴阳眼了。”乌岚道,“我们这里有些地方,把能看到鬼的人叫阴阳眼。”   “要分辨他有没有异能,不需要用到阴阳眼。那人手长脚长,皮肤黝黑,头发卷曲,是昆仑奴。昆仑奴在长安很常见,所以卫习左也能看出来。”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他有异能呢?”   “岭南道近东南亚、南亚,所得昆仑奴多来自南海,在唐朝,除非自身是番邦使节,地位高一些,剩下都是可供买卖的人口——也就是奴隶。那位昆仑奴能在岭南道堂而皇之地骑马出行,和曹参军同进同出,必然身怀绝技,且深受重用。”   “原来是这样。”乌岚几次出入那个唐朝,去的都是南海郡,还没能切身体会到封建王朝的森严等级,这会儿听李勰说奴隶,好像隐约窥见了一点旧时代的真相。   两人有一段较长的时间没有交谈,乌岚感知到李勰的视线,不由得看向他,递去疑问神情。   “乌小姐在想什么?”   乌岚立刻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说:“在想你什么时候请我搬枕头。”   “蜂巢已报失窃,岭南道正派兵大肆搜寻,卢氏祠堂的异蜂也已经消失,南海郡恢复平静,暂时不需要我们。”   乌岚想了想,决定旧话重提:“瘴气林呢?世子不想去?”   “我答应魏司马考虑几天,即使决定去,也不会这么快。”   乌岚泄气,靠回了沙发。没过多久,听李勰问:“那颗绿豆,吃完有没有不良反应?”   乌岚摇头,一开始她也担心自己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观察了两天,确认没什么异常,而且她总觉得,两个世界的身体,体感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绿豆味道很健康,像蜂蜜,但比蜂蜜更清甜,后劲有一点点呛,冲鼻子那种,还像芥末。”   李勰沉默了一会儿,道:“请乌小姐把玉枕搬出来。”   乌岚不敢置信地直起身看他。   “南海郡恢复太平,带乌小姐体验当地风土人情。”   5、   这一次玉枕穿越,乌岚心中有些杂念,李勰说她自己能控制来去的时间,可实际上她完全不得要领,去那里总要麻烦他,难免觉得不好意思。   走出城门洞,南海郡也是晚上,四面八方有买卖声入耳,他们来的是处夜市。时值夏季,路人大都穿着朴素,街景和乌岚在历史剧里看到的不太一样。   “唐朝不是有宵禁制度吗,怎么还有店肆营业?”乌岚讶道。   “岭南没有那么严格。”   跟着人流前行,乌岚眼观六路,目不暇接,对这个朝代的夜市大感惊奇。李勰一路陪她闲逛,耐心回答她对人文地理的提问,“导游”当得十分尽责。   县里夜市多为草市,规模不大,商品、店肆也不如大城市那样种类繁多,两人很快把一条街逛完,乌岚兴头依旧很高,指着一处悬挂酒旗的酒肆,道:“世子能不能请我喝酒?”   李勰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乌小姐能喝酒?”   “当然,我有两斤白酒的酒量。”乌岚道,“可别小瞧我。”   “我请。”   说是酒肆,其实是户人家,店虽小,酒客很多。乌岚和李勰在店伙的指引下走入院中,店伙点亮了桌上油灯,招呼二人落座。   油灯照着,乌岚看到低矮的酒桌,摆放在一张竹制的凉席上,凉席则直接铺在木地板上。   岭南夏夜,海边不算闷热,气温挺高。乌岚想,席地而坐也好,可以顺便纳凉,于是学着其他酒客的样子,大方盘腿落座。   店伙问两位客人喝什么,李勰头一点,示意他问女客。   乌岚不等他问,直接说:“上你们店的招牌。”   “小娘子酒量如何?”   “还行。”   “来一壶琥珀春?娘子都爱喝。”   “行,就来这个。”乌岚爽快道。   等店伙离开,乌岚悄悄问李勰:“琥珀春是什么酒,跟白酒比,哪个厉害?”   “乌小姐读过《荔枝楼对酒》?”   乌岚没读过,但她反应快,立马拎出关键词:“是荔枝酒?”   “准确来说,是荔枝花酿的烧酒,度数不如白酒。”李勰道,“乌小姐酒量范围之内。”   乌岚放下心来,一边闻着扑鼻的酒香,一边环视酒肆人群,或许因为不是在发达郡县,酒肆的客人大都穿着布衣,交谈也多围绕着农事、渔业,酒客中男女都有,俱在把酒言欢。   看着看着,乌岚脸上不自觉堆满松弛的笑意,笑了半天,猛然意识到自己嘴咧着,连忙收回来。   “想笑就笑,不用拘束。”李勰说。   乌岚看向他,脑子里飘过一道题目,她没多想,直接问:“你在两个世界都待过,喜欢哪个多一点?”   大概因为她这问题来得突兀,李勰面露意外。   “这回不能让我猜,”乌岚补充道,“我想听你亲口说。”   李勰无声失笑。 山居老人(6)   乌岚还没等到李勰的答案,忽见一个胖胖的妇人走进院中,妇人身边跟着刚刚招待乌、李二人的店伙,两人急步走路,把满院通铺的木地板踩得踢踏作响。   店伙拎着油灯,脸上满是紧张,一边替妇人打灯一边道:“半个时辰前,酒瓮还是满的,才这么点功夫,十斤酒就没了,这真是撞邪了呀。”   店伙有意想让周围酒客听见他的委屈,声音很大,吸引了院中许多人的视线。   乌、李二人也停下话头,向妇人和店伙看去。   那妇人大约是老板娘,随店伙走到一排酒瓮前,酒瓮摆在木地板外的空泥地里,一棵老树遮盖着它们。老板娘掀起裙摆,跪伏在其中一只酒瓮上,一边拍一边听声音,又问店伙拿来油灯,探头往酒瓮里去看。   “谁偷了我的酒?”妇人满目疑色,往院中酒客扫了一圈。   众酒客见状,先是一阵窸窣。很快,有人高声抱怨:“往来都是熟客,酒瓮放在大家眼皮底下,谁会偷酒啊?”   老板娘不愿得罪酒客,为给自己找台阶,只好一把拧住店伙的耳朵,尖声道:“我看就是你偷的,还妄想赖给客人。”   “三娘冤枉呀,哎呀,疼,疼。”   酒客们本来都在聊各自的闲事,这会儿看老板娘和店伙在院中掐架,算是白得一场好戏,都笑看他们表演。   只有乌岚的视线牢牢锁定酒瓮,直到看见一个花生模样的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一开始,乌岚只是怀疑,她在这个世界耳力超常,院中嘈杂时,她听见酒瓮里有不寻常的咕咚声响,还以为里面躲了什么怪物。这会儿见到怪物真身,整个人惊得目瞪口呆。   那怪物外形像花生,实际比花生高大很多,目测有近四十厘米。乌岚见它爬出酒瓮,动作灵敏地避开路人,看上去是要往店外走,而满院酒客,无一人注意到它。   乌岚当即站起身,对李勰急道:“有情况!跟我来!”   李勰没有多问,面上浮起个不经意的笑容,随乌岚一起离开了酒肆。   夜市人多,花生怪没长脚,走路七扭八扭,完全是靠下半身蠕动前行。它走得不快,乌岚轻易跟上,顺便把自己眼前所见转述给了李勰。   “一颗花生居然胀得这么大,荔枝酒估计就是它偷的。”乌岚道,“可是花生是植物啊,也能修成魅?”   “按古籍记载,废弃的朽木都能成魅,花生自然也可以。”李勰道,“不过,它大概不是花生。”   “不是花生是什么?”   “花生原产地是美洲,十五、十六世纪引入中国。唐朝也有花生这个概念,指的不是你理解的花生。”   一边紧盯花生怪的去向,乌岚一边抽空飞快掠了李勰一眼,“你们古人都这么博学吗?”   “乌小姐的时代,知识可以借助工具,即用即查,但在我的时代,唯一能即用即查的工具只有大脑记忆。”   他提到时代,刚才被打断的话题重新回到乌岚嘴边,她不失时机地问:“所以世子喜欢哪个时代?”   “我喜欢我的时代。”   6、   花生怪走出夜市,路面不再平坦,街灯和人声也渐渐远去。   乌岚视力很好,夜黑不影响她辨路,她带着李勰,和花生怪保持着一段距离,怕被发现,他们不再交谈。   经过一处果林,前方慢慢显出山的痕迹,岭南夜晚燥热,果林本来有虫鸣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花生怪出现,虫鸣声戛然而止,一路静寂。   出了果林,花生怪继续往前,到一处农家院子,它终于停下,以一种灵活又笨拙的怪异姿势,从院篱的缝隙钻了进去。   院子里点着灯,主人似乎没睡,乌岚和李勰不方便像花生怪那样溜进去,只能走去敲门。   等待的时间,乌岚越过低矮的院篱往里看,主人在屋檐下挂了个壶,只见那花生怪蠕动到壶下,忽然纵身一跃,跳进了壶里。   李勰敲了三下门,有人在里面应声:“来了。”   主人声音苍老,听得乌岚发起愁来,该怎么和老人家说花生怪的事,南海郡人见识少,卫习左用幻术变的几片叶子都能把他们吓坏,何况住在山脚下的老人?   “要不要白天来?”乌岚问,“吓到老人家不好。”   “不用担心,这位……”李勰面上一派轻松,“是熟人。”   “你说这家主人?”   李勰点点头。   不多时,主人提灯来开门迎客,灯光一照,主客互相打量了片刻,李勰先对乌岚介绍:“山居老人。”   乌岚震惊极了,因为眼前的“老人”看上去格外年轻,而且,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山居老人慈眉善目,礼貌的目光在乌岚身上流转过后,将两人迎进院内,“卫公子也在。”   “竟真让他找到了您的住处。”李勰道。   山居老人轻声笑了。   走进内院,乌岚看到那只壶,想提醒山居老人里面有古怪,李勰突然轻轻撞了她的胳膊,递来一个不赞同的眼神。   虽然不明白李勰的用意,本着不要在这个世界给他添乱的原则,乌岚没有多事。经过檐下酒壶时,她有意停了停步子,闻到里面浓郁的酒味。   屋门大开,室内铺设坐席,矮桌上放着油灯,卫习左坐在西首,手里端着茶,往门外几人看过来。   “世子这回终于是晚我一步。”卫习左道。   “我认输。”李勰闲闲道。   卫习左轻哼一声,“没趣。”   山居老人安排乌岚和李勰入座,又给二人倒茶。   相较于卫习左和李勰的沉稳,一进门就左顾右盼的乌岚显得十分好动,瞬将山居老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直到听李勰轻轻咳了一声,再看他眼神,乌岚才眼观鼻鼻观心地端起面前茶杯,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山居老人和卫习左同时笑出声,前者是友好的笑意,后者是嘲笑。   乌岚浑不在意,道:“我自小生长在乡下地方,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您这院子,特别好看。”   “乌娘子家乡在哪?”山居老人问。   乌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怕惹麻烦,连忙道:“我家乡很远,老人家大概没听说过。”   山居老人没有再问,目光一转,向李勰道:“世子深夜造访,为的也是瘴气林之事?”   李勰先看了一眼对座卫习左,而后说:“不瞒道人,李勰贸然来访,是受魅的指引。”   卫习左闻言,发出一声轻嗤,又飞快向乌岚掠了一眼,道:“你说的魅,怕不是乌娘子吧?”   “我是人,不是魅。”乌岚道。   “魅就是靠伪装成人的样子行骗,哪会自己承认本来面目。”   “你说我是魅,我就是了?”乌岚道,“你说的不算。”   卫习左肤色本来就白,乌岚这么呛他,油灯下,一张秀气的脸更添了几分苍白。   山居老人微微笑着,“世子说,乌娘子能凭肉眼辨出魅的形体,老夫修道六十余年,还从未遇过道法这般高深的道人。”   “我也不敢欺瞒老人家,我其实没有修过道术,只是天生阴阳眼。”乌岚道。   李勰被一口茶呛住。   “阴阳眼?”山居老人面带惊奇,“我曾在中州一带听百姓说起过,没想到,世上真有阴阳眼。”   “不止人有阴阳眼,有些动物也有,比如猫狗,有时候也能看到东西。”乌岚煞有介事地说。   听她说完这话,山居老人和卫习左相视一眼,卫习左道:“那日在水塘附近,你为何凭空消失?难道不是隐形术?”   关于凭空消失这点,李勰和乌岚在来唐朝之前就对好了口供,因此,听完卫习左的问题,乌岚并不慌乱,道:“我是被魅掳走了。”   卫习左犀利的目光锁定乌岚,“被那只狐魅?”   乌岚故作回忆状,仍按口供答:“具体是什么魅,我不知道,他用什么东西遮了我的眼睛,我看不见。”   “他既将你掳走,为何你还能毫发无伤地坐在这?”   “这我就不知道了。”乌岚道,“我们和胡阿藏一起在祠堂待了那么久,她没伤害过我们,再生气,也只是打了先生一巴掌,您不也是毫发无伤坐在这,您说这是为何?”   卫习左噎得说不出话来,手都已经伸进袖子里,恨恨地想,若非袖囊不在,他必要这丫头命丧当场。   山居老人察觉出两人之间不善的意味,忙给二人斟茶,道:“卫公子问话像衙门审案,不要吓着乌娘子。”   卫习左哼了一声,“乌娘子胆大如斗,牙尖嘴利,卫某哪能吓得着她?”   “胆大才好呢。”山居老人笑眯眯地说,“瘴气林一行,若能得乌娘子阴阳眼助力,实乃岭南道大幸。”   这话有理,卫习左当即决定不再和乌岚置气。   “瘴气林一事,乌娘子不曾参与前情,且涉及一些军中机密,事情未定之前,乌娘子恐怕不便旁听。”李勰突然说道。   乌岚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好当面问,纳闷得很。   李勰坐在乌岚右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乌娘子可否暂时回避,移步院中等候?”   他没有额外做什么表情、眼色,但和他眼神交汇那一刻,乌岚接收到了他的暗示。   出门前,乌岚贴心地帮三个男人把门带上了。 山居老人(7-8)   7、   乌岚离开,山居老人默默含笑,一边抬手给李勰倒茶,一边说:“想来,世子对老夫定有颇多怀疑。”   “道人误会了,李勰对您并无怀疑。”   “世子明面上是让乌娘子回避,实际对她另有安排吧?”山居老人道。   李勰不置可否,自顾端起茶杯喝茶。   经山居老人提醒,卫习左也慢慢回过味来,他同这乌娘子打过几次交道,此女有勇有谋,全不像她自己所说,是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   几日前,在魏司马帐中,魏司马明里暗里要李勰带队去瘴气林,李勰愣是滴水不漏地把话堵回去了。一干人谈到深夜,始终没谈出个准话,卫习左等不及,这才千方百计找到山居老人,原本打算拉拢他,却没想到李勰居然也找到这里,说什么受魅指引,还带了乌娘子来,又把他的计划打乱了。   思及至此,卫习左心下更感愤懑,有意挑唆道:“那乌娘子是阴阳眼,你让她回避,难道不是想叫她暗查这处院子,抓几个魅出来,好往道人身上扣几顶帽子?”   “二位把乌娘子想得太神通了。”李勰淡淡道。   “不是我们把她想得神通,她确实神通,阴阳眼又不是人人都有。”卫习左道。   “若能叫世子放下猜疑,老夫尽可配合。”山居老人道,“我这院子里,什么稀奇东西都有,至于能不能抓到魅,要看乌娘子的阴阳眼能认出多少。”   听到这话,卫习左乐了。李勰想查山居老人,山居老人也想试乌娘子的本事,这出鹬蚌相争的戏码,他爱看。   “道人确实误会了,我对瘴气林一事确有犹疑,所疑是道人背后之人,并不是您。至于乌娘子……”李勰往门外看去,“她出身乡野,行事向来随性,不受拘束,方才在夜市看见魅,不管不顾要跟了来,李勰拗不过,只好充当随行护卫,还请不要见怪。”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兼有几分无可奈何,却将他和乌娘子一体共生的关系抛了出来。山居老人听完,面色更显和善,道:“乌娘子想帮老夫找魅,一桩好事,怎会见怪。倒是世子多虑了,老夫背后没什么人,我游历大江南北,选在岭南道山居,是因岭南道将有异动,老夫为异动而来。”   “什么异动?”卫习左急问道。   “卫公子一心想要照魅草、地日草,还曾问我从何处得来这些草,我们几人今夜偶聚,算是有缘,老夫愿意交付诚心。”山居老人徐徐道,“老夫一共得到十株照魅草,非人力所得,全是凭空乍现。”   “怎么会凭空乍现?”卫习左道。   山居老人但笑不语,将询问的目光转向李勰。   “是魅。”李勰道。   山居老人毫不掩饰眼中赞赏,接话道:“不错,十株照魅草全由魅送来,此外,它还给我送了一封信。”   “什么信?”卫习左问。   山居老人不说话,径自起身,到墙角柜中取出一个木盒。他那双手满布皱纹,纸糊一般,对那木盒慎之又慎,开了盖,从盒中夹层里取出一个绿色东西,平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小小的竹叶,乍看并无特别之处,山居老人又拿出一张白纸,将竹叶放置其上,油灯近照,竹叶上两个细长的字样落在下方白纸上:救我。   这时,院中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卫习左还没反应,只见对面一道身影晃过,一阵风出了门,又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等卫习左定睛再去看,李勰已经不见了。   “卫公子,咱们也出去看看吧。”山居老人说。   卫习左回神,山居老人手捧木盒,已经走到门口。   “有劳卫公子提灯。”话毕,老道将提灯和另件物品一同交到卫习左手上,多留下了几句吩咐。   8、   乌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准确理解李勰的暗示,出了屋,她先在那只挂壶下观察了许久,壶是陶壶,黑色,装在麻绳编就的网袋里,整体比酒瓮小一圈,闻上去也是酒壶的味道。   怕屋里人看见自己,乌岚特意猫身站在一旁,外观看不出酒壶有什么异样,等了几分钟,酒壶没有动静,乌岚不好擅自移动它,干脆把山居老人的院子参观了一圈。   院子整体面积不大,种了不少花草,乌岚对花草没有研究,认不全,也没再发现和花生怪一样的存在。   正院西侧有一口水井,井旁放了一只大水缸,乌岚步子大,没两步走到水缸边,见里面铺满了碗口大小的莲叶,心道,终于有一样她认识的植物。莲叶铺得密密匝匝,不露缝隙,看久了,乌岚有些不舒服,动手想把它们拨开一些,不料,手还没挨到莲叶,里面叶子忽然全部变成了人脸,且都是闭着眼睛的婴儿脸。   乌岚吓得失声尖叫,当场后退几大步。   李勰到时,乌岚已经退到两米开外,只敢远远用手指着水缸,道:“里面有东西。”   李勰在水缸旁看了半晌,问:“你看到的是什么?”   “鬼脸,不对,是人脸、婴儿。”乌岚道。   这时,山居老人和卫习左也跟了出来,三人一齐围在水缸旁,山居老人说:“看来,缸中有魅了。”   “你们都看不见?”乌岚疑道,“水面上的莲叶也看不见?”   卫习左手举油灯,侧目打量乌岚,想辨别她话中真假,忽听山居老人说:“老夫眼拙,这缸里只有水,且清得很,没看出别的。要证明乌娘子的话,只能用照魅草了。”   卫习左立刻变脸,“又要用?”   山居老人哈哈一笑,“卫公子莫担心,我这盒子里还有前几次的剩余。”说话间,老道已从木盒里取出小半截照魅草,先就着油灯一点,又欺身向前,吹灭了油灯。   这回,山居老人手持照魅草,只在水缸边绕行,手横握,拉扯出一张打横的雾障,刚好盖在水缸上。   雾障越积越厚,与此同时,流动白雾上渐渐现出密集的黑影来。果真如乌岚所说,都是碗口大小、闭着眼睛的婴儿脸。   乌岚悄悄走回水缸边,紧挨着李勰站,同另三人一起看到了雾障上的奇景,只不过,雾障上都是黑白影像,看上去没有绿色莲叶那么恐怖,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有道光在自己眼前晃,影响了她的专注力。   就在这时,山居老人突然说:“此草还剩最后一截,乌娘子可否借老夫一试?”   “好啊,您想试什么?”乌岚想也没想地说。   山居老人陡将照魅草转向她,乌岚刚感到诧异,肩膀上突来一股大力,将自己向后拉开。   李勰挡在她身前,“这是您的待客之道?”问的是山居老人。   面对李勰毫不客气的质问,山居老人神色不改,道:“乌娘子的阴阳眼,已有实证。但她究竟是不是魅,还未曾验明。”   两人谈话的功夫,卫习左迅速从缸中掬了一捧水,将照魅草草头那一点火星浇灭了。   “用不着,就别浪费了。”卫习左道。   “阳水浇过的照魅草,不能再用了。”山居老人叹了口气。   “啊?”卫习左声音比平时高许多,苍白的脸上充满震惊和惋惜,意外打破了水缸边的对峙。   照魅草被浇熄,乌岚感到肩上的力量松懈下去,终于明白李勰和山居老人分别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揉了揉肩膀,向山居老人道:“老人家想用照魅草照我?”   “乌娘子见谅,为消除顾虑,老夫委实是有些唐突。”山居老人道,“可若不是得到乌娘子允准,老夫断不会贸然行事。”   感觉到前方李勰身体仍然处在戒备状态,乌岚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示意他放松,又对山居老人说:“我不懂照魅草的用法,但我看这根草照的都是人眼看不见的东西,你们都看得见我,还想照什么?”   “你若是魅,照魅草能叫你现原形。”卫习左接话道。   “我如果不是呢?”   “不是,雾障上自然什么都没有。”卫习左道。   “那我可以——”   “乌娘子今夜是意外来访,不管她是魅还是人,她与二位无关,与瘴气林无关,不必受二位查验。”李勰打断了乌岚。   “可——”   “卫先生也是客,主人在此,不必代为多嘴。”李勰又打断道。   大抵因为出身皇家,李勰平时很讲礼仪,极少对外露出明显攻击性,他这一番诘问下来,连山居老人也渐渐转了脸色,道:“是老夫行事欠妥,世子莫要——”   “主人既不欢迎,我们立刻告辞。”说话间,李勰还真转身往外走,“后会有期。”   乌岚在原地愣了几秒,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故意拿捏对方,等到李勰在茫茫夜色下向她递来个“赶紧走”的眼神,她才急匆匆跟了上去,临了,想起向水缸边两个道人挥挥手,“再见。” 山居老人(9-10)   9、   两人快步走了许久,又重新走出果林,眼看离山居老人的院子已经很远,乌岚才开口问:“你怕那个照魅草啊?”   “怕。”李勰道,“乌小姐也该怕。”   “为什么?我是人啊!”   这一夜,月光暗淡,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乌岚目力好,看懂了李勰投来的视线,隐有担忧,又听他说:“乌小姐在现代是人,在这个时代,大概率不是。”   乌岚差点想说自己是上古神脉,意识到这个氛围下不合适讲,听上去像玩笑,一时没接话。   “山居老人,或是卫习左,他们个人的意图不重要。”李勰语声凝重,“异蜂事件之后,除了岭南道,也许还会有更多势力介入。如果被岭南道、被朝廷知道你有特殊身份,你在这里会遇到很多麻烦,甚至是危险。”   “可就算我在这里不是人,那根照魅草能照出什么呢?我的真身也不是怪物啊。”乌岚说出自己的想法,“本来我答应让他们测我,也是想看看,到底能测出个什么东西,我其实不太相信那根草真有那么神奇。”   “你想测,最好找我测,任何别人都不行。”   这不太像李勰平时会说的话,把乌岚听得怔了怔,一转念,想明白他的用意,从善如流道:“好,我听你的。”   一段沉默。   “抱歉,本来答应乌小姐看风土人情,琥珀春也没能喝上。”李勰语气缓和下来,“改日再约。”   “没事,是我自己要跟那个花生怪出来的——对了,那个花生怪,它住在房檐下那只壶里。”乌岚道。“我本来以为山居老人不知道它的存在,看他的反应,必然是知道了。”   “山居老人精通植物,住的地方有各种草木精魂,不奇怪。”李勰道,“值得怀疑的是,那只魅为什么出现在酒肆。”   他把话点破到这,饶是乌岚再不擅长分析局面,也禁不住跟着复盘起事件经过来,而后,她想到问:“山居老人不是看不见魅吗?就算他有照魅草,也不可能——”   李勰倏地停下步子。   乌岚疑惑看向他,眼见他的眉头慢慢蹙起,蹙到死紧的程度,然后他说:“他还有别的。”   李勰记起一个重要物件时,山居老人和卫习左已经回到屋内。眼见装照魅草等宝物的木盒被放回柜中,卫习左才将恋恋不舍的目光收回。   小半个时辰前,山居老人额外交代给卫习左一桩事,让他用一面巴掌大的宝镜暗中确认乌岚的身份。出门前,卫习左将那铜镜藏在掌心,借乌岚专心看雾障的时机照了她。奇怪的是,铜镜里面空空如也,连她的头发丝都没照出一根。   卫习左想当然地怀疑铜镜的效用,李勰和乌岚离开后,他又用它照了水缸,结果竟给他照出里面的莲叶,以及莲叶上一闪而过的婴儿脸。铜镜能稍稍还原颜色,比照魅草好用。   宝物在手,卫习左不是没想过顺手牵羊。山居老人识破他心念似的,“公子目光当放长远些,世上珍宝千千万,切勿因小失大。”   放好木盒,山居老人回到桌前,道:“依卫公子的想法,这乌娘子究竟是何来头?”   “想不出,常人照镜子,多少能照出个头脸,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人,宝镜里却什么都没有,实在费解。”   “公子无需烦恼,眼下有桩事是确定的。”山居老人道,“瘴气林之行,需要乌娘子。”   “那乌娘子只听李勰的,您今夜得罪了世子,他若不肯合作——”   “公子放心,瘴气林,世子必去。”山居老人胸有成竹道。   10、   这一晚,在南海郡郊外听李勰说山居老人极有可能用“照妖镜”照过自己,乌岚心里短暂掠过担忧。很快,对“照妖镜”本身的好奇取代了这份担忧,她想知道他照出了什么。   至于瘴气林的行程,李勰有更周密的考量,他熟悉唐朝的官制、错综复杂的藩镇关系,他在和岭南道博弈,想换取更多的信息和探险装备,乌岚尊重他的决定。   两人聊到探险装备时,乌岚从他口中知道了另一件宝物。   “传说在汉武帝时期,香丸由弱水西国进献。长安疫病盛行,宫中靠点这种香丸辟除疫气。听上去玄乎,但如果从医学角度理解,传说也有可取之处。”李勰道,“岭南瘴气,病种很多,最致命的是恶性疟疾,传播主要载体是长期生活在林中的飞虫。香丸的作用大概是驱除蚊虫,阻断传播。”   乌岚向他拱手,“受教。”   “岭南道藏宝不少,能敲多少敲多少。”   “敲什么?”   “竹杠。”   “……”顿了顿,乌岚后知后觉想到:“所以你已经决定去瘴气林了?”   李勰还没回答,熟悉的噪鹃鸣啼将乌岚唤醒,客厅昏暗,乌岚去找李勰,他已坐回沙发,闭眼向后靠着,看上去像是哪里不太舒服。   “头晕?”乌岚关切道。   “偶尔会。”   “一直忘了问,你在两个世界来回,感觉是什么样的?”   “像梦。”   和她一样,乌岚心道。等他缓了许久,乌岚想起来问:“你在这个世界,一般会去哪里,有住的地方吗?”   李勰没有立即回答,乌岚禁不住转头去确认他的状况,他仍闭着眼,一只修长的手在给自己放松太阳穴,看样子晕得不轻。乌岚决定不再打扰他,目光转向地面,老式的白色瓷砖,她鬼使神差地想看他有没有影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为什么他有时候能和她一起回来,有时候不能,没回来的时候,他在现代的身体去了哪儿?还是那身体根本不存在?   李勰说她在现代是人,在古代大概率不是,是否也暗指他自己的情况?   瓷砖上当然没有李勰的影子,按室内仅有的光源照射角度,他的影子只会落在身后白墙上。乌岚找了半天,隔着红木沙发靠背的间隙,在墙上看到了他模糊的影子。   “有。”   李勰突然说话,把潜心寻找影子的乌岚吓了一跳。她抬头看他,他靠着沙发,也在看她,不知道为什么,回到这个世界,乌岚视力居然也好了许多,她以前有轻微散光,环境光暗的情况下,其实看不太清人脸、细微表情。但此刻和李勰对视,她能清楚看到他的眼睛,里面有一些乌岚不懂的情绪。   “乌小姐?”他轻声喊她道。   “嗯。”   “你会不会……”李勰顿了下,“怀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的语气里有困惑,是乌岚很少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意味。她不由得认真思考了他的问题,道:“会怀疑,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我小时候经常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   李勰没说话,抬眼看天花板。   乌岚和他一起看天花板。   沉默良久,乌岚问:“你问我这个,是不是因为你也觉得,经历的这一切像假的?”   “不是。”   他的否认出乎乌岚意料,否认后的下文,她等了两分钟。   李勰换回他平常讲话时那种娓娓道来的语气,说:“八岁,我刚到登州,秋末,临近冬天,一个婢女把我带到井边,推了下去。”   乌岚瞠目结舌地看向他,这个人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讲这么惊悚的事情。   他还在看天花板,接着说:“井里没有水,我没有摔伤,掉进了一处精舍,四壁空空的地方,有个声音告诉我,他是空空道人,他能助我渡过大劫。”   “是不是你师父?”乌岚福至心灵道。   “聪明。”   “所以,那次,你是……穿越了?”   “我在乌小姐的世界学了许多知识,这些知识,多是基于人类已经认识和总结过的经验,它们只能解答普遍问题,并不能解答我的问题。”李勰道,“比如乌小姐说的平行世界,时间轴的逻辑,它在你我身上并不存在。还有阴阳界,我之所以能发现卢氏祠堂那条,因为那不是我第一次接触它,正是通过阴阳界,我在更小的时候,见到了乌小姐的世界。”   乌岚第一次从他的叙述里听出他的内心,或许只是此刻的内心,解答了她对他部分的疑问。   “你师父说帮你渡过大劫,具体是什么劫?”   “他没说,他一向这样,想说的会说,不想说的,问破天,他也不会说。”李勰淡淡道。“师父会一些方法,跨越时间,知道后事,所以,他总能预言准确。当然,他也有局限,能跨越的时间段有限,且不能离开登州。”   乌岚静思片刻,“所以你总说想知道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更想知道为什么是你。”   李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乌岚听见他短促而低沉的笑声。   “看来我猜对了。”乌岚笃定地说。   “你猜对了。”   “真难得。”乌岚呼了口气,有意化解沉重的聊天氛围,“世子您的心防可不是一般的重。”   “重吗?”   “重,洋葱你见过吗?”乌岚想到个比喻,“里三层外三层。”   李勰又笑了。   九点多,李勰起身要走,乌岚送他,随口问:“你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吧?”   “乌小姐好像很想知道我住哪。”   乌岚脸一红,嘴上还是很冷静,“是很好奇,而且也想知道,如果不用玉枕,你怎么回去——回唐朝。”   李勰在门口停下,转身环视出租屋,道:“一开始,师父让我住这里。”   “为什么不住?”   “在我的时代,你我的年纪,住一起,不像话。”   “你受过我的时代教育,只是合租室友的关系,可以像话。”   “人的知行不一定能合一。”李勰道,“我真正生活的时代,和乌小姐相差了一千多年。”   他说这些话,令乌岚想到一个流行词,不禁暗暗感到好笑,道:“虽然你的唐朝和我的唐朝是两个世界,但在我的印象里,唐朝是很开放的。”   “封建礼教下的开放和现代的开放,不是一种概念。”   “你居然也说封建礼教?”乌岚很意外。   李勰耸耸肩,“我接受进步。”   他此时的状态和平时截然不同,有一种非常现代的幽默感,乌岚简直对他刮目相看。   李勰没等她“刮目”,打开门,走了。 山居老人(11-12)   11、   在深市的工作和生活都变得稳定下来,乌岚找了个时间请邱灵灵吃饭,算还她收留自己的人情。   邱灵灵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做新媒体,上下班不准时,她们约了七点吃晚饭,结果七点四十才赶过来。   两人快一个月没见面,邱灵灵头一件事就是问乌岚的租房生活,是否习惯,房东怎么样。   乌岚大都含糊概括,前天晚上,李勰和她说自己的身世,她能在最快时间内感知到他的迷茫,也是基于自己最近的体验,她和他靠玉枕穿越,去那个平行时空里的唐朝冒险,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这全部情节,无法和任何人分享。   “后来我问我们公司的同事,三代都本地人的那种,说家里放铜剑,一般是屋子有邪祟,为了辟邪,本地人信这些。”邱灵灵道,“虽然知道你胆子大,但你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已经遇“邪”了,乌岚心道。对邱灵灵的关心,她坚定地表示:“我是唯物主义者。”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邱灵灵道,“不过,你是不是下个学期就能轮上宿舍了?”   “对。”   “还是去庙里求个平安符吧,弘法寺很灵。”   怕一个不小心,真说出什么吓到邱灵灵,乌岚很快把话题转开,讲到国庆假期怎么打算。   一听假期出行,邱灵灵直摇头:“我就在家躺着了,到处都是人,我怕晕。”   乌岚的假期安排,乌玫也打过电话询问,她想来深市一趟,乌岚找借口推拒了。乌玫知道她地址,担心她万一先斩后奏直接上门,乌岚反复叮嘱她,自己可能会出门旅游。   通过玉枕去唐朝,确实是旅游,不算骗人。乌岚这样想。   此外,乌岚开始为瘴气林之行做准备。   当然,这些准备多是案头准备,丛林探险、野外求生需要注意的事项等等,一切秉持不要给人添麻烦为原则。   因为在那个世界淋雨感冒过,为提高免疫力,乌岚甚至给自己安排了夜跑。   距国庆假期只剩两天,李勰在咖啡店等到夜跑归来的乌岚。   “在这个世界的体能,也能在那个世界继承吧?”乌岚上下打量李勰的身材,“我看你好像可以。”   “可以,不过临时抱佛脚没用。”   “我体能本来也不差,重新激活一下。”   李勰看了她一眼,“乌小姐有运动习惯?”   “上学都有体育课,我从不缺席。”   “不够。”   他这两个字说得很平静,根本就是给她下定论,乌岚听着不服气,也只是心里不服,没有表现出来。   “瘴气林的危险,挑战的不止是体能,可能还有你的认知,精神打击。”李勰好像读懂她心声似的,“没有瞧不起乌小姐的意思。”   这话倒很客观,乌岚心里那点不服气一扫而空。两人说话间已踏上步梯,乌岚说:“这个我懂,之前在水塘接到蜂巢,整个水面翻转,那种场景,确实很颠覆认知。”   “从科学角度,水塘的情形可以解释。”李勰道,“我们折一张纸,假设纸上有一只蚂蚁,它所看到的场景,就是眼前的世界折叠了。你是三维世界里的蚂蚁,你看到空间折叠,也许是有更高维度的存在折叠了你眼前的空间。”   “那卢氏祠堂呢?”   “一样,你在壁缝看到的场景,或许是有更高维度的存在邀请了你。”   乌岚这时已经走到家门口,开门前,她忽然想到:“你说的这些,好像是一个经典哲学命题。”   “休谟的怀疑论。”   乌岚难掩惊讶地看向他,“你应该去考学,至少可以拿个博士。——我感到了压力!”   把李勰迎进门,乌岚却突然犯起难来。   往常夜跑回家,她都要先洗个澡,李勰一来,她感觉这个澡是洗不了了。   “我现在去搬玉枕?”乌岚问。   “不急。”   “是不是又有情况?”   李勰坐在沙发,乌岚站在电视柜旁,两人距离比平时远——当然是乌岚有意拉开。   李勰忽然起身,视线往洗手间的方向指了指,道:“乌小姐先请自便。”   这事情被他点破,乌岚有些不好意思,以为他要出门,却见他绕过自己,走进了主卧。   乌岚在原地愣了愣,怎么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即使李勰已经避去卧室,后来的时间,他的存在感依然很强,乌岚不得不快速冲完热水澡,将自己收拾妥当后,她去敲了主卧门。   12、   今晚这趟行程,李勰没像平时那样,提前给乌岚做预告。穿梭流程进行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她和李勰已经离开了出租屋。   脚落了地,乌岚感到一阵松软,入鼻有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再定睛一看,她似乎是在一个山洞里,洞口近在眼前,光线看上去已近天黑。   一道红影倏地蹿入乌岚眼帘,红发、红眼睛、红丝裙……是胡阿藏。   “是我拜托李公子,要见你。”她说。   乌岚花了一段时间消化眼前发生的事情,她从洗完澡到这,毕竟还没超过十分钟。   胡阿藏站在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静静等她反应,略显局促的目光在乌岚和李勰身上来回打转。   “我问阿藏姑娘为什么偷蜂巢,她说只告诉乌小姐。”李勰道。   “我没偷,我只是借!”胡阿藏立刻道,忽从腰间拿出一件黄色物品,远远伸到乌岚眼前,“还你!”   乌岚没接,先看向李勰,后者闲坐在一颗大石上,接收到乌岚的视线,他回她一道眼神:乌小姐自己做主。   看出乌岚的犹豫,胡阿藏向前一步,“我只取了一点蜂胶。”   乌岚接过蜂巢,眼睛盯住她。   胡阿藏连忙后退两步,“你想干什么?”   乌岚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怕自己,干脆问:“你怕我?”   “反正蜂巢我还你了。”胡阿藏咕哝着说,“那点蜂胶没用。”   “阿藏姑娘要蜂胶作何用?”李勰问。   “这与你们无关。”   “既与我们无关,姑娘大可拿了蜂巢远走高飞,”李勰沉着道,“为何还要回来见乌娘子?”   胡阿藏没接话,仍用那种带些畏惧的眼神看乌岚,“我听说你们要进瘴气林。”   “听谁说的?”李勰问。   “你也想去瘴气林?”乌岚问。   两人问得异口同声,禁不住彼此掠了一眼。   胡阿藏时刻关注着乌岚,率先回答她道:“没错,我也想进瘴气林。至于听谁说的,我不能告诉你们。”   李勰轻轻叹了口气,从石头上站起来,“阿藏姑娘说想见乌娘子,念及姑娘曾经的帮助,李勰竭力替你办到。今夜会面,蜂巢交还,姑娘却不愿交付一点诚意,不如就此作别。”   乌岚早看明白李勰的用意,配合他演欲走还留的戏码。   见乌岚要走,胡阿藏一张精致小巧的脸果然瞬间皱成一团,瘦小的身影似要冲去洞口挡人。   “我想用蜂胶救人!”胡阿藏急道,“我害死了一个人,他对我有恩,我知道世上有一种宝物,还魂胶,可以叫人起死回生。”   “谁告诉你蜂胶就是还魂胶?”李勰道。   “狐族有传,还魂胶是上古神物,生在西海,由凤麟州的凤喙和麟角合煎而成。”胡阿藏道,“我找遍大江南北,没见到这两件宝物,许多人听都没听过。后来遇到一个老道,他说南海有异蜂,蜂胶可作还魂胶用。”   李勰没有再提问,胡阿藏将注意力转回乌岚身上,“我已同你们交底,瘴气林,能不能带我?”   刚刚被她避开的问题,乌岚一直记着,又重提道:“你是魅,可以随意出入瘴气林,为什么非要跟着我,为什么怕我?”   胡阿藏怔住,脸上依次闪过各种显而易见的情绪,良久过去,她说:“你身上有古怪。”   “什么古怪?”   “不知道,我近不了你身,会痛。”胡阿藏道,“而且娘姥姥说,只有上古神兽才能随意和万物通灵,便连我们狐族灵力最强的九尾狐,修炼千年,也未必做得到。”   乌岚听得心惊,“你娘姥姥还知道什么?”   “娘姥姥死了,她知道的我都跟你说了。”胡阿藏道,“我是魅,进瘴气林比人容易,碰上敌不过的猛兽,难以自保。你若肯带我,待我取得还魂胶所需材料,救活那人,我定当厚报。”   乌岚默了默,又想起一道关键问题:“那天在水塘边,你是怎么偷——借走的蜂巢?”   胡阿藏面露不解,好像不懂她具体在问什么。乌岚不得不重新斟酌了语句,以不暴露自己能看到特殊世界为前提,又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手上的蜂巢?”   “它一出现我就发现了,我一直看着乌娘子呢。”   “你知道是谁把它送来给我?”   胡阿藏摇头,眼中的茫然情绪很真实,乌岚研究了半晌,看不出什么破绽。   洞外此时升起一轮明月,大抵因为是在野外,乌岚听到什么动物的嚎叫声。眼看胡阿藏目光灼灼地等着自己,乌岚转向李勰投去征询目光,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神很深,即使乌岚视力大好,一点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察觉到乌岚的视线,李勰对胡阿藏道:“乌娘子需要考虑。”   “考虑多久?”   “我尽快。”乌岚道。   “还有一事请教,”李勰道,“瘴气林之行,是卫先生传的话?”   “不是,是一只蛱蝶。”顿了顿,胡阿藏又补充:“好像是魅。” 瘴气林(1)   13、   与同僚会完酒宴,韦奇山入夜归家。在堂中静坐片刻,欲喊老仆奉茶,案上烛火忽然不吹自灭,韦奇山依稀见一道人影闪身而入,待要细看,门已被关上。   “敢问侠士——”   “我来献宝。”来人答道。   “汝为侠士,要献宝,何不光明正大前来?”   “我并非侠士,此宝来路也不光明。”来人道,“趁夜前来,灭去火烛,我想同韦侍郎谈桩交易。”   “侠士请说。”   来人站在门边暗角,始终不曾露面,道:“岭南道多次派人探访瘴气林,可有绘制地图?”   得知他为瘴气林而来,韦奇山暗暗松了口气,道:“岭南道瘴气林,大大小小数十个,进得去出得来的,绘了,进得去出不来的,无人可绘,自然无图可出。”   “浮空山呢?”   “浮空山有岭南道第一大瘴气林,山形图有,大致标了几道岭,几处峰,至于详细地形图,本府暂无。”   来人不再继续问话,韦奇山不知他是何用意,忽听哧的一声,那人点了火,径自走到他身前来。   韦奇山看清他面容,竟是个俊秀出尘的年轻公子。   年轻人重新点燃烛火,忽然后退两步,交手朝韦奇山行礼,不等他自报家门,韦奇山当先道:“原来是宁王世子。”   年轻人面色微讶,大约没明白韦奇山怎么认得他。   “在京为官时,韦某曾有幸与宁王见过几次,世子同宁王,眉眼颇像。”韦奇山解释道,“魏锋下去南海郡,书信里对世子颇多提及,岭南道亦有俊杰,如世子这般出众的不多。因此,不难猜出阁下是谁。”   “李勰擅闯贵府,请韦侍郎恕罪。”   “世子既有这样高超的武艺,在府上行走如入无人之境,为何还要现身相见?”韦奇山问,“不止是献宝这么简单吧?”   “韦侍郎慧眼。”李勰道,“今夜之举,确有试探之意。我想知道,韦侍郎是否值得信任。”   “哦?”韦奇山故作吃惊,“世子试探出结果了?”   李勰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到韦奇山面前。   那是一只蜂巢,乍看与普通蜂巢无异,李勰将之离近烛火,韦奇山再去细看,只见那密密麻麻的孔洞似能吸走烛光,又好像烛火的热度烧灼了它,蜂巢孔洞竟莹莹扭动起来,没多久,有晶黄如玉的蜂蜜自孔中流出。   韦奇山失声道:“小心——”   蜂巢下方,一只茶杯稳稳接住了这滴蜂蜜。   韦奇山难以置信地去看李勰,在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狡黠,显然,这滴蜂蜜流出是有意而为,并非意外。   “世子好身手。”韦奇山赞道,全没留心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在须臾之间取走他的茶杯。他虽是文官,自任岭南道节度使以来,没少接触武将,又因常年派兵往南海寻宝,也见过许多异士,他们大都是外邦人,体质天生惊奇。李勰是宁王之子,中原血脉,自小放逐出长安,在登州随高人修道,韦奇山还以为这许多年过去,世子已经入道,未料居然修得一身武艺。   “花拳绣腿,比不得府上能人。”李勰将茶杯和蜂巢一同放置在案上,分明打算就这样将珍宝相赠了。   韦奇山不想不明不白地擅自收下重礼,又道:“世子此来,说要与我交易,我却还不清楚,世子想要什么。”   “浮空山山形图。”   “可以。”   “还有,”说话间,李勰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递给韦奇山,“这些。”   韦奇山不接那纸条,只略略扫了一眼,道:“异蜂蜂巢固然珍贵,世子想拿一件宝物换这么多,有些说不过去?”   李勰将那名单压在蜂巢下,径自往堂中寻了个坐处,“韦侍郎就任岭南节度使,是神宝三年,至今已有五年。岭南道初始兵力不足两万,五年过去,兵力翻倍,武库充盈,珍宝奇多。世人都知道,您在长安任的是工部侍郎,轻视您掌兵镇府的能力。殊不知韦侍郎另有所长,比带兵打仗还有用。”   这位年轻人说话好听,韦奇山听他说这些,也不打断,也不接话,面色很温和。   年轻人接着说:“李勰今夜试探,若试得韦侍郎是贪生怕死之人,便不会现身。正因试出韦侍郎有过人胆识,李勰才甘冒罪责,同您谈这趟交易。”   “我见宁王为人,倒不如世子,真是青出于蓝。”韦奇山道,“不过既是交易,好处不能仅给一方占,我背后还有整个岭南道。世子自幼在登州长大,与平卢地方交情深,想必还要向登州府交代?”   “李勰在瘴气林中所得一切珍宝,只与韦侍郎平分。”李勰道,“这只上古异蜂蜂巢,便是诚意。”   话到此处,韦奇山已然明白他用蜂蜜试探自己的目的,多半是看出他对奇珍异宝和无人之境的野心。毕竟宦海浮沉大半生,韦奇山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关切道:“世子要亲自进林?”   “是。”   “事涉宗亲生死,不同儿戏,宁王知道?宗正寺知道?”   “十七年前,李勰在登州遭婢女陷害,近两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宁王一早得知此事,并未及时追究婢女罪责,由她逃走。事后,宗正寺也从未着人追拿。”李勰道,“韦侍郎在长安为官多年,比我更清楚,宁王是什么地位,宁王之子又是什么地位。”   韦奇山看他云淡风轻地说起自己遇害始末,一时猜不透他对此事的真正看法是什么。一番斟酌下来,韦奇山只能说:“世子若执意要去,韦某自是无权阻拦。”   “李勰若在瘴气林遇上意外,为防韦侍郎事后被追究,此行我不用岭南道一兵一卒。”李勰道,“但有两个人,想问韦侍郎一借。”   不出动岭南道兵力,确实可以避免牵扯是非,韦奇山全没料到李勰会主动提出。细思之下,又觉得他趁夜而来,没有惊动府上其他人,或许也是为了同他谈下这桩交易,不禁暗赞此人行事周全,对他提的要求也宽容了些,“哪两个?”   “魏司马派去卢氏祠堂那两位。”   第三章 瘴气林   1、   国庆第三天,李勰同夜色一起出现,刚好和夜跑归来的乌岚在楼下撞见。   李勰的目光在她头发上停留了片刻,乌岚以为他会说什么,结果他什么都没有说。   进了家门,李勰径直去了主卧,乌岚也不啰嗦,快速完成个人清洁,因为新剪了齐耳短发,她还顺便洗了个头,打算一身清爽地去唐朝冒险。   去叫李勰之前,乌岚把玉枕搬了出来,到客厅,她忽然想到,为什么每次都要搬进搬出?这个举动是不是太多余了?   这点小疑问很快被乌岚抛诸脑后,李勰给她带来激动人心的消息:瘴气林即将成行。   “两则关键,乌小姐务必谨记。”李勰面色凝重道,“第一,不要离开我的视线;第二,如果遇到不可抗力,跑。”   “不可抗力?”   “岭南道这次不会派兵将随行,卫习左、山居老人,再加那位昆仑奴,是此行全部人员。”李勰道,“而这三个人,目前都不值得信任。我说的不可抗力,除了瘴气林本身的危险,还可能来自我们的队友。”   这些天以来,对瘴气林的行程,乌岚前前后后想过许多,关于遇到危险怎么办,她的解决办法很简单:“真遇到不可抗力,我们可以直接回现代。”这也是她敢勇闯险境的底牌。   李勰没接话,视线一移,忽然看向别处。   “不可以这样?”乌岚问。   “当然可以,乌小姐可以自己凭意念回来。”   “要回一起回,我还是比较习惯被噪鹃叫醒。”话说完,乌岚又想到一事,“阿藏不跟我们一起?”   “阿藏姑娘秘密随行,不会当众现身。”   “山居老人有照魅镜,即使不现身,迟早也会被发现吧?”   李勰重新看向她,定了半晌,他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乌小姐是为瘴气林剪的头发?”   乌岚点头,又摇头,“不完全是,我头发多,吹干要很久,麻烦。”其实也就是最近夜跑期间新出的麻烦。   李勰没有再问,玉枕在前,两人很快开启新旅程。   南海郡天晴,气候异常闷热,空气中没有一缕风。到新世界,乌岚连忙摸了摸头发,还是道姑头,一如往常。转念想到李勰,他在两个世界也是两种发型,似乎没有继承,不禁又想到他上回言之凿凿地说她在唐朝不是人……   “乌小姐在想什么?”李勰忽然问。   想到自己的暗中观察可能被他察觉,乌岚脸一红,正色道:“在想老问题,为什么只有我们俩能往返两个世界。”   李勰顿了下步子,很快又继续前行。   两人前方不是别处,正是山居老人的院子。乌岚上次来这里是晚上,现下是白天,她发现院子再往前,是一座笼罩在密云下的大山。   乌岚脑中电光火石想到一种可能:“瘴气林该不会……”   “聪明。”李勰似是听懂她的未尽之言,“岭南处处密布瘴气林,最玄的一座,就在前面,当地人叫它——浮空山。”   望着前方高耸入云的山峰,乌岚道:“我还以为就是个林子。”   “我请阿藏姑娘找朋友绘了张简图,浮空山四处要道,最险的,确实就是个林子。”李勰道。   “阿藏的朋友?”   “魅朋友。”   到山居老人院门前,乌岚想起花生怪,留意看了眼檐下挂的酒壶,竟见花生怪站在壶口,体积比上次见到的小两圈,明明没长眼睛,乌岚却觉得它用视线锁定了自己。   “山居老人已经出发了?”乌岚问。   “应该是了。”循着她的视线,李勰飞快往院中掠了一眼,“巳时以前、午时以后,是山中雾气最重的时间,进山必须赶在这一个时辰内。”   乌岚转身面向浮空山,难以置信地说:“一个时辰上山?”   “正好检验乌小姐的锻炼成果。”   乌岚撇撇嘴,他们已经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他怎么还喊她乌小姐?   在院外等了片刻,二人等来李勰的白马,他把白马背上的行囊卸下,转背到自己身上,随即拍了拍马背,白马会意,扬蹄往来处走了。   “李先生的宝驹不跟我们一起?”乌岚故意学着他的语气道。   “你说良玉?”   “它叫良玉啊。”   “良玉不去。”   虽然说着话,两人步速极快,没过多久便到达山脚。热气氤氲在空中,各种植物和泥土杂糅的气息散不去,还没正式开始爬山,乌岚已经感到身上在出汗。   走过一处山石,乌岚看到前面各自负囊的三个人,从左至右,分别是卫习左、山居老人和黑衣男子。   那黑衣男子身长最高,体格最壮,穿着和其他人不一样,不是长袍,而是短衣配长裤,裤脚扎得很紧。短衣外,露出他一整条手臂,臂上肌肉遒劲,肤色并不特别黑,更像咖色。   乌岚正好奇他长相,忽见那人回过头来,凭借出色的视力,乌岚一眼看清他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晚上,他戴着兵士幞头,乌岚对他的外形毫无印象。听李勰说他昆仑奴,乌岚特地查了些资料,猜测他多半是东南亚或印度长相,然而今天一见,这位昆仑奴的外貌完全超出乌岚预计,他更像混血人种,放在现代,完全称得上是英俊美男。   那昆仑奴没防备和乌岚撞上视线,似有几分失措,很快转回了头。   “那位昆……先生,叫什么?”乌岚问李勰。   “昆仑奴没有姓名,岭南道兵将叫他水精。”   “水精?这是什么怪名字。”听上去很不尊重人,乌岚心道。   “水精,顾名思义,精通水性。”   “山上有需要游泳的地方?”   “有几处泉。”李勰道,“昆先生通的水性不是游泳,是潜水。”   乌岚斜觑他一眼,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在开自己玩笑,什么昆先生……她只是不好意思称呼人家昆仑奴。 瘴气林(2-3)   2、   两队人碰面,乌岚瞬间区分出水精和其他三个人的不同。   除了外形更硬朗,五官更立体,水精的眼睛也更大,只是没什么情绪,盯人看的时候难免显得凶相。他四肢修长,线条感极好,确实是天生的运动员体格。   再看与他年纪相仿的卫习左,卫习左脸色过白,显得病态,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装满傲慢,仿佛给别人正眼是多大的恩惠,乌岚不喜欢和他对视。   不知不觉中,乌岚的观察转到李勰,后者像是感知到她的视线,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乌娘子这般轻装简行,想是没把瘴气林放在眼里啊。”   卫习左的嘲讽打断了乌岚,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在脑中选美,乌岚有些不好意思,没顾得上接话。   卫习左没见过乌岚害羞,以为她是被自己说中,心下有几分得意,脸上就露出笑来。   “乌娘子自有神技,负囊反添掣肘。”山居老人道。   “神技也不能当饭吃,总不能连干粮——”   “山上鲜少净水,先生若一直这么多话,水恐怕不够喝。”李勰打断道。   “我说她,要你多事。”卫习左哼道,“何时还我袖囊?”   “不到时候。”   山路越来越狭窄,五人渐成纵队前行,李勰走在乌岚前面,将她和前三人隔开。   因为一直听说瘴气林可怕,乌岚总以为山路奇险,妖怪横行,一小段山路爬下来,她并没见到任何古怪,这座山和她以前爬过的山几乎没什么区别。——除了气味,乌岚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嗅觉太过灵敏,随着海拔的增高,她渐渐闻到一些非同寻常的味道。   “瘴气并不是气体,对吧?”她问李勰。   “对。”   “你有没有闻到一种怪味道?”   “乌小姐闻到什么?”   “腐烂的气味。”   乌岚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前面几人只要想听,都能听到。   李勰还没回话,乌岚先听到山居老人的声音:“乌娘子说的腐味,是草木,还是畜兽?”   老人声音听上去有六七十岁,面相不过三四十。乌岚以为他是六七十岁的体力,没想到爬了半个小时山,他说话居然一点也不喘,不由对之心生佩服。对于他的问题,乌岚又仔细辨别了味道,说:“味道挺复杂,有植物,也有动物。”   “快到断魂坡了。”一直没作声的水精道,“很少有人活过这道坡,堆了不少尸骨,乌娘子闻到的,是尸腐。”   水精先生语声浑厚,带着隐隐约约的外来口音,他说话没什么起伏,乌岚却听得脚一顿,身上出的汗霎时冰冷,冻得她打了个冷战。   卫习左走在水精身后,接话道:“你上来过几次?”   “先生是在问我?”水精问。   “除了你还有谁?”   “答先生问,今次是第五次。”   “断魂坡往上,你有没有去过?”   “断魂坡往上,有处落云潭,我去过。”水精道,“再远,便没有了。”   “为何不继续往前?”   “再往前,没有领兵了。”水精说。   卫习左没再继续追问。   乌岚听到两人对话,水精说得简单,话外之意却叫人毛骨悚然。李勰说岭南道一直在培养死士上山探险,想到他们多是有去无回,当下体会到旧时代的残酷。   与此同时,对水精体质和能力的好奇,占了她部分思路。   在出租屋,李勰和她简单同步过瘴气林的概况,断魂坡是第一要隘,过往上山的人,大都命丧在此,因为爬上断魂坡之时,差不多就是山中雾气腾升之际,需要靠特制香丸辟疠,否则被飞蚊和飞虫叮上,恶疟发作,药石难治。   随着断魂坡的临近,其余几人也慢慢闻到腐气,山居老人居中而走,忽然自袖中掏出一颗丸子大小的草团,随手找了根木棍叉住,把草团点燃后,边走边将烟雾扬散在空中。   草团味道芬芳,还有一股清凉气息,乌岚闻了,只觉意识清明许多,听山居老人道:“此乃百步香,尸腐气不可多闻。”   “多谢道人慷慨解囊。”李勰道。   “世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净是谄媚。”有百步香提神醒脑,卫习左再次抓住奚落李勰的机会。   “卫先生自己不讲礼貌,还不许别人讲吗?”乌岚接话道。   卫习左没料到乌岚会替李勰还嘴,而且还得这么快,一时怔愣,错过了反驳时机,只好轻哼一声,转对山居老人说:“道人有百步香,想必也有千步香?据闻都是南海奇草。”   “不瞒公子,老夫确有此物。”山居老人道,“千步香同百步香用处不同,须等雾气上浮,方可一用。”   “还没请教,道人这是第几次进林?”   “初次。”   卫习左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几日,卫习左借口在山居老人住处留宿,明里暗里见了他院里不少宝贝,也顺便得知他这处院落就建在岭南有名的浮空山脚。他以为山居老人至少随军上过一次山,知道山上凶险,因而备下诸多宝物。没成想,这老道竟和他一样,是首次登山……   卫习左后知后觉生出些担忧来。   3、   狭窄的上山路走完,众人走进一处平地,百步香余味还在,确实分散了尸腐味。绕过一簇荆棘丛,前方李勰忽然顿足,高大的身体加背囊挡在乌岚面前。   “前面情形,乌小姐最好侧目。”李勰低声道。   乌岚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拉了拉李勰的袖子,道:“没事,我看看,就看一眼。”   李勰转过头看她,眼神询问她是否确定。   乌岚冲他点点头。   李勰退到旁边,在一方参天大树合抱的平地上,乌岚看到一堆尸骨,有的已经成了枯骨,身上爬满绿苔,还有新尸,正被不知名的虫蝇和鸟类啃噬,散发着臭味。   乌岚别开脸,喉口涌出一股意料之中的恶心。   李勰给她递来一块黑纱,道:“简易面罩,将就戴上。”   乌岚接过面罩,摸出双层结构,外层是黑纱,内层是滑腻的蚕丝,做工十分精巧,基本具备防尘功效,全不像李勰说的那样“简易”。再看另几人,也都各自戴上了准备好的面罩。   林外天空,依旧艳阳高照,见到断魂坡的惨状,各人虽蒙上面罩,紧绷的身体姿态传递出他们此时的情绪,皆是严正以待,卫习左话都变少了。   “这坡再往上,就算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了。诸位如想反悔,”山居老人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颗草团,“老夫愿赠一粒百步香,雾气上来,只要天没黑,此草能在下山路上顶些用。”   话毕,老人环视众人,水精以白色薄纱包住全头,独自坐在一根断树上,神情略显木然。   卫习左照常戴着斗笠,斗笠四缘垂下,黑纱阻隔,常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乌岚却清楚看见了他的犹豫、反复,又似乎是认命,最终安定下来。   李勰面敷半张黑纱,露着漂亮的额头和眼睛,乌岚目光过处,他眼神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等她收回观察的目光,不防迎上山居老人的视线,老者像是等了她许久。老人的面罩和乌岚一样,比李勰多一圈上围,只有两个眼睛在外面。乌岚从老人的眼神里看到笑意,于是也微微笑着,冲他摇摇头,道:“我跟大家一起。”   “如此,众位稍作歇息,准备进山吧。”山居老人道。   李勰的背囊比其他人的都大,乌岚试着提了提,至少二十公斤。她先前不知道背囊里还有自己的装备,在山脚下听了卫习左嘲讽,一直很想帮李勰分担,没找到机会。   趁歇脚的时间,她自告奋勇道:“给我背一些吧。”   李勰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乌小姐能负重多少?”   “十斤没问题。”   “不错。”   乌岚以为他这就要给自己分装备了,又听他说:“可惜,没带多余背囊,无缘欣赏乌小姐的实力。”神情真的很遗憾似的。   “……”   不能为队友分担负重,乌岚正感无聊,李勰忽从高过半身的背囊里取出两根细木杖,递了一根给她。乌岚把木杖拿在手里来回研究,想起李勰说的敲竹杠,猜他行囊里大量宝物应该都出自岭南道,不由道:“这不像竹杠啊。”   似是听懂她的玩笑,李勰眼中转过笑意,“它叫风狸杖。”   “有什么特殊用途吗?”   “暂时当它是登山杖吧。”话毕,李勰又取出一柄短剑,将之对着乌岚的脸比了比,“要不要?”   “当然要。”乌岚接过剑,试图拔剑出鞘,拔了半天没拔出来。   李勰将剑收回来,手指拨动剑格,向乌岚展示用法,“要先开机关。”   乌岚点点头,重新接剑、拔剑,短剑长不过小手臂,剑身不像乌岚想象的那样银光闪闪,也不太锋利,“这是铜剑?”   “她又不会施咒,给她这样名贵的法器,简直暴殄天物。”对面卫习左突然说。   李勰抬头觑他一眼,转手从背囊中拿出一只袖袋,先对卫习左扬了扬,接着向前一扔,卫习左利落接住了它。   “物归原主。”李勰道。   卫习左打开袖囊,专心清点了一番,确认没有符咒缺失后,他哼了一声,道:“算你识相。”   山居老人见李、卫两人一掷一接,道:“进到山中,卫公子还请慎用符咒。”   “为何?”卫习左问。   “催动符咒,一来费体力,前路尚远,公子还是保存体力为上;二来,符咒生效是靠召唤阴灵,浮空山上鬼怪纷杂,切不可轻易将阴灵召唤出来,以免反噬。”山居老人道。   卫习左和山居老人在谈话,乌岚耳边响起另一道声音。   “李公子让我查看杉树圈那几具尸体,旧尸已成枯骨,大半没入泥土,新尸共五具,血肉已被青盆鸟和噬尸白蚁瓜分殆尽,我不是仵作,光看,看不出死因。”胡阿藏道。   初听这个声音,乌岚还以为胡阿藏对自己用了单线传音,余光注意到李勰也在凝神静听,意识到这本来就是李勰交代给她的任务。   循声四顾,乌岚果然在青翠的树影中看到一抹红色。   “气味如何?”李勰问,他戴着面罩,声音压低,只有耳力绝佳的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死人味,太恶心,我分辨不出别的。”胡阿藏道,“公子想知道什么?”   “他们死于何种玄怪之手?”   “不清楚。”胡阿藏道,“青盆鸟在那,我不敢靠太近。”   “多谢姑娘。”   “不客气,”胡阿藏道,“公子面具不错,分我一只?”   “抱歉,囊中并无富余。”   “小气得很。” 瘴气林(4)   几组人各自交谈时,乌岚察觉到山林中正在出现一些变化。   首先是气味,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空气厚重了许多,令人呼吸不畅;其次是声音,周围有各种声音起伏,不是明确的叫声,更像呼吸声;再次是天色,天上太阳还在,只林外天空,被大团的云层遮住了。   这时,独自端坐一旁的水精突然说:“山雾上来了。”   山居老人闻言,转从袖中取出一颗新的草团,水精见状,不等老人招呼,立刻取出火折子,助他点燃草团。   “千步香烧得久,效用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众位既然不愿下山,便一起往前走吧。”山居老人将草团交给水精,由此,不必再多交代,水精自动认领了队首位置。   卫习左走中间,乌岚和李勰殿后。   和百步香味道不同,千步香少了清凉味,只有淡淡的草香。乌岚闻着那香味,只觉空气不再那么厚重,呼吸正常下来。   “如果我没听错,我们应该被包围了。”乌岚悄声对李勰说。   李勰默了默,问:“被谁?”   “看不见,应该不止虫鸟,至少是长了鼻子,用鼻子呼吸的动物。”   “……握紧风狸杖和铜剑。”   断魂坡往上,山路相对平滑,但因为行人少,路新,水精需要边走边辟路,他的武器是一把长柄镰刀,开路十分称手。   在现代登山,乌岚的注意力总是放在看风景上,大脑放空,根本不想事情。此时随队在山中行走,她的五感全数张开,没有一丝在走神,因此,她比其他人更早注意到途中杂草,被水精砍断的植物切口不同寻常。   “草汁有毒。”她在第一时间提醒众人,“地上蚂蚁都避开了,水精先生露着手臂,尤其要小心,别碰上。”   她的特别关心引来水精回视,他的面罩包满全头,大眼睛若隐若现,还是没什么情绪。   “多谢乌娘子。”水精声音浑厚道。   千步香插在水精的背囊上,一路散发着清淡草香。   五人一魅渐渐进入植物密集地带,乌岚仍能听见周围的兽类呼吸声,从这些呼吸节奏中,她听出它们也很紧张。   对乌岚来说,这是一个好现象。   然而没等她放松,林中又出现新情况,只见一颗颗白色水母大小的蒲公英从上空降落,乌岚正凝神观察,想辨认它们是什么,头顶一黑,李勰打开一把伞,遮住了两人。   水精和山居老人也及时撑开伞,剩下卫习左,一边茫然四顾,一边急道:“这东西斗笠挡得住吗?”   “卫公子来我伞下吧。”山居老人道,“此乃瘴母,巨毒之物,千万碰不得。”   卫习左闻言大惊,迅捷跃进山居老人伞下,“多谢道人慷慨——”话说一半,忽觉有些耳熟,卫习左及时住了口。   瘴母们聚在一起,降速很慢,浮在雾气氤氲的空中,错杂着林中不同树种的树干,看上去极美。这种美的印象还没在乌岚心里落定,就见几只“不长眼”的飞虫经过瘴母身下,似乎只是被瘴母的外展轻轻拂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碰到瘴母,却一只接一只地身子打挺,簌簌往下掉了。   乌岚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再看瘴母,还觉得它们美,却是要命的美。   队伍撑伞前行,瘴母们倒像长了眼睛似的,纷纷绕开伞面,继续缓缓下落,在触地之前,消散于无形。   “伞面上是不是涂了什么东西?”乌岚好奇道。   “岭南特产詹糖香。”李勰道。   “听上去甜甜的。”   “詹糖香不是乌小姐想象的那一类……食物。”   他漫长停顿之后说的那个词,使乌岚不自觉脸一红,急道:“我知道,詹糖香和百步香千步香一样,是香料。我是觉得,这些瘴母不怕人,却怕香料,很奇妙。”   “世间万物,大都遵循相生相克的法则,发现法则,一切都会有答案。”   “李公子对乌娘子倒格外有耐心。”胡阿藏忽然道。   胡阿藏此时已化作红狐,藏身在李勰脚边,她也怕瘴母。李勰看不见魅,听她声音来自脚下,面上滑过一缕意外,迅即恢复临敌的肃杀,没有接话。   队伍此时离得紧密,胡阿藏知道李、乌二人不便和她交谈,自顾地接着说:“同李公子合作,但凡我问他详细,他一径推说不知道,全不像对乌娘子这般,问什么,答什么。”   他是比较慢热吧,以前对我也那样。乌岚心中暗道。   “若不是见你二人上山,我是万万不会跟来的。”胡阿藏又道,“这山,白天已经这样邪门,到了夜里,只怕更恐怖。”   4、   落云潭坐落在半山腰,按水精的说法,这里是岭南道兵将到过最远的地方。水潭三面是峭壁,它的存在阻隔了山路,只有东侧水路可以通行,近岸水浅,潭心看不出深度。   瘴母消失后,众人一一收了伞,到落云潭,天色忽然明朗起来,潭壁外的云层飘走,只剩大片蓝天。   不多时,山间吹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风,乌岚感到背后凉意,登山出的汗在蒸发。与此同时,落云潭水面也随风起了变化。   “天上无云,水里哪来的云?”卫习左率先指出异状。   “这便是落云潭的由来,云落入潭中,走不脱了。”山居老人悠悠道,语气惬意得好像是来这里赏景。   潭中奇景,乌岚之前在水塘见过,心下猜测里面或许也有“折叠空间”,她环视着周遭,见水精站在自己旁边,想到问:“水精先生说,来这里之后,领兵就没了,怎么不见尸骨?”   水精闻声看向乌岚,大眼睛里装了些不自然的害羞情绪,“乌娘子叫我水精就好。”   乌岚冲他点点头。   水精手指潭中,向乌岚示意道:“里面有水怪,会吃人,它们吃人不吐骨头。”   “吃人不吐骨头……为什么你能全身而退?”   “我不合它们口味。”   乌岚哑口,这不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给她带来一种意料之外且不合时宜的喜感。   队伍几人各自勘查地形,寻找穿过落云潭的办法。   峭壁嶙峋,近看高耸入云,难以攀爬,水精说潭中有水怪,卫习左提议伐木作舟,众人一致同意。   “此潭深有几丈?”李勰问水精。   “不知。”   “你能沉潜?”   “能。”   “最深能到几丈?”   “能到二十丈。”   “我若命你即刻沉潜,查明潭底有何物,需要多久?”   水精拱手作礼,“世子吩咐,我当照做。然山上野怪,多是昼伏夜出,此时潜入,恐怕惊醒水怪,给诸位招致祸患。”   李勰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天空,又回身看向竹林中的卫习左和山居老人,道:“先伐竹吧。”   水精躬了躬身,与李勰一起走去竹林。   乌岚蹲在潭边,偶尔看伐竹的男人,偶尔看水面,想试试能不能触发折叠空间。   “乌娘子,”阿藏拄着脸问,“你同李公子认识多久?”   “有一个多月了。”   “李公子可有娶妻?”   乌岚一愣,这个问题她还从来没问过,忽又想到古人二十五六岁多半已经成家,李勰是皇亲,难说有没有。   胡阿藏蹲在乌岚一米远,看她反应,嘻嘻笑了起来。   乌岚茫然看向她,不懂她在笑什么。   “这么看你,分明只是个寻常女子。”胡阿藏道,“殊不知,刚才上山一路,他们几人能安全无虞,全靠乌娘子神通。”   这话太浮夸,乌岚听得直摇头,道:“明明是靠百步香、千步香、詹糖香……”   “这些香料只能对付草木,对付不了异兽。”胡阿藏道,“李公子说相生相克,我娘姥姥说,本元相同才能相克,你克异兽。”   乌岚想到沿途起伏的呼吸声,胡阿藏说的似乎有些道理。   “上山前,李公子给了我一张山形图,让我找蛱蝶帮忙查漏。”胡阿藏从地上捡了根小木棍,指向林中伐竹的山居老人,“图是岭南道兵库的,那个老道也有一幅。”   “你怎么知道?”   胡阿藏又将木棍转向李勰,“李公子交代我,此行重点盯紧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那老道。”   “另一个呢?”   胡阿藏收回目光,看向乌岚,“是你。” 瘴气林(5-6)   5、   “天地万物,大都互为依存,好比猜灯谜,谜底往往就在谜面上。”山居老人道,“你们看这落云潭附近,除了水草、青苔,陆上树木稀少,十步之内,只有这片竹子活着,看竹围、竹高,足可说明它们活了许久,用此竹搭竹筏,必能横渡水潭。”   卫习左伐竹伐得体力不济,听老道在耳边絮叨,心中难免烦闷,又不好发作,见水精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砍下竹林中最粗壮那一根,不由喝令道:“你来接我的手。”   水精一边用镰刀削竹叶,一边道:“先生且待我削完。”   “竹枝我削,你来砍,省时。”卫习左道,“太阳快要下山了。”   水精不再多说,接手卫习左没砍完的那根竹子。   卫习左和水精换手的功夫,李勰已经接连砍完两根。   比起卫习左对山居老人的不耐烦,李勰倒很爱和老人交谈,“多亏有道人这把砍刀,否则天黑之前,过不去落云潭。”   “临行前无事,顺便磨了把刀。”山居老人道,“没成想,还真派上了用场。”   李勰一边继续伐竹,一边道:“不止这把刀,此行若无道人从旁指教,我们几个,恐怕早已命丧断魂坡。”   山居老人低声浅笑,“世子言重,老夫天性喜爱花草,天南地北走了几十年,对异植略有些了解。加之上月以来,老夫舍下突现不少草木精魅,它们也向我透露了些许浮空山上的情状。当然,老夫只懂草木,至于异兽禽鸟、昆虫水怪,实是一窍不通了。”   山居老人话音还未落定,忽听卫习左发出一声惊叫,手上断竹落地,竹中蹿出一群白鼠来。   卫习左惊魂未定,感到一只手提住他肩膀,将自己带离了白鼠。卫习左脱口道了声谢,回神见是李勰救了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竿断竹长约三丈,里面蹿出至少三十只白鼠。即使白鼠无意伤人,聚集着消失在竹林深处,卫习左仍感到后怕,道:“它们怎么进去的?”   乌岚这时也和几人站到一起,她视力好,一眼看出竹身的蹊跷,答道:“这根竹子总共十四节,第七节有个洞。”   卫习左顺势看去,“原来是在竹里安家了。”   四人均已站在断竹两米开外,只有水精还在林中。乌岚以为他没反应过来,用力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站过来。   “多谢乌娘子好意,我不怕。”水精憨厚地说。   “真是个粗人。”卫习左道。   “白鼠怕水怪,是以避居于竹中,它们同我们一样,需要靠竹林庇护,都是肉体凡胎,确实不必害怕。”山居老人道。   几人说话间,水精又放倒一竿竹子,里面也蹿出不少白鼠,水精见状,动作从容地侧了身,给它们让出退路。   水精的勇猛衬托出旁边几人的怯弱,卫习左最先受到冲击,忽然粗声粗气道:“再砍三四根差不多,五个人,小竹筏足矣。”话说完,径自走去林间拖竹。   “卫公子实是率性之人。”山居老人微笑道。   四个人,陆续走了两个,乌岚看向还在原地的李勰,纳闷道:“世子累了?”   李勰无声失笑,视线转向乌岚,眼中有光华流转,片刻后,他收起笑意,一言不发地往竹林走去。   6、   男人们在砍竹作筏,乌岚又去潭边观察,能够供人行走的陆路不长,往前往后都是峭壁,出路仅剩东流的潭水。   胡阿藏换了人形,仍然隐身,和乌岚相隔一段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对李勰这样言听计从,使乌岚禁不住好奇:“李勰是不是额外答应了你什么好处?”   “没什么特别的好处,只是许我跟着你们。”   “你如果执意要跟,他拦不住吧。”   “李公子没有天眼,看不见我,自然也拦不住我。”胡阿藏道,“乌娘子你看得见我,只要你想,你还能伤我。”   “照这么说,你应该找我合作呀。”   “你行踪诡秘,只有李公子找得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你听他的。”   “……”她这话确实也没说错,乌岚心道。   天上万里无云,落云潭里却白云朵朵。   乌岚在潭边走了几个来回,始终没触发空间折叠,她仔细回忆着之前在水塘的经过,想到问胡阿藏:“你从我手上抢走蜂巢那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乌娘子指的是阴阳界?”   乌岚讷了讷,阿藏知道她有“天眼”,又知道阴阳界,她好像没有必要再掩饰这件事。“你进了阴阳界?”乌岚问。   “并未。”   “你是魅……”   “我生在阳界,娘和爹都在阳界,纵然我已修成人形,也能化作魅影,仍是阳界之狐,去不了阴界。”   乌岚暗暗心惊,“但那群异蜂能穿梭阴阳界。”   “上古神脉都能。”胡阿藏道,“上古时期,天地不分界,神兽都生活在混沌里,混沌可不像如今这样天地分明。我娘姥姥说,从前,狐族也有上古神脉,和人杂交以后,神脉渐渐不纯,神力也就慢慢没了。蜂族同狐族不同,它们不必和人交媾,更容易留住神脉。”   乌岚一边静静消化信息量,一边随同思考,假如神脉纯度是靠避开和人类交配,那她本来就是人,怎么还会是神脉?   不过,胡阿藏可能也是道听途说,乌岚秉持着兼听则明的原则,并不全然深信。   “我知道乌娘子在想什么。”胡阿藏道,“你在想,为什么你是人,却有上古神脉的灵力。”   乌岚瞠大眼睛看向她,心道,还真不能小瞧狐狸的智商。   “乌娘子不必惊奇,跟你说的这些,我同李公子也说过,他的反应和你一样。”胡阿藏道,“为什么你有灵力,我不清楚。不过,上古神脉里肯定也有人族,不然,用神斧开天辟地的盘古从何而来?”   “你说的对。”她的话使乌岚联想到另一件事,假设李勰所在的唐朝和她所在的现代互为阴阳界,那么,李勰能来回穿梭,他的身份也有问题。   乌岚猜,李勰应该想到过这里,所以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了转变,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称得上是命运共同体。   日头下沉,男人们搭筏的动作快了起来。他们一共砍了七根直径相当的竹子,长度统一控制在十米左右。   几人中,属水精最擅长造筏,只见他当先拉着草绳,一顿闷头操作,竹筏很快初具雏形。卫习左几度想插手,都被李勰毫不客气地拉开。   卫习左气不过,冷哼一声道:“我不像世子,能够这般安心使唤人,顺手帮个忙怎么了?”   “先生高抬贵手,便是帮大忙了。”李勰道。   卫习左气结,若不是看在前路凶险,他定要此人吃苦头,又想到他刚刚还向此人道过谢,瞬即悔不当初。   水精将竹筏推下潭,动作很轻,生怕惊醒潭中什么生物,却仍旧激起一道水波,潭底白云像是受了惊,竟然散去了。除去搭筏所需竹木,水精多砍了一根细竹,作撑竿用,他最先上筏,没有催促其他人,安静在旁等待。   岸边几人伫立不动,都在等第二个上筏之人。   山居老人左右环顾,向前一步,道:“老夫先来。”   卫习左心系老道背囊里的宝物,紧随其后,跨上竹筏。   想到李勰可能要殿后,乌岚抬步要跟着上去,小臂忽来一股力量,将她拉回了原地。   “行囊太重,竹筏吃重不起,你们先过去。”李勰对水精道。   水精将撑竿往水里插了插,“世子不必担心,此筏还能承重。”顿了顿,他将友好耿直的目光移向乌岚,“乌娘子没有负囊,可以先上来。”   李勰目光一冷,“她和我一起。”语气不容置喙。   水精愣了愣,随即微微躬身,撑筏启程。   看着三人离去背影,乌岚不敢放松精神,全部精力都放在对周遭变化的感知上,风声、水声、竹筏过水的声音……   最终,她的目光回到潭心,似乎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声响。而当她反复查看确认,水面始终很平稳,没有什么声音。   这时,竹筏驶进峭壁夹缝,那里水草丰茂,水精和卫习左分立竹筏两头,俱已进入战备状态。   乌岚收回视线,打算继续紧盯潭心,错眼间,她发现一丝异常,来自潭壁边的水草。   晚了。   只见一簇簇柳条状的带刺水草接连出击,像水蛇一样在水面攀爬,速度极快,乌岚还没来得及提醒,竹筏上几人已经切身体会到它们的威力。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长七八米、宽约一米的竹筏就被水草缠住,卫习左掏出符咒,欲要施法,山居老人按住他,急道:“不可召唤阴灵,不然惊醒水怪!”   另一边,水精正用镰刀和水草作战,忙乱中,他粗声喊道:“下水,游回去,快。”   上山途中,众人都见过水精这把镰刀的厉害,对付水草,它确实有用,仍抵不过水草的数量。卫习左和山居老人同时意识到情势危急,两人一同跳水,奋力往岸边游去。   水精还在抢救竹筏,人在水中,镰刀发挥不出作用,他试图靠徒手力搏,想把竹筏拉起来。   乌岚在岸边见他咬牙发力,咬得面部狰狞,心下涌起一股怪异的生理性难受——为他不惜性命的服从,不禁对李勰道:“他听你的,你跟他说别拉了,整个水潭附近的水草都是活的,他一个人对付不了。”   李勰飞快看了她一眼,随即向水精道:“放弃吧。”   水精并没有马上松手,在水中仰起头,大眼睛望着李勰,还在确认这是不是他的最终命令。   李勰看着那双眼睛,道:“别管竹筏,你回来。”他的声音在峭壁间隐有回响。   水精终于放开竹筏,任由水草将它拖进水潭深处,起初,水里还有些微拖拽的响动,很快寂静无声。   众人一起松了口气。   卫习左毕竟年轻,求生意志强烈,早就扔下背囊,游得飞快,眼看就要游到岸边,忽听背后一声惊呼,回头一看,是山居老人在水中挣扎,水草缠住他的脚,要把他往下拉。   卫习左下意识要掏符咒,手一提,袖囊湿透,哪还顶得上用处?一闪念,他看到水下绿草,似要往自己袭来,当下只想到逃跑,至于救人,全然抛诸脑后了。   在游向岸边的途中,卫习左遇到李勰,他和自己背道而驰,正在赶去救山居老人。卫习左见状,仍未停止向前,双手拼命划水,他必须保证自己活着。 瘴气林(7)   7、   先看到山居老人遇险,再看李勰义无反顾地下水,像只飞鸟在水面疾驰,他越接近水草,乌岚一颗心提得越高。   后方水精没有抛弃山居老人,他沉入水下,像割水稻一样,用镰刀割断老人脚上的水草,待李勰带刀赶到,两人齐力,一边把老人往岸边拖,一边和水草作战。   所幸他们离岸不远,水精又及时解了老人的背囊,一番致命搏杀后,老人捡回一条命。   三个人挂彩回来,李勰最大的伤口在脖子,一道细长的血口子。山居老人两只脚都被水草抓伤,鞋也掉了。水精相对好一些,可能正如他本人所说,他不合水怪的口味。   卫习左虽然独自回来,却没傻到独自下山,大抵是为了弥补自己见死不救的罪过,他去竹林捡回来许多残枝,在岸边生起火来。   山居老人一向形容端严,大难过后,面相苍老了几十岁,被两个年轻人搀坐在火堆旁,忽然惊道:“这水草怕是有毒,我那行囊里有……”说到这里,山居老人停下话头,目光往水潭看去,他的行囊早已被水草拖进了深底。   李勰抬头看向天空,“天要黑了,我们即刻下山。”   “现在下山?”卫习左诧道,“好不容易上到落云潭,竟就这样空手而归?”   “卫先生可以自己留下。”李勰冷淡道。   李勰做出决定,山居老人面上也短暂浮现出不解,很快,他点点头表示支持,眼下他受伤最重,装满各种草药的行囊也已丢失,留在落云潭或是继续伐竹前进,都不太适宜了。   水精服从程度高,李勰一说返程,他立即站起来,道:“我行囊不重,可以背道人下山。”   山居老人还想拒绝,李勰先对水精道:“有劳。”   交代完毕,李勰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一枚香丸,就着火堆点燃,道:“这枚香丸可以辟疠,但它不比千步香,只在近处有效,燃烧时长有限,估计坚持不了一个时辰。事不宜迟,动身吧。”   话说完,李勰身背行囊,当先走向了来时山路。   乌岚快步跟上他,默默从他行囊里扯出油伞,心中打算,一会儿进了林子,她要负责打伞——哪怕只是打伞——她需要分摊一些事项。她从小就很擅长照顾自己,也善于帮家人、老师、同学分担,过去从没有这样的经验,在一个小团队里派不上任何用场,全程像个徒有虚名的吉祥物,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沮丧。   李勰身上湿透,卫习左虽然生了火,火小,古人衣服又长又繁复,一两分钟根本烤不干。幸而岭南天气炎热,即使时值秋季,气温至少二十度往上,不至于冷。   最令乌岚担心的,还是他脖子上那道口子,在右侧,伤口古怪,两端浅,中间深,一直在渗血。   乌岚又怪自己对植物一无所知,仅有的医学知识也只局限于现代场景,攻击输出不行,她连照料伤员的能力都没有。对自己太过责怪,加上林间危机重重,乌岚不自觉叹了口气。   “别担心。”李勰忽然轻声道。   他一边挥散香丸烟气,一边紧盯前方山路,还要分神关注她的情绪,乌岚顿生愧意,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李勰摇头,“即便水草有毒,也只是草,它能攻击的,最多是皮肤。”   “除了水草,潭水也不能掉以轻心,你有伤口——”   队尾一声惊呼打断了乌岚的关切,来自卫习左。   卫习左随众下山,突然被什么东西扇了一巴掌。莫名挨了打,卫习左前后左右环顾,却不见任何人兽踪影,一时觉得惊慌,没防备,右脸又被打了一掌。   这掌过后,卫习左从脸上毛茸茸的触觉里认出“行凶者”,“你是那只……狐魅?”   “不错,正是本狐。”   卫习左看不见她,袖囊湿透,符咒失效,行囊也在逃命时丢弃,心知不是她的对手,又怕离李勰的香丸太远,瘴气上来,他躲不过,当下不愿与之交恶,遂不再理会她。   “怎么不说话?”胡阿藏问。   “何不干脆把我杀了。”卫习左冷声道。   “你这种硬透了心的人,杀你我嫌累。”胡阿藏道,“你上山时,只有那老道肯借你伞用,老道遇难,你居然不管不顾,你爹娘没教你知恩图报?”   “对不住,卫某自小没爹没娘,没人教我这些,也不想学。”   前面几人都像听不见狐魅说话,卫习左猜想她必是对自己用了密语,回完她的话,卫习左转念想到伞——下山也许还会遇到瘴母,他需要伞。   昆仑奴的行囊倒没丢,他只能投靠他了。   众人抱了逃命的心思,下山走得飞快,不多时,已经到达断魂坡,这会儿天色向晚,林中雾气弥漫,各种虫兽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五个人分两队,乌岚在前面打伞,卫习左在后方,用水精的伞遮住三个人。按理说,走了大段路,队伍该在断魂坡稍作休息,不料几人都没有这个意思,仍然继续闷头赶路。   乌岚时刻关注李勰的状态,忽听他低声说:“天黑之后,不论遇上什么危险,你先跑。”   乌岚知道他是指回现代,不由向后掠了一眼,“大家呢?”   “我留下。”   “你不跟我一起走?”   “真到万不得已,我会去找你。”   “那我就自己一个人跑?”   “你就自己一个人跑。”他以不容拒绝的语气复述道。   乌岚没作声,知道再往下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是个只有夜跑经验的现代人,武力值约等于零,纵然身上可能暗藏上古神脉,根本是薛定谔的神脉,留下,反而会让李勰分心。   没过多久,香丸烧完,天色彻底黑下来。   山居老人许久没动静,卫习左探他鼻息,道:“还活着。”   李勰点亮风灯,风灯外包着粗糙的草纸,使灯火不至于太明亮,他将风灯贴近地面,以免引来注意。   胡阿藏化作狐形,走在李勰脚边,耳朵竖得老高,忽然问:“李公子要乌娘子先逃,是要逃去何处?”   乌岚一惊,立即和李勰交换视线,他向她点点头,对胡阿藏道:“方才和乌娘子说的话,对阿藏姑娘同样有效。”   “哪句?”   “遇上危险,阿藏姑娘可以先跑。”   “这点不必公子提醒,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你们同生共死。”   李勰不再接话。   山居老人昏迷,加重了乌岚对李勰的担忧,老人多半是毒发,他的伤口多,发作快,李勰虽然只有一道大口子,却在颈间,那里靠近大动脉,万一毒素蔓延……   乌岚默默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止联想。她把铜剑和风狸杖紧握在一起,暗自在脑中演练遇险之后的应对,要先把油伞扔开,再拔剑,风狸杖用于远攻,铜剑用来近战。   刚才在落云潭,她悄悄试过这两种武器,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神脉,如果有,又是如何起作用,她反复试过几种办法,用意念、用动作……无一生效。最后,乌岚得出结论,她不会魔法,要作战,只能靠兵器,打不过,再想办法逃回现代。   脑中演练终究只是想象。   当乌岚在左前方树丛中看到一双发红的眼睛,随视野移动,那眼睛的主人也逐渐显形时,她整个人血液僵住,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只来得及做一件事:“李勰,那里有个怪物。”   李勰迅疾靠近她,与此同时,后方卫习左和水精一起停步,与李勰互为靠背,形成小圆圈。   “是只白狼,魅。”阿藏道。   李勰闻言,轻轻拍了拍乌岚的手臂,眼睛向下一指,示意她接过风灯。乌岚大脑读懂他的暗示,手却不太灵便,接过风灯,风狸杖和铜剑失手掉在了地上。   这点声响吓得众人大惊。   白狼魅以瞬间移动的方式向几人靠近,乌岚片刻不离地盯着它,全没发现它是怎么做到的瞬移,只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白得圣洁的毛色,外形美得诡异而残暴。   “已经到了前面那棵歪脖子树旁边。”阿藏道,“我跟它说话,它不理,不知道它想做什么。”   “多谢。”李勰对阿藏道。随后,他不着痕迹地移动位置,彻底把乌岚挡在身后,侧身用嘴形跟她说:“随时跑。”   乌岚冲他点头。   “阿藏姑娘,”李勰小幅度抬起手,低声向下,“它在哪?”   “在你正北方,约四五步——”   一道箭矢破空的声响划过,随即而来是野兽的惊叫,李勰用贴着符咒的袖箭射中了它。   “快走。”交代完众人,李勰不忘捡起地上风狸杖和铜剑。   整支队伍里,除了乌岚和胡阿藏,没人真正看见白狼,但他们都听得见野兽受伤的惊叫,李勰命令一下,诸人自觉加快步伐跑起来。   白狼的嚎叫在下山途中回荡,乌岚及时收了伞,方便疾走,她一路保持着高度的专注,慢慢发现自己眼皮发沉,熟悉的困意正在攻占她——这是要在现代醒来的征兆。   乌岚不想醒,绝对不是这个时候,她没给队伍添乱,她能看见魅,现在很有用。她记得李勰说过,她可以凭意念强留在这个世界,由此,她开始给自己做心理暗示,暗示不够,她想到用伞尖猛戳自己脚背,靠疼痛赶走倦意。   怕李勰召来噪鹃,乌岚又慌忙跟他说:“还没到时候。”   李勰目光沉静地看了她一眼,未发一言。   乌岚拉住他的手臂,“你先别送我走。”   李勰浑身湿透,乌岚抓了一手凉意,顷刻间倒是清醒许多。   白狼的叫声终于停止,林间恢复安静,陷入诡异的静默。   这时,胡阿藏说:“看天上。”   乌岚闻声抬头,差点眼前一黑。   只见密密匝匝的树枝上,趴伏着一大群蝙蝠形状的怪物,它们比普通蝙蝠大至少五六倍,翅膀展开,大得像两把摊开的折扇,脑袋像猪头,有猪一样的鼻子和耳朵。   其他人顺着乌岚的视线往上看,卫习左率先发出惊吼,“这是群什么东西?”   “黑飞鼠。”水精道,“不用害怕,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   “你们都能看见它们,它们不是魅?”乌岚道。   “也许是魅显了形。”李勰道。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飞鼠。”胡阿藏道。“不妨让乌娘子吓吓它们,乌娘子面相故意扮凶狠些,它们也许会被吓跑。”   李勰拧紧眉头,“也许?”语气格外冷冽。   红狐缩了缩脖子,“当我没说。”   李勰转看向乌岚,眼神询问她的想法,乌岚朝他摇了摇头。   在乌岚看来,胡阿藏的办法,乍听成本很低,其实是赌命。这群怪物或许会慑于她的神秘力量逃走,但也可能把她的“凶狠”当作挑衅,回以攻击,她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剩下的人不行。既然它们在树上待这么久没行动,说明它们不愿率先打破对峙,就像水精说的,它们不会主动攻击人——更关键的是,她怀疑李勰身上的水草毒已经扛不了多久。   大脑持续高速运转,又兼怪物突然出现,至此,乌岚先前那点倦意是彻底没了。   下山比上山快,五人一狐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走到了山脚。   出到林外,一轮圆月浮空,众人步履不停,俱都以机械的动作前行,生怕一停步,再也提不起力气继续。   直到山居老人的宅院近在眼前,乌岚才感觉那口提着的气慢慢释放,自责的情绪也随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她第一时间想到和李勰分享喜悦,见他脸色青中泛白,乌岚心里一慌,想也没想就伸手去扶他,李勰先是低头看她扶自己的手,接着朝她转过头来,动作异常迟滞,眼睛里满是茫然,似在问她怎么了。   “你还好——”乌岚话没问完,李勰的手臂从她手中滑脱,接着,他整个人向前倒在地上。   “李勰!”乌岚失声喊道。 瘴气林(8-9)   8、   水精将山居老人和李勰依次搬进院中。   卫习左偶尔给他搭把手,几度起过趁乱去老道藏宝柜里顺些宝物的念头,顾虑那只狐魅在,没敢轻举妄动。   见乌岚急得满屋打转,束手无策的样子,卫习左主动献计:“我知道山居老人的藏宝柜在哪,里面或许有解药。”   “不劳先生费心。”乌岚敷衍道,随后,她面色倏地一变,匆匆去到屋外。   卫习左跟上去,双脚忽被什么东西拉住,欲要脱开桎梏,不料衣带被绑,扑倒在门槛上。   在卫习左摔倒前半分钟,隐形红狐为乌岚引荐了一位医者,“医者”站在檐下挂壶上,仍是乌岚白天看到它的样子,比初见时小两倍。   见到乌岚,花生怪从酒壶上跳下来,径自走去院中,它没有眼睛嘴巴,但乌岚听见它“说”:“跟我来。”   乌岚没时间犹豫,举步跟了过去。   花生怪一路领乌岚到主屋东侧的偏屋门口,它体积小,顺着门缝挤了进去,屋里传出草药香。圆月透亮,乌岚推开门,见花生怪拔地而起,跳到一个置物架上。   “水草无毒,麻痹经脉而已。”花生怪说,“再等上四五个时辰,他们自会无恙。”   “您知道它们中了什么毒?”乌岚狐疑道。   “我原来就住在浮空山,山叟那幅地形图,便是我助他查的缺,补的漏。”   “您是……魅?”   “正是。”花生怪道,“我原先见你,就觉得甚是奇怪,为何你一介凡人,竟能看见我。我说话,你居然也能听见。”   上了置物架,它的视点和乌岚一样高,虽然没有眼睛,却在观察她。乌岚一边大方任它打量,一边记挂着李勰和山居老人的病况,道:“这是山居老人的药房吧?”   “正是。”   乌岚走进屋内,花生怪迅即跃下木架,向后跳到高窗上。乌岚被它小小身体的巨大弹跳力惊了片刻,道:“您是植物,应该知道他们需要什么解药?”   “我说了水草无毒,你不信我!”花生怪发出的声音,原本像童声,这时带着情绪,声音粗了些。   “不是不信任您,”乌岚连忙解释,“我是看山居老人年迈,怕他身体吃不消。”   花生怪轻哼一声,“落云潭附近寸草不生,只有水草偷生,全因它们给水蛇作了伥鬼。但凡有活物出现,它们必会自发充当打手,绑好活物,专等水蛇回来吃。长此以往,它们自己吃不上好东西,毒性能强到哪去?”   花生怪说得不无怨气,乌岚却从中听出些道理来。她今天在落云潭周边勘察,从潭边的竹林、白鼠,到潭中的水草、水怪,整体已经形成非常巧妙的生态系统,动物和植物互为依赖,互相制衡。   “您说的水蛇,是潭底的水怪?”乌岚试探着问。   “正是那一公一母两大蛇。”   得知水怪有两只,乌岚心下暗惊,又道:“您是为了躲避它们才下的山?”   “区区水蛇而已,我何需躲它们。”花生怪语气不屑,“我从前住的地方,还在落云潭往上,那是你们去不了的地方。”   落云潭往上是浮空山第三道关,望月岭。乌岚心中暗想,断魂坡和落云潭已经这么厉害,落云潭的水怪甚至还没出动,要想再往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花生怪问。   意识到自己刚刚在走神,乌岚重新看向花生怪,对它做了个分外真诚的苦脸,“我也不知道。”   花生怪没有五官,自然没有表情,它用身体姿态呈现了它对乌岚的端详,隔了半晌,它从高窗跳下,到木架第二格,“你给山叟和郎君抓些药,水草无碍,潭水不能小觑,须知南方瘴疾,有热瘴和冷瘴之分,他二人这情形,得用冷瘴的方子治。”   听它给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下了明确诊断,乌岚默默宽了心,很快又犯难道:“我不认识草药。”   花生怪动作灵活地在药房乱窜,“你按我说的抓,抓副青蒿散即可。”   花生怪指挥乌岚抓完药,乌岚仍不敢轻信,等它回去酒壶,乌岚悄悄让胡阿藏和水精帮忙看了药,确认都是些治湿寒的药材,才让水精拿去煎了。   卫习左被胡阿藏绑在门口,在此之前,水精还好心替他换了身干衣服。胡阿藏对此人积怨颇多,每看一眼都忍不住打一巴掌的程度,“我不明白,为什么李公子执意带他一起。”   乌岚也不明白,上回她偶然问出他和卫习左有渊源,李勰自此闭口不谈渊源,乌岚没找到机会再问起。   在她的理解里,卫习左不算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坏人,却实在是个不省心的队友,团队冒险,他是个不得不防的存在。   尽管对他不待见,药煎好,乌岚还是给他送去一碗。   卫习左怕药有毒,不肯先喝,愣是等到乌岚喂了李勰才喝。   看她一边悉心照顾李勰,一边懒得跟自己多说哪怕一句话,卫习左不禁道:“你既这样厌恶我,为何还要管我死活?”   “在我这,救死扶伤是做人的基本原则。”乌岚淡淡道。她以前没给人喂过药,手生得很,只能学水精给山居老人喂药的方式,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屋内烛火昏暗,正好掩去她肆意拨弄李勰大半个身体——尤其是脸——的不自在。   “你又不是大夫,说什么救死扶伤,假仁义。”卫习左道。   “在路上看见一只狗受伤,能救,我也会救。”乌岚道。   “你骂我是狗?”   “卫先生误会了。”乌岚道,“在我眼里,你可不如狗。”   “你——”   喂完药,乌岚将李勰平放在榻上,他脖子上的血痕已经凝固,乌岚伸手探了探,没把握好力度,似是戳痛了李勰,他微微皱了皱眉,吓得乌岚立马说了句对不起。   她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在现代醒来,他总比她快,这会儿在昏黄的烛火下看他,发现睡着的他看上去更温和,联想到醒着的时候,他总是在思索、操心、防备……   “你在怪我对老道见死不救?”门口的人又问。   乌岚回过神,看卫习左双手被绑,脸上倒毫无潦倒之色,眉目间还是傲气十足,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在傲什么。   “我不怪你。”乌岚道。   “扯谎。”   “我说真的,对一个人有期待,期待落空,才会有责怪。我对你毫无期待,也就没有落空,更不会责怪了。”   卫习左定定地看着她,从她平静冷淡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尖锐的伤痛,扎在心口,是卫习左从未体会过的痛觉,他一边惊讶,一边控制不住难过。   至此,他是没有再多问一句了。   胡阿藏此时作狐形,因为困得不行,趴在水精点来烘衣服的火炉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乌岚和卫习左聊天,到听卫习左挨完痛骂,终于安心地睡过去。   乌岚错眼间看它睡得香甜,瞬间感染到睡意,眼皮下沉,撑不住了。   9、   乌岚在出租屋醒来,李勰不在身边。   茶几上手机时钟显示,她去那个世界不到五分钟。这一次回到现代,乌岚格外注意到,不是噪鹃叫醒的她,也许是她的潜意识起了作用。   眼前放着玉枕,乌岚决定验证自己的能力。   她不断地凑近玉枕端口,清除杂念,暗示自己想回唐朝,可无论她怎样强烈地驱动意念,或者来回换方位、玉枕端口,一整个晚上,她没能成功。   假期还有四天,除了夜跑,乌岚不怎么出门,抓到机会就拿玉枕试验,对李勰在那个世界的状况,她仍然很担心。   十月五日晚,李勰突然现身,在乌岚夜跑的路上。   海岸风大,行人三两成群,乌岚老远就看到他,虽然还是会下意识怀疑那个世界的真实性,同李勰对上视线那一刻,瘴气林的凶险、怪物……一切经历像潮水一样涌进乌岚的大脑,再看眼前那个人,她心里的怀疑顷刻间化作云散。   乌岚大步跑向他,先急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终落在他脖子右侧,没了刺目的血迹,只剩一道浅浅的伤口,“你就好了?”   李勰转身和她并行,“水草只是致人昏迷,没有其他毒性。”   “山居老人呢?”   “恢复得差不多。”李勰道,“多亏有乌小姐。”   乌岚摇摇头,“水精功劳更大,力气活都是他闷头干的。”   李勰看她一眼,“乌小姐对水精很上心。”   “有吗?”   “有。”   乌岚看他神情,似乎只是客观陈述,没有其他意思,于是想了想,道:“我觉得他很忠诚,是我无法理解的那种。”   “乌小姐却能理解卫习左。”   “卫习左很好理解啊,偏执又狂妄,不讲原则,没有底限,他身上都是人性。”乌岚这几天思考很多,表达流畅,“水精的忠诚不太人性,不太现代,所以不太好理解。”   一段沉默,两人默契地避开路人,往出租屋走。   “山居老人有浮空山地图,虽是首次登山,他行囊里的储备最齐全,乌小姐觉得可疑吗?”李勰问。   乌岚认真思考了他的提问,顺便想起李勰让胡阿藏盯山居老人,道:“是有些可疑,路上很多植物他都认识,明明他之前没上过山。”   “水精也有地图,只不过记在脑子里。”李勰顿了顿,“且他认识的动植物,不比山居老人少。”   “他第五次登山,熟悉这些很正常?”   李勰遥望着前方街景,道:“乌小姐认为,世界上的人,各自在为什么而活?”   “这问题太大了。”乌岚道,“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的。”   “倒推回来,乌小姐怎么看待水精的目的?”李勰道,“你说他忠诚,他忠于谁?”   乌岚思忖片刻,“岭南道?”   “前四次上山,他受岭南道之命,每次都独自活着回来。”李勰道,“第五次,他费尽心力救下了所有人。”   “你怀疑他?”   李勰摇摇头,“逻辑推导而已,你说他的忠诚很难理解,或许因为这份忠诚并不存在。”   乌岚下意识想和他辩一辩,转念想到,在那个唐朝,他八岁就被亲近的人推进井里,杯弓蛇影很正常。 瘴气林(10-11)   眼见出租屋在望,乌岚忽地想起花生怪,将与之交谈经过转述给了李勰。   “它不是花生,山居老人说,它叫圣瓜。”   “山居老人也能听见它说话?”   “有一种招灵游戏叫笔仙,乌小姐玩过?”   “你怎么知道我玩过?”乌岚大惊道。那还是高中时候的事情,班上一度流行灵异游戏,笔仙就是其中之一,为了保证游戏的灵验度,乌岚那时候还特地等到午夜十二点。   “山居老人和花生怪交谈,用的是笔仙玩法,在古代,这是一种占卜方式,扶乩。”李勰道,“这只圣瓜长在望月岭,修炼已近几百年,它们是果类,一旦成熟,很快会被山里的兽、鸟、虫瓜分,只有极少数能炼神还虚,修成魅形。”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乌岚叹道,“这么一比,我们现代世界好无聊啊。”   两人回到出租屋,乌岚满心期待快点去唐朝,见李勰一进门自动去到卧室,一下把她的思绪拉回当时当地。   刚刚在海边,乌岚感觉自己和李勰熟了许多,到这时,又好像没有那么熟。过去与人交往,亲疏远近的距离感,乌岚很少刻意去体察,但和李勰之间的相处细节,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一想。   不过,对于这些多余的想法,乌岚倒很坦然,她一向很能理解自己,她知道这一切都是源于李勰太特别,特别的人,免不了使人多想。   10、   经过上次,乌岚不再将玉枕搬回房间,李勰走出卧室时,她当着他的面,直接从茶几下取出木盒,道:“我自作主张放客厅了,免得搬进搬出。”   李勰点点头,没什么意见。   “这几天我还试了些办法,想看光靠我自己能不能过去。”   李勰在沙发上落座,“结果呢?”   乌岚纳罕地回头看他,“当然是没结果,不然我们就要在唐朝见面了。”   李勰失笑,拿走桌上水杯,静静喝水。   乌岚看他反应,脑中电光火石想到一种可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光靠我一个人过不去?”   李勰摇头,“师父提起过,去另一个世界需要邀请人,他所知道的,仅限于他的见识。乌小姐或许有不为人知的潜能,能超越他的见识也未可知。”   乌岚静了片刻,“所以你来我的世界,是有邀请人?”   李勰抬眼看她,神色难掩惊讶,“乌小姐的反应,非常快。”   乌岚默默收下他的赞赏,这些天,她除了思考瘴气林经过,对玉枕穿梭始末也想了很多,李勰在这个世界的很多信息都刻意地有所保留,完全不如在唐朝坦诚。乌岚猜想,他或许是怕牵涉一些其他人,而这些人,大概率是她的现代同胞。   “你之前说,关于住哪里,师父给过你选择。”乌岚环顾眼前的出租屋,“这里只是选项之一,你另有住处。师父又说去另一个世界需要邀请人,我去唐朝,邀请人是你,你来现代,邀请人应该不是我。”   说到这里,乌岚收回视线,转看身后的人,他也正在看她,目光幽深。   “乌小姐曾经评价我,在唐朝很放松,和在这里不一样。”李勰道,“唐朝是我的家乡,尽管我在那里遇到过很多危险,危险的源头、缘由,不会超出我的判断,但在这里,我无法预判危险,请原谅,我不想惹麻烦。”   “你在这里会遇到危险?”乌岚惊疑道。“我们这里是法治社会,安全系数很高。”   李勰笑了,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大约四十分钟前,乌小姐说现代世界很无聊,我想告诉你,你的世界不无聊,需要一把打开魔盒的钥匙。”   他这番话说得漫不经心,带着一些谐趣意味,却叫乌岚起了鸡皮疙瘩,在她熟悉的世界里,还潜藏着潘多拉魔盒?   李勰收起笑容,忽然倾身向前,目光转向玉枕,“先处理眼前的事情,山居老人在等我们赴宴。”   11、   说是晚宴,宾主加起来不过一只手的人数。   乌岚和李勰赶到时,胡阿藏正在帮山居老人摆碗筷,她肯现身相见,显然已经和山居老人熟络起来。   主屋太小,晚宴设在院中,菜色简单,多为素食,再加一些肉脯。乌岚夜跑前其实已经吃过一个牛肉汉堡,但见席上食物,她想到自己似乎没在这个世界吃过饭,肚内馋虫作祟,倒有几分饥饿。   乌岚环视一圈,除了胡阿藏和山居老人,水精在一旁支了根高高的木桩切鱼,还少了个人。   “卫先生不在?”乌岚问。   “闹脾气呢,别理他。”胡阿藏道。   “卫公子身体不适,在房内休息。”山居老人道。“两位远道而来,快快入座。”   乌岚跟着李勰入座,桌上油灯裹了灯罩,光线不明,幸好天上一轮圆月,光华胜过人间烟火。在落云潭受过伤,山居老人看上去比之前苍老,只有那双眼睛,仍然矍铄。   胡阿藏照常和乌岚保持距离,独自坐在下首,眼睛盯着旁边水精,他正用一把极细的小刀,将鱼片切下来,动作娴熟,鱼片轻薄。   “草鱼也能切生鱼片吃?”乌岚小声问李勰。   “岭南草鱼和乌小姐认知的不一样,不妨一试。”李勰道。   “很少有人能把鱼脍切得这样薄。”胡阿藏接话道,“水精的本领像百宝袋,掏完一项还有一项。”   水精腼腆一笑,将片好的草鱼递给胡阿藏,又从竹篮里取出一条鲻鱼,继续耐心片鱼。   鱼脍上桌,山居老人以手势示意乌岚食用,乌岚笑了笑,举筷夹起一片鱼,对着灯光照了照,果真薄如蝉翼。   古代鱼脍吃法和现代差不太多,佐料有葱姜醋,乌岚照流程吃了一块鱼片,只觉得清甜脆嫩,没有一点鱼腥味。   满桌都知道她是“外乡人”,纷纷等待她的反馈。   乌岚被看得不好意思,在一众期待目光下点评:“好吃。”   山居老人闻言大笑,“乡野粗食,合乌娘子口味就行。”   不多时,水精端来新片好的鲻鱼,正要退下,乌岚拦住他:“和我们一起吃吧。”   水精摇摇头,“没有这种规矩。”   “桌上都是出生入死过的队友,不讲那些旧规矩。”乌岚道。   水精还要推辞,李勰道:“让你坐,便坐。”   这话一出,水精没再说话,躬了躬身,被胡阿藏拉着在她和乌岚中间落座。   胡阿藏一双机灵的眼睛在桌上来回转悠,安排完水精的座位,她倏地站起来,道:“我去拿酒。”   “有劳阿藏姑娘了。”山居老人道。   乌岚视线跟随胡阿藏活泼的身影而去,意外瞥到西侧客房的客人,他也看到乌岚,不过短暂对视一眼,立时像触了电似的,仓促退回房间,并关上了门。由卫习左对自己的态度,乌岚想起那天晚上,她似乎对他讲过重话,或许他是在生气。对此,乌岚不打算理会,目光转向旁座水精,见他坐姿拘谨,桌上碗筷分毫未动,道:“你擅长片鱼,应该也擅长吃?”   水精低着头,“向来没有我和主人家同吃一席的道理。”   “因为你是昆仑奴?”   “对。”水精道,“我生在南海,自小体质怪异,也许身上带了病症,同饮同食,怕给你们染病。”   乌岚听他说话语气,他自己对这番言论没有一丁点的怀疑,也没有不认同的意味。她试图理解他的思路,发现无法理解。   水精忽然转头看她,大眼睛里隐有好奇,他看着她说:“我从未见过乌娘子这样的女子。”   乌岚猜他指的应该是她不把他当昆仑奴,而是当一个平等的人看待,这是现代人很容易想到的差别。   “中夏的姑娘,很柔弱,像牡丹,需要保护,乌娘子看起来也像牡丹,也柔弱,但不需要保护。”他一字一顿地说。   乌岚听得愣了愣,没想到他是这个角度,她不好意思接受这样的赞美,“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强大。”   水精目光坚定,有一种天真的执拗,“我觉得乌娘子有。”   乌岚失笑,心知再往下辩论,必定是车轱辘话来回,遂道:“好,我有,谢谢你。”   水精摇摇头,又露出那副害羞的笑容。   胡阿藏搬了酒坛出来,一脸欢快地将之放上桌,高声道:“李公子特地买的,今夜定要喝个尽兴!”   买酒的人正和山居老人聊各种香丸成分,乌岚旁听了一会儿,忽见堂前檐下挂壶里爬出一只怪物,端坐在壶口,向乌岚遥声传来一句:“酒,给我留一些。”   乌岚向它点点头。   “不可食言,我就坐在这等。”   乌岚笑着朝它招手,示意它直接来桌上。   花生怪摇头,“我不能近你身,痛得很,伤我修为。”   乌岚一惊,想起胡阿藏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是魅,一个是植物,一个是动物……她到底怎么伤的它们?   山居老人亲自给客人斟酒,随后,他当先举杯,道:“浮空山之行,老夫能苟活性命,全靠在座诸位,救命之恩,先干为敬。”话毕,仰头一灌,酒杯见底。   “言重了,若没有您的行囊和宝物,我们上不了落云潭,也没这许多后话了。”话说完,李勰也一饮而尽。   乌岚不懂酒桌辞令,见李勰干杯,她跟着一口闷。   水精本来犹豫着不敢喝,被胡阿藏拱着,加上李勰和山居老人先后示意他可以喝,终于送酒入腹。   酒喝太快,乌岚暗自咂摸酒味,忽听李勰问:“酒如何?”   “清香甘洌,好酒。”   “猜到这是什么酒?”   “荔枝新熟鸡冠色,烧酒初开琥珀香。”乌岚看着他说,“我回去补了课。”   李勰眼中浮起笑意,给她倒满酒,又接着和她碰杯,“乌同学很勤奋。”   乌岚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喊自己“乌同学”,她现在已经不太被喊“乌同学”,更多的是“乌老师”。乍听他喊这个,一时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情。   “啊,对了,突然想到一件事,你们的太宗是李世民吗?”乌岚问。   李勰脸上短暂浮现了一阵突兀,随后,他说:“不是。”   “不是?”   “本朝太宗……是另一个时空的李世民。”桌上还有其他客人,李勰压低声音道,“隋以前,我和乌小姐共享一个历史,隋亡以后,时空产生了分支。”   乌岚将杯中酒喝完,问他:“那为什么你会知道白居易?”   李勰分明听懂她的话外之意,却并不作答,盯着她的酒杯,默默给她满上。   乌岚眼睛一抬,提示他看挂壶,道:“要给它留一些。”   李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放心喝你的。” 瘴气林(12-13)   酒过三巡,山居老人忽然敲了敲杯,正色道:“诸位可否先听老夫说些废话,作个交代?”   众人安静下来。   山居老人顿了片刻,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意,“往后浮空山之行,老夫怕是不便跟随了。”   “为什么?你明明很想上去见见世面啊。”胡阿藏道。   “阿藏姑娘说的没错,老夫确实很想上去,而正因为去过一次,自知年岁已老,再随诸位一起,恐怕徒增负担。”山居老人徐徐道,“老夫今年七十有八,游历过众多名山大川,仗着手里有家传宝镜,见识过不少奇诡之事,其中,有草木精魅,有畜兽成精,学道之前,我只当精魅都是妖邪,一旦见到,必要连根除去,以免祸害人间。后来见得多了,自觉学识有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深山古木,活得比人久,知道的比人多,也比人宽厚,渐渐,老夫修道便不为降妖除魔,只为见游天地。此来岭南道,老夫意外遇上精魅求救,听它说浮空山上众多从不世出的上古神兽纷纷异动,一时神往不已,想着,如能有幸见到一两位上古神兽,即便死在山上,也算不枉此生。”   众人听他说得动情,俱都默不作声。   山居老人眼中先是光芒大盛,忽然叹了口气,光芒瞬灭。“若只有老夫一人,倒也罢了,毕竟还有你们,明知自己是个拖累,哪还有颜面继续跟着。”   “断魂坡往落云潭,对你来说,根本不成问题。”胡阿藏道,“再往后,其他人和你一样,也是前路茫茫啊。”   “道人是否心意已决?”李勰问。   “是。”山居老人道,“世人皆以为,所谓学识,乃是知天下事,却不知,人能自知方是大彻大悟,老夫自知老矣。”   “既如此,尊重道人主张。”   李勰话一出,在座诸人,竞相沉默。   良久,山居老人又将酒杯敲得叮铃作响,神色比之前轻松许多,道:“老夫虽不能身往,仍会同诸位一起神往。此外,院内还有诸多宝物,正好分给大家。”   话音刚落,听得西侧客房门轴吱嘎骤响,卫习左身穿白衣,面容白净,整个人被月光照得氛围十足,排场好似仙子下凡。   “照魅镜,卫某先要了。”卫习左朗声道。   “呸!”胡阿藏当先斥道,“白眼狼还敢伸手要东西。”   卫习左不理她,径直走到山居老人身边,“一码归一码,我的袖囊也毁在山上,手无寸铁,要件宝物防身怎么了?”   “老道又不是你爹娘,为什么分你宝物防身?”胡阿藏道。   “世子的瘴气林之行还需要在下,”卫习左飞快往李勰身上掠了一眼,“再者说,我问山居老人借宝物,与你何干?”   山居老人目光闪了闪,“对不住卫公子,老夫家传宝镜不慎在落云潭丢失,舍下还有其他宝物,公子既失符咒,我可以送你一些符箓。”   卫习左心知老道一直随身携带宝镜,根本没将之放入行囊。若在平时,听他借口推辞,卫习左必定要当场揭穿,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得对面那姓乌的女子目光如炬,担心自己继续讨要宝镜,惹她再说重话。   他并不是怕她,只是不想听难听的话而已,卫习左心道。一番琢磨过后,卫习左脸上兴味盎然,“道人还有符箓?”   “老夫道行四方,珍藏何止草木。”   卫习左不再多话,径自搬了张凳子,紧挨山居老人而坐。   12、   初探浮空山,五人一魅共历生死,建立了基本信任。   山居老人将几个年轻人引进屋内,在长案上摊开他的地图,一一指出几处关隘,道:“望月岭往上有一道飞瀑,攀上飞瀑才能登顶。浮空山顶因无人踏足,故至今未得命名,正是山上第四道关。”   “珍奇宝物齐聚的地方,是望月岭,还是山顶?”卫习左问。   “按圣瓜仙子的说法,只要横渡落云潭,往上一路,都能发现宝物。”山居老人道。   “圣瓜仙子?”胡阿藏道,“你管那颗花生叫仙子?”   “草木瓜果,修真不易,圣瓜历经百年,炼出魅形,确实担得起仙子称号。”   胡阿藏轻哼一声,嘀咕道:“照这么说,我也是仙子。”   山居老人转对李勰道:“老夫这幅地形图,比对世子的,可有错漏缺失?”   “我的详图只绘到此处。”李勰指着落云潭说。   “那只蛱蝶,原本还可以飞更高,无奈途中鸟兽多,饿鬼投胎似的,它上不去。”胡阿藏补充解释道。   “无妨。”山居老人将地图收起,又从书架上拿出另一幅图,摊平压好,这幅图比地图还大一倍,长案只放得下一半。众人分站到两边,听山居老人依次介绍:“这是老夫亲手绘制的草木图谱,主要是各类香丸、药草的用途用法。”   从山居老人院落离开,已是月上中天。   乌岚脑子里塞满图谱上的知识,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浮空山,对照着脑中地图,想辨认出每个关隘的坐标点。   凝望半晌,她忽然发现:“原来浮空山山顶是扁的。”   李勰和她一起遥望浮空山,“你看得到山顶?”   乌岚点头,“扁的,像火山口。”   李勰脸色微变,静思半晌,道:“浮空山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山顶常年被云雾遮挡,没人看得见。乡民猜测,山顶有整个岭南道最大的瘴气林。”   他说没人看得见山顶,乌岚受惊,打了个酒嗝,亡羊补牢地捂住嘴,顷刻间蹿红了脸。   李勰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小状况,道:“有件宝物,想请乌小姐看一看。”   “什么宝物?”   夜色缭绕,身后院落已归静寂,李勰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这面铜镜和寻常铜镜不一样,整体更厚,镜面后的部分凸起,呈半球体形状。   李勰把它对着月亮,来回调整反射角度,试图将反射光往乌岚脸上引,可惜铜镜表面太暗,反射光不过是道淡淡的黄影子。乌岚很少见李勰这样顽皮的一面,酒精作祟,使她生出要去伸手抢铜镜的念头,她抢,他就举高,她总是抢不到,就茫然由着他照了一会儿。   直到黄色光点照进乌岚眼睛里,带得她脑中一阵电光火石,她突然想起来:“这是不是山居老人的照魅镜?”   李勰停下动作,转看乌岚,“乌小姐不是一直想看自己究竟是什么?”神色居然略带诱惑。   乌岚用力点头,默默靠近那面镜子,接着,她看见铜镜里昏黄的月亮、李勰昏黄的脸……她将自己的脸凑过去、凑近、   凑到完全遮挡住镜面,铜镜没有照出她的样子。   乌岚看得太投入,简直像是要把脑袋钻进铜镜里,一只手轻轻拉开了她。   “意料之中的结果。”李勰道。   确实是意料之中,但她不理解。乌岚心念几转,很快想到另一个存在,急道:“可以试试别的吗?”   “当然。”   乌岚在院中散落的酒壶旁找到了花生怪,因为喝了酒,它的体型比先前胀大了几倍,乌岚刚走到它身边,它立刻向后滚了几圈:“你想做什么?”声音竟也和身体一样雄浑了许多,像个老汉。   尽管心急想看结果,乌岚还是想到问:“我用山居老人的照魅镜,对你会有伤害吗?”   “区区铜镜,如何伤得到本仙子。”   “冒犯了。”话毕,乌岚从李勰手中接过照魅镜,即使隔了一段距离,镜面对准花生怪,镜中立刻出现一颗略带铜色的大花生。   乌岚终于死心。   13、   浮空山之行后,众人对乌岚家乡何处、怎样做到神出鬼没已不再过分好奇,如何登上浮空山是眼下更紧要的事情。   虽然山居老人退出往后行程,仍随众一起讨论,对于如何横渡落云潭,老道给出一则解法:“先由水精独自潜水横渡,想办法攀上峭壁,扔下草绳,其他人相继而上。”   “峭壁太高,”卫习左道,“男人可以,女人上不去。”   山居老人沉吟道:“此话有理,乌娘子毕竟是女子。”   “要渡过那潭水,需要先解决水草,用火攻即可。”卫习左道。事实上,那日在落云潭生火,他就想过,这把火能不能直接往水草上烧。只是想法还没来得及提出,李勰已经命令返程,所有人都听他的。   “水面可以火攻,水下——”   “岭南道兵库有火油,水下亦能燃烧。”卫习左接话道。   山居老人默默将目光移向李勰。   李勰手指轻敲桌面,良久,忽然向门外道:“阿藏姑娘?”   “早就抓住它了。”胡阿藏的声音自虚空中响起,“什么圣瓜,分明是个酒鬼,一坛琥珀春就能叫它上钩。”   李勰微微一笑,“请阿藏姑娘问问圣瓜,若我们在落云潭纵火,会有什么后果。”   “它说一旦纵火,我们进山之后的敌人,可就不止那几株水草了。”   “我们无意烧毁山上生灵,圣瓜仙子如能提供其他方法,助我们渡过落云潭,定当美酒相报。”李勰道。   “它说水草再讨厌,毕竟和它同享一方水土,它才不会帮外人对付自己同根同族。”胡阿藏道。   李勰沉静片刻,转问山居老人:“请教道人,有百年修为的圣瓜,如何食用最佳?”   山居老人先是面色一凛,见李勰递去眼色,瞬间会意,道:“圣瓜非凡世之物,既已修成正果,乃是凡人求之不得的修仙圣品。煎烙蒸煮都不行,生吃最好。”   “听闻饮酒后,圣瓜体型能胀大数倍,正好切了分给众人。”李勰幽幽道。   胡阿藏发出清亮笑声,“它说它已脱去原身,现在是魅形,你们凡人吃不上。”   李勰闻言叹了口气,“既如此,只好阿藏姑娘独享了。”   胡阿藏哈哈大笑。 瘴气林(14)   另一个世界,乌岚也没停止思考浮空山之行。   山居老人主动离队,对乌岚来说,实是意料之外的事。先前李勰对他有所猜疑,受其影响,乌岚难免对他有防备之心。晚宴时,听老人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他一生都在寻访神奇,哪怕年近耄耋,依然想和年轻人一起上山找神兽,他的想法一点都不现代,乌岚却轻易共情了他。她希望自己老之将至,与人谈到世间奇事,眼睛里也能有那样矍铄的光芒。   乌岚坚持夜跑,李勰似乎也习惯来夜跑途中找她。   距山居老人晚宴已经过去近一周,两人吹着海风,慢慢走回出租屋。   关于横渡落云潭的方法,乌岚想了很多,再见李勰,她顾不上聊别的,急着第一时间分享计划:“那天晚上听山居老人说了很多,其中有句话,触类旁通点到了我。”   李勰放慢脚步,面上露出几分兴致,静待她的下文。   “他说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上山,倒也罢了——”乌岚略作停顿,“我才是适合一个人往前走的那个,毕竟,一旦遇到危险,我可以直接消失。”   李勰没有接话,路灯照出他的侧脸,秀气的眉峰蹙了起来。   乌岚怕他顾虑自己独行的安全性,又补充道:“你要是觉得不放心,落云潭那段路,可以让水精和我一起,他不怕水草和水怪,武力值高,遇到危险也比较冷静。我们渡完落云潭,研究下路况,再找别的办法,回头来接你们。”   李勰陷入沉默。乌岚想着要给他时间考虑计划的可行性,一时没再多话。   走到出租屋楼下,李勰忽然说:“乌小姐很强大,不需要保护。”   乌岚怔住,这话听着耳熟,似乎是水精赞美自己的原话,令她大惑不解,他为什么突然夸她?   李勰的心思乌岚想不透,也看不出来,她不擅长揣摩人心,遂直接问:“你觉得我的计划可不可行?”   李勰顿了下步子,脸上跟着露出笑意,他看向乌岚,很认真的样子,转又上下观察了一遍楼道,随后说:“不可行。”   “是不是哪里有我忽略的地方?”   “风险太大。”   “断魂坡到落云潭,最大的风险就是水草,水精不怕水草,我可以全身而退,还有什么大风险?”   李勰不接话,大步走到出租屋门口,伫立一旁,等她开门。   乌岚只好暂时按下疑问。   洗澡过程,乌岚始终沉浸在落云潭的困局里。她甚至想到,假如真让她和水精先行,她得随时做好游过落云潭的准备,所幸她熟悉水性,虽不算游泳健将,正常也能游个两千米。   洗完澡出门,乌岚下意识看了眼主卧房门,没防备原本该在主卧的人此时正坐在客厅。   还好穿着得体,乌岚暗自庆幸,忽又感到几分不自在,于是拿起干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头发。“你怎么先出来了?”   “热,找不到空调遥控器。”   “啊,遥控器我收起来了。”乌岚不好意思地说,转身到电视柜下的抽屉里将三支遥控器拿出来。“我不太用空调。”   话说完,乌岚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羞愧,她以前都不在意别人怎样看待自己,何况李勰根本不知道她是为了省钱才不用空调,怎么竟然这么着急解释?实在是画蛇添足!   借着去卧室进行个人护理的时间,乌岚大脑逐渐清明,回到客厅后,她仍虚心请教:“我刚刚仔细复盘过那个计划,还是没想明白风险——”   “落云潭水草,有更简单的解法。”李勰道。“你当天在落云潭附近观察过地形,有没有注意到西岸长了一大片青苔?”   “西岸?是落云潭进水口那里?”   李勰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一片青苔。”乌岚回忆着那天在落云潭的勘察,她大致想到落云潭的形成可能,最早应该是瀑布冲刷形成深潭,后来因为气候变化或地质活动,瀑布断流,潭还在。   “浮空山上的植物,乍看和普通植物没什么区别,普通水草不会主动攻击、普通白鼠不会住进竹子里……”   “所以青苔也不是普通青苔?”乌岚接话道。   “青苔蔓生在水源附近,那里还生长着另一种藻类植物,和水草互为天敌。”   乌岚听得入神,李勰忽然倾身去拿水,在乌岚心急等待的当口,他喝水的动作缓慢又悠闲,平白拉长了悬念,等这一切没必要细碎琐事结束,他终于揭晓谜底:“它叫水网藻。”   “水网藻我知道,”乌岚急道,“是藻类植物,外形像网,能网鱼、网虾,它能对付水草?”   “网鱼网虾的是普通水网藻,落云潭的水网藻常年缺少微生物养分,早和水草一样,变异了。”   14、   水网藻毕竟是植物,需要一定生长时间,乌岚从李勰口中知道它的妙用时,他已经和水精重登了一次落云潭,据李勰转述,他们两人脚程快,上下山加起来不到四个小时。   他们完成了水网藻从西壁向东壁的移植。   “水下行动全是水精负责,我不居他的功。”李勰强调。   “那你负责什么?”乌岚随口问。   “……”   看他表情,乌岚飞快补了句:“对不起。”   两人交谈间,已经是在打马前往浮空山脚的途中,李勰给白马装了双鞍,中间配把手,乌岚坐后座,方便抓握平衡。   唐朝不是乌岚的世界,她却觉得,在这个世界,她更放松,聊天说话没那么多拘束,也不需要顾虑太多社交关系。明明是相同的两片天空和海洋,这里的天地看起来更宽广似的,让人不自觉地放开心怀。   “仔细想想,现代世界也不全是好事。”乌岚毫无挂碍地分享心声。   “乌小姐想到什么?”   “我发现我好像更喜欢这个世界。”   “以我的有限观察,乌小姐喜欢的大概只是一块小切面。”   “我们出生入死过几次,为什么还叫我乌小姐?”   李勰发出低沉悦耳的笑声,“我说过,一个人的知行并不总能合一。在这个世界,我得称呼你乌娘子。”   “不能直接叫名字?”   “不合礼数。”   乌岚转念想到,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礼教时代,女人的名字好像不能随便叫。“行,就乌小姐吧,比乌娘子好听。”   李勰默了默,“这算现代世界的好事。”   “你指什么?”   “乌小姐可以大方要求一个男人怎么称呼你。”   “只是要求你,其他人叫我乌娘子,我没有那么介意,我是个入乡随俗的人。”   今晚是行前会议,两人不必赶路,骑马也像散步。   马蹄哒哒的声响是周遭最大的动静,沿海空旷,海风闷湿,圆月高悬,天地辽阔。   “有件事一直忘了问,”乌岚望着圆月下那片絮状的乌云,“你在这个世界有家室吗?”   李勰坐乌岚身前,她感觉自己提问过后,他动作顿了一下,大概很意外她会问这个。   “猜一猜。”   听他语气松弛,这样的提问大约没有冒犯到他,乌岚心头莫名也松了些,道:“我猜有。”她答得口是心非。   “哦?”   “古代按虚岁算,你今年二十六七岁,又是皇室,至少已婚八年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胡扯,胡扯已经拉开序幕,乌岚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扯了下去。   “本朝男子,十五岁便可成婚,皇室宗亲,订婚更早。”   乌岚咂了咂嘴,忽而感到心虚,小声道:“十五岁在我们那儿还是初中生。”   山居老人院舍转瞬即到,两人没有再交谈。   行前会议大致确定了出发时间、队伍几人任务安排、登山注意事项,大抵因为之前讨论过多次,李勰交代得格外简略。   行程安排结束,外面忽然下雨,雨声逐渐变大,屋内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岭南气候妖得很,都过中秋了,居然还这样闷热多雨。”卫习左道。   “现在下雨倒无碍,若到出发那日下,便是桩极坏的事了。”山居老人负手道。   “照这么下,即便后天停雨,山路泥泞难行,已经是坏事。”卫习左道。   “你这人,遇事怎么总往坏处想,为什么就不能今晚下完,明天放晴,日头狠,一天就把泥路晒干呢?”胡阿藏道。   卫习左冷哼一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你往好处想,老天可不按你的想法做事。”   一狐一道又斗起嘴来。   乌岚收回“观战”的目光,转看向屋内其他人,没防备撞上李勰的视线,他没和众人一起聚在檐下赏雨,而是独自倚在门边,神情一如山雨欲来前的夜空,晦暗不明。   “我们待会儿怎么回去?”乌岚悄声问。   “不急。”   门外水精听到两人对话,转过头来问乌岚:“乌娘子今晚还要回家?”   “等雨小一点。”   “乌娘子家乡离这里不远吧?”   “不远。”   李勰忽然离开门边,径向屋内走去。   水精看着李勰的背影,轻声道:“世子待乌娘子很好。”   乌岚微微一笑,没接话。 浮空山(1-2)   第四章 浮空山   1、   天公作美,出发日是晴天。   卫习左的担忧应验,前天晚上的大雨,使山路泥泞,比第一次上山难走。   山居老人将四人一狐送到山脚,反复叮嘱众人安全为上,若遇危险,走为上计。   雨后的浮空山,天色更蓝,云朵更白。   山中湿气凝结,众人一早戴上面罩,水精走前,一路燃放香丸,以驱除瘴疠,卫习左、李勰、乌岚、胡阿藏随行其后。   山路已经开辟完成,有过第一次登山的经验,队伍对途中所见不再大惊小怪,加上省去沿途休息时间,整队行囊也做了减重,加快了行进速度,即使泥路难行,还是赶在一颗香丸燃尽前,顺利到达落云潭。   水精负责检查水网藻和水草,队伍刚到落云潭,他率先下水,向峭壁游去。李勰和卫习左一同走进竹林,水精移植水网藻那天,李勰在竹林伐竹,并搭好了一只新竹筏。   乌岚目光不自觉被水精的动作吸引,他在水面轻得像一只凫鸭,如果在现代,这样的实力应该可以角逐奥运会。   胡阿藏以为乌岚在担心水精,好意开解道:“乌娘子莫担心,水草对水精没兴趣。不然世子怎么会让他来移植水网藻呢?”   “你怎么也改口叫世子了?”   “大家都喊世子,习惯了。”   乌岚失笑,看水精继续平安前行,道:“没想到水网藻繁殖速度这么快。”   “水网藻这口气憋了许多年,可算逮到机会夺回失地了。”   “它们不怕潭底的水怪?”   “圣瓜说,浮空山上各类草木畜兽,相互之间也分敌友,那水怪不常在山上生活,不敢惹水网藻,怕被网住,给秃鹰捡便宜。”   “水网藻克制水草的消息,是圣瓜透露给你们的?”乌岚讶道,没想到还有这则细节。   “是世子威逼利诱,骗它说的。”   乌岚下意识往李勰看去,他正和卫习左低声说着什么,一向傲慢无礼的卫习左竟似在认真听他讲话。   水网藻和水草的关系,乌岚转瞬又想到一处不合理的地方:“照你说的道理,水草也不用怕水怪,它们也能缠住水怪。”   胡阿藏摇头,“水草和水网藻虽然都是草木,习性大不相同,水网藻要吃点小鱼小虾,水怪把上游的小鱼小虾都吃完了,水网藻没得吃,自然恨水怪。水草长在下游,水怪捕了食,会给它们留点,没必要和它们作对。”   “这些都是圣瓜说的?”   “都是它说的,它嘴可碎了,喝了酒更碎,什么话都说,还吹牛,像老头。”   “它住在望月岭,怎么会知道岭下的事?”   “精怪活久了,也无聊,有些碎嘴的,来来往往,少不得传闲话消遣,和人一样。”   “你问过它别的事吗?”   “别的事……乌娘子说的是上古神兽?问过,它知道的不多,只说山顶住着上古神兽,它们都有改天换日的本事。”   “它知道还魂胶吗?”乌岚探问道。   狐魅猩红的目光闪了闪,“它知道的和我差不多。”   “你找还魂胶,是想救什么人?”乌岚轻声问。   胡阿藏遽然收敛起神色,摇头道:“他跟这些事无关。”   不多时,水精游回岸边,他像上次那样,穿着束脚的长裤,默默避开众人,在远处拧干了衣裤上的水分,这才走向李勰,汇报潭边情况:水网藻长势凶猛,已将水草围住,竹筏可以试行。   众人按计划行动,全员上筏,岸边只留下一只行囊,以备突发状况后的不时之需。   竹筏入潭,顺着碧绿的潭水徐徐前行,两侧峭壁像狰狞巨兽在对峙,中间只剩狭窄缝隙,竹筏经过峭壁,山风夹杂着水汽吹过来。   水草静静待在潭边,它们藏在水下的根部遭到水网藻拦截,俨然放弃了挣扎。乌岚来不及细看植物间的静谧搏斗,短暂的昏暗过后,天光大换,是另一片光景。   经过狭窄峭壁,两岸山崖渐渐展开,崖壁光滑如镜,阳光照射下,能看出上面布满红色纹路,像人体血管。乌岚目光向远,看到右侧崖壁上的大型爬藤,是从山上往下长的植物,藤根绿中带红,藤叶向阳面是绿色,背面是红色。   “那个山藤看起来有些邪门。”胡阿藏道,“像……”   “蜘蛛。”乌岚接话道。   “对!”红狐身体抖了抖,“吓人得很。”   山崖间水道不宽,因为地势起伏不大,水流平稳,加上水精有意放轻动作,竹筏行进很慢。就在众人全神贯注探知周边危险时,乌岚发现山崖上那片藤蔓动了。   它像一只真正的蜘蛛,速度飞快地爬向了崖顶。   乌岚感到心脏骤停,血液凝固,不敢呼气。   “你怎么了?”卫习左以一种极不擅长的关切口吻道,“脸白得像鬼。”   “这世上还有人比你更像鬼?”胡阿藏道。   乌岚手指前方崖壁,问卫习左:“你看得见那片山藤?”   她问得认真,格外看重他说法似的,卫习左心下突生异样,哪怕她只是叫他看看山藤,他也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重新打量了一遍崖壁,道:“看得见,叶子又红又绿,如你所说,像蜘蛛。”   “它还在?”   “自然还在。”   乌岚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   李勰回头,目光快速锁定乌岚,眼神询问怎么了。   乌岚冲他摇头,“没事,大概是看见了一只魅。”   “魅?在哪?我怎么没看见?”胡阿藏问。   “爬走了。”   乌岚能看见魅,对另外几人来说,是毋庸置疑的事。   她说山藤长得像蜘蛛,是会动的魅,草木和畜兽之间没有明显区隔,情况特殊,众人各有所思。   潭水越来越浅,竹筏慢慢靠岸,水精等众人下筏,默默将竹筏拖上岸,找了处空旷地带放置。   李勰最先下筏,在岸边巡视一圈后,他停在乌岚身边,道:“握好风狸杖,爬虫怕它。”   一阵强风吹过杂草丛生的地方,带来湿热的潮气,不是潭水的味道,更像海味,乌岚心下生疑,循着潮气吹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望见了烟波浩渺的海面。   对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的海,乌岚一点也不陌生,但她是到今天,到此刻,忽然意识到,两个世界的联系,都和海有关。这电光火石间的发现令乌岚心里一咯噔,不自觉拉住了李勰的胳膊。   李勰回过头来,乌岚看他紧簇的眉眼,不想徒增他的担忧,又飞快松开他,问:“你看得见那边的海吗?”   他顺着她的目光远望,“看不见。”   乌岚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这一边的植物长势,比落云潭另一边丰茂,水精握刀走前,准备随时开路,地上已经有一条足够两人并行的小道。   “圣瓜说这上面没有人,怎么会有路?”胡阿藏疑道。   “没准是野兽走的。”卫习左道。   “野兽才不会固定走一条路,还把路踩得这么严实。”胡阿藏道,“只有人类会这样。”   在乌岚见过山崖上的魅之后,胡阿藏又用这样难得凝重的语气说话,全队瞬时紧绷起来,一时之间没人再开口说话。   2、   小径延伸向前方树林,和上山途中所见树种不同,这里的树更大更直,分枝鲜少,树皮呈白色,是桦树。   “有东西在跟踪我们。”乌岚突然说。   李勰闻言走去乌岚身后,示意卫习左换位置。   突然的队形变换,卫习左心里不大情愿。无奈李勰是指挥,他只能服从。   此次出行前,李勰单独找过卫习左。   在魏司马帐外,卫习左和此人短暂交过心,这一次,李勰开门见山说:“我想和先生交底。”   卫习左怀疑他的用心,静待下文。   “先生问过我,岭南之行的目的。”   “解命。”卫习左接话道,“你说我是你此行重要助力。”   “不错。”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信命。”卫习左道,“不过,我识时务,浮空山非我一人之力上得去,我接受合作。”   就是靠着李勰“重要助力”那句话,兼之一些相处后的了解,卫习左心知,无论他怎样贪求自保,只要不恶意伤及其他人,他就能继续待在这支队伍里。   李勰这种出身,名誉重过一切,他不会轻易撕毁自己的承诺。然而,他这次交的“底”,使卫习左意识到,这趟行程并不像他最初想象的那样简单,当中牵扯到藩镇和长安。神武之乱是卫习左出生前的国朝大乱,纵使卫习左不曾亲历,他知道乱世残酷,李勰同他缕析出各府动向,卫习左才知瘴气林不止有宝物,或许还潜藏致乱的祸源。   正事谈完,卫习左想到两个问题:“你师父谶语里的人,除了我、乌娘子,是不是还有狐魅阿藏?”   “是。”   卫习左心下了然,紧接着问出第二题:“假如没有你师父的谶语,你会不会留我?”   “不会。”李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如此,我便放心了。”   卫习左从不怀疑自己,于他而言,人品不如宝器珍贵,道德不如道术有用,无论盛世还是乱世,只要是在人世间求存,各人凭实力走天下。他很清楚自己上浮空山的目的,寻找傍身的法器和宝物,除此之外的人和事,通通不必挂心。   今日上山,按李勰行前安排,他一直走在乌岚身边,刚才落云潭水路一程,他关心她的状况、安危,下了筏,走她身后跟随保护她,卫习左认为这一切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可为何李勰把他从乌岚身边换走,他竟会不乐意?   卫习左不懂自己怎会变成这样,像被邪魅摄走心魄。   队伍进入白桦林,卫习左始终神游天外。   恍然中,他听见水精提醒众人:“那棵树有古怪。”   很快,又听乌岚道:“过去看看。”   紧接着,乌岚改道往小径西侧去,李勰紧随其后,卫习左见状,也默默跟了上去。   队伍走到一棵看似寻常白桦树前,在其泛白的树干上发现一支箭,那箭插在离地不到半米的位置,乌岚弓着腰问李勰:“这是不是你的箭?”   “是上回在断魂坡附近,射中白狼那支。”李勰倾身端详那箭,“这是岭南道兵库特制袖箭,箭上符咒还在。”   “为什么它会在这里?”乌岚道,“那只白狼是魅啊。”   卫习左离乌岚不过三四步,她看树上的箭,他看她,神思早不知跑去何处。直到眼前蓦地一空,卫习左目光顺势往下,眼见乌岚失足掉进一个地洞,满地落叶裹着,没等卫习左看清地洞具体多大,李勰已经纵身跳了下去。   卫习左迟疑了一会儿,打算跟着跳,斜刺里一只手拉住他,胡阿藏现身道:“来不及了,洞已经合上了。”   乌岚骤然遇险,叫卫习左一时慌了神,狐魅拉住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奋不顾身为她跳地洞——卫习左为此感到一股强烈的后怕。错眼间,见旁边水精满脸茫然和无辜,卫习左骤然醒过神,想起李勰先前的交代,不动声色地吩咐水精道:“你把那支箭拔下来。” 浮空山(3-4)   3、   乌岚不是垂直下落,而是滑进一条地道,最终,落到一处平地。落地不过几秒钟,又有人从里面滑脱出来,看清他是谁,乌岚咳了咳,向他提示自己的方位。   “有没有受伤?”李勰沉声问。   乌岚这才开始检查自身状况,她穿的粗布青衣,滑行途中虽然遇到过石块,地道整体平滑,她只感觉到肘关节和背部不大舒服,大概有轻微擦破。“我没事。”她轻描淡写地说。   李勰摸黑点亮风灯,将之对准乌岚,上下打量一番,才移向四周,观察环境。   “啊!”乌岚惊觉,“我的风狸杖不见了!”   话音刚落,就见李勰从背后掏了一根木杖过来,乌岚立时被宝物失而复得的喜悦击中,“在哪找到的?”   李勰上半身已经探进地道,“顺手捡的。”   乌岚和他一起勘查来路,灯光照出一条狭长地道,由泥土和植物根茎组成,直径不宽,只够一人通过。   李勰伸手拍了拍地道内壁,道:“从地面到这里,滑行长度超过五百米,弯道多,直道少,直道高度都不低,内壁这么光滑,很难往上爬。”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条把他们送下来的路不是出路。乌岚思忖片刻,转念想到:“阿藏他们没掉下来?”   “看情形,不会再下来了。”   李勰提灯转了个向,照亮他们跌落的地底,地底高度不超过一米,乌岚和李勰一起弓身前行,一股腥气自深处传来。   “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乌岚问。   “腥味。”   “不像人的味道。”   李勰脚步顿住,从身上掏出一颗香丸,“尽快离开这里。”   出于想帮他分担的目的,乌岚向他伸手,“香丸给我吧。”   李勰闻言,绷紧的脸色有了片刻缓解,随即,他把香丸就着灯火点燃,小心插在她的风狸杖上。   香丸缓缓释出草木香气,给人带来短暂的心旷神怡,可能因为地底通风不畅,并不能掩盖腥味。李勰将风灯贴地照明,道路宽有两三米,乌岚不知不觉走到和李勰并行,被他持剑那只手按去身后,“再提醒乌小姐一次,遇到危险,记得跑。”   “你不是说地道很难爬,往哪跑?”   “我指的跑,是回现代。”   乌岚想了想,觉得自己这会儿有必要老实交代,“我其实不知道怎么回现代。”   李勰闻言停步,半弓着身子回看她,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可以用意念?”   乌岚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也以为可以用意念,但其实,我之前每一次回去,都不是靠我自己的意念。”   “乌岚,我们现在不是在玩游戏。”   乌岚心里一跳,他第一次喊自己全名,用的却是批评语气,她感到一丝不舒服,也郑重其事道:“我知道我们不是在玩游戏,我虽然喜欢冒险,但不代表我想把命丢在这,关于怎么自己回去,我一直在测试,它有时候灵,有时候不灵,我还没有掌握规则。”   短暂沉默过后,李勰面色缓和了些。“你应该早告诉我。”   “我是想,我们毕竟还有噪鹃——”   “噪鹃上不来浮空山。”   乌岚大惊不已,当下也想质问为什么他不早告诉自己,话到嘴边,愣是吞了回去。眼前的状况,生死攸关,根本容不下一场争吵,乌岚从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格。   她有意避开和李勰对视,强自冷静了一会儿,联想到之前的一些疑点,他总是回避讨论两人在山上共进退的话题,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以为她可以自己回去,他想让她遇险时只顾自己跑,不必顾虑他。   这是一场双方都以为对方握有底牌而造成的误会,乌岚没有理由责怪李勰,正如他也不能责怪她一样。   乌岚许久没接话,感知到李勰视线还在,不想他误会自己对他有怨怼,竭力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我们扯平了。”   李勰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未发一言,风灯向前,贴地而行。   李勰转过身,乌岚才默默呼出那口气,刚刚那句宽慰,只有她自己察觉得到她的声音有多慌。卢氏祠堂,她被异蜂意外划伤,早使她对自己可能死在这个世界深信不疑。   地洞昏黑,乌岚禁不住遥想最坏的结果,万一真在这丧命,妈妈肯定会很伤心,那个世界也只有她会为自己伤心了。   4、   地底潮湿,乌岚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危险,但觉氧气充分,说明底下通风,前方势必会有出口。此外,周围除了植物,不见任何其他活物,连魅也不见一只,乌岚便开始乐观地想,他们或许不会遇到生命威胁。   李勰看上去全不像她这样轻松,自从得知乌岚无法自己凭意念回现代,但凡前行途中出现一点异动,泥土松动、树根因踩踏发出脆响……他总会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   虽然七拐八绕,地底只有一条通路,两人一步一停地摸索,导致行进速度很慢。   大约走了十分钟,地上不再是树根,取而代之是松软土壤,前方也不再逼仄,转变成一处宽敞的半圆形空间,像个小型舞台。   李勰提灯往上,乌岚得以看到“舞台”全貌,高近三米,纵深有七八米,顶部还是盘根错节的树根,中央有一团密集的植物根茎,形状却不仅仅是根茎。   前方境况未知,李勰把乌岚拦在原地,打算只身上前查看,乌岚慌忙拉住他,“先别过去!”   “它在蠕动。”乌岚看着那团密密麻麻的黑色根茎,因恐惧而控制不住颤声说:“那些东西都在动,长得像一个发髻,古代女人的发髻,后脑勺。”   大概是察觉到她在发抖,李勰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又沉又稳,他平静的力量使乌岚慢慢安定下来。就着他的手臂,乌岚拉高风灯,用灯光勾勒出“舞台”中央那团轮廓,“看到了吗?”   “像榕树须。”   “对!就是榕树须!”李勰也能看见那团东西,说明不是魅,乌岚片刻不离地盯紧树须,在他放下风灯时,她准确捕捉到那团树须的异动,只来得及说一个字:“跑!”   黑色树须无声又执着在地道延伸,动势也像人类头发,缓缓向他们铺散而来。   乌岚说跑,李勰却没立刻跟上来,慢她几步殿后。   两人没功夫搜寻其他逃生通道,拔足狂奔过半圆形小舞台。进入另一侧地道后,空间恢复逼仄,他们又只能弓身行走。   步速变慢,李勰不得不收起风灯,乌岚也灭去香丸,香丸的烟雾启发了乌岚,她提出对敌计策:“要不要用火攻?”   “地洞全是树根,火烧起来,容易缺氧。”   计策不通,乌岚当下只顾得上逃命,完全是手脚并用往前爬。爬行途中,她突然失去李勰的动静,一扭头,见成群的树须已经追进地洞,李勰正独自与之搏斗,他的剑身太长,地道又太窄,对付数量巨大的顽固树须,并无明显优势。   似是发现乌岚静止不动,李勰道:“跑你的,别管我。”   乌岚仿佛没听到他说什么,一边打开铜剑机关,一边疾步退到他身边。   李勰忙中飞快看了乌岚一眼,“贴符咒的袖箭对它没用,铜剑也不会有效果,你先往前跑。”语气是少见的严厉。   “管不了有没有用了!”说着话,乌岚忽地利落一挥剑,划向地上树须,又扬声补充道:“我遇险你会丢下我不管吗?你不会,我就不会!”   一顿毫无章法的对地猛攻后,乌岚想到要确认李勰的状况,这一看,冷汗瞬时布满后背,他整个人已被树须捆成一种诡异的、牵丝傀儡的姿势,完全动弹不得。   显然,这些树须绝不仅是植物,它们拥有智慧,攻势很有节奏,先大致缠住猎物,而后往内收紧,一开始,即便手上爬了树须,李勰还能使剑,慢慢地,他全身上下缠满黑色树须,连他那把锋利的长剑也被裹得密不透风。   想通这点,乌岚自觉没时间思考周密对策,她非常清楚,再多耽误一秒,李勰就靠近死亡多一秒。他脖子上树须缠绕最紧实,最致命,乌岚决定先处理它们。   铜剑虽不算锋利,仍有割伤的危险,树须整体粗细不一,粗的确实像榕树须,割得慢,稍细一些的像稻草,好处理,麻烦的是最细那些,它们像干枯的头发,和李勰颈部皮肤粘连太紧,乌岚的动作必须极其小心,否则会误伤。   铜剑又钝又短,还真应了李勰说的,它对树须没有法术效用。乌岚不得不手脚并用,一边不停用剑划树须,一边脚抵洞壁,想借力用膝盖把李勰从身后树须中顶出来。   由于亲人太少,乌岚过往人生没有经历过身边人的死亡,没有感受过生命的流逝和静止,对这一切充满未知的恐惧,疯狂对付树须的过程,她的视线一直不敢往上、不敢确认李勰的状况、不敢听他是不是还有呼吸……   不知道这样忙了多久,乌岚眼前渐渐浮起一片雾气,李勰颈上树须割完,她又俯身向下,继续埋头苦战,即使她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她拼命告诫自己,绝对不能停下来。 浮空山(5-6)   5、   随着树须不断被割开,李勰的身体慢慢得到解放,乌岚动作不停,开始回忆心肺复苏的步骤——   空旷而静谧的地道里蓦地响起一串咳嗽声。   乌岚对这声响毫无预期,先是一惊,继而呆了两秒,明白过来,这是李勰得救的声音。   她原本用膝盖顶着李勰,感觉到他身体恢复动静,慌忙把他从断裂的树须里拉脱出来,地上还有其他树须活动,乌岚跨过李勰,打算乘胜追击,不防被人一手拉住。   毕竟刚脱险,李勰拉她的力道不重,然而正是这一道微弱的力量,使乌岚从一种机械而麻木的状态里停了下来。   李勰尚未恢复正常呼吸,却始终没有松开她。乌岚先前太沉浸于割树须,触手都是植物根茎那种干燥粗硬的质感,这会儿,手臂上传来一点温度,是独属于人类的体温,令乌岚控制不住地眼热,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获得了一场战斗胜利。   乌岚终于抬眼观察李勰的状况,他正用另一只手给自己按压胸腔,默默调整呼吸,地洞昏暗,他虽然闭着眼,却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哑声道:“它们早就开始撤了。”   乌岚低头看向手中铜剑,剑身上还有不少树须碎屑残留,“我就知道这把剑有用。”   “不是剑有用,是你。”李勰话说得急,又咳起来。   乌岚忙给他拍背顺气,拍完,她自己泄了劲,继而脱力,靠坐在洞壁上。   李勰的话提醒了乌岚,她想起自己挥击树须的经过,不管是铜剑还是徒手,她的每一次攻击都有效,但因树须动作太慢,加上她全程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没能即时发现。   她早该想到这点,刚刚那一段时间,树须根本没有上过她的身。此外,山居老人院里的花生怪怕她,足以说明她的“神力”对草木精魅有效,或许落云潭的水草也怕她……   乌岚想得正出神,眼前骤然一亮,李勰重新点燃了风灯。   他将风灯凑近乌岚的脸,探究半晌,“哭了?”   乌岚猛地回过神,抬手擦眼睛,“不是哭,是泪失禁体质。”   李勰脸上倏地浮现笑意,明明是特别狼狈的一张脸,灯光居然把他照得神采奕奕,“乌小姐救了我一命。”   乌岚毫无救人性命的经验,听他语气格外庄重,一时有些难为情,错眼间,见他右边耳朵上有几根稍长的根须残留,不自觉伸手,想替他摘掉,他看懂她的好意,特地低了头,朝她转过脸来。她的目光原本集中在那几根树须上,看他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又和阴影聚在一起,形成一团虚虚实实、绒绒的东西,落在眼睛下方一小寸皮肤上,睫毛和睫毛的阴影在那里闪烁,莫名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片刻前,他还命悬一线,这会儿连睫毛都这样生动鲜活,就在这个瞬间,乌岚真切地感受到,是她救活了他,让一个生命从静止回归跳动,超越她过往得到的所有成就感。   怪不得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在想什么?”李勰的声音乍响,近在咫尺。   “没什么。”乌岚匆忙去摘树须,看他脖子上满布勒痕,忽又懊恼,怎么会在这种死里逃生的时刻走神,而且是看睫毛看走神?自省的念头使她短暂陷进尴尬情绪里,只好低头看树须,装作认真观察的样子。   “不怕有毒?”李勰问。   乌岚连忙甩手扔掉。   “该走了。”李勰又说。   “哦。”   李勰说走,人却没动,乌岚纳闷,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两人对上视线,他用下巴朝前一指,“乌小姐走前面。”   “我走你后面。”乌岚对这件事很坚持,“你也知道树须怕我,要是它们再来,我可以保护你。”   风灯在前,照出李勰眼中流转的情绪,他听她说话,先是意外,接着是惊奇,再接着——   他转过身走了。   乌岚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风狸杖,和铜剑一起小心收好,跟上李勰,沿地道行进。这一侧地道和另一侧一样,也是圆形,整体构造差不多。   “依你看,这个地洞是人挖的吗?”乌岚问。   “很难判断,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李勰道,“想到什么?”   “我想,我们现在是在地底,四处通风,为什么连一只蚂蚁都没见到?太奇怪了。”   李勰沉静了一会儿,“树须是活的,和落云潭水草一样,极有可能也是变异的植物,地洞里没有其他活物,和落云潭附近寸草不生的情况相似——”   “这个地洞可能也是什么怪物住的地方!”乌岚激动接话道。   6、   确认地道仍然潜藏未知危险,乌、李两人加速前进,直到看见前方亮光,出口渐渐还剩四五米距离时,李勰停下来,背靠洞壁,一边将风灯收起,一边对乌岚说:“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我希望一切只是我多虑。在此之前,请乌小姐记住一件事,一旦遇到危险,不要放弃尝试回现代。我知道乌小姐很勇敢,不要轻易为任何人牺牲自己,包括我。”   他这番话说得又轻又重,轻的是声音,像防备着什么人,重的是语气,生怕她不当回事似的。   “假如是刚刚树须那种,我能对付的呢?”乌岚小声问,“我能不能见机行事?除了勇敢,我还有判断力。”   李勰视线转向前方,又突然回过头来看她,笑了。   乌岚不懂他为什么笑,她眼里是他满含笑意的大半张脸,因这半张脸极富生命力,充满劫后余生的幸存意味,乌岚的心情也跟着愉悦起来。   出口向外,是又一片树林。两人相继爬出地道,外面山雾弥漫,有野兽的嚎叫声在远处山谷回响。   脚踩地面,乌岚找到一丝实感,周围遍布槐树,树木多呈老态,树干粗壮,树冠巨大,衬着茫茫雾气,安静得诡异。   “不对劲。”乌岚说。   李勰退步靠近她,“发现什么?”   “还没有,但有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人的……呼吸声。”   像是为了即时验证乌岚的听觉,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从天而降,精准网住了二人。   大网由三个壮硕男子自槐树上牵下,速度快得不给人分秒反应时间,三人各自佩戴武器,头上、身上都裹了树叶作伪装,他们上下打量乌、李二人,又互相交换视线,眼神满是震惊和意外。   “此网是南海针鱼鱼骨织就,见血有剧毒,奉劝二位,不要试图反抗。”三人中面色最沉稳的男子道,“听闻娘子会隐身术,奉劝娘子,切莫在此时用,否则,我会用这把匕首,”他提了提腰上匕首,眼睛看着李勰说,“划破这位公子的脖子。”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叫乌岚冷不丁缩起了脖子。   二人很快被卸下行囊和武器,绑住双手,蒙上麻织头罩,押送着走了一段路。   随后,乌岚似乎被带进一处内室,周围空气变得闷热,麻织头罩外看得见昏黄灯光。有人替她摘下头罩,视觉恢复的第一时间,乌岚正面迎上一条草编的蛇头,蛇身呈金黄色,探着上半身,大约因为是草编,身上纹理不太像真蛇,乌岚没有过于受惊。   转头四顾,她发现自己身在一棵树洞里,树洞宽敞,直径超过一米,往上一片漆黑,树洞口关了小门,里面光线很暗,不见李勰身影,乌岚心里一跳,转看洞口看守,身形高大,头发卷曲,皮肤黝黑,五官立体……   这些明显的特征令乌岚联想到另一位队友。   乌岚回忆起刚出地洞的情形,这群人分明早就守在出口,而在地洞另一端,提醒乌岚去看桦树、导致她失足掉落地洞的人正是水精。她和李勰被捕后,这群人的反应也有问题,像是知道他们在地洞里经历了什么,震惊于他们居然能逃出生天。不仅如此,他们还知道她会隐身——   乌岚越想越觉得推论合理,李勰当初的怀疑可能是真的,水精有问题。   没过多久,槐树林那位威胁乌岚的男人出现在树洞,第一眼见他,他身上作了伪装,乌岚只注意到他的肤色和身高,以为他和昆仑奴属于同族。此时他已摘除伪装,就着树洞里的灯光,乌岚发现他是单眼皮,皮肤质感和五官长势都和昆仑奴不同,比起昆仑奴的粗放和英挺,他的长相更细腻柔和些,当然,此人的品性绝无半点细腻柔和。   “我的同伴在哪?”乌岚问。   “娘子莫担心,世子在另一处休养。”   他改口叫李勰世子,乌岚猜他或许已经先和李勰谈过,她不清楚他要什么,开门见山道:“为什么抓我们?”   乌岚此时坐在地上,那人蹲下来,与她视线平行,道:“我来提醒娘子,上个月,你在卢氏祠堂盗走了一件宝物,那宝物豌豆大小,绿色,是异蜂的心血。”   男人提的几个关键词,指向明确,乌岚心下暗惊,那颗绿豆竟是异蜂心血?她不打算正面回应他的问题,迂回道:“我没理解错的话,‘盗’的意思是偷?”   那人嘴角一扯,露出个格外放肆的笑容,“娘子还有心思同我说笑?”   乌岚本想接着说,那颗心血是异蜂主动送给她,但她马上想到,这个人为异蜂心血而来,他怎么知道她“拿”了异蜂心血?想来想去,水精的嫌疑又添一分。假如他是水精的同党,那么她和李勰被抓就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她不清楚他们的底细、背后所属势力,不能轻易透露与自己有关的任何线索。   “你知道我会隐身?”乌岚挑已知信息问。   “乌娘子不必探问是谁告诉我——”   “我不问这个,我已经是你们的俘虏,只求把我和我同伴关在一起。”乌岚道。   “关一起,好让你们商量如何逃脱?”   “你喊他世子,知道他是皇室宗亲,万一他出事——”   “是不是宗亲不重要,只要人是死在瘴气林,”那人漫不经心地说,“很好编瞎话。”   乌岚沉默。   那人很有兴味似的,一眨不眨观察她的反应。   他的眼神很有侵略性,乌岚感到一丝冒犯,她知道这个人不属于现代文明世界,不遵从现代法律和道德。在不确定自己是否掌握全身而退的能力前,她并不想挑衅他。   那人等了半天,大概终于看懂乌岚没有继续交流的欲望,总算起身向外,到洞口,他说:“天要黑了,山里妖魅横行,娘子最好安心待在此处,我会多给娘子分派一位勇士,以便随从保护,娘子听话些,世子会安全些。” 浮空山(7-8)   7、   乌岚和李勰相继掉入地洞,卫习左借口让水精把箭拔下,趁他拔箭的空当,卫习左掐出一张禁锢符咒,大步退去他身后,偷袭了他。   人高马大的昆仑奴在桦树前动弹不得,卫习左不等他反应,又从袖中掏出一颗黑丸,捏开他的嘴,强迫他吞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狐魅大惊失色道。   “以防他扔下我们不管,先发制人。”   眼见狐魅那双赤红的大眼睛瞠得巨大,卫习左以为她还会一直问个没完,却不料她竟突然隐身,再没多说一句话。   卫习左用绳索绑了水精的双手,自己拉着绳头一端,放牛一般,牵着他在桦树林搜寻乌、李二人的踪迹,直到林中突生白雾,卫习左见势不好,决定放弃找人,即刻下山。   卫习左正拉着水精往落云潭走,忽听匿迹的胡阿藏道:“你竟又打算扔下他们?”   狐魅嘴里这个“又”字,卫习左听来格外刺耳,猛地想起乌岚说他那些话,没有人期待他做什么……   卫习左想得心里发闷,冷声道:“光凭我们,救不了他们。”   “救不了是一回事,救不救是另一回事,世子救你那么——”   “要我说多少次,我从没让他救我。”   “算了,不指望你,我去救!”胡阿藏竟也来了脾气。   卫习左闭了闭眼,强压心中怨气,道:“我们救不了他们,有人救得了,你心心念念的世子交代过我,若他和乌娘子遇事,就去山脚下搬人。”   “去山脚搬什么人?”胡阿藏的声音从两人后方传来。   在没有最终确定水精的底细前,卫习左不想提早暴露计划,转对胡阿藏道:“你不是狐狸成精吗?好好想想这一路发生了什么。”   此次上山前,李勰首次同卫习左谈起昆仑奴:“我知道先生上山是为珍宝,阿藏为找还魂胶,但对水精,我一无所知。”   “一个昆仑奴,也值得世子费心?”   “上回在落云潭,有四人落水,不知先生是否注意到,水精的装束,不大寻常?”   顺着他的提示,卫习左陷入回忆,想了半天,只能想到水精的短衣,麻织衣料浸了水,贴身,确有几分不雅。卫习左记得水精每回都会处理妥当,没叫两位姑娘见到,遂道:“南海岛民,民风粗野,穿着自然简陋,又兼岭南湿热,不穿长袍穿短衣,有何稀奇?”   “不稀奇,只是不合理。”李勰道,“我两次同他上山,他穿短衣,却长裤束脚,即便下水,脚下束带仍系得死紧,裤脚灌水,他会刻意避人耳目,暗自处理。”   “虽生在荒蛮之地,改不了粗野行径,毕竟在大唐生活日久,懂得些许礼仪,哪里不合理?”卫习左道。   李勰凝神看向他,大约已识破他的有意为难,卫习左不得不转看别处。   良久,又听李勰道:“南海部族奉海怪为神,不同部族会在身上刺不同的海怪,以作图腾。”   “水精脚上刺了海怪图腾?”卫习左惊道。事实上,他早已接受了李勰的推论,水精再讲礼仪,不会只对那双脚讲礼仪,而且,长裤束脚,凫水易受阻,水精精通水性,不可能做这样的蠢事。卫习左不愿当面承认李勰的才思,道:“纵然他脚上刺了图腾,信奉海怪,也不足为奇?”   “好,再请教先生,水精同你相处多日,可曾向你打听过家事?”   “他什么身份,怎配打听我的家事?”卫习左道,“这个昆仑奴有自知之明。”   “阿藏和山居老人面前,水精也不多话。”李勰道,“他只会主动同乌娘子攀谈。”   卫习左闻言色变,“他为乌娘子而来?”   “只是一则推想,需要先生帮忙验明。”   峭壁里蓦地吹来一阵风,将卫习左的思绪拉回当下,他已到达落云潭沿岸,几人来时乘坐的竹筏却不见踪影。再看水精,神情竟比他还意外,卫习左暗暗冷笑,遥望日头,心下估摸着距天黑还剩多久,山雾毒性到底多强,他还有几分活着下山的机会……   卫习左朝水精转过身去,正色道:“你应该知道,方才我喂你的那颗东西是毒药,至多十二个时辰,这毒便会发作,一旦发作,世上没人救得了你。解药我没有,山居老人有,世子也有。”   水精微微变了脸色。   “你有两个办法活命,一,带我下山;二,带我去找世子。”卫习左道,“不然我死,你也休想独活。”   8、   树洞虽然装了扇小木门,遮不完全,透过缝隙,乌岚注意到天慢慢黑了。   一开始,乌岚试图和两个看守她的男人搭话,说了半天,他们像是完全听不懂她说什么,她只好放弃沟通。   她当然想过要不要试试自己回现代,又担心回去之后,没法再回来,或者即便回来,两个世界的时间无法接续,万一她消失,李勰被撕票……   乌岚不让自己停止思考,以免犯困,被强行带回现代。双手被绑,使不上力,她靠臀部找到地上一块硌肉的小石子,一困就往那上面坐,以疼痛来换取清醒。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乌岚听到树洞外有响动,很快,“响动”来到洞口,有个声音暗哑的男人在外面说话,很短一句,似是昆仑奴之间的方言。   两个看守听懂了这句话,当即面色大变,其中一位直接拉开洞门,却被门外袭进来的一股大力击倒在地。   偌大的夜空霎时显露在外,洞门不足一米高,乌岚前一秒还在震惊害怕,下一秒见来人倾身探入,惊惶迅即转为惊喜。   乌岚来不及和他分享惊喜,急得大声提醒道:“小心!里面还有一个人!”   李勰立马收身向外,与此同时,洞里两个人相继冲出门,洞外随即传来打斗声。   乌岚不清楚洞外状况,猫身在洞内观望。   洞外,李勰以一敌二,手握一柄和对手一样的弯刀,刀身锃亮,在月色下发光,配上铁器交战的响声,看得乌岚心惊胆战。   一连串对招下来,李勰并不显得弱势,他胜在身体反应,也胜在对周围环境的利用,槐树林树干低矮,他来回穿梭于树与树之间,敏捷如黑豹。   对战没有持续太久,乌岚眼见李勰接连命中两人,直到确认他们无法动弹,他才收刀离开。   这是乌岚第一次看到李勰暴力的一面,她视力绝佳,即使他离她有几米远,因他正面朝自己走来,她看得见他脸上溅的血迹。   乌岚连忙收回张望的脑袋,一时茫然无措起来。   不多时,李勰在洞外说:“他们的人马上会回来,该走了。”   乌岚猛地甩了甩头,甩掉那些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念头。出了洞,乌岚第一时间打量他的状况,除去脖子上树须勒痕未消,没有新增明显伤口,连他脸上的血迹也不见了。   时间紧急,确认李勰没受伤,乌岚想当然地拔腿就跑,还没跑出去两步,被李勰拉住胳膊提溜回来,清冷的月光下,他向她举起弯刀——乌岚本能地挣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反应落进李勰眼中,令他面色冷峻下来。   两人之间出现诡异的相对静止。   李勰率先收回目光,低头去拉她手上绳索,“要先解绳子。”   “哦。”乌岚克制自己因刀光而发散的联想,伸手给他砍绳子。   “我没有伤他们性命,只是必须确保他们没有战斗力,不然,”李勰低着头,“被追杀的就会是我们。”   乌岚没作声,心知自己没有权利评价他的做法。以前她看冒险小说和影视剧,最讨厌在你死我亡的关键时候,对敌人网开一面导致队友陷入更大危机的好人。如今她自己遇到这种情形,发现最难跨越的,不是个人的是非善恶,而是现代法律和道德——那些客观上构成现代文明的东西。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草绳绑得死紧,两手之间留空不多,大概是怕伤到她,李勰割绳子的动作幅度很小,只是这样一来,速度难免慢下来。   乌岚果断撤回手,“我们还是先跑吧。”   李勰面容审慎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哪?”乌岚问。   “上山往前,下山往后,乌小姐选。” 浮空山(9-10)   9、   上山还是下山,乌岚果断选了前者。   在槐树林狂奔十多分钟后,乌岚发现眼前多了一片叶子,不是槐树的树叶,更像竹叶,又长又细。竹叶的存在遮挡住她的视线,她几次抬手要挥开,竹叶像长了眼睛似的,巧妙避开了乌岚的“攻击”。乌岚不得不停下疾跑,试图用手去抓它,竹叶妖娆转身,翩跹得像一只蝴蝶,径向前方飞去。   飞了三四米,竹叶停在半空,轻轻摇晃着身体,不再继续往前。   “你看得见那片竹叶吗?”乌岚问李勰。   李勰点头。   “你看它是不是在等我?”   “试试。”   乌岚跟了过去。   结果证明,竹叶果然在给乌岚引路,它在林中找到的路都很平坦、通畅,它指引的方向越来越接近望月岭。   乌岚感到莫大的喜悦,大抵因为刚出龙潭,又进虎穴,一整天都在逃命,心绪紧绷又沉重,叶子的轻盈感染了她,使乌岚如入幻境,身体和大脑都轻飘飘的,好像也在飞。   竹叶飞出树木成群的林间,到达山间旷野,周围是繁盛的草木气息,背倚远处天幕上的星辰,景色是乌岚从未见过的奇美。   就在这时,她的视野随环境而开阔,借那片竹叶,她看到了一个虚空魅影——原来这片竹叶并不是偶然浮于空中,它挂在一只高达十几米、宽逾两三米的巨兽身上。   乌岚感觉自己呼吸骤停,为了求证自己眼前所见,她猛力推了推李勰,示意他环顾四周,在他的表情询问下,乌岚问:“你看不见叶子在谁身上,对吗?”   李勰面色茫然地摇了摇头。   乌岚终于呼出那口屏了半晌的气,“原来是一只魅在给我们指路。”   “什么魅?”   感知到李勰身体瞬间绷紧,乌岚连忙道:“别紧张,它好像无意伤害我们。”   有巨魅引路,乌、李二人离望月岭越来越近,知道巨魅不伤人,乌岚对之少了提防,多了好奇,如果不是怕冒犯到他,她简直想冲到他前面,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你把照魅镜留在山下,可能是个错误的决定。”乌岚道。   “带上山,现在大概率在那群昆仑奴手里。”   也对,乌岚心道。她的念头很简单,想和李勰分享这一刻的神奇,不希望他错过。天远地宽的辽阔使乌岚从命悬一线的紧张里舒缓下来,她想起刚才在槐树林暂时搁置的小龃龉,主动问李勰怎么从树洞脱的身。   “我说我的人也抓了他们的人,他们不知道具体有多少,派人去营救,看守只留下一个。”   “那……卫习左和阿藏是不是有危险?”   “卫习左手上有人质,阿藏能隐形,暂时可以自保。”   李勰说得分外简短,没有展开叙述,卫习左哪里来的人质,以及他自己脱身的细节,怎么胁持看守过来救的她……   他对她作了刻意保留。   乌岚有意想让接下来的谈话变得正式,于是用特别认真的语气开口道:“李勰,我有一些话想说。”   大概因为没见过乌岚这样的态度,李勰看过来的眼神满含疑惑,他没让她等太久,道了声“好”。   乌岚摆出毕业答辩的架势,郑重道:“这是你的时代,你比我更熟悉,作为搭档,我应该尊重你的判断。好比水精,我们在落云潭遇险那天,我看他费尽心力想要救起那支筏,我用我的认知理解了这件事,认为他是源自奴隶的忠诚……其实有点现代人的伪善,现在想想,可能他只是不想我们提前结束行程,又没办法控制水草,他想留着筏,骗我上去,他从一开始就希望拉我上筏……他自己说到过落云潭,也看过别人在落云潭丧命,不可能不知道水草有攻击性,他没有提醒我们。”   她的分享这么长,还一股脑说完自己“事后诸葛亮”式的推理,李勰始终没有打断。到最后关键部分,真正心声的部分,乌岚忽又感觉说不出口,表达太直白容易显得矫情,暗自纠结了片刻,只挤出一句:“我说的,不止水精这一件事。”   她不确定李勰有没有准确理解自己未尽的表达,他是她交付过生命的搭档,她不希望和他之间存在隔阂。如果说她真有什么现代人的特质,那么坦诚沟通、换位思考,就是她此刻最需要做的。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去。   “水精所在部族奉海怪为神,这趟来浮空山,带队的是个中原人,他们确实是为你而来。”   “为我肚子里那颗已经消化了的绿豆而来。”乌岚随口道。   李勰闻言,似是轻笑了一声,乌岚扭头看他,恰好撞上他看过来的视线。目光相交那一刻,乌岚控制不住笑了,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笑,眼下这种逃命关头,实在不是可以轻松一笑的时机。   乌岚已经弄不明白自己的反应,乍见李勰抬起手,到半空,忽又放下,视线也随之转回前方,她更不明白他的举动,她头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乌岚猛地甩了甩头。   “按他们的说法,那颗绿豆原本是异蜂交给玉京子的贡物,他们要奉命取回。”李勰道。   “玉京子?”乌岚拎出一个生僻词汇,“是什么?”   “蛇。”   “会不会就是落云潭那两条?”她记得圣瓜说过,落云潭水怪就是两条蛇。   “不确定,极有可能是。”李勰道,“目前,他们还不知道你吃了异蜂心血,山上或许还有埋伏,如果再遇上,不要正面对抗,迂回就好。”   “怎么迂回?”   “谈条件,争取时间,再想脱困的办法。”李勰道,“人遇到危险,大脑容易被恐惧主导,恐惧外露,会陷进对手的节奏。”   “假如对手是蛇呢?”   “一样,你怕蛇,蛇也能看出来。只不过,对大部分人类以外的生物,不讲迂回这套。”   “人类以外的生物讲哪套?”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你今天遇到树须为什么不跑?”   “跑了,跑太慢。”   “世子在槐树林打斗的时候,跑得可不慢。”乌岚道,“你让我不要为任何人牺牲自己,但你本人,言行不一哦。”   李勰又笑了,乌岚以为他会接着解释自己的行为,她等了许久,始终没等到。   10、   在山脚远看望月岭,依稀能看出个女子轮廓,眼睛望着月亮的方向,因此得名望月岭。到半山再看望月岭,不过是座崎岖的山头,全没有那种婉约的女人味。   放弃下山,继续上望月岭,虽是水精提议,却是卫习左和胡阿藏共同商议的结果。一来,他们确实都有私心,想从山上寻到珍宝;二来,乌、李二人生死未卜,他们还想设法营救,遂决定携手合作。   从落云潭前往望月岭的一路,卫习左遇到不少妖魅,全靠胡阿藏从旁提醒,他用了不少符咒,损耗了许多体力,眼下,他需要休息。   “既然你已经给水精下过毒,不如先放了他。”红狐道。   卫习左尽心赶路,全程没看到一件宝物,耐心所剩无几,听胡阿藏为水精求情,他没好气地说:“除非我死了。”   红狐噎了片刻,道:“放了他,他可以帮你。”   “放他,究竟是帮我还是害我,你说了不算。”   “我是看你吊着一口气快死了,好心替你着想。”红狐厉声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固执!”   卫习左停止前进,背靠一棵桐树坐下来,又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吃食入肚使他恢复了一点精力,他闭上眼,对红狐道:“他现下被我绑着,动不了,有处地方,需要你替我看看。”   “……什么地方?”   “他脚上,左脚还是右脚,我不清楚,大概会有东西。”卫习左道,“你看完告诉我,是什么东西。”   红狐许久没有声响,却听水精那边发出哼哼唧唧的动静,卫习左懒得睁开眼睛,攥紧绳头,静待红狐的结果。   “他脚上有刺青,是一条蛇。”胡阿藏道。   卫习左没作声,过了片刻,他突然睁开眼,撕下自己一角衣摆,团成团,起身走向水精,将布团塞进他口中。   “带你走是负担,若我有命回来,再来处理你。”卫习左边说边将绳头绕圈,绑在桐树上。   “不管他了?”胡阿藏问。   卫习左冷笑一声,原想说几句刻薄话,念及红狐是“自己人”,干脆什么也不说,绑完水精,继续往望月岭走。   没走几步,前方突然出现三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拦在卫习左身前。   卫习左登时惊惧不已,全没意料到山上竟然还会有其他人,看他们形貌,分明都是昆仑奴,是到这一刻,他才彻底认定,水精确实是奸细。   三人身上都持有武器,穿着打扮比水精更显褴褛,完全是破衣烂衫,脸上都透着荒蛮之人独有的凶光。卫习左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看了看,没见狐魅显形,不禁自嘲地想,终于轮到自己被抛弃了。   眼见昆仑奴朝自己逼近,卫习左暗中捏诀,打算祭出禁咒,作搏命一杀,忽听胡阿藏声音打着抖:“你看后面。”   卫习左闻言回顾,夜幕上挂着一轮冷寂弦月,月光照耀下,水精被绑的那棵桐树旁,分站着另外几个男人,在几人身边,一条通体雪白、比人身还粗的大蛇正俯视着他。 浮空山(11)   11、   和李勰开诚布公聊完,乌岚心中敞亮,不自觉抬头往远处看去,这一看,竟出人意料地,又看见了浮空山顶。   一开始,她视线里的山顶隔着重山峻岭,她有些不确定,下意识拍了拍身边李勰的胳膊,想问他看不看得到,而就在她打算转头和李勰说话时,整个人忽然像坐上高山缆车,速度飞快地径直移向了山顶。   不过三四秒钟的时间,浮空山顶已在她脚下。   这是一座与众不同的山顶,和乌岚第一次在山居老人院外见到的一样,地貌更像火山口,是个深坑。她站在火山口外,大如银钩的月亮照着这座深坑,它有三四个足球场那样大。   乌岚转头回望来路,竟然一眼看到那个巨魅,在此时的她眼里,巨魅只是个普通身高的人类,他的样子并不特别像人类,反而像熊,长着一张熊脸。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乌岚的目光,熊一样的巨魅朝她远远挥手,似乎还咧嘴笑了。   乌岚倒吸一口冷气,为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很快,山顶深坑吸引了乌岚的注意力。她听到近在耳畔的汩汩水流声,还有各种鸟类、虫类、兽类的叫声。   乌岚回身走向深坑。   坑内有雾气上浮,符合乌岚对火山口的认知,到处热腾腾,她加快步伐,到深坑边缘,一眼望尽里面生态。   这是一处完全配得上世外桃源的角落,每一株草木都比山下任何一株更旺盛、更翠绿、更富有生命力,水流也清澈见底,花朵盛开的地方,彩蝶成群飞舞。乌岚目力极佳,在各种奇形怪状的彩蝶里,准确捕捉到个别惊悚的形状,有的蝴蝶翅膀比手掌还大,双翅分别长着两只眼睛,随着蝴蝶翩飞的动作,眼睛一张一合,分外诡异。   沿着水流丛生的杂草中偶尔露出一两只凶兽,像牛又像马,它们飞快地出现,又飞快地消失,颜色赤金耀目。   茂密的树枝上栖息着五颜六色的鸟,它们各自带着不同形状的尾羽,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动,在深坑上空飞翔。   乌岚看得目不暇接,因密集的树丛遮挡,她看不见底下具体还有什么动物,只听到一些像豹又像虎的吼声,响彻深坑。   乌岚想下去,直接去到深坑。然而,目测坑底与地面距离,足有四五层楼高,乌岚环视深坑边缘,没有找到任何可供攀爬的藤蔓或石壁。   她仔细回忆着刚刚从旷野瞬移到山顶的过程,试图捕捉那个把她送上来的念头,用力闭眼,想要复刻那次操作。   遗憾的是,她抓不到任何念头。   正无措间,乌岚忽然感到深坑中有一阵暖风扑面而来,紧接着,水流上游处乍现一点耀眼的金色,像是鸟类的羽毛。暖如情人拂面的微风始终徐徐在吹,那点金色在树林下方穿梭,往乌岚的方向而来。   乌岚心跳脱轨,不敢大口呼吸。   金色腾空而起,现出一只五彩斑斓的神鸟全貌。   纵使乌岚再不熟悉神兽类型,她一眼认出这只神鸟是什么。   神鸟直飞到乌岚脚下,将自己宽阔的脊背朝向她,乌岚不作他想,全凭本能反应,动作轻缓地坐了上去。   神鸟载了她,俯冲向深坑,沿着坑中水流缓缓飞行,乌岚借此看到了更全面的林中景象,原来不止水边,水里也有像牛又像马的动物,还有各种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的异兽。   坑里的水泛着热气,乌岚没有闻到独属于火山口的硫磺味,正疑心这到底是不是火山口,脑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女音:“请恕凤喙和麟角无法相送,愿以另三件宝物取而代之。”   乌岚不明白它在说什么,眼下情形太过神圣,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听它声音是女声,乌岚料想这只神鸟是雌鸟,也就是凰鸟。   凰鸟径向前飞,到山壁一棵横长的树前,它啄下一颗通体碧绿、鸡蛋大小的果子,用漂亮的小脑袋递向乌岚。   乌岚伸手接过,想仔细观察果子到底是什么,又听它“说”:“请享用。”乌岚不好意思推拒,一口吞下果子,只觉入口甘甜,像李子和桃子的结合,不用咀嚼,就在嘴里爆汁,汁水没有丝毫涩味。   凰鸟转向贴地飞行,到流水源头附近,它向前俯身,示意乌岚落地。凰鸟步伐优雅,头颅扬起,尾羽高高向上,随着它的步伐微微颤动。   水源紧挨着山壁,壁上长了几株灵芝,不同于乌岚以前见过的灵芝,这里的灵芝颜色血红,清可透光。凰鸟轻松摘下一朵,以一个分外礼貌的姿势昂首将之交给乌岚。   “请享用。”   乌岚照做。她没吃过灵芝,本以为灵芝味道也和果子一样清甜顺滑,不料入口却是苦味,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注意到凰鸟还在看着她,乌岚不好意思,硬生生收回苦脸,假作享受地吃完了那株血灵芝。   凰鸟接下来又带她溯流而上,到山壁前,它“说”:“请享用。”   乌岚左右环顾,茫然道:“请问,您要我享用什么?”   “无源之水。”   凰鸟在半空中侧身悬停,乌岚得以看见山壁间一根奇怪的透明水柱,她一边在心下猜想这根水柱是什么,一边不由自主地伸手过去——   水柱并未凝固,乌岚手指轻轻一挥,便有水流溢出,她想起这是一种常见的物理状态,层流。   凰鸟还在轻轻振翅,等她享用,乌岚没再耽搁,双手接了水喝。不等乌岚回味“无源之水”的味道,凰鸟突然起飞,在坑口绕了一圈,最终把她送回坑外原地。   “奉送完毕,祈望勿来再扰。”凰鸟恭敬地“说”。   乌岚刚享用完招待,又听主人赶客,一时想不到接什么话,为表谢意,连忙朝它鞠了个躬。   凰鸟大力振了振翅,似要起飞,就在这时,乌岚骤然想到她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忘了问:“请等一下!”   凰鸟看向她。   “您是上古神兽,我想请教您,我体内有没有神兽血脉?如果有,能否告诉我是什么?”乌岚道。   “尊驾拥有纯正上古血脉。”凰鸟“说”,“至于族类,尚未成形,辨识不清。”   答案一半在乌岚意料之内,一半在意料之外,她感到震惊和错愕,等不及消化信息,接着问:“您知道什么时候成形吗?怎么样才能成形吗?”   凰鸟昂首往东北方向,“绝壁往下,有海兽寄居,尊驾或可向海族求解。”答完这些,凰鸟盘旋起飞,自高空向下,回到深坑,很快匿迹于树丛之中。   乌岚只来得及遥声道:“多谢。” 浮空山(12)   12、   乌岚被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送回旷野,她身边,李勰还在,前方巨魅也在。   迎着李勰疑问的视线,乌岚道:“我刚刚去了山顶。”   李勰见过她在水塘“出神”,对乌岚的骤然离开并不意外,凝听她讲自己在山顶的遭遇。   讲述过程中,乌岚发现自己实在欠缺见识,表达能力也不太够,无法将她在山顶见到的壮观奇景准确复述万分之一。   所幸李勰是一位极具耐心的听众,他一边听她语焉不详的复述,一边替她补充那些神兽可能是什么……最后,乌岚说到她对凰鸟的终极一问:她体内是否存在神脉。   听到确定答案,李勰的神情不像乌岚那样震惊,相对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还有,凰鸟说它不能把凤喙和麟角交给我,转送了其他三件。”接着,她详细形容了三件宝物的形状、味道,以为李勰会像先前一样,准确说出它们对应的名字,却见他面色凝滞,分明走了神。   乌岚停下话头。   “凤喙和麟角,是还魂胶的主要材料。”在稍显漫长的沉默后,李勰忽然说道。   乌岚记得在哪听过同样的说法,顺着李勰的话延展思路,“凰鸟说我体内神脉尚未成形,还魂胶有粘连万物的功能,是不是能把未成形的神脉粘成形?”   “虽然古籍上没有这种说法,但不是没有可能性,”说着说着,李勰语气沉了些,“可能性甚至很大。”   他的认同鼓舞了乌岚,她继续发散道:“我从小就喜欢海,做梦也老梦到,我妈说我是水命,凰鸟让我去找海兽,我的神脉会不会是海族?《山海经》里的鲲鹏什么的。”   “《山海经》里没有鲲鹏。”   “……”   “《山海经》,或是其他神兽记载、传说,记录者都是人类,在上古神兽生活的时代,也有人类存在,他们观察山川河流、飞禽走兽,与神兽共生。”李勰道,“你体内神脉可能是海族,还有可能是人族。”   “女娲?”   “或者盘古。”   “盘古是男人?”   “盘古的后代可以是女人。”   “……行。”   他们的讨论至此结束,此外所有,都是未解之谜。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走到望月岭下的飞瀑前,夜色深沉,道路受阻,李勰提议停止前进,等天亮再根据地形作下一步打算。   那只在登山途中给二人引路的巨魅早已不见踪影,乌岚和李勰一路聊得太投入,没注意到它的离开,错失表达感谢的机会。他们穿过一排矮树林,走到飞瀑下方,找了一块光可鉴人的巨石,以其为遮挡,藏身于后。   由于水流不大,飞瀑不算湍急,两人选的巨石在外围,免去溅水的烦恼。对乌岚来说,这块地方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冷。   “世子身上有火折子?”乌岚道。   “无。”   乌岚打了个冷战。   李勰忽然起身,径直向前方杉树林走去。   乌岚下意识要跟上去,听他头也不回地说:“钻木取火,乌小姐帮不上忙。”   事实证明,古人在野外的动手能力是真强。   尽管乌岚知道几种古老的取火方式,对于如何实操,她是一概不知。李勰用了差不多一刻钟功夫,在杉树底下点燃了一炉小火。   “坐享其成说的就是我吧?”乌岚嘻嘻笑道。   李勰没有响应她的玩笑,往火堆里丢了根湿柴,丢得火堆噼啪作响,随后,他说:“乌小姐记不记得第一次来南海郡,你受伤了。”   “当然记得,是被雄蜂翅膀划伤的。”   “暴雨那晚,你在卢氏祠堂淋雨,感冒了。”   乌岚不懂他的意思,默默在他对面蹲下。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死在这?”李勰问。   “世子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很多时候,感觉乌小姐过于把生死置之度外,你体内的神脉并不是免死金牌。”   乌岚想了想,“这算不算批评?”   李勰摇头,“算交心。”   “哪有人交心这么严肃的?”   “交心本身就是严肃的事情。”   “……好吧。”   “乌小姐刚刚问我为什么言行不一,”李勰眼睛看着火苗,“我奉师命等你出现,你的命比我的重要。”   这不是李勰第一次提到师命,只是回想两人一路遇到的事,师命好像一个轻飘飘的承诺,至少在乌岚看来,哪怕是古人,师命也不足以使一个人心甘情愿为他人放弃自己的生命。   乌岚想起和他刚认识的情形,禁不住道:“我记得一开始,世子好像不太信任我。”   李勰用粗枝拨弄火堆,脸上浮起笑意,“虽然师命如山,要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鞍前马后,需要时间适应。”   “我就知道!”乌岚音调陡高,“那时候你像一个面试官。”   “面试官?”   “考官。”乌岚换了个说法,“害我总担心自己考不好。”   “乌小姐考得非常好,远超想象。”   “考官”突然这样直白地夸自己,乌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心下又觉得听不够,“远超想象……是指神脉?”   “和神脉没关系。”   “世子过奖了。”   李勰抬眼看她,凝视的目光隔着火苗,隔着上蹿的热气,她感觉到他想说什么,静静等了片刻,听他说:“不是乌小姐一个人在考试。”声音低得像叹息似的。   “世子也远超我想象。”乌岚投桃报李,立刻给他也打了考评。   空气中某种燥热的分子因谈话中断而凝固下来。   乌岚双手抱膝蹲在地上,一边感受火苗的暖意,一边试图整理脑中繁杂的线索,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则快要被遗忘的讨论:“我们之前聊过一个哲学假设,高维度的存在可以折叠空间。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有老师讲过类似的概念,鱼生活在水里,它们却不知道水还有气态和固态,因为受限于它们的生活经验,以及生活经验形成的固有认知。还有刚刚那只给我们带路的巨魅,如果不是正好走到平原,我肯定以为是那片叶子在带路,视野被限住了,所以看不见真相。”   “乌小姐想说,上古神兽就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李勰替她提前总结了论点。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乌岚却震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这个?”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   “所以我在卢氏祠堂和水塘旁边穿梭的空间,会不会是上古异蜂的邀请?”   “推论很合理。”   “那,那我去山顶……可是,凰鸟并不欢迎我啊,送完礼物,它直接跟我说,希望我别再来打扰它,应该没有邀请我?”说到这里,乌岚倏然感到一缕失落,“我觉得山顶很酷很神奇,但在它看来,我大概是个麻烦,而且,我猜山顶大部分神兽都有相同的感受。”   “或许你是对的。”   “我是对的?”她还以为他会宽慰她。   “还是那个原则,不要期待动物拥有人类的意志、道德或情感。它们只会屈服于更强的物种,那是它们的本能。你体内神脉还没有成形,不足以让它们臣服。”   “既然如此,为什么它们要上赶着送我宝物?”乌岚道。   “好问题。”李勰道,“乌小姐应该问它们。”   “……”   从一场短暂但信息量巨大的讨论中冷静下来,乌岚听到飞瀑的流水声,动静不小,使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全神贯注。她学着李勰的样子,撩起袍摆,席地而坐。   “如果我去的地方真是山顶,山顶真的是个深坑,深坑里真的住了那些上古神兽……”说到这里,乌岚止住了话头。   “然后?”   乌岚慎重地想了想,“你刚刚说的交心,对我来说不算。我问你,为什么上浮空山?”   “因为乌小姐想来。”   “你说认真的?”   李勰冲她眨眨眼。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想上浮空山吗?”   “乌小姐说过,你喜欢冒险。”   “我上浮空山,确实是为了冒险,我喜欢怪力乱神的世界,”乌岚道,“但假如这个世界有一道门,门里有主人在,主人不欢迎我,我就不是很想贸然进去打扰他们。”   李勰停下手上通火的动作,眼神遗失在摇曳的火苗中。看他眼中有微暗的火光在闪,乌岚的目光也不自觉被火苗吸引,看着看着,神思渐渐渺远了。 浮空山(13)   13、   乌岚从清脆的鸟鸣和水流声中惊醒。   醒来第一时间,她先确认了自己所处世界,她在野外,天光尚早,是日出前的浅青色。   李勰在她旁边,靠坐着一棵大树,双目微阖,眉头紧锁,明显睡得不深。   他们身前的火堆已经熄灭,摸上去还有余温,乌岚禁不住怀疑,他守这堆火守了多久。   山里空气清新,闻起来和乌岚以前爬过的山没什么两样。浮空山海拔不高,最高不超过一千米,乡民认为它险,险在瘴气,险在山间异兽,险在人迹罕至。   乌岚起身去飞瀑下掬水洗了把脸,昨晚在山顶的经历在脑中闪回,使她有些忘记自己身在何方。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过夜。   “乌岚!”   这声惊呼遽然把乌岚拉回现实,转身回望,李勰正和两个昆仑奴搏斗。   此外,还有另两个昆仑奴提着一捆竹子朝她飞奔而来。   乌岚抬脚就跑,一杆顶端削尖的长竹向她掷来。那一瞬间,乌岚脑中不作他想,全凭身体反应,向前一扑,跃入水中。紧接着又有几杆长竹掷来,竹尖下水,受到阻力,攻势减弱,乌岚趁机游到泉水另一端。   与落云潭相比,这处瀑布泉的面积小好几倍,乌岚本想潜进水中躲避,无奈泉水太浅,不够沉潜。   追击者共四个,原本是平均分配给两人,乌岚落水后,四人全部加入和李勰的对战,暂时放了她一马。   乌岚伺机游到泉水死角,恰逢一片雪白的树叶在她眼前掉落,乌岚惊讶于叶片颜色,抬头往上,看到两棵生长在峭壁间隙的老树,两棵树从枝干到树叶,全是白色,树上还长着白花,正随山风拂动。   乌岚定了定神,发觉那两棵树并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自身在动,似乎在向乌岚传递什么。   果然,她很快听见白树“说”:“有我二者在此镇守,凡物休想上山。”   乌岚心念一动,想说她昨晚已经上过山,又觉得直接说出来很唐突,犹豫之下,白树苍老声音又“响”:“老树所指并非尊驾。”   树林的打斗声还在,乌岚暂时无暇和老树攀谈,凝神往李勰看去,忽见远处又赶来一队人,他们的身影被矮树林阻挡,辨不清具体有几个。   “娘子只管自己跑,世子就交给我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林间高处响起。   乌岚循声望去,见李勰头顶上方悬着一把弓箭,弓已拉满,弓箭手站在树上,是昨天带队抓他们、且在树洞威胁过她的中原人。   “世子若想少受罪,最好配合些。”他又对李勰说道。   眨眼的功夫,李勰失去以一敌四的优势,弓箭手以眼神示意他放下武器,李勰身形迅疾一转,绕到树下其中一人身后,弯刀抵上那人胸口。   弓箭手的箭头追随着李勰,见他挟持己方人质,箭头即刻调转向人质,随后,咻的一声箭响,弓箭稳稳扎进人质心口。   弓箭手动作不停,飞快从箭袋取出一支新箭,再度拉起,对准李勰,道:“世子这是何苦,虽然你的命比他的命值钱,祸及无辜总是不太仁义。”   手上人质死在须臾间,凶手还是敌方自己人,饶是李勰,也难免愣住。趁他怔愣,剩余三人一拥而上,将李勰围困住。   与此同时,第二支分队也赶到飞瀑前。   乌岚刚看完李勰那边一场变故,心下还在为弓箭手毫无人性的举动发冷,一转眼,又见来人押着她的另两位队友。   卫习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眼红肿,配合他一以贯之的桀骜神情,凄惨中带着一丝另类的喜感。令乌岚惊疑的是他旁边那位,胡阿藏是一个可以随时随地隐形的魅,她为什么会被抓?而且是以狐形被关在笼子里。   至此,两方势力已明晰。乌岚有三位队友在对方手上,除去倒地的那位,对方还有六人,差距悬殊。   李勰被抓后,弓箭手从树上跳下来,迎着乌岚打量的视线,他面上浮现笑意,一边将弓箭收起,一边缓缓踱步到卫习左身边,道:“娘子的这位朋友十分狠毒,差点把我那强壮的水精兄弟弄死,娘子逃之前,先看完我杀他,如何?”   卫习左闻言,面色一凛,道:“要杀便杀,我同她非亲非故,你拿我的命,要挟不了她。”   弓箭手笑容不变,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毫不迟疑地扎进卫习左腹部,他扎得深,又拔得快,众人齐见卫习左腰上飙血,瞬时染红他已然脏污的白衣。   乌岚看得胆战心惊,一时忘了继续攀爬。   林间所有的视线此时都集中在弓箭手身上,只见他动作细致地擦净匕首,收回腰间,从箭袋里又取出一支箭,搭弓,一边寻找目标,一边幽幽道:“昨日我们明明对二位礼遇有加,给足了面子,世子却连伤我三位兄弟,真是——”   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直接射进李勰心口。   在场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   反倒是李勰本人,好像预料到这场意外,低头看完自己中箭的部位,再抬头时,面上没有太大波澜,眉头依旧蹙着,目光只专注看着乌岚。   弓箭手见状,脸上笑意加深,改道走向李勰。   危险在逼近,乌岚知道李勰的目光是在提醒自己,她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恐惧外露会使她失去主动权,反被敌人拿捏,她不想被拿捏,于是强作镇定。   乌岚一边稳稳抓住两块石壁凸起,一边努力摒除恐惧带来的干扰,很快,她大声对弓箭手道:“你的箭术这么好,能一箭射穿我,刚才你们的人用竹剑刺我,也都没往要害刺,你们想要我活着。”   弓箭手已经走到李勰身前,突然伸手握住他胸口的箭杆,一边动作很轻地转动,一边笑对乌岚道:“不错,但乌娘子若执意要逃,拿不到贡物,我不介意带几具尸体回去复命。”   “我跟你们换!”乌岚道。   “娘子交还贡物即可,我这里,人质足够多了。”顿了顿,弓箭手又道,“或者娘子把贡物藏在某个地方,需要现在去取,我也可以派人同你去,不过娘子的朋友,须等在此地。”   乌岚交不出贡物,只能按李勰说的,谈条件,拖延时间。弓箭手已经把拖延的方法堵了一条,她得抓紧时间另想——眼看李勰正在强忍折磨,她想不出来,当即决心置之死地而后生,高声道:“我怎么知道交完贡物,你不会过河拆桥?”   弓箭手静默须臾,“娘子想换谁?”   “全换。”   “别闹。”   “玉京子要的是贡物,不会管我朋友死几个,活几个,放了他们,对你没有影响。”乌岚语速飞快地说。   弓箭手似乎在考虑。   “你有水精的情报,应该知道,我不会武艺,手无缚鸡之力,你们抓了我,我根本反抗不了。而且我的朋友被你伤成这样,即使我被抓,他们也很难救出我。”乌岚继续加码。   “乌娘子会隐形——”   “留我。”李勰沉声打断了他。   弓箭手闻言,眼带玩味地来回打量乌、李二人,道:“二位如此情深,在下委实不忍棒打鸳鸯,既如此,便放过狐狸和道士。”说着说着,他的脸色须臾间变得冷厉,动作突兀又干脆地折断了李勰胸前的箭杆。   短短几秒钟的折箭动作,叫乌岚感到一场冷汗直冒的虚惊,李勰身上衣服黑红相间,看不出伤口多深、多重,她向他投去担忧,他冲她小幅度摇了摇头。   “娘子,请。”弓箭手朝乌岚道,“世子伤我兄弟三人,我只射他一箭,便宜得很。”   “废话少说,先放了他们两个。”乌岚眼睛指着卫、胡道。   弓箭手转向押送他们的人示意,随即,竹笼打开,胡阿藏先获救,卫习左手上绳索也被割开,只是他太过虚弱,刚得到释放,人就倒在地上。胡阿藏连忙化作人形,蹲去扶他。   “多谢乌娘子救命之恩。”胡阿藏遥声道。   昨晚听李勰提过“救命”,再听“救命之恩”,乌岚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涩的复杂情绪,既有些愧疚——他们遭受这样的对待,多少是因为她吃了异蜂心血的关系,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强烈的责任感,总觉得听了人家这样沉重的谢意,她就得真正履行救人性命的义务。   临上岸前,峭壁白树接连掉落下叶子和白花,老树的声音传入乌岚脑中:“我二者虽是上古白檀,身无长物,唯有这檀叶,是救死扶伤的良药。此外,这株檀花或可助尊驾对付恶类,不妨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乌岚默默将水面上的叶子和白花收好,目光向上,默默道了声:“多谢。”   老檀树居高临下,像在目送她。   乌岚忽然想到问:“能否请您帮帮我那两位受伤的朋友?”   “老树灵力有限,怕是帮不了太多。”老树道,“尊驾既已要求,老树自会竭力相助。”   乌岚微微躬身,以示谢意。随后,她走到岸边,束手就擒。 浮空山(14)   14、   绑完双手,昆仑奴又给乌岚套上了头罩,弓箭手有意不让她和李勰走一起,乌岚没法和李勰商量对策。   接下来的境况,只能靠她自己应对。   “听闻乌娘子的家乡也在海外。”弓箭手亲自押送乌岚。   “不用套我话,我没什么好说的。”乌岚冷淡道。她刚落了水,这会儿正是清早,身上青衣湿重阴冷,她禁不住开始担心,感冒可能会把她送回现代。   “娘子多心了,我只是略表感叹,我与娘子,同病相怜。”   “我和滥杀无辜的人哪来的同病,又哪来的相怜?”乌岚道,“阁下未免自作多情。”   弓箭手发出低笑的声音,“我那水精兄弟说乌娘子是个妙人,同中原小娘子大不相同,起先我还不信,今日再见,深感水精兄弟所言不虚。难怪世子怕我用箭射你,甘心纡尊降贵,舍命给娘子当护卫呢。”   听他说完,乌岚霎时反应过来李勰为什么全程没阻止她换人质,还把自己也搭进来。她不想听弓箭手得意的声音,道:“杀其他人,你眼都不眨一下,言谈间却必提水精,和他称兄道弟,在这个部族,水精地位很高,对吧?”   弓箭手没接话。   乌岚心知自己猜对了。   几人走过一长段路,乌岚渐渐体感日头升高,湿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抽干,感冒病毒瞬失发作的温床。没过多久,一只手压低她的上半身,乌岚被迫弓身前行,周遭气味发生变化,植物气息从清新转为腐烂,令她莫名熟悉。   脚下路途不平,乌岚不时踩到类似于树根的东西,走了约莫十分钟,乌岚得以站直身体,听弓箭手说:“到了。”   有人给她摘下头罩,适应了光线,乌岚发现自己身在地底,照明全靠昆仑奴手上的火把,她先是觉得此地味道很熟悉,环顾四周之后,终于确定,她回到了昨天那个地洞。   正对她视线的,是那团会蠕动的发髻状树须。   一夜不见,树须生命力仍然很旺盛,蠕动的样子分外恶心,有过昨天对战的经历,乌岚并不怕它。她即时搜寻李勰方位,见他被两个昆仑奴押在一旁,头上戴着麻织头罩,双手被缚,人站得挺直,看上去状况似乎还好。   “这是哪?”乌岚问旁边弓箭手。   “玉京子歇脚的地方。”   难怪腥味这么重,乌岚心道。这一切果然都是提前安排好的陷阱,半圆形舞台中央的树须,和落云潭水草功能一样,不一定能伤人性命,但足够把人捆死,好送给大蛇享用。   “玉京子取完贡物,会不会吃了我?”   “交了贡物,娘子自会知晓。”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了李勰?”乌岚试探道。   刚刚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解救李勰,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说服他们先放了他,等玉京子到来,她自己再回现代。乌岚有强烈预感,真到生死关头,体内神脉会听从她的心意。   “都到这一步了,娘子莫不是想反悔?”弓箭手道。   听他语气陡变,乌岚连忙说:“我没反悔,我就是想确认下,万一玉京子拿完贡物,你们不肯放人……”   弓箭手凝视她半晌,忽而走去李勰身前,“不如世子来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望月岭飞瀑往下,有一条捷径,可以绕过断魂坡和落云潭上山。”大约是因为戴着头罩,李勰说话声音略显沉闷,语气却十分镇静,“你的水精兄弟大概不知道,此趟来浮空山的,不止我们。”   “没听明白世子究竟想说什么。”弓箭手道。   “此地临近扶胥港,除了山路,近海也有岭南道水军。”李勰道,“昨夜我在飞瀑附近勘察地形,已点火通报驻军,午时一到,雾气消散,他们会立刻上山——你的昆仑奴兄弟加起来可有二十人?”   弓箭手听完,忽然嘴一扯,笑道:“世子熟读兵法,此计用的,是攻心?”   “阁下不是昆仑奴,替南海洞主行事,无非是为得些好处,你当然可以对我们赶尽杀绝,但你本人,不可能全身而退。”   “我如果不信呢?”   “叫你的人去峭壁看一看,”李勰道,“最好挑脑子和手脚都灵活的,驻军人多,我怕没人活着回来复命。”   弓箭手冷笑一声,“没记错的话,世子昨晚也是用这招,支开了我的人。”   “但他们确实救回了你的水精兄弟。”   弓箭手思忖良久,随后,他朝离自己最近的昆仑奴耳语交代了几句,那人领命离开。   周遭静默下来,乌岚心里发急,李勰头被蒙着,她看不见他的神情,不知道他有什么计划,是不是虚张声势以争取时间。弓箭手身上藏满了武器,他不止擅长远攻、近战似乎也很强。除他之外,地底还剩四个身形强壮的昆仑奴,李勰功夫再好,缺了武器,又受了伤,如果他决定正面对抗——   这时,乌岚突然听到左侧地道响起沙沙声。声音不大,像爬行动物和泥土发出的摩擦声,与此同时,一股极强的寒意从漆黑的地道里传出来。   乌岚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几乎立马想到,是玉京子来了。   不多时,其他人也陆续听见声响,有脖子上纹了蛇形的昆仑奴用方言指挥众人,随即,他们围站到半圆形那一面,还把李勰一起拉进弧形站位中,连弓箭手也在圆弧里找了个位置,独留双手被缚的乌岚站在“舞台”正中间。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乌岚试图走去和他们一起,却见脖子上纹身的昆仑奴脸色惊变,叽里咕噜用手示意她回到原地。   “我算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乌娘子不要逼我对你动手。”弓箭手冷声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走不动路。”   乌岚瞪他一眼,不再走动。   从第一次上浮空山开始,乌岚就听水精说落云潭有水怪,想过它是条巨蛇,然而真正看到一条通体雪白、直径粗有一米的白蛇时,她整个人都看呆了。   那白蛇长着一双黑暗中发绿的眼睛,头顶长了鳞片,看上去其实很有灵气,和乌岚印象中的蛇不大一样。   随着它的靠近,它的身形也越来越明显,白亮的蛇皮在黑暗中反光,乌岚看出它的长度,至少有四米。   围成弧形的昆仑奴们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似是在迎接玉京子大驾。   乌岚循声往后看,这一看,她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好笑,弧形的昆仑奴们已经离她四五米远,李勰戴着头罩,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迷茫。   乌岚收回目光,暗暗捏了白檀花在手。初见巨蛇的惊恐此时已悄然退去,乌岚盯住它碧绿的眼睛,看它把蛇身扬到两米高,蛇头几乎触到地顶。   巨蛇眼睛是竖瞳,对着乌岚遽张遽收,一边吐着蛇信子,一边不停用脑袋小幅度探寻方位,要向乌岚俯冲而来。   一段时间过去,不论巨蛇怎样调整角度,始终无法靠近她,乌岚身前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屏障,牢牢挡住了它。   乌岚不知道它还打算试探多久,捏白檀花的手心早就布满了汗。就在这时,地洞更深处传来又一阵爬行动物的窸窣声。乌岚循声望去,于黑暗中看见一抹若隐若现的金色。   片刻后,金色暗影渐渐显形,也是一条庞然大物,比白蛇纤细些,身上一会儿光洁无暇,一会儿又有鳞片若隐若现,皮肤状态是流动的。随着金蛇的出现,乌岚身后的昆仑奴们又全体发声,语带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   金蛇看起来比白蛇有头脑,它先上下打量了一遍乌岚,金色竖瞳里呈现出思考的意味,随后,它用蛇类特有的呲呲声向白蛇传“话”:“此女身上有东西。”   “难道不是异蜂心血?”白蛇道。   乌岚根本没想到自己能“听”懂它们交谈,整个人完全震在当场。金、白两蛇显然也不知道乌岚有这种能力,旁若无人地继续“交谈”——   “不止是异蜂的味道。”金蛇道。紧接着,它也开始吐信子,东闻闻,西嗅嗅,分明在试探她身上那层护罩来源。   “还有白檀的气味。”金蛇道。   “此女哪来的白檀?”白蛇道。   乌岚不作声,一边听两蛇对话,一边暗中观察,从它们的反应来看,她猜它们都不是上古神兽,它们看不出她的来头。   “我控制不住,我好想吃了她。”白蛇道,它的声音听在乌岚耳朵里,是个没什么智商的男声。   “先弄清楚她身上有何异物。”金蛇是一道沉着女声。   “近不了她身,如何弄得清楚?”白蛇急道。   金蛇一扬头,眼睛看向乌岚后方昆仑奴,“他们可以代劳。”   “一群凡人,难道还比我们厉害?”白蛇道。   “你看她的手,被绑了,是他们绑的。”金蛇提醒道,“先让那巫祝除去她身上异物。”   听到这里,乌岚站不住了,金蛇比她想象的聪明。   眼见白蛇要绕过她往前,去找那几个昆仑奴。乌岚脑中警铃大响,不知道受哪来的灵感驱使,她做了一件异常简单粗暴的事:以白檀花为武器,拔脚冲向两条蛇。   白蛇没料到她会用这招,生生被她逼退,连同金蛇一起,往它们来时的地道逃去。   乌岚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巨蛇的爬行速度飞快,起初她还看得见它们,没过多久,它们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再往前就是乌岚和李勰昨天失足滑落的地道,两条巨蛇能爬上去,乌岚上不去,这下倒是明白整条地道的来历——是蛇洞。想到李勰还困在原地,她无意继续追逐,连忙往回奔。   不料,半圆形舞台已是空空如也,只剩发髻树须在孤独地蠕动。乌岚沿另一侧出口前行,整个地底不见一丝光亮,她却能精准视物,如入光明之地。刚才追逐两蛇的体验于她而言也很新奇,她发觉自己身体轻盈、动作灵敏,好像换了个身体。   这种变化当然不是突如其来,乌岚立马想到昨晚在浮空山顶的遭遇。一粒异蜂心血都能惊动一个南海部族和两条巨蛇,足见山上宝物有多珍贵,她昨晚又连吃了另三件奇珍——只有老天知道她的身体会消化吸收什么。   乌岚疾步走到洞外,槐树林大雾正弥漫,四野无人,没有李勰,也没有昆仑奴。乌岚当下感到一阵茫然,透过重重雾障,她找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地标”——望月岭。   刚才一阵混乱下来,昆仑奴不仅没有杀害李勰,弃之原地,反而不计麻烦地带走了他,想必是打算继续扣作人质。玉京子还没拿到异蜂心血,他们更不会轻易伤他性命,李勰暂时安全。她现下毫无准备,如果单枪匹马贸然去救他,必会是羊入虎口的结局。   一番思索后,乌岚决定先去找另外两位队友。 浮空山(15-16)   15、   前往望月岭途中,乌岚找到一块尖锐山石,花去小片刻功夫,磨开了自己手上绳索。透过大雾外的太阳高度,乌岚判断现在时间差不多是上午八九点钟。没有“口罩”,她不太确定这些雾对自己有没有害,只好一路跑步前进。   地洞离飞瀑不远,乌岚步伐出奇轻快,没用多久,便跑过飞瀑前那段平原,她本打算去找白檀树询问胡、卫两人下落,不料才到泉水边,就听飞瀑水帘后有人喊自己:“乌娘子!”   一人一狐就躲在飞瀑后的小山洞里。   胡阿藏面带惊喜地将乌岚迎进山洞,见乌岚关注卫习左的伤势,阿藏连忙道:“峭壁那棵白檀树说受娘子之托帮我们,它让我们躲进这山洞,还赠了我白檀叶,我捣碎,混了些泉水,给他敷在伤口,那树叶有奇效,他不流血了。”   乌岚听她一股脑说完,道:“你自己呢?有没有受伤?”   阿藏红瞳一闪,眼睛里霎时一阵水光。“别的还好,蛇是狐族天敌,我打不过,本想隐形逃走,想不到还有一条金蛇,那金蛇更厉害,重伤我修为,害我不能再化魅形。”   “白檀送了你几片叶子?”   “两片,说来奇怪,这白檀既不是魅,也不是兽,它同我说话,我居然听得见。”阿藏道,“想来,它定是棵神树。”   乌岚想告诉她,白檀确实是神树,又觉得不必节外生枝,遂问:“两片你都给卫习左用了?”   阿藏点头。   乌岚转从袖中取出一片白檀叶,“老檀树愿意送你树叶,说明它接纳你,这叶子对你应该也有效果。”   阿藏面上流露出迟疑。   “拿着。”乌岚顺手把叶子放在旁边大石上,“白蛇怕白檀,你受了白蛇的伤,也许它能治好你。”   “多谢乌娘子。”   乌岚走去洞口,透过水帘往外看,“你们见到李勰了吗?”   胡阿藏摇头,“你们走后,山里突然起了大雾,除了你,没瞧见什么人。”   乌岚没接话,她现在的目力异常灵敏,像高倍摄影机,先穿过飞瀑,又穿过厚雾,刚才急着赶路,她没注意到大雾里的奇异景象,这会儿才在雾中看见不少奇形怪状的魅影,既有动物,也有植物,还有植物和动物的混合生物,十分壮观。   “你们先在这等,我去找李勰。”乌岚道。   “昆仑奴的目标是你,只要你不出现,李勰在他们手上,不会有事,你去,冒险。”卫习左突然道。   乌岚看向他,他说话吃力,脸上毫无血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虚弱,此时的他,看上去倒有几分难得一见的温和。   卫习左避开乌岚关切的目光,“上山前,李勰猜到水精身份不简单,但他没想到,山上还有水精的同党,外加两条巨虫。昨夜我和阿藏被关在树洞,他们逼问我要解药,施刑的男子是中原人,水精叫他宿海——”   “就是那个弓箭手?”   “对。”卫习左道,“昆仑奴有金白两蛇护佑,原本生活在南海一个叫蒲岛的地方。因它们觊觎浮空山宝物,昆仑奴定期相助两蛇上山寻宝。”   “两条蛇不能自己上山寻宝吗?”   “有峭壁那两棵白檀在,它们上不去。”   乌岚点点头,想起刚刚在地底,白蛇和金蛇也提到过这事。   “李勰说山路和海路都有岭南道驻军,是真的吗?”乌岚问。   “确有此事,”卫习左道,“出发前两日,李勰去过韦侍郎府上,虽然不知道他和韦侍郎达成了什么交易,岭南道从未放弃过浮空山上的宝物。”   乌岚陷入沉思。   李勰说他昨晚在飞瀑附近勘察地形,确认有一条上山捷径,而这条捷径已被昆仑奴获知,昆仑奴的人数不过十几个,如果捷径再被岭南道驻军知道,上来的人恐怕成百上千。   这对浮空山来说,绝不是一件好事。   “我去峭壁附近看看。”乌岚向洞内一人一狐道,“放心,我会注意安全。”   卫习左还想劝阻,看她神情坚决,最终放弃。   胡阿藏跟上乌岚,想和她一起行动,乌岚及时拦住她:“卫先生更需要保护,有劳阿藏了。”   狐魅回头看了看卫习左,满含担忧地问乌岚,“非去不可?”   乌岚郑重点头道:“非去不可,不然我们都会困死在这。”而且,如果放任岭南道驻军上山,浮空山恐怕要起大战,就像卢氏祠堂的人蜂之战,要么,岭南道驻军死伤无数,要么,山上生灵涂炭。   16、   乌岚穿过瀑布,直接踏进泉水,往峭壁边走去。   老白檀稳稳悬在峭壁间,乌岚经过时,默默向它传递心声:“谢谢您救我朋友。”   白檀盈盈一动,“老树既答应尊驾,自当尽心效劳。”   “您是上古神树,您知道我的身世吗?”乌岚问。   “老树眼拙,不知尊驾是何方神圣,尊驾已得神鸟指引,当向海中求解。”   “多谢。”   “未能相助,不必言谢。”   走到崖边,绝壁和近海都淹没在大雾里,乌岚回过头看向白檀,再次和它建立联系:“这些大雾是怎么回事?”   “尊驾不必担心,此雾对尊驾无害。”老树道。   “是哪位神兽布下的雾?”   “此雾并非神兽所布,乃是浮空山自保之术。”   乌岚怔了怔,想到问:“昨晚我的朋友有没有来过这?”   “尊驾指的可是那位玄衣公子?”   “对。”   “来过。”   得知李勰和宿海说的不是假话,乌岚心中担忧更甚,她不再耽搁时间,沿着飞瀑旁的断崖往峭壁处攀爬。   在现代世界,乌岚很少有机会尝试攀岩,按常理来说,毫无攀岩经验的她应该很不擅长爬悬崖。   今天的她已不是昨天的她,这个世界的她也不是那个世界的她,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乌岚简直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飞。   峭壁最高处距海平面约有四五百米,乌岚在崖上举目四望,看到东西两面连绵的海礁,以及绝壁底下大片被海浪不断冲击的滩涂和泥沙。   找到一处方便站立的大石,乌岚停止攀爬,靠绝佳目力,发现滩涂里生活着不少鳄鱼,俱都张着血盆大口,假如这是近海唯一的登山路径,那么登山者必须想办法越过这群凶兽。   愣神间,视线里忽有一道金光闪过,乌岚定睛一看,人差点没吓得掉落崖底——   她旁边扒拉着一只毛色金黄的白脸猴子。   “尊驾别怕,吾来帮你。”猴子忽然开口道。   乌岚瞠大眼睛,“你会说话?”   “吾是山猱,能学人说话。”   “你是……魅?”   “惭愧,吾修为尚浅,尚不能化出魅形。”   乌岚还在震惊中,那山猱一双灵活的眼睛眨了眨,“吾知俏郎君现在何处。”   “俏郎君?”   “和尊驾一起上山的那位郎君。”   乌岚这才明白它说的是李勰,“他现在在哪?”   “在槐树林,南海土人关了他。”山猱用尖细的声音说。   “请带我去。”   山猱的毛色和脸上肤色虽然不太像普通猴子,但动作灵活程度,和猴子实属同族。幸好乌岚刚找到对身体的掌控,行走间也是身轻如燕,一人一猴没用多久,便在茫茫大雾中走回到槐树林。   带乌岚隐蔽在一丛矮荆棘后,山猱遥指前方一棵老槐树,“俏郎君就在里面。”   “几个人在看守他?”   “那棵树里只有一人。”   山猱的机灵给了乌岚极大惊喜,她忍不住向它伸手,想要摸它的猴头——山猱瞬间跳去一米开外,猴脸惊恐地望向她。   乌岚尴尬地笑了笑,想到自己身上的神秘护罩,不由道:“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谢谢你。”   山猱摇摇头,“吾自小长在浮空山,吾知尊驾是上古天神,求尊驾护佑浮空山。”   “谁说我是上古天神?”天神听上去比神脉还玄幻。   “山上都在传,那金白两毒虫都被尊驾赶走了。”   “金白两毒虫在山上作恶了吗?”   山猱点头,“那两大毒虫自称是龙子,生在海岛,为升进境,常来浮空山劫掠珍宝,山上万物,不堪其扰。”   “浮空山顶有上古神兽,它们应该打得过那两条蛇?”   “上古神兽避居无界天外,向来不插手凡俗之争。幸有白檀镇守飞瀑,毒虫还上不去山顶。”山猱道,“尊驾不知,两条毒虫吃遍海中毒物,剧毒无比,实难对付。”   乌岚看它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神中充满虔诚,心里一动,想说点什么,例如她帮它们赶走两条蛇之类。可万一她实力不济,话说出去,最后做不到,平白让人失望。思量之下,乌岚好半天没说话。   大概是乌岚沉默太久,山猱忽然眼睛一转,道:“吾能帮尊驾救出郎君。”   “怎么救?宿海箭术很厉害。”   “只要两条毒虫不在,有山雾障路,吾们不怕。”   “你……们?”   山猱小脑袋点了点,猴嘴一撅,突然吹了个口哨,乌岚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见十几颗猴头从树梢里钻出来。 浮空山(17)   17、   南海岛民视为神祇的玉京子被凡人赶跑——这场景吓坏了昆仑奴,那乌娘子一径往前跑,宿海则随昆仑奴们一同向后逃跑。   离开地洞前,宿海没忘记带走李勰。   宿海为这支南海部族效力两年多,从未见他们怀疑过玉京子的神力,然而今日情形有多人亲见,兹事体大,随行巫祝召集了众人,商议对策。   山间大雾弥漫,玉京子又不在,不便外出,老树洞挤不下,宿海会的蕃语不多,自请去另一棵树洞,看守李勰。   先前派去峭壁查访的昆仑奴尚未归来,宿海拿不准李勰话里真假,揭开他头上面罩,见他脸上毫无身为俘虏的潦倒之色,不由道:“世子这般视死如归,委实令人敬佩。”   李勰面色平静地看向他,“我想同阁下谈桩交易。”   宿海似笑非笑,“乌娘子不在,世子没资格同我谈交易。”   “你们一行十人,以及中毒的水精,外加配合阁下中箭诈死的那位,十几条人命,阁下有充分的理由和我谈交易。”   李勰说到这里,宿海暗暗心惊,没想到他居然识破自己暗渡陈仓的箭法,却全程不动声色,此人倒比自己想象的有趣。   “世子的道士朋友说解药在你这,我们给你搜过身,没见到解药。”   “解药就是个方子,不在身上,在脑子里。”李勰道。   “世子惯会巧言令色,谁知你脑子里的方子是真是假?”   “以水精目前的状况,阁下好像并没有其他选择。”   宿海思忖片刻,道:“世子想谈什么交易?”   “放我下山,我和岭南道驻军商议,让他们撤军。”李勰道,“至于你水精兄弟的解药,拿我的行囊和武器来换。”   宿海轻哼一声,“世子一命换十几条命,还真是天潢贵胄。”   “你何不想想,放了我一个,能救十几个。”李勰觑向他,“阁下也算在内。”   “照世子的说法,只有你能救下这十几个人?”   “你们从绝壁上山,靠玉京子开路,替你们赶走山中异兽。地洞之事,阁下也在当场,玉京子已然自顾不暇。现下时辰尚早,山间已起大雾,失了玉京子庇护,你们这么多人,还有伤患,带的干粮、水,能支撑多久?”李勰道,“你们上来岭南,次数如此频繁,海船若停在扶胥港,是否向市舶司报备,以什么由头入的港?”   察觉到李勰故意说些真真假假的猜测,分明是在试探自己,宿海无意再与之诡辩,以免透露更多蒲岛和岭南道的纠葛,神情慢慢凝重起来。   宿海正考量李勰给出的条件,忽听洞外传来昆仑奴的声音,说巫祝有请。宿海不疑有他,推开洞门,门外却并不见人影,宿海立时起疑,握紧手上武器,小心探出半身观察,这半身才刚出洞,就被十几条山藤缠住了。   山雾弥漫,对方动作又太快,宿海甚至没看清来袭者是谁,人已经被山藤强拉出洞。他想到张嘴求救,有一团紧实的杂草即刻塞进他嘴里。   山猱身后,乌岚完整见证了这场有组织、有纪律的“偷袭”,先是山猱模仿昆仑奴的声音,将宿海骗出洞,紧接着,它们两两一队,各拉藤条两端,配合着快速的身体动作,在树丛间蹿躂,像穿针引线,又像裹粽子,把宿海裹得死死的。   对普通人来说,山雾中的能见度不足半米,眼见宿海被缚,乌岚才渐渐现出身形,迎上宿海震惊的表情,她爽朗地冲他笑了笑,顺手从他腰上拔出匕首,身子一低,钻进洞中。   看到乌岚,李勰面色比宿海还惊讶,宿海的匕首异常锐利,割绳子也很称手,乌岚很快替李勰解开束缚,眼神掠过他胸前的箭头,禁不住一阵心焦,她不会处理箭伤,得赶紧下山找大夫。   “时间紧,我们快跑。”乌岚对李勰道。   大概早就注意到乌岚的“盟友”,随她出洞前,李勰禁不住低声道:“听闻乌小姐单枪匹马赶跑了两条巨蛇,一段时间没见,又做猴王了。”   乌岚错愕地回头看他,一边控制不住被逗笑,一边带了点嗔怨表情,都什么时候了,这个人还有时间开玩笑。   山猱们把宿海推回树洞,洞门关闭前,李勰沉声对他说:“水精毒发之前,行囊若能全数送还,我与阁下的交易仍然有效。”   救下李勰,乌岚原本打算回头去找卫习左和胡阿藏,山猱主动提出代跑一趟,乌岚虽然觉得不好意思,考虑到它们确实对山路更熟,顾不上感性用事,立刻答应下来。   与此同时,乌、李二人往落云潭赶去。   途中,乌岚问起李勰对宿海提到的“交易”,从李勰的概述里,乌岚对水精所属部落了解更多,对于他的决定,乌岚毫无意见。   然后,她想到另一件挂心的事:“峭壁那边的近海,真有岭南道水军?”   “有,”李勰道,“上山前,我和韦侍郎谈了个合作,如果发现秘密山道,要给他的人指路。”   “在蛇洞我就很好奇,你怎么知道峭壁可以下山?”   “凰鸟提醒了我,”李勰道,“它说绝壁往下,有海兽寄居。”   这怎么和捷径联系起来的?乌岚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浮空山妖魅横行,雾气上浮时,昆仑奴需要躲进槐树洞避险,显然,他们只是偶尔上山,并不是长期在山上居住。”   听李勰提示,乌岚已经想明白其中联系,山脚下住着山居老人,昆仑奴各个长得人高马大,浩浩荡荡一群,如果是走山路上山,不可能不被发现。   “或许他们走的另一条山路呢?”乌岚问。   “这里是岭南道辖地,瘴气林性质特殊,到处都有守兵,又兼离扶胥港近,水军亦有驻地。”   “所以你昨晚真的点火了?”   李勰静了片刻,而后点头。   乌岚心头霎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失望,声音不自觉沉闷起来:“绝壁下的滩涂里有很多鳄鱼,很难通过。”   “他们有两条蛇。”   乌岚不再接话。   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后,李勰忽然说:“你生气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乌岚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清楚自己在被负面情绪攻击,她想先消化情绪。   “第一次上山,我和韦侍郎也谈过交易,我答应他,在这座山上得到的一切珍宝,分他一半。”李勰道,“这是个文字游戏,我答应的是——李勰得到的珍宝,分他,李勰之外的,跟他无关。”   他的话像解释,又像是补充说明,乌岚心里那股还没厘清的情绪暂时冷却下来。   “来浮空山是乌小姐的决定,我不会擅自把山上情况告诉其他人,”李勰道,“任何人。”   乌岚打了个嗝,心跳似乎也打了个嗝,比平时跳快了许多,她强自压下心跳反应,冷静道:“岭南节度使算是封疆大吏,对皇室来说,他是别人吗?”   “以前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会告诉你,他当然不是别人,要不要给驻军发送信号,更是毫无疑问的事。”李勰沉静道。“在地洞,我对宿海说我点过火,那是真话,他会观察你的反应,我必须取信于他,但我指的点火,并不是烽火。烟火信号如果想让驻军发现,最好去绝壁附近点,用特殊的柴薪,烽烟可以直上,且需要趁白天,因为受限于山形角度、树林深度,那点烟雾,底下根本看不见。”   他说话语速慢,声音又轻,乌岚听完,恍然大悟道:“所以你说的点火,是我们用来烤火的那堆篝火?”   李勰点头。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沉默。   “昨晚你说,山顶主人如果不欢迎,你不想贸然去打扰。”   乌岚以为他有下文,等了等,没等到,不禁问:“然后呢?”   “我听了。”   乌岚低下头,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她问他:“我很好奇,你在登州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很枯燥,你不会想知道。”   “我想知道。”   李勰默了默,道:“乌小姐对我没有误会就好,现在不是聊闲天的好时机。”   “本来也没有什么误会,”乌岚道,“你有你的立场,我不能干涉你的选择。可能我对你有一些不合理的期待,那是我需要自己解决的问题。”   李勰没有再接话。   周遭山雾越来越厚重,不时有海风吹进半山腰,雾散了一阵,又来一阵。   “对了,”乌岚突然一激灵,“你的伤……”   “挺长时间没处理,应该比之前严重了。”   他语气平静,乌岚却听得心一慌,连忙掏出白檀叶,叶子拿在手上,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用,要不要先给他拔掉箭头,拔完要怎么消毒、止血……   “伤口还在流血吗?”乌岚问。   李勰摇头。   “疼不疼?”   李勰点头。   乌岚为难了半天,干脆直接把叶子递给他,“阿藏说,她是先把叶子捣碎了,混泉水一起给卫习左敷上的,现在赶路,没有条件,箭头我不会处理,你试试整片敷,看能不能止痛。”   李勰看了看叶子,“不急,可以等到下山再处理。”   “你要忍到下山?”乌岚嘴比脑子快,“这么疼吗?”   李勰别开脸,笑了。   他能笑,说明伤口不严重,再看他脸色,比卫习左的惨况好太多,反正乌岚大略是宽下心来。 浮空山(18)   18、   山猱们的智慧远超乌岚想象,一开始,她担心要在落云潭等很久,却没想到它们居然赶上了自己,而且,还专门用了一辆“车”来拖运卫习左。   这辆车长约两米,既像雪橇,又像担架,用竹木和山藤皮制作,头尾都做了卷边,大约是用来刹车。   “此车是为尊驾量身做的,在水中亦能行走。”山猱献宝似的对乌岚说。   “这是你们现做的?”乌岚问。   “正是。”   “车在水上能载几人?”李勰问。   “至少可载八人。”山猱得意地说。   对失去竹筏的几人来说,这辆车无异于雪中送炭。尽管乌岚想过拒绝它们的好意,队友们的现状似乎不允许她太客气。   卫习左伤势最重,完全是昏睡不醒的程度。李勰状况稍微好一些,却也架不住长时间赶路,他的伤口位置关键,稍不注意就容易造成大出血。胡阿藏被白蛇伤了修为,白檀叶虽有奇效,她还需要时间恢复。   一番斟酌下来,乌岚接受了山猱们的帮助。   渡完落云潭,李勰找到昨日留下的行囊,从中取出干粮和净水,分给几人各自食用,连昏迷中的卫习左也被李勰“强迫”灌入了食物。   短暂休整过后,山猱们又继续把众人送到山脚。竹车驾驶,只有山猱能够掌握,下坡时,它们凭借轻盈的身体分立两头,一头控制方向,一头注意刹车;上坡或平地,它们则群聚在车尾,或横扒树干,或倒吊树梢,不断从临近植物上借力,推车前行。   先前已经见识过山猱们配合作战,再看它们在短时间内用竹子和山藤制作出一辆水陆两用的竹车,接着又见它们集体“开车”,乌岚不间断地感到大开眼界,心想,这座山真正属于它们。   分手之际,乌岚先对那只领头的山猱道了声“谢谢”,话出口,觉得实在太轻飘飘,没忍住补充道:“我一定尽我所能,保护这座山。”   听了这话,山猱白里透红的小脸上露出十分满足的神情,随后,它冲乌岚拱手行了个拜礼,口哨一吹,带着群猱一起,闪身消失进山林。   几人刚在山脚露头,山居老人便随同曹参军一起上来迎接。   回到山居老人院落,乌岚敏锐察觉到,整个院子都被兵士包围了。联想到李勰说他和韦侍郎的交易,她忽然感到担忧,为李勰能否顺利交差——两份差。   卫习左伤重,即刻被送入内室,山居老人亲自为他料理。   胡阿藏吃了白檀叶,下山途中已经恢复灵力,为免麻烦,在见到曹参军之前,她就已经化作了魅形。   曹参军找来军医,和李勰一起进入内室。他们要聊军情,乌岚不便参与,独自去到山居老人药房,找到杵臼,将袖中仅剩的白檀叶放进去,细细捣碎。   没过多久,阿藏来到药房,对乌岚道:“圣瓜居然不见了。”   乌岚满心记挂着李勰的伤势,还没想到圣瓜有什么异常,不由道:“它怎么了?”   狐魅一脸凝重道:“和卫习左一起被关在山上的时候,我们前后推敲了一遍,这群引我们上山的人和魅,兴许都是金白两蛇的帮手。还有山居老人收到的那片叶子,写了字的,没准都是陷阱!要不怎么我们一回来,它就消失了?”   乌岚不作声,想起最初她来到这座院子,就是圣瓜带的路。听山猱的说法,山上生灵常年被金白两蛇欺压,如果圣瓜真是蓄意引她上山,受了胁迫也不一定。   山上情况远比乌岚想象的复杂,不止有魅、兽,还有上古神兽、神树,物种又有细分,例如魅有动物魅、植物魅,上古神兽分山族和海族,动植物之间还有相互克制、派系……   普通的魅、兽,比如阿藏、花生怪,甚至那两条蛇,知道她身上有护罩,却都看不出什么古怪。只有上古神兽看得出她是神脉,会主动向她献宝,上古神兽还能折叠空间……   此外,浮空山的上古神兽似乎知道玉京子存在,应该也知道它们在危害生灵,却都袖手旁观,还带着山顶一起,藏进了另一个空间……   脑子里转着诸多念头,乌岚捣药的手不停,忽听曹参军在院里喊她。乌岚应声走到门口,曹参军向她道:“世子有请。”   “他的箭伤处理好了吗?”   “乌娘子请放心,军医已为世子拔除箭头,世子的意思,乌娘子有神药,接下来就交给乌娘子了。”   这差事来得临时,乌岚匆忙端了整个石臼出门。   19、   乌岚进门时,李勰正在榻上吃饭,餐食简单,他吃得很慢。见她进来,他微微抬头,眼神示意她桌上还有一份。   “我还不饿。”   李勰目光移向她手里的石臼。   “这就是白檀叶,上古白檀。”乌岚介绍道。   李勰点点头,“等我吃完。”   顾虑到他可能想自己换药,乌岚应了声“好”,顺手将石臼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李勰似是被热汤呛住,突然咳得整张脸白里泛红,乌岚急步走过去,替他拍背顺气。   下山一路,因为要拖带卫习左,众人步伐很慢,到山脚已是夕阳西下。此时,金黄色光芒洒进内室,受满地金光刺激,乌岚想到一则新的解题思路:“你师父的噪鹃在吗?要不要让它带我们回现代?我们可以去医院。”   “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   “在这个世界寻医问药,没人追究伤患的来历,不会有人研究你的身体结构,但去你的世界看医生,没有这么轻松。”   他说得对,乌岚想道。   李勰继续喝汤,用眼睛指了指榻,“坐。”   乌岚顺势落座。   “乌小姐难道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你在两个世界都有身体,有感知,会受伤,受过的伤还能继承……”李勰点到即止。   “我刚刚就是在想这个。”乌岚道,“也是你最早反驳我的观点,同一条时间轴上不会有两个我,因为那时候,你已经拥有两个身体了。”   “乌小姐恐怕不止两个了。”   他说话语气像开玩笑,乌岚听得却甚感惊悚,“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了,我还是不太相信。”   李勰自顾喝汤。   乌岚强行打住恐怖联想,注意力重新移回李勰胸前的伤口。“宿海这么坏,为什么你还放过他?”   李勰停下喝汤,徐徐用托盘中帕子擦净嘴。“乌小姐在树洞找到我的时候,宿海已经被绑,你抢了他的匕首,那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武器,你有机会给他一刀,为什么放过了他?”   “我……”乌岚噎住。   李勰像是很想知道她的说法,饶有兴致地等她想答案。   乌岚确实认真思索了一阵,“我是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脑子里有非常强烈的现代法律意识,拿到一把刀,我只能想到用它来切菜、切水果、拆快递,绝不会想到拿去切人。”   李勰禁不住笑了。没多久,他又正色道:“宿海背景复杂,没弄清他的来历之前,我不想树这样的敌人。”   “也对,毕竟他连自己人都杀。”   李勰默不作声看了她一会儿,“你在飞瀑前说要一换三,是慎重考虑过的决定吗?”   “当然,那时候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如果我继续跑,宿海不会放过我,就像他自己说的,不介意带我的尸体回去复命。那种极端情况下,我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测试能不能回现代。既然他们抓你们,是为了威胁我,那我只要能够争取时间,就还有解救自己的可能。”   “有个细节忘了告诉你,宿海伤我,避开了致命要害。”   “怪不得你当时那么淡定!”乌岚讶道,“我还以为你当时给我使眼色,是提醒我冷静。”   “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确实是哪个意思?”   夕阳余晖倾泻在李勰端坐的榻上,也照进屋里人的眼睛,李勰说得模糊,乌岚问得也囫囵,两人无声对视了一会儿,直到李勰突将视线转回汤碗。“宿海箭术不凡,箭下能留我的命,对自己人必然也能。试想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他是一个中原人,和水精称兄道弟,当着那么多昆仑奴的面,不会毫无理由就下杀招……我们被骗了。”   经他提醒,乌岚回忆起当时情形,由于宿海的举动太突然,她太震惊,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中合理性。“现在想想,其他昆仑奴的反应也有问题,宿海真杀了自己人,他们怎么一点疑问都没有,还继续跟着他去地洞。”   饭汤已吃完,李勰将碗碟一一收好,顺手把矮几撤去一旁。   乌岚旋即起身,主动去桌上替他端来石臼。   她把石臼递到他眼前,他却不接,乌岚以为他怀疑白檀叶的效用,解释道:“我给山居老人看过,这确实是檀叶,虽然白檀树少见,檀叶本身有活血功能,可以用来外敷的。”   李勰摇了摇头。   “摇头的意思,是想用还是不想用?”   “上药,”李勰抬眼看她,“乌小姐会不会?”   乌岚愣了愣,老实交代道:“不太会,主要不太会你们这里的——”   “我教你。” 浮空山(19-20)   几分钟后,乌岚意识到,她这位“医护”和伤患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会不会上药,而是她必须面对他赤裸的上半身。   乌岚并非没有见过男人身体,即使母亲再三要求她的男朋友们注意穿着得体,故乡炎热的夏季,她偶尔还是会撞见洗完澡没来得及穿好上衣的男人们。   李勰和母亲的男朋友们完全不一样。   首先,他身材很好,没有衣料遮挡,这层优势更明显,肌肉和骨骼分布匀称,肤色不算白,是恰到好处的麦色,不难想象他有过太阳下受训的经历;其次,他伤口的位置实在令她感到棘手,按李勰的指导,乌岚先去打来一盆水,用一块干净粗布,替他擦掉胸前新旧血迹。   在这之前,乌岚问李勰要不要躺着。   李勰一边艰难地宽衣解带一边道:“没伤到这种程度。”   乌岚看他渐渐露出身体,又问:“这样会不会不合礼数?”   李勰忙中抬头看她一眼,像是觉得她的提问很怪。“哪里不合礼数?”   她还能多说什么?   由于伤患坚持坐着,给乌岚造成了操作上的麻烦,她只能半弯腰帮他处理,也因此,“被迫”把他大半个身体看得清清楚楚。   李勰周身气场环绕,连屋内最后一抹橘色阳光都格外留恋他似的,在他平滑流畅的身体曲线上打下恰到好处的光影,乌岚必须全神贯注紧盯着他的伤口,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心猿意马。在某个动作停顿的空当,乌岚悄悄走了会儿神,以前怎么不知道自己竟也是好色之徒?   弓箭造成的创面不大,避开了心肺部位,半截手指的切口,伤口也不深,确实像李勰说的,宿海把握精准。乌岚幼时在菜市场长大,往来鱼货搬运,她和乌玫经常发生磕碰类的小伤,对伤口处理,她并不陌生,只是不太清楚古代医疗条件下该怎么做而已。有李勰从旁提示,乌岚简单做完伤口清创,紧接着用小木片沾了叶碎,一点一点敷在上面。   上药的过程,乌岚会不时抬头确认李勰的状况,生怕自己下手太重,不料李勰全程很淡定,除了胸腹偶尔因疼痛而起伏外,几乎是面不改色地由她完成了这一切。   包裹外伤用的白布也是李勰提醒乌岚要来的,去找山居老人拿布前,乌岚再次征求伤患的意见:“你确定不要山居老人来替你包扎?”   “除非乌小姐想临阵脱逃。”伤患说得云淡风轻,乌岚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不知死活。   在一番生疏但还算有序的忙碌中,夜色悄悄降临了。   乌岚跑进跑出,又是倒水又是点灯,索性开着门,任由夜风在室内来回,吹得灯移影动。   最后一圈白布绕完,李勰的伤口没有渗血,乌岚终于大松一口气。   这时,山居老人替李勰捧了一件干净衣服进来。   接过老人手里的衣服,李勰问:“卫先生伤势如何?”   “卫公子这回委实是吃苦了,”山居老人道,“身上除了刀伤,还有拳脚伤,没几块地方是好的。”   “他还替我挨了不少打。”胡阿藏忽然自门外现身道。   众人一起将视线转向门口,乌岚注意到李勰抬手不方便,下意识帮他提住衣服,李勰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默默接受了帮助。   “山上根本没有宝贝,只有两条毒蛇。”胡阿藏恨恨道,“若不是乌娘子,我们都死在上面了。”   山居老人点点头,向李勰道:“听曹参军说,世子打算撤回近海水军?”   “浮空山上的两条蛇十分厉害,南海部族称其为玉京子。此次,两蛇在山上失利,或会逃往海外,水军若守在近海,势必会和两蛇相遇,他们带的随行巫祝通蛇语,岭南水军不是对手,尽早撤离为上。”李勰道。   “两蛇不是长居浮空山?”山居老人诧异道。   “它们只是偶尔来山上住。”阿藏答道。   “如此说来,落云潭水怪或许也是这两蛇?”   “就是它们!金白两蛇是海蛇,须不时回到水中,落云潭只是它们暂居之地。”阿藏道。   山居老人闻言叹了口气,“奉玉京子为神的南海部族,老夫也曾耳闻,没想到水精竟会是该部族潜伏的细作。”   李勰眉头蹙起,向山居老人道:“我和道人初次相见是在卢氏祠堂,当时你与水精同在魏司马帐下,我问过曹参军,他只知道你二人都是韦侍郎府上的高人,不清楚水精来历,道人也不清楚?”   山居老人摇了摇头。“我同水精相识确是由韦侍郎引荐,但我和他并无私交。水精平日话少,不大与其他人主动来往,韦侍郎府上能人众多,也是老夫眼拙,只知他身怀绝技,没有探问更多。”   “不止水精,那只圣瓜肯定也是,骗我们说山上到处都是奇宝,”胡阿藏突然道,“结果没等我们回来,它却先跑了。”   “这倒是阿藏姑娘误会了。圣瓜仙子离开时,曾同老夫道过别,言称山上危害已被赶走,它是浮空山上的精怪,仍需回到山上修行,还有先前寄居在此的草木精怪,也一同回去了。”话毕,山居老人望向李勰,“世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趁山居老人发问的空当,乌岚一边举步往外走,一边对屋里人道:“你们先聊。”   到门口,乌岚朝阿藏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20、   按古代节气算法,这个时代已经快到立冬,因地处低纬度地区,夜间气温仍在二十度往上。领阿藏走到院外,乌岚遥望浮空山顶,遗憾的是,层层黑云阻隔了视线,那座扁扁的山头已无迹可寻。   乌岚转过身,阿藏依旧和她保持着固定距离,小巧精致的脸上满布愁容,目光不时掠向院内。   “乌娘子,你和世子是不是不会再上浮空山了?”阿藏问。   这确实是乌岚把她喊出来的原因,除了李勰,没人知道她去过浮空山顶,亲眼见到过凰鸟,也亲耳听到凰鸟说凤喙和麟角无法相赠——尽管乌岚不太相信还魂胶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听阿藏三句话不离宝贝,心知她对此次浮空山之行空手而归很不甘心。作为彼此交付过性命的同伴,乌岚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还魂胶的信息婉转告诉她。   “阿藏,假如世上没有还魂胶——”   “既然有人用过,流传下来,就一定有。”阿藏坚定地说。   “凤喙和麟角,都是上古神兽身上的东西,万一它们不给,你打算硬抢吗?”   “上古神兽会死,我不能问活着的要,死了的我也要。”阿藏道。   乌岚斟酌着问:“你说你要救活你的恩人,这位恩人,离世多久了?”   谈到那位讳莫如深的人,阿藏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没多久,今年开春的事,我在北地找了处冰窖,保全他的尸首。”   阿藏言谈间对那位恩人仍有保留,乌岚却已看出来,救活那个人是她的执念,不论别人怎样劝阻,她不会轻易放弃。   心念几转之后,乌岚决定不再干涉她的计划,转而道:“浮空山上情况复杂,卫习左要养伤,世子短期内估计也不会再上山……”   “你呢?”阿藏面色忐忑地接话道,“要上这座山,其实只要有乌娘子就够了,你能赶跑大蛇,山猱听你差遣,连那棵神树也帮你……我想求乌娘子,带我再上一趟山。”   乌岚看着她的脸,实在说不出狠心拒绝的话。“如果我能帮到你,一定尽我全力。不过,我们刚从上面下来,你也看到了,山上根本没有宝物,照魅草、地日草……一根都没见到,神树说浮空山有自保之术,比如山雾,还有那座不见天日的浮空山顶,也许是那些宝物不想被发现呢?”   听了这番话,阿藏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她低头想了想,“或许我该再去一趟蓬莱,找那老道问明白,除了岭南道,还魂胶还能去哪找。”   “蓬莱老道?”乌岚准确拎出了这个关键词。   “对,最早便是蓬莱一老道告诉我,南海异蜂的蜂胶可作还魂胶用,我取了蜂胶,却没能把人救活。”阿藏道,“想来,没准是老道骗了我。”   “你说的老道有名字吗?”   胡阿藏摇头,“问了,没说。”   “那你为什么会相信他的说法?”   “老道道术深不可测,知晓我的来头,连我娘姥姥都认得。我原本以为只有魅可以隐匿行迹,那老道能识出我的狐身,我却始终没见过他的真身。”阿藏道。   “他会隐形术?”   “以我所见,那并非隐形术,老道能附身于屏风、墙壁、灯罩之上,只见其影,不见其形。”   乌岚不再说话,事实上,她此时脑中灵光乍现,想到一个需要验证的可能。 浮空山(21)   21、   和胡阿藏谈完,乌岚重回院中,主屋开着门,山居老人刚好从里面出来。见到乌岚,他抬手作礼,道:“这两日受累,乌娘子若不急着回去,不妨在此留宿,老夫已为娘子收拾了屋子,”他顺手指了指东侧客房,“还望娘子莫要嫌弃。”   乌岚躬身回礼,“多谢道人。”   山居老人点点头,转身往卫习左的客房走去,两分钟前,胡阿藏也去了那间屋子。乌岚站在原地,静观着这些微小的变化,好像就是一夜之间,卫习左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些改变。   乌岚心下顿生感慨。   “在发呆?”   李勰的声音瞬使乌岚回神,见他站在门口,半倚着门框看她,不由道:“你怎么出来了?”   “想看乌小姐什么时候发现我在等你。”   看他面无表情地说这样暧昧的话,乌岚忍不住轻嗤了一声,迈步走上前去。到门口,忽听他轻声道:“屋子里人来人往,没找到机会跟乌小姐说谢谢。”   乌岚抬眼看他,离得近,他眼睛里涌动着的情绪叫人看得分明,乌岚心头不禁一阵摇荡。她想起昨天在蛇洞,他感谢她的救命之恩,还有山猱拜托她护佑浮空山,她的心情也曾这样摇荡——乌岚无暇细究这是源自怎样一种情结,她还有悬而未决的疑问要求证,当即迈步进屋。   李勰随手关上了门。   乌岚有正事和他聊,直接去桌前落座,李勰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乌岚道:“先请教一道地理题,登州是不是离蓬莱很近?”   “登州府设在蓬莱,蓬莱是县属。”   “阿藏说她是听一个蓬莱老道的话,才来岭南找异蜂的,我怀疑,她遇到的那个老道,可能……”乌岚故意在此停顿,学李勰卖关子。   “和我师父有关。”   乌岚一下瞠大眼睛,按她的预想,他起码应该先反问她一句,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揭开了谜底。“你、你早就猜到了?”   李勰面上并无太多意外。“偶然听阿藏提了几则关键信息,问过她之后,怀疑多了几分。”   “所以阿藏也知道了?”   “我问得很隐晦。”   “可是你师父是魅,可阿藏看不见他……”   “我说师父是魅,指的是一个可能性,未经证实。此外,师父座下弟子众多,除了我,都是道武双修的高人。”   “道武双修?”   “道术、武术。”   乌岚眉头打结,“假如我们的怀疑成立,为什么你师父要引阿藏来岭南呢?”   李勰沉默片刻。“来岭南之前,师父卦相显示,乌小姐、阿藏、卫习左、我,是岭南行必可不少的四员。”   乌岚脑中霎时清明,李勰对卫习左容忍度极高,这一切的前提,除了师命难违,还有预言的神秘力量。“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师父的预言吗?”   “当然怀疑过,只是在师父座下历练多年,他已经充分证明自己具备先知的能力。”李勰道,“在乌小姐的认知里,时间是一条线,生命存在于时间线上,有起点,也有终点。而在家师看来,时间并不是一条线,远不止两个节点,而是无数的时间点。岭南行,他比我们更早看到了结局。”   “所以他知道我们这次无功而返吗?”   “师父只能看到单个时间点上发生的事,不能以点概面,预知全貌。”   乌岚听他说时间线和时间点,脑子里各种不同的念头交织在一起,噼里啪啦狂闪,使她想到一个新的可能性:“你师父有没有可能是上古神兽?”   李勰终于露出明显的惊讶神情。   他吃惊的样子大大鼓舞了乌岚,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论很合理,于是飞快整理思路,道:“我们在望月岭飞瀑旁边,你说上古神兽可能是更高维度的存在,你师父的这些道术,根本不是普通人可以做到的,我们按推理界最普遍的原则,所有不可能的情况都会指向一个最不可能的结果,这个结果就是,你师父不是人——”   李勰咳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魅,不是人类,他能穿越时间,还能操控空间送你到现代,最有可能的身份,是神兽。”   “很有道理。”   “有了推论,接下来就是求证。”乌岚道,“我们去登州。”   李勰笑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开怀的笑容。   乌岚看他笑完,像看了一场花开。“笑什么?”   李勰摇摇头,“没有别的意思。”   “我是想,我有阴阳眼,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存在,或许可以帮你解答你师父的身份。”   “这件事不急。”   “好吧,”乌岚很懂从善如流,“我以为你会急,你和你师父认识那么久,却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   “从这里到登州,马不停蹄,至少需要半个月时间。”李勰道,“我们有另一个地方要去。”   乌岚顺嘴想问什么地方,转瞬想起自己还有未完成的事项:凰鸟建议她去找海兽询问身世。   一段相偕的沉默。   “假如这个局是你师父攒的,圣瓜也好、两条蛇也罢,会不会都是你师父棋局里的棋子?”乌岚道。   李勰的眼神忽而变得幽深。“如果真是这样,你怎么想?”   乌岚知道他真正问的是什么,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其实不介意这场冒险是谁设的局,谁又是幕后主使,更不想清算谁,我不喜欢阴谋诡计那些东西,而且走到这一步,我自己并不完全被动。如果把这个世界比喻成潘多拉魔盒,是我自己用钥匙打开的盒子。眼下唯一让我觉得很难交代的,我在浮空山拿了太多好处——”   李勰本在沉静听她说话,突然速度飞快地挥了下手,桌上油灯应势而灭,乌岚的内心剖白遽然结束。她有暗中视物的能力,眼见对面人眉头紧蹙看着屋外,像只等待猎食的豹子。   原来外面有异动。   “豹子”闻声而动,须臾间已走去门口,低声向乌岚留下一句交代:“别出门。”   “好。”   李勰动作极轻地打开门,又关上,消失在夜色中。   至此,乌岚彻底相信,他伤势不重。   过了一会儿,乌岚感觉大脑正在罢工,她怕“睡”过去,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满屋的黑暗让她无法凝神,她艰难抗拒着身体本能,末了,眼睛还是慢慢地合上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乌岚记挂李勰的安危,他的伤才刚处理,会不会遇到危险,脑子里像有另外一道声音对她说,他是见一个人去了,那人是……   那人是谁呢?大脑没给乌岚时间记起来。 浮空山(22-23)   22、   宿海在山居老人院外一棵榕树下等到李勰,两人之间隔着老榕树的树须,恰似挡了一道帘子。   “行囊放在门口,世子若信不过,我可以等你清点完。”宿海道。   李勰没接话,转从袖中掏出一包什么,往半空中扬了扬,朝宿海扔过来。   宿海一把接住,见是一团纸包,先闻了闻,闻出草药香气,正想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听李勰道:“本该给你一张方子,十几味药材,怕你的水精兄弟没命等你抓齐。”   宿海闻言一笑,心知纸包里装的已是解药,小心将之收好。“多谢世子好意,就此告辞。”   往前走了两步,宿海忽又回身,见李勰还没走,便接着道:“我和世子往后还会狭路相逢,今日之事,当作恩情,记下了,来日方长,必会相报。”   “阁下身负武艺,路数出自我大唐军中,为何甘心替昆仑奴卖命?”   “我这条命是昆仑奴救回来的,没有卖命一说。”宿海道。“世子暗中研究我的武艺,对我有兴趣?”   李勰冷笑一声,“阁下使的箭术,并不避人,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一二,何需暗中研究。”   “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你我本该后会无期,阁下既说狭路相逢,不免多问一句,你究竟图什么?”李勰道。   “世子别误会,我不图什么,只不过刚好是个守信之人。”宿海道,“只要玉京子一天不放弃那件宝物,蒲岛岛民信奉玉京子一天,我与世子的缘分,就一天不会结束。”   李勰沉默不语。   “世子若不想与我牵扯,不妨尽早远离那乌娘子。”宿海道,“玉京子神力非同寻常,远非人力所能对抗——”   “阁下再耽搁下去,你的水精兄弟恐怕会先远离。”   宿海闻言,哈哈大笑,好半天,方道:“我同世子,没准更适合当朋友……后会有期。”话毕,宿海转身,踏着横斜月影,径向浮空山去。   23、   卫习左从昏睡中醒来,已是两日后的夜里。   满室昏暗,卫习左花了些时间,静静觉知自己身体。这两日昏迷间,他听到山居老人和军医谈他的病况,宿海伤李勰,伤得轻,分明有意留他性命。卫习左没有世子的好命,宿海对他下的是杀招,以致他失血过多,全凭吊着一口气活下来。   静躺了片刻,卫习左想爬起来,试试到底伤得多重,咬牙试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力气支撑。   卫习左脱力躺回榻上,瞪着眼睛看顶上椽子,回想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吱嘎响,卫习左没听见脚步声,继续瞪眼往上看。   胡阿藏点亮油灯,端着托盘走近榻边,被他吓出一声惊叫,托盘差点失手。   “你醒了?”她问。   卫习左不接话。   “我去叫世子!”   “……叫他做什么?”   “世子一直在等你。”到门口,胡阿藏又退回来,“你先把药喝了。”   喝过药,又帮他少量进了一些吃食,胡阿藏闷声不响端走食具,迈过门槛,听卫习左发出蚊子般的声响:“谢了。”   胡阿藏顿住,也不回头。“你就别说这种话了,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恩情。”声音比卫习左大不了多少。   卫习左看她离开,不多时,李勰走了进来。   见他要把门关上,卫习左道:“不要关门。”   李勰照做。   等他走近,卫习左看他气色,“世子恢复挺快。”   “先生也不错。”   “乌娘子回家了?”   李勰点头。   “伤重,起不来,见谅。”卫习左道,“世子找我何事?”   屋内陈设简朴,不见坐具,李勰倚梁柱而立。“来找先生请教一些往事。”   “问。”   “我知道先生来岭南是为异蜂。这之前,可有人指引?”   “没有。”   “先生自何处听得异蜂传闻?”   “长安术士都在传,年前发生的事,传了有些日子,想不知道都难。”卫习左道,“只是上都宝地,没多少人信,也没多少人在意。”   “先生怎么就信了?”   卫习左轻哼一声,“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勰静默须臾,道:“长安出现异蜂传闻之后,先生是否遇到过道术高深的道人?”   “没有。”卫习左想也不想地说。在他眼里,长安真正的高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都是避世隐士,哪会轻易抛头露面。   李勰不再接话。   良久,李勰站直身体,向卫习左道:“天色已晚,不打扰先生休息。”   在他离开之前,卫习左道:“等等。”   李勰面露疑色。   “你的岭南行,到此为止了?”   李勰点点头,道:“往后,先生可自行安排去处。”   “可是……你的命解了吗?”卫习左急问道,带得伤口一阵尖锐疼痛,额头禁不住沁出汗来。   李勰摇头,“既是家师批的命格,合该找他求解。”   “那乌岚……”   李勰目光一利。   “她在山上救了我。”卫习左解释道,“我还没跟她道谢。”   “她救你,不是为了要你谢她。”   卫习左自嘲一笑,刚才胡阿藏也这么说。李勰解散了几人队伍,往后他可以自行安排去处,照常理,他该觉得雀跃,他可以不怕死地再上浮空山,不寻到几件宝贝不罢手,也可以回长安,可他并不想做任何打算、不想动,恍然间,一切都变得了无生趣。   李勰迈步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道:“对了,先生从何处得知,南海异蜂蜂巢宝贵?”   “我早说过了,古书上。”   “书名?”   “书是残本,没名。”卫习左道,“小时候我在务本坊遇到一个云游老道,他赠给我的。”   “这位云游老道可有大名?”   “那时我小,没问,除了几册书,他还教了我一些咒术,若要推究,他算引我入道的师父。”   “请教先生,这是哪一年的事?”   “德武九年。”   “先生确定?”   卫习左面上泛起冷笑。“那一年,岁星异动,天时不正,长安到处人心惶惶,我与父母失散,成了孤儿。我不会记错。”   “也是十七年前了。”李勰道。 登州(1)   第五章 登州   1、   实践证明,即便在那个世界待满一天一夜,现代世界仍然只过去不到五分钟。   这次回来,除了挂心李勰的伤势,乌岚不再像之前那几次一样,对时空穿梭感到意犹未尽。相反,她心底陡生出一种冷冽的惧意。头几次穿梭,时间不长,发生的事情不多,她还能把它代入梦境体验,这次,她在那个唐朝几度经历生死难关,桩桩件件,她记得清清楚楚,两个世界时间流速相差太大,完全颠覆了她对时间的认知。   乌岚试图让自己抽离想象,她需要一些现实世界的抓力,于是投身进琐碎的日常生活中。学院正在筹备元旦晚会,乌岚没什么文艺特长,为了让自己忙碌,硬着头皮报了名。由此,她下班后的夜跑也转为节目排练。   乌岚以为李勰会很快出现,结果并没有。她想过要不要给他发微信,问问他伤势,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把这件事想了无数遍,却始终没动手完成它。   回来第五天的晚上,乌岚在楼下碰见他。   今晚之前,乌岚每次在现实世界遇到李勰,都会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或许因为他气质形象太出众,又或许因为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太过奇幻,在她自己的世界,她和他之间,总是隔着什么。   此外,每次从那个世界回来,哪怕他们在那里曾经共赴生死,情义积累到不能再深的程度,一旦回来,就像某种虚幻的盛景被击碎,当然会有尽兴过后的失落,但最终,会消融进现实的平静。   乌岚想当然地以为,今夜也是一样。   可事实是,在和他目光交汇的时刻,有些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至少生理反应不骗人,与他相隔五日后重逢,她清晰感受到了心跳加快,心脏部位有一种始料未及的酸胀感。   乌岚举步走近他,借绝佳的目力,上下打量过他的身体,竭力用相对正常的语气问:“你的伤……”   “你没有去夜跑。”   两人异口同声。   乌岚拉住斜挎包的带子,转身与他并行,她说自己要参加学院晚会,在排练。   “什么节目?”李勰问。   “合唱。”   李勰点点头。   “伤好些了?”乌岚又问。   “差不多。”   寒暄到此为止,乌岚打开门,将李勰迎进室内。她一向很知道怎样招待他,今晚,却忽然有些生疏,没头苍蝇似的,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李勰换好拖鞋,就在门口站着,也不往里走,好像在等她安排,又像在观赏她的“忙碌”。   乌岚去给他倒水,饮水机上是 5L 装的矿泉水,水桶已经空了,她起先没注意,按了半天取水键,没反应,倏地想起来,是早上出门忘了换。   李勰已经走到她身边。“水在哪?”他问。   客厅一如既往的昏暗,乌岚眼睛转向客厅餐桌下面,李勰默不作声走去搬水、换水。期间内,乌岚主动退到旁边,愣神看他操作。   直到饮水机嘀的一声响,净水流进纸杯,乌岚的脑子才终于正常运转起来。   “不好意思,好多天没见,有点……不习惯。”她解释道。   李勰摇摇头,表示没关系,自行端了水杯去沙发。“坐。”他反客为主地说。   乌岚坐去另一端,面朝他,但和他保持着整条沙发的距离。   对她有意的疏离,李勰面露不解。   “我先适应一下。”乌岚道,“放心,我看得见你,很清楚。”   两相静默。乌岚发现,即使她看得见他,她并不完全看得懂他在想什么,而就像听到她心声似的,他问:“乌小姐这些天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我有刻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李勰递来疑问表情。   “想太多,容易陷入虚无。”乌岚坦诚道,“这次回来,我只敢把那个世界发生的事当冒险、一场旅途,要是彻底当真,很恐怖。”   李勰点头,像是理解了她没有延展的表达。忽然,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沙发位,“来这里坐?”   乌岚不懂他的用意,短暂犹豫了几秒,她起身走去他指示的位置落座。   两人一起靠向沙发,气息咫尺相闻,恢复到亲近距离。   “乌小姐说恐怖,具体指什么?”李勰问。   “说不清楚,就觉得,在那个世界,不管发生什么,天马行空,我都能接受,毕竟我都枕中记了。”乌岚语带迷茫,“但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到我从小到大生活的环境,我发现我不太能接受颠覆我认知的事情,潜意识里希望它还是一板一眼的,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要把它完全当黄粱梦吧,这个梦里发生的事情又太具体了,以前做的梦都是概括性,没这么细节,所以它既真又假,就很可怕。”   “很合理。”   乌岚转过头看他,“你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已经过了这个阶段。”   乌岚看着他的侧脸,恰到好处的弧度,忽然鬼使神差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挺拔的鼻梁。   李勰先是一愣,继而向她转过脸来,看着她,他眼中渐渐浮现一种了然的意味。“够不够?”   “什么够不够?”   “够不够你确定我是真人。”   乌岚被他的洞察惊得直起身,“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李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脸,“写在你脸上。”   他是不是真的,乌岚不确定,她的心率有点快,她很确定。   李勰也从沙发上坐起身,忽然冲她做了个小幅度伸展双臂的动作,乌岚其实大脑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身体本能先一步识别了他的邀请。   乌岚张开双手,抱住了他。   最初,就像他说的,她想确认他的真实性,为此,她还想到避开他的伤口。李勰肩膀很宽,下巴越过他肩头时,乌岚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一种淡淡的木香,不是香水,是天然的植物气息,还带着隐约的秋日凉意。借这个拥抱,乌岚慢慢感受他的身体,抱一个人和看一个人是两种体验,显然,抱他更令乌岚愉悦。李勰不算瘦,有和那个世界一样紧实的肌肉,有属于成年男子的体温,虽然贴近胸口的位置,乌岚刻意为伤口保留了距离,仍然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逐渐攀升的心率——   乌岚突兀但果断地结束了这个拥抱,觉得周身热乎乎的。   “你是真的。”她对李勰说,语气严肃得像汇报实验结果。   李勰的视线早已转向茶几下玉枕。“所以接下来,乌小姐还去我的世界吗?”   “当然。”她坚定地说,“按凰鸟提示,去浮空山峭壁下找海兽解谜。”   “如果要出海呢?”   “反正已经上过山,出海……有船就行。”话说完,乌岚又有些迟疑,“我们有船吧?”   李勰失笑。“等我先回一趟登州。”   乌岚想了想,“你是不是怀疑你师父?”   一段沉默。   “十七年前,卫习左在长安遇到一位云游道士,送了他几册古籍,教会他禁术,有关南海异蜂、瘴气林的描述,就是在这几册古籍上看到的。”   “十七年前?”乌岚立刻拎出关键线索,“你从长安离开也是那一年?卫习左遇到的道士,和你师父有关系?”   “解铃还须系铃人。”   “我陪你去。”乌岚看着他说。   李勰摇了摇头。   “我能看出你师父是不是魅,而且,他之前的预言里有我,对我的真实身份,或许他也知道一些,如果你是担心危险,我可以保证,去登州全程听你安排,绝不擅自行动。”乌岚道。“我们之前的行程都是这样配合的,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李勰耐心等她说完,道:“你想去登州,这些都不是问题。两个世界穿梭讲基本逻辑,地理位置,必须一致。”   乌岚瞬间理解他的说法,紧接着提出解决方案:“我可以去登州?现代的登州。”   “噪鹃不能北上。”   “玉枕呢?”   “关键不是道具,往返两个地点,除了交通工具,还需要交通站点。”李勰环视出租屋,“比如这里。”   乌岚沉思片刻,忽然小声道:“我记得你在这个世界还有邀请人,也有别的站点,或许可以请教那位邀请人?”   李勰闻言,先是意外,似是没想到这则解法,而后眼神渐渐失焦,已然开始思考可能性。   没过多久,他从沙发上起身,衬衣下摆擦过乌岚的手臂,她一脸纳闷地看着他。   “事不宜迟。”他作了个简短交代。 登州(2)   2、   隔天早上,乌岚收到李勰微信,问她周末有没有安排。   乌岚说除了排练,暂时没有其他安排,想到他可能有重要的事情,连忙补充一句回复:排练可以请假。   李勰给她发来一则莱市往返的航班信息。   莱市是古登州,乌岚心念一动,猜他已经问到通行办法,正要回复,见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任何时候,乌小姐都可以反悔。   乌岚给他回了个“OK”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昨晚之前,乌岚总会刻意避免去想那个世界的事,不是不好奇,也不是不想再去,她对山猱们还有未尽的承诺,她在那个世界的身世依旧是谜……   不去想,仅仅是源于一种认知上的害怕,像做了个噩梦,特别真实,但只有她一个人在经历这些,恐惧加倍。李勰出现之后,她不再是一个人,虽然他的存在本身仍具有梦幻色彩,好在他和她共享一个梦,真假之间的摇摆和疑惧,不需要多余表达,他在,就是一种分担。   出发前,乌岚特地问过李勰,需不需要带玉枕。   李勰回复:不用。   乌岚不再多话,提前一小时抵达深市机场,时间是下午两点,乌岚一边在登机口等搭档,一边放肆对即将到来的旅程发散想象,去到登州会遇到什么、空空道人真身究竟是什么、他知道多少关于自己的事、他为什么花费十七年的时间设这个局……   登机前十分钟,李勰终于出现在登机口。乌岚本以为自己背个双肩包已经算轻装简行,看李勰两手空空,背后双肩包一下子变得重如千斤。   男人为什么可以这么方便?盯他看了半晌,乌岚忽然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出租屋区域以外的地方见面,而且,是在这个世界的白天。   虽然李勰穿衣打扮一向力求简洁,服装配色也很少出格,他在人群中的打眼程度却是乌岚头一回意识到。   他有相当高的回头率。   有了这层发现,当他走到乌岚身边时,她一方面觉得他在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已不容怀疑,另一方面却感到几分不自在——需要随同接受目光洗礼的不自在。   好在机场广播已经在喊登机,两人默契地没有寒暄,直接走去登机。   航程有三个半小时,介于他们要奔赴的事情特殊,不便在外交谈,飞机起航后,乌岚正好有些困意,干脆一觉睡到了落地。   莱市天刚黑,北方的秋季已经明确降临,下机前,乌岚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刚要穿上,想起李勰会不会冷。而当她眼风扫向李勰时,却意外发现他已经穿上了大衣。   乌岚穿衣服的动作一下僵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带了外套?装在哪?”   对她溢于言表的震惊,李勰像是很受用,闲闲道:“大概是自动换装。”   “你说过你是自己换装。”乌岚小声道,如果他不是用这样的表情和语气跟她说,她没准还真会相信。   李勰凑近她,“这趟行程,不止我们。”   乌岚更惊讶,立马扫视机舱,又听李勰语带笑意地说:“该下机了。”   两人一路沉默,乌岚头一次来北方,出了机场,还来不及感受北方的秋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两人身前,李勰探身看一眼驾驶座,等车门开,他先一步迈进了车内。   乌岚跟着坐进去。   上车后,李勰回复了一条微信消息,对乌岚道:“如果不堵车,大约还有五十分钟车程,乌小姐可以再睡一觉。”   乌岚轻应一声“嗯”,转而打量前方司机,四四方方一张脸,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目不斜视,一言不发。乌岚在飞机上没看见李勰的人,这会儿禁不住怀疑起司机来。   手机提示有微信消息,乌岚点开,收到一行李勰发来的文字:乌小姐像查案,会影响司机开车。   乌岚扭头看他,他调低了座椅,正闭目养神。乌岚心里轻微地不服气,还以为他对这个世界很不熟悉,没想到他居然分外自得,好像她才是古代穿越过来的人。   商务车驶向未知目的地,乌岚看着窗外陌生景色,终于开始为前路感到担忧。   这不是虚幻世界,是她生活了二十五年的现实世界,万一他们的终点是危险,她是不是来不及自救了?思及至此,乌岚猛地按亮手机,眼看信号还在,又悄悄设置紧急呼救模式。   在乌岚四分担忧六分期待的心绪下,商务车逐渐靠近海边,到一处无人海岸,车停下来。   车内灯亮,车门打开,乌岚忙将吃惊但询问的目光转向李勰,后者倏忽间凝重起来,他说:“乌小姐,下车。”   两人依次下车,商务车没有多做停留,一溜烟驶向远方。   北方的海,全不似南海那样潮热,海风一来,乌岚冷得缩起脖子,赶紧拉起外套拉链,裹住脖子挡风。   见海边停着一艘小型快艇,乌岚问:“我们要出海?”   “嗯。”应了声,李勰人却不动,等乌岚向他看过去,他才道:“乌小姐还有拒绝的机会。”   他如果不说这句话,乌岚也许还存了点疑虑,偏偏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是犹疑,像是猜测她可能会退缩一样,反而扫清了乌岚心里最后那一点犹豫,她颇有些末路英雄似的悲壮,道:“来都来了。”主动迈步向快艇走去。   3、   快艇上只有一位驾驶员,和商务车司机同一种气质,俱是严谨而稳重的长相,面对依次上艇的乌、李二人,只简单点了点头,回避任何语言或表情交流。   两人坐好没多久,快艇出发,往夜幕下的海面行进。   乌岚和李勰坐上横座,快艇发动机鸣响,乌岚不得不移近他,几乎贴着耳朵问:“你真不知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交通站点。”   “这个交通站点在海上?”   “比在天上合理。”李勰面色深沉道。   “……”   快艇加速了海风吹拂的力度,乌岚越来越觉得自己外套带得薄,总感觉再吹下去,她的牙齿都要打架了。   肩上忽地一重,有一股温暖而踏实的重量落在她身上,乌岚疑惑转头,李勰将他的大衣给了她。   他里面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衣,乌岚连忙要脱回给他,被他按住动作,“你不能再感冒。”   “你也不能感冒,我起码还有两件呢。”乌岚又要动手。   海上行路,颠簸不稳,李勰轻易就能把她锁死。两人离得近,再来回掰扯,显得不合时宜,乌岚只好放弃推脱,接受了他的好意。   快艇前方的大灯照亮了海路,大约十分钟后,大灯精准打在一艘静止不动的渔船上,那渔船看上去比快艇更长,但整体构造异常老旧,灯光照亮的区域,处处可见斑斑锈迹。   快艇行近渔船,到并行时,艇上伸出舷梯,李勰在前,从驾驶员手里接过一只黑色提包,先登上了渔船。   在他的帮助下,乌岚随后而至。   快艇即刻离开,辽阔而寂静的海面顿时只剩渔船,和渔船上的两个人。眼下场景的发生,对乌岚来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她似乎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去品味恐惧的细节,更占据她大脑的是好奇,他们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李勰从黑色提包里拿出一支野外用手电筒,灯光提醒她查看手机,毫不意外的,信号为零。“我们还是在近海吧?是在我国领海吧?”   “乌小姐放心,还在。”李勰弓身前行,渔船里面比外面还破,四面通风,看上去根本是废弃状态,但却在海面上停得稳稳当当。   渔船内部不像快艇,有专门的座位,李勰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地方,示意乌岚落座。   “就在这等吗?”她问。   李勰先行坐了下去,听到她的提问,他点了点头。   “等谁?”   “等我师父。”   乌岚后脖颈一凉,莫名感到诡异,急忙去他身边坐下。   两人又靠在一起,虽然渔船空旷无人,乌岚还是避讳着什么人似的,小声跟他说话:“没有玉枕,我们怎么去那里?”   “玉枕、照魅草、照魅镜,都是工具,利用光学原理改变视觉成像,师父有别的办法。”李勰低声回答她。   “改变视觉成像?”   “准确来说,是改变观察者眼里的视觉成像。”李勰道,“比如近视眼镜,镜片不能改变客观世界,但可以改变光线进入眼球的路径,使物体更聚焦在视网膜,近视者能借此精准视物。”   乌岚静静消化他话里的信息,经由他的提示,联想到梦境,人在双眼紧闭的情况下,大脑仍能提供画面,似乎是和光学原理无关的视觉成像。   就在这时,渔船外突然起了大雾,雾越来越厚重,重到手电筒光都被吞噬的程度,于这层大雾中,乌岚慢慢看到一些具体的空间轮廓,还隐约听到几声短促的乌鸦鸣叫。   轮廓逐渐清晰下来,乌岚照常感到双脚一动,穿梭已经发生。环顾四周,乌岚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全木结构的房间里,房间面积不大,最多二十平米,挑高足有四五米,室内昏黄,光线来自四壁顶部,有宽约十几厘米、与墙壁通长的四扇窗。   地面是通铺的草席,李勰此时已换作古代青衣,双腿盘坐于地。对上乌岚视线的时刻,他向她微微点头,面色前所未有的端凝。   这就是李勰师父的静室?乌岚一边在心下暗忖,一边继续观察,四面墙上都有挂画,画的山水怪石,每幅画上都有个道士形象,道士们各有动势,有背影、有侧身、有正面……   说来奇怪,四幅画分明是山水画,那几个道士的画风却是写实风。 登州(3)   “何人在此?”室内突然响起一道苍老却渺远的声音。   “李勰拜见师父。”李勰恭声道。   “你去岭南前,我如何交代的你?”   “师父命弟子从旁协助乌娘子。”   “你可完成了任务?”   “尚未。”   “既未完成,何故前来?”   “弟子有疑问未解。”   “自你少时,我便教过你,遇事须先自行求解。”空空道人说,“你擅作主张将乌娘子带来此地,先领罚吧。”   “弟子遵命。”   李勰师徒说话,乌岚不好插嘴,但听李勰要被罚,她立刻想到替他解释,只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场奇景在静室内光速发生,直把乌岚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静室墙壁挂着的两幅画上飞奔而出两个青衣道人,正是先前乌岚直觉感到奇怪的四个写实派人物之二。两位道人看着一般高大,年纪约莫二十上下,各执两根木杖,一左一右站在李勰身侧,手举木杖,毫不迟疑地往他背上打去。   乌岚下意识冲上去想拉开他们,前方好像有一堵无形墙壁,使她无法前行,她试图寻找破壁之法,始终遍寻不着,而这片刻的功夫,李勰已经被两根臂粗的木杖打得脸色惨白。   “是我要他带我来的!”乌岚扬声向虚空道,“您为什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他?”   李勰向她摇了摇头。   “你身上还有伤。”   “师命不可违,”他朝她虚弱一笑,“别担心,很快就好。”   乌岚不理解他为什么笑着说这个,更不理解这种蛮不讲理的刑罚,两个行刑的年轻道人脸色木然,将木杖挥击得像疾风骤雨,他们分明已经非常习惯这样的规训。   乌岚不忍再看,闭上眼,仍听得见木杖的击打声……   乌岚感到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怒意,而她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种种画面,像在测视力的验光机器前看画像,一张接一张跳过,她想到李勰说的光学成像,想到好几次在这个世界看到的奇景、空间的扭曲跃动,最后,她的心念和体内怒气合二为一,受一股神秘力量指引,乌岚抬起头——   静室上空停着一只金色乌鸦,比普通乌鸦稍大一些,长着三只脚,正低头看着乌岚。与此同时,静室消失不见,所有墙壁结构、建筑材料不复存在,乌岚很清楚自己眼睛还闭着。   虽然金乌离自己足有五米距离,乌岚“看”得见它的眼睛,它有普通乌鸦没有的神情,它怕她。   “放了李勰。”乌岚对它说。   金乌没有作声,似乎在犹豫。   乌岚向它挥手,心里想着,她也要伤害它。   金乌展翅高飞,到更高更远的空中,它苍老的“声音”传来:“住手。”   杖击声骤停,乌岚睁开眼,视线重回李勰身上,两个施刑的道人像两道光,各自跃回了挂画中。   李勰脱力,及时以单手撑地,乌岚上前去扶住他,这一次,静室内没有任何东西挡住她。   对李勰的担忧之外,乌岚敏锐察觉到,有什么异变在她身上发生了。当她再度抬头去看上空,不仅能看到原先的木房顶,还能看到房顶之外的金乌,静室内夕阳余晖般的光芒就来自它的羽毛,绽放着耀眼夺目的金色。   “李勰。”金乌喊道。   “弟子在。”   “你想知道的事情,我早已给过你答案,你生来就是为等待乌娘子。”金乌道,“十七年前,你因皇室谶言被放逐,若久留长安,不仅影响李家王朝气运,更不能遇上乌娘子。唐亡是必然,但因你答应我的条件,唐室还能多撑二十余年,你为在世的亲人挣得了颐养天年的命数。”   李勰闻言,突然咳得厉害,乌岚忙替他拍背顺气,听他说:“弟子对此并无疑问。弟子想问岭南行,卫习左、胡阿藏,可都是师父的安排?从十七年前开始?”   “不错,不过此事并非始于十七年前,至于具体始于何时,连我也不甚清楚。”   “师父前次预言只到岭南,乌娘子将下南海,请师父预测吉凶。”   “我的使命是为确保你成为乌娘子的助力,乌娘子的命数,我无法参透。”金乌道。   “你是神兽,明明能穿越时间,预知后事。”乌岚接话道。说出这句,乌岚余光察觉到李勰脸色一变,他还不知道师父是一只金乌。   “乌娘子此言差矣,并非所有神兽都能穿越时间。即便是我之一族,恰好能窥破时间奥秘,乌娘子神力却远胜于我,你出现后的每一桩事,都不在我预料中。”金乌和乌岚说话明显多了几分恭敬。“今日这次来访,就全在我意料之外。”   “李勰在我的世界认识一些人,不是您介绍的?”   “乌娘子高估我的本领了,在你生活的时代,若论资排辈,我与他们只能算是同辈。”金乌道。   “我的世界也有像你一样的上古神兽?”   “笼统地说,都是上古神兽的后代,继承了些神脉而已。”   “它们在哪?”   “我不清楚。”金乌道,“天地混沌未开时,四野并不分明,乌娘子认为的时间、空间皆不存在,万物俱在混沌里,所谓上古神兽,便是混沌里的存在。天地开辟后,时空分割出万物,维度出现,按说混沌里的生命该归属于同一时空,事实并非如此。时空,只能定义时空产生之后的生物,混沌里的存在,无形无相,不能单纯以时空维度来定义。”   “高维生物?”乌岚道。   “以乌娘子现在的见识,不妨先这样理解。”金乌道,“好比你看我,有一个具体的形貌。然而我的先祖自混沌出来时,并没有形状,是空间将之界定出了形貌,继而被后世命名。时间流转,先祖与同族交合,繁衍出后代,我只是其中之一。至于其他族类,它们的先祖被空间定义成何种形态,在时间维度,它们的神脉是否又得到延续,身在何处,我一概不知。”   “所以……你也看不出我是什么?”   “乌娘子的身世,只能自行求解。”   “既然你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帮我?”   “与其说是帮你,不如说是帮你体内神脉。”金乌道,“虽然它尚未成形,以其强大势能来看,极可能是混沌里出来的初代神脉。初代神脉与其他神脉又不同,它能通万物之灵,足够召唤其他神兽。乌娘子想必已经见过不少神兽,从它们对你的态度上,应该有些判断。”   “初代神脉不是神兽的后代?”   “初代神脉是神兽始祖,在时间线上,乌娘子体内神脉的存在比我长,因此,即便是我,也不能窥见你的命程。”   “可我是人类,刚过二十五岁,”乌岚疑道,“我有爸妈,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怎么会是初代神脉?”   “此种情况很好解释,”金乌道,“是初代神脉跨越时空,去到了乌娘子的世界。”   乌岚不再接话,和金乌的这番沟通很流畅,它算知无不言。她暂时已经没有疑问,只是需要时间消化大量爆炸性信息。“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问李勰。   李勰端正身体,目光转向静室上空。“弟子感谢师父十七年的教——”   “都是为了乌娘子体内神脉,不必挂怀于心。”金乌道,“你我虽以师徒相称,我毕竟不是人类,对你并无人类情感。教导你这些年,待你严厉时候颇多。你生在皇室,身份高贵,我总教你为乌娘子、为唐王朝而活,你大约很不甘心。须知世间万物,大都摆脱不了为他者所用的命运。你若生来是棵树,多半要被砍作木材,是株草,会被牛羊所食,哪怕是朵云、是阵风,也逃不脱被人所用……放下执念,做好眼前事。”   “弟子受教。”   “今日打你打重了些,但因关切你,乌娘子体内神脉意外冲破阻滞。”金乌道,“你虽肉身受苦,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李勰突然避开乌岚的方向,一口鲜血喷出。乌岚伸手想去扶他,却明显感觉到他的抗拒。很显然,他不想要她的同情。   “您可以到此为止吗?”乌岚忍不住对金乌道,“他是人,不是风云草木,您没有人类情感,他有。”   “人不比风云草木高贵。”即便李勰伤重,金乌的语气仍旧毫无波澜。“至多百年,人会死,风云草木比人命长。”   “你是对的,但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我现在只想阻止你,如果语言沟通没用,我不介意使用暴力。”乌岚回之以同样的冷漠。   金乌发出古怪笑声,随后,它说:“想是为了不让乌娘子担心,李勰强行屏气受刑,气流挤压胸腔,伤势急需救治。”   “你会救他?”   “自然。”金乌道,“不过,乌娘子需要先离开。”   “我想留下。”   “乌娘子是人,比我懂人类情感,为何不懂,李勰不希望你留下。”   乌岚确实不懂,金乌没给她询问李勰本人的时间,话音才落,它就把她送离了静室。离开前,乌岚只记得余光里李勰的样子,肩背侧着,身子微微打着抖,他用右手按着胸口,没有再看过她。更令乌岚不解的是,为什么受伤的是他,她自己的心口也隐隐作痛。 登州(4-5)   4、   回到渔船,地上手电照得渔船内一片空寂,乌岚起身四顾,不见李勰身影,他的大衣留在地上。   李勰在那个世界因为受杖责而伤重的事情终于有了实感。   这时,一艘快艇开到近前,舷梯过界,上来一个三十五岁左右、新的陌生男人,宽阔的方脸,面容沉稳而审慎,他手持一台大灯,照亮船舱,向乌岚道:“乌小姐,你还好吗?”   海风和陌生的声音同时灌入,把乌岚从思维僵滞的状态里拉出来,“您是?”   “小人物,不占乌小姐的记忆。”男人道,“我负责送您回去。”   乌岚动作木然地跟随他一起,从渔船换到快艇,又从快艇转到沿海公路上的轿车,那位自称“小人物”的男人坐上驾驶座,问乌岚:“乌小姐打算直接回深市,还是先在莱市住一晚?”   “我想回深市,谢谢。”   “不客气。”   黑色轿车顺着沿海公路前行。   乌岚骤然回忆起李勰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生活中,她对他有过怀疑,都是基于从小受到的防范教育。她本人从未真正防备过他,至少不像防备驾驶座上的“小人物”这样。她往深处想了想,外形或许是一个原因,更关键的是,李勰给她一种天然的亲近感,用个成语形容,算得上是倾盖如故。   上车之后,乌岚一直将目光投向窗外,以免发生任何不必要的交谈。不知道是不是受特工电影影响太深,乌岚过去总觉得,拥有特殊身份的现代人,在穿着打扮上会和普通人有明显的区别,从深市到莱市,她遇到的“神秘人”都不具备这种特征,他们看上去就是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他们会是金乌说的那一类,上古神兽的后代吗?   尽管心里满怀好奇,车内闭塞,海风和海浪都逐渐远去,静默使乌岚警醒。李勰不在,她不想惹事。   “小人物”显然和她有相同的考量,全程安静开车,直到将她送至机场。下车前,他对乌岚道:“机票已经订好,乌小姐直接值机就好。”   “啊?那机票钱……”   “李先生已经支付过。”他说,“乌小姐一路平安。”   “多谢。”   “不客气,幸运的话,我们以后还会见面。”他说。   乌岚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开门下车,心中装满对那个世界的牵挂,往候机厅去。   5、   登州已是秋末,小道童一路将胡阿藏引入后院,又从后院穿出,到一处面海的崖边,只见一男子身披鲜红大氅,静坐于地。   小道童躬身告退,胡阿藏低声道了谢,向那观海之人走去。   登州不比岭南,秋末极冷,又兼在海边,胡阿藏连忙换成狐形,悄声走到那人身后,想吓他一吓。   却听那人道:“阿藏姑娘可有寻到答案?”   吓他不成,胡阿藏自觉没趣,挑了一棵柏树根坐下,远眺着苍色大海,答他道:“寻到了,也没寻到。”   李勰向她转过视线来。   红狐被海风吹得身子抖了抖。“世子重伤未愈,怎么穿得这样单薄,还敢来吹风?”   “哪来的重伤。”李勰浑不在意道。“看来,同阿藏姑娘有关的老道,确与家师有关了?”   胡阿藏此番上蓬莱岛清净观,主要是想问明还魂胶之事,不料一番问询结束,老道居然让小道童带自己来见李勰。再结合之前的蛛丝马迹,李勰和乌岚有意无意透露的线索,胡阿藏很快想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老道是不是和你师父有关,我不清楚,有件事我很清楚,世子先前说我是你师父谶语里的人,想是你师父从一开始便将我算在了里面。”   “他如何答的你?”李勰望着海面,“我指的是,还魂胶。”   “这事,他倒没有骗我,世上真有还魂胶,凤喙麟角都有,只不过难以寻见。”胡阿藏道,“我不像你们人类,我不关心是不是你师父设局,请我入瓮,反正我只要还魂胶。”   李勰没接话,出奇俊秀的脸上透着一股寡淡意味,胡阿藏琢磨不透那意味,试探着问:“卫习左说你要遣散众人,不再往岭南寻宝了。”   李勰沉应了一声。   胡阿藏登时大惊:“你不帮乌娘子解身世之谜了?”   或许是因为提到乌娘子,李勰脸色有了松动,须臾后,他皱眉看向她,“阿藏姑娘如何知道乌娘子要解身世之谜?”   “我可不傻。乌娘子对岭南珍宝毫无兴趣,一谈到上古神脉、身世,她眼睛就放光——乌娘子城府不深,人又纯善,”阿藏道,“不难猜。”   胡阿藏原身是狐狸,只要她想,很能察言观色。比如此刻,天地间只有她和李勰,她着力观察李勰,自然很容易就看出,他想听更多。   阿藏懂得投人所好,续道:“虽然城府不深,乌娘子却实实在在是个奇女子。凡人女子,多数养在闺阁之中,遇着危险,首先想到的是求助,找身强力壮的男人帮忙,常常忘了,自己也有一颗脑袋,也能思考对敌之策。乌娘子没这许多束缚,别看她斯文秀气,平日里不声不响,真遇事,心里特别有主意,有勇有谋,又有情有义。与她相处这些时日,她对世子、对我、对水精……连对卫习左,也是二话不说豁了性命去搭救,我在人间见过太多利来利往,蝇营狗苟,乌娘子这种,头一回见。世子恐怕也能看出来,有乌娘子在,卫习左都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李勰面色显见越来越和缓。   阿藏清了清嗓子,不失时机地旧话重提:“世子随从保护乌娘子这么久,当真愿意就此放弃?”   这话却叫李勰遽变了脸色,好似有什么心事被触及,竟然带起一阵咳嗽,阿藏不得不变成人形,帮他拍背顺气。   李勰整张脸都咳红了。“若乌娘子不需要保护呢?”   “怎会?”阿藏道,“乌娘子虽有神脉庇护,然因心性纯良,易受人要挟算计。乌娘子三番五次大胆行事,可不止仗着神脉,依我看,她在心里头是依赖世子的。”   “……是吗?”   阿藏想了想,没答话,反问道:“世子在登州可曾婚配?”   李勰抬起头,眼中一抹厉色。   阿藏连忙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中奇怪,世子与乌娘子都是克己复礼的人,我知道乌娘子还没嫁人,也没有婚约,就想着,世子若也是——”   “说远了。”   李勰不由分说打断了阿藏,语气叫狐魅禁不住缩了缩脖子。   良久,海风更冷冽了些,阿藏担心李勰身体,正想劝他回房休息,忽听他低声问:“阿藏姑娘若找到还魂胶,救活恩人,往后打算怎么办?”   他把她问住了,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还没想过。”   李勰望向她,神情好似海面上迷茫的水汽,叫她分辨不清。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们人类就喜欢想很多,从前、往后,费神又费脑,还不解决问题。娘姥姥说,我们异兽本能就是活下来,想活着,自然就有打算。”   李勰点点头,还是看不出在想什么。   和李勰说这许多,是胡阿藏存了私心,她希望李勰继续和乌岚一起去岭南,清净观老道的意思,乌岚或许能帮她找到还魂胶所在。若是从前,阿藏必不相信这种说法,几次三番见乌岚绝处逢生,又加上她的上古神脉,她能和万物通灵,由不得阿藏不信。   为此,她决定同李勰坦白自己的秘密,以换取他的终极信任。随着日头渐低,海浪声也渐大,阿藏沉吟了片刻,道:“我要救的那人,叫檀郎,不是穷人出身,家中小有薄产,二老健在,是膝下独子,我同他在一起三年,虽未成亲,一直像夫妻般生活,他父母不知我是狐狸,待我极好,要他尽早娶我进门,生儿育女。   “狐族能和人类生子,只要我勤加修炼,炼出魅形,便能生出人类孩子。我也同他说过,若他想和别人生,及早说明就好,我们狐族修仙,寿命比人长,可以好聚好散。   “他却偏偏瞒着我和别人苟且,被我发现之后,他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大怒之下,正好旁边有把刀,我就举刀砍死了他。”   她的自述到此为止,李勰听完,面上几无波澜。阿藏正疑心自己这番坦白没用,听他问:“你杀他,是因他负你?”   阿藏摇头,想起那一夜的冷月、刀光、掉落在青石砖上的脑袋、满地的血、尸首两地的昔日爱人。“我有狐族少见的灵根,同年那么多新生狐,独我一个,由狐族长老亲手抚养长大,无论样貌还是灵力,我都是上等。我看上的人,自然也不会是凡物,我杀他,是因他变了个人,窝囊又丑陋,全不是我当初一见倾心,想和他白头偕老的男子。”   “既如此,为何又要大费周章地救他?”   “说来讽刺,那一夜杀他,我心境大起大伏,意外蹿升进境,修脱本形,炼出魅形,”这事她从未和人提起,以为讲不出口,不料越讲心里反而越明净,“上一个进境,我将从狐形修成人形,偶被捉妖师所缚,关在破庙,也是他救了我,总计,我欠他两次。娘姥姥说,我们狐族在世间行走,不像人类一样,有律法约束,本性还是野兽,我们须得自己给自己立规矩、守规矩,否则,灵识会像无根之木,没有定性,自然也就无法修行。我与他,过去、现在、未来,互为因果,杀他、救他,都是我的命。”   李勰深深看她一眼,不再接话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日头彻底跌进海里,夜色眼看要上浮,李勰终于离地而起,举步之前,他低头看着阿藏,道:“多谢阿藏姑娘。”   “谢我什么?”   “姑娘有狐族少见的灵根,一定懂我谢什么。”   阿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想揶揄回去,李勰已经迈步前行,红色大氅随风飘拂不定,他脚步很坚定。   走到半途,李勰忽又停下步子,却并不回头。“阿藏姑娘常和乌娘子聊闲天?”他问。   “什么闲天?”阿藏还没转过脑子来。   “你知道乌娘子未曾许婚。”   “哦,这事,我专门问过乌娘子。”   “你方才问我是否婚配——”   “世子不想说便不说。”阿藏善解人意道。   “我是命途不祥之人——”   “呸呸呸,世子多番大难不死,明明是有福之人。”阿藏贴心劝慰道。   “我命格不宜婚配,并无妻室。”   “啊?” 登州(6)   6、   从莱市返深后,乌岚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李勰的身体状况,她给他发微信,如果伤势好转,请给她回消息。   一直到十月结束,乌岚始终没收到他的回复。   期间内,乌岚尝试过使用玉枕,穿梭没有发生,在金乌静室看到的场面也没有再现,她又陷入自我怀疑,李勰和唐朝的一切,是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黄粱一梦?   乌岚试图让自己更忙碌,除了跨年晚会的节目,她主动给学生的短视频小组提供帮助,大到拍摄创意的敲定,小到拍摄器材租借审批……她事无巨细地参与,直到学生在微信上委婉向她表示乌老师干涉太多,她才作罢。   此外,乌岚几次走到校心理咨询室门口,想聊一聊自己近两个月来的离奇遭遇,又几次放弃,她想,如果真把这件事聊开,她唯一可能得到的诊断结果,一定不是她想要的那个。   十一月第二天,乌岚下班回家路上收到一则令她心跳加速的微信,李勰给她发来一个定位,是一所私立医院,离乌岚 1.8 公里,要是平时,乌岚的首选出行方式一定是步行——   今晚不同寻常,乌岚扫了辆单车,急赶过去。   途中,她脑子里塞满了对李勰身体状况的负面猜测,他是古人,抗拒现代医院,到底得糟糕到什么程度,他会接受去医院。   私立医院坐落在山海之间,进门有叠翠的凤凰树环绕,闻到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乌岚一边给李勰发微信问病房号,一边寻找住院部。   李勰很快回复她:T02 诊室。   在前台问明 T02 诊室的位置,乌岚默默祈祷李勰平安无事,终于走到诊室门口。   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一个女声说:“请进。”   乌岚推门而入。   比起公立医院的诊室,T02 诊室更像医生办公室。乌岚举目四顾,没有看见李勰,连张病床也没见到,只有一位女医生,从办公椅上起身,迎接了乌岚。   “您是?”   “我姓祝。”女医生用手势向乌岚示意,“乌小姐,请坐。”   乌岚一颗心依旧高悬,她摇摇头,“我找李勰。”   祝医生递来一个宽慰的表情,忽从桌上拿起手机,晃了晃,“微信是我给你发的。”   乌岚脑子嗡的一声,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祝医生几步走到门口,顺手锁上门,道:“我和李勰是邻居,也是他来这个世界的接应人。”   “你为什么会用他的微信号给我发消息?”乌岚问。她为李勰担忧的心境并没缓解,只是直觉性地联想到更多——关于现代世界的魔盒。她不着痕迹地观察祝医生,在最短时间内确定她不是神兽,不是魅。可她又忽然不确定,所谓神兽、魅,以及她的阴阳眼,都是真实存在的事情吗?   “他的微信号不专属个人,是共享。”祝医生道,“他不在的时候,有些信息——尤其是乌小姐的信息——有其他人代回。”   乌岚暗暗心惊,为一切已知事件上发生的未知。但她很快想通,怪不得李勰总是能秒回她信息。   为什么他不早告诉自己这件事呢?   “我找乌小姐,是想代传一个信息。”祝医生温声道,“乌小姐想做的这件事,目前有很多势力介入,有的希望你成,有的希望你不成,这些势力比你想象的更复杂,盘根错杂,由来已久,往后恐怕还会延续很久。”   “所以你代表哪一方?”   祝医生明显被问得一愣,旋又恢复微笑。“我代表……希望乌小姐就此打住的那一方。”   乌岚点点头,不作声。   “乌小姐具体在做什么,李勰在做什么,其实我并不十分清楚,我的权限比较低。”祝医生道,“我只负责传话。”   乌岚将目光投向办公室外,“你们住在附近?”   祝医生神色隐有意外,“对。”   “李勰在吗?我想见他。”   祝医生神情收敛,片刻沉静后,她说:“乌小姐在意李勰的安全,说明你们关系匪浅,他为你的事多次以身涉险,若乌小姐执意继续,还请务必将他的安危纳入考量。”   乌岚想了想她的弦外之音,道:“好。”   祝医生面色松弛下来。“之所以今天约乌小姐见面,一是顾及到李勰太久不回信息,你会担心;二是在李勰回来之前,乌小姐可以多点时间考虑,如果有决定,刚好能和他商量。”   “他还没回来?”乌岚讶道。   祝医生摇头。   “他……还安全吗?”   “乌小姐问的如果是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据我所知,暂时没什么大碍。”   “多谢。”   李勰不在,正事也聊完,乌岚没有逗留的必要。   祝医生送乌岚离开医院,到门口,乌岚想到问:“你学医,是唯物主义者吗?”   “当然。”   “对李勰的来历,你会不会怀疑?”   私立医院外是一条僻静狭窄的单行道,行驶车辆极少。祝医生双手插袋,笑容落落大方,道:“我其实不太知道他的来历,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作风非常老派,乌小姐可能不相信,和他做邻居两个月,我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接受安排,正常接应他往来,随从关照他的健康状况,奉命行事,不会想太多。至于信仰,我的心态很开放,我认为人类目前已知的科学理论远远不够解释未知世界——这也是我接受这个任务的起因。”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祝医生,“你们还有一个组织?”   “多余信息,原谅我不便透露。”尽管没有说出口,祝医生递来的的表情给了乌岚肯定答案。   乌岚朝她理解地笑了笑。   7、   十一月十日,周四,李勰终于出现。   这一次,他们失联了整整三周。   照旧是在街角咖啡店,李勰先看到乌岚,朝她挥了挥手,而后跟了上来。同乌岚并行时,他用眼神往海的方向一指,“去海边走走?”   深市这两天下过雨,有些微凉意,李勰穿一件深青色风衣,风衣里面是一件同色系内搭,深浅搭配把他整个人衬得气色很好,看不出身上有没有伤、伤势如何。   乌岚只好直接问:“你伤好了吗?”   “不是什么很紧要的伤。”   乌岚看他脸上一派轻松,一句“你都吐血了”差点脱口而出,因为刚好走到出租屋楼下,硬生生收了回去。   到楼下,乌岚借街灯再次观察李勰的状况。“真去海边?”   李勰冲她点点头。   乌岚只好奉陪。   天气好,海边散步的人总是很多。乌岚和李勰常来附近,都知道哪里人少,心照不宣地挑了僻静小道走。   小道树多,海风吹得树影婆娑,乌岚低头盯着路面,道:“祝医生找过我。”   “她说什么?”   “说是代传一些话。”乌岚听他语气平静,续道:“她希望我慎重考虑自己要做的这件事。”   “哪件事?”   “我猜,应该就是去唐朝解谜吧。”乌岚道,“我以前的人生太平凡,也没其他事值得这么兴师动众了。”   “那你决定接受她的建议吗?”   乌岚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接受。”   李勰没接话,乌岚不禁扭头看他,见他脸上有笑意,心里不自觉松快下来,原本堵在心口的那些话,也终于找到机会坦白。“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可能突然喊停。”乌岚道,“如果最后这只是个梦,那我也要把梦做完为止。”   “是我认识的乌小姐。”   乌岚停步,换了个严肃的表情看向他。   李勰随之顿足。   “我不想提前结束这个梦,因为它很美好,你是美好之一。哪怕是在梦里,我也不希望你遇到任何致命的危险……”   李勰闲适的表情光速收起。   “我要找梦里那个我的身世,明明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自己从头到尾没出过事,身边人却接二连三地受到伤害,我想,也许一开始,我就不该把你们牵扯进来。”   李勰神情已然冷凝,眼神像化不开的冰棱。“这是你的最终决定?”   乌岚点头。   “好。”   乌岚被他眼里的冰棱冻得浑身凉飕飕,听他惜字如金地只说一个“好”字,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惊慌,她没有时间思考自己为什么惊慌,在他转头要走的时刻,她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 登州(7)   李勰似乎愣住了,先低头看她的手,又抬头看她,眼神满是困惑。   “我想听你的想法。”乌岚看着他的眼睛说。   李勰双手原本插在风衣口袋里,他试图抽出手,乌岚不肯松,把他的手臂又往下扯了扯,道:“我的决定是我的,你的想法对我也很重要。”   “乌小姐已经做了决定,我的想法重要吗?”   “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尊重你。”乌岚道,“我们是出生入死过的搭档,你对我很重要。”   李勰猛地移开视线,似是不想再看她。   乌岚感到伤自尊,拉他的力量不再坚定,手渐渐松开了。   她耷拉下脑袋,声音也闷了些:“不管你信不信,我做这个决定,绝不是轻视你的能力,我只是不希望你涉险——”   “换个地方。”李勰打断了她。   乌岚抬起头,他的脸色看上去仍然很紧绷,对上她的视线,他低声叹了口气,说:“不是想听我的想法吗?”   “嗯!”   李勰环顾四周,目光落向海边公园的长椅,那个位置正好面海而坐,尽管他没言明,乌岚很快会意,主动迈步前行,往长椅走去。   两人到长椅落座,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精神抖擞。   大约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平静,李勰脸色松弛许多,乌岚注意到他往她的位置移近了些。   “乌小姐在登州见我吐血,又听师父如何训斥、贬低我,大概觉得我很可怜。”李勰忽然开口道。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乌岚登时明白他靠近自己的原因——当然是方便交谈。乌岚收起多余杂念,道:“如果我说不是,又说没有同情你,一定很假。我觉得这已经是我的一种本能,从小受到的道德教育导致。你会觉得伤自尊吗?”   李勰摇头,“习惯了。”   “习惯……了?”   “乌小姐生在和平年代,不曾经历过乱世纷争,无法理解王座上的人多怕动乱。岁星异动那年,长安人心惶惶,怕大乱随时爆发。因此,即便我是父亲第一个儿子,给我批命格的不过是个外来道士,他说我和陛下犯冲,影响李氏国祚,我的亲生父亲毫不犹豫把我送走,从此,没有再管过我。”   乌岚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面,尽管李勰说得没什么情绪,她只觉得自己身如海上浮萍,漂泊不定。   “我同乌小姐说过,人的知行不一定能合一。刚才你说,你对我的同情基于从小受到的道德教育,我也一样。”李勰道,“纵然我已经是皇家弃子,当我突遭意外,见到静室里的奇景,那位不知身在何方的世外高人说他可以助我渡劫,拯救唐室衰微的命运,我立刻相信他,并答应了他的条件。”   他的停顿像一个含蓄的邀请,乌岚不由自主地响应:“他的条件是什么?”   李勰朝她看过来,两人相隔极近,各自情绪逃不脱彼此眼睛,他就用那样凝重的、带点叙事意味的表情说:“等你。”   乌岚心跳持续漏拍,这个答案从他出现在她的世界开始,就一直是摆在明面上的信息,她不知道为什么此情此景下,他重提得如此简洁,却叫她心里翻江倒海。   李勰撤离视线,又看向海面。“之前乌小姐提起怀疑论,那个经典哲学命题。   “八岁起,通过师父安排,我在乌小姐的世界学了许多知识,所有学科,我最不喜欢哲学。哲学终极命题是讨论人存在的意义,古圣先贤早给出了答案,人活着,其实没什么意义——客观点破了我的人生。   “智者也提出解法,给自己绑一些牵绊、寄托,以免过早结束生命。最初,绑住我的是那层皇室身份、责任,乌小姐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事情……   “我很庆幸,等到了你。”   他的叙述到此为止。   乌岚心里清楚,这段表达于李勰而言很艰难,因此,即便他语声缓慢,她全程没有打断,甚至没有去看他。他的自述疏通了她脑中许多关节,对他的疑问、好奇,性格的成因,不至于是了然于胸的程度,却也足够她更熟悉这个人,他比她想象的更真实。   “离开登州前,阿藏来找过我。”漫长的沉默过后,李勰语调轻松了些。   “她去登州了?她要找的道士和你师父有关吗?”乌岚道,“对了,你师父的真身,是一只金色的三足乌。”   李勰小幅度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乌岚,“阿藏打算继续跟着乌小姐,说要报恩。”   乌岚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还有卫习左,一直等在浮空山脚下。”   “我……”   “上一次去浮空山,他们都遇过生命危险,也都知道再上山会发生什么,他们没打算放弃。”   海风依旧在吹,散步道上的行人也一波接一波地往来。   乌岚远眺着海面,各种纷杂搅扰的心绪慢慢平静,她悄声问李勰:“我们今晚不去唐朝吧?”   “我想,乌小姐应该还需要一点时间。”李勰道,“在那个世界等你的人,如果你觉得拖累,最好亲口告诉他们。”   “我从来没有这样觉得!”乌岚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引来几道路人目光,瞬时感到不好意思,低声补充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勰转过脸来,“抱歉,我不知道。”   乌岚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意外在他眼里看到一抹玩笑意味,使她陡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小症结、小误会,好像海潮,在不知不觉中消退了。   李勰说的没错,乌岚确实需要时间想清楚。如果还是打算独自行动,该怎么向卫习左和胡阿藏说明。李勰说阿藏想找她报恩,乌岚相信这是阿藏的本意,但也十分清楚,狐魅想报的恩情不止她一个,她还没放弃寻找还魂胶。至于卫习左,想要寻宝的企图心也许更强,她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他们是为了追随她。   倒是李勰,尽管他把自己的心路历程说得轻描淡写,但因他没有更私人的目的,反而成为撼动乌岚最终决定的存在。   从海边离开前,乌岚问李勰接下来去哪。   “先回住处。”   “你住的地方是公寓还是小区?”   “独栋。”   “独栋?别墅吗?”   她的惊讶引来李勰注视,他朝她点头,大抵因为出身富贵人家,他并不太理解乌岚的惊讶。   “等等,祝医生是你邻居,她也——”   “住另一栋。”李勰道,“祝医生和你茶几下的药箱一样,都是有心人安排的不时之需。”   结合先前从祝医生那里了解的只言片语,乌岚沉吟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之前说,不想在这个世界惹麻烦了。”   “所以乌小姐发现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现,我的阴阳眼在这个世界好像没用,至今为止,我没看到过一个魅,或是神兽。”乌岚道,“这恰恰就是最可怕的地方,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却一直知道我们。” 海外(1)   第六章 海外   1、   三天后,乌岚给李勰发去微信:我准备好了。   顾虑到他的微信号公用,她没有展开说太多。   当天晚上七点,李勰按约定时间等在出租屋楼下,和排练回家的乌岚一同上楼。   “我一直很好奇,两个世界时差这么大,我在现代待了快一个月,那边是不是快过年了?”乌岚问。   “时差是相对的概念。”李勰道,“乌小姐去唐朝,现代时间流速慢,我来现代,唐朝的时间流速也会相应减慢。”   乌岚恍然大悟,怪不得之前每次他来找她,即使唐朝有大事发生,回去总能接上。   乌岚最近忙于排练,没有坚持夜跑,因此省了洗澡时间。两人一到出租屋,水都没顾上喝,立刻开启穿梭流程。   时隔近一个月再回南海郡,两个世界气候差别不大,乌岚却感到恍如隔世。   古代正是日暮时分,白马良玉现身时,乌岚眼眶一热,喉口涌上一大股不明意味的情绪。   李勰拉过马缰,利落上马,随后向乌岚伸手,将她拉上来,驱马前,他忽然说:“我当乌小姐是想念这里了。”   “什么?”   李勰一只手握马缰,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她。   乌岚瞬间了然他的暗示,尽管她有意避开,他可能还是注意到自己的情绪,她尝试打趣道:“世子不要太关注我了。”   赶在太阳落山前,两人策马抵达山居老人院落。   在马上看,院子整体和乌岚上次离开前没什么区别,残阳照得院落一片静寂,不见什么人。   下了马,李勰轻抚马背,交代它去处,赶在进院子前,乌岚悄声道:“世子不想知道我的决定吗?”   李勰动作顿了顿,“最好是乌小姐自己想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乌岚感到轻微失落,她决定暂时不说。   按李勰的“吩咐”,良玉扬蹄远去。   两人停在原地目送,须臾,李勰道:“所以决定是什么?”   乌岚沉默,直到李勰无声看向她。   她学他有意拉长悬念,心里还隐约有种古怪的念头——想看他着急。而李勰看过来的视线,仿佛已经识破她的心思。乌岚只好清了清嗓子,道:“浮空山绝壁往下,还是我自己去,我可以找山猱带路。这是一趟短途,后续如果还要上山,或者还有其他行程,我都跟你们商量。”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这是最终决定?”   乌岚点头。   李勰也点点头,视线转向别处。“知道了。”   话说完,他要迈步前行,乌岚直觉觉得他的反应不对,手已经一把拉住他,他一走,她就控制不住拉他,好像形成了某种下意识反应。   只是这次,李勰十分配合,乌岚没怎么用力,他就在原地停了下来。   顾虑到院子里有人,乌岚压低声音道:“你可以表达建议,哪里有什么不妥、不周全的地方,你是我非常重要的队友。”   “很荣幸。”   “别这么说。”   “作为乌小姐非常重要的队友,我的地位却不如山猱。”   乌岚没明白他到底是在欲扬先抑还是欲抑先扬,正纳闷,听李勰道:“绝壁往下,算上我一起。”   “绝壁下的滩涂里都是鳄鱼,附近可能还有其他凶兽,海蛇什么的,我体内的神脉对它们有效。”   “乌小姐的意思……我帮不上你。”   “不是这个意思。”   “带上我是拖累。”   “这我确实没有。”   “滩涂连接的海礁,可能是南海部族登陆的地方,他们的玉京子一直没放弃找你,凶兽乌小姐可以应付,”李勰略作停顿,“人心,你不擅长。”   他讲这些话时,神情格外认真,乌岚心知他说的是真话。“我再仔细想想。”她回道。   两人终于往院落走去。   乌岚心下考量着李勰的建议,对周遭环境疏于观察,李勰突然伸手拦住她,她在他脸上、身上看到一种熟悉的紧绷,是临敌的肃杀。   “院子不对劲。”李勰低声提醒道。   见李勰目光长时间凝注着泥地,乌岚也在通往院子的小径上发现不少杂乱的脚印,多到把小径旁生长的杂草都踩塌了。乌岚重新观察院子,感官全用上,同时,按李勰的眼神指示,悄悄退离院落。   山居老人院落西南侧,是浮空山。正南是一片树林,东南是乌、李二人来的方向,一直沿东南走,可以去到宽阔的海岸,那是噪鹃习惯引领两人穿梭的“站点”。   向外走了一段距离,乌岚悄声问李勰:“先回现代?”   李勰还未作答,他绷紧的身体像感知到什么,倏忽间猛然向后急转,乌岚顺势回望,正南方丛林里走出一队人,身穿兵服,全都张弓搭箭,对准了二人。   敌人现身,李勰反倒松弛下来,他将乌岚护在身后,扬声向那几人道:“何人领兵?”   李勰话音刚落,林中徐徐走出一个身穿戎服、外罩皮甲的年轻人。夕阳的碎光落在他脸上,他笑得一脸潇洒不羁。   隔着三四米距离,宿海向两人作礼道:“月余未见,二位别来无恙。”   出到林外,他忽地收起笑意,一边推开自己身边两张弓,一边皱眉对其余兵士道:“世子可不是寻常人物,不会做那只管自己逃,不管朋友死活的人,箭可以收了,以免误伤。”   宿海简单一句话,明面上是让兵士礼待李勰和乌岚,暗地里却分明在要挟:他抓了他们的朋友,不怕他们跑。   乌岚立刻向李勰递去视线,一看他神情,似乎和她有相同打算,先看看宿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随机应变。   这时,宿海已走到二人身前,样子很恭敬:“请二位移步院中?”   临进院门前,乌岚想到她和李勰之前的对话,那些有可能暴露他们身份的内容,又仔细回头看了眼树林和小道的距离,宽慰地想,即便他们能听见,也不一定听得很具体,何况,他们也没聊什么需要严格保密的事情。   “乌娘子同世子的交情……”经过院门时,宿海突然走近乌岚,状似不经意道,“非同一般啊。”   乌岚对他早有防备,坚决不理会他的调侃。   “方才在林间看二位许多动作,想是已经订下终身了?”   这话顿时叫乌岚心里一慌,以为担忧应验,宿海能看到他们的动作,肯定也听得到他们说话。   她和李勰刚刚有没有聊过什么秘密信息?   乌岚的反应落进宿海眼里,却是另一种情趣意味。他片刻不离地打量她的表情,脸上渐渐浮出促狭的笑意,忽听李勰道:“阁下不大了解乌娘子,她不喜欢与人扯这闲篇。你心里那些盘算若需要她配合,最好趁早闭上尊口。”   李勰让他闭嘴,宿海并不介意,依旧笑着说:“世子对我成见很深,我是见世子同乌娘子那般亲密,心中艳羡,随口问问而已。乌娘子不喜欢,我不提就是。”   李勰的适时干预给了乌岚足够缓冲时间,化解了她的紧张,也使她想到,宿海大概率没听到他们聊什么,即使听到,估计也不能准确理解。她虽然知道要防备宿海,却不擅长伪装自己,宿海心思深沉,她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他试探出内心想法,继而被他拿捏。   她离开这个世界太久,思维还没完全转变过来,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由此,乌岚决定接下来谨言慎行。 海外(2)   2、   宿海一路领乌、李二人去了客房,透过窗格,乌岚看见里面关着的山居老人和卫习左,一个端坐于榻,一个席地而坐,都在闭目养神,屋外有两位穿兵服的看守。   宿海显然不是带他们来和老友重逢,经过客房,宿海转过身,盯着乌岚道:“对这两位朋友的处境,乌娘子看起来并不意外,可是早有预料?”   “你又不是第一次用这招。”乌岚讽道。   “哎,”宿海面露失望之色,“在下这些招数居然轻易就被乌娘子看出来,真叫我伤面子。”   乌岚暗翻白眼,宿海脚步不停,往院子东侧走去,那里有药房,还有简陋灶间,堆了些干柴。   乌、李二人跟他到灶间,门口也有两个看守,穿着和客房守兵不一样的兵服。乌岚心下怀疑,他是不是还抓了阿藏——   门一开,只见地上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笼子,高近一米,六边都是栅栏,里面关着一群毛色或金或白的山猱。   乌岚掩饰不住色变,宿海看着很满意。   “这些,总该是乌娘子的朋友?”   笼子里的山猱见到来人,纷纷挤作一团,十几张面露惊恐的猱脸,不难让人想象,它们是怎么被抓来的这里。乌岚认不出它们是不是浮空山帮自己的那一群,即便不是,宿海的行为也足以让她怒火中烧。   因乌岚有意沉默,宿海的提问没有得到回答,忽对门口守卫道:“借你的弩一用。”   乌岚顿生警惕,“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宿海语气一派闲适,“笼子太小,关不下乌娘子这么多朋友,需要腾些地方。”   守卫进来送弩,宿海动作熟练地举起弓弩,眯着眼睛,对准木笼子里的活物。   就这一刻,乌岚在他眼中看到了明确的杀意——这就是他“腾些地方”的办法,她来不及考虑其他,身形一动,要冲上去挡弩,被李勰先挡在身前。   三人分站两侧,宿海余光一直注意着乌、李二人,看到两人间的拉扯,嘴角浮出一个兴味十足的笑容。“乌娘子别紧张,那只会说人话的猴子不在,兴许它们不是你的朋友。”   宿海仍然举着弓弩,箭头对着笼中的活物,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乌岚在旁看着,只觉得一颗心在火上煎熬,她知道,宿海随时会放箭,杀人他都不眨眼,杀几只于他而言连人都不如的存在,他只会更加无所顾忌,之所以还没出击,是在折磨她。   “这是越弩。”李勰忽然道,声音平稳冷静。“整个岭南道,只有韦侍郎府上有。”   宿海动作顿住。   “阁下带的这支队伍,故意把郡兵和衙兵混在一起,怕人看出来历。”李勰边说话,边不着痕迹地代替乌岚,完全挡在宿海的弓弩前。“越弩是百越人特制,弓弩所需竹木也是地方特产,由于近些年南征不利,制弩的匠人接连故去,手艺失传,越弩不剩几支,全被韦侍郎收作私藏,仅供府上内院兵使用。”   “一支弩而已,没世子说的这么大来头。”宿海道。   “山居老人虽是道人,却出身名门望族,卫习左在长安也有不少人脉,都不是无名之辈。韦侍郎本就是因罪被贬岭南,他们若找人往朝中传个话,参他私设公堂,派亲兵羁押无辜百姓,韦侍郎怕会很不好过。”   “世子在威胁我?”即使李勰挡在弩前,宿海仍没打算收起武器。   “我和乌娘子还有一位魅朋友,她是狐,日行百里,可以帮忙传这个话。”   看李勰一副成竹在胸的悠然姿态,宿海禁不住道:“韦侍郎官声如何,我一个平头百姓管不着。但你说他羁押无辜百姓,这可不对,院中两人携有不少岭南道兵库封藏宝物,有盗窃御宝嫌疑。”   “若犯盗窃,当属州县管辖,阁下既是平头百姓,拿什么身份在此领兵?”   宿海终于放下弓弩,也是到这时,他才抽空掠了手上弓弩一眼,全没料到,自己先前的优势竟会败在这小小一支弩上。   乌岚旁听两个男人谈话,为山猱担忧的心绪不知不觉中松解开来。至此,她彻底认同李勰那句,论人心,尤其是古人心,她不擅长。   现代社会,两方合作,求合作的那方多半是乙方,不管是合作前还是合作间,乙方总会竭尽所能地讨好甲方。宿海不按这套规则行事,比起卫习左,他身上更有坏的特质,对生命毫无敬畏,乌岚心知自己远不是他的对手。   此外,乌岚更深切地感受到,在这个世界和人攻心,李勰完全是游刃有余的程度。她体内的神脉或许可以对付异兽邪魅,但对人,其实毫无胜算,她不该自大地觉得,光靠自己就能完成后续的冒险——即使是为他的安危着想。   3、   三人从灶间回到堂屋,天色已经暗下来,韦侍郎的内院兵听宿海差遣,将晚饭送了进来。   乌岚和李勰都没动筷,只有宿海一人吃得自在,中途不忘招呼两人一起吃,“二位放心,我不喜欢用毒。”话毕,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李勰。   顾虑到体内神脉随时会把她送回现代,乌岚不想浪费时间和宿海迂回,遂问:“你找我们,想谈什么交易?”   “先吃饭。”宿海道。   “你已经抓了山居老人和卫习左,放了山猱。”   宿海抬眼看乌岚,“刚刚在灶间,没当乌娘子面除掉几只,算还乌娘子在浮空山的不杀之恩。乌娘子若想提别的要求,自有别的条件。”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乌岚道,“你早提,我们早考虑。”   听乌岚语声豪迈,又见她柔婉的脸上一股锐气,直叫宿海忍俊不禁,他放下筷子,随意用袖口擦过嘴,转向李勰道:“世子方才对我一番诘问,实不相瞒,我确实被唬住了。这会儿吃了饭,有力气,脑子转起来,想明白了,世子若要兴师问罪,该问韦侍郎本人,问我没用。”   比起乌娘子的灵动,李勰面色十分寡淡,看不出分毫情绪,与之打交道格外费脑,需要推敲揣摩。宿海招手喊兵士撤走碗筷,借机想到个应对之法,道:“既然你们已经怀疑到韦侍郎,我给二位卖个说法,二位看喜不喜欢。   “异蜂心血按其归属,当属岭南道,韦侍郎每年定期往长安进献御宝,异蜂心血本在御宝名单上,不料——御宝在进贡前突遭贼人盗走,至今下落不明。韦侍郎心系贡物,着人多方查访,得知御宝被一来历不明的女子盗走。   “此女姓乌,妖术通天,不是寻常兵士能对付,韦侍郎不得不张榜告知各州府,广寻能人异士,协力捉拿此妖女。   “巧的是,在下刚好就是其中一位,我带的这些兵,全为此事而来。”   屋内烛火摇曳,照进宿海的眼睛,使他整个人泛着邪气。他和李勰一样,也有讲故事的天赋,只不过,他的故事很不讨乌岚喜欢,字字句句都是致命威胁。   “说来说去,你还是为了异蜂心血。”乌岚道。   “乌娘子把我当洪水猛兽,我却想给你指条生路。”宿海微笑道,“中原容不下你,乌娘子不如跟我下南海,我认识的南海洞主极为好客,对乌娘子这样的奇人,定会以礼相待。往后,乌娘子若实在眷恋故土,等风头过去,我再送你回来。”   宿海说的这番话,令乌岚想起和李勰的讨论,关于水精的忠诚。李勰当时就提过,宿海也有效忠的势力。她暗暗揣度此人的动机,宿海似乎在和韦侍郎合作,但他忠于的,依旧是南海部族。乌岚试图延伸去琢磨,为什么他一个中原人,会效忠一支时人看不起的昆仑奴部族? 海外(3-4)   “世子若愿意,可以一同随行。”宿海对李勰道。   “你们的海船泊在何处?”李勰问。   这提问叫宿海有些摸不着头脑。“海外蕃舶,自然是停在市舶司安排的地方。”   “停在扶胥港?”   宿海沉默观察了李勰片刻。“世子问这些,有何深意?”   “我们想从浮空山下走。”李勰淡淡道。   乌岚闻言,立刻为李勰的灵机感到暗喜,浮空山峭壁本就是他们此行目的地,如果宿海真答应走浮空山,乌岚没准还能顺道去找海兽。   “理由。”宿海道。   “乌娘子需要亲眼看到,”李勰道,“你把那群山猱安全放归浮空山。”   “若为这个缘由,倒可一试。”宿海道,“万一二位食言,临阵脱逃,我也可以着人再上浮空山抓,只是到那时候,就不会是关进笼子这么麻烦了,一箭一猴,我正好练练箭法。”   乌岚前一分钟还因李勰递来的眼神感到心宽,这会儿真恨不得当场和宿海撕破脸。可她不能这么做,她甚至不能表露出什么情绪,满心只剩一个念头:或许只有彻底降服那两条大蛇,浮空山生灵才能获救。   “可以尽快吗?”乌岚问。   “乌娘子的意思,尽快是多快?”   “如果你非要我跟你们走才肯放它们,我不介意现在走。”   “乌娘子真是心系苍生。”   乌岚回他一道浅浅的假笑。   桌上几人,各自沉默。   宿海打量的眼神在乌、李二人身上来回打转,心下推究起李勰的心思来。   蒲岛地理位置关键,一向深得岭南道重视,韦侍郎就任以来,两地往来不断。因水精伤重,不便行走,宿海奉洞主之命,前来和韦侍郎谈交易,此行带了不少琥珀和龙涎香,唯一的交换条件便是乌娘子。乌娘子是无名氏,拿她交换宝物,于韦侍郎而言,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打乱兵源、混淆视听,派给宿海从旁协助,也是韦侍郎的意思,此外,韦侍郎明确提到不能伤及李勰。而在宿海看来,若想要乌娘子彻底就范,人质必不可少,李勰必须随行。   一来,乌娘子虽比他最初想象的好对付,但她身上潜藏的异能不容小觑,毕竟,玉京子都曾被她赤手空拳赶跑,到了岛上,万一她又使出什么招数,岛民难以对付,需要掣肘;二来,宿海需要一些与岭南道水军谈判的筹码,冬季是东北风盛行之际,利于水军南下,岭南道对蒲岛觊觎已久,有世子为质,能暂保岛上太平。   “阁下若无其他安排,不妨早些启程,”李勰道,“我的狐魅朋友脚程快,若等她赶去报信……”   “南海郡到长安,脚程再快,也不急在这一晚。”宿海道。   “她不去长安。”李勰不疾不徐道,“日前我从登州南下,是由几位平卢军将士护送,他们尚未走远。”   宗亲与藩镇往来是国朝大忌,宿海一抓到李勰把柄,立刻攻讦道:“平卢军乃地方守军,没想到世子还有这层私交,竟出动平卢军相送。”   “不过是四位军中故友,‘出动平卢军’罪名太大,担不起。此事知会过韦侍郎,阁下同韦侍郎既有来往,打听便知。”李勰道,“至于护送的名头,你想听,我不介意慢慢说。”   “哦?世子不妨说说看。”   “这还要从月前,我在浮空山遭歹人行刺说起,这位歹人是中原人,有军中背景,或是流配逃亡——”   宿海咳了咳,“海船出行,需看星象,计风向,蕃舶还要向市舶司报审,等公牒,可不是一夜间就能决定的事。”   李勰静默须臾,道:“相较我和乌娘子,阁下更该担心夜长梦多才对。”   4、   宿海不愿离开主屋,单独留下乌、李二人,以防他们商量逃脱之法。在屋内来回走动了片刻,他忽然心生一计,转从囊中取出一粒珍珠大小的黑丸,摊放于掌心,向两人道:“这是一颗毒药,玉京子涎液所制,遇水后三日内,毒性发作,一旦发作,药石无效。三日,足够在下安排海船出行。”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下毒吗?”乌岚道。   “话不假,只怪世子把我逼到绝路,论道术,我不如乌娘子,论计谋,我比不过世子,在下是逼不得已出此下策啊。”宿海一脸无可奈何,“何况,只有一颗毒药,二位还有商量选择的余地。”   “解药在哪?”   “昆仑奴有。”   “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   “我说过,我本意并不想给二位下毒,乌娘子是玉京子指名要的贵人,世子是皇亲贵胄,满院都是大唐守军——”   乌、宿二人交谈间隙,一只手突地从宿海掌心取走毒丸,手风快得激起烛火晃动,等乌岚看明白发生了什么,李勰已经将毒丸送进口中。   宿海和乌岚双双震在当场。   “何时出发?”李勰目光沉静地看向宿海,“我惜命,怕撑不到毒性发作。”   宿海嘴角一扯,露出个略带敬佩的笑意。“还是世子懂怜香惜玉。”话毕,飘然起身,就在门口召集院内兵士,作下一步安排。   谈判时,因为宿海盯得紧,乌岚不敢轻易和李勰交换视线,这会儿宿海背对他们,她急忙向李勰投去疑问眼神:为什么这么傻,居然吃毒药?   李勰笑着摇摇头。   乌岚皱眉:你还笑得出来?   李勰递回宽慰眼神:我有分寸。   这时,宿海突然回头扫了两人一眼。李勰顺势朗声道:“此人疑心重,再耽搁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二位放心,此毒本是用来对付浮空山凶兽,毒性极强,岛民怕自己误食,备了不少解药,世子对我有恩,我可舍不得他这样枉死。”宿海道。   乌岚气结,恨不得身上神脉立刻成形,让她有神力教训他。   按宿海的意思,卫习左和山居老人继续留在院落充当人质,由内院兵看守。离开院子前,宿海问乌、李二人要不要同老友打个招呼,乌岚和李勰心照不宣地拒绝了他的“好意”。   随后,在宿海的指挥下,几位内院兵一同将山猱运去浮空山脚,当着乌岚和李勰的面放归山间。   其中有两只白色的山猱一边前行一边不住回头张望乌岚,今晚的月亮下漂浮着不少阴云,夜色因此朦胧不清,唯独乌岚看得清那两只山猱的眼神,它们像是在感谢她。   乌岚自感愧对这些谢意。   “该走了。”宿海道。   乌岚回神,下意识迈步往浮空山去。   “乌娘子别急着走,我们不上山。”宿海道。   “不上山?”   “先去找海船。”   “你们的海船不是停在浮空山下?”   “谁说我们的海船停在浮空山下?”宿海话音刚落,就见山居老人院外有人赶着一棕一黑两匹马而来。   马到三人身前,宿海拉过黑马马缰,将其递到李勰手上,“世子先请。”   李勰面色审慎地看他一眼,利落上马,向乌岚伸手。   乌岚就在黑马身下,她甚至都抬起了手,不料那黑马突遭马鞭抽打,发出一道响亮刺耳的嘶鸣,没等乌岚和李勰搭上手,黑马已然扬蹄飞奔,李勰身体失衡,当下只来得及控马。   始作俑者手握马鞭,一脸阴谋得逞的愉悦神情,他用马鞭指着停在一旁的棕色马。“乌娘子,我们也该出发了。”   对这一场猝不及防的变故,乌岚不解道:“你什么意思?”   宿海翻身上马,道:“我的水精兄弟曾经告诉过我,世子每回送乌娘子回家,都是避开其他人,骑马出行。若让你二人同乘一骑,我这几日岂不白忙一场?”   “李勰刚刚才吞了毒药,还不够你放心?”   “说到毒药,”宿海转朝乌岚递来一个居高临下的微笑,“世子身上的毒一旦发作,死期可快可慢,依我看,就别在此等小事上耽误商量,乌娘子觉得呢?”   尽管不愿意承认,乌岚心知他说得对,宿海这样阴险狡诈,即便这次算计不到他们,他还会谋划下一次。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给李勰解毒,她决心不再和他废话,上前拉住马鞍,脚踩马镫,咬牙憋住一口气,自行爬上了马。 海外(5-6)   5、   和宿海同乘一骑,乌岚不想离他太近,整个人坐在兽皮做的鞍鞯上,就靠抓紧马鞍一角保持平衡。一段路程后,乌岚注意到,宿海骑行很慢,似乎有意在拖延。   一察觉这点,她立马打起万分戒备,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与此同时,她不停将目光放远,寻找李勰的身影。   月亮完全隐去黑云之后,夜彻底暗下来。   这时,宿海忽然说:“在下若想问乌娘子来历,是不是问不出结果?”   “是。”乌岚毫不犹豫道。   “既如此,我问乌娘子另一个问题。”宿海道,“乌娘子可知玉京子的来历?”   “你想说什么,不如直说。”   宿海轻笑一声,“玉京子,顾名思义,玉京之子。玉京乃仙都,其子于人间修炼,一旦跃上仙门,便能重回仙界。”   乌岚原本在挂心李勰,想着最好听他快点把话说完,好赶去和他会合,这会儿听宿海主动提到玉京子,使她想到自己先前的疑问,道:“你对南海部族这么忠诚,是因为玉京子?”   宿海远望夜空,道:“世子想必已经查过我的来历,我就索性同乌娘子坦白。在下原是官健,效力过诸多藩镇,杀过不少人,也在鬼门关走过许多次。虽不是富贵之家,同不少美貌娘子睡过觉,花天酒地过,原以为人生不过如此了,却直到我在海上见着玉京子神力,又在蒲岛居住过一段时日,才惊觉,世上奇诡的事情,我见少了。从前在中原,曾听老人说,龙生九子,其中一子为蒲牢,蒲岛之名,便由此而来。玉京子生在蒲岛,又刚好是海蛇,这一切,并非巧合。”   乌岚属实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些,对她来说,这完全不是废话。“玉京子是龙子?”   “乌娘子高见。”宿海道,“方才你问我,效忠蒲岛是不是为了玉京子,不如说,我是为了助它重返龙族。”   “帮玉京子变成龙,你有什么好处?”   “此话有误,我不过凡夫俗子,帮不了谁变成龙,玉京子能回龙族,是因它本就是龙子。”宿海道。“至于我能得什么好处,这就说来话长了。最简单一桩,待玉京子重获神力,天地倾覆,人间大乱,我等凡人,至少能保条活命。”   他说得头头是道,乌岚并不照单全收,默默从他话里搜罗蛛丝马迹,分析自己需要应对的局面。他故意支开李勰,和她单独说这个,估计是为骗她乖乖就范,最好主动献祭给玉京子,他把她当傻瓜。   那她就暂时当傻瓜吧,乌岚想道。   说来也奇怪,宿海这种杀生不眨眼的人,谈起龙族却有种发自内心的敬畏,还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憧憬。   不过很快,乌岚便想通了缘由,在这个世界,龙可能真实存在,宿海的敬畏和异兽一样,源于朴实的慕强心理。   “以乌娘子的才智,恐怕已经想明白我为何同你说这些。”宿海道,“玉京子要拿走你身上的异蜂心血,此事势在必得,娘子若反抗,只会后患无穷,令无辜生灵罹难,你虽有异能,毕竟是凡人,不是玉京子的对手。娘子若配合,玉京子定不会亏待你。”   “它们不是要把我生吞入腹吗?我还能怎么不被亏待?”   宿海失笑,“娘子不必过分担忧生死,你只要相助玉京子拿回神力,它可以为娘子取来鱼胶,替你还魂重生。”   “鱼胶可以还魂?”   “南海诸多岛屿都盛传一种说法,深海有一大鱼,存活千万年之久,其鱼胶有奇效,可以粘连万物生灵。”宿海道,“中原人称此宝为续弦胶,或还魂胶。”   乌岚脑中灵光频闪,一簇接一簇的火花像烟花一样,许多无关的链条在这一瞬间像榫卯聚合,慢慢连成一线。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从南海异蜂的蜂胶,到浮空山上凰鸟提到的凤喙和麟角,再到宿海口中的鱼胶,有意无意,全部指向还魂胶。乌岚那时还困惑为什么上古神兽见到她,二话不说就要向她献宝,献的还都是还魂胶所需材料……   这会儿经由玉京子及其信众的作为,她骤然想明白,上古神兽们并不是给她献宝,而是给她体内神脉,金乌也说它是受神脉召唤。此外,凰鸟明确告知过她体内神脉尚未成形,看来,续弦胶能助神脉成形的想法很可能成立。   虽然清楚宿海今晚这番话的目的是劝降,乌岚心下仍感到一股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惊喜,然而很快,她便意识到这份喜实在不合时宜——   李勰勒马等在前方,眉头皱得好像一团废纸。   6、   毕竟要带当朝世子出行,宿海的目的地并非扶胥港,而是一处隐秘港口。   确认乌、李二人的行踪,胡阿藏独自回到了山居老人院落。守卫换防的功夫,她本想悄悄溜进关押老人和卫习左的屋子,不料门上贴了符咒,差点逼她现出原形。   胡阿藏只好跃上屋顶,揭开一角屋盖,蹿进屋中。   半个时辰前,借世子独行之机,阿藏同他碰过头,按世子的吩咐,她先向老人和卫习左简单说了乌、李二人现时情形,接着转达李勰关于海外一行的安排。   顾虑屋外守兵,山居老人和卫习左全程不动声色听她说完。   末了,阿藏道:“世子交代的就是这些,接下来要看你们如何打算了。反正我已经决定跟去海外。”   “老夫年迈,随行是负担,甘愿留在此地,给诸位作后援。”山居老人双目微合,发出含糊的声音。“卫公子若想出海,老夫可助你逃脱。”   “院子里的守兵,加起来足有二十人,恐怕携有不少专门对付妖邪的武器,狐魅打不过。”卫习左道。   “你别小瞧我!”阿藏立刻道,“本狐脑子可不坏。”   “脑子不坏,有本事先走出这道门。”卫习左道。   “你——”   “阿藏姑娘莫与卫公子计较,他是不想姑娘涉险。”山居老人了然道。“正面对抗,阿藏姑娘很难以一敌多,而且,除了院子里的守兵,院外想必还有他们的眼线,一旦守兵出事,乌娘子和世子也会有危险,对付他们,须智斗。”   “老道快快说来!”胡阿藏急道。   山居老人哑然失笑,少时,他遽然收敛起笑意,正色道:“在此之前,老夫还是想多问一句,此下南海,凶多吉少,世子或可凭借宗亲身份,保全性命,乌娘子道术高深,也能自救。二位在浮空山险些丧命,当真要陪他们走这一遭?”   胡阿藏和卫习左俱自静默良久,卫习左道:“我这条命,本就不剩多少阳寿。诚如老道你所说,人贵自知,自从下到岭南,见过诸多奇事,从前长安的生活,我已自知回不去。南海这一趟,跟定了。”   “如此,老夫便竭力相助二位。”   山居老人的办法其实十分简单,总结就四个字:金蝉脱壳。   两人一狐互相配合,由山居老人提供梦草,卫习左服下,上演意外死亡。守兵担心有诈,前来检验,山居老人说起卫习左先前在浮空山上遭水怪所伤的旧事,守兵仍心存怀疑,山居老人顺势建议将“尸体”绑住手脚,拖去远一些的地方掩埋,以免不明尸毒发作,其他人染上。   事涉满院兵士安危,老人这则建议立刻得到采纳,由两位守兵趁夜将“尸体”拖去浮空山脚,草草埋葬。   卫习左愿以性命作赌,胡阿藏不敢耽误太久,在埋尸点附近守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连忙现出人形,手脚并用将他刨了出来。按山居老人的交代,胡阿藏很快将解药喂他服下,静等他“死而复生”。   等待的时间,阿藏抬头望天,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夜色朦胧,好像她往后的狐生。方才山居老人问她是否真正决心要下南海,她没想太多,此时刚好得闲,她十分慎重地想了想,南海一行,若真有去无回,她可会后悔?   后悔约莫是不会的,自从娘姥姥离世,她在天地间就是独狐一只,与檀郎相恋来往,不过也是为了有个伴。娘姥姥要她记了不少修道之术,都是玄之又玄的东西,异兽修道,绝非易事,除了勤奋,还需要运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两次进境突升是怎么做到的。   她也不好再回狐族,倒不是狐族不接纳她,她灵气太盛,又有修仙的野心,同那些只满足于化作人形的狐类已处不到一块。它们太想当人,没个十数百年,不会丢失做人的念想,她同他们聊不到一起。   思及至此,胡阿藏乍然想到卫习左说,回不去从前的生活,竟没想到,她竟会与他有相同的心境。   阿藏不由得叹了口长长的气。   “我又没死,唉声叹什么气。”   “谁为你叹气了?”胡阿藏没好气地说。   卫习左在地上躺了片刻,逐渐找回知觉,猛地翻起身,道:“我好了,走吧。”   胡阿藏仍蹲在原地,看他身子打晃,禁不住啧啧:“急什么,世子还托我一桩事,我得思索如何办到。”   “先去找他们,边走边思索。”   “也是个办法,”阿藏起身道,“那港口离此地不远,你走路慢,又要避人,不如先过去。待我替乌娘子取完这件东西,即刻赶去与你会合。”   卫习左前行的脚步一顿,“你不是帮李勰办事?”   “对啊,帮世子办——替乌娘子取物的事。”   卫习左沉默了片刻,“我身上还没好透,先留下来,帮你。”   “你这副样子,可帮不了我。”   “……”   嫌弃归嫌弃,卫习左不肯走,胡阿藏自是奈他不何,还是默许他留了下来。 海外(7)   7、   乌岚第一次见到古代海船,全没想到会这样壮观,整艘船都是木结构,船身长有三十米,中间船桅极高,足有几十米,比起钢筋铁骨的现代海船,更像一只庞然海兽。   宿海说这是波斯舶改良的海船,加上隔舱,共有八间舱室,船上的蒲岛岛民都是水上好手,全员超过三十人。船上除载食物、货物,还有不少武器,话外之音大约是劝乌岚和李勰不要想着逃跑,安心随他们南下。   小筏行到船前,有人自甲板上扔下绳梯,三人次第攀爬其上。上到甲板,有一位年纪很轻的昆仑奴先收缴了李勰身上武器,随后对宿海说了句什么,宿海冲他点点头,转向乌、李二人道:“有位老友想见二位,不知愿否一见?”   “水精?”乌岚道。   “娘子果然急智。”   “先给我们解药。”乌岚不接他的奉承。   “这位老友想亲自送上解药呢?”   “走吧。”李勰道。   宿海领二人进入一处建在甲板上的船舱,自己守在舱外。   门口已经差不多能看完舱室全貌,环顾之间,乌岚骤然联想到她和李勰一起去过的现代渔船,一阵明显的时空穿梭感闪进她大脑,使她不自觉看向李勰。   李勰朝她点点头,明白她在“说”什么似的。   两人先后进入舱室,舷窗没开,室内各种气味杂糅,低矮的小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油灯旁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男人。客人进舱,男人撑着半截身体坐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大大的眼睛,天真无辜的表情,他扬手指着坐席,“请坐。”   水精的双腿有明显异状,他也毫不避讳,在两人落座前,面色平静道:“世子的解药没赶上毒药发作,这双腿,废了。”   乌岚心口一跳,戒备起来。   李勰当先撩袍坐下,道:“非我本意。”   “世子别误会,我不怪你,也不怪卫公子。诸位待我如亲朋,尤其是乌娘子,”他特地抬眼看乌岚,眼中充满真挚,“几次涉险,乌娘子是唯一在意我生死的人。”   水精表情不像作假,乌岚却再也没法像先前那样信任他,她一边往下坐,一边开门见山道:“李勰的解药在哪?”   “什么解药?”   “峭壁山下,用来对付鼍龙的幻丸。”宿海在门外道,“对不住,同二位扯了个小谎,此毒并无解药。”   乌岚心头一阵惊慌,看水精表情,一脸懵然,分明坐实了宿海的说法,她仍不死心地问:“没有解药的意思是?”   “因鼍龙数量庞大,幻丸只是致昏,并不致命。”水精道,“世子可是口服?”   李勰忽地清了清嗓子,“是。”   水精闻言,面色犯难。“此毒目前还没有人吃过。”   听宿海和水精一唱一和,乌岚按捺不住愤怒,正要发作,旁侧伸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的手带着些许凉意,是乌岚此刻非常需要的温度,赶在那只手收回之前,她迅速反手握住它,而后闭眼,暗自摒除担忧情绪,冷静思索当下情形——   突然,她找回了金乌静室那种身姿轻盈的奇妙感受。   这次回唐朝,她还没来得及回味前几次的经验,先迎接了一连串变故,这会儿,她虽然闭着眼,却感到有一双更辽阔的眼睛在高远的上空俯瞰这片海域,这艘小小海船。   这是一种近乎超验的体感,比在静室更极致更酣畅。   乌岚试着放低视角,让“心眼”更接近船身,她听见风声、海浪拍打海礁的声音,她看见夜色下的海面,黑沉沉的颜色,在俯冲视角的过程中,她意外看到海面上的生物。   有一只巨大的海龟在跟随她的视角行进。   握李勰手的触感还在,舱室内的交谈声还在,她的身体还在原地,只是“心眼”已经完全抽离。   水精道:“乌娘子怎么了?”   李勰道:“乌娘子急火攻心,需要调息。”   宿海道:“乌娘子气性倒是大,调息自然没问题,若是想施展道术,作别的打算,还望娘子三思后行,为世子的安危着想。”   李勰道:“不谈我的安危,我倒奇怪,既是为玉京子办事,为何不干脆在浮空山办?”   宿海道:“上回在浮空山,乌娘子以一人之力对付玉京子,又能号召山猱相助,见识过娘子神力,自然要避其锋芒,到海上,玉京子说了算。”   交谈还在继续,李勰有意为她争取时间,乌岚心中已明晰。   她将神识转向海面,逐渐接近那只海龟。   这是一只身长有一米的巨龟,龟背上纹路深深,像隐藏着古老又神秘的咒语,乌岚静静看着那纹路,陡然听到海龟的“声音”:“受凰鸟所托,老龟在此等候尊驾许久了。”   “您就是凰鸟让我找的海兽?”   “正是。”   “您也是上古神兽?”   “正是。我等卵生兽类,比之胎生,更易留存血脉。”神龟道,“尊驾此来,可是为体内神脉?”   “您知道我体内神脉是什么?”   “老龟不知,我虽是上古神兽,始祖距今,已不知过了多少代,认不出尊驾究竟是何族类。”神龟道,“不过,尊驾体内神脉虽未成形,能看出是流动状,似一泓水,又似一股气,如凰鸟所说,可能是海族。”   “流动状?”   “正是。”   “它是什么颜色?”   “洁白无瑕。”   听到这四个字,乌岚脑中有道念头闪过,她没来得及抓住,问:“会不会是蛇?”   “依老龟所见,并不像。”   “为什么照魅镜照不出我体内的神脉?”   “凡间之物,如何窥得见上古神脉真身,何况是未成形的神脉。以老龟浅见,尊驾体内神脉无形无相,或是始祖级别,后世没见过,自是无法识得。”   始祖神脉这个概念,金乌也提过,乌岚又问:“可是您说的神脉,像水又像气……为什么我自己看不见?”   “尊驾体质特殊,老龟闻所未闻,委实不清楚。”   “还有凡间,我在这个世界能看到不少魅或神兽,但在我自己的世界,却一个都没见到。”   “尊驾是自未来而来?”   “对,我的世界距这个唐朝有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世间发生诸多变化,变化会导致神力受限。”神龟慢条斯理道,“不说千年后,便是今时今世,上古神兽的神力也是大不如前了,仅就老龟所知,海族已有不少上古神兽灭亡,往后,亡族的只会更多。”   神龟是一道沉着温吞的男音,它的声音没有情绪,乌岚却听得一阵不可名状的苍凉。   这时,舱室内的谈话依稀入耳,乌岚骤然想到李勰身上的毒,又问神龟:“我的同伴中了南海奇毒,听说是海蛇毒液,您是海中神兽,您有办法帮他解毒吗?”   “尊驾指的,可是那位玄衣公子?”   “是。”   “据老龟所见,公子并未中毒。”   “他吞了一颗毒丸,南海岛民说那颗毒丸是给鼍龙吃的,还没给人吃过。”   神龟闻言,发出憨厚的咯咯笑声。“南海岛民为助大蛇上浮空山夺宝,每每登山前,都会在峭壁浅滩上撒下毒丸,以对付滩上的鼍龙,毒丸是岛上无幻木的树胶所制,配以大蛇涎液,确有剧毒。只是,那玄衣公子周身并不见毒气,公子或是使了什么障眼法,也未可知。”   “……”   借神脉之力在海面畅游,乌岚全没心思赏景,脑子里一团聚集的线头亟待理清,对李勰身中剧毒的担忧暂时放下,她想到另一件要事:“浮空山上那么多神兽,您也是神兽,为什么放任南海两条巨蛇在这里为非作歹,屠害生灵呢?”   神龟并不急着作答,似是思考了片刻,道:“尊驾见过那两大蛇?”   “见过,一金一白。”   “可知为何岛民称它们玉京子,而不是玉京子们?”   乌岚一时没懂神龟的意思。   “因玉京子只有一个,而两蛇,实是一体共生,只等找到续弦胶,便能重得神力,做回上古神兽。”神龟道,“它们四处寻宝,急升进境,为的就是早日拿到续弦胶。至于为何其他神兽不愿插手干预,两蛇最可能是龙族血脉,天地之主,忌惮也是自然。”   这一晚,乌岚先后从宿海和神龟口中听说龙族,使她福至心灵地想到:“你们忌惮我,是不是因为我有可能是龙族?”   “确有可能。”神龟毫不犹豫道。   一个天马行空的猜想就这样得到肯定,乌岚不敢置信。“可您不是说,我体内神脉是水系,属于海兽吗?”   “老龟曾听先祖说,混沌未开前,天地不分,神龙居其间,没有分别。混沌初开之后,天地裂开,神龙分隔两地,有天属,也有地属,两者都能摧山坼地,神力不相上下。神龙体型太过庞大,不适合陆上寄居,地属之龙便藏身于海洋。尊驾若是龙族,和两蛇渊源颇深,一旦两蛇重获神力,那么,欲保天地太平,只能靠尊驾了。”   “您要我阻止两蛇恢复神力?”   “老龟不敢指教尊驾,尊驾四处求解身世之谜,假若两蛇与尊驾同脉同源,便是尊驾的亲属,如何与它们相处,还要尊驾自行决定。”   “续弦胶能助我体内神脉成形吗?”乌岚道。   “这……老龟不知。”神龟语气诚恳,“续弦胶的用途是粘连两者,或头和尾,或身和身,尊驾体内神脉是一条完整玉带,似乎不需要粘连。不过,尊驾若是始祖,续弦胶另有奇效也未可知。”   乌岚想不出其他问题了。 海外(8)   8、   自从神识大开,乌岚耳力、目力已超乎常人,在静默思考的空当,她又听到远处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胡阿藏抱怨卫习左:“带上你,就是带上个累赘。你之于我是累赘,之于世子和乌娘子更是。”   卫习左难得没生气:“我与昆仑奴一般高,略作些乔装,定能混进舟人之中。”   胡阿藏道:“这是昆仑奴的海船,船上都是他们的人,自然都相熟,你一个外人上船,他们会认不出?”   卫习左道:“正到体现阿藏姑娘过人之处的时候了。”   胡阿藏道:“少来这套。”   卫习左道:“无论结果如何,生或死,我自己承担。阿藏姑娘略施小计就好。”   在静谧的海上,一人一狐的拌嘴显得尤为聒噪,却是这聒噪,瞬使乌岚从一种超脱俗世的虚无缥缈中落到地面。   睁眼前,乌岚想到一件事:“您是神龟,如果这趟出海,我的朋友在海外遇到危险,您能帮我救下他们吗?”   “尊驾既已要求,老龟理该竭心尽力做到。”神龟道,“然前路境况未知,老龟担心自己力不能及。”   “您就按您力所能及的做就好,拜托了!”   “谨遵嘱咐。”   “多谢。”   乌岚缓缓睁开眼,意识重回舱室。   三个男人的话题竟然已经转到海船设计:   “波斯舶当然比不上唐船。”宿海道。   “唐船耗资巨费,边陲小国,更喜欢百济船。”水精道。   “百济船也是仿唐船而建,船桅做了些许改动,移至中央而已。”李勰道。   乌岚看他面色红润有光泽,一点不像身中剧毒的样子,老龟说的十有八九是真的,想到他连自己都骗,不禁有些气恼,暗暗使力“扔”开了他的手。   三人本在谈话,直到李勰突兀地看向乌岚。   他一侧目,水精也随之看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进舱室的宿海也发现乌岚睁开了眼。   “乌娘子方才莫不是睡了一觉?”   乌岚不理宿海的调侃,“什么时候动身去蒲岛?”   “需等巫师占星卜卦,测风向,风一来,就走。”水精道,“顺北风而下,过崖州,不出三日,就能到蒲岛。”   乌岚眼神往李勰的方向掠了一眼。“李勰身上的毒撑得了这么多天?”   “毒丸泡在水里发作才快,世子少喝些水,应该能多撑一两日,待到岛上,自有巫医帮忙诊治。”水精道。   “毒是蒲岛巫医制的,还混杂了玉京子的涎液,只有巫医能解。”宿海眼含警告地看着乌岚说。   “放心,贼船我已经上了,不会跑。”乌岚道。   “就喜欢乌娘子这性子。”宿海道,“叫人对此次南海之行十分向往啊。”   “没吃晚饭,有些饿了,船上可有吃食?”李勰忽然道。   “船上吃食不讲究,干胡饼有一些,世子不嫌弃——”   “去拿吧。”   宿海面色一滞,没想到自己竟会莫名受了他的差使。当下不好发作,只能起身离开。   宿海一走,李勰又问水精:“我见船上还有其他舱室,乌娘子是女客,你能做个安排?”   水精习惯接受李勰的命令,当即道:“自然。”   “我是中毒之人,武器俱已交出,对你们不具任何威胁,南行一路,我与乌娘子同住。”   宿海闻言,顾不上交代取饼,急遽回过头来,“水精单纯,世子别对他耍花样,你和乌娘子绝不能共处一室。”   “船上共八间舱室,甲板上只两间,隔舱住的都是男子,顺带你们此行的货物、吃食,眼前这间,你水精兄弟住着,难道要乌娘子与他同住?”李勰道。   “乌娘子可以独处一室。”宿海道。   “我要和李勰一间。”乌岚道,“他中了毒,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我怕你们不管他。”   这番话在乌岚本人看来毫无问题,而且她要求同住是为了和李勰同步情况,但因时代背景特殊,显得大胆又放肆,直叫三个男人愣在当场。   凭着跨时代的发言,乌岚争取到和李勰共享舱室的优待,宿海派了四个人前后左右包围他们。   这间舱室面积不如水精那间大,堆了一些货物,活动空间不超过十平米,实在不便于畅快沟通。   借观察货箱的机会,乌岚对自己“出神”后遇到的事简单提了一嘴,最后补充道:“有机会细说。”   李勰点点头,表示理解。   “阿藏和卫习左在附近,打算偷偷上船。”乌岚又道。   李勰看她神情,“你没拦。”说了个肯定句。   “我是想,他们如果有本事上船,就带他们一起。”   “如果他们被……”李勰点到即止。   “再多两个人质,宿海恐怕求之不得,不会伤他们性命。”   两人这会儿一起蹲在货箱前,交谈除了加快语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乌小姐成长了。”李勰忽然说。   “啊?”   “懂得权衡,也尊重他人意愿。”   “你指卫和胡?”   “不止。”   “揣摩人心还是你擅长。”乌岚趁机夸回去,“这一路,就不能少了世子。”   李勰笑了。   看他笑得开心,乌岚心底陡然生出一股想要煞风景的心情,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世子体内毒药怎么样了?”   李勰收起笑容,眼底笑意还在,“暂时还好。”   乌岚眯起眼睛,“那毒药什么味道?”   “不好细尝。”   “世子再仔细回忆回忆,你真的尝过它的味道吗?”   李勰眼睛突然变得亮晶晶的,好像有微暗的火苗在闪。舱室内火光明明点在门口,一盏挂灯,还蒙了灯罩,根本不亮。   “乌小姐知道了?”   “如果你指的是薛定谔的毒药,”乌岚眨眨眼,“我知道。”   她说得宛转,李勰却仿佛明白了她的深意,眼里火苗随之转化成笑意。“哪来的神通?”   “冒昧打搅二位,”门外乍然传入一道真正煞风景的声音,“我的昆仑奴兄弟抓到一个假冒舟人的男子,正要把他扔进海里,我看他面熟,拦住了。两位要不要见见?” 海外(9-10)   9、   宿海一路引二人到甲板下的隔舱,隔舱味道比上面舱室重很多,杂物和体味交织,昆仑奴的提灯还没照到俘虏,乌岚先看到俘虏旁边的狐魅。   见到乌、李二人,胡阿藏从狐形化为人形,脸皱成一团,悄声道:“我就说,我的易容术还不到家,他非要用。”   顺着阿藏回望的视线,乌岚看到地上手脚被绑的卫习左。提灯这时刚好照在他脸上,又是一张鼻青脸肿的脸。   卫习左的目光飞速掠过乌岚和李勰,末了,拧着头向舱壁,是再也不打算多看他们一眼了。   “人都被打成这样了,能不能放了?”乌岚问。   “对不住,船开之前,不能。”宿海道。   “那既然绑了,能不能别再打他了?”   “这个……”宿海神情很为难的样子,“此人给水精下毒,使他双腿俱废,船上昆仑奴都恨他,出手没轻重,不过,既是乌娘子开了口,我就勉为其难叮嘱一下吧。”   乌岚没接话,看卫习左在角落蜷成一团,忽而对自己先前的想法产生了怀疑,让他们跟着南下是正确的决定吗?   看过卫习左,宿海强留李勰观赏改造后的波斯舶隔舱。   乌岚明白宿海的用意,分明是要分开她和李勰,她不想和他在这种小事上掰扯,向李勰递了个眼色,表示自己接受他的安排。李勰没有多余反应,任宿海拉着他走了。   阿藏跟着乌岚一起,在两位昆仑奴的护送下回到舱室。   到舱内暗角,阿藏向乌岚简单概述了一人一狐上船始末。随后,她从袖中掏出一柄木杖和一把铜剑,道:“世子特地托我取来给你,去蒲岛用得上。”   乌岚小心将两件宝物往回推,只就着阿藏的袖口,握了握许久未用的风狸杖。“现在放你身上最安全。”   阿藏点点头,将宝物收回。   乌岚又问起山居老人的情况,他一个人留下会不会有危险。   “世子说,山居老人祖上是开国功臣,承世袭的国公爵位,韦侍郎不敢动他。”   阿藏神情不像玩笑,乌岚还是感到几分不真实。转念一想,山居老人游山玩水了一辈子,随身携带那么多宝物,丢一件两件根本不在乎,谈吐也不俗,确实不像普通老百姓,对之的担忧暂时放下来。   乌岚所在舱室下方,随海浪漂浮不定的隔舱内,宿海独自拎着一盏灯,引李勰观赏舱室设计。   “波斯舶造舟只为货物往来,不讲究,海上行船,若遇海贼,毫无应对之力,要么,船毁人亡,要么,船被劫,人亡。”宿海得意道,“造舟,还得学唐船,这艘船的改造便是仿制了木兰舟,满载最高可达三百人,水密隔舱内可积一年粮,牛豕均可豢养其中。”   “阁下还效力过水军?”   “这话从何说起?”   “瞎猜。”李勰道。   看他一脸兴致缺缺,宿海禁不住道:“我是方才看世子对造舟颇有了解,想同你探讨一二而已。”   “李勰身中奇毒,精神不济,应付不来阁下的谈兴。”   “世子和乌娘子,倒有谈不完的话。”   “……”   “没有其他意思,你们若只是聊些情话,我一个外人,自然说不上什么。”宿海道,“可偏偏,二位聊的不是情话啊。”   “天下情人千千万,情话自有千万种。”   “这么说,世子同乌娘子确是情人?”   “……”   宿海哈哈大笑,“你虽是世子,又不谈婚嫁,只不过承认自己和女子有情,不至于这般拘束吧?”   “眼下局势,我与你是敌非友,阁下一径想探问我的事,我却没必要对你坦诚。”   宿海耸耸肩,“罢了,确是我一厢情愿。”   10、   在船上渡过的第一个晚上,乌岚格外小心,生怕神脉把她送回现代。从前,她觉得控制神脉是一件极其抽象的事情,但现在,她似乎找到了一种办法,不过,与其说是控制神脉,不如说是和它“沟通”。   海上的深夜,乌岚闭眼,尝试驱使神脉离体,一开始,她并没有成功,等了一会儿,她清楚地体感到自身视角的出离。老龟说她体内神脉是一条玉带,神脉带她出走的动势确实像水系生物,它带着她在舱室内游走,经过一间又一间,而后,像是不满足船体的空间局限,神脉离开了海船,飞向了空中,在夜的海面自由驰骋,无声无息,无形无状。   海面上,老龟显然“看”到了她,龟身浮出水面,昂着头向她见礼。   神脉带着乌岚继续向前、向更高的高空飞行,直到云层阻隔下方视野,乌岚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她从未以这个视角看待世界,随后,她睁开眼,醒过来。   更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船上天亮了。   海船舱室没有门,李勰整晚靠坐在门口,以防什么人进来,乌岚和阿藏则紧靠着货箱而睡。   清晨的海面气温不高,舷窗虽然关着,毕竟是纸糊,海风灌进舱内,乌岚大脑皮层一激灵,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她还在天上看夜色,下一秒太阳就升起来了。   海鸟的叫声和船上水手忙碌的声音同时传进舱内,乌岚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一抬眼,刚好迎上李勰的目光,他也醒了。   “船要出海了。”阿藏趴在舷窗上说。   “你去过海外吗?”乌岚问。   “没呢。”阿藏道,“海外住的都是未开化的刁民,海上凶兽也多,连海鸟都比陆上的凶狠,我小小狐狸,哪敢去?”   乌、胡交谈的当口,李勰径自走出舱室,很快,有人端了水和干蒸饼进来。   简单洗漱完,又和阿藏分了吃食,乌岚打开舷窗,看满船穿着褴褛的昆仑奴们扎堆忙碌,一边喊口号一边将船帆升起。   乌岚怕出门添乱,独自待在舱内,直至海船扬起绣着金白两蛇的黑色船帆,水手送船起航。   阿藏待不住,化了狐形,在船上到处蹿动,她关心卫习左的状况,魅行至隔舱,给他带去一角蒸饼。   昆仑奴都在外面忙碌,隔舱没有看守,卫习左接了阿藏的饼,嗓子又干又哑,小声道了谢。   “是我把你害成这样,我可不领这声谢。”阿藏听他声音,心里起了别的主意,又去给他偷来一只水囊。   怕事后水囊被发现,卫习左又要挨打,阿藏特地等他用完早饭,收了水囊要走,忽听身后一道暗哑的声音问:“为何对我这么好?”   “你少说恶心话。”阿藏头也不回地说。 海外(11-12)   11、   海船顺北风南下,宿海说,尽早出发,是为避开由扶胥港出发的商船。   乌岚看他得意神情,趁机重提放卫习左回舱的安排,宿海没多为难,叫人将他放回舱室。   原以为卫习左回到舱室可以暂时过上相对舒适的生活,众人都没想到,这只是他受难的开始。   卫习左晕船晕得厉害,帆船须靠顺风行驶,风停时,船要跟着暂停一段时间,每每停船,卫习左总要吐得肝胆俱裂,他动静大,阿藏不便显形,照顾的责任便落到乌岚身上。   一开始,李勰还给她搭把手帮忙,到了第二天晚上,李勰像是忽然记起自己还有隐疾,悄悄暗示乌岚:“我的毒该发作了。”   “你打算怎么发作?”   李勰飞快扫了卫习左一眼,又朝乌岚眨眨眼,算作回答。   坦白说,乌岚当下其实没明白他的意思。到隔天早上,看李勰和卫习左双双躺在船板上,一样面如菜色,一样体虚无力,她终于反应过来,李勰是“复制粘贴”了卫习左的症状。   李勰毕竟是世子,听说他身体不适,宿海很快派人过来照料,连双腿不便的水精都被搬来舱室探望。   乌岚先前担心南海行,李勰会遇杀身之祸,见了宿海他们这阵仗,心想,李勰没准比她还安全。   因风停,海船在崖州耽误了半天,补充完淡水和食物,风一来,船又抓紧前行。   宿海说,万幸这几日天气上好,海船未遇雷雨,南行整体称得上是顺利。   海上航行的夜里,阿藏代为看顾卫习左。不过三天水路,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全程浑浑噩噩,偶尔清醒的时刻,如果是见乌岚给他喂水喂饼,他会刻意躲开,不知道在较什么劲,乌岚完全是靠着一股对生命本能的敬畏才没放弃照顾他。   与此同时,乌岚却不敢再轻易尝试驱动神脉,担心时间跳跃超出她掌控。   总之,整趟行程下来,并不像乌岚想象的那样轻松愉快,好在她本来也没把航行当旅行,到第四天下午,海船逐渐驶近目的地,她终于大松一口气。   倒是蒲岛的轮廓和地貌,对乌岚而言,确是一种奇观。   隔舱的水手们除了掌舵划桨,还兼具“报站”功能,从能肉眼看到蒲岛开始,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用方言齐声大喊,距蒲岛还剩多少里。   第一眼看到蒲岛,乌岚只觉得它很小,整座岛有一个流畅的弧度,从左至右,像一尾鲸鱼。   乌岚脑中刚刚产生这个联想,就听一直没怎么离开过舱室的宿海说:“乌娘子可曾见过鲸鱼?”   “没有。”   宿海闻言,以食指作笔,冲乌岚勾勒蒲岛的形状。“古籍载,鲸鱼长者数十里,小者数十丈,雄曰鲸,雌曰鲵,蒲岛就是鲸鱼的样子,不止形像,岛上诸多不可思议,也像鲸。”   “玉京子在岛上?”   “玉京子是海蛇,在海里。”   “什么时候交付贡物?”   “不急。”宿海道,“我们来日方长。”   听宿海说到这里,一直在旁假寐的阿藏忍不住道:“这人说话好没分寸,故意调戏乌娘子。”   乌岚咳了咳,此时的舱室,卫习左正在昏睡,李勰被船上巫医请去隔壁“治疗”,阿藏又隐形,宿海和她说的这番话,按时代背景来说,确实不大正经。但看宿海神情,乌岚认为他本意并不是为了调戏她,他就是单纯为人轻浮。   “世子若知道他对乌娘子这般无礼,定会要他好看。”阿藏又道。   “……倒是不至于。”   “乌娘子还是不懂男子,以世子那性子,怎会容得下其他男人调戏自己心悦之人。”   乌岚心口不受控地一紧,“哪里来的心悦之人?”   “我猜的。”阿藏道。   乌岚心口霎时松下去,接着,她听到阿藏嘻嘻的笑声。   “乌娘子别介意,我猜的也是有根有据,要按人间算法,世子这是男大未婚,你又是女未嫁,天天同你这样一个妙人共处,他若对你毫无非分之想,那才怪!”   乌岚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和阿藏这段聊天好像学生时代听同学说某某喜欢自己,那时的乌岚全不像此刻,明明知道只是女孩间的浪漫猜想,就是心头控制不住突突地跳。   怎么越想越觉得,好像她对李勰有些非分之想?   12、   海船驶抵蒲岛,海上已是夕阳西下,橙色的天幕下,只见一排昆仑奴列横队在海岸接待。宿海说里面并没有洞主,他们穿着比海船上的昆仑奴还草率,几乎只用麻衣裹住关键部位的程度。   乌岚一行下船后,有身强力壮的昆仑奴负责背运水精,来岛上一路,乌岚已经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水精是蒲岛洞主的儿子,下一任部族首领人选。   宿海有意给李勰分配一位人力背夫,李勰将之转给卫习左。宿海起先不同意,看卫习左面无人色昏迷不醒的样子,也担心人质一命呜呼,最终同意了李勰的礼让。   下了船,乌岚的注意力很快被岛上植物吸引,之前在船上看不明确,这会儿到了实地,她立刻发现奇怪的地方。   岛上都是低矮的植物,奇怪的并不是植物类型,而是它们的长势,大部分都是顺势长到一半,而后反向往地上生长,因此,植物外观就整体呈现着一种超乎常规的、倒扣的状态。   乌岚一路走一路看,试图寻找岛上的动物,或者魅,全程并无所获。她想起谁跟她说过,玉京子吃遍海中毒物,所以剧毒无比,如果真是这样,倒能解释岛上为什么没有活物。   岛上沙石小径只够一人行走,随宿海先行的一队人忽然被前方赶来的一位女性昆仑奴拦住,那女子用本地方言和水精交谈,面色严肃,目光不时掠向后方乌岚。   这时,李勰忽然后退一步,用整条胳膊揽住乌岚的肩膀,像体力不支的人,将一半身体倾靠在她身上,道:“冒犯了。”声音轻得像一道微风。   李勰对自身肢体控制能力极佳,乌岚感知到他是虚靠着自己,当下也明白他的用意。虽然听不懂那名女子具体在说什么,但从水精和其他几个昆仑奴的反应来看,女子的意思似乎是要先带走乌岚。   果然,和女子交谈完毕,水精在背夫身上回头,向乌岚道:“大巫祝请乌娘子先去地泉。”   队伍中,乌岚前面原本是李勰,李勰前面是宿海,宿海往前是水精。听水精传完话,宿海回身看着乌、李二人,脸上浮起常见的似笑非笑神情,对李勰道:“既然世子身体不适,我带你去见巫医。”   “我和乌娘子一起。”李勰道。   “大巫祝只让乌娘子一人过去。”水精道。   “我不是蒲岛岛民,不受贵岛巫祝差遣。”李勰道,“你们若要强逼乌娘子就范,不妨先想想,能否承担后果。”   宿海面色深沉,似在思量,相较于他,水精显得分外纯真,几乎就在李勰话音刚落的当下,水精紧接着说:“如此,就依世子的意思。不过,卫先生和阿藏姑娘实在不便跟随了。”   水精云淡风轻一句话,听得乌岚暗暗心惊,忙向脚下阿藏递去视线,红狐一双眼睛睁得巨大,分明也很震惊。   水精居然知道她在!   前面几人继续行进,乌岚忍不住和李勰说悄悄话:“他就是扮猪吃老虎。”   “乌娘子真是慧眼如炬。”李勰道。   “这是在讽刺我?”   “是赞美。”   这时,两人前面的宿海突然放慢脚步,幽幽送来一句话:“有必要提醒二位,地泉可不是什么游山玩水的地方。”   “玉京子在那?”乌岚问。   “大巫祝是岛上神力最强的巫师,到了地泉,乌娘子不妨自己问。”   “大巫祝是女子?”   宿海闻言,特地回头看了乌岚一眼,“娘子果真才思敏捷。”   乌岚没接话,忽听耳边又一道微风:“这倒值得你高兴。”   乌岚心里一惊,连忙扭头看他,后者视线已经转向前方,半个身体仍虚靠在她身上,好像刚刚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当然值得。”乌岚也用微风一般的声音向他道。 海外(13-14)   13、   到分叉路口,卫习左被背夫送去另一条路,岛上植物不高,遮挡不够,乌岚一眼看尽前面的情形,大都是两层的茅草楼,茅草盖得十分潦草,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底层空置,只做地基,二层是竹屋,门窗开很大,基本失去门窗的意义,乌岚得以看见屋内陈设,没有桌椅床榻,地上铺兽皮为席。   两队分别前,红狐以为乌岚凝向远方的目光是担忧,特地驻足,对乌岚道:“乌娘子莫担心,我会照看好他。”   乌岚回神,朝阿藏点了点头。   水精及其背夫、宿海,还有那位报信的女巫祝带着乌、李二人,分道前往地泉。   蒲岛全岛面积不大,海拔也不高,乌岚凭目测推断,岛上最高海拔不超过十米,很难想象这样一座小岛怎么经得起海平面上升的变化。虽然小,岛上到处都是植被覆盖,除去大面积的草坪,树木长势都是中途向外倒扣,像外翻的伞面,成堆的倒扣植物扎在一起,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其中,又以凤凰树的形状最美。大概因为纬度低,岛上凤凰树到这个季节仍然开花,树干长到一米左右开始倒扣,鲜红的凤凰花像沸腾的火焰,往地面生长。   地泉就在一簇一簇的凤凰花中央。   乌岚先是看到花树中央一位戴珍珠项链的女性,她有一张非常突出的脸,头发长到腰际,用麻绳向后束起,颧骨极高,鼻子硬挺,嘴唇紫黑,皮肤颜色比嘴唇浅许多。乌岚发现她的同时,她也向乌岚看过来,一双眼睛锐利如钩,装满久远又玄秘的智慧。   光看她长相,乌岚辨不出她年纪,她手上握着一根陈木做的手杖,手杖粗朴,没有任何装饰。水精带队走近时,大巫祝用手杖敲击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   等她念完,趴在背夫身上的水精用方言同她交谈了几句,随后,大巫祝示意水精退到一边。   她向乌岚和李勰走过来。   感觉到李勰压在自己身上的力量骤然变实,乌岚飞快和他交换了一道视线,随后,乌岚听到大巫祝说:“见过乌娘子。”   大巫祝说的是汉话,声音暗哑,语调平缓,神情不卑不亢。因为她走近,乌岚闻到她身上的气味,是一种奇怪的燃香味。   “您好。”乌岚道。   大巫祝有一双独属于南海岛人的大眼睛,同乌岚见礼后,她的眼睛转向李勰,又道:“见过大唐世子。”   李勰没作声,只稍稍向她点了点头。   “地泉乃海神居住之地,外人上岛,需请地泉预测吉凶。”大巫祝用手杖指向前方,“乌娘子,请。”   手杖示意的地方,仍长着不少凤凰树,树与树之间存在许多肉眼可见的泉眼,大约是为防止岛民不慎跌落地泉,每个地泉边缘都铺了脚踝高的石堆。   李勰搭着乌岚一起往前走,被大巫祝的手杖拦住。   “世子不必同行。”大巫祝道。   “我也是外人。”李勰轻轻推开她的手杖,径直带着乌岚往地泉走去。   “若测出凶卦,地泉会将你二人直接送入深海。”大巫祝在两人身后道。   乌岚闻言,略显担忧地看向李勰,问他是不是执意要走这一趟。   李勰无声将问题抛回给她。   乌岚停步,他们离最近的一处地泉还有七八步,她本打算驱动神脉去找神龟,问它地泉有没有危险。   而就在这时,脚下地面突然发出巨大动静,像地震突来,乌岚下意识拉住李勰搭在她肩头的手,听大巫祝在两人身后发出吟唱般的声响。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地面恢复平静,乌岚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地震刚过,回身看大巫祝和水精一众,却见他们俱是一脸凝重端严之相,眉头紧皱,像在等待什么人出现。   乌岚双手并用,紧紧抓住李勰的手,视线重回地泉。   没等多久,只见一股自地底蹿升的海水从泉眼喷薄而出,水柱与地面呈 45 度角,从地底斜向半空喷射,水柱最高处,离地足有十米,水柱散开的水花毫不客气地自空中向外挥洒,不等周围众人反应,紧接着,又有一个地泉喷出水柱,同样的高度和宽度……   大巫祝接连发出震惊的喊声,她说的是方言,乌岚听不懂。   奇景并未到此结束,随着第二个地泉升腾,第三、第四……整整十五个地泉次第出水,地泉口连接的地面长度超过五百米,在海岛橘色夕阳的映照下,地泉的水柱像十五条侧飞的水龙,呈现着诡异的绝美。   地泉出水持续了约莫五分钟,来不及流散的地底水逐渐在脚下形成积水,乌岚站立的地方,积水甚至漫过她的脚踝。   她的布鞋湿透,皮肤先一步感知到地底水的温热,像温泉。最后一处地泉停止喷水,地底的震动也彻底平息。乌岚不太理解眼下的状况,她和李勰有没有通过吉凶测试,当她从被奇观震慑的茫然中回过神,隐约听见什么水系生物的声响。   会不会是玉京子?   这时,李勰暗暗使力,带乌岚转过身。   围观几人的脸色非常精彩。   先是大巫祝,眼睛睁得巨大,直直盯着乌岚,水精、背夫、女巫祝、宿海,都是不可置信。   “看来乌小姐是大吉之人。”李勰道。   他声音极小极低,大巫祝却好像也听见了,神情转瞬恢复正常。“地泉已接纳二位,二位可随诃莫那回竹楼。”   “诃莫那是谁?”乌岚道。   “是我。”水精扬声道,“大巫祝还要留在地泉,乌娘子、世子,请同我回竹楼稍作歇息。”   14、   回程途中,宿海向乌、李二人简单讲述了地泉的来历。   从蒲岛第一批先民上岛开始,岛上每隔数年便会生出一个新的泉眼,至今,累计有十五个。当然,这并非总数,地泉偶尔会出生在同一个位置,所以,即使蒲岛至今存在已有百年之久,地泉总数也就十五个。   “宿海先生也来这里测过?”乌岚好奇问道。   “我更喜欢听娘子叫我宿海。”宿海道。   “……”   宿海笑着看她,“两年前,我被岛民救上蒲岛,一群人都送来地泉,我是唯一幸存者。”   “怪不得。”乌岚了然道。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阁下对蒲岛愚忠至此。”李勰接话道。   宿海笑意更深,“世子不曾经历我的旧事,仅用愚忠二字潦草概括,实在傲慢。”   “愚忠二字,至少还有忠字,对阁下已是肯定,何来潦草一说?”   “世子若直说在下愚蠢,我倒还没这许多话说,偏就带了个忠字,叫人听着很不愉快啊。”   “阁下也常叫我不愉快,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时,前方水精突然回过头,对李勰道:“方才这番,是世子有意为难宿海了,他明明在和乌娘子说话呢。”   宿海哈哈大笑。   海上夕阳已经落了三分之二,只剩一道残阳铺在海面,烧红了半边海天。乌岚偷眼去看李勰,不防被他逮了个正着。   她以为他被水精和宿海联手围攻,该有点意气上头,可看他递向自己的眼神,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乌岚有点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冲他做了个向下撇嘴、表示同情的鬼脸。   李勰的右手一直搭在她右肩上,以一个令乌岚始料未及且猝不及防的动作,顺手捏住了她的下颔,她的鬼脸秒速破功。   乌岚当即目瞪口呆——生理意义上的目瞪口呆。   李勰随之松手,别开脸笑了。   他笑得乌岚恼羞成怒,左手手肘果断出击,直往他腰上撞。   李勰身形一闪,躲过偷袭。   顾虑周围还有人,乌岚低声道:“世子现在是一点礼数都不讲了吗?”   “不讲。”   “……” 海外(15)   15、   海岛夜色上浮,宿海领李勰去见了岛上巫医。   巫医满头白发,肤色黝黑,虽是男性,大抵是岛上风俗,他也留长发,向后束起。比起大巫祝,巫医明显已经年老,脸上皱纹多得像快要剥落的墙皮。   竹楼内饰比乌岚傍晚看到的还要简陋,竹木衔接错位,到处是墙缝,完全比不上山居老人的院子。   乌岚将李勰搀至裀席落座,席面似乎是牛皮裁制,她挨着李勰而坐,静观巫医为他诊治。   蒲岛巫医和中原大夫不同,不给病人把脉,而是用一根细枝,枝头插着一颗草团,点燃,绕着李勰放烟。   竹屋内油灯昏暗,草团的烟雾清晰可辨,那巫医眯着眼观察烟雾许久,问李勰道:“郎君确实吃了黑丸?”   宿海闻言,脸色当先一沉,心下百转千回过几个念头。   “不知此话何解。”李勰冷静道。   巫医吹灭手中草团,手指指向环绕在李勰周身的烟雾,道:“这是地腐草,蒲岛地泉附近才有,地腐草最怕玉京子,为避玉京子威力,只能在地泉旁边偷生。郎君若吃过玉京子涎液所制黑丸,地腐草的烟雾只怕避你不及。”   宿海冷峻的目光凝向李勰,李勰恍若未觉,面上流转过一丝疑惑,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来有一桩事,或可解释缘由。四日前的夜里,我吃下这颗黑丸,隔日,海船启程,我吃了些蒸饼,过一刻,船行颠簸,我体弱,受不住,呕吐不止,或许那黑丸是被我吐了。”   “真若如此,是郎君有幸。”老巫医和善地说。   “您汉话说得这样好,想是去过大唐?”李勰顺势和他攀谈起来。   “不错,我年轻时在长安待过两年。”   “原来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医者仁心,对李勰关于毒丸的说法,老巫医脸上并无疑色,反观宿海,整张脸,显见的疑云密布。   作别老巫医,三人踏着海岛月光夜行,宿海正负手带路,突然回身瞥了乌、李二人一眼,冷声道:“世子没中毒,就别装出一副体弱的样子了。”   李勰不理会他的建议,道:“不论阁下对我有何种怀疑,我既随你一同来了岛上,过程不计,结果毕竟如你所愿。”   宿海冷哼道:“我对二位诸多体谅尊重,桩桩件件,总要问过二位意愿。那日在浮空山脚,我从头至尾不曾怀疑世子甘愿身先士卒的仗义,却原来是我被二位戏耍了。”   “宿海先生处处算计我和李勰,肆意伤害我们的朋友,把他们当货物,当人质,只为成全你自己对玉京子的忠心。”乌岚冷声接话道,“现在倒要求我们对你以诚相待,不觉得这是强人所难吗?您真好意思吗?”   宿海停步,朝乌、李二人转过身来。   李勰动作更快,瞬将乌岚带得后退数步。   海上月光清亮,乌岚看见宿海表情,面有痛色,眼含杀意。   她搞不懂这个古代男人,他在愤怒什么?   乌岚是玉京子要的人,加上亲眼见过地泉旁的神迹,对乌岚身上藏有奇宝,宿海不疑有他,暂时不敢妄动。   沉默走了一路,他将两人送到布过防的竹屋,只留下一句交代:“用过晚饭,会有人来找你们。”   乌、李二人被关进一间空置的竹屋,竹屋小得可怜,油灯点在屋外,室内仅靠自然光照明,屋外有两位壮汉看守。   有戴珍珠头饰的女子用竹篮拎来晚饭,里面没有碗碟,就两张饼,四五条巴掌长的鱼干,一只皮质水囊。   看着水囊,乌岚犯难道:“怎么只给我们送一瓶水?”   “岛上淡水不足,饮用水很珍贵。”李勰道,“里面有半升,够分。”   乌岚没想到上岛不过一两个小时,李勰观察到的情况和她截然不同。她想了想,拿起胡饼问:“岛上好像也没有农作物,胡饼怎么来的?”   “抢劫,或去中原交换。”李勰道。   乌岚点头,一边掰饼入口,一边问出自己真正想从男性视角了解的事情,宿海不像小心眼的人,为什么突然和她较真。   听完她的提问,李勰细细吃了半张饼,摘开水囊塞子,递到乌岚面前,“你先喝。”   乌岚摇头,她没什么胃口。   李勰重新将盖子塞回。“他不是和你较真,只不过刚好被你说穿心思,你又是女子,他把受辱的情绪转嫁给你而已。”   “受辱?”   “宿海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依我看,他表面上不介意我们取笑他对蒲岛尽忠,心里十分瞧不上蒲岛岛民。”   “他明明和水精称兄道弟。”   “宿海上岛两年,至今没有完整学会蕃语。”李勰沉声道,“语言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沟通工具,他如果真想融入这座岛,早该学会了。”   “对哦,我们刚刚见过的老巫医,年轻的时候在长安待过两年,到现在都记得讲汉话。”   李勰递来肯定眼神,忽然揭开水囊塞子,隔着一段距离,仰头喝水。   乌岚心绪涌动,急着跟他分享自己的见解:“我感觉宿海特别想和你交朋友。”   李勰差点被一口水呛住,生生吞回呛劲,将水囊塞好放回。   乌岚看他一张脸憋得通红,心下有些愧疚,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可能就像你说的,他不把岛民放在眼里,没有朋友,所以想和你交朋友,你是世子,出身高贵,他总不至于还瞧不上吧?”   李勰看向她,眼神带着一点琢磨意味。“乌小姐对宿海很感兴趣?”   “也没有很感兴趣,我就是单纯觉得……”乌岚原本是下意识否认他的说法,其实根本没细想自己对宿海这一番探问的缘由,说到一半,实在想不出接下去怎么说了。   静默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屋外油灯突然灭了,门口传来看守叽叽咕咕的交谈声。   乌岚试着缕析自己对宿海好奇的原因,目光不自觉落到竹篓里的水囊上,李勰顺手将水囊取给她。   她接过水囊,却并不喝水,对李勰道:“我本来觉得宿海对我们而言,有点亦敌亦友,敌占七分,友占三分,来蒲岛这一路,他对我们确实不错。我就是没想到,对你骗他吃了毒药这件事,他会那么生气,而且事后想想,以宿海为人谨慎、心思缜密的程度,怎么会对你吞毒的行为毫无怀疑呢?”   李勰的眼神逐渐幽深,“所以,乌小姐的结论是什么?”他低声问。   “我想,宿海是太信任你了。他跟我较真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或者说,是因为太信任你的自己。”乌岚道。   李勰默了默,“虽然不想承认,乌小姐的见解似乎更准确。”   “你也觉得是这个原因?”乌岚道,“如果是,真有点可惜,原本还能争取他做内应。”   李勰的目光仍牢牢锁定着乌岚,“乌小姐很懂观察人心。”   “啊?”   “就是你的观察力,可不可以……”他停了停,“多分给自己人?”   “比如?”乌岚故作不解道。   “我。”   乌岚低下头,任心跳失序。“观察你,很难。”   “哪里难?”   “世子心防太重,说话做事,不显山不露水,观察世子好比雾里看花,花非花雾非雾。”   李勰没接话。   乌岚盯住皮垫子上的一个口子看,感觉心房微微发麻,她不喜欢他的沉默,小声道:“问你,你也总不说,谁说语言是最基本的沟通工具啊。”   “乌小姐想问什么?”   乌岚抬头看他,“现在问?”   李勰眨了眨眼。   乌岚在他眼里看到最近常见的,摇曳的火苗。她没想太多,顺势问他:“世子现在在想什么?”   李勰目光一闪,眼睛却没离开,片刻后,他说:“在想怎么回答乌小姐的问题。”   月亮投进来的斑驳光影打在竹木搭的墙壁上,一室月华,屋外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远。乌岚道:“你耍赖。”   “哪里?”   “不想聊了。”乌岚抱起膝盖,转过头,回避他的目光。“世子嘴巴比蚌壳还硬,根本撬不开。”   “我说的是实话,”李勰道,“对我来说,怎么回答你,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对我来说,坦诚更重要。”乌岚立刻道。   “如果我的坦诚冒犯到你呢?”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会不会冒犯我?”   “好。”   李勰这个“好”说得突兀,乌岚转回头看他。   他眼中的火苗好像旺盛了些,把她看懵了。然后,她听见他说:“乌小姐刚刚问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要怎么跟你开口说,或是直接问你,可不可以抱你。”   乌岚愣住,好半天,她才点点头,接着,她直起身坐好,朝他展开手臂,可没等她伸展完全,李勰就抱住了她。   乌岚其实不太懂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问她要拥抱,明明他们在谈心,而当李勰的力量、体温、心跳一并传达到她的身体时,乌岚发现自己竟然很需要这个拥抱,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察觉到的、潜藏在心底的,对前路不可知的惶惶不安,都在这一刻的拥抱中逐渐清晰,又逐渐安定。   她喜欢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 海外(16)   16、   此时此刻,同一座海岛,作为乌岚另外的“自己人”,正关在一间楼下养了牛豕,臭气熏天的竹屋里。   卫习左确实晕船,但他的晕船症状并不像这一程表现的那样严重。之所以装出那副随时没命的样子,是因采纳了李勰暗中给他的提议:“船上都是昆仑奴,虽然给水精下毒是我的命令,他们要以我作人质,不会怎样苛待我,先生却会因此被针对。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们一个不能向你出手的理由。”   卫习采纳了这则提议,半真半假地装了一整程垂死边缘。   被关竹屋后,狐魅进来找他,替他解开了身上绑缚。   “水精知道我在,岛上还有巫师,”阿藏道,“你得帮我。”   自从在山居老人院落埋伏遭宿海埋伏,到乘海船来蒲岛,卫习左前后被绑近十日,这会儿重获自由,即便周遭都是牛粪味,他仍感到身轻体畅。   狐魅又从袖里掏出偷来的胡饼,分给卫习左同食。   借吃晚饭的功夫,她简单交代了乌、李二人遭遇的情形。饭毕,她自囊中依次掏出暂替卫习左保管的符咒,等卫习左一一接过,她忽然卖起关子,“还有件宝物,是山居老人托我带给你的。”   “高人符箓?”卫习左道。   胡阿藏摇头,“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   卫习左没心思同她玩猜谜,直接问:“到底是何物?”   “你这人,好没耐心。”胡阿藏道,“亏我小心藏了一路。”话毕,她从腰间徐徐扯出一个铜色物件。   “照魅镜!”卫习左极力克制着惊喜道。   胡阿藏看他神情,惨白的脸上满是欣喜,忽然心生一种为他人完成夙愿的满足感。   她这可不止是帮一个人完成了夙愿。阿藏得意地想道。   手握宝物,又吃过饭食,卫习左心里笃定了许多。   胡阿藏带来附近查探的结果:“关你的这间竹屋离乌娘子他们很远,离岛民聚集的地方也很远。这一带,大概主要用来豢养牛豕鸡鸭,水精对我们知根知底,肯放我上岛,估计是觉得他们有办法对付我,所以周围没有任何看守,至于你,应该一样。”   狐魅话外对他似有贬损之意,卫习左却不计较,借陋室外月光,细心清点自己的符咒。“水精放你上岛是想在关键时刻捉你当人质,要挟乌娘子。”   “我知道,我可不会让他们得逞。”阿藏一口笃定道。   “哦?你打算怎么不让他们得逞?”   “若真到那个份上,我会提前了断自己。”   卫习左停下清点动作,好半天,又不说话。   阿藏等得不耐烦,自顾往竹屋敞开的大门口走去。   “你在岛上可有寻见什么宝贝?”卫习左问。   “琥珀、珍珠?”   “不是问你这些。”   “别的我可没见着,我不敢走太远,这个岛邪得很,偌大一块绿草甸,树都扎堆往地上长,不见一个活物。”   “草木精魅呢?”   “也没有。”胡阿藏道,“但我有一种直觉,这个岛附近,一定有非同寻常的大活物。”   “鲸鲵之类?”   “说到鲸鲵,”阿藏回过头看卫习左,“你知不知道巨鲸的鱼鳔可以煎出还魂胶?”   “你倒一点没忘还魂胶。”   阿藏看着屋外月亮,狐生头一回出到海外,惊觉海上月光果然比陆上更亮。   “我去找乌娘子了。”不等卫习左回应,阿藏跃下竹楼,循着岛上小径,奔着乌、李二人的住处疾驰而去。   17、   岛上巫祝先狐魅一步来找乌岚和李勰,言明洞主有请。   这是趟预期中的行程,两人间的静谧拥抱虽然被打断,当下也没多耽搁,跟随巫祝前往。   岛上月明,视野开阔,洞主召见的地方离乌岚所在竹楼不过两三百米的直线距离。   油灯大概是岛上稀有物,沿途所见竹屋,很少有岛民点灯照明,仅洞主那户檐下挂了灯。   乌岚和李勰相继进入竹楼,里面已端坐着四人,从左至右分别是宿海、水精、大巫祝,以及一位看上去比水精年长,但样貌与之极其相似的男子。   由此,不必多余推想,第四位就是洞主。   见来客进门,除了水精不便站立外,几人俱都起身迎接,洞主看上去拘谨而严肃,即使是招呼客人,面色依然紧绷,仿佛在忧虑什么民生大事。   大巫祝向双方作了介绍,诸人各自见礼。   乌岚有意想学李勰行礼的动作,这位大唐世子却只神情倨傲地点了点头。乌岚不懂蒲岛礼节,微微躬身,聊表礼貌。   随后,有人给他们搬来坐垫,是竹编的蒲团,比牛皮裀席更软乎。乌岚见屋内几人俱是盘腿而坐,也有样学样地撩起袍摆,盘腿坐下。   “蒲岛弹丸之地,没有大唐那么多礼,二位不必拘束。”水精温声道。   “是不是要见玉京子了?”乌岚开门见山地问。   她这一问,把宿海的目光吸引过来,只见他脸上泛着略带嘲讽的笑意,乌岚刚回应他的视线,他立刻将眼睛移向别处。   “见玉京子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乌娘子。”大巫祝道,“不知娘子可否回答一二?”   “您请问。”   “乌娘子从何处来?”   “家乡偏远,不便相告。”   乌岚迂回拒绝了提问,大巫祝脸上并无不虞之色,倒是洞主,脸皮绷得更紧,眉头也皱了起来。   “乌娘子会的这些道术,师承何方?”   “抱歉,师门也不——”   “这女子委实不可靠!”洞主朗声打断了乌岚。   竹屋内氛围瞬时变得紧张。   乌岚看向李勰,从他平静的神情中得到一丝启发,很快也镇定下来。   水精笑了笑,“我父亲是个急脾气,乌娘子请不要见怪。”   “休要说我,纵使这娘子神力再通天,她不愿相助,你们的筹谋也不过是风卷海浪,来去不由人。”洞主道。   “自先民来到蒲岛,将此地划为家园之日起,就从没有任何人在地泉遇过十五道水柱相迎的情形。”大巫祝沉声道,“这是海神的神迹,神在指示我们,这位娘子,可救蒲岛于水火。”   乌岚快速和李勰交换视线,不太明白眼下这场谈话的走向。 海外(17)   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水精看着乌岚道:“我与宿海设局,诓骗娘子和世子一道出海,又准许卫先生和阿藏姑娘随行,以宿海的武力,海船上昆仑奴的人数,虽然不一定对付得了乌娘子,但若要硬取其他几人性命,也并非难事。之所以未曾真正伤及乌娘子身边人,是因我们想向乌娘子求救。”   “向我求救?”乌岚难以置信地问。   不知道是不是乌岚的发问冒犯了洞主,只听他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忽然径自起身,举步向外走去。   “父亲常和大唐兵将、商贾打交道,这些全是想从蒲岛谋好处的人,是以他对唐人有些误解,二位请不要同他计较。”水精用一贯温和的语气道,“我与乌娘子和世子相处多日,心知两位是大仁大义之辈,不单为朋友,连对浮空山上生灵亦是性命相抵,我知道,蒲岛二百一十三位岛民,可以信任你们。”   “这些大话不必急着先说。”李勰沉静道,“若我理解不错,贵岛人人身刺蛇形,信奉的,其实并非玉京子?”   “蒲岛先民信奉的从来不是玉京子,而是海神。”大巫祝道,“两位在地泉所见异象,地底奔腾出的十五股地泉水,便是海神护佑蒲岛的铁证。”   “我没懂,你们的海神不是玉京子吗?”乌岚问。   “海神在先民到来前便已存在,玉京子出现不过几百年。”大巫祝道,“玉京子或是神兽,绝非海神。”   “你们信奉的既然不是玉京子,为什么还要助纣为虐?”乌岚道。   “玉京子到蒲岛之际,岛民原是想齐心协力赶走它,未料,那两蛇虽未得地泉水柱相迎,却能畅通地泉而无阻。”大巫祝道,“百年前的巫祝无法参透海神之意,只当它们是海神派来守护蒲岛的灵兽,也确因有它们,蒲岛岛民能在海上劫掠商船,驱赶他国水军,供养岛人生活。”   “贵岛既与大蛇相处祥和,为何又要求救?”李勰道。   “实不相瞒,近年来,玉京子的胃口越发大了,蒲岛周边已不够二蛇取用,这才驱使岛民助它们去大唐寻宝。”水精道,“蒲岛全岛不过二百余人,大唐水军只需出动一艘战船,就能多过蒲岛好几倍。我们不敢不遵玉京子的命令,也不敢得罪大唐,如此困顿的境地,不得已,只能向乌娘子求救。”   “诸位动辄蒲岛二百余人性命,乌娘子担不起如此重任。”李勰道。   “今日之前,我也不信,区区一个小娘子,如何对付得了两条修炼几百年的凶猛巨蛇。”大巫祝对乌岚道,“地泉出水,能将人一举推到高空,又狠狠抛向海中,此种惨况我亲眼目睹过多次。但我从未见过,十五道地泉一同出动,却并不伤及娘子分毫,此等神迹前所未有,这是海神的神谕,我信海神。”   李勰不再接话。   屋内目光齐聚到乌岚身上。   “你们当然可以拒绝这差事。”一直没作声的宿海开口道,“我猜,世子出海前必定对大唐水军作过安排,崖州距蒲岛最多一日,你们若在蒲岛出事,水军定会挥师南下,以解救世子之名,彻底吞并蒲岛。”   李勰抬眼看他,神情略显淡然。“阁下猜得不错。”   宿海面色一沉,“世子倒不怕蒲岛拉你同归于尽。”   “怕,正因为怕,才多准备了一些。”李勰云淡风轻地说。忽又转向水精道:“贵岛敦请乌娘子出手对付玉京子,想必也提前作了筹划,能否说来听听?”   水精闻言,先和宿海、大巫祝对了遍视线,这时,屋外挂灯里的灯油燃尽,屋内失去照明,只有月光从宽阔的门窗透进来,又是一室银色冷光。   乌岚听见洞主粗犷的声音在外交代什么,他们说的是方言,她听不懂。黑暗中,水精目光凝注着她,好半晌,听他道:“乌娘子在地泉得十五道海泉相迎,事发突然,她和玉京子如何对战,蒲岛不会插手。”   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李勰神情陡然变得冷峻。“你的意思,蒲岛打算作壁上观?”   “并非作壁上观,实是无可奈何。”水精连忙解释道,“蒲岛得罪不起两方中的任何一方,唯一能做的,不偏帮任何一方。这也是我们准许卫先生和阿藏姑娘上岛的原因,世子和乌娘子不至于孤立无援。”   “世子若有心,亦可号令大唐水军参战。”宿海幽幽道。   “没记错的话,这是贵岛和玉京子之战,不是大唐水军和海怪之战。”李勰道。   “世子忘了,乌娘子此来蒲岛,是要向玉京子交还贡物。”宿海道,“眼下若有仗要打,只有乌娘子和玉京子的仗。”   屋内一共五个人,言谈间围绕乌岚,身为当事人,乌岚却始终一言不发,默默观察着众人。在她看来,宿海口中这场仗必不可免,真按她个人意愿,只怕早就答应了蒲岛的求救,毕竟,她就是为对付玉京子来的。   她知道李勰在谈判,他想争取更多的便利、助力,海上是玉京子的地盘,他们都不清楚玉京子究竟还有哪些神力,必须尽力确保最大的胜算。   眼看谈判戛然而止,乌岚道:“玉京子什么时候来?”   “已经到了。”大巫祝双眼紧闭,面色肃穆道。   “它们在哪?”   “在等我们将你送去。”大巫祝道,“玉京子疑心你身上携带异物,命我们将你衣衫除尽,带去它面前。”   大巫祝这番话说得毫无波澜,乌岚听了,只觉得一阵尴尬,不自觉脑补自己赤身裸体被送去两条蛇面前的场景,她可不希望这个场景真实发生。   洞主还在屋外和人说着什么,室内寂静了一会儿。李勰突然开口道:“乌娘子需要时间考虑。”   “自然,我们——”   “玉京子不等人。”大巫祝打断了水精,“最迟明日月上时分,乌娘子必须携珍宝进见,否则,玉京子会自行来找乌娘子。” 海外(18)   18、   到乌岚和李勰离开会谈的竹屋,屋外油灯仍未补上。   出门前,李勰以要商量对策为由,拒绝让岛民送行。   蒲岛四面都是海,海拔又低,到处绿草如茵,有海风相伴,踏月而行其实非常惬意。   月下两人显然都没有散步的心情。   乌岚看李勰,走出那间竹屋后,他不再刻意保持淡定,脸上挂着最真实的情绪:焦头烂额。   “我赶跑过那两条蛇,不用太焦虑。”乌岚宽慰道。   “乌小姐这么乐观,”李勰道,“我更焦虑了。”   “你不是跟宿海说崖州有水军吗?是真话吧?”   “本朝水军可以在海面作战,海面以下,不擅长。”李勰道,“两蛇能帮蒲岛劫掠往来商船,知道怎么对付战船。”   “哎呀,要怎么做才能减缓世子的焦虑呢?”   李勰顿足。   乌岚不解其意,随之停步。   李勰看着她,“我倒希望分给乌小姐一些焦虑,好让你不总是这么一往无前。”   “我总是一往无前……吗?”   李勰点头。   乌岚耸耸肩,极力表现轻松。“可能因为我是现代人,比较无知无畏。”   “我见过其他现代人,不像乌小姐这样。”   李勰说得认真,乌岚感到心下茫然,她很少客观审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行动,最初决定来蒲岛,她只不过是想兑现对山猱的承诺,因缘际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好像变了个人。”乌岚低下头,“我本来是个不喜欢出风头的人。因为姓乌,每到一个陌生地方,总有人问我为什么是这个姓氏,我不喜欢别人关注我、观察我……以前的我,不是会憧憬未来的人,工作要做到什么程度、和什么人结婚生子,我感觉我的生活态度是有点消极的,随波逐流的那种。之所以从老家来深市,是想看看会不会有别的可能,为自己的人生选择,我只争取过这一次——结果老天格外眷顾我,它给我的,远远超过我想象的可能,我就觉得,我绝对、绝对不能辜负这场奇遇,我要全心全意地投入。”   对乌岚来说,这是一段毫无准备的心迹剖白,她说得并不容易,剖白结束时,她感到后脑勺落下一道轻缓的重量。   乌岚看向拍自己脑袋的人,他已经收回手,眼里还是满含担忧,眉头皱得好像化不开的疙瘩。看着他,乌岚不好意思接着袒露心声,其实她一直暗中期待这场和玉京子的对战。   她想,她应该是有那么一点英雄情结,从前,英雄主义情结好像专属于另一个性别。在和平年代,没有那样的场景去触发这种情结,是当乌岚在异世界偶然得到了神力,频频靠神力脱险,神力还能用来救人、救动物,这情结便一发不可收拾了,她想好好用这神力,去惩恶扬善、铲奸除恶……   至此,乌岚彻底认清自己,她不但想畅快冒险,还想当拯救世界的英雄。   一阵海风吹来,乌岚定了定神,先四下环顾一遍,抬眼对上李勰的视线,小声道:“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勰递来疑问表情。   尽管四野无人,乌岚还是担心秘密被什么东西听去,于是招了招手,示意李勰倾身靠近。   李勰毫不怀疑地照做。   乌岚在他耳边悄声道:“我知道怎么驱动体内的神脉。”   听完秘密,李勰并未直起身,也和她一样,附耳悄声说:“神脉能帮乌小姐打赢那两条蛇吗?它们被你赶跑过一次,不会再给你轻松取胜的机会。”   “我知道,我还没试怎么用神脉发动攻击。”乌岚道,“上一次我驱动它,这个世界时间跳跃很快,我担心随意驱动会引发不能控制的后果,还有,出海之前,我遇到了一只神龟,它说我体内神脉可能和玉京子同源同脉,属于龙族。”   李勰缓缓站直身体。   看他神情,乌岚确信,她的秘密没能成功缓解他的焦虑,神脉是龙族的可能也并没使他意外,想来,他肯定早猜到了。   这时,不远处一点跳动的红色身影乍然映入乌岚眼帘。   眼看身影走近,乌岚提醒李勰道:“阿藏来了。”   见乌、李二人平安无事,胡阿藏脸上满是喜色,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算计进了一场战争。   碰面后,阿藏先向两人同步了卫习左的状况,趁周遭无人,她接着又对李勰汇报任务进度,原来她确实受李勰的差遣,给岭南、淮南两道水军都留了李勰南下的消息。   此外,山居老人也动用了自己的人脉,随时准备后备支援。   最后,阿藏将保管了一路的两件物品交到乌岚手里。   “说来奇怪,那群昆仑奴把卫习左关在牛栏上面,没派任何人看守,他们是不是太轻敌了?”阿藏道,“还是有什么阴谋在等着我们?”   阿藏不傻,她把疑问点到这,李勰却没急着告诉她实情,两人一狐改道前往卫习左处,将他接到没有牛豕环绕的地方,再对卫、胡简要概括了接下来的处境。   “这群昆仑奴好算计,竟想坐收渔翁之利。”卫习左怒道。   “乌娘子本就为了收拾那两条蛇而来。”阿藏道。“不过,那身怀还魂胶的大鱼到底在哪?”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挂着还魂胶?”卫习左一改往日唯宝物至上的论调,“就算找到大鱼,你得有命拿到才行。”   胡阿藏毫不客气地翻了道白眼。“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会不懂?乌娘子在船上同我说,那两条蛇也在找还魂胶,昆仑奴想静观鹬蚌相争,我们也可以祸水东引啊。”   “说得轻巧,眼下哪有功夫给我们去找大鱼?”卫习左道。   一人一狐继续发散讨论,乌岚和李勰各有所思。   夜深以后,卫习左体弱,最早入睡,所幸他睡相好,不打呼噜也不乱动,面朝门边的墙壁窝着。   李勰坐守在门口。   两位姑娘睡在竹屋里侧,各占一个角落。   乌岚脑中思绪太多,完全睡不着,但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状态让队友担心,于是强撑平静。   竹屋四面透风,南部海岛的海风一阵又一阵地涌进屋内,在焦灼的思考中,乌岚听见李勰走下竹楼的声音。 海外(19)   19、   五更时分,宿海最终没忍住,独自来到乌、李二人的竹楼。   守在门口的李勰第一时间发现他,向他疾掠而去,宿海的脚步根本没走近竹楼。   此时的蒲岛,天色已有几分清明,和李勰打上照面,宿海率先扬了扬手上长剑——李勰的佩剑。   “别误会,我来给世子送东西。”宿海道。   李勰和他相隔四五步,道:“若只是好意,我先谢过。”   宿海轻哼一声,目光往海岸方向一指,“蒲岛马上要变天,好意之外的事,轮不到我来做了。”   这一夜,短短四个时辰,岛民已全数登上海船,连岛上仅有的牲畜也被赶进了隔舱。一场全民迁徙的行动,他们做得毫无声息。看到海船正在挂帆,李勰脸上神情全不像平日那样镇静,这便是岛民行动有序的最好证明。   “世子看上去很震惊。”宿海将长剑和袖箭一起扔给他。   李勰利落接过武器。“昨晚的会谈,所谓求救,只是幌子?”   “当然不是,弃岛逃亡本就是岛民的下下之策,昨晚你和乌娘子口风那样紧,你们身后有大军作靠山,蒲岛没有。”宿海道,“玉京子等不了,他们更等不了。”   李勰提了提剑,“所以,这是何意?”   “世子有一场恶战要打,我想着,不能让世子赤手空拳同海怪对搏,很失礼。”宿海幽幽道。“此外,我欠世子一个恩情——”   “将我的剑还给我,顶多算物归原主,不算报恩。”   “哦?”宿海察觉出他有言外之意,“世子还想要什么?”   “海船何时启程?”   “等风来,风不来,最迟日出。”   “继续南下?”   宿海点头。   “给我们留一支小筏,四人,三日的干粮和净水。”   宿海想了想,“好。”   李勰没作声,片刻后,他忽然向宿海微微躬身,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宿海停在原地愣了半晌,想起这位世子自视甚高,上岛以来,对任何人都不曾施予这样隆重的鞠礼。   李勰已经走出去七八步,宿海又蓦地喊住他:“世子留步。”   李勰停步,回过身。   宿海一边从腰间摘下革囊,一边缓缓走向他。“岛上东西紧缺,全岛一年灯油都用不了这么多。”他把革囊递到李勰面前,“蛇怕火,留着它,关键时刻,世子或有大用。”   李勰接过革囊,与宿海相对而立。“这灯油——”   “偷来的。”看李勰面露疑色,宿海讽道:“世子莫不是怀疑灯油有诈?”   李勰摇头,“只是至今没想明白,阁下究竟为谁奔命。”   “这题世子问过我,当时我已如实回答过你。”   “你说你的命是昆仑奴救的,为他们效命,是想守信。”   “世子好记性,”宿海道,“你记得的,便是全部了。”   李勰静默须臾,忽而举起革囊,道:“若有以后,就是我欠你的了。”   宿海摆摆手,没作声,到李勰转身离开,禁不住笑了。   蒲岛上空,乌岚将两人之间谈话听得一清二楚,宿海最后的细微表情也没错过,因为他的笑容,乌岚最终确定,宿海确实渴望李勰的友谊。   乌岚继续驱动神脉,往岸边停泊海船的位置而去。   在蒲岛上空俯瞰海船,小巧如同一只船模,船上没有照明光亮,岛民却都井然有序地忙碌,大人、孩子、老人、畜兽,没有发出一丝突兀的声响。   乌岚很快注意到甲板上有一道视线,似乎“看”见了她。   她缓慢下降,靠向那视线,到近前,她看到大巫祝惊恐而紧张的脸,像是快要站立不稳,手杖之外,大巫祝又紧紧抓住船上栏杆,闭眼,口中念念作响,说着古老的语言。   此时,海天连接的地方渐渐显出一点橙色,日出的迹象。   乌岚深感时间不多,这次她驱动神脉的目的是为验证自己有没有攻击力。于是,她转身飞往大海,试着控制自己的手脚,向海面出击。   遗憾的是,虚空中并没有她四肢的实体,她的攻击无效。   神识回归本体之前,乌岚想起大巫祝说玉京子就在岛上,临时起意去找它。   在半空看蒲岛,就是条小鱼干,乌岚快速俯冲往下,而就在这时,蒲岛突然震动起来,紧接着,岛上地泉接连涌现,不止地泉区域,是整座岛都在涌泉,蒲岛地形狭长,涌泉出现的位置以岛长为轴,陆续出击,水汽迷蒙,她根本看不见水柱具体有多少条。   反正远远超过十五道。   蒲岛岸边,昆仑奴们等不及风来,为逃离岛上近乎“灾难”的神迹,他们奋力摇桨出航,大巫祝遥远的声音独树一帜地响在乌岚耳畔,虽然不懂她的语言,乌岚心知她在呼唤海神。   除去大巫祝,乌岚还听到竹屋内两人一狐喊她快醒的声音。   乌岚的大脑清楚,她得赶快醒来,不然地泉会把他们所在的竹屋冲进大海,可她体内有另一道强烈的力量阻止她醒来。   那力量提示她:到高处去,到高处去。   乌岚听从了力量的指引,返向飞往高处,她心里隐约明白,蒲岛地泉不简单。   不知道向上飞了多久,直到蒲岛变成南瓜子大小的颗粒,乌岚再次俯瞰海面,她看到了令她心神剧震的场景。   李勰说《山海经》里没有鲲鹏,乌岚记下这则知识缺漏,回到现代后,查阅了不少关于鲲鹏的记载,原来她印象里的鲲鹏是来自《庄子》。   此刻,在乌岚视线下方的海底,停着一条大鱼。   这是一条乌岚前所未见的大鱼,因为不清楚自己究竟身处多高,她无从判断这条鱼到底多大,但看蒲岛坐落在鱼头位置,小得像颗痣,乌岚脑中第一时间对应起来的,就是那句“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   大鱼形状像鲸鱼,头部特别大,两鳍肢很长,身体线条流畅平滑,在水下呈淡蓝色。以乌岚在高空所见,它的性格看上去也很温和,似乎没有伤害任何人的意思,她试着和它建立联系:“您是蒲岛海神……上古神兽?”   很快,大鱼如海风般绵柔又悠长的声音传入乌岚脑中:“回尊驾的话,我是。”   大鱼是道空灵女声,她的回答使乌岚惊了片刻。静默空当,海面同时响起无数道人声,乌岚辨出李勰的声音,他在喝令卫习左和胡阿藏离开。 海外(20-21)   20、   乌岚用神脉形态在空中和鲲友好会谈时,蒲岛上两人一狐正在经历出逃危机。   蒲岛全岛突然涌现地泉,竹屋附近也有,随地泉的出现,天上乌云密布,海上也骤起风浪。   这是天灾,众人无力对抗,李勰当机立断,命卫习左和胡阿藏即刻离岛。“宿海在海岸留了一艘小筏,你们先走。”   看乌岚安卧于席,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卫习左不肯走,“我留下。”   “地泉再涌下去,蒲岛会沉。”李勰道。   “所以我才要留下,要死大家死一起,我不会划船渡海,有筏也救不了。”卫习左道。   “筏上有存粮,你们只需撑到水军前来即可。”李勰不由分说道,“此事没有商量的必要,趁岛还没沉,速速离开。”   “她呢!”卫习左指着地上昏睡的乌岚问。   “我在。”   似是对卫习左一动不动的样子不满,李勰干脆亲自动手,捉住他一只胳膊,把他往外拉。论体力,卫习左完全不是他的对手,被李勰生生拖到门口。   “为什么不干脆带乌娘子一起走?世子可以背她?”阿藏提议道。   “两条蛇没解决,她不会一走了之。”李勰道。   “可如果岛沉了——”   “真到绝境,我带她走。”李勰打断她,“我不想对你们动手,不要逼我。”   阿藏想了想,也劝起卫习左来,“不如我们先去筏上等?”   卫习左面上刚露出犹豫,不等他犹豫出结果,李勰已将他推下竹楼。   一人一狐避开地泉,涉水前行。   海上风雨欲来,昆仑奴的海船顶风驶离蒲岛,舟人拼了命地摇桨,喊声震天。   满岛倒扣生长的凤凰树,被地泉浇得愈发贴地,卫习左奔逃中回望竹楼,只觉小楼摇摇欲坠,他不信李勰一个人可以救下乌岚。推究起来,他还欠她好几条命,若她比自己先死,他该如何报恩?   卫习左停步,转身,往竹楼跑去。   胡阿藏步速极快,却直到看见岸边小筏,她才反应过来,卫习左不在。   阿藏一边换作狐形往回跑,一边气得大喊大叫。   21、   卫习左和胡阿藏不清楚,乌岚心知李勰为什么坚持守在旁边,不肯搬动她的身体——当然是怕她回不去,或者发生任何始料不及的意外。   她的朋友在受难,灾难或因海上大鱼而起,乌岚将注意力转到和大鱼的沟通上来。   “地泉若和您有关,能否先停止,我的朋友——”   乌岚脑内声音才转到这,就见下方涌泉停止,黑云散去,蒲岛上空重现晴朗月夜。   “请原谅,我无意伤害尊驾的朋友。”   “那是……”   “我的喷气孔。”   “怪不得。”乌岚道,“冒昧请教,您是鲲鹏吗?”   “若用人类定义,不妨这么称呼,但因时空变化,我已化不成鹏鸟,无法像尊驾那般自由飞行,因此,只能算是鲲。”   眼看下方复归平静,乌岚私心想和鲲鹏多聊一会儿。   当然,她绝不是为了闲聊。“您知道玉京子吗?”   “知道,金一条,白一条,是龙子。”   “它们真是龙子?”乌岚惊道。   “确是无误。”   “所以,它们也是上古神脉?”   “准确来说,它们是上古神脉的后代。”鲲鹏道,“自天地混沌大开,上古神兽由空间分割成不同形态,具有了生命,雌雄生命体通过阴阳交合,在不同的环境生存,孕育出后代。玉京子应是龙族与其他族类杂交的后代,因此,它们体内神脉不纯,无法完整继承神兽血脉。”   “原来是这样。”乌岚恍然大悟,禁不住又道:“浮空山上的神兽看不出我是什么族类,神龟说我体内神脉可能是龙,您知道我是什么吗?”   “尊驾体内神脉未成形,确实难以分辨。尊驾能上天入地,体形庞大,又能与万物通灵,以我的见解,”鲲鹏道,“天地混沌未开之前,尊驾便已存在,是不是龙族倒不重要,都是后世人类称呼。”   “体形庞大?”乌岚诧道,“神龟说我的神脉是一条玉带。”   “神兽体形过于庞大,不适应空间世界,其存在会引发空间扭曲。因此,海龟看尊驾,只能看见一条玉带。”鲲鹏道,“好比尊驾看我,若不是到高处,难以看清我的完全体。又好比常年生活在海里的鱼类,海底看月,只圆盘大小,而真正的月亮,其实大过整片海洋,都是受了空间局限而已。”   “所以您也在另一层空间里?”   “可以这样理解。”   “我之前上岛,那十五道地泉水是您在迎接我?”   “是尊驾召唤了我。”   鲲鹏的说法带得乌岚大脑飞速转动,很快,她想到悬在头顶的难题:“假如我的神脉是龙族,玉京子是我的后代吗?”   鲲鹏发出亲切但缓慢的笑声。“龙族是一个族类,可不止一条龙啊。”   她笑得乌岚有些不好意思。“玉京子在海上作乱,又去浮空山屠害生灵,您能不能帮忙对付它?”   鲲鹏这回没有立刻回答,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再开口,她的语气明显透着为难:“对这两条龙子,我的做法大约会令尊驾失望,我和浮空山神兽一样,不会干涉它们的作为。”   “为什么?”   “是非善恶是人类定义,尊驾之所以关切生灵,想是因为受过人类教育,在我身处的时代,神兽已在消亡,到尊驾所处时代,神兽想必只是历史传说。”鲲鹏道,“人类成为天地主宰,此乃时空世界不可逆转的定势,而人类,并不需要神兽存在。我与尊驾不同,我并非始祖神兽,鲲鹏始祖到我,经过了几代生殖遗传,即使我的祖上未曾与他族杂交,神力仍在大大减退,消亡是必然。作为鲲鹏后代,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形迹消亡前,坚守海族的习性。玉京子若能翻天覆地,重回天地主宰,也许能拯救神兽消亡的命运,我心悦诚服,若不能,我亦认这天命。”   鲲鹏声音节奏有独属于鱼类的缓慢,但因动听,乌岚听得入神,忘了观察万里高空下方的变化。 海外(22-23)   22、   卫习左不大理解眼下的状况,从蒲岛地面惊现近百股涌泉、整座岛差点被淹、海上乌云和风浪骤起,到涌泉停止、海上复归风平浪静,再到日月更迭、海上一轮巨大的圆月半铺在海面——这一切,竟发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   从前,他在长安各坊玩乐,听装瞎的老道说过海外异象,种种奇诡之事,他只当乐子听。现如今,自己亲眼见证此事,倒觉得自己像个乐子,海神的乐子。   目光回到小小竹屋内,牛皮做的席子上,乌岚仍在昏睡,时而眉头锁起,时而舒展,宛若云卷云舒。她还活着,他在她活着的时候赶了回来,他没有在危难之际放弃她,卫习左感到万分庆幸,近乎于狂喜的程度。卫习左暗想,等她醒来,他要体面而庄重地告诉她,他是一位值得期待的朋友。   阿藏目力敏锐,立刻捕捉到卫习左嘴角不易察觉的笑意,她不明白他因什么发笑,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回看地表水慢慢退去,阿藏仍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虚惊一场。   她还记得自己赶回竹屋时,涌泉已经停止,卫习左站在竹楼下的积水里,被李勰用剑指着——他当然还是赶卫习左走。   直到天光突然大换,李勰脸色跟着遽变,立马收剑回屋,卫习左和她才被默许留下来。   世子全副心神都在乌娘子身上,这是她早就看出来的情形。可即便再记挂乌娘子,世子很少失却风度,待人接物,哪怕心藏算计,总是温文尔雅的,哪像这会儿……   狐魅悄悄叹了口气,有些担心,万一玉京子趁这个时候来,他们几个能不能对付得了。阿藏越想越担心,忍不住回身冲卫习左道:“夜里正是妖魅横行的时候,你那些召灵的符咒都清点下,照魅镜也擦一擦呀。”   卫习左此时心情好,狐魅对她吆五喝六他也不追究,当即从袖囊里掏出符咒,专心清点起来。   他难得对自己这般言听计从,又乖巧温顺,阿藏刚提起的担心瞬又放下。看他擦了半天照魅镜,阿藏忽然闻到一丝不寻常的、厚重的腥味。这腥味令她不自觉狐毛直竖,反身去找腥味源头,一看前方光景,阿藏当即大喊:“它们来了!”   当是时,出现在阿藏眼前的并不是金白两蛇,而是一群臂粗的红色蚯蚓,它们像蛇一样挺着半身爬行,身长接近一丈。这群蚯蚓颜色鲜红,皮肤滑腻,单看还好,聚在一起,极其恶心,阿藏简直不愿多看它们一眼。   竹屋四壁通透,胡阿藏惊声提醒过后,李勰和卫习左同时起身,两人都看见竹屋外的状况。   他们被红蚯蚓包围了。   红蚯蚓的攻势不讲任何战略,只是一径往竹楼上冲,李勰剑锋凌厉,一剑能斩一条。卫习左召唤的阴灵也能将中符的蚯蚓锢在原地。阿藏隐去形迹,正愁手上没有称手的武器,忽然想起乌岚的铜剑和风狸杖,立刻找来作战,间或蹿上高处,替队伍观察情势。   “它们是从附近地泉口里爬出来的,都是蚯蚓,暂时没发现那两条蛇。”阿藏居高远望,看到海空月浮,那硕大的圆月倒映在海面,活像巨兽的眼睛。   红蚯蚓绵绵不绝地自地底出现,它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乌岚而去。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便有几条爬到竹屋顶上,阿藏边挥剑狂砍边大喊:“它们上来屋顶了!”   卫习左闻言,立即提出自己的建议:“是时候带乌娘子先走了,这样下去,竹屋保不住。”   李勰没作声,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卫习左。“你先顶一顶。”随即,他毫不犹豫地砍断竹屋内几根房梁,踏着断木搭建的路径,飞快跃上屋顶,先利落解决完四条刚爬上来的红蚯蚓,又将屋顶西侧竹梁砍去寸余,屋顶东西两侧受力不均,直接自东向西滑落下去。   整个竹屋失去遮盖,完完全全暴露在月夜之下。   李勰没有停止行动,屋顶滑落也并未阻止蚯蚓的攻势,在茅草掉落的西侧,李勰一边仗剑迎敌,一边徒手拉起整个顶盖,以此为防具,将西侧蚯蚓群赶去了丈长之外。   然后,李勰拿起腰上革囊,小心往茅草上淋下一道灯油,接着停止动作,静伫在原地。   红蚯蚓见状,重新卷土而来,一只接一只地爬过茅草屋顶,要向李勰发起群攻。   就在这时,一根点燃的草头凌空划过,精准落在沾了灯油的茅草上。茅草屋顶虽然前不久才淋过地泉水,底下是干草,兼有灯油助燃,很快烧了起来。   李勰未作停留,闪身回到竹屋。   因有红蚯蚓被大火烧死,剧烈的恶臭味从西侧传来。阿藏站在孤零零的房架子上,看西边一条火线阻隔了蚯蚓群,暗暗为李勰临危不乱的智计叹服。   屋顶被拆,竹屋已是摇摇欲坠,李勰招呼卫习左一起,没怎么费力气,便生生踹倒了四面竹墙。至此,整个竹屋只剩一张地板,乌岚仍安然躺着。   李勰蹲去她身边,轻声道:“该醒了,乌岚。”   23、   乌岚听到李勰喊她的声音,大脑一个激灵,想要回去。   但她很明确地感知到,体内神脉不打算配合她。这种直觉顿使乌岚感到强烈不安,她连忙俯冲视角,想离蒲岛更近,离她的朋友们更近。   就在这时,下方鲲鹏有了动静。   乌岚的视野里,鲲鹏似是遭到意外攻击,把她逼出海底,巨兽的头部跃出海面,像是在反抗。   “您怎么了?”乌岚连忙问。   “我被偷袭了。”鲲鹏道。   “是谁在攻击您?我可以帮您吗?我该怎么做?”   “这是我行将消亡的天命,尊驾帮不了。”鲲鹏此时声音带着一股无可奈何。   尽管鲲鹏说她帮不了,乌岚还是想救她,她在水面挣扎的样子,她发出遥远而深沉的鱼类喊叫,每一个动静都让乌岚感到揪心。   乌岚试图和体内神脉角力,她强行要往下冲,终于在更近的视角里看出鲲鹏在经历什么。   海面上有一金一白两条蛇,顺着喷气孔钻入她身体,在她体内进进出出,鲲鹏在和它们对抗。   乌岚听得见两条蛇的对话,它们在她身上找鱼鳔。   “您身上有续弦胶?”乌岚问鲲鹏。   “我先祖是鲲鹏,在海下生存,本不需要鱼鳔,后代因与其他大鱼杂合,体内突生鱼鳔,也多出这许多祸事。”鲲鹏语带痛苦道。   “您说过,那两条蛇只是普通海兽,它们怎么打得过上古神兽的血脉?”乌岚急道,“上古神兽不是可以扭曲空间吗?为什么您不试试躲进折叠空间?”   鲲鹏闻言,发出一声悠长的啼叫,啼叫响在海面以下,却响彻整片海域。   乌岚听出那啼叫里带了叹息,随后,鲲鹏道:“因为尊驾在帮它们啊。”   乌岚大惊不已,震惊之余还有一丝隐秘的惊惧。眼见鲲鹏还在海面下方游走,乌岚身不能动,连神智也分不清楚,到底有几分属于自己。   在两蛇迅猛的攻势下,鲲鹏游速越来越慢,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乌岚说:“尊驾若准许,请让我留在海里,亦请放过我的孩子,它们不剩多少神兽血脉,鱼鳔做不出续弦胶。”   她的声音十分虚弱,乌岚刚想接话,只见一条玉白光带从眼前蹿出,径直飞向海面,那光带白得晃眼,好像在哪见过。   找回自己的肢体和意识前,乌岚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对你的孩子无甚兴趣,给我续弦胶,你自可魂归海底。”   这是一道男声,准确地说,像是李勰的声音。 海外(24-25)   24、   阿藏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鱼,想也没想过。娘姥姥讲的古老传说里倒提过,海里住着几万岁的大鱼,它们是世间最长寿的海兽,若是上古神脉,就更了不得,浑身都是宝。   虽然下南海以来,她无数遍想过能做还魂胶的鱼胶到底在哪里,见到遮天蔽日的大鱼出海,她几乎立刻确信,这条大鱼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鱼胶。   可她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蒲岛正好长在大鱼背上,随着大鱼跃出海面,整座岛渺小如汪洋中的一片叶子,转瞬落入大海。   这之后,红蚯蚓、玉京子都不再重要,那大鱼似在承受巨大痛苦,不断发出悲凉的哀鸣。阿藏听不懂它为何而悲,她无暇多想什么,世子砍下两根原本是房梁的竹木,在岛沉之前,用它撑住了他们三个。   在此之前,乌娘子凭空消失了。因为乌娘子的消失,他们三个——尤其是世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也终于开始自救。   竹木够轻,暂能浮于海面,世子指挥卫习左,两人打算靠竹木游到几里外的小筏上,那是宿海留给他们的救命筏。   阿藏力气小,只能帮一点小忙。偶尔,她会扭头去看那大鱼,她看见大鱼被两条缠着白光的大蛇攻击,在大鱼面前,两条蛇显得那么小,它们攻势却都那么强。   阿藏想起来乌娘子说,那两条海蛇也在找还魂胶。   她不住地回头观望,恋恋不舍,尽管世子一再提醒她,要不计代价地远离大鱼和大蛇。阿藏知道,在大鱼和大蛇面前,他们几个弱小如蝼蚁,大鱼翻个浪,他们就会立即葬身海腹。   她还是挂念还魂胶,可她又很心疼大鱼的处境,它的悲鸣揪痛了狐魅的一颗心,令她觉得还魂胶都没那么重要了。   “没了鱼鳔,它会死吗?”阿藏问拼命划水的男人们。   她声音轻,海面又太吵,充斥着大鱼绝望的喊声和扑水声,因此,没人回答她。   他们三个还没挨到小筏,大鱼和大蛇之间的对战便结束了。   起先,阿藏还没明白战争结束,是突然发现大鱼不再发声,紧接着,海面因此出现巨大动荡,她好奇回头去看,正好看到大鱼最后一点身体跌入海里。   海水在深陷,世子当即命令道:“抓紧竹木。”   看完大鱼殒命,阿藏心生剧烈的求生欲,四肢并用,将竹木抓得紧紧的。   再看海面那两条蛇,一同缠着一颗巨大的白色鱼鳔,远看真像双龙戏珠,阿藏看呆了,浪打在头上也浑然未觉。   然而,鱼鳔并没有在两蛇身上停留太久,一根闪耀着白光,像云又像雾的玉带轻而易举地卷走了鱼鳔,两蛇起初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似是想追逐玉带而去,它们不能飞,只能无助地在海面上蹿下跳。   再看那闪闪烁烁的玉带,一眨眼的功夫便飞升至广袤天穹,穿梭进乌黑的天幕里,起先,阿藏还能看见一点鱼鳔的影子,很快就看不清了。   大鱼入海带来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袭来,阿藏几度被浪花挡住视线,隔着水花,她依稀看到天上在闪电,又好像不是闪电,而是什么东西在云层上空游动。   “那是不是龙啊?”阿藏问。   一道浪刚过,前方卫习左终于听见她的声音,“什么龙?”   阿藏仰着头,示意卫习左往天上看。   卫习左浑身湿透,脸上还在淌水,最要紧的还是眼下境况,他们三个生死未卜。但因知道乌岚没事,他心里似乎没那么重的牵挂,他从来就是一个惜命又随时随地准备赴死的人。所以,听阿藏说龙,他也禁不住好奇,顺着她的指引往上看。   一开始,卫习左只隐约看到蜿蜒的闪电,当即想搪塞狐魅异想天开的疑问,还没等他开口,那“闪电”忽然从黑云里穿出,像一条巨大的飞瀑,自九天而下,直冲他们三个飞来。   很快,卫习左和胡阿藏同时意识到,那条飞瀑般的活物是冲着另一个人来。   卫习左感到一阵耀目的白光闪过,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胡阿藏试图向后跳进海里,至于有没有成功,她自己也不清楚,闭眼前,好像听见世子的声音,道:“你我本就一体,你这具躯体是死是活,于我无碍,再无谓抵抗,我杀了你。”   不对,世子说话没那么坏。   她已经分辨不了了。   25、   乌岚从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疑惧中醒来。   深市出租屋,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时钟显示,日期是十一月十三日,时间是十九点二十三分,她在那个世界上山下海,现代世界仍只过了不到五分钟。   茶几上,玉枕还在,只是光芒不见。   沙发上,李勰不在。   乌岚起身回房,打开第一间衣橱,那支长剑还在,或因岁月变迁,剑身已经很旧,全不像在李勰手上那样崭新、锋利。   确认玉枕和剑都在,乌岚心中笃定,她所经历的事情一定不单纯是梦境,但她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她试图凝神、闭眼,找回神识抽离肉体的感觉,试了许久,只觉身体笨重、大脑浮躁,找不出一丝一毫在那个世界超脱的体验。   乌岚又反复检查玉枕,两边端口不停切换,来回地看,她没有触发穿梭。   最后,她想到给李勰发消息,问他:你在吗?在的话,请给我回消息。   乌岚心如火烧,思维拧不成一股,乱麻一样塞在她脑子里,她怕再独自待在屋里要发疯,拿了钥匙,下楼,往海边走去。   那一晚,她在海边长椅坐了好几个小时,直到路人不剩几个,才踏着夜色回出租屋。她前前后后想了很多,没有一则念头能最终落到实处。   李勰的微信号真实存在,但他一直没有回复她。   这一夜,乌岚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十一月的深市已经不算热,她却反常地开了空调,而即使空调开着,她始终没能安稳入睡。   噪鹃啼早,乌岚从一种大脑僵紧的钝重状态里起床、洗漱,李勰没有回她微信。现代生活不留空隙地裹卷住她,她想到自己今天还要上班。   出门前,乌岚又听到一声噪鹃响,这一声叫,将她脑中纷繁散乱的念头拉紧了一些,而后,她想到一则被遗忘已久的细节。   乌岚给乌玫拨去电话,乌玫很快接起。   “你送我的那条丝巾,你之前说是高人开过光的宝贝?”   乌玫那端默了默,“你戴了吗?”   “戴了,不见了。”乌岚道。   “在哪丢的?”   “不是丢的,就在我房间里,突然不见的。”乌岚道,“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乌玫又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是,我遇到了很邪门的事。”   良久,乌玫道:“回一趟家吧。” 海外(26)   26、   乌玫很少唐突又草率地要求乌岚做什么,在母亲发出指令的隔天早上,乌岚已经坐在回家的高铁上。   行程将近四个小时,乌岚把脑子里所有未解的事捋了个遍。之所以想起丝巾,是因为十三号那天从唐朝回来,她的房间、床上,再没有那股奇特的凉意,而如果她的猜想不错,那条丝巾就是浮空山巨魅手上的叶子,她被那一“叶”障目,没能看见背后的存在。   出了高铁站,乌岚急急打车回家。   到家门口,钥匙都拿出来,里面人先她一步打开门。乌岚在门口愣了片刻,她不认识开门的人,警觉性后退一步,查看门牌号——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屋里站着一位女士,看上去特别和善。   “我的朋友?”乌岚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位朋友。   “她就是妈妈跟你提过的,高人。”乌玫的声音自女士身后响起。   高人自称姓魏,乌玫让乌岚喊她魏阿姨,乌岚上下打量她,总觉得喊不出口,除了穿着打扮显老,魏阿姨看上去很年轻。   毕竟是母女,乌玫一眼看穿乌岚的疑问,道:“魏阿姨是看着年轻,你出生的时候,她就长这样了,保养很好,不然怎么叫高人。”   乌家老破小的房子里,魏阿姨反而像主人,一边招呼乌岚落座歇歇,一边到餐桌给她倒茶,眼睛没离开过乌岚。   末了,她只用一句话打消了乌岚的疑虑。   “你把龙放出来了?”魏阿姨问。   乌岚怔住,她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确认,回来之前的海上,她眼前飞行的神兽可能是传说中的神龙。在那个世界遇到的神兽,之所以一见她就献宝,是因为这条神龙需要续弦胶粘连身体。   鲲鹏说自己受神龙召唤才出现,使乌岚想到自己之前去过的水塘、浮空山顶……那些超自然的空间移动,或许都如鲲鹏所说,是由于神龙体形太过庞大,行动会引发空间扭曲。   所以,即便金乌那样神通广大,它只能创造穿梭环境,它的原身受限,不能离开登州,更别提穿梭时空。还有其他神兽,那条鲲鹏,即使她能扭曲空间,一开始玉京子都没发现她,她不能穿越时空,逃脱被抢走鱼胶的死亡命运……   在那个世界,只有李勰可以穿梭时空。   李勰是乌岚在唐朝的唯一接应人,他往返两个世界,时间流速总能最终保持平衡,是他能影响时间。此外,李勰一直说解开她的谜底,就能解开他的命数,也许他不一定真正清楚自己的命数是什么,但从结果来看,这话应验了。   想通整件事情始末,乌岚乍然回忆起金乌在静室说的那番话:世间所有存在,都无法摆脱被他者利用的命运。   原来她才是那个工具。   乌岚现在回到自己的世界,神脉留在唐朝,那个世界和她再无半点关系,她确实完成了一趟冒险旅程,但她从来不是故事里的大主角,她只是给大主角送关键道具的路人。   思及至此,乌岚禁不住黯然道:“我在海上驱动神脉,睁眼闭眼,时间就从黑夜跳到白天,我查了一些传说,能这样改变时间的龙,是烛龙。”   “烛龙,其实是人类叫法,语言文字出现以后的定义。”魏阿姨语气慢悠悠的,像个学者。“人类诞生之前的存在,不是人类肉眼能够识别的,不属于人类世界。乌岚,你遇到烛龙,并不是偶然。”   乌岚困惑地看向她,周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气味、摆设、妈妈,可因为魏阿姨的出现,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乌岚将目光投向沙发上的乌玫,那是生她养她的母亲,当她眼含惊惶,乌玫几乎立刻识别,脸上现出身为人母的疼色。   母亲对她本能的爱不会有假,至少这个世界很真实。想到这点,乌岚稍稍心安了些。   “二十五年前,妈妈在妇幼生下你,旁边陪产的不是你爸,而是魏阿姨。那天,发生了很奇怪的事,妈妈本来不信这种东西,你看你外婆外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由不得我不信了。”乌玫难得不那么急躁地说话,可她说到这里,却不再接着说了。   “那天发生了什么?”乌岚急问。   乌玫飞快和魏阿姨交换了视线,随后,魏阿姨温声向乌岚道:“你在那个世界遇到了什么,可以先和我们说一说吗?”   乌岚其实特别想和人分享近三个月来的遭遇,魏阿姨虽然是生人,乌岚越看她越觉得亲切,又兼母亲在场,她立马倒豆子似的,拎重点讲完了几次玉枕穿梭的奇遇。   讲述过程中,乌岚注意观察屋内两人表情,乌玫的反应比较真实,大部分时候都在目瞪口呆,魏阿姨相对平静,眼角弯弯,始终在微笑。   “你怎么理解这次奇遇?”魏阿姨问。   “我去那个世界的主要任务,是为烛龙护送丝巾,也就是它的另一半分身,并找到续弦胶,助它重生,是个工具人。”乌岚回答道。按经典冒险故事的走向,主角在神奇世界经历过一段旅程后,内心会得到成长,从而更加珍惜自己原本的生活——虽然很不甘心,但这应该就是她的使命和结局。   未料魏阿姨听完,脸上满是不认同,道:“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世界那么多神兽、妖魅、人类,再加上这个世界,为什么只有你和李勰能够来回穿?而且,你刚好和他同龄。”   “……因为我身上带着烛龙的神脉?”   “跟烛龙没关系。”魏阿姨直截了当道,“如果他是烛龙,那你就是天底下唯一能治服烛龙的存在。”   “屠龙勇士?”乌岚脱口而出了一个词。   魏阿姨失笑,摇了摇头,道:“按后世人类传说的定义,你也是龙,应龙。”   这下轮到乌岚瞠目结舌。   “二十五年前,你出生那晚,妇幼突然停电,你妈妈刚生下你,很虚弱,对当时的情形记不大清。”魏阿姨道,“你去深市,你妈妈给你寄的那条丝巾,不是买的,也不是谁送的,那是医院来电之后,从你身上撕下来的。”   “撕……下来?”乌岚诧异道。   “谁也不知道停电到来电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你身上撕下来的流体,渐渐变成了一条白丝巾。”魏阿姨道。   “像撕面膜一样。”乌玫语气平静地补了句。   “……”   “你或许觉得很难接受,但这是真相。”魏阿姨道。“上古神兽,尤其是初代级,不仅有操控时间的能力,也有操控空间的能力,我指的是,改变自己空间形态的能力。那条丝巾就像浮空山巨魅手上的叶子,大部分生物只能看见丝巾,看不到丝巾依附在更庞大的存在之上,而这个更庞大的存在,就是始祖应龙——你和李勰一样,都是被初代神兽选中寄生的人类。”   乌岚一边暗暗吃惊,一边狐疑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浮空山巨魅和叶子?我不记得我刚刚讲过这个。”   魏阿姨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讲过的,你忘了。”   “我讲过吗?”乌岚转看向乌玫。   沙发上的乌玫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   母亲对魏阿姨的过分信任加深了乌岚的怀疑,她暂时放下唐朝的事,问魏阿姨:“为什么你会在医院陪我妈生产?”   “魏阿姨当时是护士。”乌玫道。   “你怎么会对上古神兽这么了解?”乌岚继续追问道。   魏阿姨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忿,她将柔和的目光转向乌玫。“这些怀疑,你妈妈都问过我。关于我自己的情况,原谅我不能说太多,会影响时间维度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影响什么事?”   “影响未来我的出现。”魏阿姨收敛起笑容道。   乌岚心里一阵寒风吹过。   没多久,魏阿姨恢复笑容,依旧是娴静温婉,带点亲切的表情,道:“我在这个世界不能待太久,这趟来,是因为你放出了烛龙,同时也解开了应龙的封印,那个唐朝世界即将天翻地覆,你有一半责任。我想问你,还想去那个世界吗?”   “当然!”乌岚毫不犹豫道。   “假如会有致命危险呢?不害怕吗?不怕妈妈担心吗?”   她问得郑重,乌岚一时顾不上追究她的来历,将视线转向乌玫,乌玫朝她点了点头,凭借母女连心的了解,她确信乌玫会支持她的任何决定。此外,她直觉觉得,魏阿姨或许有办法帮她重回唐朝。   乌岚于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人的一辈子,或许只有一次机会——不对,一般人可能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去经历这样的冒险。如果真像你说,我是被应龙选中的人类,那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我妈妈二十五年前就见过你,她知道我来深市会遇到怪事,她没有拦我,她能理解我。”   魏阿姨目光闪动,好半天,她才说:“你试过自己回去吗?”   “试过,没成功。”乌岚茫然道,“这次回来之后,我找不到神力了,那种抽离身体的超验体感,没了。”   “你有,只是还不知道怎么用。现代世界缺少上古神兽的生存环境,没有生态,所以神力受限。”魏阿姨道,“我的时间不多,我想提醒你,你在唐朝食用过的每一件宝物,进的都是你的身体,其中有一件,是上古异蜂的心血,她不但送了你一颗蜂巢,还把自己的心血献给了你,也为你留下一条路径,只要想办法召唤她,让她做你的邀请人,你就能重返那个世界。”   这巨大的信息量听得乌岚心颤不已。   “深市出租屋里,那把剑、玉枕,都还在衣柜里,对吧?”魏阿姨突然问。   “对。”   “剑是那个唐朝的剑,玉枕其实也是——乌小姐,你的冒险旅程远远没有结束。”魏阿姨又道,“烛龙和应龙的史前纠葛,你的朋友,草木、异兽,还有你的爱……都在那个世界等你。”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