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反派的背景板母亲 作者:一江酒来 简介:   玩家打开了一个新的游戏——《母亲模拟器》。   游戏一周目,她点击随机生成,合成了一个四只手两张脸的孩子。玩家觉得它真可爱,精心养育他。可惜,她被围攻了。   达成结局:【逆向分娩——你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诅咒之王的诞生。】   游戏二周目,玩家生成了银色长发的孩子,如同神性的流出。他天赋很好,玩家四处搜集资源来养他,但不知为什么玩家又被围攻了。   达成结局:【吃掉星球的孩子——他太饿了,而世界欠他一个母亲。】   游戏三周目,玩家生成了资质普通的小孩,不过没关系,玩家不在意,她把乱七八糟的npc都打跑了。然而天降意外,她被区区车祸结束了生命。   达成结局:【温室效应——离开你之后,他才知道世界本是冰冷的。】   玩家打累了,选择了游戏解放所有周目,重新进入世界。在这周目,她将见到长大后的孩子们,与他们重逢,像看一场结局后的番外。不过,玩家不知道,孩子们很快便认出了她,自然而然地围拢在她身边,如同恶龙守护珠宝。   tips:   1、文案记录于20250324。   2、一周目两面宿傩,二周目萨菲罗斯,三周目天与暴君,四周目待定。OOC预警。   内容标签:   咒回 轻松 模拟器 [1]卷一·是神是魔: [1]游戏:她有一个小怪物   初春的夜晚分外晴朗,深蓝色的夜空缀着点点星子。   在亮着暖色灯光的高层公寓里,微凉的风将纱制的窗帘吹得荡起一阵阵涟漪,外开的窗户可以俯瞰大半个都市的夜景。不过,这间公寓的主人显然已经对窗外的景色习以为常,并没有对它投去任何的视线。   染着一头惹眼粉发的少女盘腿坐在自己的电脑桌前,眸光里倒映着斥巨资购买的显示器亮起的屏幕。   森尤诺,18岁,今年高中已毕业,拿到了东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此时距离开学还有将近一个月,目前正在绝赞度假中。   这是毕业季之后,大学入学前的假期,没有习题,没有作业,也没有考试压力,意味着过去十二年规规矩矩的学生生涯以来从未有过的自由。   一天前,父母来到这座繁华的城市安顿好她之后,就飞回国继续工作了。彻底自由的森尤诺直奔秋叶原,如同老鼠进了粮仓一样地钻到游戏专卖店搜刮了一箩筐游戏打包背回了家。   此时夜深人静,正是无人打扰的时刻,她迫不及待地点开了新安装的游戏图标。   屏幕顿时暗了下去。   【Loading……】   白色的字体在纯黑色的背景之中亮起。   【欢迎进入母亲模拟器。】   【在本游戏之中,你将角色扮演母亲,而你的孩子全部都是恶贯满盈的反派人物……】   森尤诺飞快点着鼠标和空格键,将游戏前摇里没用的废话全部都skip跳过。终于——   【游戏开始。】   呼呼的风声自耳边响起,视野之中是万里无云的湛蓝色天空,而稍微转动身体,便能够清晰地看到下方愈发接近的大地。   在自由落体即将落地之前,森尤诺及时调整了身体,在半空中一个翻身便轻盈地落在了草地上。   山间的空气清新,阳光洒在一棵棵翠色的树上落下层叠的影子,脚下的草地堪堪及脚踝。森尤诺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低头,绣着金色花纹的银白色衣袖映入眼帘,胸前的菊缀上雕刻着特别的图案,看起来有点像是放在电脑桌面上的游戏图标。   在无人的山野间,穿着狩衣的女孩一会抬腿一会挠头还尝试了倒立,做出了一番扭曲怪异的姿势之后,终于站直了身体,叉腰站在峡谷旁,满意地发出了一连串“啊哦哦哦”的怪叫,猿猴一样的啼鸣在山谷之中回荡。   虽然是用键盘来操控行动,可是四肢的举止却灵活极了,仿佛游戏里的躯壳就是自己身体的延伸。   从这种情况来说,说不定她很有游戏天赋呢。   【请玩家前往居所。】系统提示道。   绿色的箭头指向了附近一条铺着石子的道路,森尤诺顺着系统的指引往前走了没多远便见到了一处村落,村口的石碑上写着“泷野”二字,看起来就是这个村庄的名字。   系统分配给玩家的住所很好找,沿着大路往往前走二三里,便能看到一处墙面被漆成白色的庭院,有爬山虎的叶子从里面往外蔓延出来,大门被修成简约的样式,三角形的屋顶垂下黑色的屋檐。   旁边,墙壁上挂着空白的木牌。   就在玩家的视线落在上面时,系统弹出了信息。   【请输入玩家昵称。】   处在第一局游戏的新奇状态里,森尤诺盯着空白的框冥思苦想了一会,脑海之中灵光一闪,满怀郑重地打下了“开门英子”四个大字。   【玩家昵称[开门英子]已录入。】   空白的木牌上以工整的楷体浮现了“开门”二字。   玩家角色开门英子拄着下巴站在自家大门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评价道:“不错,很开门。”   在大门旁边写着开门两个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玩家没有再踟蹰,迈开六亲不认的大步便推门而入。   耳朵先捕捉到了潺潺的水声,入目是一块块石砖浮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往前走,便进入了回廊和宽敞的铺着白砂的空地。亭台水榭,一应俱全。   不愧是角色扮演游戏,开局的新手配置就这么豪华。如果此时打开的是模拟种田经营的类型,也许就要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木屋开始建设了。   森尤诺——此时应该称作是开门英子——“哒哒”地踩着木屐跑过了台阶,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上蹿下跳把这座院子上到屋顶的枣树枝头晃掉了几颗果实,下到池水里的小金鱼全部都戳了一遍。   然而并没有触发任何任务。   仿佛察觉到了她此时的疑惑,系统不紧不慢地颁布了任务:【玩家新手居所探索完毕,触发主线任务。请依照任务箭头指示探索,寻找适婚对象。】   开门英子:【啊?】   尽管一开始就skip掉了大部分剧情,但这款游戏印在包装上的名字她还是有印象的——《母亲模拟器》。   而作为一个母亲,首先需要有一个孩子,那为什么任务却是要找适婚对象?   难道不应该开局新手礼包送她一个小孩吗?按照她以往玩女性向攻略游戏的经验,开局十连抽才是基础操作啊。   任务箭头已经在脚下浮现,开门英子没有动弹,她理直气壮地先翻开虚拟界面询问系统:【我孩子呢?】   这款游戏很智能,可以随时在系统界面拉聊天框问问题,她推断或许是游戏设计师提前录入了问题关键词,触发之后系统就会给予回答。   系统:【请玩家运用智慧和行动得到小孩,方式包括而不限于结婚生子、领养等合法及不合法方式。新手指引常用路线为婚配。】   末了,它还不忘补充了一句:【目前玩家单身。】   森尤诺和开门英子觉得自己同时在游戏外和游戏内受到了系统的无情嘲讽。   她抬起下巴,对着系统振振有词:“现在单身又怎样,人又不一定结婚才有小孩。”   系统:【。】玩家开心就好。   它默默地再次弹出了与方才一样的任务提示。   这一次,开门英子没有再拒绝,很快就燃起了作为玩家兴致勃勃的野心。既然主线任务会设计结婚作为常用路线来引导新手,说明游戏一定安排了许多优秀的角色供玩家挑选。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去邂逅了。   开门英子顺着系统的指引,直接翻出了自家的院墙。   路上遇到的第一个男性NPC头顶上有了触发主线任务之前没有的描述信息,开门英子认真瞅了一眼。   【   姓名:二狗   婚配度:-5。   】   名为二狗的男子五官没有任何记忆点,属于擦肩而过就会忘记的长相,在系统评定之中竟然是负数。   看来是要把周边的地图都探索一遍,才有可能找到合适的“男朋友”。   开门英子继续逛,遇到了蹲在道路旁啃狗尾巴草的麻子。   【   姓名:麻子   婚配度:-20。   】   淘汰。   她花了两刻钟将整个泷野村地毯式地逛了一遍,如入无人之境地翻进每一个村民的家里,吓得有的NPC发出大叫。然而,这个村庄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角色的数值是正数。   只好继续探索新地图了。   隔壁名为“泷川”的村落依水而建,建筑修葺得错落有致。   太阳西斜,本应是美好静谧的景象,可是,河边却传来了恐惧的尖叫和呼救声。   听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开门英子一跃而起,翻过一栋房屋,透过稀疏的树木间宽大的间隙,便看清了滩涂那里的景象。   巨大的怪物出现在河滩上,它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的形状,可是比例却极其怪异,脑袋占据了身体的二分之一,绿色的皮肤上没有毛发,嘴巴的地方却是扁而硬的鸭嘴,腹部整个是蠕动的吸盘,上面隐约有血迹,正在往这个方向挪动,一步便能迈出很远的距离。   系统:【触发支线任务:祓除泷川村作恶的二级咒灵。】   原本正在河边浣衣的妇人们四散奔逃,只求能远离那超出人类认知的可怕怪物。   只有玩家开门英子不退反进,跃跃欲试往任务描述的咒灵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一个穿着灰衣的女人拉住了她:“快跑!刚刚那只怪物它吃掉了渔夫!”她的眼眶红红的,声音里透着惊恐的哭腔。   开门英子顺着她所说的话将视线落在河上,便见到了那里孤零零的木筏和上面倾倒的渔桶,木筏上洒着一大滩血。   灰衣女人内心焦急,使劲想拉着她离开,然而玩家却纹丝不动。女人抬起脸正要张口催促,却在看清这个陌生少女的样貌之后了忍不住怔了怔。   在若有似无的浮动香气里,异于常人的粉色长发垂落,少女看了她一眼,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对她投来轻描淡写的一瞥:“没事的。”   声音仿佛叮咚流水在空谷回响。   也不知她怎样的动作,原本紧紧拉着她的灰衣女人只觉得自己被人轻轻一推,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到了数米开外。   场地空了一大片,其他人全部都逃走了,于是怪物便挪动脑袋,将注意力落在眼前唯一胆大包天的小点心上,发出威胁的嗡嗡声。   开门英子的视线往上挪动,略过它的丑脸,最终落在了怪物的地中海发型上。   头顶侧边的毛发浓密,然而只有中间的绿色滑溜溜的,仿佛能够反光。   “噗。”她没忍住,当即笑出了声。   感觉到了她的嘲笑,奇形怪状的咒灵甩开腿往前爬了过来。   【战斗模式开启。】   明明是角色扮演游戏,战斗起来的时候打击感却很强。每一拳砸在肉上都会有鲜红数字的暴击,比捏捏玩具还要解压。   开门英子揪住了咒灵侧边的毛发,非常丝滑地击中了它脑袋正中央的地中海,将之打得凹陷了下去。随后,她单手就将庞大的咒灵狠狠地甩下去,整个地面随之震了震。   原本想要攻击她的怪物被打得连连败退,然而却无法逃走,被开门英子揪住了要害按着殴打。   华丽的战斗特效,如臂使指的流畅动作,全部都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畅快,咒灵坚硬的外壳仿佛纸片一样被她撕扯开。   很快,这只咒灵就四分五裂,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躯在空气之中逐渐消散。   【祓除二级咒灵一只,支线进度:10%。请玩家再接再厉,勇创佳绩。】   方才的战斗让开门英子兴奋得心脏砰砰直跳,系统机械而老土的贺词完全没有浇灭她的激情。   对于一个玩森林冰火人都要开无敌版的玩家来说,这种正反馈极强的碾压咒灵活动彻底激发了她的热情。   系统的界面有支线任务的地点指引,只要去到标注的地点,就可以与咒灵战斗。   简单、粗暴、直接!还特别爽!   战斗才应该是这个游戏的本色。   祓除二级咒灵×16!   祓除一级咒灵×5!   祓除特级咒灵×2!   支线进度疯狂叠加,开门英子已经彻底发了狠了,忘了情了。   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她体会到了纯纯战斗的快乐。   当游戏里的太阳在第六次升起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不同的提示。   【当前支线进度100%,获得金钱×10000。】系统播报道。   此时,开门英子正站在一处山顶,晨风拂过她的发丝,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云海,朝霞的日光将云层染成了金红色。这样绝美的景象在哪里都非常少见,她忍不住开始疯狂截图,准备留着用来当做桌面背景。   【玩家在七天内完成支线任务速通成就,恭喜玩家赢得支线任务隐藏奖励!】   【请问玩家是否开启隐藏奖励宝箱?】   开门英子顿时支棱了起来:“当然了,开开开!”   她期待地想,奖励会是武器,装备还是技能呢?   宝箱打开,系统的机械音开始播报。   【极致的景色和圆满的修行让你心有所悟。】   【你有感而孕。】   【生命自你的腹中开始孕育。】   开门英子:“哈?” [2]结婚:她有一个小怪物   开门英子,在RPG游戏里沉迷战斗和杀怪,在干翻一连串的咒灵之后,奖励年纪轻轻喜提一子。   玩家从惊讶到沉思再到欣然接受实际也只经历了不过三秒钟。   毕竟是从秋叶原随便淘到的游戏,怎样的发展方向都很有可能,现在能够阴差阳错推进主线任务也不错。   她垂下视线,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肚子,有点好奇这个游戏会怎么继续模拟,毕竟有感而孕这样的东西听起来就像是上古神话一样的虚幻故事。   现在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既然如此,不如继续搜刮咒灵战斗。   开门英子扫过系统自带的咒灵探测小地图,翻看距离自己最近的红点分布图。也许是为了方便玩家狩猎,游戏里的咒灵如同雨后春笋冒出来,又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不远处的山头上就有一只。   开门英子轻盈地往前一跃,云海在她的身下悬浮,滞空的身体如同风一样轻盈,在一个翻身之后,她就落在了隔壁的另一座山峰上。   众所周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而系统也并没有配备完善的电子地图,比起在陌生的山路上绕来绕去,当然是直直地穿过去的速度最快。   吃饭睡觉打咒灵的生活分外充实,现在哪怕没有支线任务奖励,开门英子依然兴致勃勃,毕竟没人会放下玩了一半还有体力的消消乐。   看红点的大小应该是一级咒灵,森尤诺决定驾驶着开门英子干掉它之后就停止熬夜,上床睡觉。   禅院家的车驾已在山道上摇晃了整整两个时辰。   此次从平安京前往白河的庄园例行查账,本该午前抵达的行程,因昨夜的暴雨导致山路泥泞,如今日头偏西,前路却仍被蔓延的浓雾吞没。   牛车一路颠簸,车夫拉着缰绳引导方向,另有四名侍从跟随在侧。   木制的轿厢涂着黑漆,四角垂着青色的丝绦和铃铛,车轮碾过泥坑时带起溅水声。车内,禅院昭将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搭在窗框上,以抵御山路颠簸带来的不适。   他身上穿着浅葱色的直衣,腰间佩着一柄价格不菲的太刀,刀鞘上的金饰在阴翳中依然隐隐泛光。   "还有多远?"他掀开竹帘,问向走在辇车旁的家臣。   "回公子,翻过这座山,还需再行小半日。"家臣躬身答道,“恐怕要夜晚才能赶到了。”   夜深之时停留在山间并不明智,看来要在黑夜里赶路了。   禅院昭放下帘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凹凸的纹路。今日的心绪始终不宁,他总觉得仿佛有某种东西蛰伏在山林的阴影中。   平安京内都避免不了会有鬼神作乱,在这种无人的荒郊更是魑魅魍魉横行。禅院家本来就是咒术师家族,虽然他的技艺不精,但此时作为咒术师的直觉却在嘶嘶作响。   “加快速度赶路。”禅院昭说道。   变故发生在一刻钟之后。   侍从有人忽而发出一声惊叫,牛车被重重地冲撞,猛然向右倾斜。禅院昭撞在厢壁上,尚未稳住身形,便觉察到轿厢外传来一阵压抑而恐惧的骚动。车夫发出一声惨叫,伴随着利器入肉的声音,竹帘上被溅了一滩血。   外面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守在牛车旁的家臣们反应了过来,立刻组织反击。   禅院昭勉强掀开侧边的竹帘,只见前方的山路的浓雾被陡然撕开,形容可怖的异形已经劈开了那可怜车夫的身体,鲜血混着内脏洒落在地面上。他带来的家臣有两名是咒术师,试图与那埋伏在黑影之中的咒灵缠斗。   牛车失去了车夫的控制,惊慌失措的牲畜带着车厢在山道上不受控制地乱窜。   太阳西斜,淤泥一般的黑影骤然蹿升,缠住了想要回头帮忙的侍从。   辇车开始加速,在山道外侧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行。轿厢的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狭小的空间让腰间的刀成为了鸡肋,禅院昭在车厢中被撞了几次,喉头一阵腥甜,他挣扎着扒开竹帘,只见两侧的树木如同被风卷起的残影向后掠去。车辆偏离了山路,即将被带着滚下山坡,从他的角度回头,便能看到那被苔藓覆盖的深渊。   几块碎石正从深渊的边缘簌簌滚落,消失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救——”   禅院昭不知自己在向谁呼救,毕竟所有的家臣此时都顾不上自己,他吼出这一声的时候,辇车的前半截已经探出了崖边。   浓重的绝望感覆上心头。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牛车骤然冲出了车道旁的断崖,进入到空中。   禅院昭浑身冰凉,内心的不甘和无力溢满了胸膛,却听见车厢顶发出一声裂开的巨响,天光落入。   白衣深袴的少女如同神降,粉色的长发随着风而扬起,夕阳的光线落在她的身上,为她染上一层绚烂的金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咦?”   对方向他伸出了手,禅院昭下意识地握住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力自对方拉着自己的手腕上传过来,随即自己便腾空而起,借着她的力量稳稳地落在了方才跌落的崖上。   直到双脚落在了地面上,禅院昭依然有些恍惚。   牛车顺着重力的作用彻底落入深谷,滚落下去之后远远发出崩裂的回响。   突兀出现的少女松开了他的手,径直往还在战斗的方向过去。   “等等——”   那里的咒灵很危险,禅院昭当即想要拉住她,然而冰凉柔软的衣袖如同水一样从他的指尖划过,最终他只握住了一团空气,望着她的背影。   从天而降的少女毫不犹豫地一跃而起,轻松将两个负伤的家臣从咒灵的攻击之中解救了出来。她赤手空拳,看似弱小的手却轻轻松松地拉住了咒灵镰刀一样的武器,如同撕开纸张一样轻松地将那只咒灵肢解。   难怪她能那样轻松地将他从车厢之中救出来。   禅院昭觉得自己的心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在跳动,震得他头晕目眩,连带脸上都忍不住泛起了异样的红晕。   如此强大而又美丽……   轻松干掉这只一级咒灵,眼见它的躯体在空气之中整个消散,开门英子愉快地打了个响指。   感知之中有人慢慢靠近了过来,属于贵公子的声音有着这个时代独特的韵律:“感谢姬君的救助。”   开门英子转过身,便见到穿着淡青色直衣的青年,尽管在方才的灾难之中划破了衣袖,此时依然保持着从小培养出的仪态,半低着头,对她说话的态度尊重。   她看着他,目光奇异。   或许是系统也没有想到她可以这么快就通过支线达到主线任务的需求,寻找适婚对象的扫描功能并没有关闭,方才她救人的时候惊讶,正是因为显示的信息。   【   姓名:禅院昭   婚配度:80。   】   在这些天处处打咒灵的日子里,遇到的NPC婚配度全部都是负数或者可怜的个位数,这样80的数值显得鹤立鸡群。   开门英子起了会会他的兴趣,忍不住走过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视线如同X光一样将对方上下扫视了一遍。   原本规规矩矩束起的头发因着方才的错乱,此时在额角垂落了两绺。容色是只要看到就能够察觉到的俊美,明明是有攻击性的五官,垂下眼睛的样子却显得温顺。   旁边的侍从虽感激这陌生女子的救助,但是同样也带着警惕之心,眼看着她竟然直接围着公子团团转,行为出格又大胆,不像是头脑正常的人类,便想上前阻止。   然而,禅院昭只一个沉沉的眼神,就让侍从完全止住了动作,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如果不是姬君出现,恐怕我现在已经葬身山腹。”禅院昭语气柔和地说道,“我是禅院家直系的次子禅院昭,待回到平安京,必然以厚礼答……”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全部都SKIP。   “你长得真好看。”开门英子说道。   仅仅凭着这一张脸,就让她当即决定继续在这个游戏里熬夜。   她的话让禅院昭微微一怔,随即一层淡淡的红晕逐渐从他的脖颈蔓上脸颊。他在平安京中从未见过这样话语直白的女子,她从出现到现在的每一个举动都不同于常人。   “如果这张脸能让姬君感到愉悦的话,是昭的荣幸。”   旁边的贴身侍从已经震惊得抬起了头,这还是他知道的那个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公子吗?虽然这个女孩实力很强,但平安京内强大的术师比比皆是,未见公子有同样春风一样的态度。   “我是开门英子,”少女凑近了他,目光落在他左眼下的一颗小痣上,距离近得让禅院昭屏住了呼吸,“太阳要落山了,我家就在附近的泷野村。你们可以来借住一晚。”   听到开门英子这个怪异的名字,禅院昭的表情并没有发生变化。乡野之中的平民大多数并没有姓氏,这样的名字更显出她的特别之处。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桃香。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对方此时的想法,她对着几人招招手,走在前面带路。   侍从觉得她五官秾丽却神情纯真,如同引旅人进入巢穴的精怪。   然而他的主人禅院昭却显然并不觉得。   直到见到正常的村庄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侍从才松了口气。   牛车已经落入山崖粉碎,但家臣身上也有携带钱币,到其他的人家换取了一些衣物,换下了在战斗里染血和破口的服饰。   至于晚餐,开门英子对于游戏里生火做饭一窍不通,大多时候是正好干掉了作乱的咒灵于是得到村民的款待,要么就在山林间随便摘果子吃,目前并没有因为吃到毒苹果或者毒蘑菇而血量清零下线。   听了她的话,年轻的术师公子眼眶泛起浅红,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怜爱。   “竟一直都没有人照料您吗?”   君子微微蹙眉的模样占据了大半个屏幕,开门英子第一反应是直接快捷键截图,随后才想起来回答。   “好哇好哇,你要照顾我吗?”她信口胡诌,“我听人说,救命之恩是要以身相许的,干脆你把自己许给我吧。”   禅院昭的心脏重重一跳。   粉发的少女随意盘腿坐在蒲团上,两手支着下巴,正歪着头注视着他。   初见的印象过于鲜明,以至于她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发光。   他这样一事无成的人,没有继承禅院家家传术式的次子,也配得上这样的光辉么?   只是这样犹疑的间隙,对方就仿佛当他是在默认。   开门英子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直接拉着他的手顺着台阶上到了这座宅院的屋顶上。   她指了指头顶漫天的繁星,又挥手看向村庄与山间,说道:“天与地为见证,今天我要娶你。”   禅院昭想说不是这样的,应当是他带着财物珍宝求娶她,哪里有女子娶男子的道理。   只是他对上了她的眼睛。   ——完全无法拒绝。在他一成不变的沉闷人生里,她就这样一头撞进来,成为了他的野望。   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顺从着她拉扯他衣襟的力道半跪在了地面上。   神女俯身,投下垂怜。   两人的影子在星光下交叠。   【恭喜玩家与禅院昭喜结连理。】游戏系统默默更新了婚契。 [3]小怪物:她有一个小怪物   禅院家的次子回了平安京,第一件事便是宣告自己要娶妻。   这个时代的男女大多风流,但对于正妻的身份总是要仔细斟酌的。   高堂之上,禅院家家主坐在主位,看着跪伏在地的二儿子:“你真的做好决定,要娶一名乡野村妇吗?”   禅院昭额头触地:“是。”   禅院家家主注视着他:“你令我感到失望。”   “抱歉。”禅院昭闭上了眼睛,“她救了我的命。”   即使是他自己也会不可思议此时如此坚定的与她在一起的想法,仿佛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遇见般的直觉。他的生命已经断送在遇险的那天,余下的每一日都属于那名少女。   “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会强硬阻止你。”家主说道。   罢了,妾室所生,术师天赋也远不及其他子嗣。   禅院昭眼里燃起了希望的亮光。   “不过,你擅自做出这样的决定,便按照规定去领罚吧。”如果小辈们都效仿这样的行为,那禅院家的规矩就将形同虚设。   “是。”禅院昭应下了。   明明是将要受罚,可是情绪却不受控制地欣悦起来。   泷野村。   天气很好,云朵一团又一团地自天空之中飘过。开门英子瘫在院中的躺椅上,手中拿着纸扇轻轻地扇风。   看起来在休息,实际上在游戏之外,森尤诺也真的在挂机。在保存了一下游戏进度之后,她就已经躺在床上陷入了酣甜的睡眠。整个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淡淡荧光。   一夜无梦,当八点的闹钟响起的时候,一只手从被子之下钻了出来,左右摸了摸,摸到了手机,手指一划关掉了手机的铃声。   半小时之后,顶着乱糟糟头发的森尤诺已经坐在了电脑桌前。公寓的隔音不算差,但一早还是不可避免地可以听到对门的邻居出门上班时关闭大门的响声。   森尤诺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继续打开了昨晚放置下来的游戏。   恰巧游戏里同样是清晨,她看了眼自己的状态,发觉游戏里自己同样饿扁了。   在出去觅食和自己做饭之间,开门英子选择了敲开侍从的门。   禅院昭留给她的侍从非常有用,没过一会,开门英子就满足地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碗粥。   因为是一边吃早餐一边单手操作键盘,森尤诺没有驾驶着开门英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歼灭咒灵之旅,于是开门英子就在侍从震惊的眼神里一会上房揭瓦,一会趴在地面上数蚂蚁。   等到游戏里夕阳西下的时候,森尤诺也啃完了三明治。   有人敲响了开门家的大门。   在侍从去打开门之前,开门英子就已经先一步窜了出去,并且因为冲得太快直接顺着向前的力道翻上了大门上方的屋檐。   “阿昭?”她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笑眯眯地冲下方目瞪口呆的队伍挥了挥手。   禅院昭从牛车上下来,一眼就见到了坐在院墙上的女孩,绣着樱花的鞋子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英。”他弯起了眉眼,“我来了。”   女孩轻盈地落了下来,身后,侍从将大门打开。   仅一个照面,开门英子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受伤了?”   “这样明显吗?”禅院昭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   “我鼻子很灵的。”正常情况下,游戏里的角色是不会有血条的,除非受了伤。开门英子只一眼便看出他绿色的血条空了一小截。   “只是小伤而已。”禅院昭不打算在她的面前告知自己的辛苦。凭借着伤口获得怜爱的手段固然不错,可是这一次除外。若是刻意说出来的话,反而显出他自己的无能,这么狼狈才求来与她婚配的机会。   然而,禅院昭错估了一个玩家刨根究底的执着。在开门英子的追问之下,他只得说道:“……为了让父亲同意这门婚事,这样的伤并不碍事。”   “嘶……个老登还挺封建。”开门英子忍不住吐槽,她莫名有一种自己娶了大家闺秀的错觉。贵族的公子每日循规蹈矩,最大的一次反叛就是跟她一见钟情私定终身。   玩家第一反应当然是——   强硬地把人拉近寝殿里扒开衣服看看伤口。   唉,这伤口,真大。   唉,这伤口,真白。   唉,美人羞涩,真香。   开门英子颇用了一番时间,给他换好了药。   按照时下的礼节,禅院昭连续三晚都会来拜访她,送上礼物,而婚礼则同样在开门英子家举行。   所有的事情都由禅院昭一手包办,开门英子一点都不需要操心,只需要在对方递上来各种样式的婚服时按照心意做出选择。   婚宴就在泷野村举办,游戏一开始赠予给玩家的宅邸就很气派,此时用来办婚宴并不寒酸。   开门英子作为玩家孤儿一个,没有亲友,因此宴请的宾客全部都来自于禅院昭一方的亲友。   华丽的十二单层层叠叠地铺在她的身上,墨绿色的唐衣下是橘色和金色的裳装。对于普通人来说沉重的衣物在玩家的身上轻如羽毛,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行动。   这个时代的镜中,少女的容色倒映其中。开局的时候并没有捏脸的步骤,但角色却很符合她的审美。   她背对着房门由着侍女为自己梳妆,直到收拾完毕,纸门在身后被拉开。   开门英子回过身,只见禅院昭穿着一身礼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模样怔住了,久久难以回神。   “发呆做什么?”她探身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禅院昭没说话,只是珍重地拉住了她的手指。   两人在前厅招待宾客,开门英子踏入大殿的时候,原本喧闹的场面静了一静。禅院昭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挡住了众人或好奇或惊艳的眼神,适时地说了一些场面上的吉祥话。   开门英子压根没有注意到殿中众人的视线,她匆匆扫过整个室内,随即在靠主位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白发的青年穿着黑色的羽织跪坐在席间,黑色的纱巾遮住了他的双眼。   【   姓名:五条修彦   婚配度:98。   】   开门英子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是一个母亲模拟器吧,加上扫描功能为什么感觉现在变成了婚恋大作战。   或许是她的视线在他的身上停留的时间有些久,白发的青年动了动脑袋,准确无误地面对了她所在的方向。明明隔着纱巾的遮挡,开门英子却觉得他的视线好似穿透了空气,落在了她的身上。   五条修彦“唰”地一下打开了折扇,挡在了自己的扬起的唇前。   奉子成婚……吗?   开门英子与禅院昭一起逐个对宾客们敬酒,首先要面对的人自然是禅院家的家主。   看着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开门英子说道:“就是你罚阿昭受伤了吗?”   她直接的发问气势汹汹,旁边禅院昭怔了怔,没有想到她会在此刻为自己出头,玩家的声音在大殿的推杯换盏声之中不算大,只有他们最近的几人听到了她的话。   “是又如何?”禅院家主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容色倒是极盛,可惜没有教养。   开门英子并没有碰杯,而是直接将杯中的清酒倾倒在了桌面上。   “你——”这样出格的行为让禅院家主顿时面色铁青。   “怎么了?”开门英子笑得和煦,身上却翻腾起可怖的咒力,压得坐在主位的禅院家主完全动弹不得。   看着他一头冷汗的样子,她这才施施然收了压力,警告了一番。   随后,她搭上禅院昭扶着她的手,走向下一个宾客。   桌上的位序的铭牌上写着五条修彦的名字,刚刚的那场风波全程都被他收入眼底。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婚宴,竟然还有这样的好戏。   青年端起了酒杯:“恭喜二位喜结良缘。”   禅院昭轻轻点头:“谢谢。”   不过,五条修彦还没有说完,他继续祝贺道:“令夫人腹中已结珠胎,提前恭喜二位喜得贵子。”   他的话音落下,禅院昭讶然,他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新婚妻子,目光之中有一瞬间的无措——他不曾与她……过。   开门英子同样有点惊讶,她原以为面前的青年是盲人,但现在看来对方把眼睛遮上,实际是眼睛有着特殊的能力,能够看穿皮肤和骨骼。   在她的身侧,禅院昭的错愕只是一瞬间,很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毫无异样的微笑:“谢谢五条君的祝福。”   如果不是他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在发抖,开门英子还以为他真的丝毫不在意方才猝然得到的消息。   这只是个游戏,加上有感而孕仿佛如同玩笑一样扯淡,玩家一没注意就忘记了告诉他怀孕这件事,现在反倒给了他一个惊吓。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按了按。   仅仅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禅院昭平静了下来,脸上也渐渐恢复了点血色。   酒过三巡,宴会之上宾客尽欢。   午后,宾客们陆陆续续离开,侍从们收拾着残席。   新婚的夫妻回到寝殿休憩。   “那个五条的眼睛,是有术式吗?”开门英子问道。她没记住名字,只记住了白发青年的姓氏里有张麻将。   禅院昭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是,他是五条家下一任家主,继承了本家六眼的术式,可以拥有所有方向的视觉,看穿咒力的流向。”   “原来是这样。”开门英子若有所思。   禅院昭蜷起手指,留给她思考的时间。   “阿昭没有其他事情要问我的吗?”开门英子忽而问道。   禅院昭垂下眼,摇了摇头。   “你不好奇我肚子里的孩子?”开门英子问道。   “如果你想要生下来,我会帮忙照料。”禅院昭的声音平静,“夫人遇见我之前的其他男人,我并不好奇。”   青年跪坐在蒲团上,低眉顺目,露出后颈些许苍白的皮肤。   好乖。   开门英子眸色渐深,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庞,并没有给他更多低落的时间:“没有其他人哦。”   她略过了游戏的支线任务,简要描述了一番情况。由于前因后果过于离谱,于是她忍不住看着他问道:“你明白了吗?”   “我信。”禅院昭微笑起来,弯起眉眼看她,“既然夫人这样说,那就是事实。”   如果咒力强盛的话,像她这样有感而孕,并不是不可能。   他能拥太阳入怀,就是莫大的幸运了。   所谓怀胎十月,在游戏里却过得很快。   最初的时候开门英子还会常常翻墙出去祓除咒灵,但半年后,有次她回家打开门,就见禅院昭匆匆忙忙从台阶跑下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神色看起来担心极了。   开门英子犹犹豫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毕竟万一孩子掉了支线又要重打一遍了。   这个时代贵族之间流行访妻婚,丈夫依旧留在旧有的家中生活,只常常在妻子家留宿,暮合朝离。但禅院昭却是毫无犹豫地直接搬到了玩家的家中,操持里里外外大小事务,一点都不曾觉得不便。   开门英子从外面招猫逗狗回来,就能看到禅院昭放下手中的事务和文书,起身过来迎她。   玩家并没有因为怀有小孩受到太大的负面影响,只除了食欲大增。禅院昭本只是一日两餐,只吃一些腌鱼和饭团,跟了开门英子之后就变成了一日三餐,顿顿荤素搭配分外丰富。   青年很有头脑,禅院家的经营和钱财几乎都是他在管理,偶有出行,回来必然会给玩家带当地的伴手礼。   游戏以平稳的速度推进主线。   屏幕之外,森尤诺将开门英子放回家里,看了眼临近中午的时间,于是起身去厨房煮一碗面。   她趿拉着人字拖,三两下将自己的头发梳成了丸子头,从冰箱里取出一个鸡蛋,单手打进油热好的锅里,蛋液在锅里滋滋作响。   游戏里,禅院昭推掉了近期所有的邀约和行程,所有的时间都陪伴在了妻子的身边。从平安京重金请来的医师和接生婆在府上随时待命。   在夜里,他的妻子发动了。   即使不合规矩,禅院昭依然留在了产房之内,丝毫没有顾忌接生婆口中所说的血气。   “摸着像是双生胎呢。”产婆说道。   禅院昭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只觉得一种无能为力的担忧。   而女子粉发散落,半垂下眼来并没有看他。   生子的过程很顺利。   然而,然而。   产婆看着那刚刚降临世间的生物,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瘫软在地:“怪……怪物!”   拥有着四只手,四只眼睛,畸形的胎儿发出降临在世间的第一声啼哭。   产婆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游戏外,森尤诺津津有味地吃着按照视频教程做出来的紫菜虾皮挂面,配上外焦里嫩的煎蛋和香肠味道简直绝美。   “真香!”她超大声。 [4]四手四眼:她有一个小怪物   在把碗碟刷干净之后,森尤诺美滋滋地给自己开了一罐冰可乐,重新坐回了电脑桌前。   她望着屏幕上的游戏进度,瞳孔地震。   孩子竟然已经生了!   明明是自己生的,但是森尤诺却没有半点参与感,毕竟之前一直都在学习,玩游戏的经验不多,她压根没有暂停游戏的意识。原来放置在那里剧情竟也可以自己往前推。   开门英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血条掉了很小的一截,游戏日一两天就可以自动补回来。寝具似乎全部都被换过一套,没有沾染半点血迹。   她现在就像是睡了饱觉在醒来一样,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很舒服。   穿着青色狩衣的青年趴在她的床边,正闭着眼睛小憩,神色之中有着难以掩饰的疲倦和憔悴。   她只是动了动,禅院昭便立刻惊醒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开门英子摇了摇头,问道:“孩子呢?”   “你睡了一天一夜,要不要先喝点粥?”禅院昭关切地看着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我要看看小孩。”开门英子掀开被子就想起身下床。   玩家已经好奇得抓耳挠腮了,这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主线任务,她高低要看看自己有感而孕生出来的娃娃长什么样子。孤雌繁殖,放在现实是要发几十篇NATURE名震诺贝尔奖的。   “别急别急。”禅院昭见她这样迫切的样子,赶忙轻轻按住了她,“我这就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侍从顺着他的命令,拉开了纸门,将孩子抱进了房间。   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被裹在襁褓里,还没能睁开眼睛,微微泛红的皮肤看起来分外娇嫩。   开门英子看着这个无论在哪里都能称得上可爱的婴儿,却忽然不说话了。   “要抱一抱小孩吗?”禅院昭轻声问道。他坐在床边,撑着她的身体,语气一如既往的怜爱和温柔。   “这不是我的孩子。”开门英子猝然说道。   一句话让在场的人心跳都漏了半拍。   禅院昭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起来:“怎么会,这就是我守在你身旁,看着你诞下的小孩。”   开门英子瞪着他。   那婴儿头顶上被系统明明白白地标注着【隔壁村寡妇王猛的孩子】。   先不说寡妇生小孩和她的名字的槽点,开门英子伸手转过禅院昭的脑袋,让他去看侍从抱着的孩子的脸。   “你再睁大眼睛瞧瞧他是不是我的孩子呢?”她说,“不要对我撒谎哦。”   日常行事离经叛道游戏人间的女孩,此时平静下来认真说话的样子有种举重若轻的威仪。   禅院昭不说话了。   他半跪在床边,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能吐露出新的谎言。   在场上所有人都没预见的情况下,开门英子霍然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就踩上了木质的地板,只着白色的中衣就跑了出去。   “英……”禅院昭忙追出了门,可是他的妻子已经如同之前千百次一样轻易地跃上了院墙,粉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被风吹泛起的衣裙飘飘欲仙。   下一刻,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墙头。   男人追出了庭院,最终只能跪倒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上。   焦急与痛苦齐齐绞紧了他的心脏。   畸形的孩子意味着不祥,他们一般都活不太久就会死掉。双胎在咒术师的概念里更是极为避讳,像是他见到的那只怪物,分明是如同斗蛊一般一个吞噬了另一个。   如果妻子见到自己生下的是这样的怪胎,一定会被吓坏的,他不忍看她难过。   怀着这样的想法,禅院昭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负责接生的产婆和当时在场的侍女都被他以强硬的手段封了口,不会泄露半分。那如同咒灵一般邪恶的怪物被他让仆人以最快的速度处理掉,又连夜找到了附近刚刚生下孩子的人家,许下重金买下。   这样一来,妻子就不会因为生下的怪胎受到任何人的指点和非议。   他这样汲汲营营,费心算计,最终还是过于自负了。   以凡人的内心妄加揣测,惹了她生气。   游戏系统相当贴心,刷新了寻找新生好大儿的主线任务,丰厚的奖励和鲜红的倒计时让开门英子当场出发。   附近的山头都被开门英子之前清理支线任务的时候逛遍了,此时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泷野村与泷川村之间横亘着一条河流,沿着河道穿越山谷,玩家的身影在山间留下一道道轻盈的流光。   幸而这条河的流速不算太快,开门英子翻了翻地形图,觉得如果自己回来再晚点可能游戏就要重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她那一向温柔贴心又顺从的老婆竟然会把她辛辛苦苦肝支线任务生下的孩子丢掉。   都已经肝了这么久了,她必不可能接受这一局夭折重开。   此时冬日的季节刚刚过去,气温还很冰冷,即使是河水也刚刚解冻。   在奔赴数里开外之后,开门英子终于远远地看见了被搁浅在一处滩涂的木盆。   系统生怕她看不见,硕大的金色箭头向下指着这一个圆圆的木盆,薄薄的软被裹着的孩子正在里面。   开门英子顿时大喜。   不愧是她的好大儿,这样寒冷的天气在河流里漂了一天一夜还没死。   她三步并作两步,披着白色中衣的脚步分外轻盈,整个人瞬间便跑到了十米开外的木盆前。   在目光落到孩子的身上时,开门英子的动作顿了顿。   在没有任何心理预警的情况下猝不及防见到这样一张脸,四只眼睛并不对称,半张脸与人类相似地排列着上下两只眼睛,而另外半张脸覆盖着如同硬壳面具一样的皮肤,倾斜竖起的两只眼睛如同野兽。   玩家倒吸了口凉气。   啧,小别致,长得真东西。   开门英子乐颠颠地将孩子从盆里抱入了自己的怀中。不愧是她靠隐藏奖励宝箱抽出来的孩子,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冻僵的小小身体感觉到了温暖的热源,原本闭着眼的孩子睁开了两双眼睛。   开门英子这才发觉他竟然是红色的瞳孔。   “真可爱。”开门英子低头,像小动物一样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小孩在冷空气之中已经冰冷的皮肤。   裹着小孩的布衾有些松动,她想要为他调整,却又发觉了孩子的四条手臂,腹部甚至还有着一张不该有的血盆巨口,仿佛是两个人的器官硬生生地塞在了他一个的身上。   难怪被子都围得这么敷衍,将他丢出来的人估计是怕极了,草草一裹就连着木盆丢入了河流里。   望着腹部横亘的那个嘴巴,开门英子没忍住,好奇地戳了一根手指进去,想看看肚子上的那张嘴会不会被噎住。   肚子上的嘴巴吮了吮她的手指,未长出的牙的牙床没有任何的攻击力。   显然是饿得狠了。   ……开门英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时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的小孩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不呵护就要有点死了。   屏幕外,玩家飞速点击了喂食的选项。   于是,开门英子豪放地将胸口的衣襟一扯,短暂的纠结之后,选择了正常人都会有的那张长在头部的嘴巴来喂食。   畸形的小怪物有着所有刚出生的幼崽就有的本能,大口大口的吮吸起来。   两双赤色的眼睛都睁开了,抬眼望着此时垂眸注视着他的玩家,四只小手都下意识地攀上了她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它才被喂饱了。   开门英子将孩子层层裹住,将他抱在自己的怀中,贴近体温最温暖的地方。   “别害怕,这就带你回家。”   小怪物粉毛的脑袋被轻轻拍了拍。呆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他闭上了眼睛。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30:他记住了你的样子。   】   开门英子正要带着孩子回家,在转过身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方才并未发觉的人物。   “禅院夫人。”青年一身直衣,双眼蒙着黑色缎带,此时被她发觉自己的停留,也并无任何躲藏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寒暄,“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遇见。”   他嘴角噙着笑,合拢的折扇轻轻敲打在他的掌心,那是与禅院昭不同的神态,带着一种放荡不羁的风流。   开门英子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在叫自己。   “我没有随夫姓。”开门英子说,“不用称呼我他的姓氏。”   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解释,但在现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却带上了某种划清关系的意义。   五条修彦唇角的笑意深了深。   “那……”她的姓氏在青年的口中打了个转,唇齿间最终却只吐出了两个字,带着一点咬字不清的暧昧,“夫人。”   “我今日去探亲,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于是特地来查看,幸好没有错过。”五条修彦说道,“车驾就在附近,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乘坐的牛车可以将夫人顺路送回家。”   他巧妙地绕过了开门英子此时光着的双足和略带狼狈单薄的衣服,也没有询问她与禅院昭之间微妙的关系,更没有打探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开门英子张张口想要拒绝。强悍的体质让她一点都没感觉到踩在鹅卵石上不舒服,凭借她的速度比坐车要快多了。   “外面天冷,哪怕只为了小孩考虑的话,最好也一同进车厢里暖暖吧。”五条修彦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恰到好处地说道。   他的话让开门英子顿时打消了扛着孩子一路窜回去的想法。   “那就谢谢你了。”开门英子真心实意地说道,“你真是个好人。”   如果不是麻将哥提醒,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孩子被风吹就有可能会死这件事。   守在车旁的家臣没想到自家公子只是出去一会的功夫,就从河边带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子回来。   他尽职地撩起车帘,正要去扶等在一旁的女客,就见他们的少爷五条修彦纡尊降贵地伸出手,亲自将这来历不明的女子扶上了车。   帘幕缓缓落下。   “出发吧,改道去泷野。”车里传来他的声音。   牛车缓缓行驶。   五条修彦靠在坐垫一侧,半支着下巴望向窗外,姿态里有种疏懒的风流。   可实际上,缎带下的六眼却是将所有的目光都投注在了正在抱着小孩轻晃的女子身上,从所有的角度去观察着她。   无法理解。   世上真的有这种情感,即使生下来就是怪物,也有可能会得到没有任何功利的、毫无保留的关爱吗? [5]名字:她有一个小怪物   既然麻将哥的眼睛可以看穿一切遮挡,那么就没有必要躲藏,更何况开门英子压根没有遮掩的想法。   进入了温暖的车厢内部之后,开门英子就轻轻扯了扯襁褓,露出小孩的脸蛋。   啧,啧啧,啧啧啧。   如果是普通人,会对这种异常畸形的样貌觉得恐惧,但开门英子却越看越满意。不愧是她,绝对开出了普通人开不出的隐藏奖励。   现代社会和网络让人们有了无比粗壮的神经,即使是人外,喜欢的人也是前赴后继。   幼崽,长着四只眼睛,脸蛋圆圆,头身比1:1的幼崽,在开门英子眼里完全属于可爱萌物的范畴。   吃饱了之后又被抱到温暖的车厢里的小不点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在母亲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   不哭不闹,更是灵珠了。   开门英子忍不住低头,“吧唧”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夫人是要养育他长大吗?”被忽视了好一会的五条修彦开口问道。   “当然。”开门英子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她奇怪地看了眼他,“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在她理所当然的态度下,这个时代大多时候将怪胎抛弃的正常现象反而像是不正常的,是应该被鄙弃的行为。   正因为知道那些被溺死被埋葬被淘汰的一个个婴孩的存在,五条修彦才愈发感觉到她话语之中有着某种令人动容的坚定。   “养育这样一个不与常人相同的孩子,你也许会受到许多非议,也会很辛苦。”五条修彦提醒道。   “那又怎样呢。”开门英子当然不可能放弃她的主线任务进行母亲角色扮演,而游戏任务的话,有难度太正常了,没有挑战性的话才会让人失去兴趣,“遇到困难去解决就好了。”   五条修彦怔了怔,他此时望着她抚着襁褓的手,试图看出她话语之中的虚假。   或许是他说得还不够清楚,她没有完全理解养大这样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青年轻微调整了坐姿,变成更面朝她的姿态,语气带着一种为她着想的引导性:“可是这孩子不能给你带来任何用处,反而会带来麻烦。为什么还要坚持把他找回来呢?”   他这样反复的询问让开门英子有点生气了,怎么这人总是在质疑她做主线任务的决心呢?即使建模很帅,也不能总是反驳她的意思吧。   “你难道没有妈妈吗?”她皱眉看他,“妈妈就是这样的啊!”   “无论怎样都会爱自己的孩子,生下小孩不是为了索取而是为了给予。”   这是开门英子结合自身经历、网络新闻和经验对游戏精髓的至高理解。   震撼吧,无知的NPC!   牛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驶过,车轮压在路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白发的青年才再次开口。   “……啊,抱歉。”他说,“是我冒犯了。”   不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的母亲都是她话语里的那样。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以为是的,以为将他生下来的那个女人是如同她话语里所说一样的。然而实际上,他过去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之中,从未被给予过她所说的那种情感。   此时,比他还要年轻的女孩抱着如同咒物一般可怖的孩子的时候是那样的温柔。   他还是难以理解,运转之中的六眼想要看出她的破绽,揪出她话语的漏洞,拆穿她的谎言。   可一个人的行为不会说谎。   或许正是因为她的举动如此令人感到好奇,他才会兴之所至,怀着自己也不知道如何的心情将人邀请上车。   开门英子并不在意五条修彦的想法,她看了眼自己的血条,发觉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回满了。   一个时辰之后,牛车缓缓停下了。   五条修彦嘴角挂着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弧度:“看来这场美妙的邂逅就要结束了。有人来接你。”   明明用黑色的纱巾遮住了双眼,他却总能比所有其他人更先看到周围所有的状况。   车厢之外,是禅院家的车驾,不知从何处收了消息的青年匆匆忙忙地下来。   “英,我来接你回家。”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天气有些冷,他温润的声音里带了点颤抖。   对于玩家来说,跟谁回去都无所谓——反正麻将哥和老婆都是大帅哥!   开门英子正要起身,却有一把闭拢的折扇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车厢里有炉火所以才温暖,夫人现在的衣服过于单薄了。”五条修彦轻柔地说道。   衣扣被解开的窸窣声响起,宽袍大袖的衣服被梳着白色长发的青年脱了下来。   开门英子一点也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涩,反而是睁大了眼睛盯着他。   车厢之中的空间不算太大,五条修彦往前倾身,将还带有着自己体温的衣服披在了她的肩上。这样的动作让她整个人近乎被虚虚地拢在了他的怀抱之中。   以玩家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喉结,还有下颌利落的线条。   而车厢之外,她此时的夫君禅院昭还在寒风之中等待。   开门英子忽而有些好奇对方被纱巾遮住的双眼,但很多建模就是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时候最为美味。曾经,她很喜欢剧集中的一个眼睛戴布巾的角色,在看到镜头外演员自身的采访之后她的幻想破灭了。   一时之间,玩家遏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想要去掀对方遮眼布巾的想法。   在五条修彦轻声的命令下,车夫撩开了厚厚的帘幕。   开门英子抱着睡得香甜的小不点下车,禅院昭正等在脚踏前,明明也是在世家之中长大的公子,此时却忍不住在观察着妻子的神色。   她在生他的气吗?在他做出了把孩子调换的事情之后。   禅院昭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明显属于其他男子的外衣上,顿了顿。   但禅院昭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半跪了下来,亲手为妻子赤着的双足穿上了合适的鞋履,并不假手他人。   就着半掀开的帘幕,坐在车厢之中的五条修彦见了,嘴角上扬,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开门英子穿好鞋之后就跳下了车。她回头对五条修彦挥了挥手:“下次见的时候我会谢谢你的。”   她熟门熟路地抱着小孩进了自家的牛车里,暖炉将车厢里烤得温暖,小桌上也摆上了她喜欢吃的零嘴。   车子的帘幕落下,禅院昭这才正式地看向并没有下车的五条修彦。   二人一人在车厢外站着,另一人却端坐于车厢之内,一时间都没有新的动作,显出一种微妙的僵持。   “真是抱歉,外面天寒地冻,我就不下车了。”五条修彦不太有诚意地说。   禅院昭并没有生气。对方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继承了五条家祖传的生得术式,自然有傲慢的资本。   “多谢你带了我的妻子一程。”他说道,“事后我必会备下厚礼登门感谢。”   “登门就不用了。”五条修彦扯开了一抹笑,“与夫人这样的女子相遇,我想,任何人都会愿意送她回家的。”   五条家的继承人,拥有六眼的嫡系公子,向来风流倜傥,在平安京之中甚受女子欢迎。   禅院昭的脸色慢慢地冷了下来。   “虽然很感谢,但还请五条君自重,”他说,“英是我的妻子。”   车厢里。   开门英子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的小小风波。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可以给自己的好大儿起名字?   明明都已经想好了,名字就叫麻辣王子,这样她就是英子女王了。   但是,系统界面上两行字,“姓名”的栏位上已然填入了“两面宿傩”四个大字,灰色的字体完全无法修改,只有“昵称”一栏还是空白的,可以填入字符。   玩家不高兴,玩家敲开了系统问询窗口像是比格一样werwerwer地打出了一长串“whywhywhy”。   系统:【。】   系统:【因为本游戏是基于原作制作的衍生类角色扮演游戏,故反派角色的姓名无法更改。】   “啊……原来是延伸创作啊……”开门英子后知后觉。   因为是在秋叶原的游戏店直接看眼缘扫货,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拿的游戏是否夹杂了这种题材。   屏幕外的玩家恍然大悟:“难怪游戏一开始就跟我说要扮演反派的母亲,还以为是要让我把小孩养成带恶人才能通关呢。”   毕竟隔壁GTA 5就有人把游戏玩成了犯罪模拟器。   【那好吧。】开门英子不情不愿地看了看自己可以修改的“昵称”。   她陷入了思考,如果大名是叫两面宿傩的话……   毕竟也是刚高考完不久,知识还没有还给老师,玩家还可以非常轻松地认出这四个字,但是如果读音变一变呢……   蓝莓酸奶?   是挺可爱。但太萌了不够霸气。   傩傩酱,傩傩子?   不够创新,没有创新点的想法是要被击毙的。   她诡异地想起了孩子出生的时候自己煮的那碗超好吃的面。   两面宿傩?   不,是两摊素面!   开门英子郑重地在昵称一栏打下了“素面”二字。 [6]离婚:她有一个小怪物   牛车在写着“开门”铭牌的宅邸前停下。   禅院昭先从车上下来,回首想要去扶跟在身后的妻子。然而,开门英子并没有注意到,直接自己抱着孩子踩着车辕轻松地跳了下来。   伸出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之中。   明明穿得很厚实,禅院昭却感觉到似有冰凉的东西沉甸甸在胃里。他放下了手臂,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家中的侍从想要从开门英子的手中接过孩子,然而开门英子直接挡开了对方的手。   “不需要你来。”她直白地说道。   万一再把孩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丢了埋了或者杀了,主线任务崩了就很完蛋了。或许这才是这个游戏的难度所在?   禅院昭对着侍从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进屋之后,我有话要与你说。”开门英子转过身看他。   她鲜少有这样郑重的时候,禅院昭扯了扯嘴角,却无法像平日里那样露出让她喜欢的笑容来。   寝殿的纸门被合上。   此时已近黄昏,室内被侍从们点上了蜡烛,火炉将这里的温度维持在温暖舒适的状态。   开门英子先将睡着的孩子安置在了床上,这才转身看向正站在门前的禅院昭。   一如既往温润的气质,青色的直衣显出清俊的风骨。只是此时他微微垂着头站在靠门的位置,仿佛是在罚站。   “……对不起。”在开门英子询问他之前,禅院昭率先开了口。   “为什么要把孩子丢掉,换另一个孩子来骗我?”开门英子非常不高兴——这是当然的,谁能接受自己一发抽出的SSR卡差点被掉包成为N卡。   “对不起,我擅自做出了那样的行为。”禅院昭闭了闭眼,“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你会因为有这样的孩子而受到非议。”   开门英子看着他不说话。   青年从门前慢慢地走了进来,半跪在了她的面前。在影影绰绰的烛光里,以她的角度可以轻易地俯视到他脆弱的神态和领口下的锁骨。   “以后这样的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禅院昭说道,他望向她的眼里隐隐闪着波光,“请您惩罚我的错误,请原谅我的无知。”   虽然老婆现在的神态很漂亮,但是开门英子依旧铁石心肠地摇摇头:“不可以哦,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既然这是一个游戏,玩家是唯一的主角,那么她当然要独.裁地决定一切顺遂自身的心意。   “没人可以越过我做决定。”她垂着眼看他。   在她的话语落下之后,原本半跪下的青年脸色瞬间惨白,身体如同失去了支撑一般摇摇欲坠。   “别……”禅院昭跪在她的膝前,手指紧紧地握着她的衣摆,抬起的眼有瞬间的仓皇。   智慧如他,已经隐约猜出了她下一句可能说出的话,他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了。   可是,开门英子只是轻轻抚了抚他发红的眼角,说道:“我们分开吧。”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青年的眼角坠落。   “别哭。”开门英子看着他,语调温柔,“再哭的话我会心疼的。”   她没忍住截了个图。   虽然他现在看起来真的很漂亮,不过玩家的底线不会变的!   公子原本挺直的脊梁渐渐弯下了,他明明理智知道她不会再改变决定了,却还是怀揣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张口说出过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吐露出的话语:“请您,不要丢掉我……”   自出生以来,禅院昭从来没有求过谁,因为天赋差被丢到处刑房被咒灵环伺的时候也不曾张口求过家主。   可唯独她不同。   他大着胆子将脸靠在她的手掌上,学着自己曾见过的那些取悦他人的手段,轻轻扯开自己的直衣领口。   随着他的动作,开门英子开始瞳孔地震。这从来没有见过的架势让她有点结巴,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是从哪个年龄层的货架上拿到的这款游戏。   “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开门英子说,“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改变决定的!”   “我知道的。”禅院昭露出了一个笑容,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我不会纠缠您的,明天我就会离开。起码、起码到今天晚上,您依旧是我的妻子,可以吗?”   开门英子用最后的理智拉着禅院昭去了偏殿,临走前不忘给两面宿傩拉下了遮光的帘幕。   青年躺在榻上任由她的注视,望着她的时候眼里如同一汪春水。   粉色的长发与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了一起。   【玩家与禅院昭婚姻关系破裂,婚契作废。】   开门英子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地成长起来。   ——比起普通人类来说,确实是飞速的成长。   三天学会翻身,七天学会爬行。   “素面。”开门英子站在纸门前,看着精力旺盛的小怪物自己从床上翻到地上。他继承了与她一样粉色的头发,现在只长出了一层浅浅的发茬。四只眼睛此时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兴高采烈地爬了过来。   等他将要越过门槛的时候,开门英子将他抱了起来。   宅邸之中所有属于禅院昭的人都在开门英子的要求之下被撤离了,因此四手四眼的小不点不会吓到任何人。   禅院昭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钱财,理由是为她添麻烦的赔礼,这件东西开门英子当然直接笑纳了。   小素面埋首在母亲的怀里,发出一阵除了自己没人可以听懂的婴语。   “怎么还撒娇。”开门英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们来玩游戏吧。”   室内的地板都很干净,开门英子拿了一个手鞠球,这是禅院昭之前送给她的礼物,据说是贵族的女性之间会流行用它来玩游戏。   寝殿的纸门被拉开,明亮的光线顺着敞开的门扉落入宽阔的室内。   开门英子盘腿坐在位置上,将手鞠球抛到不远处,于是被勾起了兴趣的小孩顿时爬起来往球被丢的方向过去,将它抱回来,放回了她的手中。   “很不错嘛。”开门英子夸奖道,她揉了揉小孩的脑袋,将球抛得更远。   于是小孩又跑过去捡。   来回几次之后,开门英子发觉小孩的速度明显变得更快了。   她的孩子果然是天才!   看着小素面把球递回来,开门英子没忍住,把他抱在怀里好一阵揉搓,亲了亲他鼓鼓的小脸蛋。   以为是在与自己玩闹,沉浸在母亲的关爱里,小小的怪物发出了幼儿才会有的快乐的笑声。   开门英子忽而若有所感,她走到大门前,便见从门缝之中送来的信笺。   那上面写着语义柔和而浪漫的和歌,落款是五条修彦。   自从禅院昭离开之后,属于五条修彦的和歌便一封接着一封地被递了过来。他似是嘱咐过侍从,因此送信的人从来没有敲开过她的大门,每次都是这样从门缝之中送入。   开门英子查看信笺的内容,这次与前面几次不同,对方送来的内容里,措辞彬彬有礼地写着他请求隔日来拜访,取上次披给她的外衣。   信笺上带着淡淡的芳香。   “用这样的借口见面,还真是老套。”开门英子轻笑了一声。   某种程度上,麻将哥也是一个非常自我的人呢,没有让侍从敲门取得回信,因此也巧妙地避免了她可能会有的拒绝。 [7]六眼:她有一个小怪物   在两面宿傩出生的第三十天。   开门英子正盘着腿坐在檐下,试图跟着网络上的视频教程给小小的孩子缝制合适的衣服,手里拈着兰花指,在布料上留下歪歪扭扭蹩脚的针头。   市面上的衣物完全不适合现在的小素面,他有着四只手,普通的袖摆完全套不进去。   开门英子本来曾试图找过附近村庄的绣娘,但普通人一般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就两眼翻白吓得够呛,根本没办法帮助她做一件衣服。   反正做衣服也是游戏生活里的一小部分,开门英子兴致勃勃地开始尝试了!   她将针穿过了布料!   隔了巴掌远她又把针重新穿了回来!   然后再重新穿回去……   诶,针头怎么弯了?   开门英子智熄地发现,是因为她不小心扎到了自己的手指,手指头倒是没有发生任何事。但由于玩家力气太大皮糙肉厚,试图在缝衣服的时候大力出奇迹,针头直接弯掉了。   弯掉了。   她心虚地左右看看,发现小素面正在一个人玩爬树的游戏,并没有注意到他母亲这令人尴尬的壮举。   于是,开门英子顿时硬气起来,手指一拂,重新轻轻松松地就把缝衣针的针头捋直了。   除了中间有点略微不自然的弯曲,这根缝衣针依然是一根好缝衣针。   开门英子低头继续干。   风吹过庭前的樱花树,于是便有晚樱的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空气之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芬芳。   只有一个月大的两面宿傩远异于其他孩童。婴儿的抓握能力本来就是强项,而两面宿傩只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已经顺着树干往上爬了很高,一直到第一个枝杈所在的地方。   四只手将他牢牢固定在树上。   开门英子又奋斗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完全跟不上视频教程里所说的针脚往哪里拐了,她最终只盯着东一块西一块的布料陷入沉思。   有时候呢,人不能过于为难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   她愉快地决定把这件事先放到一边。事已至此,不如玩玩小孩吧。   开门英子四处环顾,最终视线落在了樱树的枝杈上。   年幼的孩童顶着一头粉色的头发,正趴在粉色花朵的树枝掩映之间看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么跑到那上面去了?”开门英子笑起来。   如果这是在现实世界的普通婴儿,她可能就要瞬间化身尖叫鸡并速速爬树救人,但游戏里的话她的好大儿就是如此强健。   “啊……”小小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只是应了一声,四只眼睛双双都盯着下面的女子看。   “嗯……难道是下不来了吗?”开门英子看着他趴在上面一动不动的样子,顿时恍然。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了樱树下。   “下来吧,我接着你。”开门英子说道,黑色的眼睛比寰宇还要包容。   小素面没有犹豫,他直接松开了抓着树枝的手。小小的一团从空中落下。   开门英子张开手臂,轻松地接住了他。   她忍不住亲了亲他竖起的红色眼睛:“宝贝好厉害,可以爬这么高。”   对一个月宝宝的夸奖一连串地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真不愧是我家的小孩。”   “妈妈怎么这么喜欢你呢……”   “今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小孩子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正在这时,开门家的门扉被敲响了。   开门英子将孩子放在自己方才做缝纫的软垫上,针线都已经被她收好了,只剩下那件半成品“衣服”还在。   她踩着石阶穿过庭院,拉开了大门。   穿着黑底金纹狩衣的男子站在门前,银白色的长发被松松地束起,耳垂上缀着与衣服相称的黑色宝石,身上带着淡淡的不知名香草气。   ……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还要骚包,像开屏的孔雀。   开门英子这样想。   “冒昧前来拜访。”五条修彦说,“叨扰了。”   开门英子困惑:“啊?你不是提前半个月就在信纸上写了吗?”   她的话让五条修彦沉默了。   他低头,用手捂住了一侧的脸颊,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还真是可爱呢。”   “进来吧。”开门英子打开门,将青年迎了进来。   隔着黑色纱巾,五条修彦的六眼甚至不需要专门聚焦,就将整座庭院的状况完全纳入眼底。   那个有着四条胳膊的小怪物明显与初见时候濒死的状态截然不同。   它很强壮。   明明还只是刚刚出生,可是身上已经有了咒力隐约的流动。   “你将他养得很好。”五条修彦说。   “那当然。”开门英子把孩子抱起来转了个圈给他看,“只过了一个月,就长大了这么多。”她用自己的手指比了比。   “夫人的孩子自然与众不同。”五条家的公子轻声附和。   这句话顿时让开门英子这个炫耀孩子的母亲甚为满意。   麻将哥,人好看,很上道嘛!   “哦!还有上次你的衣服!”开门英子直接将自己儿子塞进了面前打扮得精致漂亮的青年的怀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大一小同时僵硬的身体。   她穿着木屐,行动完全没有受到这样的鞋子的影响,“噔噔”地进屋跑上楼去。   五条修彦整个人都如同木头一样僵,他从来没有抱过任何这个年纪的小孩。在五条家,他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家主,根本没有人会让他做这样照料别人的小事。   他捧着这个孩子,说如同捧着一个炸弹有些过分,但也跟捧着一个特级咒灵差不多了。   而两面宿傩同样如此,他从来没有跟妈妈以外的人有过什么接触,此时被人以一种完全不熟练的姿势提着腋下,顿时开始挣扎起来。   明明只有一个月大,乱动起来的力气却极大。   五条修彦差点控制不住,他用了力气将小孩提起来,差点被对方揪住自己挽起的长发。   “别动。”他说。这次有了准备,手臂伸直,提着领口将小素面提到了半空之中。这样哪怕小孩张牙舞爪都无法让他像刚刚那么狼狈。   开门英子从楼上抱着那件衣服下来,就看到了五条修彦手臂举得直直的,将小孩拎在一米开外。   而小屁孩无能狂怒,疯狂挣动,四只眼睛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抽象。   玩家停下了脚步,怀着邪恶的心情拉开了窗口截动图,在图上P了一句“被命运抓住了后脖颈”,今天她的表情包又有丰厚的进账。   “夫人还要看多久我的笑话。”五条修彦轻叹了口气,神情之中难得带了一点无奈。   他微微偏过头看她,虽然隔着遮住双眼的布巾,但视线给人的感觉依旧分外强烈。   “好吧好吧,我现在就来救你。”开门英子这会一点都不着急了,踩着台阶慢慢地走了下来。   几乎就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两面宿傩就没有再挣扎,而是冲着她的方向张开手,嘴巴也瘪了起来,红色的眼里闪着波光,显得很是委屈。   开门英子将人接到怀里,顿时就被他的四条胳膊牢牢地缠住了,甚至不需要她自己费力抱着。   “别闹。”开门英子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将小孩放在了木质的地板上,“妈妈在忙,自己去玩一会。”   虽然刚刚在五条修彦的手中大肆挣扎,但此时的小素面还是一个相当听母亲话的乖孩子,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抱着她脖子的手臂。   开门英子将臂弯里的衣物递给青年,对方却没有立刻接过。   “其实只是一件衣物而已,”五条修彦说,“我本该将它送给夫人,但又恐没有这一个借口的话,夫人会不愿见我。”   “不会哦。”开门英子摇头,“你如果想来可以像今天一样直接敲门,不用递拜帖或者念诗都可以哦。”   玩家的大门对着所有的NPC敞开!就是这样的胸怀宽广。   “多谢夫人,我会常来拜访的。”青年勾起唇角,“平安京内的女子多会收到男子对她们求爱的和歌,夫人这样的美丽,理应同样才对。”   “你要追求我吗?”开门英子微微睁大了眼睛,虽然有点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   在游戏之中,婚配度高的男子都会对她产生“爱情”吗?就像是乙游的男主一定会随着剧情爱上玩家一样。   开门英子不知道答案,不过,她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魅力。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五条修彦坦然地承认了,他凑近了过来,呼出的气息近乎与眼前的女子交缠,“在那次雪中见面之后,我的心脏就常常因为你而感到悸动了。”   他们的初见是在她的婚礼,她一袭嫁衣容颜极盛。   五条修彦虽然感到惊艳,但他并不会因为浅薄的容貌就轻易动心。真正让他触动的是她未施粉黛,将刚出生的小怪物抱在怀中的时候。   然而开门英子没有回答他的话。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想要去触碰对方遮住双眼的纱巾。   特级咒术师五条修彦当即反应了过来,下意识抬手阻挡。   短短的一息内两人过了数招,但谁也没有试图拉开距离,比起战斗反而更像是在调情。   开门英子步步紧逼,直到白发青年的肩膀撞上了廊柱。   他没有再继续反抗,而是任由女子伸手,拉下了他脑后的系带。   黑色的布巾缓缓飘落。   那是,天空一般的广阔而浩渺的双目。 [8]幸运:她有一个小怪物   玩家:我靠。   玩家:我靠我靠我靠。   明明只是把青年遮住双眼的布巾取下来,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一种脱掉内/裤的涩感。   蓝色的眼睛,白色的睫毛和长发,在不说话的时候有种高高在上的神性。   她有种过去十八年从没有跳动过的春心忽然开始跳动的感觉,游戏设定这么高的婚配度果然非常、非常有道理。   开门英子呆了一会,才说道:“……虽然之前曾经听昭与我说过你的术式是在眼睛,现在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五条修彦低头凑近了她,六眼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她脸上的细细的绒毛。   “在这样的时候,就不要提到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了吧。”他倚靠在身后的廊柱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贴近自己,另一只手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玩家压根没有在意他人掌握自身命门这件事,她不同于任何一个久经训练的咒术师,没有半点这个方面的条件反射。   她依旧注视着青年的眼睛,却发觉白玉有瑕。每当眨眼的时候,双眼的眼皮上就会露出各一道淡淡的横向的疤痕。   当一个玩家在游戏之中的时候,她有可能不会失去智商,但绝对会失去情商。开门英子没有询问他人隐私的尴尬,只有什么好奇心都要满足的勇敢:“为什么你的眼睛上会有伤痕?”   在做支线任务的时候,开门英子曾经得到过治疗类的咒术,名为“反转术式”。   只要使用这个技能,身上所有受到的伤害都可以在转瞬之间治好,疤痕完全不会留下。技能说明上有标注这并不具备唯一性,即使是NPC也有许多会掌握这个稀有的治疗能力。   麻将哥这样好的家世,怎么会在重要的眼睛上留疤。   “你这样的人,应该已经掌握了反转术式才对。”开门英子说。因为自身拥有强大的实力,所以她对具有同样强大能力的人会有所感知。   五条修彦的神色淡了淡。   一直挂在唇角的微笑消失之后,那种淡淡的非人感又出现在他的眉目之间。   从这样的气质上来看,玩家与他反而有了一种奇特的相似之处,都有一种不容于世间的神性。   “夫人真的想知道答案吗?”他的手指轻轻绕着她粉色的发丝,“如果要知道答案的话,夫人……是要成为我的夫人的。”   开门英子:“你想要与我结婚?”   她神色困惑:“但我觉得你并没有特别喜欢我。”比起前夫哥当时热烈到几乎无法掩饰的感觉,眼前的人神情看起来总像是隔了层面具。   “……啊,”五条修彦轻轻吐了口气,他手指抚上眼前女子的耳朵,脸上又渐渐恢复了原本似笑非笑的神态,“算了,如果是夫人的话,想要知道也是可以的哦。毕竟现在已经几乎不会有人会问我这个问题了。”   “等下,是要讲很久吗?”开门英子突然从他怀里仰起头。   她拉起他的手带着他坐在了庭间的榻榻米上,旁边则是潺潺的溪流。   开门英子坐在蒲团上,熟练地点火烹茶,对他露出了鼓励的神色:“讲讲吧。”   游戏的时间本就分外自由,她有大把时间可以倾听他所有原生家庭的不幸和创伤!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事情。”五条修彦说,“像我这样的眼睛,在出生的时候就会得到家族上下的重视,直接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嗯呐嗯呐。”玩家捧着下巴坐在他的身侧,歪头看着他。   “在这样咒术全盛的时代,一个稀有而脆弱的六眼很容易成为靶子,有许多术师试图刺杀我,但他们都失败了。”五条修彦半垂下眼,“直到我六岁即将觉醒术式的时候,有人真的成功了。”   “所以这两道伤疤就是当时留下的?”开门英子问道。   “是啊,当时造成伤口的武器附加了特殊的束缚,这双眼睛差点被毁掉呢。”五条修彦的语调轻松,“那也是我第一次杀人,疤痕作为纪念就留下来了。”   “哦……”开门英子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而停了停。   她忽而站起身来。   一直都只会爬动的小素面,不知什么时候出了房间,颤颤巍巍地用穿了袜子的双脚踩在了石板上。   ——这是两面宿傩第一次学会走路。   小孩慢慢悠悠地往前走,开门英子没有说话,而五条修彦同样如此。她是因为很惊喜,而他则是抚着扇柄,那双如同天空一样的六眼只给了两面宿傩轻轻的一瞥,随后全部的注视便只落在了粉发的女子身上。   她脸上是不曾对外人展现过的温柔,那种神情让她的面庞都因此显出一种柔和的光辉。   小孩一步一步走近母亲的怀抱,在距离还有三四步的时候,开门英子直接上前弯腰将他抱在了怀中。   “素面酱,学会走路了呢!妈妈好高兴。”她抱着小孩转了一个圈,目光亮晶晶的。   五条修彦没有打断母子间的交流,只是垂眼,将热好的茶壶从支架上取了下来,为自己也为她各沏上一杯。   在过去,他曾以为母亲也会这样一直一直地如同这样爱他。可惜的是,他的母亲所爱的并不是她的儿子五条修彦,而是六眼。   当六岁那年得知他的眼睛毁掉的时候,母亲第一次扇了他一巴掌。   白发的孩子摔在地上,只觉得被打的左耳嗡嗡作响。   “怎么这样不小心?为什么不好好保护自己的眼睛?!”她歇斯底里地对他哭喊,“我那样辛苦地照顾你,你就成了这样一个废物吗?”   后来,她与父亲再生下了一个弟弟。   五条修彦不在乎父亲的缺席和失位,可却在意母亲的漠然和背叛。毕竟,只有自己在乎的人才会真正伤害到自己。   隔年,遍寻名医后,五条修彦恢复了双眼,抱着弟弟的母亲又开始对他展露笑颜,告诉他新生的弟弟完全没有他更重要,问他先生最近教授的咒术是否学会了。   此时,在他的六眼之中,粉发的女子仅仅因为孩子学会了走路而露出了完全没有任何矫饰的笑,在额头给予了一个又一个亲吻。   “他的天资极好。”五条修彦说道,“我的六眼能够看出他这样的年纪,身上就蕴藏了很丰厚的咒力。”   “是吗?”开门英子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你会想让他成为一名咒术师吗?”五条修彦拉开了折扇,在臂间轻轻摇动。   “不会。”开门英子斩钉截铁。   这样的回答让白发青年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情:“哦?你不喜欢咒术师吗?如果做咒术师的话,你的儿子会成名,他会非常、非常出色。”   “我不喜欢、也不讨厌咒术师。”开门英子坦然说道,“但是是否要成为咒术师,未来要做什么,这是小素面自己要思考的课题。咒术师只是未来无数可能性之中的一个而已。”   她盘腿坐着,轻轻拉起了小素面的的两条胳膊,让他在自己的小腿上轻踩着。   五条修彦沉默了好一会。   在平安京之中,他总是风雅而健谈的,但他发觉,自己在面前这个女子这里却常常感到无言。   明明自己是即将继承五条家的准家主,此时竟然会对一个只有一个月大的小孩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他这样的孩子,能够有你这样的母亲,很幸运。”他由衷地说。如果换成任何其他的人家,都很难会想认真养育这样畸形的怪物吧。   “不是他很幸运,是我很幸运哦。”开门英子说,“能够有机会成为两面宿傩的母亲,将他养大,我很高兴。”   她言笑晏晏,说着在她自己眼里很寻常的话。   五条修彦的心跳却乱了节奏。 [9]叔叔:她有一个小怪物   养育孩子最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就是看着他一天又一天地长大。   放在游戏之中的时候,相比现实加速的时光更是如此,有可能一个错眼,上一刻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就已经要能跑能跳了。   开门英子最终放弃了头铁地自己缝制孩子的衣物,而是找村中的妇人帮忙。   虽然许多人在见到两面宿傩第一面的时候就连连拒绝了,但她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愿意为小素面做衣服的女子。   样貌看起来有些眼熟,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名字叫做阿水。   开门英子很惊喜,给了她许多酬劳,但阿水并没有接受。   “夫人或许不记得,但在之前夫人曾有恩于阿水,阿水能给夫人解决困扰很高兴,怎么会收夫人的钱呢。”女人笑着说道,她只要了开门英子给的布料带回家缝制。   在这种时候玩家又突然点亮了作为种花家留学生的人情世故了,虽然不记得这个姐妹说的恩惠,毕竟她杀的咒灵很多,救过的NPC也很多,根本记不住,但不妨碍她多塞了料子很好的布匹给她。   “阿水家里也有小孩吧,多的布料给自己、给小孩也做一些贴身衣物呢。”开门英子说。   这次,阿水没有再直接拒绝,犹豫了一会,就道谢着接受了。   虽然常年劳作,但是阿水看起来很年轻,甚至可以被称作是少女。因为她本来就年少,十七八岁的年纪为了孩子操劳,在这个时代很常见。   玩家偷偷把钱塞进了布料最里层,这样等开始缝制衣服的时候需要发现的人就可以得到它。   开门英子亲自把阿水送到了门口,无论是禅院昭还是五条修彦都没有得到过这个待遇。   她站在门扉前,笑着挥挥手送她离开,直到阿水的影子也消失不见,开门英子才回身关门。   以前玩家并没有随时关门的意识,她并不知道这个村庄的风土人情是否淳朴,但这样大的宅院的确从没有人来偷盗过。现在关门,是因为小素面学会爬之后,就开始探索新世界,有一次夜晚爬出了大门外,开门英子被系统提示之后才发现,迅速地将人捞了回来。   虽然开门英子的速度很快,但隔天她清晨去买早点的时候就从NPC的言谈间听到了村里闹婴鬼的传说。   开门英子:彳亍口巴。   自此之后,玩家学会了每次出门都翻墙,再没走过正门。   在游戏里这个时代,家门前并没有信箱这样的东西,但某一天开门英子打开门的时候,大门外不知何时被修好了一个黑檐白底的、与信箱很相似的长方体木柜。   她打开箱子门就看到了放在里面的钥匙,钥匙下有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信上是前夫哥的笔迹。   上面前夫哥很诚恳地他们两个人毕竟有过夫妻之实,会为此负担起责任,会常常寄钱和物来,如果有任何需要的东西也都可以在信箱里留言。   虽然玩家并不缺钱,但前夫哥这样体贴,她就大手一挥回了个已阅。   都说古代的车马很慢,但开门英子基本上每天打开信箱,里面就会有新的物品出现,比王者荣耀里野怪刷新还要准时。   开门英子不会再跟前夫哥再续前缘,现在这样的距离反而刚刚好。   她偶尔会出门去祓除咒灵,但因为素面的存在,只会在家近处活动,并不去更远的地方,免得回来发现好大儿自己跑出去被村民或者术师发现当妖怪收了。   眨眼间又是一个月过去。   小素面走路已经走得很好了,开门英子出门的时候经常缠在她的身边,张开手臂要抱,想要让她带着他一起出门。   而每当开门英子回家的时候,无论她从哪个方向翻墙回家,小素面都会从家里各个方向冒出来迎她。   开门英子去了附近村庄的市庭,这与她老家每个一段时间会有的“赶集”很相似,市面上会有许多好吃的和好玩的。在小时候她常常跟着自己的妈妈一起去逛,现在对带着小素面出门也很心动。   不过,小素面的衣服还没有做好,不能直接出现在这样人流如织的地方。玩家仅存的良心让她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把人拎出来吓跑所有普通NPC,只逛一次街和次次都有街逛她还是明白的。   开门英子买了各种口味的唐果子,提了满满一大袋往家赶。对于普通人来说两座山是很远的距离,对于开门英子来说她可以从一个山头跳到另一个山头。   只要在落地前受身,就不会摔死。   开门英子一路风驰电掣,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赶回了家,被她稳妥地收在怀里的唐果子还存着热气。   当她落地的时候,才只刚刚站稳,就听见了“哒哒”的脚步声。   开门英子回头,只见小小的素面穿着有些宽大的衣物,急急地迈过纸门浅浅的门槛,赤色的眼里满是她的倒影。   他张开嘴巴,“啊啊”地表达着自己的激动。   “慢点慢点,别着急。”开门英子大踏步往前走过去接他。   她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出门的场景,那次咒灵所在的位置有点远,她稍微多耗费了一些时间,过了一下午,在太阳将将落下的时候才回家,当时小素面抱紧她的时候,异于常人的四只眼睛竟挤出了眼泪。   那时她笑着用食指刮了刮小孩的脸蛋,逗他:“怎么还哭了?”   小小的人不知道何时就有了羞耻心,埋在她的怀里左右摇晃不肯承认自己因为母亲回家晚了而哭鼻子。   现在,小素面跑过来,开门英子如同过去每一次一样蹲下身来,张开手臂将他迎入怀抱。   他张开口:“M……”   努力了两次之后,小素面终于说了出来:“Mama……”   当他的话音落下的时候,人也扑进了开门英子怀中。   玩家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刚刚叫我什么?再说一遍。”开门英子有些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低头看着自己家的小孩的发顶,鼓励道。   在第一次学会说出来之后,后面就会变得很顺畅。   “妈Mua……”小素面从她的怀里抬起头看她。   于是,劈头盖脸得到了属于母亲的香吻数枚。   小小的人挣扎着。   四只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在这样的时候,开门英子同样看到了系统弹出的信息。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70/100:妈妈,他的。   】   “猜猜妈妈给你带回了什么。”开门英子将唐果子掏出来,牵着他的手走到房间里的几案前,把食物放在桌上,“要先去洗手才可以吃哦。”   虽然说给两个月大的孩子吃油炸类的甜点听起来有些过分,但是玩家知道两面宿傩不是普通的小孩。上次她买的一锅炖肉都被这小子偷吃光了,当时玩家都已经在研究游戏是否有医疗系统了,但这个没心没肺的小素面自己睡得可香了,一点也没有受到消化不良的困扰。   尽管很渴望吃到妈妈带回家的美食,但素面确实很听话,乖乖地任由开门英子牵着手,到庭院里的竹竿往外流动的水前净手。四只小手都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晚霞的颜色。这里没有城市之中的喧嚣繁华,视野从来不会被任何高楼大厦遮蔽。   开门英子正要收拾餐桌,将小素面哄睡,就听到有人敲了敲门。   她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并没有第一时刻去正门前,只是继续手上的工作,将用过的碗筷放到流动的水前清洗。   在几秒钟之后,她就感觉到了站在自己身后的男子的呼吸和温度。   “夫人都没有要迎接我吗?”青年发出了有些委屈的声音,明明身材高大,却弯下腰来,用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两手环住了她的腰肢。   “你哪次不是不请自来呢?”开门英子听到了他的话语,只轻笑着说道,她语气轻佻地叫他的名字,“麻……”一个字刚说出来,玩家就意识到了不对。   “五条。”她最后关头想起了麻将哥的姓氏,在把绰号叫出口之前刹住了车。   “我们已经有这样亲近的关系,夫人还是只愿意称呼我的姓氏吗?”五条修彦露出更加受伤的神色。   他已经发觉,眼前的夫人更吃软不吃硬,如果放下一点身段,就会得到她的怜爱。   “那你想我叫你什么?”开门英子将他环绕在自己腰上的一只手打开,放了一个要刷的碗上去,“叫公子吗?”   在五条家十指不染阳春水的下一任继承人,竟也就这样乖乖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碗,没有半点不情愿。   “公子不可以,如果是叫公子的话,平安京有那么多的公子,我怎么知道你只叫我一个呢?”眼睛上戴着纱巾的青年发出了拒绝的声音。   “既然变得亲近,我想要夫人可以叫我的名字。”青年说道,“只叫姓氏的话也太生疏了。”   “……是吗?”开门英子想了想,“那我叫你……”   她再次卡壳了。   每次在脑海之中都是麻将哥麻将哥地喊着,她还真没记住对方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就在玩家紧急地要点开他的游戏个人信息看名字的时候,五条修彦已经若有所觉,怀疑地开了口:“夫人犹豫这么久,不会是忘记我的名字了吧?”   开门英子:“……哈哈,怎么会。”   玩家不会心虚,但此时在六眼的灼灼注视之下也难得地感觉到了一丝尴尬。   白发的青年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啊夫人,我真的要生气了哦。”但是,还是拿夫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请记住我的名字,叫我修彦,或者阿彦,可以吗?”他歪头看她,纱巾从他的眼下滑落,露出漂亮的苍蓝色双目。   “好啊,阿彦。”玩家丝滑地改口,完全没有任何亲密称呼的心理负担,“那么,阿彦现在帮我刷碗呢?”   “嗯,好啊。”向来出手都是强大术式的五条修彦,学着她的样子生疏地将碗凑到水池边清洗。   “我去看看素面。”开门英子说道,“最近小孩的力气越来越大,现在已经能够徒手掰断门框了。”   她左右看看,目标明确地爬上了屋檐,将在揪枣树叶子的两面宿傩从上面抱了下来。   “阿彦阿彦,小素面最近学会说话了哦。”玩家迫不及待地跑到友人的面前炫耀,她低头看着小素面,“来叫妈妈。”   “妈妈!”素面非常给面子,奶声奶气地叫了她。   “这是你的五条叔叔,叫声叔叔。”开门英子指了指站在前面的青年。   然而,两面宿傩的嘴巴就像是被封印住了一样,一个字都不肯往外蹦,连有时候会发出的“啊啊啊”都没有了。 [10]夜晚:她有一个小怪物   开门英子本想再鼓励两句,但两面宿傩直接背过了身,拒绝看到站在另一侧的五条修彦,一个劲地往她的怀里钻,明显是不待见这个新鲜出炉的叔叔。   “好吧好吧,不愿意叫也没有关系。”开门英子宽容地拍了拍小孩的背。   他是她亲自生下的孩子,平常在她面前一直很乖巧,此时小小的任性看起来更可爱了。   五条修彦洗好了碗筷,自己外衣的袖口同样被水沾湿了。   “夫人家里有我可以换洗的衣物吗?”他问道。   “没有哦。”开门英子摇摇头,“昭离开的时候,我让他带走了他所有的物品,包括衣物在内。”   “那这样的话,我只能厚着颜面,恳请夫人让我在这里借住一晚了。”五条修彦微微歪过头看她,神色之间并没有在女方家中留宿的羞赧。   “想住的话,房间很多,你随便挑一个就好了。”开门英子说道,她扫了眼他被水浸湿的衣袖,即使不擅长刷洗盘子,以他的实力也不应该会沾湿衣服。   战斗的时候可以做到举重若轻,那日常的时候不可能连这样简单的东西都无法控制。   玩家默许了他想要留宿的愿望。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泷野村之中也变得静谧。清凉的夜风吹拂了庭院之中的树木,偶尔落下一两片花瓣或是枝叶。   在没有任何遮挡的空地中间摆了躺椅和小几。   开门英子躺在了其中一张躺椅上,两面宿傩披了毯子,趴在了她的怀里。   五条修彦同样丝毫不见外地自己躺倒在了另一张椅子上。   今夜的夜空分外晴朗,于是漫天繁星清晰地如同伸手就可以摘下。   白发的青年没有戴着遮挡自己双眼的布巾,苍蓝色的六眼注视着星空,如同天空倒映着天空。   “累不累?”开门英子问道。   五条修彦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她是在询问自己。   粉发的女子并没有看他,而是同样望着天空,眉目舒展。   “六眼这样得天独厚的天赋,平常需要遮盖起来,是因为它运转时候的消耗会很大吧?这样一直开着的话,会不会觉得累?”   “有反转术式的存在,如果大脑觉得累,只需要用反转术式重置大脑的状态就可以了。”五条修彦轻轻拨动着手中折扇的扇穗,说。   “状态可以重置,但累的感觉不会消失啊。”开门英子这次坐了起来,偏过头看他,“这样的眼睛,就算是闭上之后,也会被动不停地接收外界的信息,你会休息不够吗?”   白发青年放在折扇上的手指紧了紧。   他身边的人形形色色,托举他的人,崇拜他的人,声称爱他的人很多,可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对他问出过类似的问题。   他笑起来,却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题:“夫人在关心我吗?”   “嗯呐。”在表达自己这件事上,玩家一点也不扭捏,“阿彦虽然常常是笑着的样子,但是看起来却不是真正的开心。”   “嗯……或许吧。”五条修彦说。他还是没有给予直白的回答。   明明可以说一些漂亮话,此时他却沉默了下来。或许他是期待得到这样的注视和关心的吧,然而当这样的事情真正降临的时候,五条修彦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承载了。   圆滑的面具已经彻底融入了在了他的身上,如果将那幅微笑的假面摘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会是怎样的人。   她会觉得他是一个沉闷的、无趣的、疲惫的普通人吗?   这个时代的夜晚,灯烛对普通人是奢侈品,于是人们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开门英子自己什么时候休息都有可能,但小孩子是不可以熬夜的。   摇椅轻轻地晃着,小小的素面趴在母亲的怀里,在熟悉的气息之中渐渐睁不开眼,很快悄然睡了过去。   头顶上,漫天的繁星依然在夜空之中闪烁。   开门英子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依旧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直到他睡得越来越熟。   “我先把他送回去睡了。”玩家起身说道。她回到了寝殿,将小素面安置在床上。   不过,开门英子自己并没有打算睡觉。   既然今天五条修彦留宿,肯定是要有游戏剧情发生的。如果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做,反而可能会错过游戏环节。   所以,开门英子又轻手轻脚地拉开了纸门出去。   五条修彦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那双标志性的六眼闭合着,像是睡着了。   开门英子走过去,坏心起来,伸手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不过,她只晃了两下,就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夫人没有立刻休息吗?”五条修彦睁开眼,躺在椅子上看她,银色的长发披在肩上。   开门英子顺着他的力道前倾,一只手在他的胸前,另一只手则撑在了青年的耳侧,半趴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被水沾湿的外衣挂在廊间的架子上,此时的他身上的衣服依然层层叠叠,却远不符合贵族在外的礼制。   那双过于漂亮的蓝色眼睛里有玩家看不懂的情愫。   不过,开门英子迅速得出了答案:他在勾引她。   如果不有所行动的话,那也太对不起玩家的身份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在等我吗?”开门英子说。她的右手压在他的胸膛,可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心脏有力的搏动。   “啊,被夫人看破了。”五条修彦微微一笑,“您想对我做什么呢?如果是今晚的话,说不定我全部都可以接受哦。”   或许是月色太美,或许是她刚刚所说的话,总而言之,此时的五条修彦选择了放纵自己的神经,稍微流露出不属于五条家继承人的某些任性来。   这是一个送上门的小蛋糕。   开门英子下了定义。   玩家俯下了身,浅浅尝了一口。   五条修彦常年不离身的折扇落在了地上,散开了几片扇叶。   粉发的少女并没有如他所想那样亲吻他的唇,而是蜻蜓点水一般,不带任何情色地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   六眼是他最为重要的东西,那里眼皮上的伤疤并没有去除,触觉也最为敏感。右眼白色的睫毛颤抖,只是这样细微的触碰,那苍蓝色的双目就轻晃着流下了泪水。   “别不开心了。”他听到她说,鼻间是她身上好闻的桃子味,很甜,也很令人安心。   “晚安。”她又低头,公平地亲了他左眼的疤痕。   于是白色的蝶翼再次生理性地轻颤,落下透明的露珠。 [11]敬畏:她有一个小怪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起来。   两面宿傩的新衣服被做好了,是偏女式的传统服饰,宽大的袖口可以放下比常人多的那一对胳膊,衣服背后缝制了兜帽,戴上的话就可以遮住那畸形的样貌。   “妈妈,抱。”只有半岁的小孩已经能够用简短的话语向着母亲说出自己的需求,而这句话是在所有的言语之中最多的。   开门英子每次听到之后,都会弯下腰来抱抱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最黏人的时候,无论她做什么,身边都会多这样一个小尾巴。   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脑的时代,可以拥有的娱乐非常有限。开门英子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她解闷的玩具反而是……她的好大儿两面宿傩。   比如,小孩肚子上的那张血盆大口,某一天她伸手进去揉了揉,发现竟然与他脑袋上的嘴巴一样开始长牙了。   开门英子感到新奇极了,忍不住又摸了摸那里冒尖的乳牙,最后手里沾了一堆口水去水边洗了。   在那之后,她同样研究出来,这张肚子上的嘴巴同样可以起到进食的作用,吃肉吃得很欢畅,但是尝试一次之后她决定还是让素面像正常人类一样吃饭,不然餐后还要洗澡清理腹部被食物沾脏的位置,还会把衣服弄脏。   在确认做好的衣服可以完好地遮挡两面宿傩的样貌之后,开门英子第一次带小孩出了门。   她把他抱在怀中,明明只有六个月大,但素面的体型却已经与这个时代一些两岁的孩子媲美。   第一次出门的素面明显很兴奋,一会拉着她指村里其他的建筑,一会拉着她看趴在村头的大黄狗。   开门英子完全没有不耐烦,而是一样一样地讲给他听。   “那是黄色的柴犬,每天早晚都会趴在村口,是村头一个大爷家养的。”   “那是NP……咳村民们种的稻田,你吃到的米就是从那里得到的。”   “远方的是山脉,翻越前面那座山之后,可以看到平安京。”   玩家也没有管小素面是否能听懂,小孩子看到什么她就说什么。   讲着讲着,小素面却没有再往那些新奇的环境上看,反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红色的眼睛里是属于这个年纪孩童的天真和纯洁,然而半张脸硬化四只眼睛的样子又是极其可怖的。他只注视着正温柔地说着话的母亲,露出一个缺齿的笑容。   “一直看我做什么?”开门英子用自己的鼻子撞了撞小孩的鼻子,惹得小孩发出“rua”的笑声。   “妈妈!”他叫她。   “嗯呢。”开门英子随意应着。   小孩抬起脑袋,亲在了她的脸颊上。   开门英子熟练地拍了拍他的头:“今天妈妈带你去逛街市,现在要抓紧妈妈哦。”   小素面只觉得扑面而来的自由的风,于是广阔的天空与山脉映入眼帘。他的母亲几乎是在带着他飞翔。   距离这里隔着两座山的地方有一处神社,那里正举办着一处市庭。   在重新理了理小孩的兜帽之后,开门英子确认他的样貌不会被普通人看到,于是就带着他进入了集市之中。   这里不仅有售卖活鱼、食物还有篮子等物品,还有一些表演。   开门英子抱着小素面挤到了人群的前排,去看艺人表演的田乐。   虽然小孩子看得很兴奋,但是开门英子自己其实对表演没有太大的兴趣。她的眼珠一转,就看到了系统地图显示在附近的一处咒灵。   玩家顿时手痒了。   她带着小素面只逛了一会,就忍不住往咒灵出现的方向摸了过去。   “看来还是失败了。”穿着贵族直衣的中年男人踩在一处高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翻滚的咒灵。在他的额头上,有着一道缝合线。   那只咒灵如同孕妇一样拥有着庞大的肚子,里面似乎即将有东西破腹而出。   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男人顿时警觉地到林间隐藏了起来。   开门英子刚刚走到这里,就见到了躺在地上挣扎的咒灵。   她歪歪头,感觉到有一点困惑。   咒灵也会有孕育生命的能力吗?   一直见了咒灵就砍的玩家翻了翻系统说明,咒灵是普通人类逸散而出的负面情绪的集合体——看起来是没有繁殖能力的。   开门英子并没有多想,怀里的两面宿傩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的战斗。   仅仅只是一招,咒灵就从头到尾被贯穿,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露出有点意犹未尽的神色。   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准备带着小素面在集市上买点东西就回家。   直到她消失很久之后,额头上有着缝合线的男人才缓缓从林间走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短暂的思索之后就猜出了方才祓除咒灵的咒术师的身份。   女性,粉色的头发,都是非常显眼的特点。   她是在近两年突然开始活跃的术师,平日里神出鬼没,祓除了许多强大的咒灵,护佑了许多这个时代的普通百姓。   人们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见她粉色的长发,于是称为“樱姬”。   传说之中的樱姬,似乎还带着一个孩子。凭借羂索自己眼光的毒辣,他能看出那同样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难怪她出现的频率下降了,原来是结婚生子。   不过,这与现在的羂索没有任何关系。   在那次出门之后,开门英子就逐渐放松了对于素面出门的限制。   只要不是遇到术师,普通人很难对两面宿傩的安全造成影响。不过,在小孩每次出门之前,开门英子都要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露出自己比别人多出的手臂,也不要露脸。   小素面不理解为什么自己要这样掩藏自己,但小素面很听话。   他如同泷野村之中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跑到田埂上去玩,去河边摸鱼,在林间疯跑。   时光一天天过去,小素面也有了两三个玩伴。他的力气堪比成年人,玩游戏的时候也站在上风,因此被小孩子们叫做老大。   这一年里游戏之中并没有刷新出太过特别的剧情。   于是,游戏外的玩家得以让自己的双手从键盘上解放,打开了旁边的抽屉。那里规规整整地码放着一整个抽屉各种品牌的巧克力。她从里面挑了一板坚果巧克力,一口轻衔着往下轻轻一掰,于是醇香的巧克力进肚。   看着屏幕里小孩的成长,属于东亚父母的某种基因在此刻逐渐觉醒了。   她是不是该开始安排孩子读书上学了?但是,她在把附近的大山逛遍了,并没有见到有规模化的学校,孩童们多是跟在长辈的身边学习生活下去的技能。   这天,开门英子煮好了饭,然而平常太阳一落就回家的小孩却迟迟没有回家。   玩家难得觉得奇怪,她顺着村里的路,从小素面平时会玩的地方一个个找过去,田埂之间没有,稻田里没有,其他村民的家中也没有。   最终,开门英子在河滩边找到了孤零零蹲在那里的两面宿傩。   太阳西斜,只剩一抹最后的余光照亮她的发丝。开门英子慢慢走过去,蹲在男孩的旁边。   “怎么啦?”她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的宝贝今天不开心吗?”   凑近之后,开门英子才发现,小素面没有戴着兜帽,额头和脸颊上有着两道擦伤的痕迹。她的动作顿了顿:“有人伤害了你?”   “妈妈,”小孩终于扭过头来看她,“为什么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说道:“我遇到的其他所有人都只有两条胳膊,也都只有一双眼睛,为什么只有我是这样的呢?”   明明只是快两岁的小孩,此时脸上却有着一种纯粹的迷茫。   “因为素面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呀。”开门英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道,“你是独一无二的孩子,是妈妈非常幸运才得以生下的孩子,与旁人不同是正常的。”   两面宿傩的四只眼睛微微睁大了:“真的吗?”   “真的。”开门英子点了点他的鼻尖,故作困扰地看着他,“小素面不相信妈妈吗?”   “我相信的。”两面宿傩立刻说道,他从来不会怀疑母亲所说的话。两岁小孩的世界很小,只要妈妈的一句肯定就完全得到了满足,连带方才的低落也一扫而空。   “那么,现在可以告诉我脸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吗?”开门英子问道。她伸手捧起他的脸,指尖咒力拂过,于是那两道伤口便彻底消失了。   “今天我和其他的玩伴玩水,帽子不小心被风吹掉了,他们看到了我的样子。”两面宿傩说道,“看清楚之后他们都躲开了我。”   从没见过这样的畸形怪胎的孩子们吓破了胆,没想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小孩是怪物,于是惊慌失措之下便有人拿石子砸了他。   “是哪个孩子伤了你?”开门英子问,她难得有点生气了。   两面宿傩说出了一个玩伴的名字。   “我知道了。”玩家说。她平时不记得NPC的角色,但不代表她没有这样的能力。   开门英子直接带着两面宿傩去了那个孩子的家,那个小孩见了两人出现在自家门口,顿时吓得瘫倒在地,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你们……怎么追过来了?”   “去反击他对你的伤害吧。”开门英子轻轻推了推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小孩。   两面宿傩下意识抬头看她。   “有妈妈在呢。”开门英子摸摸他的脑袋,“你不用担心任何事。”   她的孩子听懂了她的话语。那闯祸的孩子想跑,但是完全跟不上两面宿傩的速度,直接被按倒在地。   两面宿傩一拳砸了下去。   他此时的力量媲美成年人,两下直接把对方砸得晕死了过去。   开门英子走上前,稍微检查了一下那个孩子的身体,使用了反转术式,确认人不会死之后,就牵起两面宿傩的手离开了这里。   “如果以后再被欺负的话,就这样十倍百倍反击回去。”开门英子说道,“不要隐忍,也不要同等地还手。毕竟,你在被攻击之前,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伤害。”   她的孩子有着与这个时代所有人类不同的样貌,注定会被视作异类,注定会被所有人排斥,注定会独自一人。   玩家想要两面宿傩可以自由地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   如果不能被接纳,那就让人敬畏。 [12]人之初:她有一个小怪物   隔天,开门英子如往常一样去村中卖炊饼的老人那里买早餐,老人卖给了她,但是眼里却多了往常没有的排斥。   玩家没注意。   毕竟,没有人会在一个开放式的游戏里把每个人的表情都认真看一遍,除了游戏CG特写。   虽然发生了两面宿傩被小孩丢石头的事件,但是开门英子并没有因此限制他的活动范围,只是转而改为了她每次都带着他出门。   或许是因为这是一个魑魅魍魉横行的咒术时代,小孩子之间玩耍的友情比开门英子想象之中脆弱,那天之后没有任何一个小孩敢再来找两面宿傩玩。   开门英子多做了一些玩具,转移了小孩的注意力。   只是,这个游戏比开门英子想象之中更加智能。   在几天之后平平无奇的午后,“开门”家的大门被一众扛着斧头和农具的壮年男子重重地敲响。   “你们有什么事情吗?”玩家只将门打开了一点点。她微微歪头,透过门缝看着这些平平无奇的、充斥着愤慨和厌恶的一张张脸。   “就是你在家之中养育怪物吧?”为首的月代头男子说道。他披着羽织做武士打扮,着装看起来比旁边的村民要高档许多,“泷野村花了价钱请我来除掉这里的邪祟,小姐也不想被砸开大门吧?”   ——原来是要到家里砸场子啊。   开门英子顿时兴奋起来了。   是新剧情!   最近平平无奇的生活终于可以增添一点色彩了。   她直接将大门敞开,笑意盈盈地看向为首的武士:“我家中并没有邪祟,只有我和我的孩子在。”   武士的目光落在了她绸缎一般的粉色长发和比起常人过于美丽的脸蛋上。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上下打量眼前的母子,目光隐约带了点与之前不同的颜色。这里的村长雇佣他的时候,只说是村里头出名的被贵族休弃过的女人,得到了丰厚的家产。   这个宅子的确很气派,眼前的女人也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娇艳动人。   “已经有人因此受害,”武士还是摆出了正义凛然的姿态,“我必须要带人进去检查这个宅邸,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   “对啊对啊!”后面,扛着锄头的村民同样附和着,“绝对不能随随便便放过。”   村里那三个孩子都口口声声说自己见到了四只眼睛的怪物,其中一个还受了伤。本来大人也并没有太过相信,但是他们描述中的人住在村里最气派建筑里的孤儿寡母。   如果是普通人家也就算了,这样弱势的话很难不给他们来到这里查探的借口,来到这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抱着占便宜打秋风的想法。   “如果我拒绝呢?”玩家站在门口没动,脸上的笑容同样没变。她此时并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当人拥有足够的实力和地位,看到蚂蚁对着自己这样叫嚣也最多只会觉得有趣罢了。   “那就要得罪了。”武士说道。他对着开门英子伸出蒲扇一样的手,想要抓住她的肩膀。   武士觉得自己抓到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轻而易举,可他发觉自己的视角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双眼先是望见门后的天空,在然后是屋檐,村民们一张张呆滞的脸,最后是地面上一双双脚。   直到人头落地,村民们才发出了惊恐的呼喊,原本都挤在门口咄咄逼人的汉子顿时都向后退开,大门口前顿时有了一片真空地带。   直到这时候,武士的身体才摇晃了两下,向后倒下砸在了地面上。   玩家站在原地,身上干干净净没有沾染一丝血液,在一众人的目光里泰然自若。   “还有谁要说,我家里养了邪物吗?”开门英子目光从这些乌合之众的脸上一个个扫过。   本就是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思集结在一起的村民,见领头的武士不是她的一合之敌,顿时全部作鸟兽散。   不过,倒还有一个妇人硬撑着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她瞪着玩家,怕得发抖,但还是出口质问:“你为什么要伤害我家的孩子?”   这句话让玩家有些疑惑了。她看着这个村妇,过了一会才恍然大悟:“你是那个丢石头到小素面脑袋上的孩子的母亲?”   她并没有在意对方的问题,而是说道:“你很有勇气。”孩子父亲都跟着那些男人跑走了,她竟然还敢留了下来。   妇人絮絮叨叨:“我一直都很不满了,你家的孩子一直都很怪,天天拿着东西遮遮掩掩地挡着脸,现在看果然是个怪胎……”   一种锋锐无比的杀气骤然落在了这个女人的身上,她没能受住,直接被压得瘫倒在地,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披着粉色长发的女子用垂下无机质的黑色眼睛注视着她:“看在你也是个母亲的份上,我不杀你。如果再敢出言不逊,我就拔了你的舌头。”   妇人往后爬了两步,神色惊恐,她明显知道眼前的人完全没有开玩笑。   “滚吧。”玩家懒得多说,彻底关上了大门。   她刚刚关上门,转过身就看到小素面站在她的身后。孩童抬头看着她:“妈妈,是我造成麻烦了吗?”   方才开门英子与外面的人对话和杀人都没有避开他,她同样知道他看到了全程。   小小的两面宿傩并没有因为看到母亲将歹徒反杀而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所在意的是,他之前的行为是不是给母亲造成了麻烦。   “完全没有。”开门英子蹲在他的面前,“你没有带来任何麻烦。是这些上门的人本来就是麻烦。”   “既然他们是麻烦,那就把他们全部都杀掉。”两面宿傩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日常地说了出来。   他说出这句听起来分外冷酷的话的时候,红色的瞳孔之中依旧是澄澈的颜色。   “杀人是不对的。”开门英子说,“不过,如果他们想杀我们的话,自然要做出被杀的觉悟。”   她忍不住伸出双手,捏了捏小孩的脸蛋:“年纪这么丁点大,不要担心太多东西。有妈妈在呢。”   方才的那段插曲没有对开门英子造成任何影响。   待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有人熟门熟路地走到了躺在廊下的她的身侧。   “五条?”开门英子半掀开眼帘,去看逆着光弯腰看着她的男人。   “看来今天夫人遇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事。”五条修彦拉开了扇子,在这略有炎热的天气里为她轻轻扇风,“门口的尸体我让人处理掉了。发生了什么?”   “你应该已经调查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就不讲了。”开门英子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说道。   “夫人生气了吗?”五条修彦没在意礼仪,掀开衣摆,坐在了她的身边。   开门英子困惑:“我为什么生气?”   “不被其他人理解,被愚昧的村民攀咬,生气是很合理的事情。”五条修彦说。   “我如果生气的话,一般都会当场报仇。不会等到现在。”   五条修彦忍不住轻笑起来:“不愧是夫人。”   “相比起来,你又为什么心虚?”开门英子抬起眼,看着他垂下的银发和苍蓝色的眼睛。在她的面前,他几乎没有再戴着隐藏双目的纱巾了。   “我没有。”五条修彦说。   “你有。”玩家立刻接话。   五条修彦看着她,玩家看着五条修彦。   位高权重的特级术师很快败下阵来:“好吧,是有一点点。我只是觉得,或许是因为我的每次拜访都太过低调,才会让这些乡野莽夫打扰到你。若是每次都排齐了仪仗,我……”   “你会被我当花孔雀直接赶出去。”开门英子在他说完之前丝滑地接话,“这件事本来就跟你没关系。”   “……好吧。”五条修彦垂下头,轻手轻脚地将她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他请叹了口气,“夫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无情。”   他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她却下意识撇清了这样的关系,却又同时是在说着安慰他的话。   “如果需要我的话,我可以让他们再不来打扰你。”五条修彦说。他没有擅自去做这件事,因为他知道他的夫人是一个非常独立且有主见的女子,不一定会接受他对她生活的干涉。   “不需要了。”开门英子说道,“小素面越长越大,需要在更好的环境之中成长。我决定要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村子。”   这里的地图都被玩家逛遍了,没有任何的新意。现在两面宿傩已经长大一些,是时候去探索新世界了。   五条修彦为她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要去哪里呢?”   “没想好。”开门英子说。   “既然如此,夫人可否愿意来平安京?”五条修彦说,“之前数次邀约,夫人都因为距离远时间久拒绝了。现在如果搬家的话,我在平安京有一处空置的宅邸。”   “我要想一想……”   “而且,”披着银发的青年向来知道怎样操控人心,继续往自己的一侧增加砝码,“平安京之中,五条家在贵族之中也勉强算是排的上号,你的孩子与常人不同,五条家可以派人时时护佑。京中有许多术师和贵族我都熟识,或许会有人愿意启蒙教导宿傩。”   玩家被说动了。   当日夜晚,熊熊烈火在这个游戏开局赠送的宅邸之中燃烧起来,明亮的火光近乎照亮了半边天。   被母亲抱在怀中的两面宿傩四只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家,倒映着四处跳动的火光,无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13]港湾:她有一个小怪物   原本,五条修彦是想要为他的夫人准备迁居需要用的牛车的。   然而,在做下离开的决定之后,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都被她当做了可以舍弃的东西——除了两面宿傩。   这让五条修彦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个怪异的孩子之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让她愿意为之停留。而他足够幸运也足够敏锐,才在她离开的前夕撬动了她的想法,让她选择了他所在的地方。   “夫人请贴紧我。”五条修彦凑近了她,“我的术式可以支撑远距离移动,这样可以早些到目的地。”   “要多近?”开门英子往前一步,直接贴进了他的怀里,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五条修彦眉头轻挑,然而不等他说话,被夹在中间的两面宿傩第一个开始抗议起来。   他一直都很不喜欢五条修彦,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一个能像他一样贴近母亲的人。此时,他拼命往母亲怀里靠,并且试图用双脚踢站在母亲面前的银发青年。   “看来夫人的孩子……脾气见长啊。”五条修彦说。虽然嘴上在调侃,但他并不太在意两岁小孩此时的挑衅,根本没有把两面宿傩放在眼里。   “噗,这么不喜欢你的五条叔叔吗?”开门英子上下颠了颠小孩,调侃道。   “嗯!”小素面非常认同地点头。属于孩童的占有欲让他本能地警惕任何出现在母亲身边的人。   开门英子故作困扰:“那怎么办?妈妈很喜欢他。”   旁边,五条修彦听到了她的话,他听着不远处火焰噼啪的响声,又看着她秀丽的侧脸。明明在贵族之中长袖善舞,极为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可他现在竟因为她逗小孩的一句话而无法抑制地感觉到面颊发烫。   ……他终于被她接纳了吗?   小小的两面宿傩陷入了两难,他不想让母亲伤心,但也不想让母亲被夺走,于是露出了分外纠结的神色。   趁着小孩子大脑宕机的时候,开门英子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则直接握住了五条修彦的手指。   “出发吧。”她晃了晃两人牵起的手,对着讶然看过来的青年眨了眨眼。   明明知道对方作为术师的实力很强大,五条修彦却依然觉得她的手指很柔软,握在手里像水一样。   他心头一动,反客为主地握住了她的手,非常自然地将五指穿过了她的指缝,做出十指交握的姿态。确认皮肤紧紧相贴之后,他说:“那就出发了。”   开门英子只觉得眼前的景色飞快地向后倒退,所有的事物都变成了残影。在这短暂的间隙,只有三人存在的空间仿佛是一个有别于世界的小世界。   等到她重新感觉到双脚落在地面上,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样子。   这是一座繁华的都城,道路整洁而空旷,从此时站立的地方可以看到长街笔直地延伸向北方,那里是深蓝色的夜空。   “现在已经过了禁夜的时间,”带她来到这里的青年解释道,“普通人无故不可以出现在街道上。等到白日的时候,这里的长街很热闹。”   “普通人?”玩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之中的关键词。   “贵族自然会有一些特权,可以与检非违使通融。”五条修彦说,“只要不是太过分,他们不会说什么。”   “时间有些晚了。”开门英子纠结地说道,“虽然很想逛一逛,但是到了小素面睡觉的时间了。”   “我那处住所离这里不远。”五条修彦说,“夫人既然要在这里住许久,以后还有许多机会。”   两人只走了数米,便有一处气派的宅邸映入眼帘。房屋的风格非常具有平安时代的审美,深远的出檐和架空的地板透着古色古香的气息。   见到五条修彦的到来,守在门口的侍从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而是很有专业素质地将他迎接进门。   “这就是你家?”开门英子偏头看向银发的青年,语气疏朗。   “这里不是五条本家,”青年解释道,“是我自己私下会长久居住的宅邸。”   “明明你的本家就在平安京,为什么不在那里住呢?”开门英子问道。   “为什么呢?”五条修彦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嘴角向上弯起,半真半假地说道,“本家那些人都很狂热地追随我,反而很让人困扰哦。”   日复一日,都看到父亲、母亲和弟弟。明明面容分外明晰,却分辨不清他们眼里的感情。   开门英子盯着他,凑近要他的胸前嗅了嗅。   她的动作有些突然,五条修彦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些微的紧张让他下意识开始回忆自己今日的衣服用了哪一种熏香。   “谎言的味道。”开门英子皱了皱鼻子,笃定地说道。   五条修彦从他的角度这样看她的小表情,只觉得非常可爱。他慢了半拍才说道:“我可没有说谎哦。”   并不觉得自己很可爱的开门英子拉远了距离:“虽然你在嘴硬,但我原谅你。”   “我住哪个房间呢?”她的视线扫过整个院落。   条件最好的房间当然是五条修彦自己的寝殿造,房间宽敞,物件精美,侍从每天都会打扫三次。   “夫人可以住那里。”五条修彦直接将主殿指给了玩家。   “好吖好吖,”开门英子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她扭头又问道,“那你呢?”   “我想同夫人住在一处,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呢?”五条修彦刻意压低了声音,将吐字变得暧.昧不清。   开门英子恍然大悟:“今天你提出让我住过来的时候,就在图谋不轨了呀?”   五条修彦大大方方地承认:“嗯呢。”   “好啊可以一起睡。”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说,“你家的榻榻米位置够不够三个人?”   他们言谈之间,已经穿过庭院,推门进入了寝殿之中。   “屋里的东西夫人尽可以随意取用,当做在自己家中就好。”虽然知道开门英子从不是会委屈自己的类型,五条修彦还是嘱咐道,“侍从会守在门口,有任何需要就可以唤他们。”   “你这么说话,难道又反悔决定不留下来一起睡吗?”开门英子挑眉。   “还是不要叨扰夫人休息了。”五条修彦摇摇头,“刚刚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开门英子斜眼看了他一下:没种的男人。   “好吧,那我和孩子休息了。”她将他推出门,当着青年的面将纸门合上。   站在闭合的门扉之前,在自己家吃了闭门羹的五条修彦慢慢地眨了眨眼,忍不住轻声笑了。   他的确没有勇气真的像方才说出的玩笑话一样与她住在一起。他是六眼,任何想要的东西五条家的人都会想尽办法为他寻来,可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夫人是他自己邂逅的、真正珍重和喜欢的人,所以才会这样过于贴近便觉得自己轻佻,若要分离又会觉得心痒,就这样反反复复,进退维谷。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门外青年的想法。在新的房间,她躺了下来,而两面宿傩睡在她的身边。   “晚安。”她亲了亲小孩子的额头。   作为玩家的她很轻易就进入了睡眠的状态。哪怕是在休息,玩家也能够感知到周围的环境,只要不是人去上厕所或者喝水挂机基本就不会错过剧情。   在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她就听到了两面宿傩像是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迟迟没有入睡。   她点亮了床头的灯烛,就着昏暗而柔和的光亮垂眸看他:“哪里不舒服吗?”   小素面摇摇头:“没有不舒服,但是睡不着。”   “原来我家小素面在认床啊。”玩家轻轻笑起来,伸出手臂,侧身将人抱进了自己的被子,“妈妈唱摇篮曲给你听好不好?”   “什么是摇篮曲?”   “就是专门给你这样的小孩子唱的歌。”温柔的女声在他的头顶响起,“听到就可以没有烦恼地睡着啦。”   那是一首玩家很喜欢听的俄语歌,名字就叫做摇篮曲,因为听的次数太多,所以她也学会了唱法。   伴着昏黄的烛火,女子哼唱起来,手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小孩的背。   “Возьмименя,любименя……”   在母亲温暖的臂弯里,在温柔的歌声之中,两面宿傩四只眼睛渐渐困倦地闭上。   他睡着了。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90/100:是港湾啊。   】 [14]面具:她有一个小怪物   “这身衣服好看吗?”开门英子有些不适应地拉了拉层叠的领口和袖子,在白发青年的面前随意地转了个圈。   橙红色的和服让她明艳的面容更加光彩照人,衣摆上绣着精致的白鹤与云纹随着她的动作而闪着细光。   五条修彦喉结动了动,随后才开口:“很好看。”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沙哑,于是不着痕迹地低咳一声,恢复了平日里的似笑非笑:“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素面觉得呢?”开门英子偏头看正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她的男孩。   从没有见过母亲这样盛装打扮的模样,小孩已经看呆了,直到被母亲弯腰捏了捏脸,才如梦初醒:“妈妈,好看。”   开门英子满意了:“那就穿这件出门。”   没有受到过任何礼仪规训的玩家试图驯服这件迈不开大步的漂亮衣服,她非常有活力地做出了几个健美先生会有的动作,终于将衣服调.教成了自己穿起来舒服的形状。   旁边,五条修彦只欣赏地看着她,即使她的行为明显跟常人有很大区别,他却依旧只摩挲着从不离手的折扇,柔和了眉眼去看她。   “我要照镜子。”开门英子说道。   “来这里。”五条修彦引着她到了梳妆台前坐下,铜镜之中映出了他们两个的倒影,“夫人还没有上妆挽发,我来帮你吧。”   “你会化妆和编发?”开门英子露出有些讶然的神色。   “自然。”五条修彦说,“怎么这么惊讶?”   “你这样的公子,难道不应该是一直被家族之中的侍从和家臣捧在掌心里照料吗?”开门英子说着自己的猜测。   青年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   似是觉得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太生硬,五条修彦一边挑了一只画笔为她描眉,一边补充说道:“毕竟我有六眼,这样简单的事情只看一遍就可以完全记住复刻出来。”   少女抬起脸,任由他在自己的面上描绘,乌黑的眼睛里就是白发青年的倒影。   明明两个人曾经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她曾经吻过他的双眼。可是现在只是被这样纯粹的目光注视着,五条修彦竟觉得自己耳后的皮肤隐约发烫。   他刻意垂下了视线,然而六眼本身就会被动地以没有任何死角的方式查看周围环境的所有信息。越是想躲开,大脑反而将注意力落在她的眼睛上。   不过,出众的五条家下任继承人一直都很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为她描眉的手指也稳极了。   “画好了。”他放下了画笔,从妆奁之中取出了胭脂和口脂。   她本来就美极了,妆容只是锦上添花。再珍贵的发簪和首饰,也都只是她的陪衬而已。   “你家里怎么会放这些女孩子才会用的东西?”开门英子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风流倜傥,女伴无数。”五条修彦话语里带着贵族特有的抑扬顿挫。   玩家被他逗笑了,反问他:“是吗?你带了许多女人回家,但她们每一个竟都没有用过这里的妆饰,直到我来之后,这些东西才第一次开了封。”   五条修彦故意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落在了女子挽发之后露出的白皙后颈:“果然骗不过夫人呢。原本就是要带去送给你,现在用上倒也刚刚好。”   今年两岁的素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认认真真地盯着这边看,一点也没有错过五条修彦手中的每个动作。   胭脂在女子面上浅浅地涂开,于是那张脸便如同盛开的美人面般秾丽。   白发的青年在短暂地停顿之后,才擦干净手指,去取了口脂。   平日里施展术式时无比迅速且稳定的双手,在现在的这一刻变得犹疑。如果是他为她抹上口脂,会碰到她的嘴唇。现在,那里是樱粉的健康颜色。而五条修彦同样知道,那里的触觉很柔软。   “快点哦,我想早点出门呀。”坐在椅子上抬脸看他的妖无知无觉地支使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怎样一举一动牵动着他的心,也不知道他空洞的内心此时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近乎胀满。   最终,他的食指抚上她的唇,将那抹颜色晕染开。   五条修彦的动作看起来似乎驾轻就熟,他的神色同样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他自己感觉到指尖那一小片皮肤被蹭得发烫。   “你所来的时间刚刚好,今天正是祇园祭刚刚开始的日子,禁夜会被延长到更晚的时间开始,大街小巷都会很热闹。”五条修彦说道。   两人并没有乘坐车辇,而是沿着大道慢慢地行走。   开门英子一边拉着两面宿傩的手,另一边则是站在道路更外侧的五条修彦。起初是小孩走在中间,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她走在中间,两边分别是他们二人的顺序。   此时正是黄昏尽头,在夏日的暑气里,祇园祭的热闹已经提前涌上了街头。   在踏入四条通的刹那,三人就被光与声的洪流淹没。   远远就能看到数座巨大的“山鉾”矗立在远方的神社,每座都高数丈,通体装饰着华丽的挂毯,雕刻着精致的花纹。   街上早早地亮起了灯笼,暖光色的光芒连成一片灯海。人群熙熙攘攘,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浴衣的男女,木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中飘来阵阵食物的香气。   开门英子先低下头,确认两面宿傩脑袋上的兜帽戴得好好的,多出的两只手也都隐藏在袖子里,这才充满新奇地看向周围。   “欢迎来到平安京。”五条修彦说道,他从旁边的摊位拿出了一个面具,轻轻戴在了眼前的女孩面上。   素色半遮面的面具贴合在她的脸上,露出下方形状完美的双唇和精巧的下巴。   他精心地为她描绘上妆,此时却又因为许多行人驻足留在她身上的目光而感觉到不满——对他人敢于注视她的不满和对自己如此狭隘的不满。这让五条修彦微妙地有些鄙弃自己。   面上微微一凉。   “想什么呢,一直在出神。”女孩子的声音响起。   五条修彦这才发觉,她正笑着也为他扣上了一层面具。   他的眼睛让他不需要照镜子就可以知道这是一张恶鬼的面具,狰狞的形状有着可以止小儿夜啼的强大效果。   “在我的家乡,曾经有一位将军骁勇善战,然而因为过于出挑的美貌不够威慑敌人,于是每逢战争,他便戴上了恶鬼的面具。”抬眼看着他的女子说道。   “所以,夫人是在肯定我的战斗力可以与将军媲美吗?”白发的青年抚着面具,轻笑道。   “嗯……你的力量与那位将军没有可比性,毕竟能力体系不一样。但是,你的样貌足够俊美。”开门英子说,“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我就发觉你长得很好看。”   “哦?”五条修彦微微挑眉,“可当时夫人见到我,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或是欣赏。”   “因为当时我有老婆呀。”开门英子认认真真地说,“我很专一的!”只要有家室的时候绝对不会同时对他人动心。   当然,如果没有老婆的话,玩家的心胸很宽广,可以容纳许多人。   她翻看着摊位,为两面宿傩挑选了一个很可爱的小猪面具,将它戴到了孩子的面上,遮住了那四只眼睛其中的三个。   小孩的四只眼睛并不是对称地生长,与人类的位置相同的地方只有一个眼眶合适地对上了面具为眼睛留下的孔洞。   这样的话,在这样熙熙攘攘的祭典里就不用担心有人无意间瞅见小孩的样子引发骚乱了。   她自然地拉起了素面的手,又牵上了五条修彦的手:“要抓紧哦,不然人这样多,很容易会走散的。”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没有任何的拒绝,非常顺从地跟着她顺着街道往前闲逛。   街道两侧临时搭建了许多屋台,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店家热情地吆喝着过往的行人。烤团子、章鱼烧、炒面,甚至还有少见的刨冰。   开门英子从未逛过这样热闹的祭典,比入了水的鱼还要自在。   三人边走边看,时不时就在一些摊位前停下。   她忽而在人群之中听到了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英……”   玩家回过头,视线在人群之中逡巡:“好像有人在叫我?”   “错觉吧。”五条修彦淡定地往前走了半步,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然而他错估了玩家一般是犟种的事实,凡是引起疑问的东西一定不会错过。她停下脚步,微微皱眉,凝神细听。   “英!”那道声音距离更近了。   一身青色羽织的男人不顾平日里谨守的礼仪与谦和,推开层叠的人群匆匆地走过来,侍从们都被他甩在身后。   玩家扒着五条修彦的袖子往前探头,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原来是前夫哥啊。   他看起来憔悴了一些,也瘦了一点,身形挺拔如竹,眉眼之间比以往增添了沉静,望过来的目光却像汹涌的海——这样的气质更让人想要欺负了。 [15]暗流:她有一个小怪物   禅院昭大踏步走了过来,然而在快要贴近她的时候却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他不知道她还是否愿意让他接近。   两人太久太久没有当面见过了,自从两年前一别,他自觉没有颜面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只常常命人去送他所有可以给予的礼物,方方面面都很周全。   就在今晨他才收到家臣的消息,说泷野村他常常照料的女子的家已经完全被火焰烧得面目全非。禅院昭担心极了,收到消息当即快马加鞭到了那里,却只看到了她的宅邸一片焦土。唯一能宽慰他的便是那片地带并没有任何人的尸体。   今日是祇园祭的第一天,他作为禅院家的成员需要去祇园社出席,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她。   只是一眼,禅院昭就觉得心脏重重地一跳。明明是一举一动都不出差错的世家公子,此时却抛弃了那些该有的风雅和持重,匆匆忙忙地挤开人群冲到了她的面前。   “英,好久不见。”他站在她的面前之后,反而手足无措,最终却只能在她的面前用干涩的嗓音说出寒暄。   “是有很久没有见过你了。”开门英子看着他,露出了点不同的神色,“你的变化很大。”方才游戏系统对她提示信息更新。   【   姓名:禅院昭   婚配度:90。   】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她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婚配度好像还是80?   “我继承了禅院家。”青年说道,垂下眼睛的样子看起来有一分腼腆,“现在是禅院家的家主了。”   开门英子了然。   评判一个人的婚配度,应当是从外表、能力与家世综合进行评估的。而禅院昭的数值上升,或许就是因为他的权力与地位上升了。   好努力、好上进的游戏角色!   ——然而玩家并不吃回头草。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这两年你一定很辛苦。”   她依稀记得禅院昭在咒术上并没有过高的天赋,在他所在的家族,他作为次子能够上位,中间肯定经历了许多坎坷。   听了她所说出的话,禅院昭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了一点点的笑影:“并没有很辛苦。”为了英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他自然要动用一切手段往上走。   “我说,”五条修彦嘴角依旧微微上扬,然而眼里却没有分毫笑意,“禅院朝臣,就这样无视同僚的话,我会视作挑衅哦。”   禅院昭这才第一次给予了旁边银发青年眼神。   实际上,他对于英身边出现任何男子都不会感到惊讶。他的妻子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有人被她吸引再正常不过。只要开门英子可以幸福快乐,那一直陪伴在她身侧的人也未必需要是他自己。   “五条殿,谢谢你对她的陪伴和照料。”禅院昭对他轻轻颔首说道。   五条修彦的脸色顿时沉了沉,他先是看了眼站在一侧的开门英子,想确认她是否因为前任的出现而动摇或是难过,却发觉她一会看他,一会看禅院昭,目光亮晶晶的如同吃瓜的姿态。   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对着他们两个起哄喊“打起来”了。   一种微妙的无奈浮上心头,然而五条修彦对禅院的敌意并不会因此消失。   “没有你的存在,她自然过得很好。”五条修彦说道,他本想旧事重提,用当初在河滩边遇到她的事情压下禅院昭一头,却又不想让她回忆起任何不愉快,于是只能不痛不痒地补充了两句,“既然已经是前任,就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了。”   然而,禅院昭直接无视了他的话语,转而看向他的前妻,视线贪恋地扫过她的脸庞不愿挪开:“英这两年过得怎样?”   “很好呀。”开门英子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但对玩家来说可能也就两天,她很难完全代入到禅院昭此时怀念与欣喜交织的复杂心绪。   她并没有对禅院昭两年前的行为记仇,并且虽然和离了,她依旧承认他会继续是她的朋友,如果想见面的话,只要来到她的门前就可以。禅院昭不愧是端方公子,真正做到了好的前任如同死了一样……咳,反正是人一次也没有再在她的面前出现过。   “你的……孩子看起来也被你照料得很好。”禅院昭顿了顿,看了眼贴在母亲裙边的两面宿傩。   当初那个畸形的婴儿,现在穿着崭新的浴衣,面具遮住了狰狞的面目,此时一只手抬起牵着母亲,另一只手则是举着苹果糖,正一边吃一边等。   “你搬到了新的住所,我都不知道。”禅院昭温柔地注视着她,“没事就好。既然来到了平安京,我们居住的地方会更近,你有任何需要帮助的时候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放心,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旁边,五条修彦的手亲昵搭上了玩家的肩膀,“同为御三家,夫人需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不需要麻烦禅院朝臣。”   “旁边有捞金鱼的摊位,英要去尝试一下吗?”禅院昭又一次有意无意地无视了五条修彦,对着开门英子提议道。   “在哪里在哪里?”开门英子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向附近鳞次栉比的屋台。   禅院昭忍不住想要微笑了,他的妻子一直都没有变,哪怕他们最终分开了,她还是一如初见时那样鲜活。   “夫人现在饿不饿?”五条修彦自然不想玩家被禅院昭的一句话带走,于是另一做了提议,“要不要先去另一边买点炸丸子?”   开门英子想了想,弯腰对站在一旁等待他们谈话的小萝卜头问道:“宝贝,你想去哪里呢?”   顿时,三个成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面宿傩的身上。   不过,两面宿傩完全不吃压力,他无视了两个男人,只问他的母亲:“妈妈有更想去的地方吗?”   “这两个对我来说差不多,所以想问问小素面的意见呢。”开门英子说。   “那……我想试试捞金鱼。”小孩子说道。   “那就去捞金鱼吧。”开门英子拍板应了下来。   四人沿着街走了一会,便到了禅院昭所说的捞金鱼的摊位。开门英子直接找了空位坐下,准备大展身手试试。   “五条殿,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禅院昭对正要率先坐在女子身侧的五条修彦说道。   “自然奉陪。”五条修彦正有此意,如果能把对方赶走就更好了。   他们找了僻静处谈话,五条修彦率先说道:“禅院朝臣既然急着去祇园社,就不要再在街上停留了,否则误了时辰的话就糟了。”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时间,”禅院昭淡定地说道,“等需要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去找英道别。”   他注视着眼前的青年:“我知道你是天生六眼,天赋万中无一,但你把她带回平安京,太过于傲慢了。”   五条修彦拉开折扇,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又怎样?”   “五条家上下都不会同意你只与英在一起的。”禅院昭说。   “我做什么,还不需要得到他们的同意。”五条修彦说。   “那你要给她怎样的身份让她在这里立足?”   “这件事不需要你费心。”五条修彦态度强硬地说道。眼前的男人绝对没有看起来这样无害,短短两年弑父杀兄,明明实力很弱,却用铁血手段镇压了禅院家,坐稳了家主之位。现在恐怕也在筹划着见不得人的计谋。   “五条家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插手。”禅院昭说,“但如果因为你她受到了任何伤害,那我一定会出手带走她。”   “放心,”五条修彦似笑非笑,“我不会给予你这样的机会的。”   禅院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希望如此。” [16]花:她有一个小怪物   等开门英子捞完金鱼,禅院昭已经离开了。   五条修彦在一旁付钱给老板,并把纸网捞出的金鱼放到竹编的鱼笼里。店家手制的竹笼很密实,水并不会从中漏出来。   “你家的水池还有放金鱼的位置吗?”开门英子问道。   “自然是有的。”五条修彦说,“这种品类的金鱼如果慢慢养的话,可以长得很大。”他用两只手比了比对应的大小。   “好吖好吖,我们把它们养大,然后就煎来吃。”开门英子兴高采烈地说。她常常在动漫和电视剧里看到煎鱼的场景,但是实际却一次也没有自己动手把鱼叉插在鱼上烤过。   五条修彦沉默了一下,没有去扫兴地提示玩家这样的鱼一般是养来观赏的,他饶有兴致地勾起嘴角:“可以试试。”   如果发现煎鱼的味道与想象之中大相径庭,她露出的表情也会很可爱吧。   以五条家的财力,不至于都去煎池水中的观赏鱼吃,届时可以配一些别的肉质鲜嫩的鱼类。   街上传来阵阵乐声。   人们纷纷挤上街头,站在道路两边望着从远处缓缓行驶而来的巨大花车。   山鉾的铃声在夜风之中如同潮声一样回响,祇园祭的行列往长街的方向移动,巨大的长刀鉾转过街角,上面点缀着细碎的灯影。   人群跟着车列往前移动,喧闹声、大笑声与木屐声和着巨大车列的乐声交织在一起,街上彻底热闹起来了。   开门英子一手拉着两面宿傩,另一只手拉着五条修彦,一起走进了人流之中,随着人群的脚步往前挪动。   哪怕是从游戏之外的角度来看,映入眼帘的场面也非常壮观而华丽。   玩家来到的这个时代,是咒术鼎盛的时代。咒术师的存在如同阴阳师一样从一开始就被公开,贵族们会雇佣术师作为安全的保障,更有甚者会干脆豢养术师的军队,提升自身家族的武力。   处在这样的时代,咒术师们同样不遗余力地在祇园祭上展现出他们不同于普通人的强大能力。   每座山鉾之下,用来拉车的分明是受到咒术师驱使的咒灵,层层叠叠的咒符与结界将那些花车衬得更加五光十色,这样的游行完全可以震慑所有隐藏在暗的诅咒。穿着特别服饰的咒术师高高站在车列上,向着人群施展着带有驱散诅咒和祝福的大范围术式。   三人随着热闹一路看一路走。开门英子将两面宿傩抱在怀里,让小小的他也可以有与成年人一样的角度,去看那些平日里难以见到的热闹又欢腾的景象。   粉发的男孩环住了母亲的肩膀,隔着面具,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一个个人类。   在这样的热闹之中,他的母亲陪伴在他的身边,某种轻飘飘的情绪像是气球一样上浮。他趴在母亲的肩膀,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   待到时间晚了一些,巡游的车辆渐渐远去,周围就变得不似方才那样喧闹。   “累了吗?”五条修彦说道,“我可以抱一会孩子。”   “不用。”开门英子轻笑着摇头,“小素面从来不让除了我以外的人抱,这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呢。”   玩家的力量强到堪比成年大象,抱一个小孩子绰绰有余啦。   两人并肩慢慢地往回走,五条修彦手里提着他们在祭典上买的小玩意、食物和金鱼。   乐声和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静谧与安静的气息柔和地荡漾在两人之间。   “大人,请问买花吗?”   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各色的花束,大着胆子对着银发的高大青年说道。   她看出眼前的二人身上衣着都很不普通,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贵客。不过,许多贵族同样不把平民的性命放在眼里,女孩的动作带了点紧张的局促。   “大人,今天的祭典很热闹,您要给您的妻子买一束花吗?”她再次问道。   她的话音刚落下,五条修彦脸上的笑意一滞,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女子,观察她的神情。   卖花女孩明显误会了他与她之间的关系。可是,在每一次拖长声音唤她“夫人”的时候,五条修彦自己难道真的就没有想象过将她当做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夫人吗?   五条修彦迟迟不说话,身上自带的压迫感让卖花女孩握着花枝的手指也开始僵硬。   玩家看出了小女孩的窘迫,于是善解人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自己身旁的青年:“她在问你呢。你想送我花吗?”   她轻声的话语声调柔和,带着一点点促狭。   五条修彦的耳朵一软。   ——她没有否认他与她之间的关系。   心跳逐渐开始加速,他面上却装得如同平日一样:“你都有什么花?”   被搅乱的心绪让他问了一句废话。六眼连扫都不需要扫一眼,其实就可以将卖花女孩怀中所有的花朵都看清一遍。   “有朝颜、菖蒲、抚子花,还有晚开的山吹。”小女孩如数家珍地念着自己在卖的商品。   五条修彦伸出手,略过了其他的花朵,精准地挑选出了处在其中的抚子花,张扬的粉紫色很漂亮。   “就这一朵吧。”他说道。   “谢谢大人。”卖花女孩顿时喜笑颜开,利落地完成了这笔生意。   她鞠了一个躬:“祝您和您的妻子玩得开心!”   说完,她就抱着花跑走了,去找下一个顾客。   开门英子忍不住笑起来:“好有活力的女孩子。”   “你想把这朵花戴上吗?”五条修彦问道,“现在女子间很流行这样做。”   “我腾不开手。”开门英子轻晃了一下抱在她怀中的男孩,现在的时间已经过了平时素面入睡的时间,他明显困倦了,趴在母亲的怀里打盹。   “你来帮我带吧。”她坏心眼地看着他,儿戏般地换了一个称呼,“anata(亲爱的)。”   五条修彦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注视着她。   片刻之后他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道:“夫人,您这样的捉弄,即使是我也招架不住的。”   “那又怎样?”开门英子理直气壮,“我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你有意见?”   “自然没有。”五条修彦顿时回答,“我求之不得。”仅仅只是刚刚的那个场景,就可以让他回味无数次了。   他俯下身,伸手将那朵花别在她的发间。   青年的动作很小心,开门英子几乎没有什么感觉,那朵抚子花就已经被他戴好了。   他端详着花的位置,视线却不自觉地被她所吸引。他挑了开得最艳的一朵抚子花,可她却比花还要美得多。   那些贵族之间流行的和歌此时都成了无用之词。   “很适合你。”五条修彦只说道,“很美。”   开门英子觉得有点遗憾,游戏里竟然不能直接截图自己现在的外观。   她突然想到了另一个办法,对面前的青年说道:“你低头。”   五条修彦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了她要求的动作。   开门英子往前贴近,踮起脚尖,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近乎鼻尖贴着鼻尖的程度,她的眼睛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   银发的青年微微抿了抿唇。   “别动。”开门英子超级专注,心里没有一点旖旎的要素。于是她成功从对方那双比天空更辽阔的眼睛里,完全看清了自己现在的倒影。   ——我可真好看啊。   这是玩家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并立即来劲了开始截图,于是对方白色睫毛的眼睛和她自己的样子就完全被记录了下来。   五条修彦看出了她此刻纯粹的目的,却依旧无可救药地为她感到动心。   “据说在祇园祭的时候对神明祈愿,会比平常更容易听见。”他忽而说道。   “你要去找神明许愿吗?”   五条修彦摇了摇头:“我不信神。”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足够离经叛道,但无论是他还是玩家都很将这当做很自然的事情。   “如果真要祈愿的话,我也只想向你祈愿。”他说道。   “你有什么愿望?”开门英子好脾气地看着他,“如果心情好的话,我说不定会帮你实现哦。”   “我想请你留在这里,一直留在我的身边。”五条修彦说。   “‘一直’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困难诶,”开门英子思索着说道,“毕竟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   她看着他:“不过,我应该会在平安京呆很久很久,你不用担心我突然离开。”   新地图明显比之前她所在的地方要复杂得多,应该有许多剧情要触发。   “那,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的话,可以告诉我吗?”银发的青年继续问道。   这件事很简单,玩家一口答应下来:“好啊。”   “作为感谢,这个送给你。”五条修彦将挂在自己腰间从不离身的折扇取了下来,递给了眼前人、心上人。   “这是专门打造的咒具千切,你可以随身带着它来护身。也可以将它出示给其他贵族,他们见到自然会知晓你的身份。”他说道。   他一直都有着私心。   这是五条修彦除了六眼之外,最标志性的特征。旁人只要一看,便会知道她与他关系匪浅。   开门英子不知道这把咒具的意义,伸手就将它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将之挂在腰间。   当然,就算她知道它的珍贵,也不会跟面前的角色客气的。毕竟,玩家在游戏里不抢劫就是守序善良了。   “我们回家吧。”她单手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孩,另一只手牵起了五条修彦。   “嗯。”白发青年应了下来,垂下的白色睫毛轻轻颤动,“回家。” [17]渴望:她有一个小怪物   当两面宿傩满三岁之后,属于玩家的中式教育基因逐渐觉醒。学前教育是相当重要的一环,不然那些高端幼儿园的价格也不会那么昂贵。当然啦如果两面宿傩暂时不愿意学,她也不会勉强——起码在七岁之前是这样。   “教书先生?”五条修彦听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里的关键词。他沉吟了一会,说道:“许多贵族子弟会去官办的大学寮接受教育,但我想,夫人的孩子生来不凡,也许不适合去那样学子众多的场合。”   开门英子觉得他不愧是平安时代的贵族,真的很懂语言的艺术。她当然知道隐藏宝箱出来的两面宿傩肯定天资不凡,可他不能去学堂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对普通人来说畸形恐怖的外表。   虽然她对人外孩子接受度超高,但玩家同样知道这个游戏里的NPC反应全部都很拟真。以她家小孩的情况,开学第一天可能就要被老师和同窗当诅咒或者异端净化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懒洋洋地趴在榻上,衣裙微乱,小腿轻轻地晃着,因为觉得热,她没有穿鞋袜,“所以就只有请人来单独授课的方法了。”   “我会为他物色合适的学科博士。”五条修彦说。   “那就拜托你啦。”开门英子露出笑颜。   旁边的矮几上摆好了侍从切成块的枇杷和桃子。她用竹签叉起放在盘中的枇杷,招手示意坐在另一侧的银发青年走过来:“这个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五条修彦起身走到她的榻前,动作自然地弯腰,对于普通人来说做起来局部的动作,他却显得肢体舒展而富有这个时代贵族特有的韵味。他低下头,就着开门英子的手,将她叉起的水果含入口中。   开门英子露出了有点惊讶的神情。她的本意是把叉好的枇杷递给他吃,并没有要喂的意思。她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将那块枇杷吞下,露出一点艳红的舌尖。   某种微妙的感觉升起来了。   “用你自己的手来拿呢?”她不解风情地扬眉看他。   “可是夫人手中的更好吃呢。”五条修彦似笑非笑地看她。   “才不给……”开门英子睨了他一眼,正要拒绝,视线落在他那双刻意露出来的苍蓝色眼睛时顿了顿。她忽而又变了主意:“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吃桃子吗?”   她又叉起一块桃子递到他嘴边。   五条修彦倾身凑近,刚要张口咬下去,玩家手腕却忽然往后稍稍挪了一段距离,于是青年下意识凑过去追,身体往前靠,一手支在榻上,近乎趴在了她的胸前。   银色的长发绸缎一样飘落,披在她的脖颈。   开门英子恶作剧得逞,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被这样带着点促狭意味地逗弄了,五条修彦一瞬间有点错愕。平日里他都是被簇拥在人群中间,很久无人敢这样轻慢地对待他,如同逗弄豢养的犬类。   浅浅的灼烫感自耳朵蔓延向脸颊,五条修彦半真半假地说道:“我要生气了。”   “真的吗?”女子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纱裙隐约传过来,她的眼里透着纯洁的无辜,“真的不高兴了吗?”   其实没有。   换成任何其他人做出相似的事情,五条修彦都不会轻轻揭过,可放在她这里,一切都可以是例外。   她又把刚刚那块桃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五条修彦将它轻咬下来,喉结一滚吞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却一点都没有挪开,苍蓝色的六眼只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透着一种凛冽的侵略感。   以玩家的角度,整个视野近乎都被他那张俊美的脸占据了。直到这个时候,开门英子才有点意识到,原来五条修彦表面上看似风流倜傥,万事不放在心上,实际上确认目标的时候也完全是肉食系。   然而,玩家从进入游戏之后就从没吃过压力。   她抬手压在了他的锁骨上轻轻用力往后推,真心实意地抱怨道:“不要这么近,这个季节好热哦。”   娇软的,温柔的,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哪怕知道她是实力卓然的术师,与娇弱搭不上边,五条修彦却转瞬间被触动了,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覆上去亲吻她,证明她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不因为他是六眼,而仅仅是因为他是他自己。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如果仗着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对她放纵自己的行为,那又怎能让她抛去权力和地位来单看他自己呢?   五条修彦缓缓起身,压下了自己隐约的几分躁动,熟练地勾起笑容:“多谢款待。”   两面宿傩从寝殿外跑了进来,他刚刚在外面踩了水,木屐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响。   “跑慢点。”开门英子偏头,对他嘱咐道。   “妈妈,我刚刚在池子里见到了好多鱼!”小素面兴奋地说道,“有红色的,也有金色的。”   开门英子取出手帕擦了擦小孩额头的汗珠和手指上沾染的泥泞。   两面宿傩张开四只手,任由她为他擦拭。   “晒黑了,小泥猴。”开门英子用食指的关节轻轻刮了刮小孩的鼻尖。   给他擦干净之后,她就取过了旁边的果盘,将里面的水果一块一块地喂给他。   两面宿傩皱着鼻子,不太爱吃水果。他只喜欢吃肉,甚至想每顿只吃肉,然而母亲无情地驳回了他的想法,并一定要让他营养均衡。   “我吃好了。”勉强吃了几块,在下一块果肉送入口之前,两面宿傩推拒道。   “那好吧。”投喂小孩的快乐相当短暂,以至于开门英子有点遗憾。她的孩子出生没多久凭借就超强的记忆力和不同常人的肢体掌控力,仅靠观察大人学会了独立进食。不仅如此,两面宿傩还将禅院昭的餐桌礼仪也模仿到了十成十。   后来,在开门英子的不模范带头作用下,小素面才没再像之前那样一板一眼地吃饭,却开始挑食只愿意吃肉了。看在她的面子上才会吃点别的。   侍从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收拾掉了空了的餐盘和开门英子方才沾脏了的手帕。   这间宅院的侍从只听命于五条修彦,除了第一次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流露出了些许情绪,之后就都保持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不再表现出任何异样。   五条修彦支着下巴坐在一旁:“宿傩在你这里的待遇总是极好的。”   “嗯哼,当然。”开门英子骄傲地扬起下巴,“我要把他好好养大的。”   吃了点不喜欢的水果,在母亲这里回满了能量,精力旺盛的小孩便又跑出去屋玩,一点都不觉得外界夏日的阳光灼热。   “阿彦,你也休息一会吧。”开门英子看向坐在另一边的银发青年,“如果觉得累的话,把眼睛一直遮住也没关系。”   “夫人怎么这么说?”五条修彦放下手中正在处理的文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望向她的目光里多么缱绻。   “除了最初见面的时候,你后来一直没有再遮住过六眼了。”开门英子说道,“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之所以平日里一直要遮挡,是因为六眼这个天赋本身运转被动接触到的大量无效信息对大脑是一种负担。”   阳光透过树影和花窗洒落在地板上,将她的眼睛衬得波光粼粼,如同大海一样既深远,又包容:“在我面前,不要一直这样勉强自己。”   很久之后,五条修彦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长久以来求而不得的东西,就在这样一个普通而寻常的午后得到了。 [18]流言:她有一个小怪物   为两面宿傩寻找家庭教师的工作如预计一样没有那么顺利。   无论是开门英子还是五条修彦都不准备让请来的老师见到两面宿傩的真实模样,所以第一个条件就是要隔着单方面透视的屏风授课。   德高望重的博士很少有会接受这样特殊的条件,于是只能在更年轻的范围之中寻找。   不过,重金之下有莽夫,终于凑齐了体术、历史文学与数学的老师。   体术老师是五条修彦从五条家之中挑选的精英,历史文学老师是被五条修彦提携过的大臣,而数学老师则是一名已婚配的贵族女子。   五条修彦从平安京外带回了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这件事,随着他为两面宿傩寻找老师的过程在贵族和咒术师所在的圈层逐渐扩散开来。许多人既觉得是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这位公子刚及冠不久,就与许多贵女关系极好,这里男子多以风流为荣,他这样的行为完全不算出格,最多令人惊讶于,明明已经有了孩子,他却并没有给妻子正式的名分。   平安京内的风言风语,五条修彦自然有所耳闻,不过他几乎都不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去澄清的意思。   选好的老师陆陆续续来给两面宿傩上课。   体术是唯一一个需要肢体接触,并且也无法遮掩面目的课程。体术老师五条听是五条家的家臣,被授予了可以见到两面宿傩真容的信任。   第一堂课前,哪怕有预先的提醒,五条听依然在见到两面宿傩之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噗,阿彦没有提前跟你说过要给怎样的小孩上课吗?”带着笑意的女声及时缓解了他的尴尬。   五条听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挪过视线,顿时又愣住了。   梳着粉色长发的女子沿着缘侧的走廊过来,明艳的面目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旁边的侍从轻声提醒,五条听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顿时郑重地叩拜行礼:“姬君。”   “起来吧。”开门英子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而又强壮的少年。   在五条修彦列出的名单里,她一眼就挑中了他的名字,毕竟麻将“听牌”一看就很吉利!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五官里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还不会像大人一样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脸颊和脖子都因为刚刚不小心失礼地直视她而涨红了。   “我们家素面就麻烦你教他了。”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他生来就与普通人不一样,力量和咒力都不是寻常水平,可能需要更多的精力来教导。”   “完全不麻烦,我会尽全力教导他的!”五条听保持着下垂的视线,完全不敢再有任何僭越,只能看到她的脚尖,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她的模样。   难怪若君大人提前告知他这件事的时候那样郑重,他绝对不会辜负若君的信任。   “多谢你。”得到了对方认真的回复,开门英子非常容易地满足了。   她并不过多干涉五条听对小孩的教学,而是走到两面宿傩的面前,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会就是这个哥哥给你上课,要听他的话哦。”   两面宿傩有点不高兴:“我只听妈妈的话。”   孩子其实是很敏感的,哪怕只有不到三岁,他已经能够敏锐地察觉到其他人在初次见到他的时候那种微妙的恐惧和恶意。本能的自我保护让他在任何的交往前都竖起屏障。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的孩子,开门英子就会开导纠正这一点。   但如果是两面宿傩的话,她完全不打算对此进行任何调整。如果想要他平安长大,对所有接触的人报以戒心是最好的方式。   “只是上课的时候,要跟着哥哥,明白吗?”开门英子说,“他是你的新老师,可以教给你许多东西。”   “妈妈不可以教吗?”在小小的素面眼里,妈妈是无所不能的。   “嗯……”开门英子想了想,决定说实话,“妈妈累,所以把教你上课的工作外包出去了。”   两面宿傩接受了她的解释,并回答道:“那妈妈休息,我会认真学的。”   玩家低头给了小孩额头一个香吻,真就摆摆手,放心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其他的课程都不需要像体术那样露脸,隔着屏风教授知识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让开门英子感到惊讶的是,平时两面宿傩精力旺盛,一点都没有安静的时候,却能乖乖坐在蒲团上听两个时辰的课——虽然前提是开门英子躺在一旁的软塌上守着。   她完全不觉得陪小孩上课无聊,靠在榻上,在教课的催眠声音里,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她就可以彻底睡着。   而小孩的数学老师是一个相当泼辣的贵族女子,被称作藤姬。   在第一节课结束之后,开门英子送客的时候,她就按住了她的手:“妹妹这样美丽,又为五条殿诞下了孩子,为何他竟未给予你任何应有的身份?”   开门英子:“啊?”   谁的孩子?什么身份?她怎么听不懂这句话……   “五条殿在此之前并未娶妻,你生下的孩子是他的长子,他理应给予你妻子的身份啊!”藤姬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茫然的神情,掰开来为她解释,“难道他就这样无名无分地将你接到平安京吗?”   “嗯……”开门英子斟酌地说,“他确实没说娶我?但其实我也不太需要……”   “妹妹糊涂啊!”藤姬痛心地看着她,“他那样的男子,在五条家的地位已经说一不二,如果真正想要娶你,无人能够阻止。你这样的容貌,合该作为正妻。他真是负心极了。”   眼看五条修彦风评被害,开门英子只觉得有些好笑:“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很好的。”   藤姬望向她的眼神,逐渐变成了如同看向自己恋爱脑的闺蜜。   “他将你放在这个宅子,而不是五条家本家,就很说明问题了。”她最后劝导道,“哪怕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你也要早做打算啊。凭你的容貌,在哪个公子家都可以过得很好。”   孩子热心且语出惊人的数学老师坐上车辇离开了。   大门关闭,开门英子转头看向自己四只手臂四只眼的好大儿……   看来只能牺牲五条修彦的风评了。 [19]结界:她有一个小怪物   这并不是一个和平的时代,但玩家在平安京的生活却一直很安稳。   三年的时光转瞬而逝,五条修彦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挡下了所有可能的风波,许多动荡都与这栋建筑擦肩而过。   他和玩家都默契地降低了两面宿傩的存在感,统一口径对外宣称两面宿傩是她与前夫生下的孩子,保住了五条修彦在藤姬那里差点无辜下降的风评。   “哦,其实素面不是禅院昭的孩子。”玩家一边吃着煎鱼,一边淡定地说道。   “他不是?”五条修彦讶然地看她,“我在你的婚礼上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以为你与他奉子成婚。”   “不是这样哦。”玩家大加摇头,说道,“素面是我的孩子,只有我的孩子。”   五条修彦凝眉:“你是说,他本就没有父亲?”   “我在祓除咒灵的时候,忽有所感,顿悟了一些东西,就有了素面。”开门英子说。   “原来如此。”银发的青年勾起了唇角,只听她说完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完全没有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   他看起来忽而变得很高兴。   玩家完全没弄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开心,随即就被他用筷夹在她碗里的肉转移了注意力。   偶尔的时候,禅院昭也会来这里拜访,不过他一次都没有与五条修彦同时出现过,不知道是不是刻意错开了拜访的时间。   他来的次数很有分寸,刚好卡在让玩家不会觉得被打扰的频率。只是不知为什么,常常是来时的时候衣领会扣到最上面一颗,可他总觉得殿中很热,前襟的扣子没一会就松了好几颗,一直露到胸口。   玩家疑惑之,截图之,欣赏之。   再多一点就没有了,毕竟已经是前夫哥,她并不想更多地奖励他。   往往只拜访一天,禅院昭就会在日落之前早早离开。   比起这种偶尔的出现,五条修彦几乎日日宿在这里,每个星期只挑偶尔的一两日回本家。   青年常常会坐在廊下看她与小素面嬉闹的场景,仿佛只要这样在一旁看着,都会得到满足。   开门英子见到了,总会招他下来一起玩游戏,玩得最多的小游戏就是老鹰捉小鸡。   虽说这个时代没有这个游戏,但她讲述了规则之后,无论是五条修彦还是两面宿傩立刻都完全听懂了。   大多数时候,开门英子是老母鸡,素面是躲在她身后的小鸡,而五条修彦在则是扮演张牙舞爪的老鹰。   偶尔素面会去当老鹰,而五条修彦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却躲在她的身后当小鸡。   “要拜托鸡妈妈保护我了。”白发的青年轻扶着她的腰肢,趴在她的耳边轻笑着说道。   见到这个场景的两面宿傩当场就炸了:“她是我的妈妈!混蛋,你不许叫她妈妈。”   “不是哦,你现在是老鹰,是我和她的敌人。”五条修彦笑眯眯地火上浇油。   年仅三岁的两面宿傩发誓要让五条修彦付出代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每天的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初见的时候,五条修彦看起来风流极了,然而在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纯情纸老虎。两人的关系亲近,比起流言之中所传的情人,更像是爱人与亲人。   从开门英子来到这里居住之后,五条修彦就直接搬到了寝殿造的偏殿,将最大的主殿留给了开门英子,两人的卧室只有一墙之隔。三年的时光里,他从没在不合时宜的时候敲开过她的房间的纸门。   “六眼是不是也可以看透墙壁呢?”某天,开门英子好奇地问他,“正因为可以看穿墙壁,所以,我每次沐浴或是换装的时候,你都可以精准地避开不来打扰。”   “有女侍守在你的门外,我自然会回避。”五条修彦说道,神色之中有种被无端怀疑的无奈。   然而他却并没有回复她在前半句问出的关于六眼的问题,也没有对上她的视线。   玩家忽然想起了更久远的事情:“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隔着衣服和皮肤,你就看出我怀了小孩。那实际上,你的六眼岂不是可以把所有人都看光?”   五条修彦诡异地沉默了。   粉发的女子瞪着他,丝毫没有让步。   他虚弱地解释:“这是六眼的被动能力,就算遮住眼睛也没有办法……”   开门英子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最终还是轻拿轻放了:“这次放过你了。”   咒术师常常有要离开平安京的战斗以及护送等活动。明明知道她很强,可五条修彦依旧常常为她的安危而感到担忧。   平氏下有最为擅长结界术的咒术师,被五条修彦重金邀请到这里,为整座院落施展最为高级的防护。   听说有人要来,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一起趴在墙头看,她给两面宿傩戴上了市女笠,遮住了他的样貌和多出的手。   从平氏请来的术师是一个穿着和服的女子,五官极富有攻击性,头发随意地披在肩头,神色之中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冷傲。   “这就是需要我施术的住宅?”她冷冷地问道。   “是的,天元小姐。”五条家的家臣恭敬地说道。   无聊透了。早就知道贵族们的确都是这样贪生怕死,有点咒灵的痕迹就大惊小怪,总是做这样枯燥的工作任谁都会烦躁的。   哪怕是传说中的六眼,也跟其他的贵族一样在外养多个妻室,枕头风吹一吹,就立刻请咒术师或是阴阳师来为宅子竖结界。   天元的视线扫过这栋院落,随后准确地停留在了一处地方。   本不该出现任何人的墙头上,现在冒出了两个脑袋,正在兴致勃勃地探头看她。   左边的女子只瞧姿容就知道是五条家公子从外带回的情人,右边应当就是他们的孩子了。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对上了视线。   被发现的粉发女子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而是笑起来对她挥了挥手。   她远远地看到了她连手带嘴一起比出来的口型:要进来坐坐吗?   天元面无表情:……   眼看她迟迟没有动作,五条家臣露出了有些疑惑的神情:“天元小姐?”   “无事。”天元收回了视线。平安京这么大,除了循规蹈矩的贵女之外还有这样喜上房揭瓦的女子也并不奇怪……啊,哪怕用这句话洗脑自己,这种行为无论怎么想还是很罕见。   天元施展已经烂熟于心的术式,用透明的结界将整栋宅院包含其中,身上的衣袖无风自动,连带一头未曾束起的长发也被吹得高高扬起。   “之后只需要每月定期来这里给结界注入足够的咒力,就可以维持运转。”天元说。   “多谢大人。”家臣鞠躬行礼。   天元转过身,准备离开这里。   正在这时,宅子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   “要进来坐一坐吗?”方才出现在墙头的女子,现在站在玄关的屋檐下,对她发出了邀请。   “不用了。”天元摇头。   可那粉发女子追了出来,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她站在她的面前,劝说道:“你为了我忙碌一通,我却完全没有招待你的话,就太失礼了。”   “并不是为了你。”天元淡淡地说,“五条殿给了报酬。”   “他给报酬是他的事情,我见你辛苦是我的事情啊。”开门英子热情地拉住了她的一只手,“进来歇一歇吧。”   天元神色微变。   速度好快。她都没有看清她是怎样出的手,就已经被握住了手腕。   开门英子没有看出她的神色变化,而是祭出了来自另一方大陆的杀手锏:“既然来都来了,就进屋坐坐吧。”   这次,方才一直拒绝她的女子终于态度松动了下来,半推半就地跟着她进了大门。   “你要一起吗?”开门英子看向站在一侧的五条家臣。   家臣忙摇头:“我之后还要去向五条殿汇报。”   “辛苦了。”她对他说道。   五条家臣行礼之后,转身离开了。   这几年的时光里,五条本家上下都对这个被自家公子金屋藏娇的女子很好奇,只是五条修彦态度强硬,他们很难获取对应的消息。为数不多见过她的家臣,都对这位夫人的品性样貌赞不绝口。   她的确美丽而温柔,可以与六眼相配。   ……   “所以你并不完全是平氏的族人?”   “只是被雇佣而已。”天元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茶水氤氲起淡淡的雾气。   “哦,我的确听说许多贵族都会私下豢养术师军队。”开门英子说,“谢谢你的结界,它看起来很结实。”   什么复杂的构建方法,精密的运转原理,其实开门英子完全不明白。在玩家这里战斗只是点击圆圈进行攻击,而开大招也只是蓄能够了要点的键位多了几颗而已。   而她能看出来这个结界很结实,是因为发现如果完全破坏的话需要她手速狂飙半分钟。   “你也是术师?”天元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波动。   “是啊。”开门英子不假思索地点头,她将一只手放在嘴巴上,压低了声音,“悄悄告诉你,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我可以跟六眼五五开哦。”   “你吗?”天元怀疑地看着她。   “嗯呐。”粉发的女子垂眼,为黏在自己身边的小孩整理了一下衣袖。   真的假的?   天元盯着她,然而从神情上看不出什么。   “不相信?”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下,“你可以试试构建一个结界,我来打破它看看。”   天元开始觉得自己进来这里是正确的选择了。   她的十指灵活地构建出术式的形状,将一方结界严密地护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壶上。天元随即说道:“好了。”   “让我试一试。”开门英子眼里,这个结界看起来分外精巧,“用禁止一切事物外出的束缚,换取了对应的防御性吗?”   “你猜对了。”天元略微扬起了嘴角,眼里带了点兴奋,“但不止如此。”   开门英子打开了自己的技能栏,点击结界,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小学加减乘除。在最后一个字符消失之后,面前的结界自最顶端出现了裂痕,随后迅速蔓延,这个结界烟消云散。   天元的表情怔住了,在她的视野之中,就是对方只是缓缓抬起了手,往下缓慢地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粉发女子方才那种普通人的感觉彻底消失,转瞬间变得深不可测,分外恐怖的威压自她的身上往外溢散。   她的手碰在结界上到离开,只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破开结界的同时,完全控制了力道,没有损坏处在其中的陶瓷茶壶。   ……好可怕的女人。   两面宿傩坐在一旁,四只红色的瞳孔中都倒映着母亲的动作,眼神亮晶晶的。   妈妈,好厉害。 [20]为谁而活:她有一个小怪物   比起之前居住的泷野村,平安京是一个相当热闹也相当方便的地方。   在一个普通的午后,藤姬邀请开门英子到她的家中玩乐。   在藤姬给两面宿傩授课很久之后,开门英子才知道,藤姬的藤,是藤原氏的藤,是这个时代最为显赫的贵族之一,比新秀五条家要有深得多的底蕴。   不过,藤姬在庞大的藤原氏族之中地位很边缘,否则也不会接下给贵族子弟当私人教师的事务。   牛车缓缓停在藤原氏宅邸的一个侧门前,开门英子掀开车帘,便见到了黑漆的木门和上面挂着的牌匾。   藤姬的侍女早早便等在了门前,见她来了齐齐行礼。   开门英子熟门熟路地跟着侍女穿过两侧种着松树的甬道,空气之中透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等穿过第二道门,侍女停下了脚步,为她打开门。开门英子进去,便见到藤姬正歪坐在回廊边,手里摆弄着针线。   她听到脚步声回头,顿时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你来了。我看外面日头很大,路上热不热?”   “现在已经入了秋,没有夏天的时候那样晒了。”开门英子说道。   “后院的桔梗花开了,要不要过去看?”藤姬提议道。   “好啊。”开门英子欣然应下。   两人穿过种着矮竹的小径,沿着通往西边的石子路继续走。   “初秋的桔梗花都开得很好,常常会有人在那里写和歌。”藤姬说。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终于到达了被篱笆围起的花圃。深紫色的花朵迎风招摇,看起来美丽极了。   廊下有着专门用来赏景的蒲团和小几,其中一个矮桌旁已经跪坐了一名男子。   藤姬的脚步顿了顿。她转头悄声对开门英子说道:“那是我的远房堂兄,他是术师,负责了一部分孩子的咒术训练。”   “要去别处玩吗?”开门英子体贴地问。   “没事,我与他交集不多,打完招呼各看各的就好了。”藤姬说道。   两人走近了,才发觉那位藤原氏堂兄的身边,地面上还叩拜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年纪,以额头触地的姿势趴在那里,显得卑微而恭敬。   “下午好。”藤姬率先说道。   堂兄轻轻颔首,目光在开门英子的身上打了个转,重点落在她的脸颊和粉色的长发上。   六眼五条修彦从外界带回的情人在平安京内并不是秘密,已经过了三年,大多数贵族都有所耳闻。他礼节性地做出了回应:“午好。”   她们绕过了他所在的位置,挑了一个距离比较远的座位,在窗边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侍女为两人奉上了茶点。   屋廊的氛围静谧,即使隔了一段距离,藤氏堂兄的声音依然传入了坐在窗前的藤姬和开门英子的耳中。   他将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晾了好一会,才开口:“藤原氏如此重视你,你要珍惜你所拥有的天赋。明白吗?”   “我明白的。”女孩低低地应下来,粉紫色的头发垂落。   “如果不是家族将你收留,你早就饿死在了乡野之中。”男人一边品茶,一边说道,“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要为了藤原而活。”   “是。”小女孩乖顺地应了下来。   男人满意了:“下去吧。”   小女孩行了礼,离开了这里。   “我不打扰二位雅兴,先行一步。”藤氏堂兄对她们远远说道,自认为儒雅地行了一礼,同样起身离开了。   藤姬露出了一副牙疼的神情,对她说道:“他就这样,不必理会。”   “那孩子是?”开门英子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家会从小培养一些术师编入特别的部队,刚刚那个小孩子也是其中一个吧。”藤姬摇头叹了口气,“那么小的孩子就要学会战斗和奉献了……”   她没有术师的天赋,才华也只点在了数术,并没有权力干涉家族之中这样的事情。   “先不说这种扫兴的事情了,来尝尝台盤所新出的甜点吧。”她将桌上的盘子往前推了推,“据说是从大唐传来的款式哦。”   开门英子垂眼,只见造型精致的桃枝放在盘中,油炸点心的香气扑鼻。   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很好吃诶。”   无论哪个时代的糖油混合物都是热量炸弹,但人们就是无法拒绝这些诱惑的!   开门英子又拿了一块旁边黄色的、闻起来酷似奶酪的甜点,咬下去一口,奶香极了。   桔梗花的幽香顺着风飘过来,一切都惬意极了。   “我要去更衣一趟。”藤姬说道,“如果茶点不够了的话可以唤在外面的侍女。”虽然她说是更衣,但一般这是对如厕的雅称。   “好。”开门英子点点头,于是廊下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支着下巴看着外面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忽而对着空气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躲在那里。”   过了一会,地板才传来窸窣的动静,小小的女孩低着头,一步一停地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有点发抖。   “别害怕。”开门英子放轻声音说道,“我并没有想要责备你藏起来这件事。”   小女孩这才小小地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地走到了她的面前行了礼:“姬君。”   “为什么要躲在拐角后呢?”开门英子问道,语气柔和。   “我……对不起。”小女孩抿了抿唇,“姬君的头发颜色很漂亮,我的头发颜色与姬君的头发有一点点相像,因为很好奇,所以就偷偷看了一会。”   用这样的理由高攀贵族的话,会被怪罪的吧。她有点惴惴不安。   “不用道歉哦。”开门英子被萌到了,她微笑起来,“头发颜色相似是一种缘分。”她是粉红色的头发,而小孩的头发是粉紫色。   “你叫什么名字?”开门英子问道。   小女孩摇摇头:“我没有名字,也不该有名字。”   开门英子闻言翻了个白眼:“他们也太坏了,教给你这么错误的认识。每个人都可以有名字啊。你不是藤原氏可以任意使用的工具,当然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真的吗?”小女孩的眼里隐约流露出希冀的光来。   “当然。”开门英子说,“哪怕他们养大了你,也不该让你为了他们而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该为了自己活下去,只有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就像是她从来不想要素面为她而活一样。她生下他,养大他,却不需要他为她做任何事。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小女孩呆呆地愣在原地。   “呀,怎么哭了?”她听到了温柔的姬君手忙脚乱的声音,一直以来从未有人理会过的没用的眼泪被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擦去了。   “是不是饿了,要吃点甜品吗?”开门英子没想到自己说两句话小孩子就开始掉小珍珠。要知道,两面宿傩与这小女孩年纪相当,却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了。   她喂了一口奶酥给小女孩,过了一会,对方终于破涕为笑。   开门英子又把另外几块唐果子包在手帕里塞给了小孩:“心情差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谢谢。”小女孩郑重地说道。   “你可以叫我英。”开门英子说道,“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嗯。”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好乖。”开门英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小的女孩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她想,好温暖。   几乎让她想起模糊的幼年时代的记忆,那时母亲还在,也是这样摸过她的脑袋。   “你与那女子在一起那么多年,便带她回家来看看吧。”发间有了银丝的妇人说道。   “这要看她的意愿。”跪坐在另一侧的银发青年淡淡地开口。   “你竟对她这样专一,属实少见。”妇人继续说道,“眼看着你们年纪增长,我和你父亲也想抱一下孙辈,但等了这么久都没有动静……”   “这才是你说这么多话的目的吧?”五条修彦冷冷地打断她,他常常挂在脸上的笑意此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说到底,只是想要让六眼的基因繁衍下去,她才开始打探本不该打听的内容。   旁边,穿着家主服饰的中年人质问他:“怎么可以这样与你母亲说话?你看你弟弟平时多乖巧。”   五条修彦重重地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他站起身来,大踏步离开,看也没看一眼另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的弟弟。   桌上的米饭和腌鱼纹丝未动。   风中传来五条家主夫妻二人的絮语:“难道是被女人迷惑了心智,才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六眼不能断了传承……”   ……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转凉。廊下时常会飘下一片片的枯黄的落叶。   “夫人愿意同我去一趟本家吗?”五条修彦说。他的身上隐约透着危险的气息,不如干脆带她回本家大闹一场,让他们都完全不敢再有杂七杂八的想法。   “怎么突然要去本家?”开门英子正蹲在石板上,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拿着一袋鱼食,喂池水中的金鱼。   两面宿傩有样学样地蹲在一旁看着,五岁的他已经有了母亲的胸口高。   “也可以不去。”五条修彦说,“本家很无聊。”   一时冲动之下,他才问出了刚刚的那个问题。可出言之后就立刻后悔了。   他知道自己的本家人与人之间是怎样的表面和睦,虚伪到令人浑身不适。即使真的大闹一场,这样的地方还是会脏了她的眼,徒惹不开心罢了。   开门英子认认真真地逮过来一条鱼,将一勺鱼食整个倒进它翕动的嘴巴中,然后捂住使劲晃了晃,确认它吞下去之后,才将它推到水的另一边,换下一条来喂。   凭借这样简单粗暴的灌食法,这里的鱼全部都被养得巨大一条,白白胖胖,分外肥美。   “但我觉得很有趣啊。”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要去你的本家看看。”   只要提起玩家没有做过的事情,她就会感到好奇。   “你父亲和母亲也都是银白色头发吗?”她叽叽喳喳地提问,“我听人说你还有弟弟,弟弟也是白色头发吗?”   开门英子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白毛控,然而,白毛大部分都是超级魅力角色!五条修彦长得这么好看,说明他的家人颜值一定也都很高。   这偏门的问题让五条修彦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身上那种别于往日的压抑一扫而空。   “夫人的问题一如既往让人想不到。”他用食指沾了从竹筒里流出的活水,轻轻点了点女子的额头,“他们都是与常人相似的黑色长发。我只是因为是六眼,所以才会有这样特别的显现。”   开门英子没躲,只觉得额头微凉,听到答案她顿时露出了有点失望的眼神:“哦。”   “那算了。”她说道。   玩家的喜怒哀乐一直都很明显,五条修彦不由得失笑。   “热田据说出了特级咒灵,御前点名让我去祓除,可能需要六七日才会回来。”五条修彦说。   “那尽快早点回来哦。”开门英子头也不抬,继续她的喂鱼大计。再过不久,她就可以吃上美美的全鱼宴!   “夫人会想我吗?”五条修彦凑近她,拖长了声音,说完话,就往她的领口吐了口气。   微风的触感让开门英子抖了一下,于是手里的勺子没对准鱼嘴,全部洒在了池水里,傻鱼们顿时都聚集起来疯抢。   她不轻不重地瞧了他一眼:“怎么每次都这么粘人?”   开门英子将手里的袋子和勺都递给了眼巴巴守在一旁的两面宿傩玩,自己则是站起来,拉着五条修彦走远了一些。   五条修彦任由她的动作,配合地被她拉着前襟弯下腰来。   温软的触感在脸颊上一触即分。   “一路顺风。”他的夫人说道。   五条修彦眯起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这里呢?”   开门英子:“过分了啊。”她捂住了他的嘴巴。   五条修彦大笑着往后退开。   在五条修彦离家的第二日,这栋宅院的大门被敲响。   “我们是公子新请来服侍夫人和小少爷的侍女。”两个年长的侍女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属于五条家的信物。   每隔一个月,五条修彦都会带侍从来这里打理寝殿和庭院。   守门的侍卫检查了信物,确认无误后,便打开门,让她们成功走了进去。   当天晚上,一声惨烈的尖叫划破夜空。   开门英子匆匆拉开纸门,只见两面宿傩正平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颊和衣襟上都是喷溅状的血迹。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是被斩击变成两半的侍女,大滩的血从中间往外蔓延开来。 [21]双生:她有一个小怪物   四处都是血。   玩家第一反应是蹲在两面宿傩的面前,查看他的状况。她毫不在意他身上沾染的血污,捧起了他的脸颊。   “受伤了吗?”玩家下意识上下检查,确认对方的血条没有下降。   “妈妈。”年少的孩子终于开了口,“我没事。”   在面前侍女倒下之后,压在心脏上的巨石在母亲捧起他的脸的那一刻瞬间消失了。   开门英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背:“一定吓坏了吧。”   两面宿傩睁着两双眼睛,视线落在地上被切成两半的尸体上。   他其实,现在完全不觉得害怕,也没有因此感到悲伤。   唯一产生过的恐惧,是他杀了人,而母亲打开纸门的那一刻——担心会惹母亲生气。   母亲没有生气。她抱紧了他,于是隐约飘摇的心立刻平静了下来。   短短几秒钟,玩家的视线扫过这里的现场,就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倒下的侍女是咒术师。   当时她们打过照面,开门英子还觉得五条家很阔气,用术师来充当侍女。现在看来,是想要偷偷对她施展咒术,却被两面宿傩发现了。   地面上散落着咒具。   开门英子捡起来,在透明的容器内部,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粉色和银白色发丝。   她没看明白它的作用,回过头,只见两面宿傩还乖乖站在原地。   开门英子决定先夸夸自家的小孩。她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欣慰:“我们家小素面长大了呢,已经会保护母亲了。”   玩家点开了小孩的人物介绍,只见上面已然更新了两行字。   【   姓名:两面宿傩   昵称:素面   天赋:斩击   潜力:天灾级   】   开门英子叫了其他相熟的侍从来帮忙清理地面上的尸体和血迹。   在看清地面上被切成两半的女人之后,即使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侍女,此时也怔住了。她下意识看向站在一侧面无表情身上全是血的两面宿傩。   夫人固然很温柔,可她的孩子着实……   侍女垂下眼对女主人的命令应是,没有再继续泄露任何想法。   开门英子拉着小孩到了竹制的流水旁,仔仔细细地为他洗去面上沾染的血迹。   虽然玩家经常SKIP无效剧情,但是偶尔也听过一点咒术界的常识。有天赋的孩童一般会在六岁左右的时候就会觉醒术式,今天是两面宿傩第一次觉醒术式的日子。   而他在这一天,杀了第一个人。   或许算是,正当防卫?   玩家心里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将他身上沾染的血迹清洗得干干净净。   “去换一套干净些的衣物吧。”她说道,语气与日常两面宿傩在院子里疯玩弄脏衣服之后毫无分别。   “妈妈。”两面宿傩看着她,没有动弹。   “怎么了?”   “我做出的事情,会带来麻烦吗?”他问道。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可如果母亲因为他而受到任何坏的影响……   “不会。”开门英子斩钉截铁。   她弯腰亲了一下小孩的额头,惹得对方下意识闭上了更靠上侧的两只眼睛。   “你一个小孩子,就不要多想了。”她说,“剩下就算有事,也只是大人的事情。”   两面宿傩被她轻推了一下,于是听话地回寝殿换衣服。   他一步步走回去,寝殿纸门前的尸体已经被挪走了,只是门上还沾染了一些喷溅的血痕,两名侍女正在擦拭地上的血迹。   在看到他的一刻,她们的举止近乎一致地下意识微微往后退,神情之中难掩恐惧,之后才垂首行礼:“小若君大人。”   她们平时并没有这样恭敬,也不曾这样谨小慎微。   两面宿傩曾撞见过,她们猜拳决定谁当天服侍他,当时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些许排斥,现在却反而都变成了敬畏。   真是无趣。   他无视了她们,走进了殿中。   在两面宿傩四岁的时候,开门英子就开始训练他在独立的床铺上睡觉了,榻榻米上分成两个铺位很方便。   小孩很聪慧,请来的老师教授的课程,每次几乎都可以得到最高的评价。在这个时代大众普遍拥有的价值观之中,强者杀人固然被普罗大众排斥,却也是在平安京之外很普遍的事情。   前提是平安京之外的、没有强秩序的乡野。   按照平安时代的律法,杀人罪最严重会被判处斩首或绞刑。他破坏了在幕后之人想要做的事情,必然会招致报复。   可是,如果再重来一次,两面宿傩依然会斩杀那名鬼鬼祟祟的侍女。   “又睡不着吗?”开门英子坐到了他的身边。   心大的玩家其实本来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但她终于还是想起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决定关怀一下小孩,便发觉两面宿傩还没有睡觉。   “因为晚上那个侍女的事情,感觉到愧疚?”她问。   两面宿傩摇摇头。   “见到了伤口和尸体,觉得害怕?”   两面宿傩又摇摇头。   这下开门英子困惑了:“那是为了什么呢,让妈妈听一听。”   她与那些侍女的反应完全不同,对待他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本来一直就是如此,无人可与妈妈相提并论。   两面宿傩感觉到了安心。   “我在想明天。”   “嗯,明天怎么了?”穿着寝衣的女子神态温柔,半垂下眼,支着下巴听着他说话。   “明天会有人来为了她找我们的麻烦吗?”   这次开门英子没有糊弄小孩子,而是想了想说道:“或许会有,或许没有。”   她刮了刮他的鼻尖:“就为了这件事睡不着?”   “嗯。”两面宿傩的下巴缩在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开门英子没忍住,揉乱了他一头软软的粉发。   “那种事情完全不用担心啦,”玩家拖长了声音说道,“妈妈很——强的。”   “宝贝难道不相信妈妈的实力吗?”她问。   “相信。”小孩说道。   “那就乖乖睡觉。”   开门英子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好一顿哄,力道没完全控制好,小素面额头面颊都被闷红了才被放开。   真可爱。   玩家高高兴兴给他重新掖好被角,将自己的被褥挨到了两面宿傩的旁边休息。   这一次,两面宿傩很快就睡着了。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100/100:变强,然后保护妈妈。   】   第二天的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便有不速之客敲响了大门。   开门英子提前有过嘱咐,因此守在门口的侍从并没有开门。   “既然是五条家的家臣,那我说的话是不管用了吗?”开门英子过去的时候,远远听到门外男子说话的声响,看到了守门侍从为难的神情。   她示意两侧的侍从打开大门,便见到穿着羽织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显得分外傲气。   “他们都是跟随阿彦的家臣,自然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喽。”开门英子语气轻快,两面宿傩戴着市女笠,跟在了她的身边,“未经邀请就在别人家的门前大放厥词,请问你是谁?”   她轻视的态度让男人顿时窜起怒火,但他还是忍住了。   “我是五条修彦的叔叔,五条家主的亲弟弟五条秀二。”他勉强维持了贵族的风度,做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这三年来修彦与你一直关系亲厚,本家的亲人都很好奇你的存在。我今天来拜访,也是代表了修彦父母的意思。”   “他并没有告诉我说有一个叔叔要来拜访。”开门英子站在大门门槛之后,并没有往前走一步。   天元布置在这里的结界很牢固,只要她不允许的人就无法进入。   五条秀二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我今日其实是想邀请姬君来五条家做客。”他说,视线往站在她身侧的两面宿傩身上瞟了瞟,“这位就是你在与修彦在一起之前生下的孩子吧?尽可以一同带来,我们都很欢迎。”   “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昨晚家中刚出了意外,所以终究是对自身的安危有所顾虑。”既然对方摆出了看似礼貌的姿态,开门英子也熟练地打起太极。   她是实力极强的咒术师,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他们全部都口风很严,连负责教导两面宿傩咒术的五条听都不清楚她的力量。   显然,五条秀二完全不在知晓的范围内,以为只要让她离开结界,到时候捏圆揉扁就是他说了算。   “五条家术师众多,会提供周密的保护。”他说道,“昨日是本家疏漏,才让不怀好意的人趁机而入,你莫要跟我们这些修彦的家人们生嫌隙。”   “是吗?”开门英子配合地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   “自然,家主大人很期待能够与你见面。”五条秀二看她动摇,顿时说道。   “那也不是不可以。”开门英子说,“不过我还需要梳妆,只能麻烦您在外面等一等了。”   说罢,她也不管五条秀二有任何的反应,就直接“砰”地关上了大门。   开门英子当然不着急出门,她先让侍女上了早膳,慢条斯理地与两面宿傩一起进餐之后,才施施然去整理出门需要的着装。   她的视线扫过桌上放着的咒具千切,于是她随手将它也挂在了腰间。   “小素面想跟妈妈一起出去,还是留在家里?”开门英子问站在纸门旁看着她的小孩。   “一起。”两面宿傩说道。他看出了今日来拜访的人来者不善,一点都不想与母亲分开。   五条秀二在外面干等,一直等到太阳正当头顶,他几乎已经失去了一切耐心。然而这是家主专门派给他的任务,不得不继续留在这里。   五条修彦的态度强硬,又是他们共同敬仰的六眼,于情于理五条家都不能强迫他做事。   这次恰巧他有远行的任务,正是拿捏这个女人的好时候,然而昨天派了两名咒术师进入,当夜就死了一个。   逃出来的术师只说那小孩是个杀人怪物,五条秀二不以为意,那既然是五条修彦专门找家族里的术师培养的孩子,学会了术式也在情理之中,死掉的侍女是自己不小心才被杀。   既然派人潜入这样的事情走不通,就只能他来亲自邀请了。   只要那个女人还给五条修彦颜面,就不能拒绝这样光明正大的邀约。   头上顶着大大的太阳,即使有侍从在旁边竖伞遮阳,五条秀二依然越等越觉得不耐烦。   就在他忍不住又要派人喊门的时候,那处院落终于有了动静。   紧闭的门扉被敞开,铺着绸缎、挂着铃铛的牛车缓缓往外驶出。   “那就烦请五条殿带路了。”开门英子撩开车帘,笑眯眯地说道,“毕竟我之前也从没有去过本家,只在阿彦的话语里有所耳闻。”   “姬君真是贵人,等了一个时辰才出来。”五条秀二忍不住阴阳了一句。   “多谢夸奖。”开门英子做出完全没听出来他潜台词的样子,欣然回应。   五条秀二吃了个闷亏,没再说话。   牛车缓缓从这里离开,驶入平安京的主干道。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车辆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正门,五条家的宅邸上挂着的匾额刻着大大的“五条”二字。   不过,五条秀二却并没有在正门停下的意思,反而是带着车辆继续往前,停在了五条家的侧门。   玩家撩开帘子看到了这样的操作,露出了有些无语的神情。   这个游戏就不要在这样的细节上这么拟真了好吗?她有一种自己突然走到了宅斗片场的错觉。   “姬君下车吧。”五条秀二示意旁边的侍从。   然而,牛车上却迟迟不曾有人下来。   五条秀二的脸色黑了黑,他走上前去,亲自撩开车帘。   “你是邀请我来这里,是觉得我是什么身份呢?”穿着一身羽织的女人坐在车内纹丝不动。   “自然是若君的……”五条秀二本想直说“情人”,但词汇说出口之前潜意识却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下意识改了口,“妻子。”   “你们若君有且只有我一个妻子,难道第一次拜访就只开这样的小小的侧门吗?”开门英子说道。   如果这句话被五条修彦听到,本人不知道会有多高兴。毕竟她拒绝过他若有似无的试探,好似完全没有与他结为夫妻的想法,现在就这样轻巧地承认了自己是他的妻子。   然而现场只有一个自视甚高的五条秀二。   暗中打压她的计划失败,五条秀二只能阴着脸,带着车辆返回到正门,将整个大门打开,迎接这位女子的拜访。   等进门之后,五条秀二引路,开门英子则是有些好奇地走马观花看周围的景致,毕竟这是五条修彦从小长大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处都请了专门的匠人打理,可堪一步一景,你之前从来没有见过吧。”五条秀二傲慢地说道。   “比起藤原家的排场,看起来还是要逊色许多的。”开门英子诚实地说,一句话直接将对方噎了回去。   “哪边是阿彦住的地方?”开门英子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道。   “自然是主院。”五条秀二说道,“家主正在主院等你。”   两人一路穿行,终于到达了寝殿。   进门让她从侧门,在接待的时候,又当做了重要的正式拜访,将会面的位置放在了最气派的房屋里。   五条家主和五条夫人高高在上地坐着,让客人站在了远处的台阶下,试图给她一个下马威。   “有座吗?”开门英子完全不吃压力,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站出来安排位置,于是说道,“既然没位置的话那我回去了。”   说罢,她拉起了宿傩的手就要走。这下就有人着急了。   “且慢。”五条夫人先开了口,“方才是侍从一时疏忽,还不快搬过来?”   她示意旁边的侍女搬来了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   开门英子这才带着小孩施施然坐下,看到自己的桌上没有茶水,于是她又站起来走到了五条家主桌前,在一众人震惊的目光里,相当自觉地取了桌上未用过的茶杯,倒了两杯水。   “舟车劳顿,我有点渴了。”她说道,将另一杯茶水放在了素面面前。   眼看自从她进门后,节奏就一直被她牢牢把控,五条夫人当机立断地说道:“你就是修彦一直心悦的女孩吧?初次见面,确实天香国色。”   “就是这礼节真是一塌糊涂!”五条家主瞪了她一眼,露出相当不满的神情。   “诶,来者是客,别这样。”五条夫人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   开门英子就这样看着这对夫妻表演。   “姬君与我长子已经在一起三年多,修彦也从不去找其他女人,你们的感情必然很深厚。”五条夫人先这样说着,随即露出了点愁绪,“只是过了这么久,为何依旧还无所出呢?”   “因为我并不想要别的小孩呀。”开门英子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世道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五条家主说道,“你与修彦在一起本就是高攀,六眼何等珍贵,你不懂得珍惜这样诞下子嗣的机会吗?”   “你要是觉得珍贵,你可以自己去生啊。”开门英子说道。原本兴致勃勃的她开始觉得这样的吵架有些无聊了。   怎么NPC一个两个都这样繁殖脑啊?难道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吗?   五条家主被气得不轻。   “姬君以前生下的小孩,就是跟在旁边的这个孩子吧。”五条夫人将视线挪到了宿傩身上,转换了目标,“殿中并无阳光,为何不将这斗笠撤下呢?”   “平安京并没有哪里规定过不能在室内戴帽子。”开门英子说。   “只是有些传闻,令人不得不感到担忧。”五条夫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前一日两名侍女去姬君在的那处宅院打扫,出来的时候却只剩一人。她说自己在那里见到了怪物般的诅咒,杀害了另一位侍女。”   玩家撇了撇嘴,五条秀二骗她出门的时候将两个侍女形容成不怀好意的人,现在来到这里,对方却又颠倒黑白说是她的素面在无故害人了。   “把他的帽子摘下来,让大家看一看,也是为了洗脱嫌疑。”五条家主说,“你若是不肯的话,那就让其他人帮他来摘,如何?”   开门英子突然间笑了:“好啊。”   她垂眼,对一直安静跟在自己身旁的男孩说道:“把帽子摘下来吧。”   隔着衣袖,她握了握他的手指以示安慰。   于是,遮人视线的市女笠被掀开,落在地上发出了轻巧的声响。   四只眼睛和半边面颊上覆盖的如壳一样的脸颊反射到在场之人的视网膜中。   在场的五条族人全部都倒吸了口冷气。   五条夫人骇然地往后靠了靠。   “这样邪恶的样貌,果然就是他无故杀了人!”五条家主说,“之前的侍女同样是五条家族的旁支,就这样被这个诅咒斩杀惨死。来人,把他抓起来。”   只要分开孩子,控制住这个女人,想必她会心甘情愿为六眼诞下子嗣的。   前一日进入开门英子居住的宅院打扫的其中一名侍女拥有特殊的术式,只需要两人的头发,并对母体施术,就可以令人受孕。可惜,还没开始就被打断了,术师匆忙逃走,负责护送她的另一名侍女被杀。   现在控制了这母子二人重新施术,届时等修彦回来,生米已成熟饭。他定然不会想要伤害孕育之中的亲生胎儿。   “我看谁敢动他。”开门英子霍然站了起来。   然而,她完全没有被其他的五条族人放在眼里,话语也没有分量。   于是,第一个将手伸向男孩的侍从,直接被开门英子踢飞了出去,撞在了房屋的承重柱才停下,吐血落在地上。   “本来想看一看是不是误会,”开门英子淡淡地说道,“现在看来,我就多余问。”白白浪费她十分钟。   “抓住他们!”五条家主顿时下令。   开门英子甚至都站在原地没有换位置,想要来控制住她的侍从一拥而上,可是却完全没能进入到她的周身三尺之内。   众人几乎看不清她的动作,就纷纷被击飞,呻.吟地倒在地上。   “嘁。”两面宿傩看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人,发出了一声轻嗤。   “你是咒术师?”五条家主站了起来。   “你觉得是就是吧。”开门英子将最后一个扑上来的侍从踩进地里,地板被压得凹陷,木屑飞溅。   她随手掏出了五条修彦给自己的那柄咒具折扇,放到耳边扇了扇。   事实证明这个折扇的代表意义在这个场景之下并没有什么用,没人对这个有所反应。想到当初五条修彦将它给她的时候表现出的郑重,开门英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五条家主做出了一个手势,于是豢养的家族咒术师部队顿时听从了他的召唤匆匆列队冒了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直衣,手中握着各式各样的咒具,呈半圆形将她围住,脸上是被刻意训练出的毫无表情,如同猎犬围住猎物。   开门英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露出了兴奋的神情:“终于来了点像样的人了。我很少和人类战斗哦。”   毕竟,她平时专注于杀咒灵,还是初次挑战这么多咒术师。   她弯下腰来,于是两面宿傩张开四只手臂,抱住了她的脖子,盘在她的身上。   “抱稳了哦。”开门英子说道,“来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战斗。”   明明处在被所有人当做敌人的境遇里,粉发的女人却有一种松弛的兴奋。仿佛眼前的并不是生死战局,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这款游戏的战斗可以选择两种模式,一种就是如同网络游戏一样使用技能击败敌人,另一种就是进入各种如消消乐一般的小游戏之中,通关即胜利。   她打咒灵的时候都选了打击感更强前一种,现在和咒术师战斗自然也不例外。   玩家已经将十个手指头都放在了键盘上蓄势待发!   粉发的角色往前踏了一步,于是战斗骤然开场。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钢琴十级的玩家非常适应这样的节奏。   三名术师如同离弦之箭一样率先冲了过来,同时逼近。三柄太刀分别自上而下劈砍,左右横切,砍向双足,上中下三个方位都被封锁。   粉发的女子直接一跃而起,迎着刀锋的方向侧身,手中的千切挡下了太刀的刀刃,随后人便贴近了最靠前的术师,扇子一扫,对方的脖颈上便多了一条细线。   她转而看向另外两个术师,这次没有使用扇子,只是挥动了衣袖,无形的斩击就将他们劈成了数块。   下一波的人数更多,长枪当面刺来,开门英子不慌不忙,侧身躲开之后,便伸手握住了长柄。   对方抖了抖枪杆,却没想到眼前的女人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无法撼动。   开门英子弯唇,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往枪杆上一拍,对方的手就被震开,她反手一挥,就将身后想要偷袭的咒术师击倒。   确认围攻她的人足够多之后,开门英子才开了技能。   “术式——刹那。”可以在0.1秒的时间内发出最低百道斩击。   就是这个战斗,就是这个味道!   嘶。   开门英子吸了口气,是与打咒灵相比不同的风味呢。   非常爽,看到他们这些人不敢置信的神情,就更爽了。   二十多人横七竖八地倒下。   开门英子轻巧地落地,她合上了扇子,骤然转身,扇刃直指五条家主。   男人面色铁青。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五条修彦的情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深藏不漏的女咒术师。   “老夫也是五条家实力最强的梯队,就让我会会你。”五条家主绝不可能为了自己做下的决策后悔,于是朗声说道。   “这才像样嘛。”开门英子笑了一声,她明明所站的地方更低,然而无论是神态还是话语都完全是一个上位者。   然而,这个老头话说得很硬气,却只一个回合就被开门英子击倒了。   “你也太弱了吧?”开门英子有点不高兴,用对方的衣服擦了擦沾了血的扇子。   “还没结束。”他吐了口血,“领域展开——”   “砰!”开门英子直接打晕了他,居高临下地吐槽,“哪里有人会等你开大招啊。念技能之前就要把技能甩出来,明不明白啊?”   可惜,晕了的五条家主并不能回应她的教育。   循着动静赶过来的五条秀二被大殿之中的场面镇住了,他的天赋不如家主,此时看到好端端站在中间的开门英子,顿时意识到五条家踢到了铁板。   女人缓缓回过头,粉色的长发在强得耀眼的咒力加持下无风自动。   五条秀二一连往后退了数步,被门槛绊倒之后,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之前那么傲慢,现在的表现不过是一个草包罢了。   寝殿的承重柱断了一根,于是上方的屋檐“轰隆隆”塌了一半。   开门英子的目光转动,落在了此时正坐在原位瑟瑟发抖的五条夫人身上。   “看在阿彦的面子上,我不杀你们两个。不过,还有一件事,需要请你转告他。”开门英子说。   这是她曾经答应过他的承诺:“我要走了。”   泷野村不适合她养小孩,现在平安京也并不适合她继续养大宿傩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开门英子完全不想晚上睁着眼守在宿傩的身边睡觉。   ……或许可以考虑把整个平安京不喜欢宿傩的人类都干掉?   开门英子陷入了思考,那或许要干掉平安京所有NPC。   “那样妈妈会很累的。”怀中的孩子开口。   玩家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刚不小心把心中的话说出了口。   现在孩子已经不会质疑她要做的事情危险了,只会心疼她累不累,对她的实力有了充分肯定。   开门英子感动极了,摸了摸小宿傩的脑袋,揉乱了那跟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粉发。   她思索了好一会,虽然非常受到战斗的诱惑,但还是痛心地决定不走纯恶路线了。毕竟这个游戏的主线是养崽,而不是干掉天皇。她弯腰拾起了方才两面宿傩丢到地上的斗笠,重新为他戴上。   负责擦地的侍从躲在两扇纸门之间的缝隙里,惊恐地看着那恐怖的粉发恶魔离开。   在她的身后,是一地横七竖八的五条家族人和已经半倒塌下来的寝殿,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血腥味。   开门英子懒得乘坐牛车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漫步。   因为即将离开这里,所以要慢慢地欣赏游戏地图。   “妈妈。”抱在怀中的男孩叫了她的名字。   两面宿傩从她的怀中跳下来,轻薄的纱巾下,四只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啦?”开门英子的声音在对待她的小孩的时候一直都温柔极了。   “你会再生别的小孩吗?”两面宿傩问道,目光直直地注视着母亲。   “当然不会。”玩家拍了拍他的背,“妈妈只要你一个,不要听五条家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她转了转眼睛:“还是说,我们家素面也想要有弟弟妹妹陪你玩?”   “我不要。”宿傩摇摇头。   如果母亲有了其他的孩子,他一定会杀掉他们。   妈妈不知道,他隐约有着属于胎儿时期的一点点记忆。   被那么多人排斥之后,两面宿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其实曾经是有一个双胞胎兄弟的。只是还在胎中,他就完全吞噬掉了另一个,以四只手两张脸的样子出现在世间。   右脸上竖起的两只眼睛所在面具般的皮肉偶尔随着生长而发痒。   而这个秘密,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妈妈。   “那就不要。”女人亲昵地捏了捏他尚带着婴儿肥的脸蛋。 [22]送别:她有一个小怪物   母子两人一起踏着夕阳回家。   虽说是要搬家,但开门英子也并没有太着急。五条家真正反应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即使他们想借助官方的力量来找她的麻烦,也不会那么快。   开门英子给这栋宅邸的侍从们都放了假,于是结界内的整栋宅子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她摸着炉灶,学着做晚餐。在游戏里,做饭这件事对玩家来说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她很少亲自下厨,游戏外的话……也仅限于刚毕业的高中生自学煮面的水平。   “晚上素面想吃什么?”开门英子问道,“今天是妈妈做饭哦。”   “想吃鱼肉。”两面宿傩说道,“水池里的鱼现在都已经长得很大了。”   “那就煮面,再煎鱼。”开门英子敲定了菜单。   游戏外,玩家森尤诺同学迅速掏出了手机,现场查询鱼类从零开始做的小白教程。   她兴致勃勃地给炉灶生火,点燃的火折子落在里面铺了一层秸秆的木柴上,很快就将大炉灶烧热。   水在锅中咕嘟作响。   两面宿傩没有去其他的地方,而是站在厨房的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去切点葱白和香菇。”开门英子毫不客气地指挥道。   男孩听话地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洗好的食材,放在旁边的案板上。第一次接触这些东西,他的动作有点生疏,但是只切了两下之后,速度就加快了。   开门英子往滚水的锅里轻轻放入已经切好的面条,用竹筷拨弄了几下,于是面条在水中沉下去,很快又浮起来。   “我切好了。”两面宿傩说道。   开门英子正要夸奖,却注意到了小孩的皮肤上出现了一点不同于之前的东西。   “脸上沾灰了吗?”她用手指擦了擦他的脸颊,然而那片痕迹并没有被擦掉。开门英子蹲下身,手指抚摸着小孩与之前颜色不同的皮肤,上面正在生长着黑色的纹路。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竟然都没发现。”   “今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身上就有黑色的花纹了。”两面宿傩说道,“现在脸上也长出来了吗?”   “身上也有?”开门英子顿时想拉开他的衣领,随后想到这里是厨房,“去寝殿。”   她带着他拉开和室的纸门,解开他的领口,露出了小孩已经初见肌肉的上半身。手腕,上臂和肩膀到胸口都有着形状奇异的黑色花纹。   一圈圈咒纹盘旋在他异类的身体上,腹部的血盆大口相得益彰,如同某种特别的艺术品。   开门英子一脸沉痛:“素面酱,我兢兢业业教导你这么久,结果你年仅五岁就要成为既染发又纹身的鬼火少年了。”粉毛怎么也不算一种国人眼里的染发呢。   “哦。”两面宿傩淡定地应了一声。   他已经非常习惯母亲常常会从嘴里说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这种时候她一般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果然,下一秒开门英子就完全振奋了起来:“但是这些咒纹真的很酷诶!放在中小学的话你会被所有的不良学生认成老大的。”   “什么是中小学?”两面宿傩忍不住问道。   “啊……”开门英子视线左右飘了飘,“就是有许多小孩子会一起上的学校。”   两面宿傩顿时失去了兴趣。   “看起来没什么害处,”玩家研究了一会,手指在黑色纹路所在的地方按压,“似乎可以增强咒力的运转。应该是因为你昨天觉醒了术式,所以这些咒纹也一并浮现了出来。是好事呢。”   她放下了心,随意把小孩的领口紧了紧,忽而想起了被自己忘记的一件事。   “哎呦,我的面!”   开门英子飞速地冲出了房间,跑回了厨房所在的位置。   好在她离开灶台的时间不长,锅中的水没有因为过度沸腾蔓延出去,也没有被煮干把面糊掉。   玩家回来的时机刚刚好。   她将刚刚准备好的调料和两面宿傩帮她切的食材放入了锅中,继续闷了一小会。   而两面宿傩则是轻轻松松就从水池里徒手抓出来了三条鱼,拎到了这里。开门英子开始跟着网络教程处理鱼,她对着鱼脑袋重重地拍下去,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鱼顿时就被敲晕不动弹了。   用刀刮掉鱼鳞,随后就是摘掉腮和内脏。   开门英子的动作分外生疏,无论是五条修彦还是禅院昭,都没有让她真正下厨做过这样复杂的菜。   她忽而若有所觉,手中处理大肥鱼的速度也变慢了。   “有人来拜访了,你过去看一看吧。”开门英子正在忙,不方便立刻离开。   “好。”两面宿傩点点头。   开门英子不放心地又嘱咐了一句:“不要踏出门槛。”出了结界容易出意外。   “我知道的。”他点点头,穿过长长的庭院,打开了大门,见到了这位傍晚而来的不速之客。   男人一身青色的直衣,气质是属于世家公子的清雅。   “禅院昭。”两面宿傩念出了他的名字,态度无礼,语气也很冷淡。   从第一次张开嘴巴呼吸这个世界的空气的时候,他就开始拥有记忆了。   两面宿傩清楚地知道,眼前的男人命人将他丢弃在河中,差点使他与母亲分离。因此,他对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好脸色,没有直接动手全部都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   “很抱歉贸然拜访,”禅院昭说,“我想见一见英。”   两面宿傩:“我拒绝。”   “请让我见一见她吧,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要对她说。”禅院昭低头看着这个小孩,语气恳切。他知道宿傩并不喜欢自己,可现在他能求的人只有这个到他腹部高的小孩。   “你要说什么?我可以来转述。”两面宿傩说。   禅院昭轻叹了口气:“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   “有什么不能转告吗?”两面宿傩皱起眉,“妈妈和我,更是你不能够打扰的关系。你有话直说就好了。”   见他态度坚决,禅院昭无奈说道:“白日的事情我听到了,在五条殿回来之前,五条家必然不会忍下这口气,一定会伺机报复,影响你们的生活。我想请她带着你去禅院家住下。有我在,那里会很清静。”   两面宿傩一时间没说话,因为他并不确定母亲是否会接受这样的选择。   “你也不想自己的母亲过得颠沛流离吧?”禅院昭语气温和。他看似温和端方,却用惯了心术诡计,只三两句话,就拿捏了面前孩子的想法和行动。   果不其然,禅院昭还是成功进了大门。   “怎么会在今天过来?”开门英子见到他,短暂的惊讶之后,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   “你在亲自下厨做饭吗?”禅院昭扫了眼灶台上乱七八糟摆放的盘子和食物,“我看到五条君的仆从都不在。”   “是我让他们走的。”开门英子说道,“你今天有福气,晚餐可以尝到我做的饭。”   禅院昭沉默了一会,才低笑了一声,说道:“是很有福气。”   他没有在这时候就谈正事,而是在一旁为玩家打下手。   鱼和面都先后被端上了桌,开门英子天天喂鱼食养出来的鱼,炖出了白色的汤。   “吃吧。”开门英子坐上桌,宣布道。   面条是清淡的家常味道,可以称得上好吃。而鱼汤,也算是一锅鱼汤。   两面宿傩想,很少见到母亲不擅长的事情,做鱼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禅院昭没有评价饭是否好吃,但他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自己碗里的面条和鱼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今天不收拾,也不用刷碗了!”开门英子愉快地说道,“反正,现在是待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了。”   “你要去哪里?”禅院昭立刻问道。   “去外面看看吧。”开门英子笑起来说,“世界那么大。”还有好多地图都没有开发。   “如果是因为白日五条家的事情,你不必为此离开平安京。”禅院昭说道,“禅院家可以护住你和孩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知道阿昭你有这样的能力。”开门英子说道,“但是……”   她看了眼他,还是说出了冷酷的话:“但是错过就是错过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禅院昭的面色发白。   “当然,我也没想针对你啦。”开门英子耐心解释,“就算是有其他人邀请,我也不会留下的。素面一天天在长大,我总不能一直把他锁在这样的四四方方的高门深院里,让他为数不多的出门都要遮遮掩掩。”   “平安京已经不再适合我们停留了。”她说。   “既然你已经做好决定了,”禅院昭顿了顿,“那最好今夜就走。钱财、车辆和干粮,都需要准备。”   他知道自己无可避免的私心,想要她一直留在平安京,这样最起码他可以常常见到她。但一旦她做了决定,那他就会支持。   本想直接出发的开门英子震惊地看着禅院昭有条不紊地为她安排离开的车驾,即使没有侍从,他做事依旧井井有条。   穿着齐整官服的男人却在帮她叠衣服,收拾包裹,脊背挺直,跪坐的时候弯下的腰肢很细,柔韧而富有力量。   “有一封信,麻烦你帮我转送给藤姬。”开门英子说。她来不及去找好姐妹道别了。   “好。”禅院昭接下了。   一个时辰之后,一切都被修整完毕。为了速度更快,禅院昭没有选择更常见的牛车,而是换成了马车。   两面宿傩率先上了车。   开门英子转身与禅院昭道别:“今晚多谢你了,不然我可能直接就空着手带着小素面出发了。”   “您永远都不需要对我道谢。”禅院昭说道,望向她的目光潋滟如水。   他忽然整了整衣袖,弯下了膝盖,朝着她郑重地行礼。   开门英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做什么?”这种大礼她一般只接受在床上。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还能再次相见,我只愿姬君一路顺风。”青年的跪礼十分标准,黑色的长发随着他俯身的动作从脊背上滑了下来。 [23]求爱:她有一个小怪物   马车驶过平安京的官道。   开门英子手中有着禅院昭给她的文书,车辆一路畅通无阻。   在将文书给城门口的守卫检查的时候,开门英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虽然他最初邀请她到禅院家休憩,可他明明知道她最可能做出的离开平安京的选择,还为此提前备好了她离开平安京需要的一切。   玩家面色深沉,最终摸着胸膛自言自语了一句:“感谢你,前夫哥。我会一直记住你的!”   她没注意自己是用左手摸的右胸口。   车驾在路上行驶,开门英子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   “从今天开始,素面出门就不用再遮住自己的脸了。”她语气轻松地说道。   听到她的话,两面宿傩有点惊讶,也有点困惑:“但是这会带来麻烦。”   “不会有事的,那种麻烦妈妈都可以随意解决哦。”开门英子按上了他的肩膀,“比起那些,我希望我家的孩子可以自由地长大。”   以前是因为担心自己一不注意孩子就挂掉了,所以玩家很注意保护他的安全。但现在两面宿傩已经觉醒了术式,有了初步的自保能力,遇到强敌也可以找她求救,那就可以不用遮遮掩掩。   将雏鹰一味地关在巢穴里养不出出色的捕食者。   开门英子守着他长大,亲自喂养他,一点点看他羽翼丰满,看他学会捕食,最终也会将他远远放飞。   “如果遇到的人类害怕你,那就无视他们,如果有人无缘无故攻击你,那就百倍奉还。”开门英子说道,“一切都有我在。”   她大马金刀地在马车里盘腿坐着,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明白的。”两面宿傩说。   他低头,细致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两瓣举到了她的唇边。   开门英子低头“嗷呜”一下吃掉了:“好甜。”   原本攒起来的上位者气势在这时整段垮掉。   马车在道路上缓缓驶过,时不时在路过的驿站停下休息。   有的店家看到了两面宿傩的样子,上一秒堆着的笑顿时垮了下来,恐惧却又不敢拒绝,两人顺利入住,住宿费店家没敢收;有的店家佯装同意,却联系了术师和武士想袭击宿傩,结果自然是他们全部都折戟而归,两人当晚的睡眠也泡汤了;还有的店家直接拒绝了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共同入住,于是马车继续朝前行驶。   在繁华的城镇之中,如果两人一同出门,所有人见到两面宿傩的样子都避之不及,原本人流络绎不绝的市集顿时真空般的鸦雀无声,动作快的普通人都会立刻离开;在普通偏远的村庄,普通的农户见到宿傩也以为他是怪物,拿着武器竖起最警惕的防备;在山野间,休憩的商队在见到撩开车帘的宿傩第一反应是举起弓箭逃散。   两面宿傩被母亲牵着手,看着她不卑不亢、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对他们解释,说他是她生下的孩子,是普通的人类,既不是吃人的怪物,也不是害人的诅咒。   有一种微弱的火,在离开平安京——啊,应当是在离开泷野村的时候,就被点燃了。只是当时太微小,即使是他自己也完全没有察觉到。   这样的火在离开平安京,看着那座城池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的时候,猝然变大。   在每一次开门英子为他说话的时候,在每一次母亲为他击退想伤害他的术师的时候,火焰都越烧越大。   安静而灼热地在心脏中燃烧,每个夜晚都让他辗转反侧。   车辆露宿乡野,马车里的空间很大,只要将中间的矮几收起来,就够他们两人并排躺下,紧紧挨着的距离让两面宿傩伸手就可以环抱住母亲。   “又没睡好吗?”似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女人翻了个身,像他很小的时候一样,将他抱进她的被窝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往她怀里埋了埋,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桃子味。   隔天艳阳高照,天空上飘着各种形状的漂亮云彩,每一朵都有着清晰的形状。   道路两旁是茫茫田野,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芳香。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于是开门英子撩开了车厢前的帘幕,躺倒了下来,半边身体靠在御者台上,这样就可以一边躺着一边欣赏天空。   两面宿傩见状,往前伸出手,将她垂落在马车旁侧的长发收了回来。   “当心卷到车轮里。”   “不会啦。”开门英子不以为意地说道。   游戏不至于拟真到这种程度吧?   男孩没有因为她的不在意而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拿了她的发带,将拢起的粉发束了起来。   “今天天气真的很好,”开门英子眯起眼望着明亮的天空,“好想唱歌。”   她忍不住将两只手像喇叭一样放在口前,发出了几声大喊。   闲庭信步的两匹马听到这个声音,顿时紧了紧屁股,拉着马车往前小跑起来。   与她比起来,两面宿傩看起来都有了点成熟稳重。   这些天发生了那么多不大不小的摩擦,与许许多多的人解释他的存在,她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也从来不表现出疲累,现在也是一样充满着生命力,仿佛永远也用不完那些活跃的精力。   “素面。”开门英子叫了他的小名。   “妈妈,怎么了?”   “不要这样紧绷嘛。”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两面宿傩犹豫了一下,往前趴了下来,望着风把母亲的刘海吹得到处乱飞。   “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天,都不要活在其他人的看法中。”她眉眼舒展,仿佛知道他连日来的忧虑,“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只是你人生之中微不足道的过客,妈妈希望你可以洒脱地活着,肆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两面宿傩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有问出心中的问题。   他可以将所有人视作过客,那为什么母亲不也这样做呢?为什么她要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向每个人解释,试图让他们接受他的存在呢?   他想,或许正是因为知道答案,他才并不想要问出来。   开门英子忽而飞速地向着马车外伸出手,随即又收了回来,食指指尖上面落着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它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被人采撷到了手中,翅膀微微翕动着。   “看,是蝴蝶!”她兴高采烈地对宿傩说道。   这样弱小的生物,两面宿傩其实没有兴趣去看,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偏过脑袋。   下一秒,额头上有了几乎没有重量的触感。   两面宿傩顿时僵住不动了。他从来没有触碰过这样弱小的生命,只觉得自己一动弹它就可能会飞走,而以他的能力,只能将蝴蝶捏碎,却不能像是母亲那样把它无伤地捉入手中。   “小素面,这样真可爱。”   长相恐怖的孩子眼睛都不敢眨,红色的瞳孔受惊似的微微放大,面具般的半张脸和正常的半张脸中间的缝隙上落了一只小小的白色蝴蝶。   玩家熟练地截图珍藏。   马车微微颠簸,让开门英子感觉到微微发困。   这样一直在路上的生活让她感觉有些上瘾,就好像是每次旅行坐在高铁二等F座上玩手机打发时间,累了就往窗上一靠休息,饿了刚好自己还买了肯德基。   手机里开着末世公路文,就享受这样一直流亡,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抛在身后。   思维不着边际地飘忽出去,太阳从正当空到逐渐西斜。   开门英子忽而有了一种特别的预感。   当一个人的实力强到一定程度,很多时候就会有这样的预感。她坐了起来舒缓身体,随后站在了车辕上:“好像有人要来了。”   “又是敌人吗?”两面宿傩微微眯起了眼睛,然而在有婴儿肥的脸蛋上,这样的神色完全没有威慑力。   “感觉不像呢。”开门英子想了想,“这股咒力的感觉,好像是熟人。”   随着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空气之中音爆的感觉逐渐清晰,直到数米开外的道路随着重重的落地而扬起漫天的尘土。   两面宿傩拉了拉两匹马的缰绳,于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尘烟散去,白发青年的身影逐渐浮现了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看起来像是自己靠术式直接赶了许久的路才来到了这里。   “阿彦?”开门英子讶然,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的形象出现。   五条修彦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除了努力压抑下剧烈的呼吸,脸上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他没有挂着往常那样的微笑,苍蓝色的六眼袒露着,里面埋藏着一点即燃的疯狂。   这种压迫感让两面宿傩忍不住绷紧了身体。   然而开门英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读不懂空气,她笑着挥挥手:“好久不见,你怎么会追上来?我记得我找人留了口信的。”   听到她说出来的话,五条修彦微微歪了歪头,眼里的情绪隐约有了点波动。   “夫人,您一直都没有心的吗?”他这样说道。   开门英子觉得对方要开始严肃的对话了,于是轻轻推了推一旁的两面宿傩,他有点担心,但还是会意地回了车厢里。   “为什么说我没有心?”开门英子不理解地问道。   “抛弃了我,独自离开,却不告诉我去哪里。”五条修彦幽幽地说道,“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开门英子了然,理直气壮地说道:“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又怎么能提前告知你呢?”   五条修彦走到了近前,注视着她。   比起离开家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像瘦了一点,头发随意地披着,穿的衣服也没有之前有侍从时打理得那样精致。   银白长发的男子的身影完全将她笼罩了,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显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下一秒,他张开手臂,将眼前的女子紧紧地抱住了。   开门英子猝不及防直接埋在了对方的胸肌里,于是她干脆地放弃了挣扎。   “对不起。”抱了好一会,五条修彦才说道,声线里带着往日没有的阴沉。   一听到他要道歉,开门英子顿时不赞同了起来:“我不接受哦。阿彦明明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我的父母和族人,他们都试图伤害你。”   “他们做的错事已经有了恶果,而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的族人做的事与你没有关系。”开门英子条理清晰,“我很公正的。”   她靠在车旁,抬脸看着他,有几绺头发俏皮地翘了起来。   “而且,一直生活在那样的家族里,阿彦也很辛苦吧。”   粉发的女子握住他的一只手,捂热他的掌心:“我不想不告而别,所以让你的母亲帮忙传话。虽然没有目的地,但我知道阿彦一定会找到我。”   她注视着他,眼里有着理所当然的信赖。   “夫人……”五条修彦注视着她,眸光颤动,“你是爱着我的,对吗?” [24]新的家:她有一个小怪物   玩家沉默了一会。   与游戏里不同,在她的成长环境之中,对于许多人来说,说“我喜欢你”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说“我爱你”却是非常郑重也很难说出口的事情。   哪怕此时是在游戏之中,也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问题。   “我对你,”她很认真地闭眼感受了一下,“是喜爱着的,但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   五条修彦望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失望的负面情绪,他低声笑起来:“这就足够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我跟你一起逃走好不好?”   把所有的事务都抛在身后,就这样不管不顾地私奔。   “诶?阿彦这样的人,竟然也要跟我一起逃亡吗?”玩家既有点惊讶,也有点不解。   “为什么这么惊讶?”青年看着她,他方才所说的话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因为你是肩负着一整个家族兴亡的继承人,竟然就这样一下要决定跟我一起离开。”开门英子歪了歪头,客观地说道,“你的父母和你的族人都会很焦急地找你,他们很重视你。”   五条修彦默然。   或许正是因为日复一日,肩膀上永远只有所谓的重担,每一个人都期望着六眼能撑起一切。在他们眼里他是六眼,是五条家的继承人,唯独不只是他自己。   相比家族的事务,此时此刻,他只想抓住自己想要的人。   “如果我说,我决定就这样丢掉五条家的一切,荣誉、身份和姓氏全部都抛弃,入赘到你这里,你会愿意吗?”五条修彦说道。   “跟我姓吗?”开门英子顿时睁大了眼睛。   五条修彦淡淡点头:“嗯。”   从“五条”改成姓“开门”吗?   玩家突然被戳到了笑点。   她捂着嘴巴笑得弯下了腰,过了好一会都停不下来。等好不容易忍住了,她扭头又看到了坐在旁边一本正经的青年,顿时整个人又痛苦地闭上眼,根本阻止不了上扬的嘴角。   一想到自己起的这样超凡脱俗的姓名竟然会有人想通过入赘继承,开门英子就觉得太妙了。   “有眼光!”她笑完了之后,使劲拍了拍神色不明所以的青年的肩膀,“你做这样的决定,五条家其他人绝对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的。”   “他们不会的。”五条修彦摇了摇头,“尽管来的路上匆忙,但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毕,再过不久,御前就会下达新的任书,下一个五条家家主会是我。”   “那提前恭喜你了。”开门英子说道。   五条修彦似是想像平常一样露出笑意,然而,在弯了弯唇角之后失败了。   一时间,空气之中微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开门英子刚刚给五条家的族人勉强说了半句好话就是极限了。她看出现在他的情绪不稳,才没有让他在这样的时候就仓促做出决定。   她知道他虽然常常与家人分居,处理家族事务的时候却很认真,有时候深夜还会在案前看文书,现在也即将成为五条家的家主。即使嘴上说着要抛弃一切,真正做出这样的决定却很艰难。   这个游戏做得很真实的一点,就是隐约复刻了与东亚家庭的小孩相似的困境。如果说被爱,他似乎是被爱的,毕竟该有的物质完全没有缺少;如果说缺爱,又确实是被亲人当做没有思想的工具一样对待,当做没有感情的神明一样供奉。   眼前的青年被同时赋予了掺杂着利益的爱与期望。族人举全族之力供养他,却又期待他长出的每一根枝条都可以来反哺自身。   他很幸运,有足够的天赋可以承担责任和期待,却也很不幸,日复一日地在怀疑这掺杂着野望的亲情。   留在家族之中感觉到空虚,丢下一切离开却会感觉到惭愧。   开门英子拿起缰绳轻甩了一下,于是马车开始慢慢地往前走。敢对她出言不逊的五条家的人全部都得到了她的铁拳教育,而五条修彦的选择是他自己的人生课题,她当然不会替他做出决定。   西斜的落日将大片的原野都染上了一层晕黄的色彩,田野间的风也变得微凉。   “夫人之后要去哪里呢?”他的声音轻轻的。   “就这样到处游历吧。”开门英子说道,“直到找到一个适合素面成长的地方停留下来。”   “如果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呢?”五条修彦问道。   “这样的地方或许找得到,或许一直都找不到。”玩家漫不经心地说,“但都比困在四方的院子里要好。”   虽然是很随意的话,可她的语气里透着可以给任何一种结果兜底的自信。   一种微妙而酸涩的情绪在心底萌发出来。   五条修彦笑起来:“我相信你,会将他养得很好。”   天空旷远而辽阔,没有一点遮挡地倒映在苍蓝色的眼睛里。透过余光可以看到她眼中倒映着的斜阳山野,以及他自己的侧影。   “如果我留在五条家,夫人会愿意再继续与我交往吗?”他说道。   “当然会。”开门英子斩钉截铁。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憎分明,不会因为五条族人做出的事情迁怒到五条修彦,也不会因为他还继续跟他们玩就生气。   毕竟,一般有仇玩家当场就报了。如果在游戏里还要像现实生活中的大人们一样遵循表面和谐的虚假关系,那可太逊了。   “无论夫人是否有找到定居的地方,夫人都会允许我拜访你吗?”五条修彦继续问道,脸上隐约有了点笑影。   “会啊。”   “在今天这样美的地方,夫人会允许我吻你吗?”他垂下白色的睫毛,苍蓝色的眼里是她的倒影。   开门英子下意识地照搬刚刚的回答:“会……诶?”   银白长发的青年低下头,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靠近了她。   呼吸在鼻尖交缠。   玩家微微睁大眼睛,苍蓝色的眼睛完完全全地占据了她的视野。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们或许有过许多若有似无的亲近的时刻,然而五条修彦的行为一直都很含蓄而克制,与他平日那种风流的做派完全相左。   唇上是柔软的触感,像果冻一样软滑。   玩家忍不住轻咬了一口想尝尝味道,惹得对方“嘶”地轻轻倒吸了口气,顿时暴露出了他动作的生疏和紧张。   眼见他有点往后躲的趋势,玩家伸手扣上了他的后颈。   咒术师的要害一向都是重点保护的位置,作为六眼的顶级术师五条修彦同样如此,这个部位几乎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下。   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反抗,又意识知道眼前之人是谁,强迫自己放松了肌肉,没有提起任何反抗。   玩家强硬地压着他重新贴近自己,反客为主地抢夺了主动权,掠夺另一片令她感到好奇的领地。   过了好一会,她才松开了他。   青年发丝凌乱,往后靠在了车厢上,苍蓝色的眼睛旁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红,下唇上还破了皮。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傍晚微凉的空气,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等缓了过来,他重新靠在了玩家的身上,左手抱住了她的腰,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呼吸着她发间轻浅的桃香。   “我真不想离开你。”   “你做好决定了?”玩家问道。   “嗯。”五条修彦叹了口气,“即使再怎么讨厌,也没有办法全部都丢开。”   “那很好啊。阿彦有自己的家族要经营,我同样要带着素面长大,我们都在成为更好的自己。”她说,“你我都不是普通人,见面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困难。遇到合适的地方,我会寄信给你哦。”   “那我要提前开始期待夫人的书信了。”五条修彦说。   寻找合适的定居之处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路上有时会遇到不怀好意的劫匪,开门英子直接放宿傩出去锻炼,每次都黑吃黑满载而归;在这咒术兴盛的时代,咒灵的数量空前,沿途的村庄常有咒灵作祟,一些普通的咒灵开门英子也全部让两面宿傩去祓除。   在亲眼看到两面宿傩祓除掉无名村庄的咒灵后,开门英子露出笑颜,掏出手帕为他擦了擦额头上隐约的汗珠。   “我们家素面真棒,已经可以祓除准一级咒灵了。”   无论战况如何,两面宿傩结束战斗之后,听到的都是属于母亲的夸奖。   “走吧,我们回车上。”她说。   话音刚落下,不远处的桃树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拐杖匆匆忙忙地出来:“大人,还请您留步。”   “老人家是有什么事情吗?”开门英子望向他,看出了他的害怕和紧张,拄着拐杖的手有些发抖。   “我是桃井村的村长。”老人说道,“多谢您救了我们。”他跪下行礼。   这么大岁数,开门英子一个闪现出现在对方眼前,把他提溜起来。   这是第一个会冒出来道谢的NPC呢,可别一个动作把腰闪了。之前祓除那么多咒灵,人们在见到两面宿傩的样貌之后就不敢靠近了。   “不用道谢,对我们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开门英子说,“你很有勇气。”   村长摇摇头:“如果不是大人路过,恐怕村庄里所有的村民都不会幸免于难。我们这里别无长物,只有酿的桃花酒在十里八乡略有薄名。”   后方,一个男人在他的话语间,抱了两坛酒过来,又飞速地退了回去。   开门英子顺着他来的方向往后方一看,只见躲在矮墙后的几十人,恐怕就是这个村庄还活着的所有的村民了。   “那我们收下了。”开门英子说,“村长知道附近有什么适合居住的地方吗?”   村长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随即说道:“若不嫌弃,您可以在桃花村歇下。”   开门英子摇摇头:“我们不想居住在村庄之中。”   “这……”村长捋着胡须想了想,指出了一条明路,“桃花村在桃山下,您往上走五里到半山腰,那里有一处寺庙,只是已经废弃了,有些破旧。”   “那里吗?”开门英子惊喜道,“谢谢村长!”   她与村长道别,又对着后方那些淳朴的村民挥了挥手。   马车沿着老人指出的方向行进,从官道拐入了无人修缮的小路,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村长并没有说谎话,一直到临近正午,他们最终到达了目的地。   寺庙双开的门已经塌了半边,台阶被厚厚的落叶覆盖,像是很久没人踏足。   开门英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两面宿傩紧随在她的身后。   小心地拉开了另外半扇可以用的门,拨开垂落的枝条,便走进了杂草丛生的庭院。原有的布局还在,正殿的骨架还完整地立着,廊下的木柱虽然褪色,但却没有腐朽。   站在门槛前朝里望去,便见到了里面供奉着的沾满了灰尘的佛像。   三面六臂,五眼忿怒。   两面宿傩见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25]青春期:她有一个小怪物   “这里真好,看来好合适!”开门英子的眼神亮晶晶的,“我们之后就住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她征询起孩子的意见。   两面宿傩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实际上,从出生到现在,两面宿傩还没有住过这样原始而破败的地方。   但他并不在意这里的简陋,只要妈妈在身边,哪里都是归处。而且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存在打扰他和妈妈。   “我没意见。”男孩说道,“不过如果要住下来的话,这里很多地方都需要收拾。”   “那很简单。”开门英子说。   她一点都不觉得将这里收拾起来麻烦。相反,她反而觉得这是一件很解压的事情。   玩家当即拿出了一张纸,将这栋院落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遍,将需要整理修葺的地方都记录下来,准备一点点地修缮。   当天晚上,两人如往常一样住在马车之中。   虽然草多的地方虫也多,但现在所有的蚊虫都无法叮破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的肉.体防御。比较令人烦恼的反而是这些小飞虫飞起来的声音会影响到睡眠。   开门英子曾与天元交流过一番,简要学会了一点点结界术的皮毛,防御力不知道,但防蚊虫非常有用,极大地提升了她和素面的睡眠质量。   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庙宇大门口处塌掉的门被拆掉了,门轴上重新上了油。铺满落叶的台阶用树枝做成的扫帚全部都清理干净。   庭院之中,地面上的杂草被一根根地去除,地面被重新压平。   然而,看着眼前的庙宇,对建筑一窍不通的玩家果断学会了放弃。   开门英子带着两面宿傩又去了一趟桃花村。   那里的村民即使明显还是有些害怕两面宿傩的存在,半躲在门后回答她的问题,但在听她说想要找会修缮屋舍和烧制砖石的人之后,都很热情地为她指路到村长家。   “本村就有擅长此道的人,我派他们去为您做工。”村长说。   虽然附近城镇之中有技艺更好的匠人,但他们未必能接受大人的孩子的样貌,若是被看做妖怪,恐又生事端,还是本村落之中的村民更可信。   “那就太好了。”解决了一桩难题,开门英子高兴地说,“我会支付合适的报酬的。”   村长连连摇头:“姬君大人对我们来说是堪比神明的存在,您拯救了一整个村庄,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回报您的恩情。如果只是修缮房屋的话,万万不需要您来支付报酬。”   眼看他要推脱一番,开门英子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有金钱,自然会奖励为我做事的人。而村民平日也需要金钱来维持生计,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这……”村长微微皱眉,陷入犹豫之中。他不愿让对方付出和对村民的责任感两个想法之间出现了难以解决的矛盾。   “母亲既然说了,你就收下。”两面宿傩忍不住插言命令道。他想,这些村民多少有些不识好歹,给报酬还要推来推去。   “啊……好的。”村长见两面宿傩发话,顿时没再多说什么,担心他因为自己的推脱而发怒,一句话就接受了开门英子的安排。   桃花村派出的两名大工一个是中年男子经验丰富,另一个则年轻力壮干活麻利。有他们在,庙宇的修葺速度顿时上升了许多,几乎每天都有全新的变化。   两扇木门和屋檐下的廊柱都被重新涂上了红漆,倒塌的院墙重新被砌好,庭院之中铺好了新烧的青砖,庙宇正殿的骨架被加固,上面铺上了深青色的新瓦片。大殿之内,供奉的石雕佛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墙壁上原本磨损的花纹也被重新描了一遍。   “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开门英子啧啧称奇。   “有许多贵族会召集匠人修建佛堂,我之前曾为此做工过几个月,跟着师傅学了一点技艺,但算不得精通。”年长的大工说道。   他有些紧张,这种紧张与面对贵族的那种紧张不同,比起面对上位者,更像是面对可以翻云覆雨的神明。此时她对他说话,他自然要给予最好的回答。   一月过后,这座不大的庙宇被两名大工加班加点地修缮完成,开门英子给了他们每个人丰厚的报酬。两人均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她和两面宿傩住在侧殿,不过,两面宿傩并不太高兴,因为这栋庙宇有东西两个侧殿,开门英子住在西侧,而他住在东侧。   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跟母亲分开成两个房间住过。   “不可以闹脾气哦。”开门英子的语气很温柔但态度同样坚定,“宿傩已经是大孩子了,又有了居住条件,就不可以总是跟妈妈住在一个榻榻米上。”   两面宿傩张张嘴,他发觉自己明明见过很多次五条修彦和禅院昭对她露出那种近乎于撒娇和请求之间的姿态,可是自己在这样最需要的时候竟然学不会!   “我知道了。”他闷闷不乐地应了下来。   “我们家素面最乖了。”开门英子抱了抱他,也做出了一点让步,“如果实在不习惯的话,偶尔一两次可以来妈妈房间睡。”   母子二人就这样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了下来。   虽然没有了在平安京时那样规律的课业,但两面宿傩依然很刻苦,每当清晨就起床,拿扁担到山泉所在的地方挑水,将院里的水缸填满。之后,他拎着和自己一样高的扫帚,将地面上的落叶和灰尘扫干净。   等到太阳升起来,开门英子才会起床。她穿着寝衣趴在窗边,闭着眼睛,敏锐的听力就可以捕捉到两面宿傩在厨房之中忙碌的声音。   并不是玩家压榨小孩子,而是就厨艺来说,她竟然比不过刚刚六岁的两面宿傩!   一个小孩子,对菜品口味的要求比她还要高,常常苦恼做出的饭食不符合自己的想法——而这些饭开门英子都很爱吃。   玩家在厨房的作用,一般是只在逢年过节或者是两面宿傩生日的时候煮一碗面。   白天,两面宿傩一般是在上午先练习之前学过的体术,之后在庙宇附近的山林之中练习开发自己的术式。   开门英子常常会陪在他的身边,有时候懒得出门,就在寺里画画。   当年在各个学校阶段的暑假的时候,玩家的父母给她报过很多兴趣班,主打一个包罗万象,最忙的假期是一天三班倒,比上学还累,后果就是除了钢琴基本都浅尝辄止,画漫画就是其中之一。   靠她现在的水平,只能勉勉强强画出来一个Q版。   开门英子放下笔,欣赏了一下自己的画作:“……”   唉,略丑。   “这是什么?”回家后的两面宿傩看到她在画画,于是视线同样落在了画纸上。上面的绘法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线条圆润形状饱满,只是头重脚轻,单看神态似乎有些眼熟。   “当然是素面啊。”开门英子说。   听到了她的话,两面宿傩微微睁大四只眼睛:“头和身体一样高吗?我觉得……”   “你不要觉得。”开门英子伸出手,坚定地捂住了他脸上的嘴巴和隔着衣服的肚子上的嘴巴,“这是一种风格,画出来很可爱,明白了吗?”   被捂住嘴巴的小少年点头。   开门英子满意地松开了手。   ……   她信守承诺,在定居下来之后就给五条修彦写信,有的时候会告诉对方自己在寺院门口种下了一颗樱花树,有时候会说八岁的两面宿傩已经与她一样高,担心长这么快会不会生病,还有她的头发越来越长,已经要到膝盖了。   每一封信都有回信,五条修彦只派身边最为信任的术师来送信送物。   每隔几个月他就会来拜访一次,带一车他可以想到的她或许会需要的东西。   每当这时候两面宿傩都很不高兴,因为他与母亲分开房间住,但五条修彦却可以住到母亲所在的侧殿。   八岁的宿傩已经和开门英子一样高,甚至可以直接穿上母亲的和服。   男性的衣服袖口对他的四条手臂来说很不友好,而女式和服的腰侧不封边,不需要专门定制,对他来说穿上刚刚好。   “我出门了。”早晨,他回头对开门英子说道。   “太阳落山前回来。”开门英子说,她知道他的实力水涨船高,已经可以独自去许多地方,所以只有这一个要求。   “知道了。”话音还没有落下,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开门英子站在正殿前的回廊,看着敞开的大门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叹气:“果然还是小孩子有活力。”   不像她,已经开始逐渐忘记初心,要在游戏里躺平了。   这座寺庙,因为她与宿傩的存在,也逐渐有了香火。   最初只有桃花村的村民会常常来拜佛,不过开门英子有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因为他们见到自己和宿傩同样会做出跪下叩拜的姿势。   后来她转念一想,这个时代的人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都这样,疑惑就像泡泡一样顿时破掉消失了。   这毕竟是一个咒灵到处肆虐、术师遍地行走的时代,附近常常有咒灵刷新出来。   开门英子为了提升两面宿傩的实力,常常会带着他祓除咒灵,等后来宿傩的实力大涨,她就宅在了庙中,仗着自己有系统地图,把咒灵的位置指给宿傩让他自己去锻炼。   渐渐地,就有更多普通人来到这个寺庙之中朝拜。   拜正殿之中的佛像之后,再拜侧殿之中的她与宿傩。   香火不断,门口的樱花树也抽条一样地长高长大,年年都会开花。开门英子就将花瓣收集起来,两面宿傩与她会在院落之中坐在一起做樱饼。   一年又一年,时光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实际上玩家确实摁了加速键,如果没有关键剧情就不会停下。   时光流速在两面宿傩十二岁的时候停了下来。   少年踏入了寺庙大门,他已经比开门英子还要高一头,粉色的头发比起这个时代的人类留得很短,只有一掌的长度,是竖起有些刺人的模样。   “小素面回来了?”哪怕他已经人高马大,开门英子依旧习惯地叫他的小名。   “嗯。”   “今天去了哪里玩,有没有受伤?”开门英子将热好的饭菜从厨房端出来,拜访在庭院之中的石桌上。   “没有受伤。”少年说道。   “那为什么话这么少?”开门英子有些困惑地起身,偏头看他,“是累了吗?”   两面宿傩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疑惑。”   “怎么啦?”开门英子走到了他身前,抬脸笑起来看他,“露出这样苦恼的样子。”   高大的少年身影覆盖了他的母亲,他轻轻问道:“妈妈,人肉是什么味道的?” [26]成王:她有一个小怪物   开门英子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两面宿傩看出了她的困惑,想了想,说道:“今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那座城池刚发生一场战争,士兵在战场上烹煮尸体。那个味道我第一次闻到。”   然后才意识到,原来人类也可以在人类的食谱上。   鼻尖上萦绕的战场之上的血腥气在这一刻某种意义上也突然变了性质。   “不可以吃。”开门英子抬手,捏了捏他的嘴巴。   “为什么?”两面宿傩问道,他其实只是有些好奇。   人类和动物在他的面前没有太大的区别,而想吃到的任何动物,他都可以食用,人类每天都出现在眼前,两面宿傩却在这一天才注意到这个盲区。   “因为哺乳动物同类相食有概率感染朊病毒,蛋白质发生错误堆叠,这种错误堆叠会在体内传播,导致脑部退化。”刚高考完没超过一年的脑子就是很好使,开门英子立刻条件反射地背了一段生物知识出来。   两面宿傩:“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用自己拥有的知识来理解她的话语的含义,然而里面过多的现代专业术语完全处在了他的知识范畴之外。   “简而言之,吃了容易死。”开门英子说道,“如果不是饥荒到无法生存下去,就不要这样做。”   她戳着少年的胸口说道:“而且这是一个人类伦理的问题,懂吗?”   “只要你对自己的自我认知还是人类的话,就不要挑战这样的事情。”玩家背过身去,“不然就算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不会原谅你哦。”   她把事情说得这样严重,让两面宿傩微微拧起眉。   “我并没有做这样的事情。”他说。   即使是假定,说出“不会原谅”这样的话也太冷酷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我家素面很听话了。妈妈不该那样说。”开门英子坐在石桌旁的石墩上,语气如常,“来吃饭吧。”   少年有点不爽,但还是听着她的话坐到了她对面的石墩上,拿起了筷子。   “又要到了樱花盛开的日子了,”开门英子吃了口菜,“素面想吃樱饼吗?”   从他们来到这里在门口种植下的樱花树,现在已经长到了四五米高,郁郁葱葱,每到花开的季节便香风阵阵。有时候来这里的人会把这座寺庙叫做“垂樱寺”。   “那种食物,随便吧。”两面宿傩说,“相比起来,牛肉馅的饼更好吃。”   在这个时代,牛肉属于不被允许食用的食材,即使是在祭祀之中也很少见。只有贵族偶尔会食用年迈死亡的牛肉。   然而在这一层面,无论是玩家还是两面宿傩都属于法外狂徒。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两面宿傩拎着半扇牛肉回家。隔天两人都吃了两大碗。   剩余的肉被开门英子研究着做成了牛肉干,两面宿傩出门的时候常常会带一些。   十二岁的两面宿傩食量见长,在他的生日那一天,开门英子煮了一大锅面,盛出来足足十碗,全部都被他吃下肚了,并且还没完全饱。   尽管只有十二岁,但也是开门英子需要踮起脚来才可以摸到他头顶的高度。   她拿着这个时代的卷尺在少年的身侧比比划划:“一米八?长这样快会不会缺钙呢……”   “好了没?”随着年纪的增长,两面宿傩的耐心明显也比小时候少多了。   当他站在原地不动的时候,迥异于常人的样貌和高大的身形往往带了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来庙中祭拜的平民若是遇到他,常常会以为见到了真实存在的鬼神,远远地就会跪下叩首。   即使是不在家的附近,而是更远的、未听闻过他名字的地带,普通人见到他也大多是恐惧并叩头饶命。若是没有试图攻击自己,两面宿傩都会无视,若是动了手,那必然见血。   已经初初有枭雄气势的少年渐渐不再事无巨细地告诉母亲自己在外面都做什么,只凭心意率性而为。   平日里清早起床会将寺庙方圆百里的咒灵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之后就自由发挥,有时候会打劫山路上正在抢劫的劫匪从他们的库存里找到一整串的珍珠项链,也有时候会漫不经心地杀掉路上跳出来要与他决斗的咒术师。之后看看天色,卡着日落的时间回家。   不过,在步入青少年的状态之后,两面宿傩开始偶尔会迟到,在天彻底变黑之后才慢悠悠回家。   “怎么回来这么晚?”开门英子问。   她脱口问出来这句话以后,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她在国内天天回家的时候家里妈妈常会说的话。怎么说呢,中式教育下长大的小孩长大之后也会中式教育下一代?   玩家并没反思自己两秒,因为面前的少年皱起眉来,理直气壮地回答她:“啧,一天的时间太短了,根本不够我去更远的地方。现在已经尽快往回走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性格愈发一点就炸,好像情绪就是不受控制地逐渐躁动了起来。   开门英子望着他:“以前是因为担心不安全,所以会让你早些回家,现在的话,我已经能比较放心你去更远的地方。如果要夜不归宿的话,白天走之前提前与我说,我就不再准备你那一份的晚餐了。”   她这样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便衬托出两面宿傩自己发出那样的牢骚很不懂事了。   两面宿傩望着她,她也注视着他,最终是少年先自己偏过了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道。   他转身去盛饭,而开门英子在他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笑了起来。   年纪越大反而越好面子了,不像小时候说什么就做什么,让道歉就乖乖地道歉。   “怎么又是骨头汤?”两面宿傩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当然是因为你最近在长身体,个子窜得这么快会缺钙的,”开门英子抬高声音回答。早晨她常常会多睡一会,所以两面宿傩会准备好两人的早餐和午餐再出门,而等到傍晚则是她在做饭,这样两面宿傩一回家就可以吃到晚餐。   少年的牙口非常好,普通人吃骨头汤只能喝汤,再吃一点汤里的肉,而两面宿傩可以轻轻松松咬碎骨骼,比开门英子嚼核桃还要轻松,并且完全不会消化不良。   开门英子只吃一碗排骨就抱了,她捧着下巴看着他吃饭。   当年在襁褓里的小别致,现在的样貌越发有着极其稀有的特质,残暴和文雅两个形容词可以同时放在他的身上。   “我明天晚上不回家。”得到了可以夜不归宿的特许,两面宿傩当即叛逆地宣布道。   “好啊。”开门英子将自己的空碗递给他。   于是少年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碗,和自己的大碗叠在一起,熟练地起身去竹制的水槽旁洗碗。因为获得了特许,整个人身上都洋溢着轻松愉快的气息。   只是夜不归宿而已,没想到可以让他这么高兴。   “素面是交到朋友了吗,所以要晚点回家。”开门英子忍不住好奇。   “朋友?”粉发的少年诧异地回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遇到的大多数人都很弱,根本达不到可以称作朋友的程度。而实力强一点的术师,要么躲着他走,要么来找他决斗成为他的手下亡魂。   “我注定是要成为‘王’一样地位的强者,交朋友听起来也太幼稚了。”他说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自傲。   看出他现在的逻辑非常自洽,于是开门英子便没有再想劝说什么,而是愉快地说:“那我期待你称王的那天。”   第二日。   两面宿傩依然一大早就离开了。已经在游戏里开始养老模式的开门英子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才慢悠悠起床,将寺庙的大门打开迎客。   面前的樱花树枝叶繁茂,垂挂较低的枝条上挂着一个又一个红绸的小木牌,上面写着一个又一个NPC留下的期许和愿望。   她偶尔会翻开看看,兴之所至甚至会帮忙实现其中一两个不大不小的愿望,比如桃花村放牛娃的愿望是有一个新的口琴,西环村的小女孩愿望是希望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摔断腿的父亲可以快点好起来。   或许因为这里的愿望有些真的会实现,来祭拜的普通人变得更多了。好在这里地处偏远,一天最多也就两位数的人拜访。   开门英子为了避免被打扰,给正殿和前院以外的位置都设置了结界,无论普通人怎么走,都会重新绕回正殿门口。   她正在翻看着一个个木牌,将一些已经旧到看不见字迹的牌子取下,免得树枝不堪重量而折断。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到寺庙门口的时候速度逐渐变慢,最终停了下来。   开门英子回过头,便见到青年利落地从马上翻了下来,银白色的长发规规整整地束起,黑色的丝巾遮住双眼,耳边缀着一些金色的装饰。   “夫人,好久不见。”五条修彦说道。   “上次你来,我记得是在两个月前。”开门英子先另外打开了一个窗口,翻了翻系统日志,然后才笃定地说道。   “是。这里与平安京的距离甚远,如果乘坐牛车的话,往返加起来要将近一旬。”五条修彦说。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上前抱住了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女子。当鼻间充斥着属于她的香气的时候,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夫人……”他忍不住又叫她。   开门英子拉着他的手往里走,她偏头对站在另一匹马旁的五条听说道:“马都还是老样子,牵到马厩就可以。”   “知道了。”现在的五条听已经不像最初见到她时那样青涩,完全变成了成熟的大人模样,成为了跟在五条修彦身旁的左膀右臂。   “客房里没有茶水,可以去厨房里取茶叶。”开门英子已经迈入了门槛,又扒着五条修彦的手臂回过头说道。   “明白了,姬君。”五条听笑着点点头。   而五条修彦忍不住将她的脑袋掰了回去:“他一个人可以搞定的,多看看我好不好?”‘’   明明最初见到他的时候还表现出很成熟的样子,但现在相处得越久,五条修彦却看起来变得幼稚了。   “好吧好吧,我只看你。”开门英子抬头看他,以她现在的死亡角度,即使遮住双眼,男人鼻子和嘴巴的形状同样很优越。   如果给这个游戏选择一个看板郎的话,开门英子是要投票给五条修彦的。   后院的廊道上,开门英子在那里修了一个宽敞的躺椅,上面铺了软垫放了枕头,容纳下两个人都绰绰有余。她常常会躺在这里午睡。   现在五条修彦来了,于是他们便一起靠在上面。   开门英子伸出手,就将男人遮住眼睛的绸带勾了下来,于是便露出苍蓝色的眼睛和白色的睫毛。   “我最近研究出来了一种很简单的封印术,可以让你的眼睛变得和普通人一样,不需要太耗费大脑的能量哦。”开门英子说。   五条修彦来了兴致:“那要试试吗?”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这么草率就让我动手了吗?”玩家问。   “我相信你的能力。”青年勾着唇说,他凑近了她,食指轻轻点过自己的眼,“况且,这里你被你亲过那么多次,试试咒术也可以哦。”   然而,女子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开门英子抬起手,重新把遮住他眼睛的绸带挡了回去。   “那等晚上吧。”她说道,“现在才刚过正午,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呢。”   当晚的厨房多了两个帮工,开门英子毫不客气地使唤两个贵族兼咒术师,于是前院的摆放的石桌上多出了很多菜肴。   五条修彦并没有空着手来,带的水果竟然还有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荔枝,据说是有术式特别的术师可以保存食物,专门从大唐施展之后带过来,才有了这样珍贵的几颗。   “不等宿傩回来之后再动筷吗?”五条修彦问道。   他知晓做事的分寸,从不越权参与两面宿傩的教育,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开门英子都会专门给宿傩留饭等待,今天却一直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今晚不回家。”开门英子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现在的年纪应该只有十二岁。”五条修彦斟酌着说道,“这样晚上不回家的话,夫人会担心吗?”   “就算是担心也没有办法嘛。”开门英子说,“毕竟他长大了,我不能拘束他的成长。最近我在试着做咒具,如果有很强力的咒具傍身,也能让他提升实力。”   “不要太累到自己。”五条修彦关切地说,他剥开了一颗荔枝,将之递到了她的面前。   开门英子低头吃掉,将果核吐在他伸出的手中。   “即使是在平安京,我偶尔也听到过一点宿傩的传闻了。”五条修彦说,“你将他养得很好,他已经在咒术界有了一席之地,想要往更远的地方闯荡无可厚非。”   “嗯呢,想想还是有点惆怅。”开门英子说道,“虽然我和素面一直都在一起生活,但我知道,其实我并不能跟着他走完人生的全程。”   五条修彦为她的碗里添上了一块鱼肉,放下筷子听她述说着点点滴滴的烦恼。   “有人说,世上只有一种爱是以分离为目的的,那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她的目光放远了,“我的存在是为了让他走得更远,而最终的故事里,我不一定会陪在他的身边。”   五条修彦正要开口说话,寺庙的大门却霍然大开。   “我不允许。”粉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就已经站在那里,身上透着浓重的压迫感,夜晚樱花的花瓣随着他的动作而如同一片片黑影簌簌落下。   他重复了一遍:“绝不要分开。” [27]神明:她有一个小怪物   坐在桌前的粉发女子和银发男人同时回头。他们两个分别坐在石桌的两边,五官都是远超出常人的出众,连脸上微微讶然的清楚都如出一辙,看起来分外登对。   然而,两面宿傩看着这样的场景,却感觉到了心中的郁气更重。   “你说不想要一直陪在我的身边,难道是要丢下我一直跟这个男人在一起吗?”少年抬起手,直指坐在另一侧的五条修彦。   “我的话语没有这个因果关系。”开门英子冷静地说道。   作为六眼的五条修彦自然最早就发现了两面宿傩的存在,可他从不会打断开门英子的任何表达,两面宿傩的感受一般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除非他的行为会影响到开门英子的感受。   “要先过来喝口茶水吗?”五条修彦说道,“你看起来有些过于激动。”   “我和母亲说话,你凭什么插嘴?”宿傩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在了粉发的女子身上。   与五条修彦一样,他同样不会把对方的感受放在眼里。   ——互相之间都很不客气,但也很熟人。   最牢固的联系纽带是开门英子。只要她在的地方,两个人都会觉得这是家所在的地方。   “坐下吧。”开门英子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看起来依然心平气和。   两面宿傩站在原地没动:“今天必须说清楚,我刚刚站在门前的时候你说的那句话。”   他本想去很远的一座城镇玩乐,干脆不再回家休息,可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没有任何回家的时间限制,步子依然不自觉地往家所在的方向走。   在外休息的地方明明有着更宽敞的条件,物品也都一应俱全,却好像总没有这座寺庙更令人安心。   然而,站在门前的他却听到母亲说出了几乎冻结他心脏的话语。   “就是你听到的那个意思。”开门英子说,“也许我并不能陪伴你走到最后……”   “别再说下去了。”少年罕见地打断了她的话,“因为我长大,所以你就要离开我吗?”   他的脸上有一种冰冷的执拗,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跳动的火焰。   “我并不想要离开你。”开门英子轻轻摇头,她看向坐在旁侧的五条修彦,对他轻轻摆了摆手。   青年会意地颔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面宿傩一眼,起身从这里离开了,为两人留下足够的谈话空间。   因为潜意识知道自己一直拥有,知道自己不会失去,所以仗着她对他的偏爱,对她表现出气愤。   只有无知地拥有着一切的小孩,才会在这样的时候敢于肆无忌惮地表达。   五条修彦离开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只看到粉发女子的背影和少年人面上的怒意,如同一页静默的画。而自己却无法介入到这样的事情里,只能成为母子二人之间的无所作为的第三者。   “过来。”开门英子对站在前面不肯动弹的两面宿傩说道。   她的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高大的少年人慢慢往前走过来,站在了她面前三尺开外的位置。现在他本就身材高大,开门英子坐在位置上,只能仰起头才可以看到他的神情。   “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她说,“但你在一天天地长大,会成年,会及冠,会交到朋友,会与合适的女子成家,而我只是会留在原地,看着你一步步往外走,取得你所想要的成就。”   “那你可以跟我一起。”两面宿傩拧着眉说道,“至于所谓的朋友和妻子,也全部都毫无用处。”   开门英子被逗笑了:“我们家素面酱还是跟以前一样可爱。”   她伸出手,招了招他,于是少年便走得更上前,哪怕心里的那点别扭还在,此时却半跪了下来,将手放在了她膝盖上的手心里,微微仰头看她。   “如果我每天都跟你一起出去,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的每一场战斗我都插手的话,什么事情我都会过问,你会保证你不会烦躁吗?”   两面宿傩下意识想回答,开门英子却将手指轻轻压在了他的嘴唇上:“要想清楚了再开口哦。”   在思考了答案之后,宿傩沉默了下来。从小到大,母亲从来都没有拘束过他,他现在可以肆意妄为地自己喜欢的事情,一如小时候一样地尊重她,是因为她从来不会过度参与他的决定。   “素面心里也有答案了吧?”开门英子微笑了起来,“你小时候其实很粘我,现在还真是令人怀念。可是婴儿从母体上分离,本来就是要成长为独立的个体。你昨天说要夜不归宿,同样是在追求你自己的独立呀。”   “我不去了。”两面宿傩说。   “我没有想要指责你、威胁你的意思。”开门英子摸了摸他脑袋上支起来的粉发,比起小时候的柔软,现在的发丝像毛刺一样竖起来,跟本人一样有攻击性,“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的寿命走到尽头,就像你见到的那些普通人一样,那你还是要收拾重装,将我放下,继续你自己的人生。”   “妈妈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两面宿傩说道,“咒术界这么多术师,我会在那之前找到为你续命的方法,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你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神态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相信自己可以支配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而他的确拥有着这样的潜力。   开门英子摸了摸他增生如同面具的那一侧脸颊,没有再继续说话。   她知道他没有被她的话语说服,哪怕是许许多多成熟的大人,也很难接受死亡与离别,更何况是只有十二岁的年轻气盛的少年。   于是她只是微笑起来。   在游戏系统之中,“反派印象”的数值更新到100/100之后,玩家就可以正式结算游戏查看结局了。   可只要不退出,游戏剧情还在继续,开门英子并没有立刻结束这一局游戏的想法,游戏里还有她所牵挂的角色,所以就顺势继续玩了下去。   如果能陪着她这一局的小孩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似乎也不错。   直到现在开门英子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两面宿傩在游戏之中的头衔会是“反派”,毕竟按照她的观察,她的孩子从来不无缘无故杀人,也从不屑于欺凌弱小。   也或许是因为玩家的参与,故事的走向才发生了变化。   开门英子依然头铁地没有任何搜索游戏同人本原著的想法。如果说一开始是因为玩家想要保持未知探索的兴趣,那现在完全就是懒得去搜。   这场小小的波澜就这样看似平静地结束了。   “早点休息。”开门英子说道。   “嗯。”两面宿傩轻点了一下脑袋。   西侧殿之内,一切都很安静,灯烛没有被点燃,只有月光透过纸门落在榻榻米上朦胧的光亮。   开门英子走进去,又回身拉上了门。   只是这样的间隙,就有一个人覆上了她的后背,手臂抱住她的腰肢,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脑袋上,将她整个笼罩到了怀中。   青年在她的发顶吸了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阿彦,你这样显得很像一个偷偷潜入到他人寝殿的变态。”开门英子淡定地说道。   明明很渴求她的碰触,然而当年在平安京居住的时候,他却比谁都要恪守礼仪,仿佛生怕再进一步就会打破他们之间的关系。   “那夫人要怎么办呢……”五条修彦声音低哑,“您要惩罚我吗?”   开门英子:“……”这种时候罚他都怕他爽到。   “别闹了。”她说,将人往后推了推。   五条修彦低着头看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发饰都已经被他卸掉,此时柔顺而洁白的长发垂落下来,搭在肩膀上有种冰凉的触感。   “之前说的封印术,要尝试一下吗?”开门英子说。   她被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依旧神态自若,认真地重新提起白日里说过的话题。   两人之间原本有些旖旎的氛围此时顿时散得一干二净。   五条修彦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开门英子推着他坐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要怎么做?”五条修彦问道。   “你放松就好。”开门英子说。   她起身踩上床褥,从他的背后伸出手臂,将两手覆在了他的双眼上,白色的睫毛在她的手心里如同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上下颤抖了两下。   “别动哦。”开门英子说道,细微的咒力覆上了她的手掌。   于是五条修彦当真没有再继续动弹,轻飘飘地将最沉重的信任交付给了她。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有像她这样接近五条家现任家主的机会。除了她之外,没有人可以这样触碰他的双眼。   五条家的家传术式最依赖的就是六眼,倘若出现任何问题,那么五条修彦将会万劫不复。   他知道这一点,却任由她的操作,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是不是就可以这样有理由名正言顺地赖在她的身边,依附着她生存,也可以对她肆无忌惮地表现出一点小小的脾气,被她抱在怀中安抚。   属于六眼完全没有死角的视野仿佛信号不稳定的老式电视机一样闪了闪,最终变成了一片黑暗。   他下意识伸手,却没有触碰她的手腕,而是克制地握紧了开门英子垂落在他身侧的袖摆。   “好了吗?”五条修彦问道。   他声音里难得有了一点紧绷,毕竟从出生到现在都拥有的、可以看穿所有事物的能力,在这一刻突然消失,就好像一只雄鹰忽然发现自己的翅膀不会飞行。   这不是他的理智可以控制的事情,哪怕他自觉有着心理准备,但人很难掩饰自己感官缺失大半之后的生疏。   “好了。”开门英子松开了手。   于是被月光照亮的室内以一种正常的视野出现在了五条修彦面前,他眨了眨眼,覆盖在双眼上的咒力很薄弱,只要稍微调动力量就可以被打破,恢复成为原来的样子。   “怎么样?”开门英子仿佛察觉到了他略微的僵硬,于是环住了他的肩膀,绕过来偏头看他。   “比我想象之中的感觉要特别。”五条修彦慢慢地说道,“但是大脑的消耗却是在这一瞬间下降了许多。”   “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去掉。”开门英子说,“我用的咒力很少。”   “这是夫人给予我的东西,今晚自然是要留下。”五条修彦看着她,“不过,我大部分的术式都是靠六眼来运转,现在如果有任何的事情,我都与普通人相差不多。”   他刻意地夸张了自己现在的弱小,毕竟哪怕没有六眼,他身上还有浓厚的咒力,秒杀普通的咒术师都绰绰有余。   “所以,就只好拜托夫人来保护我了。”五条修彦说道。   该说不说,虽然这样的示弱很老土,但就是这样半真半假的样子可以触动到玩家的某根弦。   “在我的地盘,我当然会保护你。”开门英子当即拍了拍胸口,豪爽地说道,“今晚你可以尽情依靠我!”   “只是今晚吗?”五条修彦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   “以后也可以啊,如果你遇到了困难,难道我会是见死不救的人吗?”开门英子奇怪地看着他。   她这样理所当然地将他纳入到自己的羽翼之下,完全没明白他想要使用的心机手段。五条修彦闷声笑了。   “今晚夫人和宿傩之间的争吵顺利结束了吗?”他关心道。   “嗯呢,他与我之间的争执,从来没有能坚持超过一天。”开门英子说道,“不过到最后,素面好像也没有真正理解我的意思。”   她露出有点郁闷的神情。   “对于他这样年纪的少年,确实很难接受离别,更何况你一直都陪在他身边。”五条修彦说道,“即使是我,如果听到你说要离开的话,也几乎不可能接受的。”   他曾对禅院昭冷嘲热讽过,但如果换是他处在那样的困境里,恐怕也很难保持不动声色的体面。   “那好吧。”开门英子说。这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她都没有完全参透,就不去为难身边的人了!   毕竟要是她辛辛苦苦抽出来的SSR被撕票,开门英子也是要大喊不能接受然后大闹一番的。   深夜,朦胧的月光转过一个又一个窗格。   银发的男人垂眸看着睡在自己身边的女子,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听着她一下又一下的呼吸,怎么看也看不够,忍不住越靠越近,将她抱在了自己的怀里,隔着薄被,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   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他感觉到安心,于是也沉沉地睡去,没有无处不在的视野和需要时刻运转治疗大脑的反转术式,也没有过去差点丧失六眼时的那种恐惧和绝望,是自出生以来到现在最为安逸的一场睡眠。   时光一天又一天平静地流过,开门英子在寺庙里的生活也完全不无聊,因为她优越的听力即使是躺在屋顶上也可以听到正殿之内的访客们的祈祷声。   对于玩家来说,听NPC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是很有趣的。   “希望堕天大人可以保佑我弟弟所在的城池坚固,不被匪徒击破。”来人这样祈祷着,“也愿樱姬大人可以保佑我们全家无病无灾,平安健康。”   最初听到“堕天”和“樱姬”的称呼,开门英子是很困惑的,等次数多了,她才慢慢意识到,他们口中所祈愿的人是宿傩和她。   两个人只是日复一日地存在在这里,意外地庇护了一方生灵,就已经被尊奉为神明。 [28]归处:她有一个小怪物(3K营养液加更)   “塌掉了呢。”开门英子望着地下冰室,难得有点发呆。   两面宿傩站在她的身旁,他的身形在日复一日的成长之后愈发高大而伟岸,走在路上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人类男性,面容同样显出一种冷酷的成熟。   “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墙壁会这么脆弱,只是按了一下就塌了。”他说道,有些不悦地拂去了肩膀上落下的尘土。   “你去洗澡哦,天花板上的灰土沾上了水汽会变成泥巴的。”开门英子戳了戳他的袖子,那里确实已经有了泥点。   “冰室怎么办?”两面宿傩说道,“在现在这样的天气里,如果没有低温冷冻的话,储存的肉类会变质吧?”   他的食量极大,几乎一次就可以吃掉十个成年人一顿的分量,身形矫健堪比猛兽。   出于对少年身体发育的考量,开门英子才请人来挖了这样一个地下冰室,用来储存肉类和冰块,这样即使是在夏天也可以吃到刨冰。   “这里的修缮我会考虑找大工来做。”开门英子说,“吃不完的肉就先分给熟识的村民或者来祈祷的信众吧。”   听到原本属于自己的食物现在要分给其他人,两面宿傩皱起眉,但因为这是母亲做出的合情合理的决定,他没有再说话。   如果只有他自己的话,或许即使把这些东西都丢掉也不会想到可以分给那些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的弱者。   “我去沐浴。”两面宿傩转过身,迈步离开了。   “提木桶的时候小心一点哦,这个月你已经捏坏掉两个木桶的柄了。”开门英子提醒道。   少年的身体一月一个变化,连带原本可以精准控制的力量也常常有些超过,触碰物品的时候都要格外当心。   “知道了。”两面宿傩淡淡地应声。   比起三年前的时候,十五岁的他脾气稳定了许多,不会因为小事而烦躁,对周围事物的掌控力也更强,只有少数的情况才会表现出这个年纪少年的青涩。   以开门英子的感觉来说,现在的他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地击败特级咒灵,有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要与两面宿傩切磋,然而对方只是微微睁大了两双眼睛,随即收回表情,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的要求。   “难道你不想实力变得更强吗?”开门英子问,“如果我与你战斗的话,对你的力量提升会很有帮助。”   “不用了。”两面宿傩说道,“现在我与母亲都是实力强大的咒术师,如果要达到可以精进实力的效果,周围方圆数里都会受到波及。”   “……是哦。”开门英子这才想到如果一场战斗之后家没了这种可能性,顿时收起了要与他打架的想法,“那不打了。”   宿傩面不改色,他早就习惯了母亲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样子,确认她放弃了切磋的想法之后,自己去了水缸旁打水。   担心波及到家里只是很小的一部分,最真实的原因是他并不想体验成为母亲的敌人的感觉。一想到自己会站在她的对立面,心中就会无比怪异,好像站在世界的对立面似的,哪怕只是想象,都会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孤独。   他并没有深思这样的感受,而是轻松地捞起了水桶,直接浇在身上。短暂的清凉之后,两面宿傩便将上衣卸掉,露出了一副与年龄不太相符的骨架和肌肉。   宽而平的肩胛骨如同一对收拢的翅膀,往下的腰却很窄,从肩膀到腰部的肌肉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如同标准的大理石像。   开门英子路过水缸的时候扫了一眼,这样的身材甚至已经隐约超过了作为成年术师的五条修彦,并非刻意的训练,而是天生就拥有这样强大的肉.体。   她忍不住说道:“现在严格来说夏天已经过去了,别这样凉着站在院子里。”   两面宿傩:“……以我的身体,在冰封的季节也可以不穿上衣出门。”   开门英子言简意赅:“我家的孩子不许裸奔。”一点都不文明。   两面宿傩:“……”裸奔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点温度都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他看着她走进屋里,拿出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兜头丢给了他。   少年一抬手就接过了:“我待会要出门。”   不等开门英子询问,他就继续说道:“大概是去西面的一处城池,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给我取乐的东西,大概明天晚上回来,今晚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去吧。”开门英子说。   作为玩家,她所体感的时间要比周围所有人都要快得多,所以还清晰地记得对方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出门的事情小吵一架声明自己要夜不归宿,结果自己还是当天晚上就乖乖溜了回来。   如果说那时候让他一个人出去,她会有点担心他的安全,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方面的困扰。   当然,在两面宿傩出门之前,鉴于冰室坏掉了,他们一起做了相当丰盛的一顿大餐。   “出门的时候记得把便当带走。”开门英子说道。   “便当?”两面宿傩表情微妙,指着放在石桌上和下面桌子差不多大的包裹,里面隐约飘出来一股肉香。   “是煎排骨。”开门英子说,“幸好家里的锅足够大。”   “背着这样的东西出门多少显得有点蠢。”宿傩评价道,没有动手去拿。   “那你现在要变成一个蠢人了。”开门英子走上前,将包裹挂在了他的一条手臂上,“拿稳了哦。”   “我出去是要战斗的,带着这样的东西多少太儿戏了。”少年试图挣扎。   “以你的实力,带半扇猪肉根本不会受到影响。”开门英子与他对视,“难道不是吗?”   两面宿傩被母亲的执着打败了,最终不得不背走了这样一个略有些可笑的包裹,如同每一个暑假寒假结束后拎着家里给的大包小包走上回程的大学生。   开门英子也是这样的,家里现在冰箱里还冻着她的妈妈从家里带过来的熏肉。虽然拿的时候她心里暗戳戳抱怨又沉又麻烦,但吃起来只有真香。   现在,她进了游戏,发现自己也理解妈妈,成为妈妈,甚至超越妈妈!那么大半扇肉绝对塞不进冰箱。   望着粉发少年的高大背影,开门英子笑眯眯地挥手道别。   牛车在午后的山路上缓缓行驶,车中坐着一年长一年少的两位女子,她们的面容相似,是同族的表姐妹,年轻的少女头上挂着额饰,恰好地遮住了额头。   少女眼神间流出好奇的神色:“为什么要坚持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拜神呢?”   “因为据说这里的寺庙很灵验,许下的愿望很有可能会实现。”表姐说道。   “真的吗?”少女求证地问。   “据说有些人许愿之后第二天身上的伤口就全部消失了。”表姐说,“我想去许愿能嫁给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   她这样的愿望让少女默了默,片刻之后,她若无其事地引导了话题:“如果我没记错,那里是供奉了堕天和樱姬吗?”   “是的,据传堕天主杀伐,是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可怕神灵,而樱姬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如果遇到她会带来好运。”表姐捂着脸颊,露出憧憬的样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遇到其中的一个哦。”   少女面上不动声色,分析着表姐话语之中透露出的信息。   如果说四只手两张脸的特点,实在太过鲜明。在这样术师全盛的时代,两面宿傩的大名已经被咒术界许多人熟知,前去挑战他的术师无人生还。只有普通人才懵懵懂懂,不知道他的可怕之处,将之当做神明。   ——前提是这间寺庙之中所谓的神明的确是两面宿傩。   “大家是怎么知道他是四只手两张脸的呢?”少女继续问道。   表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这一点其实很少人知道,是我堂兄的同窗的叔叔的岳父曾经见过他,当时第一时间跪伏在地,才避免了被当做擅闯的敌人杀死。”   这样的做派,更像是在咒术界声名鹊起的两面宿傩了。   牛车之外,忽而起了一阵风,将车窗上垂落的纱帘吹得微微扬起。   少女似有所感,视线往直觉所在的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了一闪而逝的高大身影,速度快得如同那一瞥是她的幻觉。   “……你在没在听我说话了?”表姐晃了晃她的手。   “啊,在听的。”少女回过了神,对表姐露出了公式化的温和的笑容。   而在距离这辆车百米开外,两面宿傩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地上的车辙。   应当又是去寺里参拜的信众。   只是一群没有存在感的蚂蚁抱团取暖,试图依附于强者的脚下存活罢了。   牛车到达了垂樱寺的门前,在一处平缓的坡地停下。   这里此时只有她们二人,而一路上喋喋不休的表姐在来到这里之后反而有些羞怯,在少女的身后才走下车。   她们进入寺庙的大门,穿过正门的庭院之后,就可以到达正殿,那里供奉着神明,空气之中隐约浮动着香灰的气息。   表姐跪在蒲团上,像是要认真许愿的样子。   少女却并没有像她那样虔诚,她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廊柱,神态之中若有所思。   “我没什么愿望,想先去周围看看。”她说。   “那不要走太远哦。”表姐嘱咐道。   “我知道的。”少女淡淡地点头。   她独自迈出了门槛,转过身往西侧抬步走了过去。   是术师施展的普通的结界术,只有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才会被排斥在外,而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穿过这样的结界很简单,就像是从泡泡的一侧走到另一侧。   耳边先是传来了一下又一下簌簌的声响,随后才会看见一名粉发的女子正在院落中的树下,手里拿着扫帚一下又一下地扫着落在地面上的叶子。   她的容貌是极尽的妍丽,仿佛被这片天地所钟爱,仿佛不存在于这世间。   听到少女木屐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粉发女子望过来的目光里有着意料之外的讶然,就这样神态显得分外生动,将她从不属于人类的范畴拉了回来。   “日安,姬君。”少女率先说道,神色镇定自若。   “你好,我是英。”开门英子说,“你叫什么名字,那边才是祭拜的神殿哦。”她指了指少女的身后。   “我叫羂索。”少女说道。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她,早在十多年前,那时的羂索还是“他”。   开门英子站在原地,仔细地看了她一会,忽而语出惊人:“你不是人类吧?”   羂索微微眯起眼:“听闻平安京有六眼的存在,可以看破一切咒术,但现在看来,姬君的能力同样不遑多让。”   她取下了额头上的装饰,露出了脑袋上异常的缝合线,坦然承认:“没错,我其实只是寄居在这具尸体之中的咒灵罢了。”   “那你会有人类的味觉吗?”开门英子饶有兴致地问道,“可以吃东西吗?”   在坦白身份之后,本来暗自绷紧了神经决定如果受到攻击就逃跑,结果却听到了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羂索一怔:“有味觉,也可以像是活着的人类一样进食。”   “那请先坐下吧。”开门英子往庭院之中石桌旁的位置示意。   她施施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去取了茶壶和一盘茶点,摆在了在她眼里意外来访的少女面前。   羂索坐在原地瞧着她的动作,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对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魔力,仿佛一切来到这里的人都会成为她所欢迎的客人。   “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甜点,所以每一样我都拿了一些。”开门英子说道。   “多谢。”在人类社会之中规训出礼仪的羂索下意识说道。   “你是专门来拜访我的吗?”开门英子好奇道。   “因为听到了传闻,所以慕名而来。”羂索说,“两面宿傩在咒术界名声大噪,也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我只是其中一个无名之人罢了。”   “谦虚的话就不用说了。”开门英子伸出手,为她倒上了一杯茶水,“毕竟这么多年,也只有你真正找到了这里。”   她和两面宿傩都没有掩饰自身的意思,而宿傩从来都没有带尾巴回家的习惯,以至于没有人探究到他的来历。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在寺庙之中受普通人供奉的‘堕天’与令许多术师闻风丧胆的两面宿傩之间的关系。”羂索说,“我觉得这很有趣。”   开门英子顿时来了兴致:“宿傩很出名吗?那孩子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些事呢。”   “是的。”羂索轻点头,“不夸张的说,即使是在一众天才之中,他的出现依然石破天惊,自成名以来毫无败绩。”   “哇这么帅。”开门英子听得与有荣焉,觉得不愧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小人。   “我之所以前来,也只是对能生出这样强大存在的父母感到好奇罢了。”羂索本来想做出一些符合现在外貌的腼腆的样子,然而现有的氛围实在很好。她知道即使表露出原有的本性,也不会让谈话受到任何的阻碍,于是对面前的女子露出了坦诚的好奇和些微的狂热。   “原来是想听宿傩生下来的故事吗?”开门英子说,“那也并不算是秘密。”   羂索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   “并没有父亲的参与。”开门英子说,“当初我很喜欢祓除咒灵,一只又一只,我的实力也不知不觉间水涨船高。在杀掉一只可以展开领域的咒灵之后,我就突然觉得心中若有所悟,于是就怀有了宿傩。”   “竟是只有母亲的存在吗……”这样的回答让羂索陷入了沉思。她完全没有质疑这个回答,因为对方眼里回忆时隐约露出了的幸福的神情明显没有任何伪装,或许她一直以来的尝试都有些太普通了。   “能够得到这个答案,真是太好了。”羂索说道,“您给了我很多启发。”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自己给了对方什么启发,但也并没有感到好奇。游戏能让她好奇的东西有很多,但萍水相逢的NPC的想法并不在内。   不过,眼前的少女明显打开了话匣子:“我一直都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即使是这样咒术全盛的时代,术师之间互相的争斗也显得分外稚嫩。”   “然后呢?”开门英子支着下巴,开始当一个很好的聆听者。   “所以,我想,如果能够让世界变得更加有趣就好了。”羂索说。   “那要怎么做呢?”   羂索思索着说道:“人类与咒灵,术师与术师之间的争斗毫无新意。但如果将群体的力量集合起来,或许会发生一些有趣的反应……”   “听起来真不错!”开门英子说道,“当年我其实也想过哦,把这个世界搞得天翻地覆。”但因为是第一个篇章,加上已经付出了很多认真打下来的沉没成本,于是她沉痛地放弃了。   “然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人要在乎的,”她说,“所以这样的计划就流产了。不过如果你想这么做,我会欣赏你的。”   只有玩家,看热闹不嫌事大,属于爆炸之前还会帮忙递打火机。   离经叛道的想法就这样得到了全然而热情的肯定,对方完全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眼神,望向她的目光分外明亮。   羂索晃了晃神,在这样一瞬间,她明白了眼前之人可以被称作神明的原因。即使已经打定主意走在这条注定孤独而疯狂的道路上,也会被她这样的肯定而感到触动,仿佛来到了可以受到庇护的港湾。   “如果我可以早点遇见你就好了。”羂索轻叹了口气,说道。   她无聊了太久太久,久到遇见即使像是她这样有趣的人,也再难回头。   “一点都不晚,我见到你很高兴,”开门英子说,“为什么要觉得无聊呢?这个世界是一场自由的游戏,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去打都很有趣。”   “……自由的游戏吗……”羂索垂眸喃喃自语,随后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   “阿妹,你在哪?”前院之中,隐约传来了女子的呼唤,“要回家了!”   她唤着表妹的名字。   “看来这次的拜访要结束了。”羂索放下了已经见底的茶水,“姬君不用送我。”   她站起身,对着坐在另一侧的粉发女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随后羂索便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   开门英子没在意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三两下就把盘子里对方压根没动过的甜点吃了精光!   隔天的傍晚,寺庙的院门被推开了。   开门英子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时下新兴的物语翻阅,听到声音便抬起头来。   “回来了?”她问道。   “嗯。”两面宿傩点头,又往前走了几步,露出了跟在他身后的人。   看起来是一个清瘦的男孩,约莫七八岁,白色的头发剪成了妹妹头的样子,垂着头的样子看起来很拘谨,身上隐约透着寒气。   “这是里梅。”两面宿傩介绍道,“她就是我的母亲。”   在路上就听到他的话,于是里梅想了想,叩首行礼说道:“英娘。”   尊称大人的妻子或母亲一般可以叫做娘子,而宿傩大人曾经告诉他过她的名讳是“英”。   “素面终于也会带人回来了吗?”开门英子露出了欣慰的神情,就好像是自家独来独往的孤狼终于学会了交朋友。   这样的表情让两面宿傩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昨天弄坏了冰室,他的能力可以冰冻,厨艺也还不错。”宿傩淡淡地解释,“就没必要费无用之功把肉都扔掉了。”   “原来是这样。”开门英子了然。   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要仔细看看站在后侧的男孩。   然而,里梅却又往后退了几步,他不自觉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我身上很冷,其他人都会跟着慢慢死掉。”   两面宿傩就是在整座成为冰雕的村庄之中将他带了出来。他无法想象自己又为宿傩大人增添麻烦的样子。   令他震惊的是,他根本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女人就已经闪现到了他的面前,垂下的视线里是对方衣裙的下摆和木屐。   不等里梅有所反应,下一刻他便觉得自己被温暖的怀抱所笼罩。   “没关系,只是觉醒了术式。”如同母亲一样温暖的女子说。   里梅的眼睛睁大了,有一种液体顺着眼眶流了出来。   宿傩大人没有因为他而冻死,而大人的母亲同样如此。   在失去一切之后,他又有了归处。 [29]不分彼此:她有一个小怪物   “你们还要抱在一起多久?”两面宿傩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母亲拥抱在里梅的手臂上,语气凉飕飕的。   里梅闻言,立刻脱离了玩家松开的怀抱。   可在分开以后,他却忍不住有点想要回味方才温暖而柔软的感觉。里梅收束了这样的想法,将眼下宿傩大人的命令当做是最优先的任务。   “你去把冰室清理一下,把里面的肉都重新冻好。”两面宿傩说道。他下命令的时候语气自然,显然惯于对任何除母亲之外的人以上位者的姿态出现。   “是!”尽管还带有着初次来到陌生环境的拘谨,里梅答应下来任务的声音很积极。   两面宿傩走回了自己房间所在的侧殿,他要去换掉沾染了尘灰的黑色羽织和木屐。原本他自己完全没有这么多的讲究,可如同出门带便当的事情一样,母亲在明确区分外出服和家居服这件事上同样有种奇妙的执着。   “在外面沾了血的衣服怎么可以在家里乱穿呢?”他想起有一次自己没有及时换衣服,直接被开门英子在缘侧的半路上拦了下来。   “没有沾血,只是有点血气而已。”当时两面宿傩解释。   “那也不行,太不卫生了。”开门英子态度相当坚决,掩着鼻子说道,“快去换掉洗干净。”   于是渐渐地,两面宿傩也形成了回家之后第一时间换掉外衣的习惯,甚至会非常自觉地将衣服泡在水里,之后再清洗干净。   他刚刚将外套脱掉,就有人从他身后拉开了纸门,迈开步子走了进来。   即使闭着眼睛不刻意去听,两面宿傩也认识那熟悉的脚步声。   “做什么?”两面宿傩回头,问道。   “我来找点东西。”开门英子说,毫不见外地拍了一下他更靠下位置的小臂的肌肉,于是两面宿傩往左走了一步,让开了位置。   开门英子打开了他的衣橱,从里面搬出了一个木箱,打开了它的盖子,里面叠放着许多件衣物。   两面宿傩换上另一件袖摆相当宽大的白色外衣,将自己的两对手臂都轻松地放置了进去。   而开门英子则是从箱子中取出了两件他小时候的衣物。   “把这些衣服拿出来做什么?”两面宿傩问道。   “因为里梅来了,我看到他的和服上还有补丁。”开门英子说,“我们家住的地方比较偏,也来不及去集市买衣服了,只能暂时将就,让他先穿你的旧衣服。还有他要住的房间也要考虑……”   她这样有条有理地说着,考虑到这样多的细节,显得对初来乍到的里梅贴心极了。   两面宿傩忽而有些不悦,只是看着她为他人而付出,他的心中就油然产生了一种毫无缘由的烦躁。   “安排这么多做什么?”他说,“那孩子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再不济还有我在。”   开门英子整理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头看他,敏锐地说道:“你在不高兴?”   明明平常很多时候都很迟钝地抓不到对话的重点,自顾自说一些不着调的话,现在在不该敏锐的地方却反应这样灵敏了。   “没有。”两面宿傩偏过视线,按照平时的语气回复道。   “那就是在不高兴。”开门英子非常干脆地下了判断。她歪过头,思索着说道:“难道说……素面酱在吃醋吗?”   “你想多了……”两面宿傩无语地看着她,半点都不肯承认这一点。   他已经十五岁,四舍五入早就已经是成熟的大人,当然不该在这种幼稚的地方吃醋。   开门英子没有继续深入询问下去,损伤少年人在这个年纪分外看重的面子和自尊心。   她只是说道:“之所以这么慎重,是因为里梅是你亲自带回来的孩子啊。过去那么多年,你从来都没有带过任何的同伴或是朋友回家来,他还是第一个。你这样重视他,我当然也要很好地招待他。”   她当然不会把路上遇到的普通NPC放在心上,然而正所谓爱屋及乌,宿傩特别对待的人自然会得到她的特别对待。   如果两面宿傩没有对里梅投以注视,那么玩家同样很难对他注目。   粉发的少年沉默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房间,撂下了一句:“随便你。”   “嗯,现在听起来没在生气了。”开门英子煞有介事地研究着。   如果按照年纪的话,的确应该把两面宿傩称作少年,可是,如果单看外表,没有人会把身高一米九的高壮男子看做少年,他身上有种上位者的强势和成熟。极少数的青涩也只有在家中才会偶尔表现出来。   就如同现在,哪怕走出门,他强悍的听力也能轻易地捕捉到母亲促狭着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忍不住“嘁”了一声,迈步走远了。   里梅正站在半坍塌的冰室面前,手中拿了一个铲子,看起来准备把坍塌的部分打扫干净再冰冻。   “加快速度。”两面宿傩说道,自己也从旁边拿了一个更大的铁铲。他的术式是斩击,而不是挖掘,所以咒术在此时此刻并没有什么作用。   两人一同打扫了一个时辰,才将整个冰窖整理得七七八八。里梅只是将手放在地面上用力,便有冰块以他为圆心往外蔓延,冻住了整个房间。   他的掌控力还不太好,稍稍做过了头,将房间外的周围数米的地砖同样冰冻住了。   “……对不起。”里梅下意识道歉。   “为什么道歉?”两面宿傩淡淡地看着他,“你做得不错。”周围的地砖只是无伤大雅的小东西而已。   听到了动静,开门英子也走了过来,便见到了地面上蔓延而出的冰块。   “哇,里梅好厉害!”她说,“幸好你来了。”   被这样直白地夸赞,里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并没有做些什么。”   “我给你安排好了房间,快去洗手,把衣服换掉休息吧。”开门英子说道。   在后院还有一处平日不使用的房间,开门英子挪走了里面的杂物,将地板擦干净之后铺上了崭新的床褥,旁边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这是素面小时候的衣服,你可以先试试看合不合身,如果不合适的话可以叫我,我再找找别的衣服。”女子很有礼貌地站在门外说。   “谢谢英娘。”里梅说。他自从遇到宿傩大人开始,就一直受到了他和英娘的恩惠,这样的情分都不知道该怎样才可以报答。   “你现下几岁了?看起来好瘦。”开门英子靠在门边,与他闲谈。   “九岁。”里梅说。   “可是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开门英子微微皱眉,“你现在饿吗?我去给你热点羊奶,要好好补补身体才行。”   不等里梅拒绝,她就已经风一样地跑出去,一个转弯就消失不见了。   男孩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打了补丁的和服换成了宿傩幼时穿过的羽织,除了袖子有些空荡,其他的部位大小都很合适。   夜晚,里梅以为自己会因为来到新的环境而紧张到辗转反侧。   可是他没有,躺下之后,里梅被围拢在干净的皂角和阳光的气息里,很快就睡着了。   自从里梅来到了这座寺庙之后,渐渐地,开门英子原本不多的家务就全部都被他承包了。   明明自己还是小孩,但却是三人之中最为勤快的人。   时光日复一日推移,里梅还开始反向照顾开门英子的起居,洗脸水都会打好放在她的房间门口,当她去用的时候,水温都控制得刚刚好。   还有一个决定性的事情,就是里梅的厨艺同时得到了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的高度肯定。   ——要知道,只有在厨艺这件事上,两面宿傩没有对开门英子给予全方位的肯定。   有时候开门英子躺在廊下看物语,望着在院子里扫地的里梅,会默默抬头确认现在是在游戏里,自己没有雇佣童工。   于是本就不多的良心重新缩回了胸口,她给手里的物语翻了个页。   有了里梅在,开门英子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单调了。   她有时候会带着他一起去偷偷帮香客实现他们挂在门前樱花树上的愿望,也有小孩子跪在蒲团上念出的幼稚的小想法,比如“想要在夏天的晚上吃到一块刨冰”。   第一次去这样做的时候,里梅表现得很惊讶,他不知道自己的术式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作用,也不知道英娘竟然会给普通人实现小小的愿望。   “但是偷偷做完之后,是不是会很有成就感?”开门英子笑着看他。   里梅在她的目光里点了点头,心中确实有一种盈实的感觉。   “在不知道去做什么的时候,就可以找这样的小事来做,会觉得每一天好像都更有光彩。”开门英子说。   里梅记住了她说的话。   五条修彦来拜访的时候,对于寺庙之中新增加了一个小童感到有些惊讶。   “宿傩竟然可以接受更多的人夺走你的注意力吗?”他开玩笑般地说道。   “为什么不接受呢?我不是只为了宿傩而生活的母亲。”开门英子反问他,“而他也不是只会为我而存在的孩子,排斥他人的存在才会奇怪吧。”   五条修彦赞同她的前半句话,但对她的后半句话持保留意见。   “术式与冰川有关吗?看起来潜力很不错。”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侧的里梅。   即使是隔着纱巾,那样一秒钟的注视都让里梅绷紧了身体。他从宿傩大人的口中听说过五条修彦的存在,知道对方只用这一眼就看破了自己的术式。   “起码这个夏天有里梅在,比之前强太多了。”开门英子说,“以往这样的时候我都只想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现在每天都有各种口味的刨冰和雪糕。”   “不要贪凉。”五条修彦晃了晃她的手指。   两人的举止亲昵,里梅也确认了五条修彦似是英娘的情人,在他的面前从不多话。   等到里梅对术式掌握得更加纯熟之后,两面宿傩也会带他一同出游。   第一次出去,他就因为普通人对宿傩大人无礼而大动肝火,率先动手发生了一些在宿傩看来小小的冲突。   至少与他战斗的级别相比,的确很小就是了,甚至根本没有人员死亡。   两面宿傩轻描淡写地扭断了其中一个人的脖子。   “他都要杀你了,你竟然只是把人冻住吗?”   里梅犹豫了一下,说道:“英娘对普通人的态度都很好,我想他们也是谁的亲人……”   “但我母亲也同样说过,如果遇到伤害就百倍奉还,如果对方要杀你,就同等地杀死对方,毕竟他并没有因为你是小孩而有任何手软。”两面宿傩说,“你存活下来,只是因为你的实力比他更强。”   “我明白了,宿傩大人。”   ……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垂樱寺凭空出现了一阵狂风,于是庙中的树木纷纷被吹得落下一片片叶子和小树枝。   听到了动静的两面宿傩和里梅都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发生事件的和室门口。   纸门已经破了个大洞,里梅伸手将它完全拉开,于是便看到了正背对着大门的粉发少女,在她的面前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烧成灰的零部件。   “我觉得,做手工这件事还是有点困难的。”开门英子得出了结论,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人,表情之中有一种澄澈的无辜。   “做不出来的话就放弃吧。”两面宿傩说。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五次了。   “才不要呢。”   不出所料,他的话直接被执着的玩家拒绝了。   “我这么强,没有趁手的咒具也没有关系。”两面宿傩难得有点头疼,他试图劝说她放弃每天在这里灰头土脸地组装咒具。   “谁说我这次失败了?”开门英子看向他,目光灼灼。   她终于转过身来,手中那一柄长长的三叉戟暴露在了两人的面前。   虽然乍一看是三叉戟,但更像是枪与刃的异形结合,颜色通体暗沉如同凝固的血液,但在转动的时候却闪动着金属冷硬的光辉。   杆身约有四尺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扭曲重叠在一起,显出奇特的质感。   “别看它现在只有四尺,但实际的长度可以变化。”开门英子按动了隐藏的机关,并往里输入了咒力,于是三叉戟的主刃展开,下面的杆身随着机扩的声音而延长,变成了七尺。   而开门英子的身体已经悬浮在了空中,粉色的长发随着咒具之中跃动的咒力而被吹得起伏。   “有意思。”两面宿傩的眼睛里已经隐约跃动起兴奋的光芒,“它叫什么名字?”   “飞天。”开门英子答道。   “要来试试吗?”她横着抬起了这一柄武器。   “好啊。”他迈步走上前,同样握住了杆身。   一种特别的电流蔓延到四肢百骸——六肢百骸。杆身上的符文被一寸寸点亮,从暗淡的灰色转为浅金,震颤的感觉一路流到了心脏。   这柄咒具同时被他们两人握在手中,于是两人的咒力同时在武器之中蔓延。   如果是没有关系的两名咒术师,此时咒力就会互相排斥争夺它的支配权。然而,开门英子是他的母亲,两面宿傩的咒力完全没有排斥她,就如同墨滴入清水,转瞬间水乳交融。   这样的感觉……   两面宿傩的目光从咒具上挪开,落在了粉发女子的脸上。   她是他在世间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他在她的期盼下诞生,又怎么可能会排斥她的咒力和她的身体呢?   自己一直不愿意与母亲切磋,担心站在她的对立面,现在看来那些想法都太过多余了。哪怕他展开领域使用术式,也不会在她的身上造成任何负面的影响。   “妈妈,”十七岁的两面宿傩忽而笑了起来,这样的神情放在四只眼睛两张脸的样貌上显得可怖,可红色的眼瞳里是少见的温柔的情绪,“要一起去为这柄武器开刃吗?”   “当然。”玩家第一时间点了点头。 [30]天灾:她有一个小怪物   一座城坐落在三条河交汇处的山丘上,名为月英城。这里土地肥沃,又是交通要塞,原本应当是平民安居乐业的繁荣城市,然而早在三年前,这座城市就被成群结队的诅咒师所侵占。   新任城主山下元指挥着手下的术师屠杀了所有试图反抗的平民,官员全部挂在城门外斩首示众,食腐肉的乌鸦在黑压压在天空之中连成一片。   这样的手段让他彻底坐稳了残酷的统治。周围所有的村落全部都被洗劫一空,佃户家的女儿被劫掠到城中取乐,青壮年则充作奴隶。   天皇曾派兵试图收复这座城池,然而,月英城地势易守难攻,加上山下氏的军队基本全部都是术师,普通人组成的讨伐军队被砍瓜切菜一样地轻易杀死。第二轮讨伐,天皇派出了咒术师组成的部曲,然而却未曾料到这座城中有一名特级咒术师和数名一级术师坐镇,官方军队再次铩羽而归。   穿着铠甲的大胡子守卫站在城墙的哨塔上,他的术式能够加持双眼,能够轻易看清普通人看不到的距离。   他悠闲地躺在自己准备的椅子上,想要打个盹。毕竟,连天皇的部队两次都被灰溜溜地打跑了,他还有什么需要担忧的呢?   而且如果真有大军来袭,地面也会产生轻微的震动。在这一方面,作为他的搭档的另一名守卫很擅长捕捉这种变化。   大胡子守卫躺着,正要闭上眼睛,然而视线所见之处,在极其远的高空之中,却好像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也许是飞过的鸟吧,经常有这样的情况。   他这样漫不经心地想着,心中没有腾起哪怕一丁点的警惕,闭上眼睛的下一刻,就打着呼睡着了。   然而,守卫不知道的是,那个黑点却越来越大,隐约浮现出人类的样貌。   “就是这里吧?”高空之中,两面宿傩俯视着下方的城池,这座城的城墙用黑色的火山岩堆砌而成,以这样的角度看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   “没错。”开门英子说道,“曾有老人来到庙中许愿,希望自己被抢走的儿子和女儿可以从月英城安全回到家中。”   而许出这样愿望的香客不止一个。玩家紧随其后调查了一番,就得知了这座城的基本信息。   “对于新生的武器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开刃场所。”她评价道,粉色的长发随着狂风而在身旁乱舞。   两面宿傩扯开一个残酷的笑容:“那就试试吧!”   武器“飞天”利刃直指整座城池。   惊醒大胡子守卫的东西,是如同炸雷般的响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目光下意识到处逡巡:“地震了?”   “这不是地震,是敌袭!”旁边,另一名守卫神色惊恐地望向天空。   大胡子守卫顺着他的视线往空中望去,就见到了那里漂浮着三个人,望向下方的神态均是从容。   他们竟然可以像鸟一样在空中飞翔!   他的视线比常人要清晰许多,可以清楚地看到站在中央的男子有着四只手两张脸,外表完全不似人类,手中怪异的长枪头部垂落一条白色的经幡,随着他的挥舞,便有一阵狂风夹杂着火焰向着城池倾泻而来。   扑面而来都是明亮的火焰,成为了他人生之中看到的最后的风景。   “敌袭——”另一名守卫连滚带爬地冲向了楼梯,身后的高温和风暴让他整个脊背的皮肤都随之发烫。   其实现在这样的状况,已经不需要哨塔的守卫来通知敌袭了。   炽热的高温和大火比夏日的太阳还要灼热,沿着主干道一路烧过,几个呼吸之间就让整座城池从中轴线往外燃烧起熊熊烈火。   反应快的术师已经跌跌撞撞地拿起了武器,却像是没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敌人的方向。   这是两面宿傩一个人战力的秀场。   母亲为他制作的“飞天”是生来就属于他的武器,使用它如同使用他自己的肢体一样灵活。   粉发的女子从高空动作轻盈地落在城墙之上,在她的身旁是一道冰组成的滑道,里梅借此滑落到地面上。   “啊,我也想玩滑梯!”开门英子见状,顿时对他说道。   “这只是我术式很普通的使用……”里梅知道英娘常常会在一些想象不到的地方展现出幼稚的玩心,他虽然谦虚地这样说着话,但还是听话地又凭空冰封长长的滑梯,一路可以直达内城。   开门英子欢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沿着滑道下去。   里梅紧随其后。   在愉快的滑行之后,便到达了内城的街巷。   城池的道路上火焰熊熊,耳边是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这里几乎没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全部都是被术师们肆意压榨奴役的奴隶。   开门英子漫步其中,像是戳破泡泡一样打破了那些术师留下的结界和用在奴隶身上的术式。里梅跟在她的身旁,凡是对英娘出手的任何术师全部都被他冻成了冰雕。   而两面宿傩此时早已经飞落到了城主府,长戟一挥,金属的利刃上倒映出他四只红色的瞳孔,伴随着术式的运用,城主设立的防护结界就像是浸了水的纸张一样被轻易地撕破,湮灭在空气之中。   作为城主的山下元明显很谨慎,这里的术师实力比外面的那些守卫强了一大截,面对他的入侵反应也都很迅速,很快便列出了阵法。   宿傩转了转手腕,于是武器顶端的利刃撕破了空气,划出了一道弧线:“这才有点意思嘛。”   他的话音未落,人已不在原地。   眨眼间,四名术师就已经倒飞出去,砸在了墙壁和房屋上,吐血倒地。   而这时,下方的土地忽而有人从中往上钻出,试图抓住他的脚踝。两面宿傩根本没有低头去看那偷袭者,而是轻吐出了一个字。   “捌。”   下方方圆三米内的厚土都被均匀地切割成为了碎块,那只断手无力地落在地上,隐约有血从周围的裂缝之中渗出。   戟在高大如同野兽一般的青年手中旋转,三片刀刃像三面同时开合的骨扇,每一次旋转都如同撕裂了空气,留下肉眼可见的视觉错位。   术师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又在下一刻被猛兽撕开巨大的裂口。   戟尖横斩,于是数颗头颅同时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而两面宿傩手中的武器依然刀片雪亮,没有沾染到丝毫污秽的痕迹。   ……   津子正在被她所侍奉的咒术师毒打。   这个男人是天阉,生来心理扭曲,喜欢将人打到头破血流,看他们跪着扒着他的衣角求他的样子。   她的哥哥就是这样死在了这个男人的手中。   明明天天念叨着自己是家里的长子,要继承家业,肩负起重担,赡养母亲再将她养大。那时候她嘲笑他家里只是贫农,哪里来的家业来继承。   可那样鲜活的人,说要一直照顾她长大的人,在昨日就草席一裹被从正殿抬出来,如同其他所有被虐杀的人一样被草草埋在后院。   她恨哥哥没有兑现承诺,说好的要照顾她的,却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死掉了。   津子蜷缩起身体,以为这样的姿势可以护住柔软的内脏,可鞭子依然如同雨点一般落下。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脑袋留下来,让她睁不开眼。   或许自己马上就要见到哥哥了吧,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地大哭一通……她模模糊糊地想。   已经连求救的想法都失去了。   可在某一刻,津子突然意识到,那充斥在耳边的谩骂声突然消失了。   她抹了把脸,左眼已经肿得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透过右眼的缝隙,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下场。   ——倒在地面上,身首分离,温热的血液在地面上流了一滩。   原来,这样的禽兽,身上的血液也是红色的吗?   她的视线缓缓上挪,先是属于女子样式的木屐,再往上是黑底金纹的衣裙,粉色的长发一路向下垂落,没有沾染一丝的血迹。   即使没有在心中祈祷,也会有神明来救她吗?   女子将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脑袋上,轻轻吐出她没有听懂的字句:“术式反转。”   下一刻,身上四处传来的剧痛以她能够感觉到的速度飞快地褪去,肢体重新变得拥有力量。   津子惊讶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新鲜的鞭痕完全消失。   等她再度抬头,那名女子已经走出了门。   津子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追了过去:“请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她想要记住眼前神明的身份,日日供奉。   女子回头,声音轻缓,却很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世人都叫我樱姬。”   津子跪拜了下去,哽咽道:“谢谢您。”   在这样的一天,被开门英子救下来的人数不胜数。她并没有在意这种小小的插曲,而是与里梅一同继续往里,进入了城主府。   城主府中,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建筑物。   穿着黑色狩衣的青年平静地站在庭院的中央,看起来比屋檐还要高,红色的眼睛反射着周围的火光,显出冷漠无情的残忍。   在他的周围是分外壮观的景象,放射状一样层层叠叠地倒着咒术师们的尸体,大多数都被切割成为了数块,没有一个人的尸体是完好的。   没有来得及逃脱的城主山下元正跪伏在地,浑身颤抖着求饶:“别杀我……”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招惹了一个这样强到变态的怪物!完全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守护在他周围的术师就已经死光了。   “给我一个理由。”两面宿傩好整以暇地说道。   “这座城所有的财物和钱我都可以拱手相让!”山下元立刻说。   “不够买你的命。”两面宿傩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   开门英子站在阴影之中,身侧是同样安静的白发里梅。   她竟然不知道自家素面还有喜欢逗弄猎物的习惯,但在旁边听着对话,她就觉得他真可爱,和小时候一样可爱。   山下元有些激动地抬起头:“我是藤原北家的远亲,只要你不杀我,我一定会让他们不追究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下一刻就已经身首分离。   “头抬得太高了。”宿傩淡淡地说道。   杀完人之后,他回过头,就看到了等待在那里的家人。即使是宿傩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一瞬间他下意识的放松。   宿傩轻抖手腕,长戟轻甩,随着机括声音微震,便收束成为未完全展开的形态。接着,他便大踏步走到了开门英子的身侧。   “走了。”他说。   这座城的秩序完全崩塌,熊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三人走在城中,一个个地动手清理漏网之鱼。   而在街头,在角落,在阴影之中,被救出的普通人们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身影。   很快便到了城门口,数米高的厚重的城门挡在了面前。   两面宿傩扫了眼里梅单薄的身板,于是自己先上前,使力将门栓的横木抽出,随手丢在旁侧,整个地面都因这沉重的重量震了震。   这样特制的厚重城门内里浇筑了钢铁,需要数十名成年男性共同用力才可以推开。   开门英子跃跃欲试地走上前,把看起来白净柔软的双手搭在了门板上。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滞,大门就被她推动了。   巨大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她打开了代表着自由的门扉。   随着第一个普通人从里面走出来,所有被劫掠到这里的人们纷纷欢呼着离开这里——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开门英子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土,对站在自己身侧的两人轻松地说道:“一切圆满结束,那我们也回家吧。”   两面宿傩率先往前一步,宽大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指。   里梅本来只微微低头,跟在他们身后,下一刻却猝不及防被女子握住了手腕。他下意识抬眼,便见英娘对他露出一个笑。 [31]制裁:她有一个小怪物   在那场将整座城池卷入熊熊火海的战斗时隔五日后,这件事才由骑着快马的信使将消息传入了平安京之中。   令朝野上下感到头疼的月英城覆灭,这个消息在短暂的时间内传遍了所有的公卿贵族,自然也包括天皇。   “四臂双面?这样的样貌听起来可不像是人类的样子。”天皇坐在高位的御座上,规整的衣袖平铺在身前,仪态端庄,气质透着久居人上的压迫感。   一名公卿从朝臣的列队之中走出来,说道:“据来报所述,那名四臂的术师,仅独自一人就将月英城连城带兵彻底毁于一旦,火光烧了一整夜。”   另有一名年长的朝臣从队伍之中出列:“臣以为,此事应当严加追查,即使山下元以不合理的手段占据了月英城,也不该公然毁城屠军。这种行为不仅残忍冷血,还藐视法度,若朝廷不加过问,恐怕其他的诅咒师会效仿……”   “过问?”另有一人出列,语气短促而声音尖锐,“派谁去过问?朝廷两次铩羽而归,他一人就屠杀了山下元的术师军队,若是朝廷的使臣前往,恐怕只会一去不回。”   “虽说是屠杀了一整个术师军队,但城中还存活的百姓都得以解脱。”双眼遮着黑色纱巾的银发男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这是否说明,那名术师实际是可以正常谈判的?”   “难道要拿使臣的性命去赌对方的仁慈吗?”年长的朝臣反问道。   五条修彦判断出,对方是与藤原北家一派的臣子。   “怎么可以这样武断就定罪?月英城本就盘踞匪徒,既然他一人剿灭那些强盗,理应得到封赏。”另有一人插言说道。   众人七嘴八舌,各执己见。   “好了。”天皇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复又开口:“那所谓的‘两面宿傩’,现在在何处?”   “据传常出没在热田一带。”朝臣藤原孝浩答道,“据报,有人曾见到他与一名女子和白衣童子出现在神宫附近的集市。”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过了一会,天皇将面前的案卷往前一推,整个人往后靠了靠:“你们说说,他杀人放火,却没有掳掠财货,收编部曲,不要金钱,不要权势,那他要什么?”   “据我所知,早在数年前两面宿傩就在尾张活跃,因为他只有一人,并未被朝堂所关注。”五条修彦恰到好处地开口,“那时便有许多恶贯满盈的术师死于他之手,钱财同样被劫掠一空。直到这场事件发生,才为诸位所熟知。如果他什么都不求,朝堂无视也未尝不可……”   他没想到自己会为两面宿傩在朝堂上说话,虽然曾经有过这样的预想,但真正这样做还是心情微妙。   可他的恋人是两面宿傩的母亲,为了她,他不能让两面宿傩被朝堂当做敌人讨伐。   午后。   天皇屏退了所有朝臣,只留下了藤原孝浩。   “朝廷中,有人主张讨伐,有人主张封赏,还有人主张装作不知,你是站在哪一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扑面而来的压力让藤原孝浩顿时跪了下去:“臣不敢。”   “说说你的想法。”天皇说道。   “臣以为,”藤原孝浩缓缓抬头,“讨伐者不知深浅,封赏者不知其心,而倘若视若无睹,有损朝廷的威望……当先试探。”   “如何试探?”   “派使臣去见他,观其言行再做下一步打算。若是使臣被杀,那便要另考虑讨伐,若是有转圜余地,左近卫少将的位置现下空置,正合适派给他。”   左近卫少将,仅仅只是荣誉头衔,实际的警卫工作是下层武士,权力都被架空。而若此人来到了平安京,这里诸多术师坐镇,即使是龙也要乖乖盘在原地。   天元注视他良久,久到藤原孝浩额头见汗,终于听到上位者说道:“既然你如此胸有成竹,那使臣由你的族人去罢。”   “是。”藤原孝浩加速的心跳回归了平稳。他是天皇最为信任的臣子,然而对方却并不知道盘踞月英城的山下元与藤原北家背后的关系。   他揽下这样的职责,便有对是否要伺机报复的考量。   “臣将派臣的族弟藤原忠平前往寻找宿傩。”他说道。   朝堂院东侧,诏训门外,穿着青色直衣的男子拦住了正要离开这里的五条修彦。   “五条殿,还请借一步说话。”禅院昭说道。   “我并不记得我有何事需要与禅院殿交谈。”五条修彦面上是公式化的笑容。   “今日朝堂上各位朝臣争相发言,我同样想与五条殿交流一番。”禅院昭挡在五条修彦的面前没有动弹。   此时正是下朝的时间段,旁边行走的朝臣络绎不绝,两人这样异样的停留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五条修彦的笑容淡了淡:“那就去附近的茶楼借一步说话吧。”   一刻钟之后,在僻静处的厢间中,禅院昭率先开口:“五条殿是不是知道英的下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五条修彦说。   “每隔一两月五条殿都会固定出远门数日,据我所知,在十年前,你还没有这样的习惯。”禅院昭平静地说道。   “没想到,禅院家主竟然会这样关注我这样一个五条家主的行踪吗?”五条修彦两手抱肘,语气隐约带了点尖锐。   “我专程与你交谈,并不是要为了争吵。”禅院昭说,掩藏了神情一瞬间的阴郁,“英既然已经离开,没有告诉我她的住所,我也不会去刻意探究。但我想,她一定仍与宿傩生活在一起,是不是?”   五条修彦没说话,但禅院昭已经从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回答。   “你是六眼,实力强大,一定要保护好她。”禅院昭恳切地说道,“我想你明白,两面宿傩现在的盛名与悬崖上走钢丝无异。稍有行差踏错,引起御前不满,就会牵连到她。”   “这种事情我一直在做,不需要你来指挥。”五条修彦说。   “十种影法术的继任者现在已有十六岁,可以熟练使用术式,”禅院昭同样强硬,“你若是力有不逮,我会派她去。”   五条修彦有点惊讶:“已经是失败者了,你还要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十种影法术的继任者出现在开门英子身边,这种标志性的术式,朝堂会立刻意识到御三家之一禅院的不忠。   “因为英她值得。”禅院昭沉沉地说,“若是你处在我现在的境地,同样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这句话让五条修彦默了默,终究没有再吐出任何含有敌意的话语。   “我会离开一趟,这段时间朝堂上恐怕需要你来判断风向了。”五条修彦说。   “自然。”禅院昭颔首。   在那场攻城之后,两面宿傩难得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远门。   他和里梅一同重新修了寺庙内外的水道,因为开门英子曾经抱怨了许久,每次都要去很远的山泉处使用活水。两名咒术师共同挖了水渠,将山泉引入到寺庙之中,这样用水就变得方便。   无事的时候,两面宿傩翻出了开门英子平日里常常翻看的物语。   在翻了两页之后,他的四只眼睛就睁大了。在被咒术师围攻的时候,两面宿傩的眼睛都没有一起睁开这么大过。   故事的女主角先是意外与同父异母的光华公子源氏春风一度,之后嫁给权倾朝野的左大臣,左大臣非常冷酷,等失去了女主之后才追悔莫及,开始了追妻火葬场……中间还夹杂了一些在这个时代相当大胆的图画。   他“啪”地将这篇物语合上了,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像是现在如此无语过。   难道说母亲常常吐出他听不懂的言语,是受到了这些物语小说的毒害吗?   “素面在看什么?”熟悉的声音从头顶幽幽响起。   “没什么。”两面宿傩若无其事地翻过身,他平躺在廊下的地板上,看向正站在自己头顶上方低头望着他的母亲,“这是你的书?”   “嗯呢。”开门英子扫了一眼,爽快地承认了,“我刚刚看到你在翻阅了。”   玩家一点没有觉得害羞,毕竟这是在游戏里嘛!   “算一算素面的年纪,的确到了要恋爱和婚配的年龄了。”她接过他递给她的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忽而露出了很感兴趣的神情,“你有遇到令你感到动心的女子吗,或是对你倾心的女人?”   开门英子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手支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忽而被问到了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两面宿傩忍不住微微皱眉:“我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   因为本身太过强大,世上的所有其他人都很难被两面宿傩视作同类。他对结婚这种事情完全想象不到,既不感到期待,也没有排斥,全然的不在意。   在开门英子询问他这个问题之前,他甚至从未思考过这一方面的事情。   一般感觉到不爽的时候,两面宿傩的第一选择都是去战斗发泄那些多余的精力,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哦,原来完全没开窍啊。”开门英子顿时失去了八卦的兴趣,于是重新翻看了书本。经过回忆,她应当是看到女主角死劫以后改头换面,发誓要让兄长和左大臣付出代价那里的剧情。   “物语里的东西……”两面宿傩看出了她的专注,忍不住想说点什么。   那些文字看多了会把脑袋看坏掉吧?他斟酌地想要说出合适的劝告。   “怎么了?”开门英子偏过头,微笑地注视着他。   背后似乎隐约泛起了一阵凉意。   “没什么。”两面宿傩挪开视线,收回了欲言又止的话。 [32]领域:她有一个小怪物   深夜,月光如水。   两面宿傩盘腿坐在廊下,宽阔的肩膀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羽织,上半身没有穿其他的衣物,胸膛和腹部健硕的肌肉被四条结实的手臂半遮挡了起来。   在他的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术式咒力的波动。   在那座城主府,他独自遇到了其中的特级咒术师,对方当时试图使用更加高深的咒术——领域展开。   意识到危险即将发生,在对方领域成形之前,两面宿傩就无情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只是这样对咒术特别的运用的确引发了他的兴趣,毕竟对方在临死之前还曾放过狠话,领域内拥有绝对的必中效果。   凭空构筑新的攻击果然很麻烦,如果只是普通的必中,他可以通过比常人快很多的速度达到击中对方的结果。如果构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领域空间,只在小小的范围之中必中,似乎有些鸡肋……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想什么?”粉发的女子轻巧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在想,怎样构筑领域。”两面宿傩说道。   “领域?”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下,她打开自己的系统面板,从娱乐模式换到了战斗模式去看自己的技能栏,因为技能有很多,稍微往下滑,才看到被隐藏起来的超级大招。之所以知道是大招,因为就它的名字最长,技能图标也最花里胡哨。   “这个东西,我好像有。”玩家诚实地说道。   “母亲的领域是什么?”粉发的青年偏头看她。   “名字叫‘溯洄墟寰庭’。”开门英子对着技能的介绍慢慢叫出了领域的名字,并长按查看了一下冗长的技能介绍。   “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宿傩倾身,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   “你想看?”开门英子自己也有点好奇,因为是需要下滑才可以选到的技能,她以前从来都没有用过。   “嗯。”   “那就试一试,不过要先离开家里。”开门英子说。万一开大把家炸了就麻烦了。   “英娘和宿傩大人都要出门吗?”里梅手里端着新煮的薏米汤,本想给两个人当做宵夜,一来就听到了他们要出去的消息。   “要试试一种新的术式运用。”开门英子说道,“里梅要一起来看吗?”   “那我也一起。”里梅点头。   开门英子上前,端起其中一个碗,拿起瓷勺尝了尝那一小盅汤:“不愧是里梅,味道很不错耶!”   两面宿傩没有用勺子,直接拿起碗三两口就将汤水喝完了。   “那就去庙后那一片空地吧。”开门英子说。那里是专门开辟的给两面宿傩练武的场地,相当宽敞。   里梅站在更靠边缘的位置,看着他们两人走到空荡荡的场地正中央。   “离我近一点哦,否则被认成敌人的话是会被攻击到的。”开门英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两面宿傩不明显地轻笑了一下,紧贴着她站在了她的身旁。现在的他身形高大到站在这里母亲的头顶只到他的胸口。他将两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整个人笼罩了她。   开门英子没有注意到宿傩的小动作,她认认真真地发动了术式。   “领域展开——”在念出来字句的时候,身体也随着这个术式而自动控制了手指的挪动,先是拇指、无名指和小指收起,两手倾斜,随后是旋转,再之后往外推。   场地之中没有风,但空气在一瞬间被带动。   “溯洄墟寰庭。”她说。   两面宿傩只觉得眼前一闪,两人凭空出现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从未见过的景象映入眼帘。   巨大的钟表凭空出现在二人的身后,一半遮天蔽日,之后是黑色的深渊,另一半是同时有着晚霞和白云的晴空,向四周逐渐发散,再往伸出便如同是星空一样深刻的宇宙。   “领域是精神世界在外的显现。”开门英子说道,“我的领域是不是很酷?”她抬起脑袋,头顶撞上了两面宿傩的胸口。   “很美。”两面宿傩说。   “可惜现在无人可以试试它的攻击力。”开门英子有点遗憾。   “我可……”   “你不可以。”开门英子打断他说,“你的咒力都完全不排斥我,相当于完全没有反抗地就在我的领域攻击效果里裸奔。”   让她来秒杀两面宿傩吗?   那很疯狂了。   “那让里梅试试?他的咒力可以正常抵抗你的咒力。”两面宿傩说。   “也不是不可以。”开门英子说,于是她解散了领域。   她的领域是封闭式领域,一旦展开之后其他人就不能出入。所以如果想要让刚刚在领域外的里梅尝试一下,就只能解除术式之后再重新展开。   “你要尝试一下我的领域效果吗?”开门英子问道。   “诶?”里梅有点惊讶,“我可以吗?”   “我会控制力量的。”开门英子说,“保证尽量不让你受伤。”   “我倒是没有担心受伤……”里梅说,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可以和宿傩大人一样进入英娘的领域之中,毕竟,哪怕这是一个咒术鼎盛的时代,这类知识的传承都是隐秘。   他可以被英娘和宿傩大人教导术式,是极大的幸运。   “那就试一试吧。”开门英子说。她发觉这个大招点完之后技能会有两个小时的冷却时间,但使用反转术式可以直接刷新冷却时间到0。   里梅走了过来,神色严肃,谨慎地做出了迎战的模样。   而开门英子确认他准备好之后,便直接展开了领域。   “我的领域同时附加有时间和空间的效果。”开门英子说道。   里梅的脚下凭空出现了以他为圆心的钟表,上面的指针正在一分一秒地旋转。   “空间的效果是重组和撕裂,要小心,稍不注意就会在物理空间上撕裂身体。”开门英子提示道。   里梅注意到了在视线范围内席卷而来的黑色线条,他谨慎地身形腾挪,躲开了它们。然而,脚下的钟表依旧如影随形。   “至于时间的效果,表盘上的指针可以被我所操控。”开门英子说,她往前一跃,手指按在了对方脚下的表盘上。宿傩紧跟在她的身侧,避免因为与她距离太远而成为这片领域的攻击对象。   里梅正要防御,却发觉自己的视线突然变矮了,体内的咒力也以一种他可以感觉到的可怕速度疯狂流失。   只是短暂的愣怔间,粉发的女子就已经笑眯眯地站在了他的身前。   “原来小时候的里梅竟然这么可爱!”她惊叹着说道,相当随和地蹲了下来,视线与面前的小萝卜头齐平。   白色的妹妹头,柔软的脸蛋,望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无措。   黑色的攻击如同巨兽即将吞噬这个已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男孩。   开门英子一步上前将人抱进怀里一阵揉搓:“好乖。”   “唔……”年幼的里梅猝不及防整个人埋在了她的怀里,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面前是柔软窒息的触感,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英娘。”他推拒着她,想要挣扎,然而现在的力气根本只是杯水车薪。   原本兴致勃勃观看领域效果的两面宿傩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而里梅在进入到开门英子身边的范围之后,脱离了被攻击对象的身份,领域的效果自动从他的身上逐渐褪去。   小小的孩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生长,于是很快就变成了与玩家差不多高的少年。   开门英子终于意犹未尽地松开了他,同时她也解除了自己放出的领域。   里梅此时脸颊和耳朵全部都变得通红,在白色的头发衬托下非常显眼,过于亲密的举动使他现在甚至没能顾上两面宿傩身上此时放出的冷气,只想逃离现在的场景。   他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夺路而逃。   “害羞了吗?”开门英子眨了眨眼睛,这时候她又显得很无辜了。   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恶趣味。   两面宿傩往前轻轻弯下腰,靠上的一对双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而另外两条更靠下的臂膀则是环住了她的腰肢,将人往后拉:“别为难他了。”   他给了里梅一个眼神,于是少年如蒙大赦地迅速离开了。   “走得这么快,我还没问他刚刚在我的领域里有没有受伤。”开门英子说。   “他没事。”两面宿傩低头,“不过,看了这样一场领域的表演,我倒是有了一点初步的构想。”   “是什么?”开门英子问。   “秘密。”两面宿傩在她的耳边说道。   随即,他往后退了一步松开了她,意料之中地被她回头扇了一下手臂,就力道上来说完全不痛不痒,甚至这样的风里还带着点香气,是他从小闻到大的细微桃香。   “等你学会了展开领域,我要第一个看到。”开门英子看着他说。   “好啊。”两面宿傩轻轻松松地应了下来。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完全没有坐在廊下时的严肃了。   隔天,两面宿傩带着里梅出门了。   开门英子休息到中午,便听到了门外的马蹄声,来人竟是五条修彦。   他来得匆忙,看起来风尘仆仆,没有其他时候来到这里时精心打扮的从容。   “夫人。”他一来,就大踏步上前,张开手臂紧紧抱了抱她。   开门英子拍了拍他的背:“这次跟上次间隔时间很近,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御前得知了月英城覆灭的消息,不久之后恐怕要派使臣来。”五条修彦说。   “原来是这样。”开门英子有些疑惑,“为什么要派使臣来?”   玩家在打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当地官僚势力,毕竟这个游戏完全就是一副既可以谈恋爱又可以养娃还可以打咒灵的解压神器。   一般这种复杂的大背景描述,玩家是要直接跳过的。   “因为宿傩他单枪匹马击破了一座城,他的实力因此引起了各方注意。”五条修彦说,“按照朝上惯有的风格,会有使臣前来试探。”   玩家的反应很快:“天皇想收编宿傩?让我猜一猜,如果收编不成是不是就要当敌人一样防备了?”   “……是。”五条修彦说,“如果成为朝臣,以他的实力或许会成为待遇很好的武将。”   他的话顿时让开门英子笑了:“那不可能。”   如果两面宿傩有着正常人类的长相,他说的话还有一些可能性。但他是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人们向来都很难容下异类的存在。   “我不会让他去平安京做所谓的朝臣,”开门英子转了个圈,引着他进门,“当然,他自己也不会同意的。”   “无论夫人做怎样的决定,我都支持。”五条修彦说,他在来之前,就预料到了对方的答案,“我会盯着朝上的动向。”   “别太担心。”开门英子抬脸,抚了抚他不自觉微微皱起的眉头,手指拂过他遮住双眼的纱巾,隔着布料轻轻按在他的眼眶,指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睫毛轻微的颤动。   “我一直都说过,我的实力是很强的。”   “我知道。”五条修彦说,低头放松了身体,任由她对自己狎昵的动作,“我只是有点担心。以宿傩的性格,很容易会产生强烈的冲突,那现在的生活会被打破……”   叽里咕噜说的这些话完全当做背景音被玩家忽略了。   她已经熟练地摘下了他遮住双眼的纱巾,得寸进尺地将人压在了廊柱上。   苍蓝色的眼睛一直很漂亮,怎么欣赏都不会厌烦。   “等等。”五条修彦后知后觉,难得避开她的眼神,隐约露出些许狼狈的神色,“这还是在外院。”   随时都有可能有普通人从外面进来,看到他此时的样子。   “现在没人。”玩家说,对面前俊美的男子上下其手。只要玩家想要亲亲,玩家就得到!   “唔……”微弱的反抗被完全压制了。 [33]诺言:她有一个小怪物(6K营养液加更)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室内的地板上,木格影子的形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一寸寸挪到不同的位置,最终那被框住形状的光线落在了一只修长的手上。   似是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那手指稍微动了动。   手指的主人已经些许的清醒,但白色的睫毛并没有睁开,就好像在晚起一会,就可以让这样慵懒而平静的时光停留下来一样。   肩膀和腰间有着温暖的重量,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一起一伏。   五条修彦最终还是睁开了眼睛,苍蓝色的眼睛将视线垂落了下来。   她在贴着他睡觉,脸颊埋在他的胸口,一只腿的脚踝勾着在他的膝弯,睡得很沉,动作显得无法无天,裙摆往上翻起了很长一截。   他抬起手,轻触了一下眼侧,于是那里微弱的封印便轻而易举地解开,无数复杂的环境信息透过双眼在一瞬间全部涌入大脑。   ——即使他没有刻意去看,六眼依旧可以被动看到周围所有的信息。   他忽而捂住了半边的脸,另一只手则摸索着将女子的裙摆往下拉了拉,一直拉到小腿的位置,遮挡住了所有自己的视线可捕捉的方向,这才停下了动作。   面颊上隐约还有些发热,五条修彦面不改色地想坐起身来,一侧的头发隐约传来些许的拉扯感。   原来是白色的长发与粉色的长发互相纠缠,因着睡着以后的动作,有些地方已经打结在一起。   他半倾着身体,避免自己的动作影响到她的沉眠。男人垂下眼帘,手指落在两人头发缠在一起的位置,带着一种仅对她才有的耐心,将头发一根一根地分离。   等到将最后一个结打开,五条修彦才放松了呼吸。   他拿过一旁的外衣,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   “……要去做什么?”属于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因为刚刚睡醒,还少见地带了点软和的鼻音。   “我是告了假才匆匆过来的,需要早点回平安京,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五条修彦说。他穿着五条家的家主服饰,衣服上绣着家族代表的花纹。   开门英子趴在枕头上,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目光落在窗户外,看了眼夕阳的光线落下的角度。   “午休好像睡过头了。”她说。好处是醒了以后会很清醒,坏处是这样晚上又会睡不着觉。   本来是要陪着他休息,自己在旁边做点别的,然而人一旦躺在两片布料之间闭上眼睛就会很舒服。   “不在晚餐之后再走吗?”开门英子随口问道。   听到了她的话,银发的男人却蹲下身来,嘴角上扬地看着她:“夫人是在挽留我吗?”   这个问题让原本什么都没想的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也可以这么理解?”   “我同样会思念你的。”五条修彦说,握住了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在某些方面,对方依旧有着特别纯情的一面。   “嗯哼?”开门英子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凑近,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看向他的视线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同样的动作,他也对她这样做过,现在被她有样学样地摆了出来,如同待采撷的花朵。   五条修彦眸光颜色变深了,他的夫人一直以来都如此的热烈而直白,每分每秒都让他感到触动。   他凑近过去,低头,在对方花瓣一样柔软的双唇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在亲昵而缠绵的告别之后,五条修彦重新骑上来时的马匹离开了这里。   在翻过一座山之后,他感应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两面宿傩的咒力,方向来自于天空。   五条修彦抬起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上方穿着黑色羽织的粉发青年身上。   在往日这种在外相遇的情况,他们或许会无视对方擦肩而过,也或许可能会不咸不淡地打个招呼,完全凭双方的心情。   而两面宿傩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他从高空之中降落,出现在五条修彦的面前。里梅紧随在他的身侧,站在他身旁靠后半步的位置。   行进中的马匹被勒住了缰绳,高高地抬起前侧的双蹄随后落在了地面上,停下了往前奔袭的脚步。   “你刚去看过母亲?”两面宿傩说道,视线落在五条修彦的身上,红色的瞳孔带着审视。   “今天停留了半日。”五条修彦淡淡地说道,“既然遇见了,我刚好有些话想当面与你交谈。”   “哦?”两面宿傩露出了饶有兴致的神色,“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你之间会有需要交谈的事情了。”   五条修彦注视着自己面前的青年,他几乎是看着对方从襁褓之中的婴儿长到了现在比他还要高大的样子。   就性格来说,他知道对方实际上除了母亲之外,完全不在意任何人的生命,是否屠杀无辜之人只在于一念之间。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他的夫人给予过他基本的教育,让他懂得道理,明辨是非。   然而有时候,善良和同理心这些东西并不是通过后天环境的学习可以得到的。将两面宿傩牢牢约束的东西并不是任何习得的道德礼义,而是他的母亲。   就如同现在,他与对方相处了十七年,此时皮肤上依然可以感觉到对方倾注出来的刺人恶意——甚至是杀意。然而杀意和维持和平的原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与开门英子之间有着亲密的关系。   “一个月之内,公家会派遣使者去拜访你的住所。”五条修彦说,“我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去杀使臣。”   两面宿傩注视着他,神色玩味:“你在命令我?”   他不觉得眼前的男人有这样的资格,只是母亲的情人而已,竟要借着长辈的身份插手他的行动吗?未免太过可笑了。   “不,我想这个世界上除了夫人之外,没有人可以让你接受命令吧。”五条修彦冷静地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给她带来麻烦。”   “什么意思?”两面宿傩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他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神色隐约可怖。   “在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会让她本该顺遂的生活徒增波澜。”五条修彦好像没有感觉到那种浓重的压力,哪怕身下的马已经开始焦虑地踱步,他操控缰绳的手依旧很稳定,“在你小时候,给她带来麻烦的是你的存在本身,而现在,无论是你的存在还是你的行为,都在给予她新的灾……”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   五条修彦反应极快地往旁边偏了偏头,躲开了那一下泄露而出的斩击,左侧的发髻被整齐地切断了一绺,随着风飘飘摇摇地落在了地面上。   “你竟敢对英娘和宿傩大人不敬。”里梅率先发言,手中的术式同样蓄势待发。   而方才放出术式攻击的两面宿傩神色阴沉,如同风雨欲来。只要不涉及到与母亲相关的话题,他的情绪都不会太轻易被点燃。显然对方的话语完全处在他的雷区。   “也许是我给了你太多好脸色,让你敢说出这样的话吗?”   “是事实啊。”五条修彦说,他将遮住双目的纱巾解了下来,露出苍蓝色的眼,半垂下双目时有种非人的神性,“你的实力日复一日地增强,你的名气越来越大,而你的敌人同样也越来越强,越来越多。只要是人类,就不会包容异类。”   “你觉得我不算是人类?”两面宿傩反问。   “我的想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所有人的想法。”五条修彦说。   “我从三岁小孩开始就已经不再在乎这种东西了,你不会觉得那很重要吧?”两面宿傩嗤笑。   “那你已经做好准备了?”五条修彦说,“如果你决定与前来的使臣谈判破裂,就要与天皇座下无数前仆后继的军队为敌。你做好这样的准备了吗?”   “敢来的敌人全部都杀掉就好了。”两面宿傩说。   “那,夫人怎么办呢?”五条修彦说,“你要让她因为你而疲于应对无数敌人吗?”   “……”两面宿傩沉默了一下,他知道对方一直在说的话语的意思了。他说:“母亲从来不认为我给她带来任何麻烦。这点同样不需要你这样的外人来操心。”   “她很强,我同样很强。”拥有四只手两张脸的青年早已过了会怀疑自己的年纪,并从不觉得自己口出狂言,“如果有人想杀我,就要做好被杀的觉悟。”   “看来,”五条修彦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并不能说服你。”就像他同样无法说服夫人一样。   “你想说服我做的事情,”两面宿傩说,“是顺从来历不明的使臣给他人奴颜屈膝,还是干脆低调下来躲避风头,四处东躲西藏?我不可能去过这样的生活,更不会让母亲如此。”   五条修彦沉默了。   “在泷野村的时候,她被迫离开了居所,在平安京的时候,她再次带我离开。”两面宿傩注视着他,“现在,我不会让她因为任何原因寄人篱下,颠沛流离。”   现在他肩膀宽厚,咒力雄浑,遇到的咒术师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他已经变成了可以接过母亲肩膀上的重担的大人,而不是躲在她怀中什么都做不到的累赘。   若是有任何人敢来打扰她,那就全部都杀掉。   “既然你这样说的话,”五条修彦如往常地扬起嘴角,“那就一定要把每一句话都实现。”   “当然。”两面宿傩平静而笃定地说。   水流旁,开门英子坐在一处石头上,将双脚浸在微凉的溪水中,在炎热的夏日纳凉。   虽然里梅变出来的冰块放在房屋里面很实用,但是一直缩在房间里会很闷。她手里捧着一杯自制的牛奶碎冰冰,一勺一勺地放入口中咀嚼,绵密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在她悠闲享受时光的时候,前院的大门被推开。   已经有一米九多的青年已经需要低头才可以避免碰到上方的门框。   开门英子回过头,见状说道:“等之后有时间我重新修一下大门,不然你这样每次都要低头才可以进门,哪一天忘记了的话就把门框和砖头撞出来洞了。”   本以为母亲是在关心自己生活细节的两面宿傩:“……”   他丢开这种无关紧要的思绪,往前说道:“我取得了新的咒具。”   “是什么?”开门英子起了兴趣,湿淋淋的双足直接踩上了木屐,三两步走过来,便见宿傩变魔术一样取出了一样武器,那是一个小槌,两边都带有十字,一端还有着刃刺。   “名字是‘神武解’,”两面宿傩丝毫不在意地任由她将自己手中得来的咒具取走,并且手中还被塞了一杯牛奶碎冰冰,里面的冰沙已经有些融化了,“遇到了一个技术还算不错的咒具师,可惜他即使用这样强大的咒具偷袭也还是很弱呢。”   开门英子将细微的咒力输入进去,讶然地发现武器的表面泛起了紫色的电光:“可以操控雷电?”   “没错。”两面宿傩说,“它和‘飞天’搭配在一起,风和雷电的力量已经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看了眼手中化掉了一小半的甜品,将其中的勺子取出来,往口中一倒就将其中剩余的碎冰全部都吃光了。   里梅非常熟练地接过了餐具,转身拿去清洗。   冰窖之中应该还有一些桃子,加上牛奶的话……可以做桃子冰淇淋。冰淇淋的做法还是英娘之前教给他的,于是里梅举一反三做出了许多不同的口味。   开门英子如同玩玩具一样握住神武解,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兴致勃勃地说道:“素面,这个咒具真的很实用的!等之后到汛期,去河里的话,可以一下电晕好多鱼。”   “是想吃烤鱼了吗?”   “嗯呐。”开门英子说,“想吃里梅烤的鱼。”   平日里话不算多的少年无师自通了良好的厨艺,完胜贵族膳房的厨师,做出来的饭还完全符合她的口味,尤其是对肉类烹饪很有手法。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厨子都在贵族那里最多只做腌鱼和米饭!吃素是潮流,没有人明白大鱼大肉的美味。   开门英子觉得她和两面宿傩都很幸运,就这样捡到了里梅,还顺利吃到了他做的饭。   “我去河里去捉几条来吃吧。”里梅的行动力很高,在听到话之后就已经进了厨房,不一会就拎着鱼篓走了出来。   “我陪你去?”开门英子说。   “我自己就可以。”里梅说,英娘常常很热心,往他的身上投注了很多注意力,但他不想对方事事亲力亲为,这样会很辛苦。   当晚,三人围坐在石桌前,烤鱼的香气弥漫。   “再过半年,素面酱是不是就要十八岁了?”开门英子一边吃,一边说。   “是。”宿傩说,他吃鱼的速度很快,强悍的体格让他完全不需要挑出鱼刺,每一部分都可以直接咬下咀嚼。   “那这次你的生日我要隆重举办。”开门英子说。   “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两面宿傩实际并不在意这样的节日,只是母亲每次都会很认真地给他过生日。   “到了十八岁,就表示我们家宿傩完全长大了。”开门英子说,“是很重要的一岁。等到那天你要空出来,不许在外面不回家。”   “……知道了。”宿傩说。实际上他过去每年都会空出这一天。   开门英子满意了。   如果一个人是被爱着的,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去爱别人。在玩家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她的父母同样很郑重地陪伴她度过了生日的一整天,送给了她全新的手机电脑还有平时不舍得买的用品。   当然,第二天她还续了和其他朋友同学的聚会,总之堪称是当年最快乐的两天。   现在就算是在游戏里,她也会想给他一个难忘的生日。   晴空万里,垂樱寺前,一队属于官府的牛车列队停在了门前。   藤原北家当主的堂弟,御前派出的使臣藤原忠平站在寺庙之内的庭院之中,目光审视地扫过了正殿供奉的塑像。   在他的身旁,自然有侍从去通报他的到来。   不过,传闻之中四手四眼的宿傩并没有出现,反而是一个白发少年随着侍从走了出来。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里梅神色冷淡,也完全没有在贵族面前行礼的意思。   这样无礼的举动让藤原忠平暗自皱了皱眉,面上依旧状若和善,以平稳的声音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宿傩大人不在,您请回吧。”里梅直截了当地说道。   “请问他什么时候归来?我此次舟车劳顿,定要见到这位大人。”藤原忠平说。作为使臣,在固定的程序上他当然要做到无可挑剔。   “那你在外面等着。”里梅说,他转过身就离开了。   “……真是无礼。”藤原忠平勉强压下了怒火,而前院之中日头正烈,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他休息,于是他只能回到自己的牛车里。   这样一等就是一整天,一直到太阳完全落了下去,藤原忠平才终于等到了自己这次要找的人。   “请留步。”他说,因着一天的等待,心中实在存了火气,没能称呼对方为大人。   听到了声音,宿傩没有直接进门,只留了一道分外高大的背影:“何事?”   “御前听说了您剿灭月英城贼寇的伟绩,特意派我来拜访您的居所。”藤原忠平说。   “天皇的使臣?”高大的男人回过头来,露出半重合在一起的两张脸,四只红色的眼睛在这样的夜晚看起来如同妖魔。   猝不及防见到对方这样的外貌,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藤原忠平依然倒吸了口气,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见到他这样的作态,那怪物似是嗤笑了一声。   藤原忠平连忙定了定神,他没胆量让宿傩跪下听旨,于是只自己展开了朝堂的锦帛诏书,宣读了上面词藻华美又恩威并施的话语。   “到达平安京之后,你可以获得与御三家相当的礼遇,不知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藤原忠平说。   “废话都说完了?”使臣冗长的话已经让宿傩失去了耐心,听到现在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种态度让藤原忠平顿时感到被挑衅的气愤,然而当他的视线对上了那怪物四只眼睛同时投下的、宛如实质的猩红目光时,他如同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身上簌簌地冒出了一连串的冷汗。   “是,说完了。”藤原忠平两股战战,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顿时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那就滚吧。”两面宿傩转过身,迈过新修的已经符合他身高的门框,“趁我还没有起兴致杀你之前。”   使臣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赶来,又灰溜溜地离去,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五条修彦的话终究还是让两面宿傩对这样的事情专门投注了一点注意力,这段时间都将里梅留在了寺院之中,于是这场小小的风波被控制在了前院,没有打扰到母亲。   看在对方走得干脆的份上,两面宿傩没有动手杀他。   “一直在外面停留做什么?”开门英子站在正殿前的廊下,招呼他走过去。   “遇到了点烦人的苍蝇。”两面宿傩说。   他回头将大门用门闩锁上,之后才迈步走到她身旁:“晚上吃什么?”   “烧鸡。”开门英子说,“我已经闻到香味了,晚餐就等你了。”   “如果饿了的话,可以不用等我。”方才将使臣吓得屁滚尿流的宿傩此时如同任何一个普通人家晚归的长子一样,“我有时候回来时间没那么准确。”   “放心吧,我要是饿了肯定就不等你了。”粉发的女子回过头,伸出手指戳了戳他暴露在外的腹肌,“所以,为了能和我一起吃到里梅做的好吃的,你是不是要早点回家?”   两面宿傩没说话,只是用红色的瞳孔垂眸注视着她。   少年的时候他觉得这样日常的话语会限制他的自由,每次都耐着性子去听,而现在,他却觉得这样的时候很幸福,一瞬间什么都不去思考,只想埋在她的臂弯之中。   女子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了。”宿傩说,顺从心意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弯腰低头,在母亲的臂膀上蹭了蹭,仿佛被驯服的大型野兽收敛了爪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亲近,只是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胸前对方的脑袋上粉色的发丝,触感有些刺人。 [34]屠杀:她有一个小怪物   帷幕之后,天皇的身影隐没在袅袅熏香之中,唯有身上的珠串轻响,示意藤原忠平作为使臣上前复命。   藤原忠平低头躬身迈步走到中间,官袍下摆拂过铺了名贵地毯的地板,随后整个人伏身下去启奏:“禀告陛下,臣奉旨前往热田一带,侦查出堕天两面宿傩的下落,对他展示天皇大人的恩德,然此獠野性难驯,言语粗鄙,完全未曾将御前的威望放在眼里。”   “……是吗?”天皇的声音里不带多少情绪,帘子之后,他缓慢地转动着手上戴着的扳指。   藤原忠平摸不准天皇的态度,但早在出使之前,他就已经与自己的兄长谈妥了一切,势必要让两面宿傩让藤原北家吃了闷亏这件事上付出代价。   山下元虽然只是傀儡,但许多脏活都是经过对方的手来做的,藤原北家痛失一座暗中控制的城池,却又不能言明一切,只能借助天皇的威望和理由除之而后快。   他猛然抬头,眼中闪过被他精准拿捏的恐惧和后怕:“臣斗胆断言,此人只凶戾,已非寻常祸患可比。他身负四手异相,咒力深不见底,且对王权毫无敬畏之心,若任由他发展下去,必起大祸!”   “他再怎样强大,也只是一个人类。”天皇说。   他知道咒术师的强大,也见过他们华丽而震撼的术法,然而这些家族现在依然被牢牢控制在王权之下。宿傩再怎样被夸大,也只是形单影只罢了。   “实则不然。”藤原忠平说道,“我亲眼看到他在山中建庙,自诩神明,来往百姓不知其意,纷纷跪拜。”   他的这句话起了关键性的作用,天皇的身体往前倾了,明显在认真听他说话。   于是藤原忠平添油加醋:“他这样收拢信众,对百姓荼毒甚多,民众只知神王,不知天皇,长此以往对社稷不利啊。”   “混账!”一只茶杯被摔在地上,洒出的茶水沾湿了藤原忠平的衣摆。   他连忙低头伏跪在地上,做出大义凛然请命的气势:“请御前派兵诛杀宿傩!”   “宿傩击破月英城已得民心,若是贸然派兵反而不妥。”天皇说。   藤原忠平正要说话,上方的主上又说道:“我心中已有谋算,你下去吧。”   闻言,藤原忠平再次行礼,从这座书房离开。在他即将离开这片庭院时,听到了侍从对平氏朝臣的通传。   ——他的目的达到了。   垂樱寺之外,山间四季的景色各有不同,现在是两面宿傩眼中已经看腻了的苍翠盛夏。   他如常地走在熟悉的路上,准备随便去哪个地方消磨一整天,新得到的武器在他的手中旋转。   而就在他刚刚走到桃花村附近的时候,远超常人的感官让两面宿傩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   空气中隐约随着风飘来了一阵血腥气。   两面宿傩加快了脚步,几乎每一瞬都闪现到下一个相当远的落脚点。   鼻间的铁锈味变得愈发浓重,两面宿傩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村口的两个孩童,脖子上颈动脉都是被整齐地切断,血液已经在身下积聚了一滩,已经完全断气,没救了。   他继续往里走,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同的尸体,这些村民明显完全是被单方面屠杀的,全部都是没有丝毫防备的斩击毙命。   有正扛着锄头的佃户,有在房间里缝补衣物的女子,有在树影下嬉戏的孩童,甚至连养来看门的柴犬都全部被杀掉。   两面宿傩的视线在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她被杀的时候还在哺乳,女人的脸上还残留着下意识的惊恐,身体也护住了怀中的婴儿,然而她所面对的敌人已经超过了普通人的想象,对方完全将她和孩子一同斩开,倒在地上分割成了两半。   他挪开了视线,一路走到了村长所在的房子,他能感觉到,那里还有活人的气息。   桃花村的村长高寿,到现在耄耋之年,白发苍苍依旧身体健朗。   两面宿傩见到他的时候,村长还留有一口气,他从中间被腰斩,手里紧紧攥着手杖,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斥着不解和怨恨:“……为什么……”   “什么?”两面宿傩拧起眉头。   “为什么要杀了大家……”村长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执着而痛苦的疑问,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我才没兴趣做这种事。”宿傩说道,隐隐觉得事态在往令人不爽的方向发展。   他将手按在对方的肩膀上,发动了反转术式。   生命注入了这具衰老的身体,桃花村的村长腰斩后的身躯被两面宿傩动用反转术式轻易地重新长在了一起,整个人的呼吸也从微弱逐渐变得有力。   老人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并没有迎来意料之中的死亡。   “现在来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两面宿傩淡淡地命令道。   桃花村的村长已经活了大半辈子,又是一族之长,见眼前明明该是怪物的男人此时竟有耐心将自己治愈,只几秒钟就隐约明白了什么。   “有与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村口,无缘无故地开始动手,砍杀了每一个他遇到的村民。”他的神色灰败,“我的族人们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死掉了。包括我的女儿女婿,孙子孙女,亲属全都被杀了。”   “与我一样样貌的人?”两面宿傩当然知道,不可能会有人与自己长相相同,所以只能是对方伪装出来的外貌。   “我明白,大人不会是做那种事情的人。”村长颤颤巍巍地吐出了一口气,“这些年我们多受到樱姬和您的照顾,只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他往哪里去了?”两面宿傩打断村长的话,直接询问道。   “一路往南的方向离开了。”村长抬手指了指。   “我知道了。”两面宿傩站起身来,三两步就低头走出了这座瓦房,朝着村长指出的方向追过去。   一走出来到庭院之中,两面宿傩就直接召唤出了飞天,整个人腾空而起,转眼间近乎要到达云层的高度。   他优越的动态视力将下方所有的动向都看得清清楚楚,身上逸散的咒力让他可以感应到所有出现的生物。而在这片山间,术师的咒力就像是探照灯一样显眼。   “找到了。”两面宿傩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其中一点。   他从天空任由自己顺着重力自由落下,目的地直指正在逃亡的咒术师。   对方身上还可笑地维持着属于两面宿傩的装扮,显然是拥有可以模仿他人的样貌的特别术式。然而,咒力的波动对于两面宿傩来说还是太弱了。   那人似有所感,抬眼就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煞神,想要逃跑,但被强烈的杀气锁定,整个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僵硬在原地。   长戟的刃尖直冲而下,将人穿透,钉在了地面上不能动弹。   顶着两面宿傩外貌的术师惨叫了一声,身上的伪装终于完全褪去,变成了一副很不起眼的普通人的长相。   一米九高的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猩红的四只眼里只有杀意。   “为什么要装作我的样子杀桃花村的人?”他踩在对方的肩膀上,发出提问。   术师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逐渐失去了聚焦,嘴角隐约流出鲜血。   两面宿傩眯起眼,踢开他的下巴,看出了这个术师是服毒自尽。   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还从没有人敢这样捉弄他。   青年重新回到了桃花村,这里只有“幸运”存活下来的老村长和一地尸体了。   两面宿傩走到桃花村外,步子渐渐停住了。   年迈的老人正坐在村口,抱着拐杖,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完全没有平日里精神矍铄的模样。   “大人您回来了?”他见到了他,麻木的视线终于有了些许光亮,顿时连忙起身询问,“凶手抓到了吗?”   “嗯。”两面宿傩说,“他已经死了。”   术师的尸体被他随手丢在了地面上。   “谢谢大人为村里的普通人报仇。但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回报您的东西了……”桃花村村长眼里既有失落,也有窘迫。   “不需要回报什么,本来他无故伪装成我,就该死。”两面宿傩说。   他对普通人的关心极其有限,能够耐着性子救下来村长,还去追查这件事情的凶手,纯粹是因为开门英子教子有方。这个村子被他的母亲庇护,现状被打破就是对两面宿傩的挑衅。   “多谢大人。”村长连连躬身行礼,他面上满是沧桑和麻木。   弱小的普通人在这样的时代,生命都如同草芥一样。即使死掉了一群,也会有新的耗材补充上来。   两面宿傩没有再回应他的感谢,转身离开了这里,试图再去找寻其他的线索。   “怎么了?”开门英子正在与里梅一起研究裁剪新到货的布匹,准备给每个人都裁制新的衣服,却听见两面宿傩径直推开门走进来,整个人身上的气压极低。   “桃花村的村民全都被杀了。”两面宿傩说道。   他的话音落下,开门英子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望着他,脸上还带着残存的茫然:“……什么?”   “有一个术师伪装成我的样子,把那个村子的村民全部都杀掉了。我去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尸体。”两面宿傩说道,“但我追上之后,那名术师就立刻咬破嘴里的毒药,服毒自尽了。”   “所有人都死了吗?”开门英子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没想到村庄里那些和善淳朴的村民竟然一夕之间全都没了。虽然理智上知道也许是游戏进入了新剧情,但在心理上难免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   毕竟,就算是玩游戏,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对熟悉的NPC抱有一些感情的。   “只有村长还活着。”两面宿傩说,“我去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   “啊,我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呆在那,我们应该把他接到这里来。”开门英子忽而站了起来。怎么可以让老人独自留在村庄里,而那里遍地都是他的族人的尸体呢?   她匆匆踩上木屐要出门。   “我去接吧。”两面宿傩说。   女子回过身来,手指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一个人去,是能说出安慰老人的话吗?”   两面宿傩沉默了。他的确并不擅长这个,否则也不会直接离开了。   “我也一起。”里梅同样站起身来。   在咒具的加持下,三人在日落之前赶到了桃花村。   村口,两面宿傩注意到这里的孩童尸体消失了,只有地面上留下了长长的拖曳痕迹。   他们顺着血迹一路走到了村长的院子,便见到那些死去的村民遗体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挤满了整个院子。堂屋正前方的悬梁上垂落了一条麻绳,白日里被救活的长者此时正悬空地挂在那里,脖颈断裂,没了呼吸。   无人知道他这样年迈的老人是怎样一点一点吃力地将所有死去的族人都挪到了这座院落之中,又在怎样的万念俱灰之下自杀身亡。   他活在这个村庄的意义就是成为桃花村的村长,而现在所有的村民都死去了,杀了村民的凶手也已经被杀,于是村长便没有了存活下去的意义。   老村长送走了一个又一个黑发人,最终也送走了自己。   长久的沉默之后,开门英子说:“这样摆放着也不合适,我们去将所有人都收殓吧。”   一个个村民被埋入了土坑之中,每一座坟墓都奉上了在路边采摘而来的雏菊。   夜晚的微风之中,开门英子望着这片坟墓,说道:“那人既然扮成你的样子,又死得干脆,必然还有后招。”   “那就让他们尽管过来。”两面宿傩说,“全部都揪出来杀掉。”   朝堂之上,群臣各个低首站在殿堂之中。   在最高的上位,天皇语气冷硬:“我收到检非违使急报,堕天——两面宿傩屠杀平民,全村男女老幼无一生还,尸身皆遭斩杀。既然这妖物敢在我的治下屠戮子民,必须要派兵讨伐他。”   他的话音刚落下,右手边便有朝臣迈步出列:“臣藤原北家愿出兵讨伐这做出如此残忍行径的术师堕天。”   “准。”天皇高高在上地坐在御座上,摆手做下了决策。   五条修彦站在朝臣之中,脸上一贯的微笑消失了。他现在即使发言也没有任何的作用,天皇明显已经有了决断。五条家比之藤原氏只能勉强算作新秀,没有与之抗衡的雄厚家族势力。   在收到旨意的当天,藤原北家便派出了全部由术师组成的暗杀部队日月星进队以及军队五虚将,浩浩荡荡往热田一带进发,势必要斩落两面宿傩的项上人头,将之作为藤原北家众多战绩其中的一个。 [35]认输:她有一个小怪物   天皇要派兵围剿两面宿傩。   那是完全由术师组成的军队,五条修彦深刻地明白蚁多咬死象的道理。他绝不会让他认定的夫人和妻子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当务之急自然是要在藤原北家讨伐军赶过去之前,将这个信息告诉她,带她离开纷争。如果她不愿意离开,他就留下来,成为她身旁的屏障。   ——以六眼的能力,在这样的时刻无论是走是留,总能够帮助到她的。   五条修彦回到家族之后,就准备将身上的事务暂时都交给五条听,自己骑马离开。   然而,这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在本家的廊下等待他,听到了他的安排却是面露难色。   “家主大人,恐怕您还不能立刻离开。”五条听说,“菅原家家主到访,指名要见您。”   “他来做什么?”五条修彦稍微整理了身上的衣袖,压下心中近乎浮于表面的急躁。   五条听摇了摇头。   论关系,菅原家属于五条修彦母亲一方的氏族,现任的家主是他的外祖。于情于理,五条修彦都没有办法立刻甩手离开。   他最终还是往正殿之中走过去,便见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已经分别在主座上就坐,而菅原家家主此时同样被侍从们奉为座上宾。   现在的样子,这些人明显就是在等他一人。   五条修彦嘴角上扬,态度挑不出错处:“怎么这么多人都在这里等待我?这真是令人受宠若惊。”   “坐下吧。”五条夫人开口说道,指了指前面的位置。   五条修彦用纱巾遮住双眼,然而视线却慢慢扫过了在场的每个人,似乎有不同寻常的氛围在空气之中流动。   “有什么事情可以直说吗?”他继续保持微笑,“我今日恰巧有急事,就不坐下来交谈了,毕竟需要赶时间……”   他的父亲五条裕志打断了他的话:“赶什么时间?难道是要与那生下了妖物的妖女私会吗?”   五条修彦挂在脸上本就并不真诚的微笑渐渐变淡了:“您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事到如今,还是不肯承认吗?”菅原家家主菅原寿树捋着自己的胡须,望着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你每个月消失的时候都是去了哪里。”五条裕志说,“得知真相的时候真是让人大吃一惊。她之前让族人死伤惨重,是要被五条家赶尽杀绝的存在,而你这个混账!竟然还在试图包庇她吗?”   “父亲,当初您被她差点杀死的时候,说话可并不是像现在这样中气十足。”五条修彦反唇相讥。   这句话顿时让在场众人的脸色五彩缤纷。他生理上的母亲捂住了胸口,做出了一副即将晕倒的样子。   而五条裕志脸色铁青,打翻了旁边矮桌上的茶杯,只骂出来了一句:“逆子!”   “骂完了吗?”五条修彦平静地说,“如果骂完了,我就要走了。”   菅原家家主手掌在桌面上一拍,横眉说道:“实不相瞒,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阻止你去找那孽障和他所谓的母亲。为了一个女人,你要把五条家和菅原家的威望置于何地?”   “威望这种东西,在我这里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五条修彦又一次浅笑起来。他感觉到惊讶,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他会把这种虚无的东西放在眼里。   “天皇直接发下旨意,命藤原北家征伐堕天。”菅原家家主坐在那里,身上有着浓厚的压迫感,“而你,五条家的家主,天皇治下的官员,难道要去投敌吗?”   “有何不可?”五条修彦扯了扯嘴角。五条家的养育之恩他早就在这些年日复一日的为家族殚精竭虑的时候还清了。   而如果他的夫人出了任何事,他可能都会承受不住吧。   “我不会允许的。”五条裕志说,“你必须留在这里。五条家不能因为你的一意孤行毁于一旦!”   “菅原家与五条家同气连枝,自然也不会任由你去做这种惊世骇俗之事。”菅原家家主说道。   “如果我卸任家主之位,自五条家离开呢?”五条修彦说,他也没有想要从面前的几人之中得到答案,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五条修彦,今日就自请卸任家主之位,与五条家恩断义绝,从此之后,我的任何行事都与五条家无关……”   “这种事情岂是儿戏?”菅原寿树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你今天只是一时糊涂才口不择言,我权当没有听到。至于离开平安京这件事,等堕天被藤原诛灭,你尽可以自由活动。”   他缓缓抬起手,于是从房间和院落之中,便有穿着菅原家和五条家制服的术师出现,隐隐将五条修彦围在了正中央。   “这是言语上无法让我改变主意,就要使用武力了吗?”五条修彦脸上闪过讽刺的神色。   “我和你的父母也并不想要走到这样一步。”菅原寿树叹了口气,“尽管是下下策,但只要有用,就是正确的方式。”   下一瞬,众多术师同时结印,结界自银发男子的头顶往下蔓延,转瞬间就将他完全笼罩在了原地。   五条修彦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伸手想要离开,然而皮肤在触及到帐幕的瞬间就传来一种灭顶的灼痛……   他手指挪动,准备使用术式破开结界。   “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菅原寿树说,“这个牢笼在建立开始就组建了严密的束缚,如果术式没能破开帐幕,那就会在你身体所在的有限范围之内完全爆发。”   像是知道对方的疑问,菅原寿树继续说道:“而束缚的内容告诉你也无妨,以现在施展术法的七七四十九人现在每一个人所有的咒力和性命作为限制,换取你不可以从帐幕之中踏出一步。”   换言之,就是一旦五条修彦破开结界,就意味着他亲手杀死了五条家和菅原家四十九个亲人和同族。   “真是……好大的阵仗。”五条修彦取下了遮住双目的纱巾,苍蓝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扫过站在这里的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孔。   明明是他身陷囹圄,可是被他注视到的人却纷纷躲开目光,好似六眼之中有着无形的压力。   ……   “事情就是这样。”五条听说道。   他分明是五条家家主的近侍,此时却出现在禅院家的主殿。   “我知道了。”禅院昭轻轻颔首,“我会带上禅院家的精锐随行,还请您帮忙指引方向。”   “这是自然。”五条听拱手行礼。   垂樱寺。   盛夏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天天过去,夜风渐渐变得凉爽,满山的苍翠逐渐地也夹杂了枯黄的颜色。   院落中间的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棋盘,开门英子手里拿着一颗白子,正在思考下一步的落脚点。而两面宿傩坐在她的对面,半支着身体,神色看起来漫不经心,有着黑色指甲的手指间夹着一颗不起眼的黑子。   里梅从厨房里走出来,为两人分别端上了一份红豆刨冰,每一块微小的冰晶看起来都很细腻。   “谢谢里梅酱。”开门英子声音很甜地说道。   她刻意用了比较做作的嗓音,而里梅果不其然红温了。平日里明明很多都是正常的关心,而对方的脸皮一直以来都这样薄,半点没有培养出来抵抗力。   宿傩望着棋盘的四道视线有两道上移,落到了对面粉发女子的身上。   “到你下了。”   “我知道啦!”她豪迈地往棋盘上落下一子。   这个时代贵族之间流通的是从大唐传播而来的围棋,然而在现代的玩家根本没有受过这方面的兴趣教育,她将五子棋的打法和规则教给了他,以此来打发时间。   两面宿傩注视着棋盘。   随着刚刚那一颗棋子落下,往正南和正西两个方向都已经组成了相连的三颗白子,而他手中的黑子最多只能够堵塞其中一方,另一边再下一步就会变成两侧都没有黑子阻挡的四子。   “我输了。”   他手指轻弹,在指间摩挲的那颗黑子便精准地落入了旁侧的棋奁中。   开门英子一边吃着里梅送过来的甜品,一边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不过,愉快的时间很短暂,她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欢欣便渐渐收敛了下来。   “桃花村的事情,你这两天一直在外面,是有查出什么头绪吗?”   “那个术师身上很干净,没有留任何可以代表他身份的信息。”两面宿傩说,“不过,我将周围都实地勘察了一遍,找到了他临时的落脚点,那里有他原本的衣物,材质是只有平安京才会有的锦缎。”   “平安京……”开门英子思索了一会,“我不记得我们曾有在平安京树敌。”   主要原因是玩家杀了NPC之后也不会记得会有谁来寻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看向对面的大马金刀坐在那里的青年:“难不成是之前在月英城的时候,那城主临死前说自己是藤原北家的人,实际上并没有在说谎?”   “藤原?”两面宿傩皱起眉头,才从记忆之中勉强扒拉出来一角。他也根本没有费心记过自己手下杀过的人说出的言语。   里梅坐在了石凳上,忍不住说道:“前些时日,有天皇的使臣来拜访,姓氏是藤原。”   “啊?”开门英子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我怎么不知道?”   “原本我并不打算让那件事打扰到你。”两面宿傩说,“加上他们来只是说邀请我去平安京做官这种无趣的事,我就直接将他们打发掉了。”   “所以……是他们想要栽赃嫁祸给你?”开门英子皱起脸来,有点生气,“那怎么可以从无辜的村民下手呢?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只有弱者才会为做每件事来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两面宿傩嗤笑了一声。   “那就去找藤原的人问个清楚。”开门英子说。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寺庙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里梅将棋盘上两色的棋子都收拢好,随后才站起身来,去给在夜晚到来的不速之客开门。   对方很有礼貌,只敲了三下,之后就一直在等待。   红漆木的双开门被打开,白发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看向外侧,只见他曾见过的常跟在五条修彦身旁的侍从五条听,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青衣的陌生男人以及一名少女。   三个人都是术师。   “深夜叨扰。”五条听率先说道,“我有急事想要同夫人说。”   “什么事?”里梅问道,声音很平稳。   “事关夫人的安危,只站在这里的话,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楚。”五条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你也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有事可以明日再来。”   守在门口的少年依旧挡在那里,像是看不出他现在眼里的焦急。   “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若是等到明日,一切都会晚了。所以需要请帮忙通传一下,询问夫人是否愿意见客?”青色直衣的男人声音温润,只三两句话的咬字就有种令人如沐春风之感。   “那等等。”里梅将门关上了。   过了会,似是得到了同意,少年又将大门打开,冷淡地说道:“进来吧。”   于是三人便进入了这个寺庙之中,里梅让他们把骑来的三匹马带去马厩,之后才带着他们来到了正殿后方的庭院之中。   “客人来了。”里梅说。   禅院昭几乎有些迫切地抬起了视线,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坐在棋盘旁的女子身上。   她看起来如同过去一样美丽,岁月仿佛在她的身上完全停住了,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只有粉色的长发比初见的时候更长,松松地挽着,看起来很是疏懒。   “姬君。”禅院昭率先低头对她行礼,于是跟在他旁边的少女同样行礼。   “禅院昭?”开门英子有点惊讶,“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禅院昭克制地垂下眼,“自上次分别,已有足足十二载。”   “你来做什么?”两面宿傩才不会等他慢慢叙旧,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之所以来,只为了能够帮助到姬君。”禅院昭说,时间过了太久,他已经不敢直呼她的名讳,“我的侄女与志子继承了禅院家祖传的十种影法术,也许在未来可能会发生的战斗里可以发挥作用。”   在两面宿傩发出质疑之前,开门英子率先说道:“去搬点椅子,都坐下说话吧。”   她的这句话落下,顿时在这里的所有人都站起来去房间里找其他的椅子了。   望着转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庭院,开门英子:“?”   这里已经有了四个石凳,只需要再搬两把椅子就可以了,但为什么所有人都出发了。   西厢房,两面宿傩靠在墙壁旁,抱臂对来此做客的三人说道:“等说完事情,你们就直接离开吧。无论是什么战斗,还轮不到你们来插手。”   禅院与志子跟在家主身旁,对眼前这个男人这样的态度有些生气。但家主压了压她的手背,所以她最终只是气鼓鼓地退到后面去了。   “我们是否离开,取决于姬君的态度。”禅院昭彬彬有礼地说,“我想,您也不会驱赶姬君的客人吧?”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只是脸色变得更臭了。   在修葺垂樱寺的时候,玩家和她的家人就没有考虑过要修会客室,毕竟他们几乎没有需要正经招待的客人。现在拜访的人这么多,便也只能在院子里摆开位置。   开门英子并没有等多久,就见里梅将她的椅子放好了。那是她很喜欢的躺椅,平日里都躺在它上面来看星星。   坐在石凳上的她丝滑地挪动,盘腿坐进了椅子里。   众人同样纷纷落座。   “谈谈吧,这样着急地过来,是要说什么事。”开门英子的视线落在了禅院昭的身上。   “在此之前,我有一点疑问需要确认。”禅院昭看向只是坐在那里就不怒自威的青年,对方高大的身形和遍布躯体的黑色咒纹让他即使没有任何动作都极其富有压迫感。   “请问宿傩是否屠戮了一整个村庄的村民?”   两面宿傩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如果是的话,我会劝说姬君远离你,守护在她身边。如果不是的话,我依旧会尽力保护姬君。”禅院昭说。   他的话让宿傩忍不住笑了:“凭你?”他戏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对方的术师天赋和实力只能说是普通,在他看来说出的内容只是大话罢了。   “他没做这件事。”开门英子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锋,说出了答案,“现在可以告诉我,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了吗?”   听了她的话,禅院昭沉思了一会,说道:“是天皇。”   五条听倒吸了口冷气。   “至少我觉得是天皇。”禅院昭推测说,“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宿傩的实力早已传遍平安京,在民间同样拥有声望。天皇听闻后,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鼾睡。如果不能纳入麾下,那就只能够毁掉。”   “所以他要玩恶心的把戏,”两面宿傩说,“有这样的理由就可以除掉我了?”   “没错。”禅院昭说,“现下藤原北家属派下的术师已倾巢出动,最迟明日正午,就会来到这里。”   “阿彦呢?”玩家问。她知道以五条修彦的性格,绝对不会在这样的时候缺席。   ……   此时此刻,五条家寝殿。   四十九名术师已三天三夜都没有休息,每个人都望着中间的结界,神色之中凝重与惧色并存。   因为六眼无视了任何人的搭话,已足足攻击了这个仅针对他一人的封印结界三天三夜,中间丝毫没有过任何停歇。   直至现在,隐约有不祥的裂纹闪烁。 [36]黑色战争:她有一个小怪物   初秋的深夜,吹过面颊的夜风已经变得冰冷。   禅院昭失魂落魄地牵着马走在官道上,身侧跟着与他一同来到这里的少女禅院与志子。   他的脑海之中,不停地闪过短短半个时辰之前他的姬君对他所说出的残忍的话语。   “我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粉发的女子注视着他,认真地说,“但还请你回去吧,离开这里,回到你本应该在的平安京,回到你的家族之中。”   不等他反驳,她继续说道:“这样级别的战斗并不是你可以参与的。如果你留在这里,我会因此分心。”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痛苦与甜蜜同时涌上了禅院昭的心头。   他痛苦于自己被她排斥在外,又为了她在意他的生命而无可抑制地感到了甜蜜。   “可我来到这里,并不只是为了传递无关紧要的信息,而是为了帮助你。”禅院昭恳切地说。   “你推测出的情报对我很有用。”开门英子说,“你告诉了我们敌人是谁,这就是最好的帮助了。”   “但在战斗上,我同样想助一臂之力。”禅院昭垂下眼,“虽然我一事无成,但与志子继承了禅院家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一定会对你们有所帮助。”   被点到名字的少女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她也是到了今日才知道,叔叔一直爱着的前任妻子竟是闹得满城风雨的宿傩的母亲,明显还在求而不得,难怪到了现在叔叔还依然单身,没有再娶任何人。   “战斗不是儿戏。”开门英子说,“她看起来还这样年轻,我对她也没有过任何恩惠,她不需要为了与她完全不相关的我而卷入可能丢掉性命的战斗里。”   她只允许桃花村的事情发生一次,不需要再多无谓的牺牲了。并且游戏并没有队友免伤,人多了以后万一伤到队友就糟糕了。   “我自己同意过了的!”与志子连忙说道。她很信赖从小对她很好的小叔叔,也对主动进入这样的纷争之中跃跃欲试,术师的存在就是为了战斗变得更强。   而且,禅院家现在是禅院昭的一言堂,所有人都对他的命令毫无质疑,从上至下都无条件地遵循他的意志。   “未成年人的同意没有法律效力。”开门英子无情地驳回了少女的话,又对欲言又止的禅院昭说,“就算你这个监护人同意也不成。”   当事人——另一个说话没有法律效力的未成年人两面宿傩得体地保持了沉默。   毕竟,以他现在宽肩窄腰,高大凶戾的外貌来说,没有人会觉得他是十七岁。   开门英子的态度很坚决,将禅院昭完完全全地隔离在她的世界之外,既是在保护他,也是在疏远他。   禅院昭明白这样的道理,依旧觉得难以压下的苦涩。   归根结底,还是他过于弱小了。   衣袖之下,禅院昭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在手心里逐渐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其他人似乎还在说话,但已经与他没有太多关系了。   人们惯常喜欢给强者赋魅,地位、权力、财富与实力,任一价值都可以成为牵动他人心神的特质。可是,禅院昭在出生开始,就拿到了一手烂牌。   论地位,禅院家与高门大户的姻亲关系很淡,在贵族之中只能算是中下游;论权力,他是家主的次子,注定不能继承家族;论财富,以实力为尊的家族并不算富有;论实力,他术师的天赋平平。   禅院昭日日殚精竭虑,终于令禅院家可与五条家完全比肩;他弑父杀兄上位,无人可以查证他是凶手;他极为擅长经营与账务,将家族的产业在短短十几年内翻了十番;术师天赋赶不上他人,那他就训练家族之中的天才,使他们为他效力。   可是即使做到了这些,在这种时候还是远远不够。   已经过去了十七年,他依旧像是坐在那一截冲出悬崖的车厢里,对于改变现状无能为力。   “我们就这样回去吗?”与志子跟在他的身边,困惑地问道。   禅院昭停下了脚步,说道:“不。”   比起藤原家的精锐,他的实力的确低微,留在这里确实没有太大作用。但与志子不同,她年纪轻轻就已经可以打败每一个禅院家的术师了。   禅院昭一生违背妻子的话只有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永远失去了与她共同生活的权力,而再一次,或许就是眼前的现在。   哪怕事后英会杀了他,他可能依旧要忤逆她了。   正午,头顶的日光明亮而热烈,将一切都照得分毫毕现。   在山道的尽头,尘土随着风而扬起。山路拐弯处的树梢上,一群飞鸟纷纷被惊起,盘旋在空中。   隐约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无端地升起一种沉默的杀气。目光所及之处,最先出现的是顶端的旗帜,上面绣着这一代天皇的标志。在旗帜之后,便是穿着深色甲胄的术师。   他们列队而行,步伐一致,气息凝练,只一眼就知道与其他的自由术师完全不同。而在这些术师中间,从前往后排着五辆牛车,每一辆车上都缠绕着象征战斗的彩带。   两面宿傩手里分别握着“神武解”和“飞天”,眼里隐约带了点即将喋血的兴奋:“来了。”   “一百个。”开门英子说。哪怕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但她依然可以从游戏视图的上帝视角看出敌人的数量。   如果将这里的NPC都当做是活人的话,那么开门英子理论上应该算是不折不扣的PVE玩家,常年只祓除各种各样的咒灵,同时与这么多敌人战斗还是第一次。   “他们就应当是五虚将了。”里梅说。   “那就按照之前说的,你来开团,里梅酱。”开门英子说。   “好。”里梅淡定地微微歪头,随即半蹲下来,手掌虚虚地搭在地面上,“冰凝咒法!”   白色的坚冰在一瞬间刺破了正午的阳光,闪得人睁不开眼睛。大片的冰块直直地冲向了藤原北家的队伍。   这样猝然的动静让军队出现一瞬间的哗然,随即最前方的术师反应极快地竖起了盾牌,咒力在他们之间流转,于是组成了一整面墙的护盾。   坚冰蔓延至他们身前,沿着护盾的方向往上直冲天空!   一名穿着深红色直衣的将领从牛车之中踏出,腰佩长刀。他望向冲击而来的冰块,顿时拔出了挂在腰间的佩刀,强烈的咒力注入到武器之中,再对着阻挡队伍前行的坚冰挥动。   于是无数坚冰的碎块被簌簌地落下来。   而在这些混乱的碎冰之中,一道利刃划破了所有的阻碍,拥有着四只手两张脸如同鬼神的青年直接破开了十名术师构建的盾牌,利刃直指红衣将领的颈动脉。   对方反应及时地抬起长刀,堪堪挡住了攻击,空气之中传来了响亮的金铁交击声,如果再迟一瞬,他的人头就会落地。   两面宿傩的特征太过于明显了,以至于他只看到一眼就明白了地方的身份。   “宿傩!”他叫道。   “我听到了。”两面宿傩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下一刻就前倾身体欺身而上,手中“神武解”爆发出耀眼的雷光。   然而必中的攻击并没能落在红衣将领的身上,穿着青龙直衣的将领不知何时出现,用长鞭拉住了他即将攻击的那只手。   “解。”   空气之中出现凌厉的斩击,落在那条长鞭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痕。   “在下五虚将——青龙。”青色直衣的男子说道,“劝你不要挣扎了,我的咒具很结实。”   “呵。”两面宿傩只轻笑了一声,“你确定要与我比拼力量吗?”   他的手臂一扯,顿时将那个男人扯了一个趔趄,这让对方的神色变得难看了许多。   与此同时,站在他面前的朱雀将领往后急退,随后从侧方袭击而来。   两面宿傩头也没有回,用长戟挡下,再暴力地一挑,对方的武器就翻转着凌空而起。   “抓住你了!”浑厚的声音来自脚下,地面凭空突出起尖刺,土层被破开了一块又一块。黑衣的玄武将领握住了他的脚踝,如同坦克一样庞大的身形直接将两面宿傩整个人往上顶起。   他拽着宿傩的脚腕,如同投掷棒球一样将人甩出去。   没来得及防备的两面宿傩的确被击向了空中,然而他却完全没有如玄武预想之中那样被甩飞,而是诡异地直接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你们这样来讨伐我,难道不知道我可以飞吗?”两面宿傩高高在上地说道,甩动手中的长戟,直接刺穿了玄武肩膀的铠甲,将他整个人高高地钉在了兵刃上。   后方的士兵术师们列阵支援,而两面宿傩将人一甩,蕴含着咒力和强风的强悍冲击力顿时砸倒了一片人。   另一边,里梅与号称白虎的将领战斗。   白发的少年展现出了令对方心惊的战斗力,即使他的一些手法很稚嫩,此时依旧是需要让白虎严阵以待的对手。   每一次兵刃的劈砍,都会被对方竖起的坚冰挡下。而少年的咒力浑厚,频繁地构建冰场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空气中不同的温度让他的周围掀起了不稳定的风,将他的衣袖和白发都吹得乱舞。   “你这样的年纪,又有这样的天赋,为什么要跟着这样一个恶魔?”白虎问道。   里梅压根不打算回答他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手中释放出了锋利的冰锥,如同子弹一样向着白虎砸去。   白虎将手中的长矛舞动得虎虎生风,这才挡下了密集的冰锥。   “如果你现在可以弃暗投明,藤原北家会给予你很好的待遇。”他继续说道。   里梅的动作顿了顿。   白虎的眼睛一亮,以为眼前的少年被他的话说得动摇。   然而,里梅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吐出了两个字:“傻叉。”   这种纯粹侮辱性的话语顿时让代号白虎的将领脸色铁青,他说道:“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口气很大,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了。”里梅淡定地说。他讨厌对方在最初说话的时候那种如同怜悯一样的高高在上,此时这样愤恨的眼神才对。   至于开门英子,此时早已经毫不迟疑地冲向了人海。   她手中的咒具是过去五条修彦赠予她的那柄折扇“千切”,时至今日依旧如同新的一样好用。   美丽的女子如同是翩然的蝴蝶,然而每一次扇动翅膀之后,都会有术师的尸体倒下。   锋利的扇刃上散落出零星的鲜血,晶亮的表面没有任何的血色留存。   下一刻,开门英子目的直捣正中间的牛车。   “既然是以五圣兽作为代号,处在中间的,就是黄龙了吧?”玩家扬起嘴角,神色之中无忧亦无惧,只有享受战斗的兴奋和愉悦。   明明样貌除了发丝的颜色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可此时两面宿傩与她的神情几乎完全一致,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藤原北家奉天皇之命讨伐宿傩,若是识相的话,应当速速从这个灾星的身旁离开。”黄衣男人说道,手中持着青铜长剑。   “在来之前,你们都没有做过背调的吗?”开门英子的语调轻松。她踩在一个术师的肩膀上借力,直接将对方踢得吐血,自己则是向对方发起了攻击。   长剑挡住了她手中的折扇。两人的距离拉近,如果纯看武器的话,手持长剑的黄龙显然更具备优势。   “你是民众口中的那位樱姬?”黄龙说。藤原北家当然调查过两面宿傩的一切,只是除了堕天之外,他们本能地忽略了跟在他身旁的另外两个似乎并不起眼的同伴。   “是哦。”开门英子说。   坊间传闻这位樱姬美丽而善良,将受苦受难的普通人从地狱之中解救出来。现在一见,样貌如同传闻中一样,但实力却远远超出了黄龙的预估。   以他们三人此时展现出来的实力,随便就可以找一处地方占山为王。   黄龙的面色凝重。   两人的交谈只有三两句,可是在这之间你来我往的攻击已经有数十次。   “列阵!”黄龙扬声喊道。   十几名术师应声而来,将他与开门英子两人团团围住,每一名术师都手持长枪,兵刃将她包围在了中间。   黄龙趁机退后,他们围着开门英子转动,咒力形成了一股隐约的旋涡。   处在正中间的玩家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们这样的动作,在战斗的间隙还抽空截了个图。毕竟场面看起来很大很华丽!   术师们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武器的残影连成一片,咒力在这一片地带形成了一片风暴。   不过,在开门英子看来,就是氛围感的小风终于吹起来了。   “这就是你们的人海战术?”她将飘起来的鬓发往耳后挽了挽,神色从容。下一刻,她眨眼间便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捞起了其中一个长矛的金属杆。   明明手臂看起来并不粗壮,反而白皙纤细,然而被控制住兵刃的术师却被这样一只手高高地挑起,人体和铠甲加起来重达一百多公斤,在她面前却像是羽毛一样轻。   “放!”眼看阵法微乱,黄龙立刻喊道。   术师们动作一致地想要用利刃将她压制在正中央——这本来是为两面宿傩准备的战术——数人共同构成的咒力形成了分外强悍的压制,试图将她固定在地面上无法躲开。   开门英子感受到了肩膀上的压力,却觉得与背了一袋大米没什么不同。   “看来热身结束了。”她说道,在周围所有术师难以置信的目光里轻松地高高跃起,衣服的袖摆在空中划过富有艺术感的弧度。   千切脱手而出,伴随着她口中如同恶魔般的低语:“术式——刹那!”   斩击与千切搭配,在每一个包围她的术师脖颈都留下了红色的血线,一颗颗圆球扬起,空气中如同下起了细密而温热的小雨。   黄龙躲避及时,没有立刻被杀死,然而直面这样的失败,他已经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   他是忠心耿耿隶属于藤原北家的将领,无论是生命还是一身本领都是被家族培养而出,完全没有后退的道理。   “领域展开——”他说道,“兽葬之墓!”   在他的话音起头的一瞬间,所有在与两面宿傩、里梅缠斗的五个将领都没有恋战,而是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他们目的地的落点,组成了奇特的五芒星的形状。   天空在这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只有领域才能够对抗领域,如果没有领域的防护而陷入他人的领域之中,会处在完全的劣势。   “热身终于结束了吗?”开门英子目光灼灼,“领域展开——溯洄墟寰庭!”   两面宿傩和里梅自发地站在了她的身侧。   巨大的钟表出现在他们的身后,晚霞与星空占据了半壁空间。   方圆百米转瞬间沦为领域的对抗立场,原本就不剩下几个的术师士兵在陷入领域之后的几息之内便已经死亡。显然,五虚将的五个将领也并没有将己方的士兵性命放在眼中,反而当做了可以随意对待的牺牲品。   开门英子已经迫不及待开启下一轮的战斗,她、两面宿傩与里梅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对战五虚将!   而就在这一刻,玩家面前昂贵的显示器屏幕忽而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房间里的空调停止了运转,卧室上方的顶灯全灭。   森尤诺眼前一片漆黑,手指还本能地放在键盘上技能的位置试图进行一番激烈的操作。   “停电了?!”她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惨叫。 [37]现实夹缝:她有一个小怪物   事已至此,哪怕疯狂摇晃此时的电脑屏幕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森尤诺摸索着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夜里将近十点半,对于喜欢打游戏的死宅来说这个时间点还很早。   她拉开了旁边的纱帘,望向窗外,只见其他的楼栋依旧灯火通明,包括楼下的公寓同样隐约透出光亮。她探出头左右看看,但却看不出同楼层的其他住户是否同样受到了停电的困扰。   森尤诺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趿拉着拖鞋往外走,一把拉开了公寓门。临出门之前不忘带上了放在玄关的钥匙。   不远处,位于楼梯间拐角处的应急灯亮了起来。   显然,是她自己所在的这一层公寓都在停电,难道是因为开空调和用电器的住户太多所以跳闸了?   下一刻,森尤诺就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毕竟这是三月,很少有人会开空调,只有她因为下午才请过工作人员来帮忙清洗空调,这才将它打开运行了一段时间。   而且这栋公寓的年限不算久,无论是地面的瓷砖、天花板还是电梯,都看起来光洁如新,正常情况下不会超出负载。   脑海之中一个又一个猜测冒出来,现实也不过只过去了几秒钟。   森尤诺刚把自己家的大门关上,就听到对门的公寓门锁传来一声轻响,随后门牌号写着“502”的大门被拉开。   在住进公寓之后,森尤诺按照本地的礼节,给每一个住户都准备了搬迁之后的伴手礼。不过,她当时是直接将写了字的卡片、毛巾和小罐的大米挂在了每一个邻居的门把上,并没有敲门拜访。   平日里,森尤诺沉迷游戏,只有出门采购和扔垃圾的时候会出门。这栋公寓有着良好的管理,一楼有专门的垃圾房,并不像是一些住宅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将垃圾分类丢到正确的地方。森尤诺一般是随便挑个时间就去扔。   因此,这是森尤诺第一次见到住在对门的邻居,同样地,也是对方第一次见到她。   在手电筒不算明亮的光线里,身材高大而身材挺拔的男子单手扶着门,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五官很立体,金褐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混血。   “您好。”森尤诺率先打了招呼,“我姓森,是新搬来的住户。刚刚突然停电了,所以我出来看一看。请问您家是不是也停电了?”   “是停电了。”男人颔首,声音听起来很礼貌,“我是七海建人。之前放在门口的伴手礼我收到了,非常感谢。”   他抬步走出了自己的公寓,门自动在身后合上。   “现在这种情况是要联系公寓管理员吗?”森尤诺问,“我初来乍到,没有存管理员的电话。”   “我刚刚已经联系过了。”七海建人说道,他手机的手电筒同样照亮了眼前走廊的一块地面,“如果只是我们这一层停电的话,也许是电闸有问题。”   “七海先生知道电表箱的位置吗?”森尤诺问。   她的游戏刚刚才打到一半!势必要尽快修好,即使这是个单机游戏,但森尤诺很怀疑自己淘到的旧游戏是否有自动存档的功能。   “啊,”男人淡淡地应声,“我正要过去看。”   “那我也一起。”森尤诺毫不犹豫地说。   七海建人动作稍微顿了顿。   不知为什么,森尤诺隐约觉得他似乎欲言又止。然而他最终并没有拒绝她的热心,任由她跟在了他身后。   电表箱的位置是一个放在狭小房间里墙面上的暗门,摁一下之后才可以被打开。如果是森尤诺自己的话,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恐怕要费很久时间才能找到位置。   邻居先生的身量很高,加上暗门的遮掩,于是整个电表箱都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森尤诺本来想进去帮助照明的,但以这个房间的狭窄程度,能够容一人通行并打开暗门就已经是极限了。   “看起来是普通的跳闸,森小姐在外面稍等一会就可以了。”男人的声音显得成熟可靠。   他身上穿着剪裁合适的衬衣和西装裤,袖子被他往上挽起,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好,如果需要帮忙请随时叫我。”森尤诺说。   “嗯。”七海建人轻轻点头。   在被暗红色的门遮挡住的、少女看不到的角度,身上覆满了水泡的某种生物正盘桓在电表箱上,隐约发出嗡嗡的噪音。   似是感觉到了人类的注视,那密密麻麻的水泡之间冒出了一只黄色的眼睛,黏黏糊糊的肢体本能地往面前男人的脖颈处缠绕过去想要绞紧。   男人面不改色地看着它,抬手一个手刀落在了那普通人无法看到的咒灵身上,蕴含着咒力的一掌之下,随着“噗”的一声轻响,这只低级咒灵被迫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七海建人目光一扫就找到了总开关,他将闸门往上一拉,顿时,走廊里重新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世界上最清洁的能源,此时此刻最需要电力的人——森尤诺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哦。”她关掉了手电筒,透过打开的门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踮脚探头看向门后的电表箱,那里看起来运转良好,没有任何的异常。   ……直觉隐约有点奇怪,就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一样。   但是电表箱里本来就是只有每家每户的仪器才对。   森尤诺急着回去重新开电脑,于是将这隐约的违和感抛到脑后。   她看着邻居先生妥帖地将电表箱上开关的盖子扣好,又随手将门关上。   两人并肩往回走,在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衬托之下,邻居先生给人的感觉更加成熟可靠了。   “森小姐是还在上学吗?”男人问道。   “嗯。”森尤诺点了点头,“今年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了。”   七海建人思索了一下,问道:“御茶水女子大学……还是东京大学?”   “是东京大学。”森尤诺说。这个地段附近的名校只有几所,对方很容易就可以猜测出来。   “那七海先生是在大公司上班吗?”她问,“早出晚归,看起来很像是上班族。”   在七海建人回复她的话之前,森尤诺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先声明我不是故意听的,只是每天在家的话,邻居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不可避免地会听到。”   少女身上有种尚未进入过社会的青春朝气,粉色的长发披落在花边裙上,脚上还踩着毛绒兔子的拖鞋。   七海建人并没有从她的话里感觉到任何冒犯,只说道:“抱歉,我吵到您了吗?”   “没有哦。”森尤诺摇摇头,“是正常的声音,完全没有影响过。”   确认对方的神情自然,明显并不是被打扰之后,七海建人才说道:“的确是在普通地上班。”   上班是狗屎。   “那很辛苦了,明天是工作日,今天要早点休息哦。”森尤诺说道。   两人在交谈之间已经回到了公寓门口,她的心思已经完全飞到了自己打到一半的游戏上。只是因为极其擅长伪装成人形,所以此时他人完全看不出森尤诺的心不在焉。   “那……您还需要公寓管理员的号码吗?”七海建人问。即使自己的小邻居年纪堪堪十七八岁,他依然习惯性地使用敬语。   “啊,差点忘记了。”森尤诺恍然,她光速掏出自己的手机,“七海先生要加LINE吗?加了之后把管理员的号码发给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社畜男子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扫了对方的屏幕,添加了女孩的联系方式。   “那我回去了。”森尤诺掏出钥匙火速开门,背影之中都有一种迫不及待。   “请等一下。”七海建人忍不住稍微抬高了声音。   “怎么了?”森尤诺半开着门回过头。   金发的青年站在原地,保持着刚刚好的社交距离,说道:“以后再遇到这样夜晚停电的情况,最好待在房间里直接联系公寓管理员,不要一个人出来查看。”   这次是三级咒灵,换到其他的情况,也有可能会是心怀叵测的人刻意断电。对于只穿着到膝盖的睡裙的独身女孩来说,无论什么情景都不太安全。   “好哦,谢谢你!”森尤诺对这位道德高尚心地善良的五好邻居道谢。   两人互相道别。   森尤诺关上门就冲向了自己的电脑,飞速开机,重新点开了熟悉的游戏图标。   【Loading……】   在她认真的目光里,进度条缓慢往前推进,最终终于达到了100%。   【反派印象值:100/100。本局游戏主线任务已完成。请问玩家是否现在结算该局?】   【是/否】   森尤诺狂点【否】,如果就卡在那么一瞬间结束,这根刚买了一份冰激凌结果没接住在下一秒甜筒上的奶油冰淇淋全部都掉在地上有什么区别?   【警告:该局游戏主线任务已完成,退出游戏后视为同意结算本局游戏。若选择“是”,则立刻结算该局游戏;若选择“否”,则该局游戏可继续停留7个游戏内自然日。】   看着这个弹出的黄色警告,森尤诺一时间沉默了。   这一场停电,真的是停在了她的大动脉上。   游戏之内,两面宿傩浑身浴血,高大的身形压迫感十足。在他的怀中紧紧地护着一个人,只有粉色的长发和些许白色的衣裙漏了出来。   里梅吐了口血,勉强支撑着站在他的身侧。   即使拥有反转术式,在对方五人的领域之中,躯体时时刻刻受到破坏,恢复的速度也在肉眼可见地变慢。   木质的藤蔓试图往上攀附束缚他的身躯,四处都是烈火的灼烧,躯体内的咒力运转凝滞,如同遭受了诅咒。   这种特殊的领域每一种属性都相生相克,咒力的运转受到影响,却每时每刻都要承担着必中的效果。   里梅竖起的冰墙几乎没有任何阻挡的作用。   两面宿傩只有将开门英子紧紧地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领域的术式效果,才可以不让忽然失去意识的她受伤。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被封锁在这片领域之中,那么两面宿傩只会一往无前地去享受处在生死边缘的快感。可是母亲也在。   心中的焦灼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无限放大。   ——是有人暗算了她?还是说,有术师暗中诅咒了她?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必须解决现在的困境,才能让母亲得到治疗。未知的意外让他失去了所有继续周旋的耐心,一种前所未有的担忧笼罩了他,让他烦躁,令他惊怒。   两面宿傩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想出最快破局的办法。   只有领域可以对抗领域。   如果想要脱离这里,要么坚持到这五人的咒力枯竭,要么就同样释放出领域。五虚将的术式相辅相成,咒力在每个人之间流转,明显短时间之内不会出现力竭的情况。   “看来只剩下了一个方法。”两面宿傩横眉怒目,猩红的视线扫过每个站在阵眼上的五虚将,如果想要同时杀掉所有碍眼的人——   他心中的领域,内心世界的样子,该是……   “领域展开——”他说道,“伏魔御厨子。”   一座的佛龛状建筑凭空出现。   开放式的领域以爆炸性的姿态以他为圆心往外爆发。 [38]倒计时:她有一个小怪物   玩家霍然睁开了眼睛。   视线所及之处,先是线条利落的下巴,再往上挪动,就是白色的睫毛和苍蓝色的眼睛,此时仰头的角度可以同时看到高远的天空。   “阿彦?”开门英子下意识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你醒了?”男人的嘴角上扬,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他的双臂稳稳地扣着她的肩膀和膝弯,将她打横抱在怀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发觉她终于醒来之后,他是多么地松了口气,停下了在内心之中谴责迟到的自己。   “嗯,我现在在哪?”开门英子往旁边看去,便见站在旁边的少女高兴地对她打了招呼。   “您终于醒了。”禅院与志子看起来肉眼可见地高兴,“我就说我很有用的,用影子从宿傩那里将您救了过来。”   “现在还在战斗吗?”开门英子当即想要从这个舒舒服服的怀抱之中跳下来。   “等等,不要着急。”五条修彦按了按她,“他和里梅看起来完全可以应付得过来。”   战斗爆发的巨大声响从远处传来,山间的林中惊起了一群群飞鸟,全部都往声音爆发相反的方向逃离。   “宿傩的领域展开之后,在三息之内就设法杀掉了五虚将,结束了与这列军队的战斗。”五条修彦说,“只不过,除了五虚将之外,藤原北家派出了专攻暗杀的日月星进队再次出手。”   “有人偷袭,差点就伤到您了。”禅院与志子接过话来,“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带着您的话,很难再兼顾杀人,所以就拜托我和五条殿啦!”   实际上,当时两面宿傩并没有直接将怀中死死守护的人交给她的意思。除了自己,他并不相信任何人的实力,哪怕对方在上一刻帮他挡下了一个可能波及到母亲的术式伤害。   而在这样的时候,五条修彦为了赶路,直直地击穿了数百米的森林来到了这里。他拥有得天独厚的六眼,开发而出的术式是“反射”,只要他想的话,就可以反射自己一定范围内所有的攻击。   两面宿傩虽然一向与五条修彦关系冷淡,偶尔还会与对方有并不愉快的交集,可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却竟然也能够对这个一直守在开门英子身边的男人交付信任。   于是五条修彦将人接了过来,离开了日月星进队其他术师的攻击范围。   藤原北家此次接收的任务唯一的目标就是两面宿傩,而无论是开门英子还是里梅都不在主要范围之内。   被集火的对象——两面宿傩在交出了自己唯一的软肋之后,终于可以彻底地投入这场战争,将所有被挑衅的怒火和杀意都倾泻到这些敌方术师的身上。   他并不知道母亲突然昏睡过去的原因,无论是呼吸还是心跳都变得极其微弱,好像如果他不认真感受就会悄然消失。   一种特别的、紧绷的感觉攫住了他。   这种感觉让他的理智变得岌岌可危,手中的攻击也完全失去了轻重。   ——反正本来也并没有想要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反转术式作用在大脑之中,于是方才释放领域消耗的精力被重新补充了一部分。   两面宿傩徒手扭断了与自己缠斗了半刻钟的术师的脖子,手臂被对方的术式砸出了深刻的凹痕,随后同样被反转术式而慢慢修复。   红色的血液滴落在脚下的地面上,发出无人在意的、液体落地的轻微声响。   因为一直在高强度地使用咒术,反转术式的效率变得更低了。可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直到现在,两面宿傩也没能记住日月星进队的名字,他向来不习惯记住弱者的名字,哪怕这样一起成群结队地攀附上来,他也只觉得烦躁和恶心。   “够了。”两面宿傩说道,“里梅,你去远点的地方呆着。”   听到了他的命令,白发的少年毫不犹豫地低头应下:“是。”   下一刻,人已经出现在了百米开外。   ……   同时,在远处的五条修彦忽而停下了话头。   “怎么了?”开门英子不像是他拥有这样特别的眼睛,注意到了他的停顿,于是敏锐地发出了疑问。   “真是疯子。”五条修彦说。   随着他的这声评价,石破天惊的开放式领域再次以一种爆破的方式往外展开,如同原子.弹一样从中间往外扩充,狂暴的咒力将所有处在攻击范围内的术师都无差别攻击。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能够第二次展开领域,他的实力已经成长得非常强悍了。”五条修彦说。如果在对方领悟领域之前,他还有把握自身的实力胜过两面宿傩,那么现在的话,如果放开全力,结局难定。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哪里变了一点?”开门英子忽而抬起双手,将眼前之人的脸蛋轻轻拉了一下。   五条修彦完全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防备,任由她在自己的那张俊脸上下其手。   他微微挑眉:“或许。”   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恨的抉择,便是他所恨的人也曾经是他所爱的人。在他拥有六眼的时候几乎无微不至的爱护,在他失去的时候又给予最冷漠的忽视。   让人既无法下狠心去杀,却又无可奈何地恨。   在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无视了菅原和五条家双重的警告,破开了困住他的结界,等同于亲手杀死了那么多的亲族。   五条修彦再也无法回头了。   或者说,当菅原家和五条家派出那四十九人将他困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无法再回头了。   远方传来阵阵剧烈的爆炸声,开门英子被那里的战斗吸引了注意力,没有再深入地询问五条修彦身上发生的变化。   “看起来战斗要结束了。”开门英子说,“我们赢了。”   虽然结果是好的,但是她说出这句话的语气里却有着一种真情实感的遗憾。   她是真的遗憾,因为一个停电,痛失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这就像是在打游戏的时候,队友们全都把水晶推了,而她自己却如梦初醒,刚刚在自家的泉水复活,完全没有体验到将兵线推到最后看着水晶血条消失的爽快。   她从五条修彦的怀里跳了下来。   这次,男人并没有再阻止她,而是顺着她的动作往下弯腰倾下了身体,另一只手还护在她的腰上。   平日里,五条修彦知道她的实力,即使体贴但也没有这样小心翼翼的动作。可是想到之前她没有意识地靠在他怀里的样子,五条修彦本能地感觉到担忧。   虽然六眼并不能看破灵魂,但当时的她却给他一种她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错觉。   开门英子并不知道身后男子的心理活动,她准备去两面宿傩结束战斗后的战场上。   就在这时,五条修彦忽而若有所感。他一闪身挡在了开门英子的身前,手指对着天空劈出一道咒力。   这道咒力在半空之中却如同泥牛入海。   “谁在那里?”五条修彦问道。   对方隐藏气息的技巧极其高超,刚刚空气忽而有了一瞬间的波动,五条修彦就捕捉到了位置。   “啊,真是不好意思。”女人的声音响起,“我本意只是想看一眼,并没有要与你们为敌的意思。”   身材火爆的少女自天空之中出现,粉紫色的长发以一种反重力的方式漂浮在空气中,最重要的是,她身上不着寸缕,仅仅用术式遮住了重点部位,那里如同镜子一样透出了身后的天空和森林。   “你说自己不是敌人,难道就真的不是了吗?”禅院与志子反唇相讥,“能够出现在这里的术师,你也一定是藤原北家派来的人吧?”   “我不再是了。”少女说道,目光只紧紧落在了眼前粉发的女子身上。   开门英子同样注视着她。对于玩家来说,游戏里十年的时间也只有几天,她看着女子这样的建模,忽而问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更多的细节被她回忆起来:“十多年前,我曾经去藤原家做客,当时遇到了一个小女孩,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也长到了与你一样的年纪。”   “您还记得我。”少女怀念般地说道,“我好高兴。”   她没有去管此时另外两人身上涌出的敌意,而是自顾自说道:“我赶到战场的时候,没有看到您的样貌,如果知道敌人是姐姐的话,我最初就不会来。”   “姐姐,我现在有名字了。”她说,她已经再也不是沉默地任由贵族男子欺凌的小女孩,“我叫乌鹭亨子。”   “我记下了。”开门英子认真说道。   “再会。”乌鹭亨子说道,话音刚落身形冲向了天际,特别的术式让她直接在空气之中完全消失。   藤原北家遭受重创,这是她脱离这样家族控制的最好的机会。   下一刻,拥有四只手两张脸的高大青年落地,地面随着他的冲击而蛛网般地蔓延出道道裂痕。   战斗让他的上衣已经全部都破掉了,黑色的咒纹如同一种野性的装饰缠绕在每一寸结实的肌肉上,显出一种对称的完美。   他的身上蒸腾着淡淡的热气,刚落地就贴到了开门英子的面前。   五条修彦轻挥了下折扇,为她挡下了泛起的些许尘灰,他淡淡地说道:“当心。”   然而两面宿傩完全没有管他,而是低头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了她左侧的胸口,第二根肋骨与第五根肋骨之间的位置,比常人多出的两条手臂将她抱在怀里。   “怎么了?”同时被按住了两处命门,玩家完全没有被危险笼罩的观感,只是困惑地发出了疑问。   “你没事。”两面宿傩说,四只眼睛都认真地注视着她。无论是手腕的脉搏,还是胸口的搏动,都分外稳定而有力。   那断了线一样倒下的身体,如同只是他的一个噩梦。 [39]道别(上):她有一个小怪物【完·上】(9K营养液加更)   开门英子:“。”   实际上,她也觉得很无奈,断电的时候游戏内的剧情竟然是正常推进的,非正常退出游戏就是这样的令人意外。   即使是向来大大咧咧的玩家,此时也微妙地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注而来的富有压力的目光。   分别来自于两面宿傩、里梅、五条修彦,以及姗姗来迟的禅院昭。   “我真的没事。”她说道。   “是最近累到了吗?”两面宿傩说。   开门英子摇摇头。   “我在平安京有认识的医者,或许可以检查一番。”禅院昭说道。   他明明人在与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却好像亲眼看到了战斗的所有过程一样,此时落在开门英子身上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那种东西,没必要吧?”开门英子说。毕竟,她断线完全是因为停电,游戏里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找医生来未免有些大张旗鼓了。   然而,令开门英子感到震惊的是,平日里从来不会在任何事情上达成共识的几个人,此时竟然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还是去看一看。”两面宿傩说,“去找名气最大、能力最强的医师。”   “找医者又不是去决斗,名气不是最重要的。”五条修彦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用六眼仔细看看你身上咒力的流动。”   “最近天气变凉了,或许可以少吃些冰饮。”里梅说。他见过普通人在冷天被冻死,生病的人常常会怕冷,如果对身体不好的话还是要克制。   眼看他们诡异地开始交流自己并不存在的“病情”,并且已经做下了去看医生的决定,开门英子知道如果自己强硬地拒绝的话,这些人大概率也拗不过她,然而玩家是个善解人意的玩家,尽管心里不以为意,但并没有将众人的关心视作麻烦的累赘。   “那就要去平安京喽?”她说。   “我可以把那里的医师请过来。”禅院昭说。   开门英子心想,按照现在普通牛车的速度,从他们住的寺庙到平安京一来一回就要超过游戏内自然日七天了。   “这种事情不着急的。”她挥了挥手,愉快地说道,“今天全歼五虚将和日月星进队,就一起回家好好庆祝一下吧!”   垂樱寺。   平日里开门英子和两面宿傩所居住的房间是东西侧殿,而里梅住在后院的后罩房。如果五条修彦来拜访,自然会与开门英子睡在一处。   但今天的客人明显比平常要多得多,所以开门英子招呼里梅一起去帮她收拾客房出来。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下,里梅就说道:“我一个人就可以,英娘今天战斗很辛苦,可以先休息一会。”   开门英子:“……我觉得你这句话应该对你和素面说。”   “真是叨扰了。”禅院昭面露歉意,“我在战斗里并没有帮上太大忙,这种细节上还要麻烦你亲自动手的话就太不应该了,客房我可以跟着里梅君去收拾的。”   禅院与志子左右看看,于是说道:“我也帮忙!”   开门英子正要说什么,就被两面宿傩从房间里拉了出去:“战斗的时候,你的衣服和头发上沾到了我的血,先去洗一洗。”   于是,她只好最后给收拾客房的三人留了一句:“有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随后,她便跟着宿傩一同走到了水榭旁。   五条修彦并没有深入参与战斗,术式的反射特性也让他的身上没有沾染任何血迹,此时他已经往锅中倒好了水,将之放在了灶上。   而总是跟在他身旁的五条听,原本是被开门英子留下守着寺庙不受到入侵,现在看所有人都健全地回来也松了口气。他蹲在一侧,配合着自己家主的动作,低头取过一旁的火石,将下方的灶点着烧火。   太阳西斜,于是整座庭院便被笼罩着一层橙红而柔和的光亮,显出一种平静的安稳。   “再等一会水烧热了,就可以沐浴。”五条修彦回过头,对来到这里的开门英子说道。   “嗯……我想我的体质也没有那么怕冷?”   “不行。”两面宿傩按住了她的肩膀,掀了下眼皮看了眼她的发顶,“你不允许我秋天冷水洗澡,难道自己就可以了吗?”   被过去的回旋镖扎到,开门英子沉默了一下,干脆宣布说:“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进入这个院子的人都自动失去洗冷水澡的权力。”   一阵秋风吹过,并没有任何人跳出来拒绝她下达的这个通知。   “依你。”两面宿傩淡淡地说道,放下了手里准备浇在自己身上的水桶。   她左右看看,发觉无论是打水还是收拾房间的工作都已经有人在做,并且竟然都看起来像模像样,于是自己乐得清闲,跑到水榭廊下的台阶上坐下。   身上沾的血迹还没有洗,所以开门英子并没有去躺在自己心爱的躺椅上。   她支着下巴看着其他人的忙忙碌碌,在这样没有高楼大厦遮挡的地方,晚霞也有着一种原生态的美丽。   鉴于方才母上大人口头增加的新规,两面宿傩只洗了洗面上和手上残留的血痕,空气中隐约泛起了铁锈的腥气。   他回头就见她靠在廊下休憩,注视着他的目光里有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白日里的战斗消耗很剧烈,反转术式可以治愈肉.体,但却无法直接补充消耗的咒力和精力。即使是两面宿傩,在这样尘埃落定的时刻也感觉到了些许的疲惫。   他走过去,同样隔了一臂距离坐在了廊下的阶梯上,位置是比她坐在的地板更低一节台阶的高度。   明明坐的位置更靠下,但是他的身形高大,坐在那里比在上面的开门英子还要高一截。   她自然地朝他伸出手,两面宿傩于是就顺势躺下,脑袋枕在她的衣裙上,脖颈可以隔着层层布料感受到大腿肌肉的弧度。   鼻尖只有令人安心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桃香。   两面宿傩轻吐出了一口气,生长在腹部的另一张充斥着尖利牙齿的血盆大口同样往里收缩了一下,收拢了獠牙。   “是累了吗?”对方轻柔的指尖拂过他侧脸上线条流畅的黑色咒纹。   他没有承认,即使已经将近十八岁,依旧很坚持着属于强者不在任何时候流露出脆弱姿态的原则,更何况这里并不只有母亲一个人。   开门英子也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而是取出了自己的手帕,擦去他刚刚洗脸的时候沾上的水珠。   面具一样增生的另外半张脸上,竖起的两只眼睛之中更偏上的那只的眼睑上还留着一点未被洗干净的血迹。   她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不起眼的血痕擦干净,引得躺在膝上的青年频频眨眼。   “白天战斗的时候,你受了很多严重的伤,是不是?”开门英子手指拂过他粉色的发。   “那点程度的伤,反转术式已经都治好了。”两面宿傩轻描淡写。   “但是还是会痛的。”玩家说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未清理的血迹,“你流了很多血。”   “……是别人的血。”   “也有你自己的。”开门英子点了点他的额头提醒他,“我很抱歉,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却离开了战斗,还要让你来保护我受伤。”   在打游戏团战的时候队友突然下线,听起来就很让人崩溃。   然而,听了她的话,这个怪物一样外貌的青年却微微皱起了眉头,眼里隐约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仿佛她向他道歉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一件事。   “你没做错任何事,而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情。”   “那我们家素面酱真的很棒,战胜了那么多术师,还保护了我。”开门英子放软了声音,毫无保留地夸赞他,“我看到了你的领域展开,很强大,也很美丽。”   即使从远处看,也能感觉到其中的暴力美学。   “范围还是不够广。”两面宿傩说。   开门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才第一次展开领域呢,以后会更好的。”   他躺在她的膝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笑起来时身体隐约的震颤和此时鲜活的生命力。   “战斗的时候,尽量不要让自己受伤。”开门英子说,一只手指压下了他将要说出的反驳的话语,“不要说反转术式,毕竟,只要流血就会痛啊。”   “……我知道了。”在很多小事上,两面宿傩都拗不过她,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在外界可以一人比肩一支术师军队的天灾级咒术师,在血腥战斗的结束之后,竟然会躺在母亲的膝枕上休憩。   五条修彦的视线在此场景上停顿了一会,才说道:“热水已经烧好了。”   “我知道了。”开门英子推了推膝盖上青年的肩膀,起身去了私汤房。   而在她离开之后,两面宿傩才慢悠悠地起身,去拎起了两桶混好的温水,将之兜头浇在身上,仔细地清理身上沾染的血迹。   五条修彦没有离开,而是背对着房间,等在浴室的门口。耳边隐约传来阵阵水声,他的视线落在水榭之中流过石子的潺潺溪水上,本以为会因为背弃家族而感到痛苦,可现在却只有一种如同卸下了重担般的轻松。   晚餐是一顿超级大餐。   里梅在厨房之中忙碌了许久,并且严禁了其他人帮忙,点名五条修彦和禅院昭。两个贵公子没有一个真正下过庖厨,纯站在厨房中间碍事。   只有五条听因为做帮工动作干脆利落,被里梅留在了厨房里。   刚刚洗完澡的开门英子闻到肉香,想要探头进厨房看,被白发的少年投喂了一块烤肋排,肉被煎得刚刚好,入口既鲜嫩又好吃。于是开门英子满足地缩回了探入房间的脑袋。   “夫人的头发还在滴水。”跟在她身侧的五条修彦有点无奈,他已经拿好了宽大柔软的毛巾,伸手将之覆盖在了她的脑袋上。   视线一下被毛巾遮盖,开门英子乖乖停下脚步,任由对方给自己擦拭。   然而五条修彦下一步的动作并不是规规矩矩地给她擦头发,反而是伸出双臂,从背后将她整个人隔着浴巾抱在了怀中。   在将下巴轻轻放在她的发顶的时候,五条修彦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开门英子掀起毛巾遮盖视线的部分,顶着一头乱发盯着他看。   然而当事人并没有因为她的注视而感觉到心虚,反而偏头,弯腰在她的脸蛋上落下一吻。他的动作带着十足的亲昵和珍视,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视线。   禅院昭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怀中还捧着被褥。他猝不及防撞见了这样的景象,按在布料上的手指紧了紧,面上的神色却没有过多的变化。   他垂下眼帘,没说什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转过身换了一条路。   如果姬君过得很好的话,那么他有没有在画面里也并不重要。禅院昭这样想着,跟在他身后的禅院与志子却露出了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怎么不过去?”她问道。   “那会打扰到他们。”禅院昭说,“他们是亲密的伴侣。”   “就是要去打扰啊。”禅院与志子理不直气也壮,“况且,明明是你先来的,叔叔你只是中途退出了而已。”   禅院昭脚步一顿,目光不带太多感情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谁告诉你的?”   眼看家主大人拿出了气势,禅院与志子当即低头捂住嘴巴:“我什么都不知道!”   禅院昭回过了视线,没有深究。   在他的整顿之下,禅院家的风气的确一清,然而对他忠心耿耿的家臣也会有八卦之心,这种事情堵不如疏,深究的话也没有意义。   望着他的背影,禅院与志子再次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与志子。”   被点到名字的禅院与志子顿时一个激灵:“在!”   “你再用那种眼神看过来的话,就去把院子里的柴全劈了。”青色直衣背影的家主没有回头。   禅院与志子这次乖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再也没敢乱看。   后院的廊下,开门英子坐在摇椅里,五条修彦站在她的身后,将她及膝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擦拭干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在这样的时候显露出格外的耐心。   空气之中隐约飘来烤鹿肉的香气,夹杂着炖汤的清香。   水榭旁,两面宿傩正在冲洗和擦拭白日里使用过的咒具“飞天”和“神武解”。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披着黑色的羽织,懒得穿内搭,就这样大大咧咧地随意敞怀。比起开门英子难打理的长发,他粉色的短发早早就干了。   里梅打开门,说道:“开饭了。”   因为晚餐足足有七人,前院和后院的石桌被搬到了一起,拼成了一张长桌。对普通人来说异常沉重的石桌,两面宿傩轻轻松松就能端起来。   玩家随意挑了离自己近的位置坐下,五条修彦紧随在她的身后,坐在了她的右手边。而她的左手边是两张长桌更短的一侧,两面宿傩在这里坐下了。   禅院昭见状,脚步一转,坐在了开门英子的对面,而禅院与志子坐在了他的身边。   开门英子见里梅和五条听在往外端菜,于是自己也站起来要去厨房帮忙。   “英娘坐下吃饭就可以了。”里梅将她最爱吃的肉菜烤鹿肋排放在了她的面前,“厨房那边交给我就可以。”   鸭汤、盐烤香鱼、炖猪肉、炙烤野鸡肉和盐炒山葵被一样样地摆上桌子。   “呜呜呜不愧是里梅酱!”开门英子感动地说,“你的厨艺最棒了。”   里梅被夸赞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说道:“我做了很多,不够的话厨房里还有。”   五条听往每个人面前都分发了一碗山芋饭。   “我开动了!”开门英子说。   于是一众人都开始动筷,当初两面宿傩看重里梅最大的原因就是有着在他预料之外的厨艺,他也同样将在做食物方面的天赋发挥到了极致。   开门英子足足吃了两碗压得密实的饭,搭配着各种各样的肉类。   所有人都在默默动筷,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等到饭菜动了大半,禅院昭才开口说道:“虽然今日击退了藤原北家的队伍,但天皇可能还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姬君要继续住在这里吗?”   “当然。”开门英子说,“我在这里住得很好,不准备再搬家了。”   她点开游戏后台,那里清晰地写着一个每分每秒都在流动的倒计时,现在显示的数字是7。如果这局游戏剩下的时间够长的话,她可能还会考虑一个地方住腻了再换一换,可是现在只剩七天,搬去哪里都没有必要。   “藤原北家不过如此,如果再有敌人,就把他们全部都除掉就是了。”两面宿傩淡淡地说道。   “不过,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开门英子说,“不如趁藤原北家军队全部被歼灭的消息还未传回平安京,直接去干掉天皇。这样就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眼看游戏时间只剩这么点,两面宿傩已经完完全全可以独当一面,玩家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干票大的。   “我支持。”天皇座下朝臣禅院昭第一个响应了她的话。   “我听夫人的。”五条修彦嘴角挂着笑。   “我也是。”里梅说。   “那就去。”两面宿傩一锤定音。   在场没有一个人对她提出的离经叛道的想法有任何反对,甚至流露出惊讶的人都不多。   诚然,他们的人数的确很少,如果说是要端掉平安京的话可能会耗费些功夫,但如果目的只是暗杀掉天皇一个人的话,仅仅这几人已经完全足够了,甚至人还有点多。   第二日一早,三辆马车整装上阵。   因为需要有人看家,里梅被留了下来。少年因为不能一同去参与战斗而有些低落,开门英子摸摸他的脑袋,又抱了抱,就轻易将这孩子哄好了。   “我等你们回来。”里梅认真地说。   “嗯,短则六日,快则七日,我们就到家啦。”开门英子说。   她并不打算在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在平安京结束这局游戏,所以没有坐这个时代晃晃悠悠的牛车,而是选择了马车。   【系统倒计时第六日。】   三辆马车自热田一带垂樱寺出发,在官道上排成了一整排按部就班地行进。   五条修彦并没有待在自己的那辆车里,而是骑马跟在了她的马车车窗旁。开门英子撩开帘子,就看到了他的侧影,绑在双目上的纱巾和银白色的长发都随着微风起拂。   他身上依然有着倜傥的气质,哪怕遮住双眼,依然会感觉到他对她多情的注视。   男人将一只手搭在了窗框上,语气轻佻:“夫人这样注视着我,是在邀请我进入你的车厢吗?”   “如果我拒绝的话,你会哭吗?”开门英子说。   “你想让我哭给你看?”五条修彦眉毛一挑,反问道。   “嗯。”开门英子理直气壮地点头。   “那恐怕会有点难。”五条修彦思索着说,“毕竟,脱离家族的时候我都没哭。”他当时头也没回,甚至没有低头仔细看看那些亲族的尸体。   “那算了。”开门英子失去了兴趣,“毕竟我也不是什么魔鬼。”   她重新低下头,手里是一整块白色的布料,正在认真地做着针线活——虽然她一点都不擅长,并且此时还在颠簸的马车之中,但如果把这个工作内容当做是投掷暗器,玩家强悍的身体和精准的手速就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五条修彦看着她的手指间银针飞舞,说道:“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如果要缝制衣服的话,可以雇佣他人来做。”   “因为我想亲手做给他。”开门英子视线挪动,望向骑马走在更靠前位置的两面宿傩。   “要出来透会气再做吗?”五条修彦提议。   开门英子摇头拒绝了他。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玩家觉得不能让两面宿傩天天只外面披着一件羽织就四处乱晃,现下这块布料是她特别定制的材质,虽然不是咒具,但也可以抵挡一些攻击,血液不会留在布料上,并且兼具了布料的柔软和铠甲的结实耐用。   万一游戏结束,结局立绘是光着上半身征战沙场的两面宿傩,那多少还是有些不文明了。   因为他有着四条胳膊,所以她将袖口缝制得格外宽松,领口是黑色的,在搭配上黑底白纹的腰带。   他现在身体还在生长,开门英子还给衣服留了一点余量,这样即使再高一些也可以穿。   在将近日落的时候,她招呼走在前面的两面宿傩进入车厢。   原本空旷的车厢因为这样一个高大的青年进来,顿时空间显得逼仄起来。   “来试试这套衣服。”开门英子说。   “今天忙了一天没有出车厢,就是在做这个吗?”两面宿傩垂眼接过她递来的衣服。   “是哦,快试试让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改。”开门英子说。   两面宿傩三两下将套上了这件她专门缝制的和服。   ——非常合身,手臂动起来也完全没有被衣物阻碍的感觉。   “怎么样?”开门英子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翻起的领口。   “我觉得很好。”宿傩说。   “那快说谢谢妈妈。”玩家趴在桌前,支着下巴看他,眸光潋滟,是一种纯粹的欣赏。   如果任何人看到她这样的目光,就会知道,被投以这样注视的人会过得很幸福。   两面宿傩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随着年纪的增长,为了刻意摆脱幼年期的幼稚,他叫妈妈的时候变少了,常常会叫她母亲。   “那……”他最终还是说道,“谢谢妈妈。”   开门英子满意了,她随意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道:“这里没你事了,去玩吧。”   微妙地觉得自己被玩弄了的两面宿傩深吸了口气,扭头离开了车厢。   众人都没有去专门的驿站居住休息的意思,毕竟那样的地方人多口杂,反而会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第一天夜晚是两面宿傩守夜,开门英子在车厢里休息,刚刚铺好被褥,就听到了车厢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阿彦。”她甚至不需要打开窗去看,就猜出了来人的名字。   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五条修彦仿佛得到了某种许可一样,撩开帘幕,钻入了车厢之中,带进来些许微凉的夜风。   “多余的枕头和被子在后面的箱子里,你可以自己去取。”开门英子说。   “难道我们不可以分享同一个枕头吗?”五条修彦问,他知道自己身上最吸引她的位置,摘下了遮住双目的纱巾,用暗含柔情的苍蓝色眼睛看着她。   开门英子伸出手,挡住他的眼:“不许撒娇。”   “真的不可以吗?”他拖长了声音,松松地握住她的手腕,偏头露出漂亮的眼睛。   玩家彻底失去了防御力。   “随你。”她说,“待会别后悔就好。”   每次都是眼神和说话这么大胆,但是真的在一起的话,动作最克制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不远处,两面宿傩轻轻翻动着燃烧的篝火,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车厢里的蜡烛熄灭了,透明的结界覆盖了这片小小的区域。   想到之后就要彻底结束这局游戏,开门英子没忍住,反复触碰那双格外珍贵的眼睛,眼皮上的那道疤痕被她吻了又吻。   甚至直接触碰了蓝色的眼睛本身,于是便真的有透明的泪水随着她的动作涌了出来。   纯白的睫毛被打湿。   一身华服的男人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车厢之中,与粉色的长发交织在一起,如同盛开的花朵。   他止不住地放轻了呼吸,胸膛不住地起伏。   开门英子低头,吻去了溢出的晶莹的泪珠。   原来,六眼流出的泪水也同样是微微的咸味。   【系统倒计时第五日。】   秋日的天气很晴朗,但太阳并不刺人,微风的温度也是恰到好处的清凉,是一种非常舒爽的天气。   开门英子没有像是前一天那样闷在车厢里,而是坐在了车厢顶,感受着徐徐清风,陷入了思考。   她在沉思是否要把自己这局游戏即将结束的信息告诉自己所认识的其他人。她翻了翻游戏说明,里面并没有告诉她打出游戏结局之后事情会怎样。   于是,开门英子敲开了游戏的虚拟界面,发出了疑问:【如果我结束游戏的话,是会凭空消失吗?故事还会继续往前走吗?】   【请玩家自行探索游戏。】系统中规中矩地说道。   她又换着方法询问了对方更多的问题,然而系统在这方面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无论怎么问就是让她自行探索。   玩家:……   放弃了敲打系统,开门英子再次陷入了思考。   禅院昭翻身上车,动作利落地落在她的身侧。   “在想什么?看起来很苦恼的样子。”他问道。   “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开门英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因为今天姬君在安静地发呆,昨天也没怎么露面。”禅院昭说。即使分别了这么多年,他依旧清晰地记得她所有的一切。   开门英子看了他一会,忽而抬手设下了一个结界,作用仅仅是阻隔两人说话的声音。   因为他曾与她分别过很久,如果之后也将要分别,或许在这一方面可以征询他的意见。   注意到她的动作,禅院昭隐约有点惊讶,但很快就又放松了下来:“姬君想与我聊什么?”   “如果你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开门英子郑重地说,“如果ta很快会从你的世界之中彻底消失,你会希望ta提前告诉你吗?”   于是,她便眼睁睁地看着禅院昭的脸色一点一点地苍白了起来。   他垂下眼睛:“姬君还是这样地恨我吗?”   他的话顿时让开门英子一头雾水:“我没有恨你。以前没有讨厌过你,现在同样也没有。”   她歪头看他,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快快想一想上个问题的答案。”   禅院昭知道她并不会对他撒谎,然而他的脸色却并未因此而恢复,他想了想,说道:“如果这件事一定会发生的话,我当然希望……对方提前告诉我。如果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忽然消失的话,我一定会疯掉的吧。”   在过去的现实之中,无论她做出怎样的决定,禅院昭都是接受的那一个。可无论是她要求的分开,还是在平安京的道别,这一切都在禅院昭的知晓范围之内。   短短时间内将禅院家整个笼罩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禅院昭的掌控欲比他实际表现出来的要强得多。   之前开门英子离开,他知道她将去过更好的生活,所以可以压下内心的情绪,强迫自己用理智平静地接受。   可如果她不声不响地消失,他大概要翻开所有的城市地面掘地三尺,都要找到她的存在。   “这样啊……”开门英子内心的天平隐约动摇。但最大的阻力其实是,如果她说自己很快就要走了,那么其他人不去干天皇了怎么办?   在结束这局游戏之前,玩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急头白脸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把敢惹到她的人全部都干掉。   就在她思索着的时候,禅院昭忽而握住了她的手腕。在此之前,他对她的动作一直都透着端方的尊重,然而现在那种刻意维持的礼节却都被她一个简单的问题击溃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问:“姬君要去哪里?”   电脑屏幕上,从第一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此刻的神情,眸光都在隐约发颤,生动得仿佛是一个在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40]道别(下):她有一个小怪物【完·下】(4.9K作收加更)   “我不知道。”开门英子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   游戏并不会告诉她这局结束的时候她的游戏角色会是死亡还是人间蒸发。   “这与几天前您突然失去意识有关吗?”禅院昭敏锐地问道。   哪怕他此时心神大乱,脱口而出的问题依然一针见血。   开门英子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在这短暂的停顿里,禅院昭就从她的神情之中得到了答案:“所以,是有关系的。您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让您甚至不愿意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如果从健康程度和身体强度上客观地看,其实我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开门英子说,“但是……”   她艰难地试图找出可以合理地解释游戏七个自然日之后就会结束这件事的理由。   “你可以理解为,普通人的寿命长度会有这么长,”开门英子说,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个很宽的范围,“然后呢,我的寿命长度是这样的。”   她骤然将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大半,大约只有一个指节的长度。   “怎么会……”这样的解释只让禅院昭觉得荒谬。   “事实就是这样的。”开门英子说,“因为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太过了解了,所以甚至可以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哪一天的哪一刻停止。”   禅院昭的嘴唇颤抖,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怯懦的人,可是此时却用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才鼓起了勇气,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时间还剩多久?”   开门英子拉开系统虚拟屏幕看了眼上面的倒计时,说道:“五天吧。”   旷野的风吹起了她柔顺的发丝。   她的神色平淡极了,好像不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只是在度过一场秋游。   “太短了。”禅院昭握紧了她的手指,痛苦没有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反而让他变得更加头脑清晰,黑沉沉的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亮,“去平安京……那里有许多闻名遐迩的医师,也有能力特别的术师,总有办法可以为你续命。”   然而,开门英子只是对他摇摇头。   如果游戏系统真的可以有这样的空子可以钻,就不会在游戏外提醒她只剩7个游戏内自然日了。   在玩家的理解之中,如果是游戏里发生的任何剧情,总会有方法可以破除困境,哪怕生命走到尽头,不到最后一刻都会有转机。   但在游戏外的游戏提示是跳出这个世界的,并不是游戏体验的一部分,所以结束就是真正的结束。   “不用无用功了。”开门英子说,“有那样的时间,不如多陪陪我。”   毕竟,换到下一局游戏就再没有现在这一局游戏遇到的角色们了!   “我说——”属于另一个人的声音从车厢旁侧响起。   车顶上,原本用来隔音的透明结界悄然消散。   下方银色长发的男子望着此时依然握着女子手指的禅院昭:“虽然夫人一向温柔,你这样一直得寸进尺下去恐怕不合规矩吧?”   “姬君没有拒绝,所以我便情不自禁了。”禅院昭松开了手指,本想好脾气地笑笑,然而却发现自己此时却好像完全无法弯起嘴角,光是这样那种绝望而苦涩的情绪就让他用尽了全身力量。   旁边,开门英子本人说完话就舒舒服服地在车厢上躺下了,完全没注意两人之间的交锋。   入目所及之处便是高远的天空。身下的马车摇晃,便让她开始有点昏昏欲睡。按照玩家以前看过的电视剧来说,此时应该在嘴角上叼一个草叶来展现自己的轻松自在,可惜玩家只要躺下了就懒得起身。   禅院昭守在她的身边,并没有越过她告诉任何人她方才告知他的秘密。他只伸出手,用袖摆为她遮住落在双眼上过于耀眼的太阳光。   当天夜晚,开门英子让宿傩进自己的马车里休息。   “不可以总是仗着自己肉身强大就天天直接睡在野外哦。”开门英子说道。   宿傩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没有开口反驳。他早已发觉,尽管自己从小到大都表现得很强悍,但她好像一直都是按照普通人的目光来看他,会说出那些普通人家才该有的叮嘱。   这个世界上,将他当做普通人对待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他刚靠在铺好的被褥上,手里就被塞了一本物语。   “这篇物语还有最后一部分就要看完了。”他的母亲美美地躺下了,望过来的目光亮晶晶,“素面酱念给我听吧。”   宿傩:“……”这样的要求多少有些为难人了。   开门英子当然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毕竟堂堂天灾级咒术师,每天都被战斗和食物塞满脑袋的人,对这种情感细腻逻辑一坨的物语根本完全不感兴趣。   但是!   她家孩子的配音真的斯巴拉西!(绝了!)   并且随着年纪的增长,愈发有一种帝王低音炮的那种感觉。听着这样的声音读睡前故事,那真的很美妙。   开门英子双手合十,神色期待地看他:“读一读吧,就今天这一次。”   还是那句话,对于这些微小但并不合理的请求,两面宿傩每一次都拗不过玩家。   ——是的,每一次。   他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翻开了书签所在的那一页,皱眉开始念上面的字句。   宿傩对里面的故事不感兴趣,但好在这本书只剩三四页,他耐着性子,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慢慢念。   “最后,月姬只在庭中种花、养鹤、煮茶。偶尔有贵妇来访,见她面带笑意、与左大臣并肩而坐的模样,皆叹‘真是恩爱’。”   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终于松了口气,觉得哪怕是领域展开都没有读这几页书对他的精力的消耗大。   两面宿傩挪动视线,便见方才还在认真听着他念书的人,此时已经躺在被子里沉沉地睡着了,呼吸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这让他忽而想起他幼时在上课,她明明很有兴致地旁听,但总是不一会就脑袋一点一点的,靠在榻上睡着。   他将手中的书本合上,轻手轻脚地放在了一侧的抽屉里,伸出手指轻易地按灭了蜡烛。   【系统倒计时第四日。】   只要再行进一个白天,晚上就可以到达此行的目的地平安京!   虽然目的是要暗杀天皇,但是一路上每个人都很松弛,将这次行程当做一次普通的郊游。   清早,禅院昭就坐在了开门英子的马车前,充当车夫的位置,操控着马匹的缰绳。   “突然这么殷勤?”五条修彦半开玩笑地刺了他一句。   “嗯。”禅院昭大大方方地颔首。   “那就阿昭来吧。”开门英子说,一句话压制了两人接下来可能会有的唇枪舌剑。   因为天气凉爽,车帘被用束绳系起来,开门英子靠在车厢里,就能看到禅院昭沉默的背影。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背影,此时却仿佛带有一种特别的寂寞。   “怎么搞得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开门英子盘腿坐在了他的身边,“早知道会这样的话,我昨天就不问了。”   禅院昭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姬君。我很庆幸……您告诉了我。”   他在昨日就接连写了数封密信,由禅院与志子先行一步,将之送入禅院家,提前联系所有的医者和术师之中拥有解除诅咒能力之人。   开门英子知道他默默做出的努力,知道即使自己给他泼冷水,他依然会这样做,所以并没有做无谓的阻止。   “您什么时候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人?”禅院昭斟酌地问出口。   “等杀了天皇之后吧。”开门英子说,“这几天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先不要让他们扫兴了。”   在傍晚的时候,在禅院昭稳妥的打点下,马车顺利地进入了平安京。   城门的守卫并不知道马车之中藏着天皇点名要征伐的两面宿傩。   藤原北家派出的两支军队全军覆没,这个消息还没有这么快传入平安京。   禅院家以最高的规格接待了玩家。   宴席被一字摆开,禅院昭作为禅院家家主,却反而让开门英子坐在主位,自己则坐在一侧为她夹菜。   五条修彦见状,拎起一壶清酒,就坐在了开门英子的另一侧。   两人均是分外出挑的样貌,此时将粉发的女子簇拥在中间,一个为她倒酒,另一个为她剥虾,竟显出了一种左拥右抱的意味——尽管玩家并没有这个意思。   目睹这一幕的禅院家族人见状均露出了一副见了鬼的神情,要知道,他们在见到天皇点名要杀的两面宿傩时都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而两面宿傩只“啧”了一声,他从小就知道,母亲这样优秀的女子,被众多男子追捧是非常正常的。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让他觉得碍眼。   如果让以他的目光来挑选的话,那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配成为她的丈夫。   酒足饭饱之后,开门英子提议,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就趁今晚去把天皇干掉。   她的话音一落,早就觉得无聊的两面宿傩顿时立即响应。   更深露重,此时的时间已过三更。   內宫深处,天皇所在的御所被四面结界笼罩,菅原氏世代维持的“八雷封禁”将整座清凉殿笼罩在无形的咒力障壁之中。   无数术师分布在宫闱各处当值,如同蛛网一样守卫着皇家御所的安危。   然而,在今夜,这张网已被悄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北侧墙下巡夜四人,已处理。”禅院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平日里在朝堂上表现得毕恭毕敬,现在做起这种诛九族的罪行却淡定极了。   “菅原的封禁很复杂,硬闯会受到八重叠加的伤害。”五条修彦说,“不过,现在这里有‘六眼’在,运用得当就可以破开暗门进入。”   “怎么找暗门的位置?”开门英子问。   “结界的构造虽然是菅原家的不传之秘,但不巧,我这双眼睛曾经在他们的藏书室见过。”五条修彦说。   “那就试试。”侧后方,宿傩正倚在廊柱上,四臂环抱,嘴角挂着一种近乎愉悦的笑意,“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血了。”   五条修彦没有再多说,而是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走到东南角的一根柱子旁,咒力以特别的韵律在上面敲打了几下。   “可以了。”他淡定地说道。   众人鱼贯而入,禅院与志子走在最后断后。她的术式极具优势,可以将所有人隐藏在影子之中,降低被发觉的可能性。   “天皇在清凉殿内。”五条修彦说。在这种需要找人的时候,六眼是最为有用的。   既然确认了天皇的位置,玩家的动作顿时没有之前那么小心,甚至有些大摇大摆。   半盏茶的时间后,清凉殿前的石阶轰然炸裂。   察觉到动静的侍卫纷纷跑步赶来,远远地就能听见铁甲碰撞的声响。   “你们进去,我挡住他们。”禅院与志子露出兴奋的神情,“早就想跟菅原家的人会会了。”   “那交给你了。”开门英子拍了拍她的肩膀,率先往里走去。   休憩在殿内的天皇被惊醒,负责守卫他的随行护卫站成一排,挡在三人面前。   正当值的术师菅原千寿发出一声爆喝:“来者何人!”   宿傩咧开嘴巴,露出满口的尖牙,猩红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后方躲在床上的人影上:“听闻天皇想要讨伐我,所以我便直接过来了。”   “一路马不停蹄地过来呢,一直躲在那里不露面,是不欢迎我们吗?”开门英子笑起来。   菅原千寿面色铁青,长剑直指三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五条修彦身上:“六眼,你当真要背叛家族,背叛天皇吗?”   “这个时候,终于说出了心里对我的称呼吗?”五条修彦神色淡定,然而身上却泛起属于咒力的蓝光,如同刀刃一样撕开了內宫的第二道术式屏障。   两面宿傩一臂挥出,“飞天”应声而动,强悍的咒力和着狂风,直接掀开了这个大殿的天花板。   长长的曲折的闪电撕裂的夜空,也照亮了此时每个人的神情,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开门英子手里拿了一副普通的弓箭,那是来时的路上从被打倒的侍卫身上顺来的,品质一般,但好歹算是一个咒具。   恰逢这时支援的近卫军赶到,殿内殿外陷入一片混乱。宿傩正面牵制着菅原千寿,两人之间每一次咒力的碰撞都震耳欲聋。   五条与禅院清扫外围其他的术师。   开门英子的视线落入帷幕之后,在这样的时刻,她却像是听不到周围的一切嘈杂,只弯弓搭箭,眯起眼睛,弓箭被拉成近乎满月的形状,弦紧贴右颊,箭尖透过纸障缝隙对准了御帘后方那道模糊的剪影。   玩家的呼吸和心跳都像是平时一样稳定。天皇在她的眼里并不是天皇,只是一个普通的与她有仇的红名NPC,只是杀起来比旁人更麻烦。   弓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倾注了强悍咒力的羽箭穿透纸障,穿过御帘,如同穿破纸张一样穿破最后一层术式的壁障。   那名天皇尚未说出一句话,箭簇就从后颈穿出,深深没入背后的柱中,尾羽犹自震颤。   黄栌染御袍上洇开一片暗红。帘染上了几滴血,缓缓往下淌。   躲在床边的侍女们见状,顿时尖叫出声。   “呦,”开门英子轻快地吐出一个语气词,随后兴高采烈地说道,“收工!”   地面上是一个又一个侍卫的尸体,所有试图杀掉他们的人都被杀死,层层叠叠的烛台不知被谁碰倒了,引燃了在一旁的帘幕,宫中逐渐蔓延起熊熊大火。   比起来时的路,回去的时候要速度要快得多。宫廷内所有人都在因为天皇遇刺而亡的事情乱了阵脚,于是他们轻松地返回了禅院家。   “经此一役,禅院家有可能会被围剿,你最好要小心。”开门英子对禅院昭说道。   “姬君放心,我自有办法。”禅院昭平静地说道。   看起来已经习惯了权力争斗运筹帷幄,一副绝对是赢家的样子,于是玩家收回了自己过多的担心。   “今晚事情了结,时间已晚,大家各自散了回房间休息吧。”开门英子说道。   然而,禅院昭却站在原地没动,他说:“我为姬君请了医师,现在就可以为您探脉。”   原本正要散开的几人顿时都停下了脚步。   “等休息之后,明天再看也不迟吧?”五条修彦认为,现在的时间太晚了,让她休息更重要,“何必这么着急。”   “要现在。”禅院昭压根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垂下眼,拉住了开门英子的衣袖,“不知姬君是否方便?”   “你提醒到我了。”开门英子拍了拍脑袋,“差点忘记要告诉大家,我的寿命还剩下三天半。”   她语气淡定得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晴朗。   以至于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半晌没人说话。   最终是五条修彦打破了沉默:“夫人,这个玩笑不好笑。”   他走上近前,想要拉起她的手腕。然而女子只是注视着他,目光一如往常一样温和平静:“不是玩笑。”   几息后。   禅院家西厢的水榭庭院炸了。   ……   禅院家的寝殿,开门英子躺在榻上,隔着一层帘幕,有医者在为她把脉。   医师的额头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在床榻另一侧,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两张脸四只眼睛的可怖男人正用猩红的目光注视着他。   床榻两侧的位置,分别坐着禅院家家主禅院昭和前任五条家家主五条修彦。   每个人都神情沉重,空气之中布满了粘稠的压迫感。   但是!他纵横医学界这么多年,从脉象上看完全察觉不到这女子身上有任何不妥之处,甚至比任何一个他曾把脉过的人都要健康,有些实力强大的术师都达不到她如此强健有力的脉搏。   “她的身体如何?”禅院昭问道,尽管声音依然温润,但已经遮不住眼里的焦灼。   “嘶……”医师捋着胡须,在如此强压的情况下依旧决定说实话,“依我之见,这位姬君脉象平稳,身体并无疾病的征兆。”   “你下去吧。”禅院昭挥挥手,并没有为难医师,“换下一个。”   一个又一个名医进入寝殿,重复了被两面宿傩惊吓到,又被众人的视线重重压力,最后战战兢兢分析病情的全过程。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弄明白她寿命只剩三天的原因,也查不出她几日前突然晕倒的诱因。   开门英子默默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医师白用功,但她既解释不清楚倒计时,又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情绪都很坏。   等到最后一个医师也离开之后,开门英子说道:“好了。我身体没事,他们看不出的。”   “骗人的吧。”五条修彦忽而笑了,他的手指握在扶手上,力量大到按出了凹陷,“明明今晚还可以去战斗,怎么可能只剩……”他没能继续说下去,被另一个人打断了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方才一直沉默的两面宿傩忽然问道。   他四只眼睛都注视着她,从未像今日一样这么有压迫感。   不知为什么,明明玩家做错了零件事,此时竟有一种莫名的心虚:“上次晕倒醒来之后就知道了。”   “所以,这就是你突然给我赶制了一件衣服的原因?”宿傩说。他的面上看不出喜怒,话语里同样不带情感,可内容却隐约透着质问。   “是。”玩家坦然承认了。   “为什么不愿意早点告诉我?”五条修彦说,询问的话音落下,他忽而想起了前两日的场景,“禅院昭那天与你坐在车顶,原来是在谈这件事。”   他有些恍然,又有些失落。   每个人的神情都沉重极了。   开门英子也不高兴,为什么都要纠结一下什么时候知道这个消息?   她霍然从榻上起来,说道:“你们留在这,我要出去走走。”   这种时候就留给大家消化信息的时间和空间,恰巧她想出门吹会风。   玩家一边说着话,一边大踏步出门,很快就绕过屏风,踏出了纸门之外。   然而,眨眼间,每个人都跟了上来。   两面宿傩更过分,直接挡在了她的面前。   玩家伸手,想让推开对方让让路,结果却被握住了手腕。不等她先开口,对方就抢先说了话。   “对不起。”两面宿傩垂眸,红色的眼瞳收起了所有的攻击性,干脆地为自己刚刚咄咄逼人的询问道歉。   “我也很抱歉,不该那么说话。”五条修彦说,“我错了,别走。”   他没敢像往常一样贴到她的身上,只虚虚地拢住她的半边肩膀。   玩家本就不多的脾气如同奶油般化开。   “……好吧,或许我该早点说的。”她说。   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开门英子环顾四周,道:“都休息吧,明天我想回家。”   这个夜晚,除了玩家以外,其他人全部都彻夜未眠。   漆黑而宽阔的和室里,三人没有一个人的视线会受到光线的影响,都沉沉地落在安静地躺在榻榻米上的女子身上。   他们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生命陷入了倒计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当世顶尖的咒术师,却在此刻无能为力。   【系统倒计时第三日。】   “我想回家。”开门英子说。   虽然不知道是会整个人凭空蒸发,还是跟断电的时候一样变成一个空壳,无论什么情况,玩家当然会想要在垂樱寺下线。   这次没有马车,两面宿傩直接将她横抱在了怀中,准备要直接飞回家。   五条修彦和禅院昭同行。   在这样的时候,没人会如同来时那样考虑到面子或是自尊心的问题,而是直接让宿傩带一程。   仅仅用了一个上午,他们便远远见到了坐落在山间的垂樱寺。   五条修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夫人默不作声的温柔,去程是想让他们享受在路上一同出游的时光,所以并不告诉他们那件噩耗。   他们在寺庙的院中落地。   两面宿傩却迟迟没有松开抱着母亲的手臂。   里梅从院中迎上来,他第一时间就嗅出了气氛的凝滞,但却不明所以。而他的主人两面宿傩明显完全没有解释这件事的心情,带着玩家大踏步进入了她的寝殿,仿佛她忽然从强者变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最终还是禅院昭见状,与他同步了近几日发生的消息。   开门英子是一个坐不住的玩家,尤其不想让身边角色一个个都变得苦大仇深。   她伸手转动两面宿傩的脑袋,让他将目光投向外面:“去做你自己的事情,我现在一点都不脆弱。”   青年随着她的动作望向窗外,那里落了枯黄的叶子,秋天要到了。   当天下午。   开门英子钻进了工具间,决定再DIY一件咒具。这次不像是之前那样大张旗鼓,而是更精巧的小型咒具。   玩家叮叮当当地忙碌,想要帮忙的人都被她推出了门,只有里梅的小甜品受到了她的喜爱,得以被留了下来。   【系统倒计时第二日。】   清晨,开门英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从锻造炉之中取出了已经做好的咒具。   她拉开纸门,便看到了正背对她坐在台阶上的五条修彦。   “阿彦。”开门英子叫了他的名字,“我有东西要给你。”   她把掌心里的咒具摊开给他看。   那是一个素圈的戒指,上面细细密密地刻印了咒纹。   “这是给我的吗?”五条修彦露出有点惊讶的神情,苍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她的身影。他未曾想到她在这样迫近的时光里,会专门为他打造一件咒具。   “嗯。”玩家点点头,望向他的目光明亮,“伸出手来。”   他顺从地将左手递给她。   戒圈的大小刚刚好,可以套入他的左手无名指。   “这个咒具,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开门英子说,“叫做‘一个美梦’。”   “这枚戒指可以刷新大脑的精力消耗,比起反转术式,它可以等同于一个真正的十二小时深度睡眠,使用之后冷却时间七天。”玩家说,“我知道你因为六眼的关系,总是无法完全休息好,有了这个戒——”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对方吞入了口中。   五条修彦低头吻她。   在过去的时候,他从来都是克制而小心翼翼的,只有今天,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溶进骨血之中。   在回到了这间寺庙之后,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了平时的状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继续生活。   两面宿傩从外面带来了一些珍贵的食材,由里梅来烹饪。   他们围坐在桌前,一起共进最后的晚餐。   桌上的每一句调笑都流淌着浅淡的忧伤,两面宿傩一杯又一杯地灌下酒液,强悍的体质却根本并不会让他感觉到醉。   晚上的时候,开门英子在自己的寝殿里铺开了榻榻米,每个人都破例可以挤进她的房间里休憩。   【系统倒计时第一日。】   这一天玩家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与大家一同既看了日出,又看了日落。   在晚霞布满整个天空的时候,她给予了每个人长久的拥抱。   粉发的女子随着秋风。渐渐化作了金色的光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在天际,世界陷入了黑暗。   两面宿傩想,他讨厌秋天。 [41]病名思念:她有一个小怪物(番外)(12K营养液加更)   冬日,前一天飘了鹅毛般的大雪,于是第二天庭院之中的积雪便都到了脚踝,水榭之中的水池全部都结冰了,远处的青山同样积攒了皑皑白雪。   里梅手里拿着雪铲,慢慢地清理着地面上的积雪。   每一次呼气,空气都随着泛起些许的白气。   一个念头忽而从他的头脑之中钻出来。   如果英娘在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欢呼着要拉着他和宿傩大人玩雪了吧。说不定,还会嚷嚷着让他做“巧克力圣代”,不过直到现在,他也并不知道这样的食物是什么。   这个想法过于具体,以至于他甚至都可以想象到本该会有的热闹的画面。然而里梅抬起眼睛,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他清理雪地的沙沙声。   觉醒术式的那一年,他控制不好自身的力量,所有的亲人和同族都在那个夜晚渐渐地不动了。那时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恐惧,其他人靠近自己就是就靠近了灾难。   然后,宿傩大人就出现了,没有像其他任何人一样被冻死。他牵着他离开,于是他就怯生生地来到了垂樱寺,见到了宿傩大人的母亲英娘。   温暖、强大而热烈。   当时里梅初来乍到,夜里还会做噩梦发起高烧,睁开眼睛醒来的时候,比喉咙和肺部火烧火燎的感觉更先感觉到的是令他眷恋的怀抱。   她亲手为他煮了药,完全没有将他这样弱小的表现当做是累赘。   屋里如同冰窖一样随着他无意识释放的咒术结了坚冰,她的睫毛上同样沾染了冰霜,却一点都没有嫌弃他将房间弄得一团糟,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   如果说,宿傩大人是他人生的开始,那么,英娘就是他的归处。   里梅站在四方的院落里,轻轻叹了口气。   在那天之后,宿傩大人表现得平静,仿佛很轻易地就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可是,里梅知道不是这样的。   比起过去,宿傩大人沉默寡言了许多,性情也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变得更加不怒自威,凡是招惹他的人都必然惨死。   如果说,宿傩大人是一把锋利的神兵利剑,那么英娘就像是包裹他的剑鞘。失去了剑鞘的遮挡,宿傩大人表面看上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可实际却远远没有过去的时候那样开心。   今日宿傩大人独自离开,并没有让他陪同,所以一整天都并没有繁重的任务。   他没有用咒力,只慢慢地清扫庭院中的雪。   “唰。”   “唰。”   一下,又一下。   只是做着这样重复性的工作,心情好像会变得更加宁静。从后院之中的石子路,到每个台阶,再到整块庭院。   等到了晚上的时候,又有影影绰绰的雪花从天空之中飘了下来,每一片都是六边形的形状,精致而漂亮。里梅伸手去接,却发觉它们落在手掌心之后转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过不久,宿傩大人就要回来了。   里梅去厨房之中做晚餐,现在他依然习惯性地做三人份的食物,在桌上摆放三人的碗筷。   餐桌上常常很安静,宿傩大人将自己的那份食物吃完之后,会默契地将旁边摆放着筷子,一直没有人动的那碗餐饭倒入自己的碗中,将它吞下去吃掉。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一次也没有说过,里梅错把饭做多了一份。   里梅将碗碟洗干净,挨个放入橱柜之中。等一切收拾好之后,他推开门,看着深黑色的夜空之中慢慢落下的白雪,自己坐在了廊下的位置。   因为在下雪,所以不见月亮也不见星星,只有白色的雪花从天空中飘飘摇摇地落下。   好冷。   禅院昭一生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他的妻子英。   那年在失控的马车里惊鸿一瞥,他便认定了她一人,此生所有的忠诚都垂首奉上。   英与许多常人都不同,有时会做出许多他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可禅院昭觉得那就是她的特别之处。   她是从天而降的神女,是得到天地眷顾之人,而他如此平庸,可以得到她短暂的垂怜,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在看到两面宿傩的第一眼,禅院昭就知道他会给她带来麻烦。他对于畸形的孩子没有偏爱也没有排斥,但却深深知道人言可畏。于是他隐瞒她做出了出格的决定,也就此失去了她。   他低头道歉,认真赎罪,知道她已然做出的决定,也并不过多纠缠,不把自己的情绪展现出来,怕惹了她的厌弃。   所以,为什么偏偏是英呢?   这世界上为非作歹者众,连像是他这样一事无成的人都好好活着,为什么上天却偏偏要将她收回去呢?   禅院昭不知道答案。   他日复一日地跪在她的神像前,虔诚地供奉她,额头将地面磕出凹陷。   英。   他曾三生有幸,成为过明媒正娶后的她的丈夫。   或许是上苍也不愿意睁开眼睛,让她留在这污浊的人世之间,所以才将她收了回去罢。   新一任天皇继任,正是禅院家所支持的一脉。禅院家论功封赏,一时之间成为殿堂之中炙手可热的新秀。   在这样的时候,禅院家家主禅院昭却急流勇退,将自己的家主之位传给了十种影法术的继任者禅院与志子,辞去了朝堂之中的官员身份。   有人怀疑这是御前的手段,所谓蜚鸟尽,良弓藏;也有人传言这位禅院家家主情场失意,为爱隐退。   而这些喧嚣都与禅院昭没有任何关系了。   在旷野之中,她与他肩并肩躺在车厢上望着天空的场景如同在昨日。   在垂樱寺之中,那天,禅院昭单独找到了她,在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跪了下来手指攥着她衣裙的下摆,语无伦次地一边亲吻她的手指,一边请求她不要离开。   他穷尽了所有自己可以使用的方法,无论是医师还是咒术师都无法救她。而在他的内心之中,当一切的方法都无济于事,最终可以求救的那个人只有是——英。   山穷水尽之时,他只有向自己要救的人求救。   “求你,不要走,也不要死,好不好?”禅院昭丢弃了贵族公子所有的体面,将尊严揉碎了给她看。   神女俯身,温柔捧起了他的脸颊,却吐出了残酷的话语:“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您一定有方法的,是不是?”禅院昭说。他可以接受他无法与她一同生活,也可以接受他人与她一起,唯独不能接受她过得不够幸福,更不能接受她在这样的年纪就消散在世间。   她摇了摇头,伸出手,将他垂落的鬓发轻柔地挽到耳后:“阿昭,你这样的话,我也会觉得心疼的。”   他表现出的浓郁的情感太过于真实,明明是她所熟识的角色里最为心机深重的一个,却在这样最无可奈何的时候问出了堪称天真的问题,无论怎样都不愿意接受最终的结果。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玩家说着这么悲哀的话题,却轻巧地笑起来,“未来会怎样也说不准呢,或许万一哪一天,我就会再次出现呢。”   她想了想,补充道:“就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于是禅院昭一直在等待。   等待某一天神像复苏,神女降临。   于是日复一日,春去秋来。   可他的神女再没有出现过。   他跪在她的神像前,为她摆放着丰盛的佳肴祭奠。仅仅在她离去一整年之后,他的长发就已变得花白。   禅院昭穿戴上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的一身青衣装束,将头发和装饰都仔仔细细打理整齐。   “英,我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笑起来说道,“原本就只有这样一副皮囊,如果之后再年老色衰,即使是我也会觉得自己不相配。不如用现在最好的样子,去见您。”   男人饮下杯中的鸩酒,捂着胸口倒下,昏沉的视线之中,她的神像对他投以无喜无悲的注视。   [   不知姬君在彼世之日,可还记得唤做昭的我。   若那漫长黄泉路上,您尚存一分关于昭的残影,昭斗胆乞求一事——   待昭跨过三途川时,姬君能否在彼岸稍驻片刻,回一回首。   昭不求同归,只怕彼岸烟水茫茫,往来者众,遍寻不见。   ]   和室之中,隐约有朝阳的光亮透过窗格洒落在地面上。   粉发的女子扯着他的脸颊:“阿彦,怎么还在睡。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啦!”   被叫到名字,五条修彦勉强睁开了眼睛,看着她的样子怔了怔:“我……睡过头了吗?”   “是啊,我都已经等你等到肚子都饿了。”她发出可爱的抱怨。   恍若隔世的感觉。   即便如此,五条修彦依旧熟练地低头哄她:“我这就起,你先去吃,台盘所应该一直有备着你爱吃的点心。”   “不要。”她说,“我要一起。”   “好吧好吧。”青年三两下套上挂在架子上的衣物,又跪坐下来,为她披上晨衣,仔细地扣上每一颗扣子。   虽然寝殿外的侍从很多,但五条修彦大多数时候照顾她从不假手他人。从最初动作生疏,到现在细致周到,也只是三两年的光景。   “今天想要什么样的发型呢?”五条修彦问。   “就上次去祇园祭的时候,梳的那个发式。”女子说道。   如绸缎一样的粉色长发在他的手中分外听话,很快就被规整的挽起,在脑后打理成一个小髻,剩余的长发自然地垂落下来。   他牵起了她的手,一同走出和室,可只是踏出房门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空,一种从高处坠落的感觉油然而生。   五条修彦仓皇地回头,却见身后所有的景象都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他霍然从榻榻米上坐起身来。   没有阳光,没有她,也没有家。   驿站的和室之内,纸门被大大地敞开着,外面正在下着蒙蒙细雨,风吹得些许细密的雨滴落在脸上,令人暴露在外的皮肤沾染了冰凉的潮湿。   他下意识摸索着按在了无名指的戒指上,那是她亲手给予他的礼物,也是她留给他的念想。   五条修彦重新躺回了地面上,想要回到方才的梦中,而不愿意清醒地留在现实。   他想,夫人真的很残忍。   他本来就已经背叛了家族,背弃了一切,只想留在她的身边。可她却不要他了。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让五条修彦觉得眷恋的事物,若是她离开,他也只想随她而去。可她偏偏留下了一个戒指,告诉他要好好活下去,用他的眼睛为她去看所有她未曾到过的地方。   所以,在她走后的第二天,五条修彦就出发了。   从秋月澄明的平城京,到潮音不绝的难波,再到雾锁千峰的丹波,再到雪覆万里的越后,他用脚步慢慢地丈量山河。如果累了,就用她的戒指给自己“一个美梦”。   只是,这几年里,她进入了他梦中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是不是不再像原来那样喜欢他了呢?   五条修彦会继续一直一直走下去,在这个又大又空的世界中漂泊流浪。   戒指在指间微微发凉,仿佛是她在调皮地勾着他的手指。   偶尔的时候——他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会觉得面上一片潮湿,过很久才在别人异样的目光之中意识到自己在落泪。   她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很喜欢看他哭泣,可现在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将地面打湿,会为他吻去眼泪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除去在一个又一个的地方辗转,五条修彦越来越喜欢睡眠,只有在梦中的时候,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一颦一笑。   她给予了他一段长久的幸福而安宁的时光,以至于他现在发觉,原来一个人活下去是这样艰难而痛苦的事情。   夫人,他的夫人,他好想好想再为她挽一次发。   垂樱寺中,在开门英子离开之后,隔天不属于这里的客人就全部都走得干净。   她的身形如同泡泡一样在空气中消失,看起来很不真实,只最后在地面上落下了一枚勾玉。   咒术师死亡后的身躯含有咒力,如果不做特殊处理的话,就会化作咒物。而那一枚勾玉就是与之相似的东西,使用的效果是可以进行远距离传送到曾去过的地方,且不消耗自身咒力。   两面宿傩将它捡起来,用绳子串起,挂在了脖颈上。对他这样强大的术师来说,咒物的能力最多只是锦上添花的作用。   他起初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悲伤的感觉,其他人清晰流露出的痛苦反而令他感到无法理解。如果真要说他的心情,大约只是好像心中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洞,一直有烦人的风在穿过它呼号。   他吃下了比平常两倍的食物,可是这样的空洞完全没有被填满的意思,反而愈发令人感觉到空虚和饥饿。   两面宿傩尝试了许多方法,最终发现,当躺在母亲的寝殿之中休息的时候,鼻息可以嗅到她留在这里的浅淡的桃香,这样的时候那种强烈的空洞感才勉强得到缓和。   只有她不在,可这个小小的寺庙却变得异常空荡。廊下再没有人躺在那里纳凉,摇椅上空空如也,而是石桌上刻下的棋盘再没有人对弈。   两面宿傩取出了她曾经总是捧在手中的物语,坐在廊下她常常在的位置,将那些矫揉造作的剧情慢慢地、逐字逐句地读了三遍,可他并没有从中得到乐趣。   他看到了她叠在案几角落的涂鸦,上面画着她之前信誓旦旦说的“Q版”,脑袋和身体一样大小圆滚滚的人类,即使初看很怪异,但还是能看出是她在用手指戳着代表着他的小人的额头,而他跌坐在地上,看起来被训得泪眼汪汪。   青年忍不住笑了一声,下意识想要挪开眼睛去看会推门进来的她,却又很快意识到,她不会再站在他面前了。   于是,笑很快止住了。   烧灼的空洞感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咒术师的视觉和听觉本来无限敏锐,可两面宿傩却总是幻觉般地听到她叫他名字的声音,回过头却不见人影。   他常常突然打开和室的纸门,因为笃定她就躺在廊下的摇椅上,发呆,动起来的时候椅子会发出轻微的摩擦的声响。   可摇椅上并没有人,机扩和齿轮纹丝不动。   于是两面宿傩又环顾四周,小时候她偶尔会恶趣味,就这样与他捉迷藏。等他年纪大实力变强之后,就没有再玩过这样的游戏。   在集中精力的感知里,这个寺庙之中依旧只有他与里梅二人。   这样错乱的感觉让他觉得怪异。   在某一天坐在属于她的摇椅上,从太阳升起到光线彻底消失的时候,两面宿傩才突然地意识到,妈妈不在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年少的时候,她曾经与他讨论过死亡这样的话题,那时的两面宿傩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世界是以自己为中心展开,直接拒绝了思考这样的可能性,还差点与她吵了一架。   当时他只觉得自己实力够强,就有能力留住身边的一切。   他的实力的确越来越强大,可并没有如同预想之中的那样可以挽回死亡。   在消散之前,母亲曾摸着他的发丝,对他赋予了祝愿:“希望在没有我的以后,你可以一直一直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生活下去。”   没有人能够限制现在的两面宿傩的自由,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被困在了这四方的庭院里。   新一任的天皇碍于“堕天”的威势,邀请两面宿傩到平安京参加名为“新尝祭”的祭典,供奉给予他丰盛的食物和奇珍异宝。   或许暂时离开这里,才能够停下无休无止地对她的思念。于是,两面宿傩应下了战战兢兢的使臣递来的邀约。   平安京城外,那里已经摆开了丰盛的宴席,筵席四周空无一人,是仅给予天灾宿傩的祭祀。   无论哪个插曲,都令人觉得无聊。他随手杀掉了慕名而来挑衅的咒术师,带着里梅进入了平安京内。   城门口的守卫众多,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住他的脚步。   顺着朱雀大道前行,兵器利刃的响声不断,但并没有人敢于在他面前真正亮出武器。   两面宿傩站在了曾居住多年的别院前,这里似乎已经废弃了许久,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他的膝盖,显然无人看顾。   他曾皱着眉坐在正殿的屏风之后听取如何撰写和歌,也曾在杂草丛生的训练场与老师拳拳到肉地对决,还在石板旁的池水里捞过胖乎乎的金鱼。   那时的母亲曾躺在榻上听着他的课昏昏欲睡,曾用手帕为他擦拭过一番切磋之后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也曾一勺一勺地喂鱼。   时光无情地向前推移,将一切都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   两面宿傩没有踏入这里承载的过去,而只是注视了一会,转过身离开了这座繁华的都城。   儿时的记忆清晰如昨,以至于他仍然知道自己出生的地方。   在“飞天”的作用之下,当天他就到达了泷野村。   两面宿傩站在被烧毁的废墟之前,在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的地方就是这个“家”。而母亲的第一次迁居,就是因为他异于常人的长相被当做怪物一样排斥。   事实证明,这里依旧没有发生变化,凡是见到他的普通人都惊恐地连滚带爬地逃离。   两面宿傩在这里驻足,那时的他很崇拜母亲,因为她每次出门,都会给他带回来各种各样新奇的玩具和好吃的食物。   “那个……”穿着短打的妇人手里拿着干活的镰刀,神色迟疑地看着他们,“请问……您是英夫人的孩子吗?”   原本打算无视对方,听到这句话之后,宿傩转过了视线,红色的瞳孔审视地望着她。   被打量的妇人神色局促,但还是继续鼓起勇气开口:“我叫阿水,以前夫人曾经雇佣过我为您缝制衣物,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我。”   “什么事?”两面宿傩问,目光里并没有多少温度。   “我曾受过夫人的恩惠,可之前这里着了火,一连很多年都没有夫人的消息。”阿水说,“不知夫人现在生活可好?”   她的问题落下之后,便是一阵死寂般的沉默。   里梅不敢去看宿傩大人的脸色,等待了一会决定开口呵斥这莽撞的妇人。   可下一刻两面宿傩开了口:“她过得很好。”   闻言,阿水顿时笑了起来,连连弯腰行礼:“那就好那就好,谢谢两位大人。之前我还总是担心……”   她问了这个问题,得到了答案之后便似已经心满意足,在两人的注视下离开了。   两面宿傩走过一个又一个他和她过去的家,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然而看着妇人逐渐消失的背影,他好像知道自己在追寻的是母亲存在过的影子。   还有人记得她,关心她,甚至敢于与他直接对话。   “走吧。”两面宿傩对里梅说道。   他们回到了垂樱寺,两面宿傩推开门,想着这么久没有回家,母亲一定会询问他这些日的见闻。   而在左脚踏过门槛的瞬间,他又立刻回神,意识到她不会出来迎接他的。自己从这间寺庙离开的原因,就是遍寻不到她的存在。   他心中的那个空洞依然存在。   不过,两面宿傩开始依照着她的话语,随心所欲地、肆无忌惮地在这个世间生活下去。   这个世界真是太无聊了。   到处都是相似的弱者摇尾乞怜,再或是苍蝇一样烦人的咒术师。但凡有一丝让他觉得不爽的人,他便都统统杀掉。   喷涌而出的鲜血、酣畅淋漓的战斗可以短暂地填满那种烦人的空虚。   无趣。   两面宿傩踩碎了一个人的头颅。他身上的和服依旧是亮眼的白色,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有时候,两面宿傩会想,自己是不是被母亲的一句话诅咒了——毕竟,在这样无趣的世界里一直自由地活下去,在现在的他眼里并不算是一种祝福。   禅院家传来了禅院昭自尽的消息,这世界上深刻地记得她存在的人又少了一个。   宿傩感觉到厌倦。   诅咒之王的名声传得越来越远,就好像他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而是某种天生下来就强大可怖的诅咒。   或许是因为杀的术师太多,超过了天皇的承受极限,他再度派人围剿两面宿傩。   那是安倍家精锐和菅原家余党构成的“捏漆镇抚队”。   两面宿傩拿着“飞天”和“神武解”迎敌,猩红的眼睛里是终于有了消遣之后的兴奋和杀意。   这一次的术师们明显要比当初藤原北家的两支队伍要强大许多,还有专门针对两面宿傩的术师“天使”的存在。   “堕天!你犯下诸多恶行,我今日一定要将你祓除在此。”天使说。他的术式可以让一切术式无效化。   “这样的时候,就不要说大话了。”两面宿傩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身上泛着紫色的雷光。   旷远而激烈的战斗波及了周围数百里的土地。   两面宿傩用咒具,捅穿了一个又一个术师的心脏。   “你这样的人,天生邪恶的存在,一定会遭到报应。”天使说。   “那又怎样?”宿傩冷笑。   “难道你就没有在意的人存在吗?”天使的脸上沾染了血迹,看起来分外狼狈,“你的恶行,会报应在你的亲人身上。越是靠近你的人越会不幸。”   两面宿傩脸上所有的表情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整片天空阴云密布,激烈的大片大片的雷光将整片大地清洗了一遍,炫目的光线刺得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都失去了视觉。   至此,天皇的队伍彻底溃败。   无人再敢声讨诅咒之王。   垂樱寺。   又到了大门前的那棵树樱花盛开的季节,那棵由樱姬亲自栽种下的树木已经郁郁葱葱,粉色的花瓣如同大雪一样随着风而落下。   来祭拜的香客在这样的季节也会变得比平日更多,明明都是普通人,却都知道樱姬和宿傩的存在,会将他们奉作神明祈求庇佑。   两面宿傩独自在母亲的衣冠冢前喝酒。   一杯又一杯。   他的爱和恨没有方向,悲伤也没有出口。母亲试图教会他爱,可是却并没有教会他如何应对在没有她的世界里,他将承受的孤寂。   爱和诅咒,是摆在他面前的两条道路。   当她在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权,当她离开之后,他同样没有任何选择权。   多年之后,名为羂索的术师出现在两面宿傩的面前,告知了他将身体转换为咒物并通过它来复苏的方法。   千年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更有趣吗? [42]卷二·幻想尽头: [42]从天而降的灾厄:吃掉星球的孩子   每个工作日早晨九点,对门邻居的大门会随着关闭传来一声“砰”的响声,代表着居住在对面的社畜先生出门上班了。   因为隔着一道走廊和自己家的大门,这一声轻响传入房间的时候就变得很小了。   与此同时,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会传来闹钟“嗡嗡”的震动声。   森尤诺挣扎着从被子之中伸出手来,闭着眼睛在手机屏幕上往上一划。   震动声停止了。   她将脑袋埋在枕头里,又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十多分钟之后,埋在柔软被褥之中的少女才终于再次睁眼,眯着眼睛点亮屏幕,看了眼时间。   她懒洋洋地坐起身,又闭着眼睛醒了会神,这才踩着拖鞋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窗帘,于是晨间的阳光便灿烂地洒落在公寓之中。   没有考试没有上学还不需要上班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森尤诺走到半开放式的厨房水台前,取出了冰箱里的吐司面包放进了烤面包机,再往油热的平底锅里放了铺上火腿片,随后单手打了一个蛋——技术还是不够炉火纯青,落了点蛋壳下去,本想帅气地秀一把技术的森尤诺狼狈地捞起筷子和勺,低头把那小小的碎片挑了出来,放到了厨余垃圾的袋子里。水果是前两天去附近的综合超市买的草莓,现在的季节味道很香甜。   她把酸奶倒进玻璃杯,再把东西都整齐摆好拍了个照,发给和父母一起在的群聊里炫耀自己的自律,随后才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洗脸。   在收到录入确认之后,森尤诺就放飞了自我,去染了一头粉毛。这个颜色的最佳赏味期一向很短,好在她护理得很充分,现在看起来还没有褪色的迹象。   手机上震动了两下。   是母亲发来的酒店丰盛自助早餐。   森尤诺在手机上打字:[妈咪又出差了?]   世上最好的妈咪:[是啊。这家的自助早餐香肠最好吃,我跟你爸爸都不在,你不要天天熬夜打游戏啊。]   明明隔着屏幕,森尤诺却下意识地有点心虚,视线忍不住往旁边电脑桌的方向飘了飘。   她坚定地回了妈咪,表示自己独自生活的时间一定自律。   打完字之后,下一刻,森尤诺就端着早餐闪现般地坐在了电脑屏幕前,伸手打开了主机的电源开关。   她再次打开了游戏,在此之前,森尤诺并没有接触过这个类型的模拟器游戏,现在正在兴头上。上一次停电导致的意外让她被迫加快了游戏进程,很多事都还没有做好交代就结束了,新的一局她绝对要一雪前耻。   游戏正停留在第一局结束的画面之上。   粉发的女子被簇拥在正中间,她的样貌如同天神一般美丽,半边身体化作金色的光点。四只手两张脸的怪物站在她的身前,手指正落在半空之中原本属于她肩膀的位置,似是要将她消失的部分抓握回来。而在她的身侧,银发的男子苍蓝色的眼里流露出深切的哀恸,穿着青衣的男人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袖摆。白发妹妹头的少年站在她身后,只露出了半边脸,微微睁大的眼里有掩饰不住的仓皇。   无论从构图还是场景来说都非常漂亮,是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描绘出来的精致。森尤诺珍惜地将这张图保存下来,换作了自己的桌面壁纸。   森尤诺再点了一下空格,漆黑的屏幕上出现了上一局游戏的结算页面。   达成结局:【逆向分娩——你的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诅咒之王的诞生。】   这句评价让森尤诺一头雾水,她认真地觉得自己把两面宿傩养成了一个五讲四美的好青年,为什么结局是“诅咒之王”?   该说不说,这个名头听起来就很酷。   森尤诺继续按空格键,于是游戏如同幻灯片一样地放出了一些冲击性战斗的画面,即使隔着屏幕都能够感觉到其中的冲击力,全部都是宿傩与多名术师之间精彩的领域与咒术的争斗,颜色绚烂,画风写意。   “原来是这个诅咒之王。”森尤诺自言自语,莫名产生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即使如此,她依然坚定地认为宿傩是个她眼里的好青年。   待到第一局游戏的所有信息都播放完毕,屏幕之中终于浮现出来了新的字体。   【上局游戏已结算。请问玩家是否开启新一局游戏?】   【是/否】   森尤诺点击【是】。   这一次,并没有如同上一局游戏那样直接进入到游戏场景之内。   游戏系统显示出一个弹框窗口。   【   请玩家选择本局游戏之中您的身份:   A、隶属于神罗公司年轻漂亮的研究员露克蕾西娅·克雷森特,本局反派角色的生物学母亲。   B、两千年前从天而降的灾厄,强大的外星智慧生物,本局反派角色概念意义上的母亲。   】   看完选项的森尤诺当然是秒选BBBBB。   毕竟,都玩游戏了,谁还要当人呀。   B选项的身份听起来就拉风又酷炫,而A选项的研究员,在介绍里就写着隶属于某个公司,看起来是既需要上班又需要科研的社畜,也不知道这个公司会不会允许休产假,压不压榨劳工。   选中B选项之后,游戏自动开始了剧情。   【玩家在宇宙之中游弋,最终降落在盖亚星球。】   【两千年过去,玩家的躯壳被武器制造公司——神罗公司勘探人员自地质岩层之中再次发现。】   【天才科学家加斯特·法瑞米斯博士将玩家命名为:杰诺瓦。】   正磨肩擦掌准备给自己起一个好听名字的森尤诺顿时一愣,义愤填膺,怎么可以剥夺玩家对自身的命名权呢?   然而,游戏并没有等待她的抗议,而是直接开始了剧情。   杰诺瓦睁开眼睛。   杰诺瓦发现自己不需要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本来就是睁开着的。   玩家可以明确感应到周围的事物,这种感知分外清晰,可那并不是完全通过眼睛来看到的,更多像是用自己自身的细胞来“看”到的场景。   然而现下的困境是,玩家发觉自己甚至无法动一动自己的瞳孔焦距,更不要是其他部位的手指和躯体,黑沉沉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眼前的虚空之中。   她的整个身躯都泡在蓝绿色的溶液之中,头骨被固定在特别的四方金属头盔之中,遮住了额头。在此时玩家的视角,她并不能够清晰地感知出这个头盔的形状样貌,只能透过蓝色的溶液,感知到这是一个如同空旷实验室般的地方。   所以,究竟要怎么动起来呢?   玩家开始在键盘上乱动乱敲,然而名为杰诺瓦的躯壳就是纹丝不动。   系统的提示姗姗来迟:【当前机体处于休眠状态,无法移动。躯体聚合度:10%。】   【请玩家再接再厉,提升躯体聚合度,达成再结合,实现复活。】   复活?   杰诺瓦陷入了沉思,所以,原来现在的自己是死的吗?   游戏果然非常清楚玩家的心思,在看似可以大杀四方的选项里埋下大坑。   问题是她现在连视线的焦距都不能调整,要实现任务简直是做梦。   【请玩家点击右上角,查看当前世界地图中细胞散落分布图。】   顺着游戏系统的指引,杰诺瓦打开了本局游戏的世界地图,顿时“嚯”地惊讶出声。   地图很广,上面世界各地四处散落着不同大小的红点,全部都是现有躯体需要聚合的细胞所在位置。   看来这是一局需要玩家四处跑图做任务的游戏。   就在杰诺瓦研究新一局游戏机制时,隔着透明的溶液之外,隐约传来了说话声。   “搬运的时候,动作都小心一些,这是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个现存的古代种样本。”穿着白大褂的儒雅男子亲自监督戴着白色头盔的士兵搬运这里的实验器材。   头盔上正面三角形灯遮住了士兵的双眼,再加上统一的护甲和制服,于是每个人看起来都如同复制粘贴一样相似。   杰诺瓦感觉到自己所在的如同胶囊一样的容器被拆卸挪动,放入了贴着显眼“神罗”标志的装甲车之中。   在多日的奔波之后,她的眼前才重见天日。   从她的角度,透过士兵们的遮挡间隙,可以隐约看到这是一个看起来充满生活气息的村庄。只是所有的村民都不见踪影,应当是故事背景之中的神罗公司提前清场。   毕竟,目前杰诺瓦是一种极其珍贵而绝密的实验资源。   她将要被运输到神罗在这个村庄的驻点公寓之中,一路进入到地下室之内。   胶囊仓被四名神罗士兵往下搬运,然而处在最下方的士兵并没有注意到后方的石子,脚下忽而趔趄了一下。   沉重的器械和胶囊仓顿时失去了平衡,磕碰到了一旁的装甲车墙壁,玻璃制作的外壳与器械连接处是最脆弱的位置,顿时从撞击处蔓延开裂痕,浅绿色的魔晄顿时从撞出的缝隙里泄露而出。   非常稀少的杰诺瓦细胞混合着溶液落在土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戴着眼镜,头发在脸颊两侧垂落两根须须的研究员走过来,神色难看,“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快把它搬下来,先用冷冻枪封起来,之后立刻换一个容器。”   胶囊仓很快就被挪到了地下研究室之中。   而落在草叶上的少许溶液无人注意。   隔天。   一名穿着朴素的少女从这片土地上走过,她的面色惨白发灰,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病气。   【检测到合适濒死生命体,请问玩家是否感染?】 [43]J计划:吃掉星球的孩子   虽然不知道“感染”是什么意思,但是作为玩家的杰诺瓦很快意识到这是游戏给予自己的机会,飞快地选择了【是】。   【玩家成功感染角色莉莉丝·赫特。】   随着这一声系统的播报,杰诺瓦发觉自己的视角变成了非唯一的可选项,选择她自己,那么便只能透过蓝绿色的溶液看到空无一人的地下实验室,选择另一个,视线所及之处就是神罗公寓外的街道。   比起感染,更像是寄生,而她是能够看到所有影像的中枢。   Interesting.   虽然这个游戏里的官方语言是日语,但不知为什么,玩家内心只想飙出一两句半生不熟的英文。   实验室之中一成不变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于是杰诺瓦将主要的精力挪给了另一具新鲜出炉的身躯。   细胞进入到这具身体之内,现有的扩散速度还远远没有达到能够操控对方身躯的地步,只能算是蛰伏,并被动地获取外界的信息。   火辣而麻木的疼痛感自腹部传来,眼前的景象忽明忽暗,随后,就如同摄像机被摔了一样呈现了模糊而混乱的画面。   “砰。”   随着这样一声响动,最终映入眼帘的是在砖石缝隙之中生长出的一颗杂草。   光线彻底熄灭了下去。   杰诺瓦:啊?   说好的寄生怪物感染一切大杀四方呢?   首先,玩家要声明,名为莉莉丝·赫特的NPC死亡与她的感染行为毫无关系。其次,虽然NPC不幸身亡,但杰诺瓦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救一救。   在内部的抵抗彻底崩溃之后,属于外星生物的细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繁殖、侵染了中枢神经系统,每一个突触都染上了属于非人类生物的色彩。   最先需要感染的是“意识”,在这样的过程之中,杰诺瓦不可避免地翻阅到了这个年轻少女一些储存在脑域中分外深刻的记忆碎片。   慈爱的母亲、可靠的父亲和优渥的生活——那都是不存在的。   在少女刚刚记事的时候,她的父亲就很喜欢喝酒之后殴打母亲,打完之后又会立刻道歉。后来,母亲被打跑了,于是她又变成了父亲新的泄愤对象。   而杰诺瓦初步进入到身体之中感应到的腹部剧痛,是因为在出门之前,她被男人对着腹部狠踹了一脚。   寄生让杰诺瓦对这具身体的死因了解得分外清晰,是重击导致的脾脏破裂。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出血,而女孩并没有去治疗,只是忍耐着不舒适的感觉一直到现在倒下。   随着玩家的接手,原本的大出血已经渐渐停止,腹腔之中多余的血液被她转移。   在神经元强硬的命令和刺激之下,原本停止跳动的心脏逐渐焕发了生机,重新以稳定的速度开始搏动。   “莉莉丝·赫特”重新睁开了眼睛。无人知道,现在这个病弱的少女的灵魂已经完全转变成为了另一个。   视线依旧一阵阵发黑,她想要撑起身体,然而时间太短了,杰诺瓦细胞还没有侵蚀到可以掌握四肢肌肉的地步。   如果从第三视角来看,那么就是少女只是在地上抽搐了几下。   嗯,其实玩家也没有那么着急站起来离开这块地面,等到感染机体进度条拉满之后再离开也不迟。   放弃挣扎的莉莉丝如同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趴倒在了地面上。   “你怎么了?”一道年轻的男声自头顶上方响起。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惊讶和关心,但比重不多,相比之下更多的是克制的平静。   莉莉丝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和打理齐整的西装裤裤腿,只看缝线和布料就能够知道是很高档的款式,在尼布尔海姆这样的村庄里居民的身上完全不可能见到。   来人半蹲下身,小心地搬动她,将她扶了起来靠在自己的小臂上。   金色头发的脑袋软软地垂了下来,蓝色的双眼里有种混沌的空茫。   “可以听到我说话吗?”男人问道。   他有一头略微凌乱的黑色中短发,层次锋利的碎发斜斜地垂落,半遮半掩地遮住了左眼,说话时有一种冷感。最特别的是,男人有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目光审视地落在她的身上。   而对方也并没有完全只等待她的回应,左手食指和中指已经搭在了莉莉丝的颈动脉上,试探着她此刻的脉搏。   虽然被杰诺瓦强行拉回了人世间,但是脉搏明显要比常人要微弱许多。   “听到了。”莉莉丝说道,“你是……谁?”   为了能够正常说话,在满足了最基础的生存需求之后,杰诺瓦第一时间先控制了喉咙和嘴巴用来说话的肌肉。   “文森特,”男人说道,“文森特·瓦伦丁。”   在工作的间隙,他只是出来透透气,没想到会见到有人倒在神罗公寓的大门前。   因为之前大张旗鼓地搬运实验器材曾清场过,尼布尔海姆村的村民大多数都自发地避开了这块区域,此时女孩出现在这里反而会有些微妙。   “你看起来不太好。”文森特说道。   听到男人对她“不太好”的形容,莉莉丝心想,岂止是不太好,现在这具身体的灵魂都已经换人了。   “我挡道了?”莉莉丝问道,“麻烦你,把我搬到角落里去吧。”   文森特微微一怔。   她看起来完全不打算向他求救,明明脸色惨白到发青,却明显不打算去找医生来诊疗。   职业性质敏锐的观察力已经让他在短短的时间之内判别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这个村庄极为普通的原住民,衣物破旧而打补丁,说明家境贫寒,而从衣袖下裸露出的小臂上陈年伤疤来看,对方常年遭受到暴力对待。   “我想,你需要治疗。”文森特说。   “我没有钱。”莉莉丝诚实地说道。只要再躺会,控制了躯体全身上下所有的肌肉——不,只需要控制腰部以下的身体,她就能自己站起来回到莉莉丝·赫特所谓的家里了。   在她的注视里,男人只是短暂地沉思了一下,便撂下一句话:“得罪了。”   他将莉莉丝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尽量放得很轻,避免令她二次受伤的可能性。   “你要带我去哪里?”莉莉丝问,“我不去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叛逆且讳疾忌医的青少年,翻译成英文就是名声在游戏内外都非常难以言喻的,teenager。   文森特没理她。   玩家觉得这个新角色有些过于冷酷且不听人话了,但凡她可以控制肢体,此时就要挣脱出来,一跃而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尼布尔海姆村是一个位置偏僻的小村落,唯一的医馆从这里只需要走十分钟就可以到。   虽说是医馆,但实际只是医生自己在家里开放的诊所。   莉莉丝被放在了问诊用的木床上,嘴里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看病的钱。”   医生的动作迟疑。   文森特淡淡地说道:“我可以先垫付。”他拿着神罗公司的高额工资,在这样的山村之中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可以消费的地方。   “我不会还给你的。”莉莉丝说,语气分外理直气壮,有种不管不顾就要赖账的气势。   毕竟,如果没有人管她的话,莉莉丝就可以自己默默慢慢修复,根本不需要在这个医馆里花钱。   “没让你还。”文森特说。   “你这么有钱?”莉莉丝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你是从城里来的人?”   她如同看待珍稀动物的目光让文森特感觉到些许微妙。不过,他面上的神色依旧没有太多变化,只简洁地说道:“显而易见。”   “都有哪里不舒服?”医生问道。   “肚子。”莉莉丝说。   于是,医生直接动手撩开了她的上衣下摆。   文森特正要礼节性地起身挪开视线,然而目光却更先捕捉到了她下腹处触目惊心的大片青紫,那里可以清晰地看出是一个鞋印,最严重的地方已经紫的发黑。   头发花白的医生不由得倒吸了口气,自言自语:“赫特那个家伙,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医生开始动手为女孩处理伤口,文森特则是起身背对着他们站在了靠门的位置,两手抱肘,目光望着外面夕阳之下的院落。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文森特支付了需要的钱。   一共10Gil。对于这样的乡村来说价钱不算便宜,但如果放在米德加那样的大城市之中,这样的价格低廉到发指。   “你的家在哪里?”文森特问道。   “不知道。”莉莉丝继续诚实地说话。她毕竟并不是真正的莉莉丝,也只翻阅过对方深刻的记忆,并不是完全继承了她所认知的一切,所以的确不知道自己家的方位。   然而,这样的话落在文森特和医生的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只要看到她腹部的伤,就能大致猜出女孩的遭遇,那么不愿意回家的原因就昭然若揭,以至于撒这样明显的谎。   “那你可以在这里再休息一会。”文森特说。   地下实验室里,三名科学家还都在继续推进着实验计划,他只是忙里偷闲出来了一趟,不能一直都不在。   于是,他便起身离开了这里,甚至完全没有问女孩名字的想法。   毕竟,这在文森特·瓦伦丁的眼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救人只是举手之劳,并没有结识她的想法。   他原路返回到了神罗公寓之中。   文森特到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的加斯特博士正站在实验室之中与他的两位助手交谈:“盛放杰诺瓦的设备在搬运中损坏,现在已经更换了新的试验仓。”   见他过来,加斯特博士说:“文森特,你要去看一看杰诺瓦吗?”   文森特摇摇头:“我对实验完全不了解。”   “没事,在权限允许的范围内,我准许你去看看我研究内容的核心‘赛特拉’。”加斯特博士说。   J计划的核心。   J-E-N-O-V-A。   泡在溶液之中的女性半睁着眼睛,神色空洞,五官是客观意义上的完美。 [44]三选一:吃掉星球的孩子   莉莉丝·赫特躺在乡间医生的诊室之中。   杰诺瓦在一刻不停地侵蚀着这具身体,试图在短时间内达到可以自主起身的效果。   医生把为她开的药放在了袋子里,他转头看向躺在诊疗床上的少女。   乡间的条件简陋,只铺了两层床单和一层无纺布的木板床当然也很坚硬,并且没有配备枕头,而她只完全平躺在那里,目光虚虚地落在天花板上,看起来有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   他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女孩,他的女儿是与她差不多的年纪,今年已经被他送出了尼布尔海姆这个偏僻的村庄,去大城市之中寻找工作的机会。   她的腹部除了那一处分外严重的淤伤之外,还有很多旧伤的痕迹,但女孩在此之前很少到诊所来过。   而作为乡亲邻里,她的父亲赫特非常乐于助人,平时见到村民都笑脸相迎,于是医生也没有为此与对方产生矛盾的想法,同样地,也没有其他村民会插手对方的家务事。   “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医生好心地说,“可以等觉得身体好些了以后再走,医馆下午六点之后才关门。”   “谢谢你。”莉莉丝给予了一个相当礼貌的回复。   实际上,她只是一边在收拢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一边在发呆而已。   等到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逐渐西斜。   医生并没有一直呆在诊疗室之中陪着莉莉丝,这里就是他的家,在没有病人的时候,他当然不会傻到一直在桌后坐班,而是会回到自己的后院里做些家务活,或是整理杂物间里的药品。   在争分夺秒的感染之下,莉莉丝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粗糙地控制这具身体。   她歪歪扭扭地坐起身来,不像是正常人的那种腹部发力往上倾脑袋的那种使力,而是先抬起了右半边肩膀,脖子仿佛完全没有力量地往后仰着,随后是左边的胯,胸口往前一挺,最后才将自己仰起的下巴收回了原位,然而这下做过了头,紧接着脑袋又往前软软地垂了下去,一时间只能看到自己的胸前和腹部。   ——一连串动作连贯起来,活像是其他末日片场的丧尸。   不过,莉莉丝对自己这一方面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只沾沾自喜于已经可以操控躯体的动作,至于具体效果怎么样,只要能动就行。   接下来就是下地的动作,她认认真真地抬起自己的左脚——成功——顺利地踩在了地面上。   接下来,是转动身体,挪动右腿。   右脚高高地一抬腿。   “——啪叽!”   一阵天旋地转,莉莉丝面朝下倒在了地面上,还在努力驯服肢体的杰诺瓦甚至没有来得及抬手挡脸。   莉莉丝只觉得鼻尖一痛,随即眼前开始噗噗噗地往外冒星星。   在她要顽强地用胳膊肘支撑自己爬起来之前,便有人扶着她的胳膊和肩膀将她从地面上抬了起来。   午后将她送到这里的青年问道:“你还好吗?你这一下摔得不轻。”   莉莉丝张口:“我挺好的。”   然而,伴随着她的这句话,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慢慢流了出来。   莉莉丝(杰诺瓦):“……”   这衬托得她很嘴硬。   好在文森特并不是一个会在这样的方面开玩笑的人,他完全没有取笑她的意思,而是从旁边的桌上取来纸巾,伸手擦拭干净她流出的鼻血,随后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左边鼻孔。   “谢谢你啊……”虽然面临了这样的意外状况,但玩家的优点就是在游戏里完全不会觉得丢脸。   因为过于心安理得,她甚至没有自己抬手按住纸巾,而是坐在原地不动,等着对方给自己按了一会,自己则默默地看着对方锐利的五官和有些不羁的碎发。   文森特确认没有再出血之后,便将纸巾丢到了旁侧的垃圾桶里。   他并不是一个热心的人,与之相反,在与他人相处的时候,他表现得常常很冷淡。他只是被神罗外派到这个偏僻的乡村参与机密的研究项目,无意与这里的村民产生任何深入的交集。   只是,今天三位科学家的项目推进都很顺利,在五点就全部都结束了实验要在神罗公馆的餐厅一起进餐,讨论白日的研究进展。   文森特同样被安排下了班,他对于实验本身的理论知识兴趣不大,闲暇之余就想到了在午后遇到的少女,决定再来看一眼。   在触摸脉搏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她受伤不轻,好在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否则,如果是内脏出血的话,以乡下诊所的医疗能力,恐怕……   文森特的思绪断掉了。   金发碧眼的少女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抱歉,我现在好像还是没有力气呢,你能不能送我回家?”   暴力似乎并未在她的心理上留下太多的阴影,在说出这样请求的时候,她笑意盈盈,好像既不为过去遭受的苦难而感到痛苦,也不为未来尚未落下的伤害而担忧。   文森特转动暗红色的眼睛,将视线落在放在墙边的轮椅上。   五分钟后,在乡间的小路上,文森特推着轮椅慢慢走着。   莉莉丝坐在上面,不太确定地给他指出自己家的位置。她只继承了这个女孩关键的记忆,至于家的位置这种细枝末节,在医馆里的时候她专程问了医生,从面色奇怪的对方口中掏出了信息。   文森特·瓦伦丁虽然看起来穿着西装文质彬彬,实际上身体素质相当优秀,他可以横抱她走很远的距离气都不喘,现在推轮椅的时候动作也同样很平稳。   他将她推到了家门前。   “就是这里了。”莉莉丝说道。她的视线扫过院落里面破败的样子,地面上长出的杂草和破烂的门板都与有限的记忆里分毫不差。   文森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将双臂用力,推着她走过了不高的门槛。出于职业习惯,在进入庭院之后,他就迅速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寒酸破落的环境和窗边废弃的水缸都被他纳入眼帘。   轮子落地发出了轻响,便有人从瓦房里面走出来。   汉克·赫特,这具身体的父亲迎了上来。   在看清在轮椅上的女儿和后侧的陌生男人之后,他愣了愣,随即面上立刻熟练地堆起了笑容:“哎呀,这是怎么了?”   “你女儿晕倒了,我送她去了医馆,又送她回来。”文森特简洁地说。   “太麻烦您了,”汉克说,“要进屋坐坐吗?”   面对他的邀请,文森特站在原地没动,他摇了摇头:“不了。”   “还是进屋坐坐吧,我其实也担心呢,莉莉丝早晨出去之后到现在还没回来。多亏您撞见了。”汉克伸手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烟,打开上面的盖子,想要将之递给对方。   “我不抽烟。”文森特再次推拒。   “哦哦,乡下确实没有好牌子的烟。”汉克也没有因为他接连的拒绝而尴尬,而是圆滑地将递过去的烟收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对方剪裁合适布料昂贵的西装,“您是……来尼布尔海姆村旅游的游客吗?”   “不是。”文森特说,他无意在村民这里透露自己的工作内容,只看了眼莉莉丝,说道,“她受的伤不轻,需要静养。”   “我知道的。”汉克连连点头,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坐在轮椅上的女儿落去半分视线。   “之后我还有事,就不逗留了。”   “好的好的,那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汉克热情地送客,只凭外表一点也看不出他就是给予少女腹部淤青的脚印的主人。   “拜拜。”从刚才开始一直没说话的莉莉丝也转过头,对文森特挥了挥手。   文森特对她轻轻颔首,随即转身离开了这个村民家。   伴随着青年的离开,院子里变得安静下来。   汉克·赫特站在原地沉默着,没有说话,空气中隐约升起了点黏稠的感觉。   然而,他并没有在外人走后就显露出暴躁的情绪,而是注视着她,说道:“抱歉,爸爸不是故意的,你身上的伤严不严重?”   他流露出很关切的样子来。   如果不喝酒的话,汉克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如同一个合格的父亲,似乎慈爱而可靠。   莉莉丝懒得理他。   “晚餐已经做好了,你中午没回家,肚子一定饿了吧?”汉克明显还沉浸在好父亲的人设里。   玩家就静静看着他表演,如果不是这句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她说不定都会被对方的表现骗过去。   神罗公馆。   玩家可以多线操纵和切换本体和莉莉丝的视野。不过,杰诺瓦这里白天一直都很无聊。   虽然她泡在溶液里,听到加斯特博士说自己是J计划的核心,但许多实验并不会当着她这具“尸体”的面来做,而是分离出一部分细胞,在其他的实验室之中用作实验样本。   加斯特博士有两名实验助手,分别是留着两条章鱼须梳着马尾的男士,名字叫宝条,另一个则是长相温婉的女性,名叫露克蕾西娅。   两名助手都会轮班,定期来检查和维护她所在的透明实验舱的设备。   不过,宝条盯着她的目光分外狂热,看样子已经把研究她本身当做某种偏执要做的理想了。   而露克蕾西娅则很细心认真,按部就班地给她日常更换溶液,检查状态。   她的名字与游戏最开始的时候弹出的身份选择对话框里完全相同,是这一局游戏之中目标反派的生母。   ——可她看起来很年轻,而且还是单身。   玩家陷入了沉思,开始复盘这局游戏在露克蕾西娅身边的雄性生物。加斯特博士、宝条和文森特,究竟谁会是露克蕾西娅孩子的父亲呢? [45]光点:吃掉星球的孩子   在游戏时间的第二个白天,莉莉丝终于完全操控了自己的身体,不会出现起身就变身丧尸的动作。   玩家很欣慰。   在不喝酒的时候,莉莉丝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表现得与正常人完全相同,并没有在女孩记忆之中揪着头发扇她的那种疯狂。见她假装出来的虚弱的样子,还像模像样地做了几顿饭。   尼布尔海姆村所在的位置虽然偏僻,但有着沙地特有的自然风光,时不时就会有游客来到这里旅行。全家的经济来源就是这个男人出去偶尔当向导赚钱,然而,这样的钱大部分也被他用在了酒桌上的牌局里。   莉莉丝的衣服很多都是她的母亲的旧衣服,这也让她很难在村里交到同龄的朋友。   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还没有到结果的季节,如今是郁郁葱葱的绿叶。   院子里的瓦房只有三个房间,莉莉丝居住的房间是小小的杂物间改造的,里面几乎只能够放得下一张床。不过,玩家从来都不在意环境。   她在把家里的三个房间和小院子摸透了之后,就直接出门探索这个村庄的地图了。   虽然都是在这个模拟器游戏之中,但两局不同的游戏给人带来的感官效果也有着相当程度的不同。只是如果用语言来形容又很难叙述出来那种微妙的感觉。   这里的天空辽阔而旷远,即使是在村庄之中,抬头也能够看见大片大片的白色云彩,太阳的光亮为它们的边缘描绘出一层金光。   尼布尔海姆村并不大,它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的小村庄,地面是一块又一块石砖铺成的道路,在村庄正中间有一个标志性的水塔,鳞次栉比的房屋都是各个村民的家,因为游客的存在,也有条件还不错的旅馆。在这些建筑之中,神罗的别墅并不突兀,但只要站在外面就能发觉它看起来最贵。   毕竟是算是资本家在这里建立的一个研究所,肯定比世代生存在这里的村民要有钱多了。   这是一个宁静的村庄,莉莉丝好奇地站在每户人家门口四处乱晃,然而游戏没有一点提示,看起来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可以利用。   当莉莉丝穿过神罗公寓旁边的步道,走到附近坡地的草地上的时候,便看到有人躺在树影下吹风。   太阳光很高远,透过树叶的影子,在地面上打下细碎的光点。   穿着一整套西装制服的男人正枕着胳膊躺在那里,倾斜的线条锋利的碎发随着风而微微地拂动。   于是,玩家当然是立刻走到了他的面前,与他打了招呼:“文森特。”   他挪动视线,暗红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虽然他和宿傩都是红色的眼珠,但颜色深浅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宿傩是一种猩红的配色,充满了残暴的压迫感,而文森特的眼睛是一种忧郁的暗红,虹膜又很清澈,于是能清晰地看到红黑色的瞳孔。   “你的身体恢复了吗?”文森特问道。   “好多了。”莉莉丝相当自然地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你在想什么?”   “只是在发呆而已。”   “神罗的工作这样无聊吗?”莉莉丝说。   “还好。”文森特说。实际上他的任务的确很枯燥,名义上是护卫露克蕾西娅的安全,可一般情况下三位科学家都会待在神罗公馆地下的实验室工作,那里有士兵守护很安全。   “那你平时工作都在忙什么?”莉莉丝问。   “这是机密。”男人的回答很简洁。   “哦。”玩家完全没有因为他冷淡的态度而失望,反而是更加激起了推进游戏进度的斗志,“那你知道怎样才可以进入神罗工作吗?”   她的这个问题让文森特再次转头瞧了她一眼:“你想要进入神罗?”   “当然,看起来高薪、体面,还可以经常摸鱼。”莉莉丝看着他,意有所指地说。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理由,实际上玩家已经在思索潜入到神罗公馆将自己的本体杰诺瓦偷出来的方法了。因为现在所谓的聚合度只有10%,想要拥有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寄生,当然是带着本体一路浪迹天涯!   “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宽松,实际上也有许多工作繁重的时候。”文森特思索着说,“如果要进入神罗的话,普通的文职需要有大学及以上的学历,通过一轮笔试和三轮面试,最终拿到offer。”   只是随口问问的玩家:“……倒也不必这样详细。”   现在的莉莉丝已经十八岁,通过考大学曲线救本体的话就太遥远了。   她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既然说普通的文职是这样,那文森特就是不普通的文职喽?”   在少女狡黠的注视下,文森特又不说话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这也是机密。”莉莉丝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为难他。   明明看起来性格很冷淡,实际对话起来竟然是很善良的类型。不过,这也与他见到她倒在地上之后就送她去医馆的行为对得上。   “既然这里不是神罗公司的总部,为什么文森特还总是穿着一身西装制服呢?”莉莉丝问道,“反正没有人监督,衣着随便也不会怎样。”   “只是习惯。”文森特说,“每年公司都会发新的四季制服。”于是他就懒得给自己备常服了。   “你们公司福利制度真好。”莉莉丝发出了羡慕的声音。她又问道:“可是现在的季节,西装三件套会热吧?”   “还好。平时如果在公馆里面会有空调,树荫下温度也刚刚好。”文森特望着上方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这样的地方比神罗公寓更让他感觉到放松。   他平时的话不多,没想到却是跟自己阴差阳错救起来的女孩聊了很久。   她看起来很有朝气,很像现在目之所及的高远天空和头顶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的嫩绿的新叶。   “今天晚上你有空吗?”莉莉丝问。   “怎么?”   “我想邀请你到我家去吃饭。”她说道,“作为你救了我送我回家的答谢。”   “不……”   没等对方的拒绝说完,莉莉丝就接了下一句话:“你知道的,我没有钱,所以这是为数不多我可以报答你的方式了,千万不要拒绝哦。”   文森特沉默了一下。   莉莉丝睁大眼睛充满希望地看着他。   男人最终说道:“……好吧。”   “好耶!”莉莉丝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   文森特,一款冷淡但善良的NPC。只要不是过分的请求都不会拒绝。   玩家寻找规律,玩家发现规律,玩家验证规律!   明明只是答应了一个很小的请求,文森特不明白为什么女孩会这么高兴。她像是一张落满了光点的白纸,稍微触碰一下就有光亮反射出来。   村庄外面的群山广阔,深入探索会见到许多不同的风景。   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莉莉丝才从外面慢慢走回家。   刚刚踏入大门,她就嗅到了空气之中隐约的酒味,心跳开始略微的加速,那是这句身体之中潜藏的恐惧,即使已经换了一个灵魂,依然会有这样躯体化的反应。   她的视线一转,便见男人正躺在正屋门口的地面上,手中还拿着一个酒瓶。   似是听到了她的动静,汉克坐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怎么现在才回来?!还不做饭,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把你养这么大没有一点用处。”   莉莉丝直接无视了他。   实际上,除了特定NPC会被她给予注视,很多时候玩家都会疯狂跳过一些没有用的对话。而显然,汉克无论从身份还是建模,都没有被纳入玩家眼里特殊NPC的范围。   她无视了他,转过身就要回自己居住的小房间。   “我跟你说话呢!”汉克站起身来,直接挡在她的面前,从鼻腔之中喷出的粗重呼吸里充斥着浓郁的酒臭味。   他抬起蒲扇一样的大手,就要扯住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很熟练,就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已经形成了惯有的定势。   然而,平日里唯唯诺诺看到他都会发抖的女孩,今天却只是后退了一步,就轻易避开了他的抓握。   “翅膀硬了,还敢跑吗?”汉克看起来更加怒气冲冲。   “我可没有说,我要跑。”莉莉丝注视着他,蓝色的眼睛里不带任何感情,仿佛眼前的汉克并不是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类,而是与蚂蚁一样渺小的生物。   这样的目光让有点醉了的汉克感觉到一种错位的怪异。然而被酒精侵蚀的大脑并不能对危险做出正确的反应,反而让他变得更加愚蠢。   他高高抬起手,就要给莉莉丝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这一下根本没有收力,手臂在空气之中划过一道弧度。   而莉莉丝竟也不闪不避,她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稳稳挡住了他的掌掴。杰诺瓦的细胞夜以继日地改造着莉莉丝的身体,即使时日尚短,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士兵,但面对汉克这样的酒囊饭袋显然绰绰有余。   汉克从来没有被反抗过,这时候竟然愣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你欠了莉莉丝一条命。”玩家微笑着说道。   她甩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像是一个标准的跆拳道运动员一样回旋踢,精准地踢中他的腹部脾脏所在的位置。   将近两百斤的男人竟被她踢得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   “以牙还牙,杀人偿命,听起来好像远远不够。”玩家拿起放在屋门旁侧的斧头,慢慢地走到了男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着汉克此时听不懂的话。   “别这样……”他软弱地说,“我之前都做错了,刚刚只是喝了酒没能控制住……”   明明在她进门的时候,他的态度还很嚣张。   这样的垃圾。   莉莉丝的心脏跳得很快,似是在兴奋。   汉克在地面上爬动着,想要逃跑。   “对,就这样恐惧我。”玩家说,“之前你每次这样对待莉莉丝,她也是这样害怕的哦。”   男人用尽全力求生,终于有一只手搭在了大门的门槛上。   然而,他继续往前爬,却再也不得寸进。   是玩家踩住了他的脚腕。   汉克惊恐的回过头,然而视线之中最后的影像就是女儿面无表情的脸蛋和高高挥起的斧头。   莉莉丝垂眸看着地面上渐渐失去气息的男人,手里的斧头还在滴血。   她忽而抬起眼睛,目光拉远。   不远处的石砖上站着一身西装的青年,正是被她邀请来共进晚餐的文森特·瓦伦丁。   糟糕了呢。   玩家这样想着,但实际却没有一点惊慌的情绪。 [46]犯人就是…你:吃掉星球的孩子   文森特只是在看清这样的景象之后动作顿了顿,随后他就快步走了过来。   他的视线在汉克的尸体上停留了一会,随后有落在了莉莉丝的身上,她的面颊上沾染了细微的血滴,蓝色的眼睛比平常还要明亮,可是浑身却在痉挛发抖。   她在害怕吗?   “抱歉。”文森特率先说道,“是我来晚了吗?”   “没有,你比约定的时间要早的。”莉莉丝说。她的确是在发抖,但完全不是因为恐惧和害怕,而是兴奋和用力过度。她体内的杰诺瓦细胞非常、非常少,能够提升身体素质的强度有限,所以干掉一个成年男人还是费了点力气。   “他又伤害你了吗?”文森特问道。   “是。”   “很抱歉听到这个。”青年说道,他认为自己或许并不应该在之前将重伤的少女送回家,也许在他离开之后,她又受到了父亲暴力的行为,才在今天晚上彻底爆发。   “他的错误,你道什么歉?”莉莉丝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如果我来早一点的话,或许可以帮到你。”文森特说。她杀了人,如果这件事被他人发现,这个女孩的一生或许都要毁掉了。   “那更没必要道歉了,毕竟你并没有救我的责任。我从来不会等着他人来救。”莉莉丝说,尽管她握着斧头的一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可是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都透着一种极其稳定的内核,“不过,约好的晚餐可能要晚点才能吃上了。”   她侧过身,示意青年进门,自己则弯腰将汉克的尸体拖回了庭院里,将大门紧紧地关上,还顺手落下了门闩。   “话说回来,这个游戏里,尼布尔海姆有警局吗?”莉莉丝问道。   这句话落在文森特耳中,游戏自动变成了混乱的▇▇二字。   他露出有点困惑的神情:“警局是什么?”   “就是发生这样流血冲突事件,会维护治安将肇事者抓起来的地方。”莉莉丝说。   在理解了意思之后,文森特:“……”   如果要按照她所说的回答,那么他的真正的职业,工作内容就是这个。   神罗公司旗下部门塔克斯,是负责秘密情报和恐怖肃清的精英特种部队,并处理一般常规治安队伍无法解决的棘手任务。   “尼布尔海姆这样偏僻的村落,应当是没有这样的地方。”文森特说,“像是米德加那样的大城市,会有神罗派出的治安维持部队,解决流血冲突事件。”   “原来是这样。”莉莉丝了然,“难怪这么久,都并没有人给予任何帮助。”她既是指莉莉丝的母亲,也在指之前的莉莉丝。   文森特提醒道:“死人属于后果比较严重的事件,村中较有威望的长者或许会关注并调查这样的问题。”   “这么麻烦?”莉莉丝吐槽,“我母亲失踪的时候,也没有人去找她啊,只有汉克一个人在说她走了。”   玩家对这一段有印象,是因为当时的莉莉丝苦苦去求他人去找她的妈妈,但是村里人都相信了汉克的鬼话。当天晚上汉克就借着酒劲,毒打了她一顿,告诉她母亲不要她了,并禁止她再提及任何与妈妈有关的话题。   作为塔克斯的成员,虽然文森特此时很年轻,但他已经处理过许多沾染着黑暗和血腥的事件,完成神罗公司的任务,手掌上沾染过鲜血。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你需要帮忙吗?”   客观来说,这件事与文森特毫无关系,然而这件事的确发生在了他的眼前。他不讨厌莉莉丝,并不希望她从今天开始坠入深渊。   “当然需要!”莉莉丝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跑上前张开手臂就想要给文森特一个拥抱,然而在临到对方面前的时候注意到自己还拿着斧头,身上的裙子也沾了血,而对方的黑西装一尘不染。   于是拥抱被玩家临时改成了围着文森特转圈圈。   本来因为她要抱上来的动作而浑身紧绷的文森特顿时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拜托你了,文森特。”莉莉丝说道,“你真好。”   当天深夜无人之时,汉克·赫特的尸体被从后门沿着曲折的小径一路进入林间,最终从悬崖上被往下丢弃。   沾染了他鲜血的斧头同样被丢了下去,上面属于莉莉丝的指纹已经被完全擦拭干净。尼布尔海姆村并没有这样的检测技术,但出于职业习惯,文森特还是处理了这些细节。   庭院之中所有打斗的痕迹和血迹都被清理干净,沾了血的衣裙被投入灶火之中烧成灰。   前后忙完所有的事情,文森特只是衣角微脏,身上的整套西装依旧一丝不苟。   目睹了一切的玩家目瞪口呆:“你到底是在神罗做什么工作的,怎么会这么熟练?”   才刚刚忙碌一番的文森特扫了她一眼,暗红色的眼里显出一种微凉的冷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在涉及到神罗的部分,他表现得守口如瓶,看起来神罗公司的机密比汉克的尸体这种小秘密要重要得多。   莉莉丝并没有在意他的隐瞒,而是推着他的腰,让他坐在椅子上。   无论是在上一局游戏还是在游戏外,玩家最擅长的厨艺就是煮面。于是在文森特坐下之后,她从厨房里将煮好的葱花面端到了文森特的面前,又用盘子端出来了煎好的培根。   “吃吧。”玩家坐在他的对面,说道,“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里为他人做饭。”她是指代这局游戏。   “谢谢你。”文森特说,“我开动了。”   与较为被动而疏离的性格不同,他的头发凌乱张扬,如果厚度再膨胀一倍就完全是在玩家小时候见过的杀马特造型了。不过他现在的发式明显刚刚好,刘海往下倾斜,遮住较为锐利的眉眼,于是就又显出恰到好处的冷淡。   她一直在注视着他。   这样欣赏的目光很有存在感,于是他问道:“你不吃吗?”   “在你出去的时候,我洗了澡,然后就煮了面。”莉莉丝说,“因为太饿了,在你回来之前吃过了。”她晃了晃自己还犹带了几分水汽的金色发尾。   于是文森特沉默下来,实际上,在第一次见到莉莉丝之后,他就出于谨慎调查了她的身份和家世。今天来到这里拜访,他又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   可她这样注视着他,蓝色的眼里是如同晴空一样的澄澈和安定。   于是,文森特并没有说出任何在今天晚上已不再有意义的被尘封的真相,怀着未知的希望生活下去或许才是更好的。   他垂眼将眼前的这碗面吃到了见底,盘中的其他食物也都一扫而空。   隔天。   因父亲一晚上未归,出门寻找他的莉莉丝在尼布尔海姆村遍寻未果。   三天后,一位尼布尔海姆村村民在悬崖下发现了汉克·赫特的尸体,在坠崖时他不幸被随身携带的斧头砸中了脑袋,加上摔落造成的伤害,显然他当场身亡。   鉴于赫特家只有莉莉丝一个孤女,于是汉克·赫特被村中的长者派人带回村,火化之后入土为安。   神罗公馆。   穿过双层防护后的地下实验室之中。   杰诺瓦看似无知无觉地泡在高浓度的魔晄溶液之中,透过透明的舱壁,她的眼睛空茫地将视线落在前方。   电力在磁场的影响之下似乎透着些许的不稳定,又重新被神罗公司配备的机器调整到正常数值的范围之内。   留着两根章鱼须的宝条正站在她的实验舱面前。他戴着无框的圆眼镜,在她面前的空地里来回踱步,手里拿着一叠复杂的研究资料,时不时地将脑袋埋在双手之中,显得既焦虑,又挫败。   最终,他将这些资料丢在桌上,捂着耳朵皱着眉,发出崩溃的自言自语:“到底怎样,才能做到像加斯特一样做出这么杰出的研究……”   在加斯特博士面前,他始终是跟在他身侧的助手,对方在研究过程之中提出的思维都非常具有建设性,可是宝条却始终无法如同他一样拥有那么多天才的设想。   四下无人,只有两千年前的灾厄投下麻木僵冷的注视。   露克蕾西娅从这间实验室门前经过,注意到了半遮半掩的门扉。她停下了脚步,推开门慢慢走了进来。   看到宝条如同败犬一样捂着脑袋跪在地上的动作,她顿时露出关心的神色:“宝条,你怎么了?”   “究竟怎样,才能有加斯特博士一样在研究方面的才华呢?”宝条看着她。他本来就是颧骨更为突出,脸颊结构瘦削的长相,此时看起来更加憔悴。   露克蕾西娅露出了怜爱的神色:“别担心。”   她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只要潜心研究的话,我们一定会有成果的。加斯特博士比我们走得更远,我们要努力追赶他。总有一天,会与他并肩走在最前沿的位置。”   宝条看起来似乎真的被她安慰到了,握住了她的手,说道:“我明白了。”   露克蕾西娅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露出温柔鼓励的笑容。   实验舱里的杰诺瓦目睹了一切,而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因为,她完全想不到露克蕾西娅会与宝条在一起。当初在做三选一的时候,凭借着杰诺瓦的视野之中捕捉到的信息,她第一个就把颜值不过关的宝条排除掉了,只在加斯特博士和文森特之间斟酌。   结果没想到,露克蕾西娅竟然是更重视内在,而不看外在的女人!   而此时,莉莉丝·赫特正勤快地在村中的旅馆打零工,负责帮忙清洗客人更换下来的床单和被褥。这是玩家翻遍了村庄才找到的确认可以接受她的工作。   等到午餐的时间,莉莉丝便会独自回家做饭。   她会准备两份便当装到盒子里,去那棵树下,与坡地的草坪上的文森特一起午餐。   “其实你不需要为我天天准备这个的。”文森特说,他只是提过一次神罗公馆的食堂味道很差,就被她记了下来,每天换着不同的食物做给他吃。   “但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可以为你做的事情只有这些了。”莉莉丝说。   “我并没有想为了你的回报而帮你。”文森特说。   “我当然知道了,”玩家说,“那……是今天的便当你不喜欢吗?”   “我没有不喜欢……”文森特偏过视线,躲开了她明亮的注视。   “那我就每天做两人份的午餐就好了。”玩家立刻说。   她当然是有目的这样做的!   这一局游戏已经开始这么久了,而露克蕾西娅和宝条之间已经擦出了爱情的火花,等到两人结婚生子,而玩家依旧是一个路人的话,那她的主线任务“角色扮演母亲”等同于没开始就直接结束了。   她还清晰地记得自己要实现的目标,是成为杰诺瓦——反派角色概念上的母亲。   如果是概念上的母亲,那当然就是成为露克蕾西娅生下的孩子的仙女教母!   可是这位女科学家沉迷于各项研究工作,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踏出神罗公馆。玩家根本接触不到她,更遑论成为教母。   在短暂的头脑风暴之后,她认为游戏并不会给出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像是游戏最开始的时候,也给予了玩家破局的方法,让杰诺瓦的实验舱在搬运过程中泄露,又幸运至极地遇到了一具濒死的身体。   而目前,玩家唯一可以抓住的线索和突破口,就是几次三番出现在她面前的文森特。   ……   “文森特,原来你在这里。”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响起。   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是杰诺瓦本体隔着溶液听到过的女子的声音,而之所以陌生,是因为这是莉莉丝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她和文森特一同转过头,就见穿着白色大衣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的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露克蕾西娅。”文森特打了招呼。   “不介绍一下吗?”露克蕾西娅视线从两人的身上来回打转,在莉莉丝看不见的角度,她对文森特露出了揶揄的神情。   “她是莉莉丝·赫特,是我在这里交到的朋友。”文森特说。   随即,他又向莉莉丝介绍了露克蕾西娅的名字,并没有透露出她的身份。不过,露克蕾西娅身上的大衣很显眼,只要看到就能猜出了她是研究员一类的工作。   “难怪最近中午的时候,都不见文森特过去用餐,原来是朋友啊。”露克蕾西娅拖长了声音,在欣赏了一下同事因此而露出的不自在神情之后,才笑眯眯地又问道,“方便我一起加入吗?”   她对莉莉丝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47]神性的流出:吃掉星球的孩子(15K营养液加更)   自那天之后,三人便达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常常会在那颗郁郁葱葱的树下一起进餐。   尽管露克蕾西娅和文森特都是神罗公司的员工,但并没有因为莉莉丝只是尼布尔海姆村的村民就让她被排除在话题之外。   渐渐地,莉莉丝知道了露克蕾西娅是在这里工作的地位很高的研究员,而文森特是最重要几位科学家的护卫,负责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   “为什么要来尼布尔海姆这样偏僻的地方来上班呢?”莉莉丝问,“这里对城市里的人来说,做什么都不方便吧。”   “毕竟是保密项目嘛,当然是人越少的地方越好了。”露克蕾西娅说道,非常自然地无视了文森特投来的略带不赞同的目光。   虽然她所研究的内容是机密,但如果只是这样普通的常识的话,告诉莉莉丝也完全没关系的。   “那莉莉丝呢,之后会想做什么?”露克蕾西娅问道,她看向她的目光很温柔,因为她明显还是一张白纸,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等攒够了钱,我也想去米德加闯一闯。说不定会给神罗投递简历呢。”莉莉丝眨眨眼,“在旅店的工资很低,还很辛苦。”   她伸出手,给他们看自己红通通的手指:“手指泡水时间久了就会这样。”   文森特的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了一会,他问道:“这里有许多背包客来旅行,为什么不选择去当向导呢?”   闻言,莉莉丝露出了郁闷的神色:“很多游客看我年纪小,觉得我不够可靠,很难招揽到生意。”   毕竟,玩家不能强迫NPC选择自己当旅行的向导。   “嗯……我记得最近神罗公馆好像在招收清洁工?”露克蕾西娅思索着说道,“既然旅店的工作很辛苦,不如试试来这里?收入应该会比旅店要高。”   “真的吗?”莉莉丝眼睛一亮。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扑到了对方的白大褂身上:“露西你真的太好了!我好爱你!”   一切杰诺瓦细胞都拥有着聚合的本能,如果可以在距离自己本体更近的地方工作当然很好。   露克蕾西娅被她环抱在中间,露出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我也没有帮助到什么,只是提供了一点小小的信息。”   “mua!”莉莉丝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蛋,“谢谢美丽大方善良的露西!”   露克蕾西娅呆住了,随后脸颊竟然红了起来。   然而莉莉丝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僵硬,而是非常自然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还给自己从文森特面前的盘子里捞了一块三明治吃。   目睹一切的文森特:“……”   他其实不太懂女孩子之间的友谊。   “公馆招收人员的信息和要求我稍后发给你。”他说道。   神罗公司的工作一向薪水丰厚,应当会有许多村民都跃跃欲试。不过光是年龄应该就可以卡掉一大半人。莉莉丝的外形和年纪都很合适,通过录用的概率很大。   ……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莉莉丝顺利通过了神罗公馆的考察,成为一名正式在这里工作的清洁工,朝七晚三,双休。   莉莉丝第一次进入到这个修缮得极为华丽的维多利亚复古建筑之内,内部几乎都是实木的构件,石膏雕花的墙面,还有天花板上硕大的水晶吊灯,每一处都透露着精致华丽。   高处是数十扇彩色的玻璃窗,山地的日光透过玻璃落下来,于是地面上便被投下斑斓的色块。   她换上后勤部门专有的员工制服,从门厅开始打扫清理。   这里的清洁覆盖整栋公馆一二层的公共区域,除了莉莉丝,还有三位员工一同轮班负责这里的卫生,其余地方便都是对她这样的非编制人员的禁区。   游戏日志轻轻松松记录了领班在入职第一天告诉她的一大堆注意事项,而每当玩家在进行工作的时候,游戏系统便会贴心地给予每一步提示。   这样的日常任务很枯燥,但是每天都在稳定地赚钱。   这里到处都是玩家想探索的机密,然而莉莉丝知道自己一旦实施所有好奇的想法,都不用到第二天,当场就会被这里工作的神罗特工发现并扫地出门。   莉莉丝上班的时间很早,比这里的研究员和普通职工都要早,这样就可以提前打开灯、空调和咖啡机等各种电器,且不会出现员工都在陆陆续续地来工作而前厅还有人在打扫的情况。   游戏外,玩家分外庆幸这是游戏,毕竟每天五点多就起床,只有她在学校上学的时候能够实现。然而自从高中毕业,这样自律的生活从此一去不复返,每天睁眼的时间必然在八点往后。   总而言之,在游戏里莉莉丝看起来是一个高精力少女,每天都充满了活力,只入职短短一星期就认识了大部分遇见的工作人员,每天都会元气满满地对每一个人打招呼,并且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只要玩家需要,专门点开NPC的简介里只看名字还是很简单的。   “文森特,露西!”莉莉丝对并肩走过来上班的两个人打招呼。   “早啊莉莉丝。”露克蕾西娅微笑地与她打招呼。   “早。”文森特简洁地说道。   “她是谁?”与露克蕾西娅一样穿着白色过膝大衣的宝条从两人的身后冒了出来,而他显然是在询问露克蕾西娅。   神罗员工基本都会居住在一起,加上上班时间也都一样,路上遇到熟人的概率很高。   “你好,我是莉莉丝·赫特,不久前来到这里做清洁工作。”尽管对方的颜值中等偏下,眼神下三白,但玩家依然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并没有因为初印象的颜值高低而区别对待。   听到了她的自我介绍,宝条顿时失去了兴趣。   他直接略过了玩家的话,自顾自地穿过走廊离开了。   “不好意思,”露克蕾西娅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情,“宝条他一向是这样,对研究以外的东西几乎不感兴趣。”   “我知道的。”莉莉丝挥挥手,她当然明白那是个科学怪人。毕竟现在看望杰诺瓦最勤快的人并不是从地层里发现她的加斯特博士,而是天天烦躁自己实验进度的宝条。   其实,杰诺瓦很想说,就算他天天来实验室拜自己也并不会让他的实验速度加快的。   “那我们先去工作了。”露克蕾西娅说,她看向旁边的文森特,意有所指般地说道,“今天我们几位研究员都在地下室工作,没人出外勤,不太需要护卫。”   “我知道了。”文森特点点头应了下来。   在尼布尔海姆这样的地方工作,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意摸鱼,且并没有能够管理到他的上级。尽管一丝不苟地遵守着公司的着装管理规定,每天都穿规范的黑色西装,但在工作任务结束之余,文森特常常会自己找地方休息。   然而,露克蕾西娅的意思显然不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去休息。   文森特看向正将清洁手套摘下来的莉莉丝,问道:“你今天的工作忙吗?”   “基本已经结束了。”莉莉丝说,“接下来到中午之前,只要每隔两个小时再巡视一番就好了。”   不等文森特回应,她便又兴致勃勃地说道:“村里的咖啡馆,出了新的甜点,要去尝尝看吗?我还没有吃早餐。”   自从有钱了以后,玩家就再也没有亏待过自己的胃。   “可以。”文森特点点头。   两人成功互相对上了暗号,莉莉丝将清理工的制服脱掉之后,就与文森特一起摸出了门。   等到了咖啡馆之后,文森特却只点了一杯咖啡,并没有点任何餐食。   等莉莉丝问起,他才说道:“我已经吃过早餐了。”   “那就是专门来陪我喽?”莉莉丝笑起来。她是标准的金发碧眼长相,笑起来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真。   而文森特知道,她远比看起来的样子要强大得多。   ——不是肉.体意义上的强大,而是自内而外散发的一种气质。   这是他所不具备的东西,而他同样被她身上的这种特质所吸引。   一只手在他的眼前挥了挥。   “在发什么呆?”莉莉丝微微歪头看着他,“要试试流心可可布朗尼吗,我吃起来味道很不错。”   文森特的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甜点上,那是六分之一的切角蛋糕,尖尖的位置缺了一块,正是被她第一口吃掉的位置。   只犹疑的这一两秒钟,面前的金发少女就已经行动力超强地对店员举起了手:“麻烦帮忙再拿一个勺子,谢谢!”   就是这样的能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她的身上生机勃勃地跳动,小到现在这种细节,大到那天她提着斧头的样子。于是他情不自禁地将视线越来越多地投注到她的身上。   新的勺子被送了上来。   莉莉丝在文森特之前从服务生的手中接过,并用之蒯了一勺,还贴心地沾了巧克力流心的部分。   “尝尝看。”她的勺子递过来。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GALGAME的话,那么现在文森特的面前或许就会出现三个选项,A从她的手中接过勺子吃掉,B就着她的手吃掉蛋糕,C拒绝,然后被她瞪一眼说“从现在开始,狗狗不允许吃巧克力”。   日常的文森特会在短暂的犹豫之后选A,而他又忘记了如果不在一开始就拒绝的话,那么他眼前其实根本没有三个选项。   蛋糕几乎送到了唇边,换成她以外的任何其他人来都会显得冒犯。文森特微微低头,轻抿了一口勺子前半段的蛋糕:“味道不算太甜。”   “我就说这个味道刚刚好吧。”莉莉丝说。   这一次,文森特成功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金属勺,动作间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温热的手指。   他的视线飘了过去。在换了工作内容之后,她的手指很快就恢复了,现在看起来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发红。   文森特往座椅后面靠了靠。他想,现在任何其他的想法都太早了。   她才只有十八岁。   游戏内的时间飞速地往前流过,很快就度过了将近两个四季的轮转。   “什么?!”莉莉丝一下就从野餐垫上跳了起来。   而坐在另外两侧的露克蕾西娅和文森特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   ——早就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所以才专门放在这样下班之后说。   “真的假的?”她看向旁侧的文森特。   “我也是今天早晨才知道的消息。”文森特摊开双手,示意自己的无辜,“并没有比你早太多。”   就在一分钟之前,露克蕾西娅告诉了莉莉丝自己已经查出怀孕一个月的消息。   玩家顿时高兴极了,她遥遥无期的主线任务终于开始有了着落。她拉着露克蕾西娅的手摇了又摇:“恭喜啊,露西!即使孩子父亲是宝条,我也会认真恭喜你的!”   听到她的话,露克蕾西娅忍俊不禁:“你还是这样看不惯宝条吗?”   “谁让他每次都无视我的。”莉莉丝气鼓鼓。   在这样的问题上,露克蕾西娅既不会勉强莉莉丝与宝条交往,也没办法劝说成功宝条与她好好沟通。毕竟,宝条与文森特说话都会嫌多,更何况本来就不是神罗内部员工的莉莉丝。   “那么,露西,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莉莉丝握着露克蕾西娅的手,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当然是。”露克蕾西娅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棕色的长发和黄色的发带总是让她显得很温婉。   “那么,我想当露西孩子的教母,好不好?”玩家满怀希望地看着她。   没有人能拒绝她这样的眼神,更何况露克蕾西娅本来就没有打算拒绝。   “可以。”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这孩子的教母。”   莉莉丝顿时发出了一声欢呼。   文森特坐在一旁,望向她们的目光柔和。   一直到太阳下山,三人才在村庄的岔路口分别。   文森特和露克蕾西娅都住在神罗公寓,所以两人并肩一起往回走。   两人的脚步踩在石砖上发出有规律的轻响。   “文森特,你准备什么时候对莉莉丝告白?”露克蕾西娅问道。   她突然问出的问题让文森特一怔,原本往前走的脚步都停了下来:“……什么?”   “不用掩饰了哦。”露克蕾西娅说道,“只要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你很关注她,目光总是停留在她的身上。”   文森特很快从被点破心意的晃神之中恢复过来,他沉默了一下,说道:“她还很小。”   他的回答一下就逗笑了露克蕾西娅:“两年前你就是这么说的。这真的不是你逃避的借口吗?”   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之所以既是同事,又是关系极好的友人,是因为露克蕾西娅觉得文森特与她是很相似的人。在一些事情上,两个人都更倾向于回避,而不是直接地去面对问题。   她被莉莉丝的存在所吸引,文森特自然也同样。莉莉丝是一往无前地、不会回避任何事件发生的女孩。   文森特垂下眼:“我明白你的意思。”   露克蕾西娅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末,正要轮班到莉莉丝休息。   她才刚刚起床,就听到了有人敲响了自己家的大门。对方的动作很克制,只敲了三下就停下了。   她穿着睡衣,因为太困了,所以闭着眼睛打开了大门:“我就猜到是你,文森特。”   “我打扰到你了吗?”文森特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神情。   “正巧我也刚刚醒。你进来吧,随便坐。”莉莉丝转过身,往回走,“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今天没有什么安排,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去街上逛逛。”文森特说,“咖啡馆又出了新品。”   “等等哦。”莉莉丝说。她飞速地洗漱了一番,回头发觉男人还笔直地站在正屋里,一身剪裁合适定价高昂的西装与周围原生态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距离近到脚尖对着脚尖的距离,抬起眼说道:“你不对劲。”   “头发用了发胶定型,身上也喷了香水。”莉莉丝说,她还往前嗅了嗅他胸口处的味道。   文森特几乎是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往后退了一步:“今天是周末,才有时间整理。”   “可是,之前的周末我也并没有见到你这样精心打扮的样子。”莉莉丝思索着,“难道说……”   她盯着他:“你今天有重要的领导要来视察?”   文森特:“……没有。”   “好吧。”莉莉丝换上了一套有着花边的浅绿色连衣裙,又将自己的一头金发拢到肩膀的一侧,熟练地梳成麻花辫。   看外面的太阳很大,她又戴上了遮阳的草帽。   “出发吧。”莉莉丝说。   两人坐在咖啡厅临街的包厢的卡座上。   菜单被放在莉莉丝面前,而文森特则说道:“我先稍微失陪一下。”   “好,快点回来哦。”专注点单的莉莉丝胡乱点点头。   文森特离开的时间很短,几乎没让莉莉丝察觉到他返回的时间。   等到菜单从自己的眼前挪开,莉莉丝就发觉有一大捧矢车菊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专门去花店买的……”明明在此之前已经打好了腹稿,可是在真正开始发言的时候文森特又觉得紧张,“特意挑选了和你的眼睛相配的颜色。”   “文森特是在向我告白吗?”玩家的视线上移,落在了正在注视着她的男人身上。她露出了点惊喜的神色。   “……嗯。”文森特点点头。   平时他总是躲避她的视线,现在隐约也有点闪躲的意思,可却又强迫自己没有挪开目光。   “告白的时候怎么能只说一个字呢?”莉莉丝勾起唇角,坏心眼地撑着下巴看他,“我要听你的诚意。”   她现在的样子,明显是吃定了他。   而文森特已然成为被钓钩完全捞起的鱼。他半垂下眼,说:“我喜欢你,莉莉丝。”   他握着花束的手被按住,猝不及防地被拉着领带往前。   借着灿烂的矢车菊的遮挡,莉莉丝在他的唇上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吻。   “我接受了。”她直起身来,说。仿佛刚刚她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   文森特指尖搭在自己的唇上,直到服务生敲门,才匆忙起身过去打开门。   杰诺瓦一直都知道,她的细胞是神罗公司科技部门部长加斯特博士,副部长宝条和露克蕾西娅最主要的研究内容。   因此,在降临世界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发觉到自身的细胞逐渐被移植入不同的生命体之中。本体的能力让她能够远远地探测到自己细胞的状态。   最初,大部分实验动物在被注射之后就暴毙,被推入了焚化炉,存活下来的部分大多也异化成了只知道被她的聚合本能呼唤的无意识的怪物。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实验结果已经没有最初那么糟糕。   只是,即使是玩家也想不到,她会在系统界面的杰诺瓦细胞分布图上,看到在附录清单里有“露克蕾西娅·克雷森特”的名字。   并且因为位置就在尼布尔海姆村的神罗公馆,根本不存在第二个人有相同的名字。   试验还在实验室阶段,她竟然就敢将杰诺瓦细胞注射进入自己的身体。   玩家知道露克蕾西娅对待科学研究非常认真,但没想到她竟然可以与宝条一起将自身和小孩共同当做实验体。她专门翻了翻附录,露克蕾西娅和她的孩子赫然在列,而附录内并没有宝条的名字,他当然没有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如果实验在人类身上有进展,那么他将得到成果,如果没有进展,那么宝条也不用承担任何风险。   ……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推移,露克蕾西娅的肚子已经逐渐显怀。不过,尽管神罗公司有对应的产假制度,露克蕾西娅并没有因此而请假,依然每天都正常工作。   不过,她现在坐的时间久了,就会有些腰酸。   于是露克蕾西娅便会约上莉莉丝一起到前厅碰面,两人一起在郊外散步,文森特一同跟在两人身侧。   他们在树下野餐的习惯依旧没有改变,偶尔的时候,露克蕾西娅会纵容莉莉丝将手放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你摸摸看,是不是感觉到他在动?”   莉莉丝惊讶地睁大眼睛:“他……他竟然真的会动。”   “当然了。”露克蕾西娅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垂眸说,“他是一个生命力很强大的孩子,有时候还会踢我,偶尔甚至会看到肚子上会有凸起的小小的脚印。”   她的语气很平静。   “他叫什么名字?”莉莉丝问道。   “在查出怀孕的时候,我就已经与宝条一起商量过。”露克蕾西娅说,“他的名字就叫萨菲罗斯,意思是神性的流出。”   以人的力量造神,便是S计划存在的意义。   “萨菲罗斯。”莉莉丝跟着念了一遍。   玩家其实有点迷惑,明明夫妇二人既没有将露克蕾西娅的生命也没有将孩子的生命放在眼里,将他们放入实验之中,可却早早完全敲定了小孩的名字,不像是不重视的样子。   不过,她知道莉莉丝理论上并不知道通过杰诺瓦本体获取的信息。   于是她笑起来说道:“我记住了。”   他们结束了野餐,莉莉丝与两人一同往回走,她挽着露克蕾西娅的手臂,却发觉自己身边的人仿佛突然有些晕眩,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身体无力地往前倾倒。   与此同时,莉莉丝同样瞳孔放大。   一段断断续续的画面同时出现在她们的脑中。   透明的舱室被打破,蓝绿色的魔晄往外溢出,金属制的头盔被切断,没有表情的女性尸体落下。   在黑夜里铺天盖地的熊熊火光之中,银色长发的青年缓缓抬起头,目光之中一片癫狂的漠然,眼睛里倒映出一片人间炼狱。 [48]死亡:吃掉星球的孩子(100地雷加更)   脑中的情景似乎很长,但放在现实之中也只有几秒钟。   莉莉丝迅速地捞住了正在往前倒下的露克蕾西娅,而旁边,文森特同样反应迅速地扶住了露克蕾西娅的另一边胳膊。   “露西?”莉莉丝半跪下来,让露克蕾西娅靠在了自己的身体上,“你还好吗?”   “……我没事。”露克蕾西娅说道,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勉强勾起嘴角说道,“可能是最近工作比较忙,所以才有些晕眩。”   “工作别太辛苦。”文森特劝说道,“你前两天还在加班。”   “因为实验有进度,所以就多呆了一会。”露克蕾西娅说道。   “那之后一定要注意休息。”莉莉丝说,“你现在月份大了,万一像刚刚一样摔倒的话影响会很严重。”   露克蕾西娅靠在年轻的女孩的怀里,她的身形不算高大,可是扶着她的手和让她靠着的腰都极稳,话语间流露出来的关切也分外真诚。   方才脑海之中浮现出的陌生画面给她带来的错乱感逐渐消失,靠在女孩的身边让她感觉到安心,甚至想要在她身旁待得更久。   或许,真的是她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刚刚才会出现了一点幻觉。   “我知道了,今天真的谢谢你们。”露克蕾西娅说。   “稍微晚点去看看医生?我有点担心你。”莉莉丝说。鬼知道宝条和露克蕾西娅在做实验的时候下手轻重。   “不了,我现在感觉很好。”露克蕾西娅下意识拒绝了。她知道自己和此时腹中的孩子都已经成为了神罗秘密实验项目的一部分,职业素养让她下意识杜绝一切可能泄密的因素。   因为这样的插曲,几人都没有继续散步的兴致,很快就将露克蕾西娅送回到了神罗公馆休息。   而玩家这时候才有空研究方才自己脑海之中突兀插入进来的画面。   杰诺瓦的能力说明有一长串,而玩家习惯性地进入游戏就随意展开探索,根本没有详细地去看那些小字里都是什么。她打MMO游戏也是这样,只凭手感测试手中的新英雄,对于每个技能介绍只是一扫而过,主打一个在体验中成长。   而现在既然触发了能力,她就又重新去检查了一下小字介绍里的内容。   被动:预知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产生“未来视”,看到不定期的会发生的未来场景。   ——所以,在那样毁灭性的场景之中,缓缓抬脸的银发酷哥是谁呢?   在这一局游戏到目前为止,玩家并没有看到任何一个银色头发的人,所以对方的身份同样扑朔迷离。总不至于还没出生吧?   莉莉丝很淡定地将这个可有可无的线索丢到了脑后。   文森特是一个很合格的恋人,尽管他总是很沉默而内敛,可一旦莉莉丝开口给出明确的指示,对方就全部都会执行,从来不会忤逆她的任何决定。   小到衣服的配饰和餐食的偏好,大到莉莉丝说自己暂时还不打算结婚生子,他都全盘接受了。   最初的时候是莉莉丝做便当带给他,后来逐渐变成了文森特来到她的家中,为她洗手作羹汤。   明明这是在尼布尔海姆的村里,每次做饭的时候文森特依旧一丝不苟地穿着他的全套西装,黑色的西装恰到好处地在他的腰部收窄,展现出劲瘦的腰线。   他在低头切洋芋丝,低头的样子很认真。   莉莉丝从后面假装出其不意地靠近,随即踮起脚尖伸出双手遮住了他的双眼。   “猜猜我是谁?”她这样说着,只穿着常常吊带裙的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身后。   “莉莉丝。”文森特并没有挣扎,只是停下了切菜的动作,“我在做饭呢。”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起来。   “好吧好吧。”喜欢捣乱的女朋友就顺势将手指下挪,干脆抱住了他的腰,从他的胳膊旁探出头来,“今天吃什么?”   “昨天你说想吃薯条。”文森特说,“我在尝试。”   “你都在做菜了,西装就不要穿到厨房这样到处都是油烟的地方了吧?”莉莉丝说着,坏心眼地去解开他西服外套的扣子。   “这……”文森特下意识想要拒绝。   “我买了新的围裙,你的外衣归我了!”莉莉丝说道。   于是,文森特只能由着她的动作,顺着她的力道将平时规规矩矩每一个褶皱都抚平的外衣脱下来,露出里面打着领带的白色衬衫。   她穿着拖鞋的声音“啪嗒啪嗒”作响,步子迈得不大,但走起来速度很快,飞一般地就去取了她所说的围裙。、   “闪亮亮相!这是我一眼就看中的衣服,当时就觉得很适合文森特了!”莉莉丝高高兴兴地将围裙拉开,给他看上面的设计。   那上面绣着兔子的卡通图案,看起来分外有童真。   文森特只看了一眼,就有点想要扶额的无奈,不愧是莉莉丝,她挑中这样风格的围裙,他竟然一点也都没有感觉到惊讶。   ……他甚至觉得这样用亮晶晶的眼神期待着看着他的莉莉丝很可爱,比围裙上的兔子图案还要可爱许多。   “是很不错。”他说。   “那你穿上,我买了两个,另一个跟这个是配套的哦。”莉莉丝说。   文森特会意地低头,任由她将衣服套在自己的脖颈上。下一刻,女孩已经自发地撞到了他的怀里。   他一时间猝不及防,后腰轻撞到了身后厨房的桌台。   脱掉了西装外衣,只有白色的衬衫,这让他的形象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独特的少年感,尤其是这样有点惊讶微微睁大眼睛的时候就更好看了。   “文——森——特!”莉莉丝拖长了声音叫他的名字。   “我在的。”他下意识张开着双臂,抬起手,避免让沾了水的手指碰到她,却也彻底将自己敞开给了眼前的女孩。   “好喜欢你哦。”莉莉丝说,她是真的很喜欢他的建模,稍微内敛一点的样子也让她想要将对方剖开完全拆吃入腹。   哪怕已经成为了男女朋友,文森特依然会因为她这样直来直去的告白而不自在,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又被她的双手捧着脸颊转了回来。   “文森特喜不喜欢我啊?”她笑吟吟地问他。   “……喜欢。”文森特被她按在这里无处可逃,连视线也只能看着她,最终还是认真地说道。   她顺势光脚踩上了他皮鞋的鞋面。那里一直都擦拭得很干净,可却第一次有人站上去。   莉莉丝埋在他的怀中,手指灵活地在他的身后给围裙的系带打了一个蝴蝶结。   “好了。”她往回踩回自己的鞋子,“等我套上另一个围裙给你看。”   少女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   文森特轻舒了口气,将脸颊上泛起的热意散掉,这才重新拿起菜刀。   等他听到了女孩的“啪嗒啪嗒”走近的脚步声,于是他回过头,就见她穿着绘制着卡通狼图案的围裙。   “嗷呜!”莉莉丝作势发出了低吼,五指作爪,按在了他的腰上。   “原来莉莉丝是狼。”文森特了然。   “是啊,要把小白兔文森特吃掉。”莉莉丝说。   “真可怕。”文森特配合地说,却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夜深人静,神罗公馆。   尽管并不是科研部的研究人员,但作为塔克斯的文森特拥有相当高的权限。   名义上,他是科技部门三人的护卫,实际上,他同样肩负着监视这里研究员们的任务,并要每隔一段时间上交工作报告。   塔克斯全名神罗公司总务部调查科,本来就是游走在黑白之间,既负责调查压制所有潜在可能发生对神罗公司负面的暴动,又听从上级的命令执行一些并不光彩的监视和追踪任务。   他将自己的权限卡按在该放置的位置,检验通过之后,电梯开始下移。   封闭式的金属门自动打开,文森特迈步走进去,开始检查各个实验室之中保存的实验资料。   加斯特博士的研究一切正常,是正常针对杰诺瓦古代种的细胞特性分析研究;在宝条的实验室里,文森特却从抽屉之中的一些资料里看到了令他不敢置信的信息,他一页又一页地翻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然而却依然无可避免地发现,这是对注射杰诺瓦细胞后的母体及其腹中胎儿的研究。   在这里,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实验对象就是露克蕾西娅·克雷森特。   他后退了一步,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友人竟亲身参与到了这样扼杀人性的危险实验之中。   文森特心绪纷乱,但还是遵从着职业习惯将这些资料重新整理归类,放回了原处。   因为在宝条实验室之中的发现,他站在露克蕾西娅的实验室门前,竟有些望而却步。在短暂的挣扎之后,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露克蕾西娅娟秀的字迹非常客观地描述着她的身体在注射了杰诺瓦细胞之后的变化,第一个在出生之前就继承了杰诺瓦细胞的婴儿将是她的孩子萨菲罗斯。   笔记很厚,看起来从她怀孕之后就一直在记录了。   她并没有受到宝条的胁迫,而是自愿参与了这一项实验。   这样的结果几乎颠覆了文森特对她的认知,因为她是他亲密的友人,所以他无法对她做出的错误行为产生恶感。可文森特自身正直的观念又让他为此感到痛苦不堪。   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便发觉自己已经站在了一处庭院的门口。   那是莉莉丝的家门前。   现在的时间这么晚了,她显然早就已经休息,屋里的灯光一片漆黑。   文森特并没有敲响她家的门,打扰她的睡眠。他只是在她家大门前的台阶上坐下,安静地看着天边从一片漆黑到逐渐有了细微的亮光,最后是整轮的太阳。   身后的大门被向内打开。   穿着睡裙的金发女子打开门,便见到了背对着她坐在台阶上的青年。   她有点惊讶:“文森特?”   听到她叫他的名字,文森特便站起身来,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牵连了身上已经完全僵硬的肌肉,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整个晚上几乎都没有动。   “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莉莉丝问他。   “我呆得不久。”文森特说。   “你在撒谎。”莉莉丝上前,摸了摸他的西服手臂的部分,“这里还有点潮湿,你到底在外面晃了多久?”   文森特看着她,因为被识破了刚刚的话,他便沉默了下来。   “进来吧。”莉莉丝握着他的手腕,将人拉进了门。   她将青年按在布艺沙发上,又冲了一份热可可,放在了他身前的桌面上。   “说说吧,发生了什么事。”莉莉丝说。   青年眼下的皮肤都有点发青,这点颜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谢谢。”他只对她的招待做出了回应,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话。   “让我猜猜。”莉莉丝说,“你不愿意告诉我,是又涉及到了神罗公司机密?”   文森特点点头。   “那是神罗要一发炮弹把尼布尔海姆村炸上天吗?”莉莉丝问道。   青年摇头:“没有。”   “那就是宝条出柜加斯特博士了?”莉莉丝继续问。   听到她的话,文森特顿时微微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他知道自己的女朋友脑中总有一些与他人不同的奇思妙想,但不知道她竟然心里装着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   光是想一想她说的话他就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忍直视了。   “没有!”这次,文森特的否认更确切了。   “那好吧。”莉莉丝说,“如果你确定自己不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那就可以不说。如果累了,可以去我的房间休息。”   她开始走进厨房烤面包,煎蛋,准备早餐。   文森特跟着她,站在靠门框的位置,注视着她这样日常的动作,她的身上还穿着那件熟悉的灰狼围裙,鼻尖可以闻到面包逐渐散发的香气和煎蛋油热的味道。   尽管依然感到困扰,但他的心绪逐渐安定了下来。   两人一同在桌前用餐,文森特吃得不多,于是莉莉丝又往他的盘中添了两次培根。   等到早餐即将结束,文森特才慢吞吞地说道:“虽然严格来说这件事是神罗的机密,但如果不涉及研究内容的话,这件事也可以在不违反规定的情况下告诉你。”   他垂下眼睛:“因为严格来说露克蕾西娅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所以我想,你也该有知情权。”   “露西发生什么事了?”莉莉丝放下饮料杯,露出了有些紧张的神情。   她的游戏,她的好朋友,她的主线任务——   都没事。   从杰诺瓦本体那边反馈过来的信息来看,露克蕾西娅和她腹中未出世的萨菲罗斯的生命体征都非常平稳。   “听到这件事,我需要先拜托你不要生气,也不要情绪激动。”文森特斟酌着说。   他这样慎重,反而勾起了莉莉丝的好奇心。   “宝条用露克蕾西娅和她的孩子做了人体实验。”文森特快速且低声地说道,并没有敢在这样的时候看她的眼睛。   “他?!”虽然莉莉丝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表现得特别生气才对,但因为杰诺瓦就是她的本体,所以这个秘密她是很久以前就知道的。而那时候玩家手里的牌太少了,一旦亮出自己知道的信息,只会失去两个朋友并被带进神罗蹲监狱。   而现在,莉莉丝终于从外界渠道正常获取了这个消息。   “你要去阻止他吗?”莉莉丝问道。   “已经晚了。”文森特露出了些许悲伤,“我要去与宝条问清楚。”   “那我也要去。”莉莉丝立刻跟随。   神罗公馆,二楼办公室。   白色的天光透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窗户落在室内,将一切都染成了苍白的颜色。   “你问我对她们做实验的事情?”宝条坐在红木的办公桌后,他坐在逆光的位置,语气有种高高在上的不屑。   “是。”文森特说,“你为什么要对露克蕾西娅做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   “一切当然是为了研究。”宝条望着他,如同是在看愚昧且不可理喻的平凡人,“你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呢?她是我的妻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是因为,露克蕾西娅是我和文森特的朋友。”莉莉丝从文森特的身旁站了出来。   听到了她的回答,宝条顿时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朋友?这话听起来真是可笑。在法律意义上,她与我有关系,而不是你们。一切实验都是她自愿参与,你们就不要在这里碍眼了。”   然而,无论是文森特还是莉莉丝都站在原地没动。   “我要求你停止实验。”文森特说,“这并不符合科学部门的规定。”   宝条的神情逐渐消失了,他眯起眼睛看着站在这里与他唱反调的文森特。   下一刻,他毫无预兆地从抽屉之中掏出一把已经拉上枪栓的枪,抬起枪口之后就立刻扣动了扳机。   “砰!”   “砰!”   “砰!”   他连开三枪,直指正站在办公桌前空地上的文森特。   在场三人之中,莉莉丝的反应是最快的。   等到文森特心跳一空,终于来得及动作的时候,他已经被身侧的女子扑倒在了地板上。   他几乎没有感到背部落在地面上的疼痛,下意识抱住了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两人在地面上翻了个滚,之后,文森特第一时间想要往门口的方向逃走。   在这样紧急的时候,他的内心几乎一片空白,只有一定要带着莉莉丝离开这里一个想法。   揽着她的腰的手掌上有种黏腻而熟悉的触感,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攫住了文森特。   然而,宝条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又是一枪。   文森特闷哼一声。   子弹没有击中他的要害,可却让他失去了大半力气。   “莉莉丝……”文森特握住了女友的手,“莉莉丝,对不起……”   “哦呦,真是令人感动。”宝条将枪随手放在了桌面上,拍了拍手,“文森特,你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竟然也有这样无趣的情感。果然愚蠢的人会扎堆在一起。”   然而,文森特已经顾不上理会他口中的任何挑衅的言语。他手掌按在女孩的胸口,却完全阻止不了汩汩涌出的鲜血。   “莉莉丝……”他又念了她的名字。   趴在他肩上的金发女孩动了动,她抬起手,五指几乎陷入了他的肩膀。   “混蛋。”她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近到即使是文森特都并没有听清她的话。   玩家真的要骂脏话了,小心翼翼这么久,竟然会栽在这晦气的宝条身上。   杰诺瓦细胞的确可以强化她的身体,但并不代表莉莉丝被击中心脏这样要害的部位之后不会死。之前的“莉莉丝”脾脏破裂也只是慢慢渗血而已,现在这样的出血量,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已经在地面上汇聚了一滩。   现在她之所以还能动,都是杰诺瓦细胞在支撑着她回光返照了。   她一只手按在男友的肩膀,另一只手压在他的腰间,抬起了脑袋,一双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文森特,我死之后,你要活下去。”   “……别这样……”文森特目光摇曳,想要留住她,却又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听我说!”莉莉丝伏在他的耳边,缓了缓气,“让我知道你因为我愧疚道歉躲起来自闭你就死定了。”   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她的这个男朋友的性格,知道他正直善良而沉默,常常只会惩罚自己,却不会在他人身上寻找错误。   “你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杀了宝条这个混蛋。”她说,给他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身上的力量流失殆尽,意识熄灭,她抓着他的手松了力气。   在听觉最终消失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悲鸣。 [49]出生:吃掉星球的孩子   因为在游戏的第二局里,从开始游戏之后一直都很和平,以至于玩家逐渐放松了警惕。   这是一个与现代很相似的欧式乡村,每一天的生活都很日常,与上一局游戏里时不时就会刷新出咒灵和诅咒师的情况截然相反。   玩家将精力放在如何如何正式开启主线任务上,殊不知旁边正好有一个大坑出现让她跌进去。任谁也想不到,宝条竟然是一个动不动就会掏枪的疯子。   唯一的寄生体莉莉丝就这样被宝条报废掉了。   杰诺瓦很生气,然而此时泡在高浓度魔晄之中的杰诺瓦并不能动动手指表达她的愤怒。   不过,随着神罗公司的实验计划逐渐推进,游戏界面亮起的可连接生命体逐渐变多,然而每一个的信号都很差,只能断断续续看到一点实验室的画面,完全比不上莉莉丝的全面操控。   毕竟,处在濒死的状态并失去原来灵魂的生命体很少见,更何况让杰诺瓦细胞在这样的时机侵入到对方的机体。   对于像是露克蕾西娅这样被注入杰诺瓦细胞的正常生命,一般情况下有两个方向的发展,一种是生物原来的意志薄弱被杰诺瓦挤压影响,变为只知道响应她的躯体聚合呼唤的行尸走肉,另一种是生命体的意志坚强,依旧保留自己原有的神志,并且身体能力得到大幅度强化。   露克蕾西娅属于介于两个方向之间,且更倾向于前一种,她幸运地没有堕落成为怪物,但身体会因为杰诺瓦细胞时不时的共鸣而头晕虚弱。   那些行尸走肉并不能像是莉莉丝那样完美地被她全面控制融入人群之中,失去了能完全操控的寄生体,所以杰诺瓦当前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暂时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神罗科研部门的人并不知道,他们用作实验的动物和人类,都保留着与她的共鸣和感应。   透过那些小白鼠等实验动物的眼睛,信号并不好的数个小屏幕里偶尔能闪过宝条那张讨厌的脸。   在某天他观察小鼠反应的时候,杰诺瓦刻意强制控制原本被按在实验台上被麻醉的小白鼠一跃而起弹跳起来,直接落在了宝条的脸上,咬了他的鼻梁,爪子划得他脸上留下了好几道血痕。   小鼠拥有原本的意识,躯体很难控制,玩家本想咬掉宝条的鼻尖的,结果操作没有完全成功。   然而宝条竟然没有因此而发怒,反而是哈哈大笑,让助手将这只小鼠抓起来抽血观察,因为是接触了杰诺瓦细胞产生麻醉抗性的珍贵样本,必须仔细研究。   玩家:……   她真的服啦!   露克蕾西娅正坐在她的实验室里,面前都是她投注了几乎全部精力的研究,可是此时的她心烦意乱,往常热衷于思索的课题,现在里面的字句一条条地映入她的眼帘,然而却丝毫没有被她理解到。   文森特和莉莉丝已经失踪了整整三天。   她到处寻找两人的踪迹,却并没有在尼布尔海姆村和神罗公馆的公共区域找到他们。她去问了门厅处的保洁领班,得知莉莉丝从三天前的早晨打卡过一次之后,就再没上班。   而她找到莉莉丝的家,那里的门锁紧闭,邻居说最近几天都没有见过她。   一种不祥的感觉在露克蕾西娅的心头浮现。可她现在的身体很重,只四处询问了一番,就只能精疲力尽地回到了她的研究室休息。   加斯特博士同样没有见过文森特。他们两人毫无预兆地消失,究竟去了哪里?   露克蕾西娅决定再去询问宝条,她是他的妻子,因此也知道他的实验室密码,很轻易地就进入了对方的实验室,在刚刚踏入到房间内之后,露克蕾西娅就惊呆了。   正中央的试验台上,三天不见的文森特正躺在那里,气息微弱。   她惊慌地走上前,发觉对方的身上有着针孔,附近桌上的实验材料证明了宝条已经往他的身体里粗暴地注入了相当不妙的怪物基因。更糟糕的是,他腰部的还有一处枪伤,完全没有被处理。   “怎么会这样……”露克蕾西娅一时间很难接受,宝条竟然做出了这样残忍的事情。   她环顾四周,却并没有找到莉莉丝的身影。   “你在这里做什么?”宝条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来。   “我本来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文森特。”露克蕾西娅背靠试验台站在那里,注视着宝条说道。   “当然,最近我每天都有在他的身上实现一些奇思妙想。”宝条看了眼试验台,笑起来说道。他的笑声一向尖利,听起来令人很不舒服。   “他是神罗的塔克斯。”露克蕾西娅说,她难以抑制地表现出了些许愠怒,“你这样做……”   “我这样做也没什么。”宝条打断了她的话,他随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不无得意地说道,“神罗那边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塔克斯,就追究科技部门副部长的,更何况,我马上就会是科技部门部长了。”   “什么?”露克蕾西娅惊讶地看着他。   “加斯特博士已经向神罗提出了辞职,最适合担任科技部门主管的人自然是我。”宝条说。   然而,现在部门职务的调动并不是露克蕾西娅关注的重点。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文森特?”她问。   宝条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摊手说:“他想要我终止在你身上的实验,我当然要给予他警告。”   露克蕾西娅一怔,只觉得胃里像是装满了石头。她又问道:“那莉莉丝去哪了?”   “莉莉丝是谁?”宝条露出了真实存在的困惑,随后他反应了过来,“你是说跟在文森特旁边的那个野丫头?”   “嗯。”露克蕾西娅因为他对莉莉丝轻视的态度忍不住微微皱眉。   宝条说道:“她本来不用死的,但谁让她和文森特要在我的眼前表演一番情深义重,为他挡住了子弹呢?”   他语调拉高:“直接就倒在地上死掉了呢。”   他的话让露克蕾西娅浑身发抖,愤怒和恐惧让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的尸体呢?”她抖着声音问道。   “当然是让助手处理了。”宝条奇怪地看着她,“现在应该已经在焚化炉里烧成灰了。怎么,你是在质问我吗?”   呼吸。   体内的杰诺瓦细胞此时提醒露克蕾西娅。   先慢慢地吸气,在缓缓吐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惊讶于自己竟然依旧可以正常地站在这里与宝条对话。   露克蕾西娅听到她自己说道:“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只是,你主要研究的内容是杰诺瓦细胞,文森特身上的实验对你来说不算重要吧?”   “确实是比较边缘的研究。”宝条说。   “我主要操刀的实验项目还缺少一个人类作为实验体,既然如此,不如你把他给我吧。”露克蕾西娅说,“你有我,有萨菲罗斯就够了,不是吗?既然要做研究,将精力集中一点会比较好。”   宝条短暂地沉思了一下,欣然同意:“那就给你处理吧。”   他的态度已经完全没有将文森特当做人类看,而是当做了实验的耗材。   露克蕾西娅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才没有在这样的时候流露出崩溃的情绪。   “我还有事,你让助手搬走就行了。”宝条离开了。   直到实验室的门扉被关闭,露克蕾西娅才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背靠着试验台慢慢地滑落在地面上。   她捂着脸颊哭了起来。   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死在了她的丈夫手里,另一个也因为她的丈夫而濒临死亡。而最初的原因,也只是他们想要宝条停止与她一同的人体试验。   可她已经开弓没有回头箭了,都是她的错,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泪水越来越多地涌了出来。   她想,她一定要救下来文森特。   因为待在溶液里的生活太过无聊了,于是玩家开始研究杰诺瓦本身界面上那些边边角角的技能,躯体聚合度目前是9.9%。   ……比第一次刷新出来的10%还要低。毕竟基于杰诺瓦细胞的实验都需要采集她的细胞。   她忽而看到旁边有一个“召集”按钮,于是试探地点了点,于是信息被刷新。   【自动召集中:当前躯体聚合度:9.9%。】   竟然可以自动召集实现聚合。玩家不由得感叹了游戏在这种细节上的贴心。   然而等她查看进度条上的详细信息,却发现上面写着:预估游戏时间20年可达到聚合度100%,并需保证不受到意外因素影响。   玩家倒吸了口气。   好长的时间。   她将游戏在电脑上挂机,等待新的可参与剧情出现。   现实生活里,森尤诺还有两星期就要开学。接下来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出门办理手续,她将把所有的时间放在肝游戏上。   她从打开了旁边的抽屉,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的巧克力,挑了喜欢的牌子打开,圆形流心巧克力在唇齿间爆开醇厚的味道。   游戏进度推进到了下一个阶段。   露克蕾西娅·克雷森特生下了她与宝条的孩子——萨菲罗斯。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0/100:……   】   杰诺瓦感觉到欣慰,在长久地参与到这一局游戏之后,主线任务终于得到了开启。   孩子在一出生之后,就被宝条从露克蕾西娅的身边带走了。   而诡异的是,他竟然会带着刚出生没有多久的萨菲罗斯出现在了杰诺瓦所在的机密实验室之中。   “我会将它雕琢成为最完美的作品。”宝条注视着泡在魔晄之中的古代种女性尸体,“他是杰诺瓦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真是让人期待。”   他好似已经完全忘记了将萨菲罗斯生下来的生母,在这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之中自言自语。   透过蓝绿色的溶液和透明的实验舱墙壁,玩家看清了被宝条抱在怀里的婴儿的样子。   小小的婴儿胎毛是银白色的,此时正闭着双眼,睡得酣甜。   似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逐渐睁开了眼睛,露出了明显不同于人类的竖瞳,如同蛇一样具备冰冷的攻击性。   他与溶液之中的杰诺瓦对视,又眨了一下眼,忽而咧开嘴笑了。   一年之后,露克蕾西娅的实验室。   黑发青年无知无觉地泡在蓝绿色的溶液之中。   尼布尔海姆村没有专业的急救医生,哪怕是神罗公馆之中同样没有。   外科医生只能给文森特取出子弹止血,可对于宝条往他身体之中注射的怪物细胞毫无头绪。露克蕾西娅唯一想到可以拯救已经快要死亡的文森特的方法,就是根据自己所研究的课题——混沌因子,将之注入到了他的体内。   在她夜以继日的努力之下,文森特垂危的生命终于渐渐稳定了下来,只是他始终都没有苏醒。   或许是杰诺瓦细胞强化了她的身体,即使精神几乎崩溃,她腹中的孩子依然长得很好,顺利到达了预产期,并将他生了下来。   只是她还没有恢复的时候,宝条就将孩子从她的身边抱走了。   露克蕾西娅没有办法,因为她的丈夫宝条对刚刚出生的孩子表现出了一种变态的控制欲,他夜以继日地研究杰诺瓦细胞对萨菲罗斯的影响,时刻关注他每一天的变化。   因为加斯特博士的离开,科技部门部长的位置空了下来,可是宝条并没有如他所愿地被聘任为部长,荷兰德博士同样参与进入了对于杰诺瓦细胞的研究,补充加斯特博士离开后的空缺。两人都对于部长的职位虎视眈眈。   露克蕾西娅时常感觉到痛苦,因为她的错误一步步走到现在。她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自身的研究和被浸泡在溶液之中的文森特身上。   在她的研究之下,特殊的魔晶石被她安装在文森特的胸口,于是危险的排异反应逐渐消失,他的状况越来越平稳。   她坐在实验室的桌台前写着手稿。   而溶液之中,青年的手指动了动。   露克蕾西娅若有所觉地抬起头,便与溶液之中半睁开眼睛的文森特对视。   “文森特!”她惊喜地站起身来,手指搭在了他的实验舱上,“你感觉怎么样?”   青年缓慢地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莉莉丝……”   露克蕾西娅脸上的笑容如同雪花一样融化消失了。   “对不起……”她的眼里逐渐泛起了泪花,“我去得太晚,没能找到她的骨灰。” [50]生日:吃掉星球的孩子   婴儿会做梦吗?   答案是当然。   杰诺瓦发觉,宝条的实验竟然不全然是他的自吹自擂,从胚胎时期体内就含有杰诺瓦细胞的萨菲罗斯是可以被她所影响的。   这种影响与露克蕾西娅之前发生过的共鸣并不完全相同。露克蕾西娅当时的共鸣并不受到杰诺瓦和她本人的控制,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发生共振,于是露克蕾西娅便巧合地共感了杰诺瓦的能力,短暂地看到了未来发生的景象。   而杰诺瓦与萨菲罗斯是更加紧密的联系。在婴儿沉睡的时候,杰诺瓦发觉,自己可以短暂地进入到他的梦境之中。   做梦也被称作是快速眼动期,相比起成年人短暂的做梦周期,婴儿做梦的时间所占的比例要长得多。   萨菲罗斯躺在特质的婴儿仓之中沉睡,他悬浮在被严格控制浓度的特制溶液之中,从出生开始都没有得到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爱抚。   作为刚出生不久的小孩,他当然因为宝条并不周全的照料而大哭过,可是却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情绪上的抚慰,而是被安置在与实验对象一样冰冷的培养仓里。等哭累了之后,就睡着了。   小小的婴孩大脑之中并没有承载过多的记忆,对于世界和自己的认知也全部都一知半解,所以梦境也并不会出现任何具体的场景。   杰诺瓦看着可以连接进入梦境的选项,当然是选择了进入。   她在婴儿空无一物的梦里构建出了一个新的场景,那是一处连成三间的瓦房,庭院之中种了桃树,正是莉莉丝·赫特的家。   这里是玩家最熟悉的地方,在汉克死掉之后,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被她重新布置过,于是理所当然地被她当做了梦境的基石,几乎与游戏中的现实一模一样。   在主屋中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个婴儿的摇床,有着白色柔软短发的婴儿正闭着眼睛躺在柔软的被褥之中酣睡。   他的睫毛是如同鸦羽的黑色,眉毛与头发一样是漂亮的银灰色。   杰诺瓦站在他的摇篮旁,垂眼看着他的模样。   因为是在梦境之中,所以她可以幻化出自己本体的样貌和身体,她弯下腰,伸出手轻柔地抚了抚睡梦中的婴儿的脸蛋,是与她想象之中完全一样的柔软。   “萨菲罗斯(Sephiroth)……”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轻,然而婴儿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蛇一样的蓝绿色竖瞳,倒映着杰诺瓦本体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标准而完美的容颜。   不过,婴儿并没有任何美与丑的概念。他只是睁着一双特别的眼睛望着她,不哭也不闹。   杰诺瓦将他从摇篮里抱了起来。   这是萨菲罗斯出生以来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纯粹为了拥抱而产生的拥抱。   “萨菲罗斯……”杰诺瓦念着他的名字,将小婴儿抱在怀中轻轻摇晃着。玩家当然并不擅长照料婴儿,对于抱小孩的讲究也一窍不通,因为前一个世界里,两面宿傩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类小孩。   然而,她拥有着超强的力量和控制能力,只是简要的两三下调整,就可以让婴儿维持在最舒服的位置。   “啊……”婴儿发出了这个年纪独有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回应了她。   杰诺瓦嘴角扬起了笑,她亲昵地凑近了他的脸颊,又念了他的名字:“萨菲(Sephy)!”   婴儿随着她突然凑近的动作,发出了一段“咯咯”的笑声。   那双蓝绿色的蛇瞳里天真而纯净,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于是,每当他在睡梦之中的时候,杰诺瓦常常会如同此时这样陪伴在他的身边。   梦中的桃树总是结满了硕果,梦里没有恼人的鸟儿来啄食桃子,于是空气里总是浮动着淡淡的桃香。   玩家当然知道,小婴儿的大脑发育并不完全,等到三岁的时候就会将之前的记忆全部都忘掉。可是,没有记忆并不代表他不需要得到关爱和怀抱。   在恒河猴实验里,刚出生的小猴子与母亲分离,仅仅得到食物,而没有触摸和玩耍的猴子永远失去了重新融入猴群的能力,并展现出凶狠的攻击性。   游戏总是提醒玩家她在每一局里的孩子都是“反派”。她将按照自己的心意和能力抚养每一个孩子,至于最终大树长成怎样的模样,她会静静地等待盲盒开启的那天,并很期待任何一种结果。   骤然进入了温暖的怀抱,小孩在她的怀里只短暂地高兴了一小会,却突然皱起淡色的眉毛,慢慢地瘪嘴,开始哭了起来。   “怎么哭了?”杰诺瓦不明所以,她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语气温柔极了,“不哭不哭……是谁欺负我们家萨菲了?”   在这样轻柔的爱抚里,他哭了好一会,便在她的怀里、在梦境里又睡着了,小小的手指攥着她胸前的衣襟,完全不肯放开。   现实世界之中。   从萨菲罗斯刚刚出生,宝条就已经为他安排好了未来数年详细到每一天的成长计划,视完成情况随时调整。   在他的严格控制和实验之中,六个月的萨菲罗斯慢慢学会了走路,宝条给了他一台电脑,让小小的孩子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跟着视频的教学学习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桌面比他的鼻尖所在的高度还要高,必须要努力仰着头,才能看到上面播放的画面。   男孩一直都不开口说话,但对于实验室之中所有人的话语理解力很高,几乎大部分给他的指令都可以听懂,最多的命令内容便是让他躺在实验台上,于是碧绿色的眼瞳抬起,便能看见头顶方格状的天花板和冰冷的探照灯。   而在梦境之中,放在主屋中央的摇篮被撤去,杰诺瓦在庭院的两棵树之间拉起来了绳子,做出了一个小小的秋千。   小小的萨菲罗斯坐在上面,随着她的推动,于是绳子便高高地荡起。年幼的孩子并不像这个年纪的任何小孩一样喜欢欢呼,只是微微睁大眼睛,感受着隐约带着桃香的风吹拂过身体时那种特别的感觉。   在全封闭的实验室里,他也曾训练体术,往前跑的时候发丝随着动起来的风而拂动,可是那样的感觉与此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在萨菲罗斯一岁生日的时候,宝条举办了一场S计划实验开启周年纪念日,庆祝项目阶段性的成果。他非常有仪式感地给萨菲罗斯拍了照片,并放入实验记录之中归档。   照片里男孩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生日时才会有的快乐。   他被宝条的助手领着,如同平时的任何时间一样,被放入实验舱之中沉睡。   梦里,有着一头垂落金发的女子正坐在布艺沙发上,她的手中拿着一个图画书,像是正在阅读。感觉到他的存在,于是她回过头来:“萨菲回来了?”   “嗯。”小小的萨菲罗斯点点头,顺从心意地迈步走进了门,熟悉的亲近感让他自然而然地趴在了女子的膝盖上,仰头看着她,“妈妈。”   他轻易地开了口。   如果让梦境之外的宝条知道,他一定会因为这样的进展而无比惊喜。然而,即使年纪很小,萨菲罗斯已经本能地开始对这个男人产生了某种排斥。此时,除了杰诺瓦,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早已在学会走路的同时,慢慢学会了说话。   “今天是萨菲的生日呢。”母亲轻轻抚了抚他的脑袋,动作很轻柔,“你回头,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于是,萨菲罗斯顺着她的话语转过脑袋。   在他来时还空无一物的桌上,此时摆放着造型精美的蛋糕,上面放了卡通形状的糖果巧克力,侧边用奶油写着“HAPPY SEPHY BIRTHDAY”的字样。   “是什么?”萨菲罗斯下意识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待在实验室之中,他只在梦境之中看到过外界的天空,更何况是蛋糕这样绝对不会在神罗公馆地下室出现的东西。   “是生日蛋糕哦。”杰诺瓦说,“萨菲罗斯就像是上天赐予下来的礼物一样来到我的身边。一年的时光过去,今天是很有意义的一天。祝我的宝贝生日快乐。”   她将一根蜡烛插在了蛋糕的中间,为他哼唱了生日歌,说道:“萨菲,传说在吹灭蜡烛之前许下的愿望都会实现哦。”   随着杰诺瓦的想法,梦境外面的天色自动从夕阳西下转变成为了黑夜。于是烛火映照出两个人的脸颊。   ——母体植入了杰诺瓦的细胞,于是孩子同样继承了杰诺瓦的基因,两人的面容在此刻竟显得无比相像。   小小的孩童学着母亲教的说法,闭上了眼睛,认真许下了愿望。   随后,他深吸了口气,将蜡烛吹灭了。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20/100:想与妈妈一直在一起。   】   随着开关的控制,实验舱之中的溶液缓缓降落下去,透明的舱壁旋转,慢慢打开。   文森特从里面出来,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肢体控制能力,直接跌落在了实验室的地面上。   露克蕾西娅慌忙上前去扶他:“文森特!你没事吧?”   男人摇摇头,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的酸软,完全使不上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重新睁开了眼睛:“我要……杀了宝条。”   莉莉丝死去之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按照文森特自己的性格,他会为自己冲动带着她去质问宝条的行为感觉到无比的愧疚,觉得是因为自己而造成了她的死亡,他会在这样痛苦的自责之中煎熬,然后自我堕落,放逐自己。   现在,文森特同样知道莉莉丝的死亡是他永远无法洗清的罪孽。她是如此的了解他,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无能的胆小鬼,遇到这样的事情只会先责备自己,所以才在最后留下了让他杀掉宝条的话语。   支撑着他继续生存的执念仅有她留下的这一句命令。他会堵上性命去做成这件事。   “不要去。”露克蕾西娅拦住了他,她痛苦地看着他,“你这样的状态过去,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莉莉丝不会想看到你白白送死的。”   文森特勉强支撑自己站起来,却又跌坐了回去,无力的感觉让他狠狠砸了一下旁边的试验台侧边。   指关节上传来的疼痛完全不及他的心中遭受到的煎熬。   他想,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无能为力呢?   “我必须去杀了他,莉莉丝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注视着露克蕾西娅,有些自嘲地说道,“或许,她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与我在一起吧。”   露克蕾西娅摇头:“请不要这么说,深究下来,还是我的原因。你与她都是因为我而去找宝条的。我也有很大的错……”   “现在争论对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文森特垂下眼睛。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迷,那场令他撕心裂肺的变故清晰如昨。   “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文森特慢慢说道。   “本来就是因我而起,你不用道谢的。”露克蕾西娅说。   两人相顾无言。   他们之间依然有着深厚的友谊,可是现在却有同样一道巨大的伤口横亘在他们之间,如同被折断了指甲刺穿了胸膛,哪怕稍微触碰一下都令人痛得难以忍受。   长久的沉默之后,露克蕾西娅说:“你逃走吧,文森特。”   她不等他的反驳,就立刻继续说道:“宝条现在是备受重视的科研部副部长,负责了多个机密研究项目,你因为他受伤的事情神罗没有做任何处理,只是给予了口头警告。你现在的身体无法杀死宝条,反而会因为袭击他而被神罗通缉。所以,你逃走吧。”   “你能否允许我留在这里休养,直到可以杀死宝条吗?”文森特问她。平时的文森特即使很冷淡,也绝对不会问出这样令他人为难的问题,可是如果涉及到莉莉丝的话,他总是有私心的。   露克蕾西娅看着他,然而也只是咬唇摇了摇头:“不可以。我不想再失去一个朋友了,文森特。”她的声音里带了点哭腔。   这里是神罗公馆,文森特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没有思考过如果他杀了宝条之后该怎样全身而退。   而宝条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露克蕾西娅既爱过他,现在也恨着他,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要他死,于是她只能拒绝思考这个答案,由其他人去做任何决定。   “你逃走吧,”露克蕾西娅说道,“将来会有一天,你会实现你的想法。但不是现在,好不好?”   文森特握了握自己的手指,感受着上面虚弱极了的力量。以现在这样的状态,他非但不能杀了对方,反而会辜负她的托付。   “……好吧。”他说,“我会离开。”   盖亚星纪年[μ]-εγλ1981,文森特离开了尼布尔海姆,并在隔年加入了反神罗组织“雪崩”,成为其中的重要成员。   [μ]-εγλ1983,在宝条的阻挠下,露克蕾西娅三年都没能真正见过她的孩子萨菲罗斯,她心灰意冷,自尼布尔海姆失踪,无人再见过她。   同年,神罗公司召回在尼布尔海姆村从事研究的科技部门团队,宝条带着萨菲罗斯等一切试验成果离开前往米德加,而杰诺瓦本体则是被转移到了山间的巨大魔晄炉中,金属的大门闭合,她所在的实验舱彻底封闭。   同年,杰诺瓦发觉,除了萨菲罗斯之外,自己竟又不知不觉地多了两条强“链接”,可以进入到另外的两个孩子的梦境之中。   他们的所在地距离尼布尔海姆很远,但位置几乎重叠。一个有着一头红发,另一个则是黑发。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是杰诺瓦的孩子。 [51]梦境现实:吃掉星球的孩子   透过断断续续从另外两个孩子那里得到的画面,杰诺瓦知道他们拥有着作为普通人的父母。   难道神罗公司又在做什么对比实验了吗?比如植入她的细胞的孩子在神罗之中培养还是在普通人群之中散养的对照组。   如果那两个孩子拥有正常人类小孩该有的生活,那么杰诺瓦也无意去打扰他们,毕竟这应当算是主线任务之外的支线剧情,即使完不成也不会影响到主线的推进。   她的本体在被层层封闭的、人迹罕至的山上魔晄炉的建筑之中,浸透在高浓度的魔晄溶液里。之前在神罗公寓地下室的时候,杰诺瓦常常觉得无聊,现在换到了这里,玩家反而觉得在神罗公寓的日子也不错,起码还能偶尔看到几个活人。   玩家开启了游戏进度加速,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参与到剧情之中。   神罗公司已经逐渐开发出了杰诺瓦细胞对人类的普遍适用,玩家界面里点亮的可以远程连接的视角越来越多,只是信号都很差,基本上全部都是雪花屏。   只有萨菲罗斯的视野相对稳定,偶尔在他情绪激动的时候,杰诺瓦可以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此时生活的一鳞半甲。   就像是现在,三岁的他似乎在低头哭泣,视野里的物体被晕染开,有液体滴落在实验室的地板上。   “萨菲罗斯。”宝条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了过来。   于是男孩抬起头看他。   “不要哭。”宝条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在这里没有人会安慰你,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你明白吗?”   在孩子的眼里,他的身形背光,再往上便是实验室里终年不变的白炽灯。   萨菲罗斯勉强把即将再溢出的眼泪憋了回去,恢复到平时平静的表情,说道:“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比起平时来闷闷的。   “今天的毒气耐受实验,你的身体机能表现非常好。”宝条在结束方才的批评之后,又对他夸奖道,“耐力,抗毒性都远超过了普通的人类。”   听到他的称赞,萨菲罗斯却并没有升起任何名为愉快的情绪。他只是收敛了方才的情绪,默默地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宝条。   从出生开始,他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宝条和他的助手们。在尼布尔海姆的时候,神罗地下室的人手相对较少,所以人员也相对固定。现在换到了米德加,宝条换实验助手的速度相当惊人。   这些助手一半是因为高额的报酬也无法弥补在宝条手下工作造成的心理伤害主动离职,另一半是被宝条以挑剔的目光刷了下去。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萨菲罗斯每一天都在重复着在这栋大楼之中枯燥而漫长的实验室生活。   ——只有夜幕降临之后,闭上眼睛,他会进入到不一样的世界之中。   即使是宝条,下班之后也不会留在神罗大厦,他有自己的私人公寓。然而,虽然他白日里对萨菲罗斯的成长很关注,却从未打算将他带回自己的住所。在他的眼里,或许没有人拥有可以收留萨菲罗斯居住的资格,于是宝条走专线申请,让萨菲罗斯在科技部门所在的楼层拥有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这个房间安全级别很高,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整个房间都是全封闭的,并没有窗户,里面的陈设也相当简洁,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甚至比某些监狱还要简陋。   萨菲罗斯平躺在床上,几乎是怀着有些期待的心情,进入到睡梦之中。   蓝色的天空之中,棉花糖一样的白云一朵又一朵,被染上夕阳浅橘色的光亮。   萨菲罗斯站在熟悉的大门前,这里的门扉一直都被敞开着。而他的身后,却是大片大片的漆黑,如同这片空间梦境的主人完全没有更多的想法去搭建场景一样。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迈步进了门:“妈妈。”   金发的女子从主屋前走出来,她的长发很直,披在身上如同绸缎。   “萨菲,你来了。晚餐吃饭了吗?”她笑着迎接他。   萨菲罗斯点点头。   宝条的实验助手会每天给他按时从神罗公司的食堂带打包好饭食到实验室之中。   “今天宝条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杰诺瓦问。   萨菲罗斯微微睁大眼睛:“妈妈怎么知道?”   “因为我平常的生活很无聊,如果萨菲的情绪变化比平时大的话,我会看到的。”杰诺瓦蹲下来,平视着眼前的小男孩。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眼下柔软的皮肤:“今天他让你流了眼泪?”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萨菲罗斯认真说道。   “萨菲,你难道真的把宝条的话当成是正确的了吗?”女人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眼泪才不是没有用的东西,悲伤的时候哭泣,疼痛的时候哭泣,难过的时候哭泣,这都是很正常的。”   “那眼泪在这样的时候究竟有什么作用呢?”萨菲罗斯问道。   听到他这样刨根究底的问题,玩家怔了怔。如果实话实说的话,眼泪确实没有什么实用性,只是表达和缓解情绪时必要的方式。   萨菲罗斯注视着面前的母亲,想要从她那里得到准确的答案。   女人并没有明确地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张开双臂,将他抱到了自己的怀里,于是萨菲罗斯的鼻尖充满了熟悉的桃香。随即,他感觉到脸颊上温软的触感一闪而逝。   ——是母亲的吻。   他听到她笑起来说道:“如果萨菲罗斯流下眼泪的话,就可以得到妈妈的抱抱和亲亲。眼泪是不是很有用呢?”   萨菲罗斯思索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   如果可以得到母亲的关心,那眼泪的确有很重要的作用了。   在神罗公司科技部门实验室的生活枯燥乏味,每天早晨,萨菲罗斯会做例行的检查,有时候会躺在试验台上做一天实验,也有时候是实验室之中的人忙于其他的项目,他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电脑显示器上播放着专门为他准备的学习资料。   宝条不会允许萨菲罗斯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一样去上学,也不会聘请任何的老师。他既看不起除了萨菲罗斯之外的所有孩子,也看不起只有普通人类基因的老师。   萨菲罗斯学习遇到的困惑可以去请教宝条的助手,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至于请教宝条,更是完全在他的选择之外。   他更习惯于在梦中询问母亲,她每次都会很温柔耐心地给予解答。   宝条以为萨菲罗斯是他的杰作,在智力方面同样超群,却并不知道他还有存在于梦中的老师。   一年又一年,眨眼间,萨菲罗斯就已经六岁了。   又到了枯燥的一天实验结束之后的下班时间。   萨菲罗斯坐在实验室的一把椅子上看着研究员们陆陆续续地下班离开。他小小的一个人,双腿自然垂落的时候,脚尖都碰不到地面。   宝条在结束一个实验项目之后,去了海边度假,还没有回来,于是实验室之中的氛围都比他在的时候要放松了许多。研究员都陆陆续续正点下班。   空气之中隐约传来手机的振动声,虽然很微弱,但萨菲罗斯敏锐的听力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   那是科技部门今年新招收的实习生,她左右看看,只见大部分人都已经收尾离开,于是便摘掉实验用的手套,将手机放在耳边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妈妈……”她压低了声音回电话。   放在实验室里,声音并不明显。可是,在她说出前几个字的时候,萨菲罗斯就转过头,穿过放在实验桌上的试管架和研究员的缝隙,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实习生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只是歪着头,笑起来说道:“嗯呐嗯呐,我现在下班了,马上就回去……家里的油醋汁没有了?好啊我捎回去。”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脸上焕发出与在实验室里工作时截然不同的明亮光彩:“听起来就很好吃,我最喜欢妈妈了!妈咪我爱你吖。”   萨菲罗斯的听力远超过常人,于是他其实也听到了对面更年长的女性报了一连串的菜名。   ……很令人羡慕。   聪慧如他,本可以分清梦境与现实的虚假和真实。可如果那样的话,妈妈是不是就不存在了呢?   那么,他宁可相信梦境是真实的。   梦里的母亲总是会等他回到那个只有三间瓦房和小小庭院的家里。   如果……如果他的母亲如同这个实习生的母亲一样,真实地存在与米德加,在这样的时候,她会等他回家吗?   半个月之后,宝条的度假结束。   整个科技部门都因为他的回归而变得分外忙碌起来,而萨菲罗斯同样如此。为了让他可以拥有最强大的力量,宝条会用各种各样的实验手段刺激他的肌肉和身体,将之优化到最完美的程度。   这一次是通过特定频率的电流刺激他的肌肉和基因,让它们可以以一种更为优越的方式结合起来——这是萨菲罗斯简单的理解。   放在桌上的实验本上写着密密麻麻复杂的公式和计算,是他完全没有涉猎过的艰深难度。   “今天会很辛苦,”宝条说道,“如果你能够完全撑过这一次实验,我允许你向我要一个奖励。”   “可以。”萨菲罗斯接受了。他的确有想要的东西。   能够让宝条形容为辛苦的实验,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剧烈的疼痛在全身所有的肌肉蔓延,而他却像是砧板上的鱼一样被金属环将四肢牢牢固定在试验台上,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每一处变化都照得清清楚楚。而其他人隐没于灯光之外的昏暗。   宝条站在其中,望向他的目光并不像是在看一个人类,反而像是在看某种让他野心勃勃的事业和作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稍微眨一下眼睛,便会让视线一片模糊。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缝都被他数得清清楚楚,可是这样的折磨还是没有结束。   “提高频率。”宝条注视着屏幕上的数据,冷漠地下达了命令,于是站在机器旁的助手立刻实行。   针扎一样的疼痛感猛然爆发,碧绿色的竖瞳紧缩了一下。   “就是这样,”宝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试验台旁边,“你要学会忍耐痛苦。经受了这一切,你会感谢我的。”   萨菲罗斯根本不打算理会他的话语,他已经痛到没有力气了。   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一块有一块天花板之间黑色的接缝。即使已经这样痛苦,他也没有哭泣,甚至在努力维持着情绪的平稳,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大叫,只是脸色煞白。   萨菲罗斯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如果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的话,梦境之中的妈妈就会知道他遭遇了怎样的经历。   即使是虚幻的梦里的母亲,他也并不希望她为他而感到担忧和伤心。   在呼吸之间隐约有铁锈的味道的时候,这天的实验终于结束了。   躺在试验台上的男孩已经完全变得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却无人敢对他露出任何同情的眼神。凡是敢有这样行为的研究员早都已经被宝条开除了。   而萨菲罗斯也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他只是注视着宝条,用已经有些哑了的嗓音说道:“你说,今天结束之后会有奖励。”   “是有奖励,你已经想好了吗?”宝条放下了手中的实验报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嗯。”萨菲罗斯颔首,“我想要母亲的照片。”   “坚持了一整天,就为了这个?”宝条闻言,顿时露出了无趣又失望的神色,“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对这有所期待。”   隔天,他从多年前的资料柜里一通翻找,最终找出了一张照片,敷衍地随手将它塞给了萨菲罗斯。   照片已经隐约有些泛黄,那是棕发的女子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桌前拍摄的照片,她五官温婉,对着镜头露出了一点微笑。   在此之前,萨菲罗斯只知道自己的母亲的名字是杰诺瓦,却从未见过她的样子。所以,这就是他的母亲杰诺瓦的照片吗?   ……好像反而证明了他梦境的虚假,梦里的杰诺瓦并不是照片上的模样,她对他很包容,但五官反而更加锋利。   一整天结束之后,他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之中。   经历了一整天高强度的人体实验,筋疲力尽的小萨菲罗斯攥着母亲的照片,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现实里是冰冷的试验台,但梦中永远天气晴朗,树影婆娑,鸟语花香。   金发的女子正靠在树下阅读膝盖上的书籍,旁边的野餐垫上摆放着精致的点心和茶水。   “萨菲?今天来得很早哦。”她合上书,愉快地说道。   “嗯。”萨菲罗斯说。他拿到了母亲的照片,可是幻梦里的母亲依然是过去的梦里的样子。   他想了想,问出了之前从来都没有问过的问题:“妈妈……叫什么名字?”   “杰诺瓦。”玩家说道,“怎么了?”   注视着她的男孩摇了摇头。   他不能再问下去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阻止了他继续追问下去。   是宝条在撒谎,还是梦里全部都是欺骗呢……   如果问出来的话,那么,他有可能会连梦里的“妈妈”也要失去了。而萨菲罗斯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如同过去一样,走上前去,低头靠在了母亲温暖的臂弯里,依恋地说道:“妈妈。”   “嗯,我在呢。”玩家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40/100:虚幻的避风港。   】 [52]三个勇者:吃掉星球的孩子   每天白天的生活都是重复的,他被实验室的人群簇拥在中间,一个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去训练室,在宝条黏腻的注视下通过一场又一场超越人类极限的战斗。   萨菲罗斯每天的睡眠都很早,晚上八点,他就会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内不再外出。他变得越来越喜欢睡眠,只有在梦中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时间久了,即使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都知道了他格外重视的休息时间。   在那座梦中的村庄里,有时候他会与妈妈一起玩捉迷藏的游戏。然而,每一次只要萨菲罗斯是躲藏者,他的游戏都会失败,因为每次妈妈都会轻轻松松地找到他。   在又一次在某个人家的碗橱里被发现之后,萨菲罗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您每一次都知道我在哪里?”   “当然是因为我是萨菲罗斯的妈妈啊。”杰诺瓦忍不住捏了捏他尚带有婴儿肥的脸蛋,“你是我的孩子,无论你在哪,我当然都要找到你。”   有时候玩游戏累了,他们便会在那棵郁郁葱葱的树下休憩。   萨菲罗斯喜欢躺在母亲的腿上,听着她的哼唱声小憩。她唱着的歌有时候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和声调,但每一首都很好听。   他会在梦里像是那个实习生一样假装自己下班回家,于是妈妈就会做晚餐给他吃,摸着他的脑袋问他白天是不是很辛苦。   没有人知道他有这样一个避风港,这是他自己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净土。   白天是在室内终日枯燥的战斗与实验,而晚上是温暖的阳光和妈妈的怀抱。   又是一天的美梦。   “不知不觉,萨菲竟然已经七岁多了。今天,妈妈来讲故事给你听吧。”杰诺瓦说,她靠在这棵熟悉的树下,曾经这里还有另外两个人的存在,现在他们都消失了,只有她和她膝前的孩子。   萨菲罗斯躺在她的大腿上,银灰色的短发随意地散落着:“是什么样的故事?”   “嗯……”杰诺瓦思索了一下,说道,“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为什么会没有结局?”萨菲罗斯困惑。   “因为故事还在发生,而写下它的人没有再继续往下讲述它。”杰诺瓦说。   她从故事的最开始读起,书本很厚重,够她读很久很久。   毕竟,梦境里无论是做饭还是种植,都不会产生真正的结果。反而是故事这样的东西可以很好地打发时间。   玩家每天都会给萨菲罗斯念一点,同时也阴差阳错很好地锻炼了自己的日语。之前她为了能来这里留学,买了许多自己喜欢的小说的译本,现在给游戏里读的也是她从国内背过来的书。   在她念完之后,萨菲罗斯说道:“妈妈,我是不是也有‘血之哀’呢?”   “怎么会这么说?”杰诺瓦问他。   “因为在人群里的时候,会很孤独。”萨菲罗斯说。   白天,他的身旁从来不缺人,可是每个人站在那里,都像是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萨菲是需要朋友了呢。”杰诺瓦支着下巴看着他,“现实里,在你的身边没有同龄的孩子吗?”   萨菲罗斯摇摇头,围绕他的日常只有实验和战斗训练,见到的人也都只有神罗职工,他完全不会有机会接触到同龄的小孩。   “……那好吧,我知道了。”杰诺瓦说,她语气轻松,“放心,我会想办法解决萨菲小小的苦恼的。”   萨菲罗斯并不知道她要怎样解决他的烦恼,直到在下一次的梦境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除了自己和妈妈以外出现在这里的两个男孩。   在他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萨菲罗斯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结倒流。   “他们是谁?”他听到自己发出了疑问。他好像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有很多念头都同时从他的脑海之中闪过。   “他们是我邀请过来到你的梦里的小客人。”杰诺瓦说,“萨菲,你要试试过去招待他们吗?”   ……原来只是客人。   方才紧张到极致而耳鸣的感觉如同一种错觉,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就立刻消失了,冰凉的四肢也在一个呼吸之内就恢复了温度。   “好,我试试。”萨菲罗斯点点头,迈步走出了门槛。   “这里是哪里?”红发的男孩望着眼前完全不同见过的村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问站在自己身旁的好友,“安吉尔,我是在做梦吗?”   “是梦吧,毕竟巴诺拉村完全没有这样的景色。”黑发男孩回答道,目光在陌生的植物和土地上流连,忍不住挠了挠头,“但是总觉得这个梦有些过于真实了。”   杰内西斯想要反驳自己的小伙伴,因为如果是在梦里,那为什么他和安吉尔两个人还可以交流?或者说,安吉尔本来就是他从梦里想象到的,并不是安吉尔本人。   “你们好。”一道声音打断了杰内西斯的思绪,他和安吉尔一起回头,便见到了站在坡地上穿着整洁体面的陌生男孩。他看起来神色冷淡,但态度友好,银灰色的头发柔软地垂在颊侧。   “你是谁?”杰内西斯率先发问道。   “萨菲罗斯。”陌生男孩回答了他的问题,“你呢?”   “我是杰内西斯·拉普索道斯。”红发的小男孩抬脸看着他,“你也是我梦里想象出来的人物吗?”   “或许。”萨菲罗斯模棱两可地说。   “你好,我是安吉尔·修雷,你可以叫我安吉尔,很高兴认识你!”安吉尔笑着打招呼说道,“梦到杰内西斯很容易,但如果能够梦到陌生人,那真的不是一般的缘分呢。”   “嘿……”杰内西斯忍不住不爽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叫梦到我很容易?”   “毕竟白天就常常一起呆着嘛。”安吉尔并没有觉得自己说话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他对站在一侧的萨菲罗斯发出了邀请,“这里看起来很陌生,要一起逛一逛吗?”   “这里是我的家。”银发的男孩说道。   “原来你是居住在这里的人啊!”安吉尔单手握拳,打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那就太好了。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字?”   他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反而让萨菲罗斯怔了怔。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这个村庄的名字,一直将这里当做是自己梦里幻想出来的地方。   “这里没有名字。”萨菲罗斯只按自己知道的答案来回答,“如果你们好奇,我可以带你们看一看这里的样子。”   “好啊!”安吉尔一口答应下来,偏头看向旁边的好友,“一起?”   “现在这里有三个人,”杰内西斯不紧不慢地说道,“很多伟大的故事就是由此开始的。”   他神态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自然而然的骄矜,因为他的父母是村子里有钱的地主,也极为溺爱他。   他们沿着街道闲逛,这个村庄无论建筑还是植被都是一直生活在远方另一个村落里的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完全没有见过的样子,两个人都觉得新奇。村子里没有任何村民的存在,所以可以随意欢呼和打闹。   “要比一比从这里跑到中间的那座水塔谁最快吗?”杰内西斯说道,看起来很有斗志,“我会是第一名。”   “虽然你很有信心,但是我并不觉得自己会输哦。”安吉尔同样兴致勃勃。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试试。”萨菲罗斯还从来没有与同龄人进行过任何对抗类的游戏或是玩耍,小孩子的世界比起在实验室里沉默的大人们来说要纯粹许多,既然被邀请了,他当然会拿出全力。   结局不出所料,萨菲罗斯第一个跑到了水塔下,赢过了跑在他身后的杰内西斯和安吉尔。   见他们流露出稍微有点疲惫的样子,萨菲罗斯邀请道:“你们要来我家歇一歇吗?我妈妈做的松饼很好吃。”   “你妈妈?”安吉尔有点惊讶,“我以为这里完全没有其他人。”毕竟,一路走过来,家家户户都没有一个人影,他把这当做是梦里正常的体现,没想到其实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那就只能空手去拜访了。”杰内西斯问,“在哪里?”   “跟我来。”萨菲罗斯率先迈开了脚步。   他们到的时间刚刚好,被烤得蓬松焦黄的松饼刚刚出锅,杰诺瓦正将它们端到桌上。她当然并不擅长做松饼了,但是既然是她拥有管理员权限的梦境,复刻记忆之中的口感和味道还是相当容易的。   “啊,你们是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吧?”她看到跟在萨菲罗斯后面的两个玩伴,脸上的笑意变深了。   “您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两个孩子有点惊讶,因为他们还没有做自我介绍。   “嗯……是秘密哦。”杰诺瓦坏心眼地说。   “你们可以叫我莉莉丝。”   她并不打算在梦境之中告诉两个孩子自己真实的名字,在偶尔从他们身上传到玩家那里的影像里,神罗显然还在严密监视着他们的存在。如果告知他们杰诺瓦的名字,很难预测神罗公司收到信息之后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这里的风俗,即使是长辈也可以直接称呼名字,所以两个小孩都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自我介绍。   不过,杰内西斯盯着她看的时间久了点。   “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杰诺瓦微微低头,目光与他对视。   小小的杰内西斯在短暂的思索之后,扬起嘴角说道:“因为莉莉丝很美。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萨菲罗斯竖瞳微转,视线落在红发男孩的身上。 [53]寂寞:吃掉星球的孩子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杰诺瓦笑起来,她的五官是客观意义上的美丽和锋利,此时笑起来看起来既从容又有风度,即使说这样自得的话也只让她看起来更具有魅力。   她称赞道:“杰内西斯,你也是我见过最会讨人喜欢的孩子。”   “妈妈,”萨菲罗斯说,“您坐下来同我们一起吃吗?”   他为她拉开了主位的椅子,一点都没有为她化名莉莉丝而感到惊讶,反而是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与杰内西斯一来一回的对话。   “谢谢萨菲。”杰诺瓦摸了摸他的银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安吉尔方才坐在一侧默不作声,见他们这样的互动,心中闪过一闪而逝的羡慕,随后又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他的母亲吉莉安总是很温和安静,很少会有这样外露的关怀,偶尔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似是常常忧心忡忡,很少会露出像是莉莉丝这样舒展的笑容。   “哦,你这么快就把松饼吃完了吗?”杰诺瓦先注意到了安吉尔空空如也的盘子,问他。   “啊,因为真的很好吃。”安吉尔露出阳光的笑容,“非常感谢您的款待。”   “这样的话,我这一份也给你吧。”杰诺瓦说,将自己的餐盘推到了安吉尔的面前,在他要礼貌推脱之前,又补充道,“我做了很多,你尽管拿去吃。厨房里还有。”   等吃完松饼之后,杰诺瓦就撤掉了桌上的餐具,她装作在厨房忙碌,专门给孩子们留下相处的空间。   “那我们就继续出去玩吧!”安吉尔说道。   “好啊,那现在就出发。”杰内西斯也没有玩够,他几乎没有做过这样真实的梦,真实到仿佛真的到了一处存在于星球上的另一座不同风貌的村庄里一样。   “萨菲罗斯?”安吉尔看向坐在一侧的银发男孩。   于是萨菲罗斯点了点头。   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进入到这个梦境之中,村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几乎都成为了他非常熟悉的事物。   他们走马观花地走过一处处街道,穿过了稀疏的树林和柔软的草地。   “这里难道是梦境的边界吗?”杰内西斯望着漆黑的如同墙壁一样的东西,摸了上去,手指又被软软地弹了回来。   “嗯。”萨菲罗斯肯定了他的猜测,正是有这样明显不会出现在现实的边界存在,他才会更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梦境,所以除了最初探索的时候,他很少会走到这样的边缘,否则这样的东西总是在提醒他梦中生活的虚假,“在这里,可以活动的范围就是这座村落。”   “……那你一直只生活在这样小的村子里,难道不会很无聊吗?”安吉尔问。   “不会。”萨菲罗斯摇摇头。他望向头顶看似高远的天空,如果是在妈妈的身边,即使是永远只生活在小村子里也没有什么。醒来的时候,他在米德加那样的大城市里,偶尔透过神罗大厦的玻璃,可以俯瞰整座灯火通明的都市,却只感到孤独。   “我觉得这里很好。”萨菲罗斯说。   “年少的时候就该去冒险才对吧?”杰内西斯不赞同地说,“总是待在村庄里很无聊。之前我和安吉尔经常会想偷偷溜出村子玩,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会被大人们抓到。”   红发的少年露出了些许不爽的神情。   “毕竟,我们的年纪还太小了。”安吉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杰诺瓦安静地坐在梦里家中的沙发上,她是这个梦境的编织者,对于孩童之间的闲谈,她隐约猜测到了答案。既然她可以清晰地察觉到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体内的杰诺瓦细胞,并且顺利地将他们拉入了这幻梦之中,说明这是神罗公司精心培养的孩子,与那些量产的战士完全不同。   即使是被放归到普通人之中培养,神罗公司肯定也会派出许多特工去监视他们的情况。   至于梦境的边界,当然是因为在这个能力之中,构建自己已经探索过的地图是最方便的,而莉莉丝几乎从来没有踏出过尼布尔海姆村,于是玩家偷懒,就只构建了这个村子的建筑物和一年四季。   晚间的时候很快就要过去,她打了下响指,给这个梦缓缓打上了句号,三个孩子的意识如同雾一样散去。   巴诺拉村。   这里的清晨是从笨苹果的香气开始的。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了黑发男孩的脸上。旁边的旧闹钟忽然响了起来,于是他被惊得一跃而起,将叮铃铃作响的闹钟按了回去。   他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好像做了一个很神奇的梦。”   安吉尔从房间里走出去,便看到父亲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他说道:“早上好。”   “早,安吉尔。”他的父亲回过头,“快去洗漱,然后叫一下你的母亲,早餐马上就做好了。”   他们家中贫困,住在木屋里,不过父亲严厉而公正,非常受到村中其他村民的尊敬。   安吉尔如同过去每天一样,与父母共进早餐,然后便溜出去找杰内西斯玩。   白色巴诺拉,是笨苹果的学名,以他们从小长大的村庄的名字来命名。   安吉尔在平日里会碰头的地方见到了杰内西斯,他的手中就拿着一个笨苹果,随手在空中抛来抛去。   “今天要去看看哪里已经结出来果实了吗?”安吉尔问道。笨苹果是一种随时都有可能成熟的水果,果实可以在任意季节成熟,所以需要村里的村民时时刻刻去查看采摘。偶尔的时候他会和杰内西斯打赌下一个会成熟的果实。   “没兴趣。”杰内西斯摇摇头,说,“每天都只在村子里乱跑,好无聊。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他一直很向往可以离开巴诺拉村出去玩,可是明明他的父母是这里最富有的人,却一次也没有带他出过村庄旅行,每次的理由都是他的年纪太小了。   “我也不知道。”安吉尔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昨天还梦到了另一个与巴诺拉村完全不同的村庄。”   “巧了,”杰内西斯将那个笨苹果攥在手里,兴致勃勃地看向旁边的安吉尔,“我也梦到了另一个村庄,还梦到了你也在。”   安吉尔惊讶:“难道我们做了同一个梦吗?”   两个男孩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梦中的细节一一比对,最终发现,他们的的确确进入了同样的梦里。   “……竟然这样神奇。”杰内西斯目光灼灼,“难道说莉莉丝和萨菲罗斯都是真实存在的人吗?”   “我觉得,有很大可能他们真的存在。”安吉尔思索着,“如果等我们长大,说不定以后有机会真正见到他们。”   “唔,那你觉得,他们是不是也没有听说过白色巴诺拉?”杰内西斯说,“如果可以真的见到他们,我想让他们也尝尝笨苹果。”   “那下次如果见到,就问一问他们是否知道笨苹果。”安吉尔说。   “不了,”杰内西斯说,“我要把白色巴诺拉的名气从这里远远地传出去,这样每一个村庄的人都会吃到巴诺拉村的笨苹果了。”   梦境中的尼布尔海姆,在树影之外,深蓝色的夜空繁星闪烁。   “萨菲?”杰诺瓦在平日里会野餐的树下找到了正抱着膝盖望着天空的男孩,“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   在平时,银发男孩都会更多地待在家里,待在她的身边,像是现在这样独自呆着的样子反而很少见。   “在看星星。”萨菲罗斯说,“米德加的灯光太亮了,晚上几乎看不到几颗星星。”   “那米德加的夜景好不好看?”杰诺瓦问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呢。”   “……有很多高楼大厦。”萨菲罗斯客观地说。   他并不觉得米德加这样的大都市的景色好看,随着他的年纪渐长,偶尔的时候他会跟随一些战士秘密行动,培养战斗能力,几乎每到一处地方都被提前清场,不同的街道只是在外表上与神罗大厦的实验室不同而已,本质并没有任何不同,都是活在公司的阴影之下。   “那为什么今天萨菲会自己过来看星星?”杰诺瓦问。   “我……没有不开心。”萨菲罗斯说。   杰诺瓦在他的身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手指覆在他的小手上。她没有点破他在她的眼里过于明显的谎言,而是说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在这里见到了那两个孩子,所以才不开心?”   “妈妈……”萨菲罗斯看向她,“他们是客人,对不起,我不该不开心。”只要看到她对其他的孩子露出笑容,说出任何夸赞,他就会感觉到一种无法遏制的焦躁,那种感觉完全不受到他自己的控制。   “萨菲为什么道歉?”杰诺瓦看着他,“你并没有做任何的错事,还很耐心地招待了两个小伙伴,是妈妈该表扬你。”   她继续说道:“萨菲不开心的原因,妈妈大概也能够猜到,是不是因为,他们出现在只有我和你才会存在的梦里,还夺走了妈妈的注视呢?”   萨菲罗斯这次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在她温柔的注视里缓缓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不再让他们进入到梦里了,怎么样?”杰诺瓦问。   然而,萨菲罗斯继续摇了摇头:“不要。”   “为什么?”   “妈妈是因为我会孤独,所以才邀请他们来到了这里。”萨菲罗斯说,“可其实白天的时候,我的身边有很多人会与我说话。而妈妈不一样,您一直生活在这样没有其他人的村庄里,一定也会感觉到寂寞吧。”   “我不想因为我自己的自私,就让妈妈继续感觉到孤单。”他认真地说。 [54]梦想:吃掉星球的孩子(18K营养液加更)   玩家当然不会感觉到寂寞,虽然作为杰诺瓦的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溶液之中,如同无知无觉的尸体,只能勉强感应到自己分散在这颗星球上的细胞发出的若有似无的回应。   然而,真实的玩家森尤诺此时其实正盘腿坐在自家卧室的软椅里,手里还拿着一块坚果巧克力啃得唇齿留香。   这一局游戏里的战斗比起上一局要少许多,所以也完全解放了她的一只手,只需要用右手操控鼠标,于是随便从旁边的抽屉里摸点零食变得很方便。   “……我不会觉得寂寞哦。”杰诺瓦对萨菲罗斯说道,“如果萨菲不喜欢的话,那我不会再邀请他们。”   然而萨菲罗斯只是摇了摇头。他知道站在人群之中孤身一人的滋味,所以一点也不想梦中的母亲也为此感到孤独,也不想她迁就他那点微小的想法。   “除了我之外,您会更喜欢其他的孩子吗?”他问出了对于他自己来说相当直白的话。也只有在杰诺瓦的面前,他会这样毫无遮掩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会。”杰诺瓦没有任何犹豫地给予了他回应,“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妈妈最爱的孩子。”   她的语气很笃定,完全不像在给予他一个普通的回答,而是阐述既定的、永远的事实。   萨菲罗斯忍不住抬起脸,看着对方眼瞳里倒映着满满都是自己的影子,原本漂浮不定的心在这一刻骤然安稳了下来。   如果是这样的答案的话,那梦境里有其他人也完全无所谓。   “妈妈。”他忍不住扑到了她的怀里。   如果可以的话,萨菲罗斯也想就此沉湎于虚幻的梦境之中,将现实中的一切都抛弃不顾。   在那天的谈心之后,萨菲罗斯已经可以很自然地接受梦中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的出现。而每一次杰诺瓦都会提前问他是否要邀请他的玩伴们来到梦里,来到他们的家玩。   萨菲罗斯几乎每一次都会同意。   他渐渐发觉,两个同龄的孩子与他一样,拥有着比平常的小孩强大许多的力量和速度,在一些对抗类的游戏里,也可以玩得有来有回。   不过,如果认真起来的话,萨菲罗斯依然是最强的那一个。   等从外面疯玩一圈回来,庭院里就已经摆好了桌椅,长长的矮桌上有时候放着香喷喷的食物,有时候会摆着切好的水果。即使是在梦里,杰诺瓦依然会招呼三个孩子先去洗手,然后再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在梦里月亮初升的时候,孩子们就会围坐在一起,而杰诺瓦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给他们讲故事听。   “接着上次的故事,大古与光融合,成为了迪迦奥特曼……”她的语调轻缓,将故事娓娓道来,“之后,胜利队艰难地击败了以石头为食的怪兽……”   三个男孩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认真听着她讲述的故事。   萨菲罗斯的坐姿很规矩,即使是盘着腿的动作,肩膀都习惯性地往下放松挺直脊背。而杰内西斯则散漫许多,一只腿支着,将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腿则是随意盘起来,撑着下巴听。而安吉尔手里捧着茶水,专注地听着她的讲述。   “……最终,迪迦击败了怪兽。”杰诺瓦说道。   “太好了!”安吉尔率先鼓掌,充满斗志地说道,“我也要成为像是迪迦这样的战士,拯救普通人。”   “这样酷的事情,也不能缺少我的名字。”杰内西斯说,“当危机出现的时候拯救大家,结束之后又好像无事发生一样地回归到普通人之中,听起来就很浪漫。萨菲罗斯,你觉得呢?”   “如果有这样的能力,当然就要负担对应的责任。”萨菲罗斯说,“强者守护弱者,并不为之自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尚且年幼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现在的话,我也很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   “对于我们来说,故事还没有开始呢。”杰内西斯说。   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对未来都充满着期待,即使性格不同,可对以后的希冀是同样的。   杰诺瓦并不发表主观的意见,只是支着下巴柔和地注视着他们:“要为了梦想加油哦。”   在下一个只有杰诺瓦和萨菲罗斯的梦境里。   “说起来,萨菲很少会讲自己白天的生活。”杰诺瓦说,“在神罗公司平时都是怎样的?有没有人会欺负你?”   “科技部门的生活很枯燥,没有什么好说的。”萨菲罗斯说,他是真的这样认为,而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也完全没有让她知道的必要,所以他几乎不讲给妈妈听。   “也并没有人会欺负我。”萨菲罗斯说,“宝条在科技部门的地位很高,一般人都会避开他的权威。研究员们各有忙碌的课题,与我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玩家听了一会,却突然感觉到有点奇怪,好像拼图少了中间最重要的一块:“那……露克蕾西娅呢?”   “露克蕾西娅是谁?”萨菲罗斯问。   “她是你的妈妈啊。”玩家惊讶地看着他。因为这段时间杰诺瓦只是一具被泡在玻璃罐中的千年女尸,所以她加快了游戏进度,如果没有专门的剧情的话,时光就会唰唰地往前流动,在她的脑海之中,露克蕾西娅应该如同宝条一样还待在科技部门才对。   总不能她把年幼的萨菲罗斯一丢,自己离开了吧?   在惊讶之下,杰诺瓦终于想起来翻阅她的细胞分布之中,属于露克蕾西娅的那一块显示屏,然而,她的视野一片雪花,完全没有任何信号。   于是,杰诺瓦再试试查看对方的位置——IP地址不在米德加,像是在某个山清水秀犄角旮旯的地方停着不动。   “我的母亲是杰诺瓦。”少年萨菲罗斯微微拧起眉,显得有些费解,“我没有听说过露克蕾西娅这个名字。”   “那你有没有见过她?”杰诺瓦手指往半空之中轻轻一点,于是穿着白大褂的女性的影像被投影到了半空之中。   望着正对着镜头微笑的棕发女性,萨菲罗斯怔了怔。他当然见过这张脸。   这张脸与宝条给予他的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现在没有在神罗公司上班吗?”杰诺瓦问,“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她在科技部门的职级应该很高,几乎和宝条一样。”   “没有。”萨菲罗斯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从未在神罗公司见过她。”   “她生下了你。”杰诺瓦说,“她的名字是露克蕾西娅。”   “那杰诺瓦呢?”萨菲罗斯问,“宝条告诉我,我的母亲是杰诺瓦。”   “……嗯,其实宝条这样说也不算错。”玩家想了想,“你的体内流淌着杰诺瓦的细胞,所以你是我的孩子。”   “我不明白。”萨菲罗斯说,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   玩家歪了歪头:“你就当杰诺瓦是你的教母就好了,当年露克蕾西娅答应过我的,要我当你的教母。”   “那为什么,您只在我的梦里出现呢?”萨菲罗斯问,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渐渐变快了,“现实里,您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当然是真实存在的。”这次轮到玩家瞪着他了,“难道你以为我一直是虚假的吗?”   “我……”萨菲罗斯垂下眼睛,“对不起,我之前,一直以为您是我梦里的幻想。”   “如果有能力的话,我肯定会出现在你的面前的。”杰诺瓦说,“然而在你出生之前出现了一些这样那样的意外,所以只能以现在的模式见你了,不是我故意要用这样虚幻的方式的。”   “您在哪里?”萨菲罗斯看着她。   杰诺瓦第一时间明白了他的想法,说道:“你想要去找我?”   “嗯。”银灰发的少年点了点头,目光之中只有坚定。   然而,杰诺瓦却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的萨菲罗斯只有十二岁,而她的躯体聚合度堪堪达到了50%,如果现在萨菲罗斯离开神罗,那么下一刻她和他都会成为神罗公司操控下的两盘菜。   这一局游戏与上一局之中遇到的特级咒灵不同,人类一旦迈入工业化,拥有了热武器和军队,破坏力就会直线上升。   “如果你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去找一找露克蕾西娅。”杰诺瓦说。   闻言,萨菲罗斯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他垂眼说道:“我并不认识她。”   “我只是觉得,她同样是你的母亲,或许你可以见一见她。”杰诺瓦说。   “可我想先找到您。”萨菲罗斯说,“你在哪里?”   “在你的细胞渴望到达的远方。”玩家卖了一个关子。   “要很久很久之后,你才可以出发了。”杰诺瓦说,“萨菲要快快长大哦,我会等你来找我的。”   “我会的。”萨菲罗斯颔首,“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离开神罗公司出第一次任务了。”   “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务必小心。”杰诺瓦说,“我不能帮到你什么,只能祝福你不要受伤。”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萨菲罗斯点点头。他注视着她,绿色的竖瞳之中某种东西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80/100:最想见到的人。   】   因为这是她的萨菲罗斯第一次离开神罗公司,到外界执行任务,所以在当天晚上,杰诺瓦展开了梦境。   银灰色中发的少年穿着一身平日里从未见过的黑色作战服,带着银白色的肩甲。他的脸上还有点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可已经初步拥有了强大的气势。   “萨菲罗斯。”杰诺瓦看着他,“你穿这样的制服,看起来很好看。我刚刚都没有认出来你的样子。”   她这样直白的夸赞让萨菲罗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别过头:“只是普通的作战服而已。”   “你穿上很合适。”杰诺瓦说。她走上前,上下查看他:“白天没有受伤吧?”   萨菲罗斯摇摇头:“我的实力……杀掉他人很轻松。”   他从小就经历了严苛的训练,对肌肉和骨骼的控制都达到了变态的地步。这次来到拉迪奥尔群岛执行任务,任务本身的内容对他来说简单极了。只是……   “没受伤就好。”杰诺瓦微微松了口气,“任务的话,只要达到及格线就好了,千万不要累到自己。”   “我知道。”萨菲罗斯的神情柔和了下来。   他想,现实里那些微不足道的烦恼,就没有必要再与母亲述说了。   少年比以往要更加沉默。   如果放到平时,玩家会当场询问出来解决问题,然而现在他还在执行任务,此时只是一个短短的小憩,很快梦境晃动,少年醒了过来。   萨菲罗斯睁开眼,旁边是穿着神罗制服的其他同伴们,他们是P0级特种兵,一起辅佐他完成这次任务。   他们本都是很好的人,从最初觉得他年少而看不惯他的存在,到现在完全接纳了萨菲罗斯。   只是,所有人都只能听从神罗的命令,一起协作做出了残忍的行动。   岛上的居民无一生还,而唯一没有活在岛上的少年罗森本可以活下来,却请求了萨菲罗斯结束了他的生命。   “这件任务结束之后,就直接拒绝神罗以后这样不合理的任务派发吧。”金发的青年特种兵说,他笑起来。   两天后的夜晚。   梦境之中,萨菲罗斯躺在树影下,望着布满星星的夜空。   杰诺瓦走过来,步子落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在他的身旁坐下来,同样望向远处的天空。   晚风习习,在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萨菲罗斯终于慢慢开了口:“妈妈,我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办法在现实里交朋友呢?”   “为什么会这么说?”杰诺瓦看着他,“你的性格很好,无论是谁与你相处久了,都会喜欢你、尊重你的。”   “可是,本来说要与我一起的同伴,却连道别都没有,就抛弃我离开了。”萨菲罗斯说,“我一直在回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想不出来?”杰诺瓦问。   “嗯。”萨菲罗斯的目光里带了点茫然,“明明在分开之前,他们还拥抱了我。我会一直都没有同伴吗?”   “不会的。”杰诺瓦说,“没有同伴也不会怎样,如果一直都感觉到无法融入到人群之中的话,那就干脆不要融入进去了。萨菲可以安心当我的孩子。”   她半开玩笑地这样说着。   “我知道的。”萨菲罗斯将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休憩了一会,待他的情绪没有那么低落之后,杰诺瓦才再度开了口:“他们是在神罗公司与你分开的吗?”   “……是。”萨菲罗斯说,“这次任务很成功,会有许多报酬,所以他们就在神罗大厦与我分开了。我等他们回来,却一直都没等到。”   他的话让杰诺瓦微微眯眼,本就锋利的五官在此时更显出一种敏锐的攻击性。   “他们没有给你留下任何讯息?”   “什么都没有,原本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再回复我。”萨菲罗斯低下了头。   “那,萨菲从头开始给我讲一讲你们这次的任务吧。”杰诺瓦说,“我的心里现在有些疑惑,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才能解决。”   于是,萨菲罗斯便将探查岛屿的任务掰开慢慢讲给了杰诺瓦听。他几乎不会对她主动讲述不愉快的事情,但如果是她的要求的话,他同样不会刻意隐瞒。   “……原来是这样。”杰诺瓦明白了来龙去脉,下意识抱了抱靠在自己身边的少年,“你这次很辛苦。但这一切都是神罗的问题。”   资本在降生下来的时候,每一个毛孔都流着鲜血。而萨菲罗斯就是神罗公司培养出来的武器。   “至于你的同伴,他们或许并没有抛弃你。”她说道。   “为什么会这么说?”萨菲罗斯问。   对于这个问题,玩家可太了解了。毕竟,莉莉丝就是明晃晃的前车之鉴,恐怕至今在尼布尔海姆村登记的信息都是失踪而不是死亡。   “既然他们分开的时候还与你关系很好,那到底有什么会让他们都来不及联系你就直接人间蒸发呢?”杰诺瓦慢慢地说道,“虽然萨菲平常没有可以去提及,但你现在在神罗的地位应当很高,无论是利益还是情谊的角度,他们都不该与你断绝所有的联系。”   听着她的话,萨菲罗斯同样微微皱起了眉。   “那么,究竟是谁有能力阻隔你与他们这些特种兵的联系?又会有谁拥有直接将他们调离,或者说甚至是处决的权力呢?”杰诺瓦问他。   “神罗内部,部长及以上的人都拥有这样的权力。”萨菲罗斯说,“最可以直接调动他们的是治安维持部门。”   “那么,这些部长之中,有谁会有动机插手你与任何人的交往呢?”杰诺瓦又问他。   “宝条。”萨菲罗斯念出了名字,脸色直接冷了下来。   “答对了。”杰诺瓦笑起来,“不愧是萨菲,这么快就想到了正确的名字。”   “他们会被宝条处死吗?”萨菲罗斯骤然坐起了身,攥紧了她的衣裙。   “有可能会,也可能只是遣散。”杰诺瓦说,“不过,既然你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端倪,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猜,他们或许都逃走了。”   “那就好。”萨菲罗斯垂下了脑袋。   “他们没有抛弃你,所以不要难过了。”杰诺瓦说,“没事就在宝条的身上找问题。他那样的人,恐怕很难接受你会有普通人的朋友。”   “我明白了。”萨菲罗斯说,“在我真正强大起来之前,我不会再交朋友了。”他的语气很平静。   “萨菲罗斯,原来你是神罗的英雄。”安吉尔说,“现在我真的怀疑,是因为太崇拜你,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我不是英雄。”萨菲罗斯轻轻摇头。   神罗公司在整个星球可以张贴的地方,都铺天盖地地宣传征兵,而萨菲罗斯被当做唯一的明星来宣传,每一张报纸上都写满了对他的溢美之词。   只有萨菲罗斯自己知道,他并没有做报纸上写出来的那样多的事情。   “我和安吉尔不会落后的,等达到年龄,我也要报名神罗公司的特种兵计划。”杰内西斯说,“米德加一定是很大的城市吧?”   他看起来分外跃跃欲试。   “真希望之后我的名字也能印在宣传册上,成为受人敬仰的英雄。”杰内西斯继续说。   “要从成为战士开始,我会听从父亲的教导,铭记战士的荣耀。”安吉尔说。   他们看起来都对这样的未来充满期待,于是萨菲罗斯张了张口,最终却没有说出打击他们的话。他只说道:“我会期待见到你们的。”   神罗公司的阴暗面,就让长大以后的杰内西斯和安吉尔来感到苦恼吧。   两人的身形消失在梦境之中。   “萨菲长大之后,话越来越少了。”杰诺瓦走到了他的身边。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向他们解释,所谓的英雄只是包装出来的这件事。”萨菲罗斯说,看起来真的有些困扰。   他的每一次出行都被神罗公司精心安排,常常被聚焦在镁光灯下,记者们拿着长.枪大炮都想要采访到他。走到哪里都会被人们投以注视。   “萨菲想要成为英雄吗?”杰诺瓦问,“不是神罗公司的英雄,而是真正含义上的英雄?保护民众,维护正义,与人为善。”   “如果妈妈期待我成为这样的英雄,我会的。”萨菲罗斯说。   然而杰诺瓦摇摇头,只说:“那萨菲自己的想法呢?”   “我……”萨菲罗斯抿了抿唇,“其实我只想和妈妈一起过平静的生活。”   在神罗公司的生活很喧嚣,他一次次地出行执行任务,被宣传,被包装,成为一个象征符号。以他的能力,他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这些事情,可是萨菲罗斯并不想日复一日地这样生活。   “萨菲的梦想一直都没有变呢。”杰诺瓦说。   玩家很难想象,眼前渴望过平静的生活的孩子,在游戏之中会被判定为“反派”。她想,如果以后他这样温柔的孩子成为了反派,一定是经历了很艰难的痛苦。   “这样的梦想,一定会实现的。”她说。 [55]幸福:吃掉星球的孩子   神罗公司又派发出了新的任务,萨菲罗斯担任队长,目的地是位于五台地区的古代遗迹。   作为任务执行者,萨菲罗斯登上了印有神罗公司标志的直升机。阳光透过飞机的舷窗落在他的身上。   他穿着全套的作战服和肩甲,在直升机的座位上微微眯眼休憩,舷窗上映照出他近乎于完美的容貌,黑色的睫羽微微颤抖。   不多时,便有黑发黑皮的少年拎着巨大的重剑,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是安吉尔·修雷,刚成为神罗战士不久。”少年友好地对他伸出手,“终于见到你了,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转过视线,落在对方那张熟悉的笑脸上。   明明在母亲的小镇之中见过他许多次,然而在梦境之外,这才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此时双方都有种见到了熟悉的陌生人的感觉。   相比于安吉尔显现在外的开心,萨菲罗斯只是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随后将手搭在对方伸出的手上,短暂地碰触之后便松开了:“初次见面。我是萨菲罗斯。”   虽然这样的态度稍显冷淡,但是如果放在萨菲罗斯对待其他人的态度上,这样的表现已经算得上是少见的热情了。   安吉尔早就习惯了萨菲罗斯平时话很少的样子,此时完全没有觉得自己被冷落,只是对他稍微挤了一下眼。   两人默契地没有在此时的直升机上提及任何过去在梦中的场景。   而在他们的面前,随队记者兴致勃勃地拍摄下来两人握手的这一幕,觉得自己可以记录下令人激动的史诗。   直升机在任务地点附近降落。五台地区的这片遗迹很神秘,常年弥漫着大雾。   同行者一共四人,分别是萨菲罗斯、安吉尔,记者还有前来支援的战士阿丽莎。   在岔路口击败了一处怪兽之后,众人便走散了,只有安吉尔还跟在萨菲罗斯的身边。   萨菲罗斯跑起来的速度很快,唯有泡过魔晄的安吉尔勉强跟上了他。   “怎么这么急?”他问道。   然而萨菲罗斯只是目光不断在雾气之中寻觅,他方才仿佛看到了熟悉的、绝不可能在现实之中出现的身影,可是每当即将要追上的时候,对方就完全消失在了白雾之中。   在这样反复两次之后,发热的大脑逐渐冷却了下来,萨菲罗斯知道,自己或许只是中了某种幻觉也说不定。   然而,心中的失望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涌了出来。   “抱歉,刚刚我好像看错了。”萨菲罗斯停了下来,对安吉尔说。   安吉尔当然不会指责萨菲罗斯,他只觉得或许是对方捕捉到了其他人没有发现的东西,所以才会那样急迫。   两人肩并肩一同探查周围的环境,寻找着队友们留下来的踪迹。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安吉尔说道,“我竟然在现实之中见到了你。”   萨菲罗斯并没有回头,只答道:“既然要成为神罗战士,我们总会见面的。”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见到莉莉丝了?”安吉尔期待地问道,“在梦里总受到她的招待,一直都没有当面道谢呢。”   然而,银发的少年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安吉尔惯性地往前走超过了两步,才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见不到她的。”萨菲罗斯望着别处,平静地说。   “为什么?”安吉尔困惑,“我以为你们一直生活在一起?”   然而,萨菲罗斯却并没有给予他更多的回复,只是用蹩脚的方式转移了话题:“我找到阿丽莎留下的脚印了,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在这样的时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安吉尔尽管心里有许多困惑,但最终还是将任务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没有询问萨菲罗斯更多关于莉莉丝的信息。   在前两天,萨菲罗斯主动揽过了守夜的任务,第三日安吉尔接了过来守夜,推着萨菲罗斯坐下休息。   于是,两日没有合眼的萨菲罗斯终于抱着武器,靠在一处断壁残垣上闭目休憩。   虽然是浅睡,但他很快就陷入了梦境之中。   小镇里是太阳初升的清晨,透着一种祥和的宁静。   萨菲罗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休息,身上的肩甲已经被妥善的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醒了?”有着长长金发的女子拉开门,迈步走了进来,“我看你很累的样子,就直接让你进来休息了。”   “其实还好。”萨菲罗斯说。他受到过专业的训练,只是两天不睡觉并不算什么。   杰诺瓦露出了不赞同的眼神:“你现在正是要长身体的年纪,如果休息不好的话,会长不高的。”   “我知道了,以后尽量不会这样。”萨菲罗斯顿时垂下眼睛,顺从地接受了母亲的观点。在这样的事情上,他几乎完全不会忤逆她,总是表现得很听话。   “任务是不是很难?”杰诺瓦关切地看着她,“梦境与现实的流速可以不同,我调整了时间,你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   “我……”萨菲罗斯思索着说道,“我在雾里看到了你。”   正是因为击败了怪物之后,那抹熟悉的身影让他方寸大乱,甚至不能像平时顾及到小队里其他人的速度。   “嗯……”玩家露出来了点微妙的神色,“你见到的东西,或许也不算完全是虚假的。”   她的身体分布在许多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从天而降之后四分五裂,如同辐射一样将整个星球不同的地域都覆盖了。   萨菲罗斯微微睁大了眼睛:“我可以见到您了吗?”   然而,杰诺瓦却摇摇头:“虽然不完全是虚假的,可那更多的是在外力作用之下模拟出来的幻影。萨菲不要被那样的假象迷惑哦。”   听到了她的回答,萨菲罗斯又沉默了下来,清澈的竖瞳里安静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现在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见您吗?”他问,“我已经独立执行了许多神罗的任务了。”   “不能。”杰诺瓦温柔又残忍地说。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银发的少年从来都不会避开她的触碰,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她,随后他微微往前低头,靠在了她的怀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摆。   “我会尽快变强的,妈妈。”他说。   在这场任务之中,萨菲罗斯得到了堪称最强的武器——正宗。长度几乎达到了将近三米,仅仅是刀柄就达到了四十公分,细长的刀被他掌握在手中,轻轻松松就可以劈山裂石。   在与安吉尔碰面之后,杰内西斯不久后便也出现在神罗的战士之中。   神罗战士(SOLDIER)是神罗公司专门打造的精英部队,拥有远超普通士兵的力量,分成3rd、2nd和1st三个等级。此时正值神罗公司即将与五台全面开战的时刻,神罗战士以萨菲罗斯为精神榜样,在各地的表现都分外亮眼。   明明都是通过魔晄强化体质,而安吉尔和杰内西斯比其他的战士都更要强悍。   在短短的三年之内,他们积累起赫赫战功,很快便晋升到了与萨菲罗斯同等的1st。   而在整个神罗公司之中,1st便仅有萨菲罗斯、安吉尔与杰内西斯三人。   当天晚上,他们就一起在安吉尔居住的公寓开了一场庆祝Party。   即使是平常不喝酒的萨菲罗斯,此时也拿起了酒杯:“祝贺你们升入1st。”   “哼,也许再等不久,我就会胜过你。”杰内西斯说道,神色之中透着从小到大都存在的倨傲。   “这是宣战吗?”萨菲罗斯微笑。   安吉尔将手搭在杰内西斯的肩膀上,按住了他,说:“喂,这是我的公寓,你们要切磋就去训练室。”   于是他的两个好友这才若无其事地撇开了视线。   因为都是神罗的1st特种兵,所以他们三个的公寓互相之间的距离也相当近。因为1st的稀缺性,整个楼层只有他们三个人在居住,即使闹到很晚,也不会引起任何邻居投诉。   不过,三人都没有闹到午夜之后的意思,默契地在零点之前散场。   临分开之前,杰内西斯拖长了声音,随手翻开了自己一直携带在身上的白底金纹的书籍:“‘女神飞舞,从天而降。’[1]今晚这样好的消息,我将会告诉莉莉丝。”   “当然要告诉她。”安吉尔说道,“一起再庆祝一次。萨菲罗斯,在你升入1st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庆祝的?”   萨菲罗斯回忆了一下,说道:“她煮了面。”明明母亲可以在梦里复刻出很多美食的味道,然而那一碗鲜美的汤面却让他印象深刻。   “诶?”杰内西斯毫不见外地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和安吉尔都没有尝过她的面。”   “你们想吃的话,晚点就可以问一问她。”萨菲罗斯嘴角微微上扬,“在今天这样特别的日子,我想,妈妈不会拒绝的。”   他渐渐留长了自己的头发,银色的直发与杰诺瓦金色的直发有些相似,此时披落下来,已经到了腰部。然而这样的长发丝毫不显得女气,反而衬得他的气质更富有了攻击性。   当晚的梦境之中。   下午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阳光落在树木的枝叶上,于是地面上满是婆娑的树影。   “1st?”杰诺瓦惊讶,“杰内西斯和安吉尔这么快就升入1st了吗?”   “当然,与五台的战争攒了很多功勋。”安吉尔说,“那段时间杰内西斯觉都不睡,天天都忙着执行任务呢。”   “这种事情就不必讲了吧?”杰内西斯撞了撞他的肩膀,阻止了他给自己拆台。   “这就是你今天做出这样一身装束的原因?”杰诺瓦往前一步,伸手拨开了青年鬓边红褐色的发丝,只见那里赫然已经打了耳洞,两边是挂着不对称形状的耳饰。   杰内西斯任由她的动作,他披着红色的长长的皮衣,戴着黑色的肩甲,搭配着别出心裁的配饰,如同一只案首阔步打理自己羽毛的雀鸟。   “在神罗,不遵守着装管理规定是1st才拥有的特权。”杰内西斯说道,“这样的造型,我挑了很久的。”   “不错,很漂亮。”杰诺瓦轻轻勾了一下青年耳垂处的耳环,做出了夸赞的评价。   “唔,难道您不觉得,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吗?”安吉尔穿着一身黑色便服,两手抱肘说道。   “我赞同。”萨菲罗斯说。   面对两个损友的拆台,杰内西斯顿时回过了头:“现在,我要跟你们单挑。”   “怎么单挑?”安吉尔笑起来问。   “我一个人,挑你们两个。”杰内西斯指指自己,又用食指和中指指了指另外两人。   “那听起来可不太公平。”杰诺瓦说,“不如换一种方式吧。”   “‘女神开弓,放尽箭矢’[2]。要用什么方式?”杰内西斯歪头问道。   三名青年均在她的面前做出了洗耳恭听的架势。   “那当然就是,我一个人,单挑你们三个人。”杰诺瓦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嘴角挂上了坏心眼的笑。   然而,听到了她说的话,在场的三名青年顿时都哑然失笑,原本蠢蠢欲动的战意也悄然消失了。   “那听起来更不公平了。”萨菲罗斯说。   “莉莉丝现在竟然会这样开玩笑……”安吉尔微微摇头。   而杰内西斯已经低笑起来:“我才不想与莉莉丝战斗呢。”   “怎么,你们都以为我在开玩笑?”杰诺瓦眯起眼睛。   在过去的数年里,她从来都没有在他们面前展露过任何自己的武力值,只如同普通人一样行动,这似乎给他们造成了自己很柔弱的错觉。   然而,她只是语气稍微严厉一点问话,三人顿时就都收起了笑容,乖乖地站成了一排,连杰内西斯都勉强收敛了一点散漫的态度。   “抱歉,我们只是有点惊讶您会这样开玩笑。”安吉尔率先说。   于是,杰诺瓦只能用指尖一个个点过他们的额头。之前的孩子们如同抽条一样长高,现在已经全部都比她还要高,以至于这样带着点怪罪的动作都需要他们弯腰配合来完成。   三人在外面的现实里都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是神罗公司倾注顶尖资源培养的1st战士,此时在杰诺瓦的面前依然如同孩子一样被批评和奖励,没有一个人对此有任何异议。   “好了,既然是值得庆祝的日子,那就打架禁止。”杰诺瓦宣布说。   她打了个响指,于是眨眼之间,这个庭院和木屋便都装饰上了气球和花环。中间的长桌上拜访了两个大大的蛋糕,分别写着“祝贺杰内西斯成为1st”和“祝贺安吉尔成为1st”的花体字。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今天是主角,”杰诺瓦说道,“有什么愿望吗?”   杰内西斯率先举了手:“我也想吃莉莉丝煮的面。”   “从萨菲那里听说的?”杰诺瓦看了眼正站在旁侧的银发青年,尽管并没有在微笑,但杰诺瓦却很清楚他的情绪,萨菲罗斯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显然是在为他的朋友们而高兴。   “嗯,其实我也想吃您煮的面。”安吉尔跟在一旁,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们远在米德加,并不能回到自己的故乡巴诺拉村,当面告知父母和亲友这样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却可以在这个如同家一样的地方,如同亲人一样的莉莉丝为他们做出这样的庆祝。   热气腾腾的汤面端到了每个人的面前,大大的蛋糕被切开分享,空气之中浮动着交谈和欢笑声。   在这一刻,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幸福。   神罗公司一手缔造了米德加这样一座超级都市。这座城市四周有八座魔晄炉源源不断地提供能源,以这些魔晄炉如同圆盘一样被分成了八个城区。城区上层是神罗公司和先进的现代城市,下层却是难以见到阳光的贫民窟。   黑发的青年轻盈地在一处高楼的顶端落地,红色的披风在夜空之中扬起带着波纹的弧度。   右耳的耳机里,隐约传来了其他队友的声响。   “神罗公司红外探查、雷达探测已干扰。文森特,现在可以开始潜入大厦了。”   “我知道了。”他从夜空之中高高地一跃而起,轻易地攀附在神罗公司外墙玻璃与玻璃之间的缝隙上。 [56]死去的恋人:吃掉星球的孩子(21K营养液加更)   这个夜晚,是雪崩在反复推演之后确认的最佳入侵机会。   埋藏神罗的内应已经传回了确切的消息,三名1st特种兵萨菲罗斯、杰内西斯与安吉尔全部都被派出了米德加执行任务。此时神罗大厦之中没有压倒性的强者。   在这一方面,神罗公司应当也有过对安全的考量,派发任务几乎不会让三位特种兵同时离开米德加。这一次只是有半天的空档,之后三位特种兵就会陆续回到神罗。   而在他们回归之前,就是雪崩组织行动的黄金时间。   这一次,雪崩一共派出了两支小队,一支小队正在去袭击三号魔晄炉,而另一支小队则潜入神罗大厦窃取机密文件。   在得知信息的时候,文森特第一时间报名了潜入神罗大厦的任务。   虽然塔克斯们会考核体术和格斗,但比起泡在魔晄之中的特种兵来说,能力还是相差许多。作为前塔克斯的文森特本也只是比普通人实力更强,只是自从经历了那场差点断送他生命的事件之后,接受了露克蕾西娅在他的身上进行的实验,他的体质诡异地变得很强悍。   文森特尝试过,战胜普通的2nd和3rd特种兵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并未在他的面容上留下任何痕迹。   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算不算另一种层面的怪物。   当米德加夜空里的风划过脸颊的时候,文森特什么都没有想。在他的脚下,远处的都市灯火通明。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从来没有追求过自我的认同,遇到任何负面的事情,都会更倾向于苛责自己。   原本,在与莉莉丝在一起的时候,文森特是在慢慢接纳着自己的。只要待在她的身旁,她自然而然地就会包容他的一切弱点,真诚地赞美他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闪光之处。   然而,随着那声枪响,一切都变成了泡影。   活下去,然后复仇。   这就是长久的岁月里,支撑着文森特走到现在唯一的念头。   他的女孩太了解他了,知道如果没有她的话,他只会把自己藏起来一遍又一遍地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之中,无用地咀嚼自己造成的后果。   文森特落在神罗公司第八层的观景平台,这里是神罗员工常常用来放松眺望的地方。干扰底层的监控和防护装置非常浪费资源,于是在商议之后选择了从这里作为侵入地点。   他站在电梯门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门禁卡,刷开了防弹玻璃门。   “2号小队,目前一切顺利。”文森特轻敲了两下耳机,作为传讯。   他踏入了这座大厦的办公区,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在转动过来之前就被他用特制的机械枪击中了旋转头,将之卡死在无法捕捉到他身形的角度。   实际上,文森特认为,即使被神罗发觉自己的样貌也无所谓。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宝条恐怕早就已经忘记了他的样子。   这一层是神罗公司旗下普通员工的办公区域,真正所涉及到的机密信息几乎不存在。现在这样的深夜,大部分的员工都已经下班回家,工区的灯光被熄灭,只有写着“EXIT”的牌子亮着微弱的荧光。   走廊之中,有穿着制服的普通神罗警卫按照固定的路线在巡逻,文森特轻巧地往后退了两步,悄然隐没在一棵巨大绿植的阴影之中。   警卫在距离他两步的面前经过,完全没有发觉近在咫尺的入侵者。   在警卫离开之后,文森特穿过一片片工区走廊,转过几个拐角,最终找到了通往上层的电梯。   他将手中的卡片放置在电梯的刷卡闸机上。   耳机里传来了后方队友的通讯:“破解需要等待十五秒。”   “了解。”文森特说。   短暂的等待之后:“叮——”   代表着进入的端口呈现出允许通过的绿色,电梯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通行密钥有效期15分钟。”耳机传来细微的电流声,“请注意时间。”   文森特径直走了进去,熟练地将监控探头卡死在墙角的位置。   电梯的门悄无声息地合上,带着文森特前往六十六层资料库,那里有雪崩需要的武器资料信息。重要的资料总是会用纸质材料和物理隔绝网络的计算机来储存。   以前作为塔克斯的时候,文森特虽然拥有一定的权限,却很少来到这一层,现在背叛了神罗公司,反而要潜入到这里拿资料了。   成排的金属柜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扇柜门上都贴着分类编号标签。文森特径直路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档案柜,目标明确地直奔被放置在深处的电脑,将身上携带的U盘插入卡槽。   之后只需要等待慢慢往前增长的进度条了,破解加密程序并完全复制储存的信息大约需要十分钟。   潜入的过程很顺利,文森特却并没有在这里持续地等待,有一个想法在这次任务落到他的身上的时候,就一直在脑海之中盘旋不去。   神罗公司六十六层是资料库,而神罗公司科学部门总部位于67层,部门负责人宝条和霍兰德的办公室都在这里。   他只要往上走一层,就可以看到多年的仇人所工作的地方。   ——如果宝条恰巧在这里的话,他就可以杀了他了。   渴望如同野草一样疯长,将他的心烧灼得蠢蠢欲动。   黑发的青年站起身来,红色披风的上沿遮住了他的口鼻,黑发斜斜地垂落,于是只露出一双暗红的双眼和些许苍白的皮肤。他转过视线,看向天花板的通风口。   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踏入神罗公司楼梯间的第一刻就会触发所有的警报,而如果没有正确的电子密钥卡,电梯就不会通往对应的楼层。   文森特知道这一点,因此只能通过上下相连的通风管道,一路潜入到67层。   隔着通风口细细的栅栏,只见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女拿着材料并肩从下方走过。在他们经过之后,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文森特硬生生挪开了通风管道出口焊死的栅栏,从上方落地,金属的尖鞋与地面碰触发出“砰”的一声响。   比起二十年前,神罗公司内部的装修有着相当大的变化,然而文森特依旧循着直觉,站在了一个房间的门口。   那里的铭牌上写着一行字:科技部门负责人办公室。   他盯着这行字,忽而听到了隔着门扉和玻璃之外,远方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连带脚下的地板都隐隐约约有着细微的颤动。   “3号魔晄炉正式引爆。”耳机里传来同伴们振奋的欢呼声。   此时,潜入到神罗大厦之中的人只有他一个,即使任务失败,也并不会影响到雪崩之中任何其他成员的安危。   文森特下定了决心,用左轮手.枪对准了门锁,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与枪声前后几乎同时响起的,是尖锐的警报声。察觉到有外人入侵的神罗警卫顿时开始列队往警报声传来的方向集结。   “文森特!你在做什么?”耳机里传来同伴的惊呼。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文森特回答。他将耳返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了兜里。   之后,他一脚踹开了面前的办公室大门。   今天,文森特的运气极好。   ——宝条正好在加班。这个穿着白大褂身形瘦高的男人,正背对着他观察着手中的一个试管样本,半秃的脑袋被头顶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在认出对方的这一刻,文森特的呼吸完全停止了,胸腔之中的心脏反而在这一刻猛然地挑动起来,血液如同岩浆一样在血管之中沸腾。   “宝条。”文森特念出来了对方的名字,在无数次心怀愤恨的夜晚,他都不曾忘记对方在杀死莉莉丝时露出的嘴脸。   这样异常的动静让宝条直起身来,他慢慢转过头,戴着圆框眼镜的眼睛把视线落在入侵者身上,短暂的诧异之后,他放下了手中的试管。   “真是稀客。”他说道,“哎呀,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差点都没有认出来你是谁。”   宝条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戏谑,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微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哪个角落了呢。”   “你这样的祸害还活着,我又怎么会躲躲藏藏呢。”文森特说。他抬手,左轮手.枪稳稳指向了宝条的眉心,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哦呀哦呀,怎么火气这么大?”宝条笑眯眯地说,“我与你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莉莉丝因你而死。”文森特陈述道。   “……那是谁?”宝条露出了真实存在的困惑。   他思索了一会,终于恍然大悟般地说道:“当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野丫头?”   文森特已经懒得说任何多余的话,与对方多说一句话都属于精神污染,他按在扳机上的手指收紧。   就在扳机扣下的一瞬间——“嗡”。   银色的电光劈入文森特侧边的视野,他反应极为迅速地收回手,飞速向后倒退。   那道光芒气势不减,落在钢筋混凝土的地面上,顿时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巨响在实验室中炸开,碎石和尘灰一时间遮挡了文森特的视线。   宝条转过身,似是要趁这样的机会离开。   文森特当然不想放过他。他咬牙再次抬起枪支,不管不顾地连开三枪,只是这样的尘灰之中很难瞄准。   火花迸溅,隐约传来宝条的一声惨叫,然而之后他的身影就完全消失了。   文森特已经来不及去追捕,方才劈砍出那惊艳一刀的人没有给他继续攻击宝条的机会,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般的攻击。   他不得不抬起左轮手.枪格挡,金属碰撞划出剧烈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让文森特往后连退数步,稳住身形之后,顺着长长的刀身抬头,便见穿着披着白色肩甲和黑色皮衣的银发青年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指节分明。   “萨菲罗斯。”文森特下意识地念出了对方的名字。在这颗星球上,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他是神罗公司不遗余力打造的英雄,是无数少年的偶像和精神领袖。   而去除了那些耀眼的头衔,他也是文森特挚友的后代,是当年一切事件的导火索。   然而,无论对方曾经是什么身份,他们此刻的立场便只是敌人。   青年银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飘动,他的面容年轻,一双竖瞳在此时的灯光之下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双目,声音低沉而华丽,对入侵者发出了警告:“放下武器。”   “你竟然要保护宝条那个男人吗?”文森特说道,声音里却并没有太多愤怒的波动。在此之前,他就意识到过,露克蕾西娅的孩子被宝条培养在身边,注定会站在那个男人一边。   只是在真正见到之后,依然会不自觉地感到失望。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混合着冰冻魔力的子弹自枪口爆炸性地发射而出,封住了萨菲罗斯可能会攻击而来的三个方向。   而萨菲罗斯并没有后退,他往前踏出一步,正宗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绚丽的银弧,速度极快,当刀锋落下的时候空气被撕裂的响声才迟迟地传出。   他一边发动攻击,一边说道:“保护宝条吗?我没接到这个任务。”   萨菲罗斯只是恰巧出现在这里,察觉到了这里的骚动,顺势执行特种兵的职责而已。专门保护宝条听起来也太糟糕了。   文森特向后仰倒,躲过几乎贴着他的鼻尖而掠过的刀锋,与此同时,他的手中武器一转,霰弹枪对准萨菲罗斯,携裹着火焰的子弹散开,射向银发的青年。   萨菲罗斯将长刀握在手中,横刀一斩,于是五颗子弹全部都被挑飞,但因为距离过近,于是袖口隐约留下了点焦痕。   “你之前说的莉莉丝,是谁?”他问道。   此时,这一层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无关人士,只有他们二人的存在。   虽然这个世界上有可能存在着相同名字的两个人,可是萨菲罗斯却觉得莫名在意。因为梦境之中,他的母亲杰诺瓦告知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的名字就是莉莉丝。   这样的巧合让萨菲罗斯有了比平时更多的耐心,发出了疑问。   他本来凌晨才会回来,只是因为任务进度比较顺利,比计划中要早回归了半个小时,就正巧碰上了雪崩这样一场入侵神罗大厦的活动。   “她……是我的恋人。”文森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给予了回应,“如果她还活着的话,那么她本应当也是你的教母。”   他并没有与萨菲罗斯完全为敌作战到底的意思,一边说话,一边缓缓往后退。   这个回答让萨菲罗斯微微一怔。   下一刻一颗烟雾.弹被丢在地面上,落地窗破碎,红色披风的身影破窗而出,玻璃碎片在月光之下反射出不同的光芒。   高层的狂风顿时把整个实验室都吹得一片狼藉,萨菲罗斯站在窗边,并没有再捕捉到那个神秘人的身影。   他没有急着去追,放在衣兜里的手机振动。   萨菲罗斯打开,只见屏幕上面弹出新的讯息。3号魔晄炉爆炸,需要他出现,追查残党,安抚民众。   阳光洒落,熟悉的庭院出现在眼前。   萨菲罗斯现在的身形已经高过了大门最上方的门框,于是低头踏入了门扉。   “萨菲回来了,”杰诺瓦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金色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披落下来,“今天过得怎么样?”   “执行任务回来晚了一些。”萨菲罗斯说,“我遇到了一个男人,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怎么?”杰诺瓦问道。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   萨菲罗斯顺着她的动作,坐在了她的身侧。   “如果我没有查错的话,他的名字是文森特·瓦伦丁,前塔克斯成员。”萨菲罗斯说。作为1st特种兵,他的权限很高,绝大部分的机密信息都对他开放,即使是塔克斯这样特别的部门,他同样可以短时间内查到一些信息。   原本慵懒地靠在椅子上的玩家顿时坐直了:“文森特?你怎么会见到他?”   萨菲罗斯敏锐地问道:“母亲认识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玩家支着下巴看他,“你怎么遇见他的?”   于是,萨菲罗斯将神罗当晚发生的事情简要地告诉了她。   “……嗯,看来他很努力啊。”玩家露出了点满意的神色,虽然莉莉丝死了,但是文森特活了下来,他没有变成一个孤苦伶仃的怨夫,还这么有斗志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问我认不认识他,”杰诺瓦笑起来,“我当然认识他,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很亲密。”   “那,莉莉丝?”   “杰诺瓦是我,莉莉丝也是我。”玩家轻巧地说道,“就像是他说的一样,莉莉丝死掉之前,是他的恋人。”   萨菲罗斯绿色的竖瞳隐约波动,如同一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泊。他简直要被弄糊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死去了吗?”   他不自觉地握住了杰诺瓦的手。   “你可以当做这是我的能力。”玩家说,“作为杰诺瓦的我,可以伪装成任何人的样子。而莉莉丝当时就是我具现出来的身体,这座房屋,就是作为莉莉丝的我的家。”   她反手握住了萨菲罗斯的手,青年现在的手掌也比她的手要大了一圈,上面还有常年练剑留下的厚茧。   “……当年宝条开了枪,于是作为莉莉丝的我死去了。”杰诺瓦说,“在那时候,‘我’拜托了文森特,一定要杀掉宝条。”   萨菲罗斯的眼神随着她的陈述,逐渐发生了变化。   “所以,宝条曾经杀了你?”   “嗯。”玩家轻轻颔首。   “您该早点告诉我的。”萨菲罗斯说,那他或许就不会挡下文森特对宝条的任何攻击,“我也可以这样做。”   他对于宝条从来都没有任何正向的感情,提及的时候也都是厌恶。在听到了他曾做出伤害母亲的事情之后,萨菲罗斯对他的印象已经完全跌入了谷底。   “这样会带来许多麻烦哦。”玩家说道,“如果你杀了他,神罗公司或许会把你当做叛徒。”   “他们不会。”萨菲罗斯笃定地说道。他明确地知道此时的自己在神罗之中的地位,声望空前,几乎无人会忤逆他的决定,即使是宝条也很难干涉他的生活。   如果宝条被他杀死的话,神罗公司最多只会让他停职一段时间,根本不会为此追究他的错处。   玩家注视了他一会,最终微笑起来说道:“萨菲,你长大了。”   现在的萨菲罗斯已经是当之无愧的1st特种兵之首,所有人都将他视作英雄。战斗训练室已经完全承受不住他和其他的友人一起切磋。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只能听从神罗命令行事的稚嫩少年,已经可以为了自己的任何决定而负责。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来找我吧。”杰诺瓦温柔地看着他,“来尼布尔海姆,你所有的困惑都会在这里找到答案。”   “您在尼布尔海姆?”萨菲罗斯紧紧盯着她,眸光专注。   “是。”她点点头,“我等你。”   第二天早晨。   萨菲罗斯一如既往地在神罗公司战士层签到打卡——尽管从来没有人会查1st特种兵萨菲罗斯的考勤——之后,他自然地与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杰内西斯打了招呼。   穿着红色皮衣的青年正躺在1st专属的办公室的沙发上,捧着他几乎从不离手的《LOVRLESS》正在念诵:“挚友三人奔赴战场,一个人成为了俘虏,一个人飘然远去,剩下的一个成为了英雄……[1]”   他对着萨菲罗斯挥了挥手,即使通宵了一夜,还是埋在诗里没有抬头。   萨菲罗斯乘电梯来到了科技部门实验室楼层,宝条已经包扎了在昨晚的袭击之中被枪击的胳膊,此时正在指挥者一群研究员下一步要做的工作内容,准备忙完这一天之后就直接申请工伤病假。   银发的青年走近,围拢着宝条的研究员们自然而然地为他让开了道路。   “宝条。”萨菲罗斯说道,“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怎么?”宝条不疑有他,停止了与他人的交谈,“那就去旁边走廊上说吧。”   十分钟之后。   有人在走廊发现了宝条博士被砍成两半的尸体,望着一地的鲜血,发出了第一声尖叫。 [57]重逢之前:吃掉星球的孩子   起初,并没有人怀疑科学部门副部长死亡的凶手是萨菲罗斯。   或者说,凡是知道宝条遇刺身亡的人,脑中都不曾闪过动手杀死他的人竟会是萨菲罗斯的想法。即使是看着他把宝条叫出去的研究员也一样。   不知情者全部都猜测是前夜入侵神罗的雪崩组织成员一次不成,便再次潜入这里杀死了宝条。   因为死亡的人是身兼多个项目且备受重视的科学部门部长,神罗公司总务部调查科直接介入了侦查,并在调取了监控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此次事件的所有情报。   这条信息首先被呈递到了初初担任神罗公司副总裁的路法斯·神罗手中。   彼时这位穿着高级定制白色西装的青年正坐在办公桌后的旋转椅上,自落地窗俯瞰下方城市的景色。   敲门声响了三下,在他应声之后,穿着一身标志性黑色西装的黑发马尾塔克斯成员走了进来。   “什么事?”路法斯轻巧地转过椅子,正对着来人。   他有着标准的金发蓝眼,浅金色的头发被梳成了背头的款式,虽然年纪很轻,却依然有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科学部门副部长宝条遇刺身亡。”曾微微垂下眼睛,客观地陈述道,“他的遗体在科学部门走廊被人发现。”   他是标准东方美人的长相,长发扎成马尾,额头中间有一颗痣,汇报内容的时候语气平缓,内容详略得当。   “哦?”路法斯挑了挑眉,“终于有人受不了宝条的性格要捅死他了?”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同情,甚至还带了点居高临下的幸灾乐祸。   “经过调查,袭击宝条部长的人选是……”曾顿了顿,“1st特种兵萨菲罗斯。”   这句话顿时让路法斯倒吸了口凉气,神色在惊讶之余终于增添了郑重。   “宝条对他做了什么?”在惊讶之后,他第一时间问道。   曾摇了摇头:“目前还并未调查出萨菲罗斯这样做的动机。”   在神罗,英雄萨菲罗斯是公认的性格完美,虽然寡言少语,但品性高洁,一举一动坚守着作为英雄的美德,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如果知道宝条被他杀死,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宝条是否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   “他人在哪里?”路法斯问道。   “这是我要汇报的第二件事。”曾说,“在杀掉宝条之后,我们就与萨菲罗斯失去了联系,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   “这件事通知特种兵部门主管了吗?”路法斯问道。   “还没有。”曾摇了摇头,“为了避免不可预测的影响,这件事所有的相关信息已被封锁。”   “这可真是一个炸.弹。”路法斯靠在皮椅的靠背上,神态又恢复了从容淡定,“先同步通知拉扎德,让他来处理。”   在阳光灿烂的午后,米德加之外荒芜皲裂的土地中有一条蜿蜒的公路。   一辆汽车正在其中行驶,车窗被降了下来,于是窗外夹杂着尘灰的热风便连绵不断地往里涌入。   萨菲罗斯正坐在驾驶位上,湖泊一样的绿色眼瞳安静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长长的银发被风吹得乱舞。   这是他自己的跑车,神罗公司开发出的最新款,魔晄引擎蛰伏在复合材料的外壳之下,发动机拥有着强大的性能,轮胎构造可以适应多种地形。   时速已经超过了200公里每小时,萨菲罗斯控制方向盘的手依然动作很稳。   他就这样离开了神罗,在过去他不曾想过这样的场景,可做出决定却轻易而迅速,仿佛前面将近二十年的人生都是在漂泊,而从来没有一个家。   因为自己就是神罗公司出身的特种兵,所以他对于神罗公司一切的侦查和追踪手段都分外熟悉。每隔一段时间,萨菲罗斯都会停下车辆伪造痕迹。   短时间之内,他们注定无法找到他。   当天夜晚,萨菲罗斯在车里睡了一个小时。   实际上,他本来打算干脆彻夜不眠,开车前往尼布尔海姆,每当想到自己与母亲的距离越来越近,那种难以遏制的期待就让他胸腔之中的心跳声更加鲜明。   但母亲在他的梦里。   熟悉的小镇里,天空万里无云。   “我离开了米德加。”萨菲罗斯说道,“妈妈再等一等,我马上就会要到了。”   平时的萨菲罗斯几乎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更不会这样明显地表露出自己的渴望。这让如同神像一样的青年此时表现出了普通人身上才有的人性。   “我一直都在这里等你,不要太过着急。”玩家说,“陪我走一走吧。”   她将手搭在了萨菲罗斯的手上,两人穿过了半个村庄,在神罗公馆的面前停下了。   “这里,隐藏着许多你想要知道的答案。”杰诺瓦说。她只能具象化自己曾经见过的场景,但不能复刻这里存在的资料。   “我会去看的。”萨菲罗斯说。   他们穿过了这片村庄,原本该达到梦境场景的边界,可是原本是雾气的地方竟缓缓向两侧撇开,开辟出了一条道路。   “这里是神罗公司最早建立的魔晄炉。”杰诺瓦说,“如果想要找到我,就沿着这条路往前去,找到被封存的遗址。”   萨菲罗斯认真记下了她所说的话语。   短暂地梦境结束了。   处在荒野之中的萨菲罗斯重新启动了车辆,往尼布尔海姆的方向驶去。   穿过荒芜的土地,郁郁葱葱的雨林,宽阔的跨海大桥,以及松软的沙地。   在第六天白天,萨菲罗斯正式到达了尼布尔海姆。通讯器被他丢在了米德加,因此萨菲罗斯没有收到任何会打扰到他的简讯,也完全没有考虑过神罗大厦此时被刻意控制在小范围的人仰马翻。   银发青年刚出现在尼布尔海姆的村口,就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样貌太具有标志性,以至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即使是这样偏僻的村庄也知道他的身份是英雄萨菲罗斯。   几乎所有的男孩都以他为偶像和榜样,期望能够通过神罗公司的征兵选拔,成为能够瞻仰到他身影的特种兵。   萨菲罗斯早就习惯了他人的注视。过去的他对这种夹杂着善意和崇拜的目光能够平静地接受,很有耐心地接下他人的关注,但现在的话,恐怕不需要太久,神罗就会知道他来到了这里。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目的地,那是否被神罗察觉就已经无所谓了。   这里的建筑和气候,与他多年来的梦境之中出现的那个村庄几乎完全一致,只是偶尔有些出入。   他是第一次踏入这里,可是却也曾无数次来过这里。   少时,他和同伴们曾经在这里的大道上赛跑,也曾在这些房屋之间捉迷藏。   只有极少数新修的建筑令萨菲罗斯感到陌生,他走在这里,如同游子返回故乡。   等到停下脚步的时候,萨菲罗斯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熟悉的房屋门前。   梦境之中永远对他敞开的庭院,此时大门紧闭,上面落了沉重的铁锁,锈迹斑斑的痕迹证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过了。   他悄无声息地翻越了墙壁,却见梦中井井有条的庭院此时杂草丛生,尘灰遍地,令他感觉到割裂的陌生。   尽管知道自己很快就可以找到线索,见到母亲,可是看到这样的场景,萨菲罗斯还是垂下眼睛,停了好一会。   半晌之后,他离开了这里,目标明确地进入了神罗公馆。   这里驻守着神罗公司的特工,他们明显还没有收到任何1st特种兵萨菲罗斯叛逃的信息,甚至毫无防备地迎接他。对于神罗公司来说,萨菲罗斯叛逃是惊天的丑闻,无论如何都不会对外公布,更会倾向于谈判将他带回米德加,除了少数高层,其他人都没有知情权。   萨菲罗斯只用了几句话,就顺利让神罗特工相信了他,并为他打开了通往地下一层实验室的大门。   他在神罗公馆的负一层资料室呆了三天三夜。   当他终于从浩如烟海的实验记录之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踏出资料室的房门之时,就迎面撞见了穿着红色皮衣的杰内西斯和站在他身侧的安吉尔。   “怎么会突然想要来到这里?”安吉尔神情温和,好像萨菲罗斯并不是突然脱离了神罗的掌控做了出格的事,而是心血来潮到尼布尔海姆度假。   “原来梦里的村庄,就是尼布尔海姆。”杰内西斯说,“我想,你是要来这里找莉莉丝的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也加上我一个。”   萨菲罗斯有些发怔。   他想过神罗可能会派遣特种兵来追踪他,但没有想到,无论是杰内西斯还是安吉尔此时都会站在他的这一边帮助他。   在不知不觉间,他有了会站在他身旁支持他的挚友。   “你在这里呆了那么久,都查到什么了?”红衣的青年笑着搭上了他的肩膀,“快告诉我和安吉尔。”   “要先吃饭再休息一下吗?”安吉尔问。他看出来萨菲罗斯只是凭借特种兵的体质许久都没有正常进食和休息。   “不用。”萨菲罗斯摇摇头,“我要去山上。”   此时正值深夜,丰厚的报酬让他们成功在尼布尔海姆村雇佣到了熟悉地形的向导,立即出发寻找位于山间的魔晄炉。   【当前躯体聚合度:59%。】   重重封闭的金属门之后,高浓度的蓝绿色魔晄之中,女性遗体的手指忽而微微动了动。 [58]相见:吃掉星球的孩子   魔晄炉被安置在山间人迹罕至的地方,对普通人来说,在这样的深夜里走过崎岖不平的山路和林间,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三位1st特种兵在这样的地带都如履平地,如同推土机一样轻松地走在前面开路,熟悉地形的向导反而只需要跟在他们后面指挥方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地中。   眼前视线所及之处是陡峭的山峰,他们一步又一步地往上挪动。   每往前靠近一步,萨菲罗斯就愈来愈能够感觉到胸腔之中心脏的跳动。难以抑制的渴望在烧灼……   萨菲罗斯将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这种很少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强烈的情绪。   仿佛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杰内西斯忍不住调侃道:“虽然萨菲罗斯你什么情报都不肯说,但是,现在我们这样走在这里的样子,好像是在朝圣。”   “我现在也有些期待了。”安吉尔笑起来说道。   他们当然不是简单地被萨菲罗斯的情绪感染。   以为自己出身乡村的两个1st特种兵,并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的体内都拥有着杰诺瓦细胞,流淌着她的基因。而所有的杰诺瓦细胞,都在渴望着聚合。   即使拥有着坚定的信念和理智的思想,也无法完全抗拒这种篆刻在基因之中的渴求。   因为尼布尔海姆村向导的存在,一路上三人默契地没有提及所有涉及神罗的机密。   直到到达了魔晄炉所在的地址,由于尼布尔海姆村的向导并没有任何参阅神罗公司机密信息的权限,他只能够在建筑物外侧等待。三名特种兵迈步走上这栋看似缺乏维护而变得老旧的建筑之中,脚下的楼梯地砖都已经斑驳。   “来之前我曾经调查过,这座魔晄炉属于神罗科学部门。”萨菲罗斯说。   “为科学部门专门建立的一座魔晄炉吗?”安吉尔惊讶,“在米德加,仅有的八个魔晄炉——上次被袭击之后已经是七个了,全部都在都市开发部门的控制下维护。”   “那就难怪缺乏维护了,”杰内西斯说,他将放在口袋之中的《Loveless》拿了出来,“位置这么偏僻,又是属于科学部门的魔晄炉,宝条基本将各部门的部长得罪了一遍,难怪治安维持部消极怠工。”   金属制的大门需要对应权限刷卡才能进入。   萨菲罗斯拿出通行卡,旁边,杰内西斯眼尖地发觉,那上面的头像和署名赫然是宝条。   “你那么突然地杀了宝条,竟然会记得从那里拿到他的权限卡。”杰内西斯说。   通行卡被放在平台的感应区,短暂的几秒之后认证通过,巨大的全密封金属门被打开。   “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可以告诉我们你突然杀了宝条离开米德加的原因吗?”安吉尔问,“我们是朋友,你不告而别,我和杰内西斯都很担心。”   萨菲罗斯背对着两人,望着打开的门扉,银色的长发如同丝绸一样顺着他的脊背垂落。   “是为了莉莉丝。”他说。   “为了莉莉丝?”杰内西斯重复了一遍,感到不解。   “宝条杀了她。”萨菲罗斯回过头,“你们是不是也有过疑惑,现在的尼布尔海姆与梦中的村落有许多不同之处?”   “这里的部分建筑确实更新一些。”安吉尔说,“你让我们有些糊涂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莉莉丝在二十年前就死了。”萨菲罗斯说,“所以我们见到的尼布尔海姆自然只是二十年前的风貌。”   “不可能。”杰内西斯率先反驳,甚至都没有像往常那样率先念诵《Loveless》的诗句。他说道:“我们明明不久前都见过她,虽然只是在梦里……”   他的声音在萨菲罗斯平静的目光之中逐渐减弱了下去。   萨菲罗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的困惑。   三人都迈步进入到了金属门后新的大片空间之中,这里摆放着无数透明的如同棺材一样的培养仓,每一个的里面都用高浓度的魔晄浸润着不同的生物。   “这里是宝条的后花园吗?”杰内西斯从这些培养仓前走过,在其中一个培养仓前慢慢地停下了脚步,“他看起来不止在用动物做实验。”   安吉尔走了过去,同样看到了被泡在蓝绿色溶液之中的生物。虽然已经完全失去了正常的外貌,可是却依稀能从四肢和面容的痛苦上看得出来,那曾是鲜活的人类……   “太残忍了。”安吉尔说,“宝条他怎么敢的?神罗公司竟然会准许他做这样的实验。”   “‘野兽们的战争把世界末日带来’[1],他这样的人被杀掉完全不可惜。”杰内西斯望着这里成排的实验舱,隐约露出了点厌恶的神色,“只是脏了萨菲罗斯的手。”   “我过去从未告诉过你们,我的母亲真正的名字。”萨菲罗斯视线扫过这些试验品,“她是莉莉丝,也是杰诺瓦。”   他望向这片空间深处的那扇金属大门,大门之上镌刻着一行醒目的字母。   “J-E-N-O-V-A。”   “她是智慧的化身,是珍贵的古代种,能变幻形态为任何人想象之中最爱的亲人。”萨菲罗斯说,他并不是在谄媚地赞美,而是陈述着在他脑中既定的事实。   “她化身成为莉莉丝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却被宝条结束了生命,只在神罗公馆的日志里留下了一句微不足道的记录。”   杰内西斯与安吉尔互相对视一眼,明白了青年口中话语的含义。   而与此同时,两人几乎同一时刻意识到了另外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这里全部都是宝条的实验成果,到处都是培养仓,而杰诺瓦所在的位置明显是距离魔晄炉核心更近的、更加机密的实验室。那么杰诺瓦的孩子萨菲罗斯就同样是……   “你们想得没错。”萨菲罗斯说,“我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参与了宝条的S计划,注入了杰诺瓦的基因,而我就是S计划的产物。”   他的神色隐约带了点冷嘲。   宝条将他视作完美的作品,甚至担任了全星球萨菲罗斯后援会的会长,却没有想到自己同样也会终结在他的手中。   “这里的其他生物,都是被注入杰诺瓦细胞的失败品。”萨菲罗斯站在一个被竖起的培养仓前,将那透明的玻璃击碎,于是完全不似人形的生物便顺着水流倒在了地面的碎片上。   它的面容已经几乎完全抛却了人类的样子,身上覆盖着绿色和紫色交织如同蛙类一样的外皮,长出了脚蹼和异形的触角,躺在地面上虚弱地颤抖。   萨菲罗斯注视着它,绿色的竖瞳如同镜子一样倒映着它挣扎的影子。   他想,现在的自己,难道真的算是人类吗?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身上,萨菲罗斯偏过头,那是安吉尔。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和杰内西斯的同伴。”安吉尔说,望着他的样子隐约有些担忧。   “他看起来很痛苦。”杰内西斯说,他手中隐约浮现出魔法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那小小的火苗落在了那怪物的身上,转眼间就将它烧得干净,“就这样满足他的愿望,不要这样可悲地在世界上活下去,回归到生命之流中。”   萨菲罗斯其实并没有再在意这些实验体是否与他相似。   这一切都完全无所谓,只要母亲在那里,是人类还是怪物都不重要了。   尽管他的童年是在宝条严苛的培养之中长大的,可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萨菲罗斯也是幸福的,他是在被坚定选择着的爱意里长大的。   在每一天的梦境里,妈妈都会给予他温暖的怀抱和关怀。   身份是人类还是怪物这种疑惑并不会让萨菲罗斯觉得痛苦。他对自我的认可并不是那虚假的神罗的招牌,也不是属于人类的英雄,而是妈妈的孩子。   宝条的通行卡无法刷开这一扇大门,于是萨菲罗斯随手就将它丢在了地面上。   他的手腕翻转,于是腰间的正宗握在他的手中,锋利的刀刃上反射出他碧绿色的竖瞳。   此时,那眼里只剩下捕食者的兴奋。   长刀闪电般地一挥。   厚重的金属大门直接被劈成了碎块。   萨菲罗斯迈步往前走去,黑色的皮衣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而拂动。   此时,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全部注意力都被悬浮在溶液之中的女性尸体所吸引。   而跟在后方的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仅仅比他的情况要好一些,两人跟在萨菲罗斯的身后,视线几乎完全粘在了从未见过的金发女性身上。   ……女神飞舞,从天而降[2]。   杰内西斯心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他爱不释手的史诗之中存在的这句话,怔怔地看着那在培养仓中任由他们仰望的实验体。   萨菲罗斯已经快步走到了最前,近乎痴迷地注视着有着金色直发的女子:“妈妈……”   他望着她,视线怎么也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   “我终于见到您了。”青年近乎叹息般地说道。   她安静地悬浮在魔晄溶液之中,头上佩戴着神罗的金属头盔,白金色的头发浅到近乎于银色。   双方的五官都是建模意义上完全的巅峰,此时隔着透明的舱壁对视,如同镜子一样映照着对方。   “我来接您。”   挡在实验舱前巨大的金属制人形象征被萨菲罗斯轻易地徒手破坏,断裂的金属碎块被随意丢弃在地面上。   萨菲罗斯往前一步,抬起手臂,轻松捶破了杰诺瓦本体所在的实验舱,以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接住了往前倒下的女性身体。   他终于……   第一次真正地得到了属于母亲的怀抱。   今夜,萨菲罗斯是这颗星球上最幸福的怪物。 [59]珍惜:吃掉星球的孩子   【当前躯体聚合度:60%。】   【躯体聚合度合格,本体支配权限解锁。】   白金发的女性睫毛颤了颤,那双空洞的双目在这一刻忽而如同点漆一样变得明亮,如同枯萎的河床涌入活水。   “萨菲罗斯。”她说道,声音奇异,如同许多人同时在说话,可是凝神细听,似乎有只有一层单薄的声线。   银白长发的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泡过魔晄的竖瞳在这一刻隐约带了点颤抖。   他与面前的女子对视,她如同被唤醒的石像,此时安然落在他的怀中。   “妈妈……”明明已经是身材高大的成年人,是无数人追捧的神罗英雄,然而此时他依然下意识选取了最亲昵的称呼。   体内的杰诺瓦细胞轰鸣着重逢,而萨菲罗斯压根并不想要阻拦这种原始的渴望,只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要分离。   在他的眼中,女子身上与人类不同的鳞片也分外完美。   “我带您离开。”萨菲罗斯说。   “好。”杰诺瓦说。她初次掌握了本体的肢体,不知是不是因为几千年都没有挪动过,一时之间竟有些僵硬。   “莉莉丝……”落后在下方几步的杰内西斯忍不住念了梦境之中对方的名字。她的面容与梦里一样锋利而漂亮,气质却更凛然崇高,如同史诗之中描述的女神。   杰诺瓦挪动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样的一瞬间,她的注视令杰内西斯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竟久违地感觉到了几分紧张。他一直在林间跋涉,这次也没有打理自己的发型和装饰,这样毫无准备地来见她,会不会让她轻视……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杰内西斯面上保持了平日里的气质,在得到她的注视之后如同得到了某种许可一样,往前走了几步。   他将一只手搭在肩甲上,随着手臂的扬起,红色的衣摆在空气之中划过一道波浪般的弧度,于是原本穿在他身上的红色皮衣就覆在了杰诺瓦的身上,将她露出的肌体遮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那张在人类审美巅峰的脸。   他像是戏剧之中的角色那样对她弯腰行吻手礼,动作优雅:“初次见面,我是杰内西斯。”   修长白皙的手指有些细微地隐约泛着灰色,摸起来如同尸体一般冰凉,令杰内西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宝条的实验不可能对人体无害,哪怕杰诺瓦或许并不算是人类,她似乎也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安吉尔同样往前走了两步,微微躬身,说道:“虽然现在不算是初次见面,但我是安吉尔。”   他的面容周正而坚毅,如同迪士尼之中的标准男性角色——在成为1st的短短两年里,他的容貌就从黑皮少年飞速变化成为了现在的样子,莉莉丝还曾经在梦里调侃过他去看看医生,毕竟当了两年1st就像是老了二十岁。   “我很高兴,醒来的时候,见到的人是你们。”杰诺瓦初初复苏,语速不快,而现场的每一个人都很专注地听她说话。   几乎每一个人在被她的目光扫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展现出自己更好的姿态,如同女王巡视她的士兵。   “我累了。”杰诺瓦说,本体实际上的重量很轻,可是在她试图控制的时候,肢体却很沉重。玩家操作的时候很用力,反映在肢体上却很细微。   “我在这里,您可以安心休息。”萨菲罗斯说。   于是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慢慢闭上了眼睛,白金色长长的直发随着她的动作往下垂落,遮住了她漂亮到锋利的面容,只露出了白皙的下巴。   “萨菲罗斯,下一步,你准备去哪里?”杰内西斯压低了声音问他,像是怕打扰了她的休憩。   “离开尼布尔海姆。”萨菲罗斯说,同样降低了音量。   “你不再回到神罗了吗?”安吉尔问。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和杰内西斯收到的秘密任务就是将萨菲罗斯带回神罗大厦。   “嗯。”萨菲罗斯微微点头,他的神情平静,显然已经完全做下了决定,完全不打算改变。   “离开神罗的话,也好。”   在看到那些被放在培养皿和实验舱之中的人类之后,安吉尔明白这是神罗纵容宝条犯下的罪行。他在肩负起背上那把巨剑的时候就已经坚定地绝对不辜负战士的荣耀,而不是对神罗忠诚。因此,他并不打算阻止萨菲罗斯的离开。   “之后你要去哪里?”杰内西斯问道。   萨菲罗斯轻轻摇头:“去神罗查不到的地方,其他看母亲的意思。”   无论去哪里,他都会跟随母亲一起。   “那岂不是要分别很久?”杰内西斯说。他对好朋友的离别很洒脱,因为相信总会再次相见,但心中不自觉地对杰诺瓦感到在意。   哪怕是现在这样的聊天里,他也会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自身体深处传来了某种吸引——实际上,在梦里那样长年累月的相处,他就是很在意莉莉丝的存在。   “如果到了合适的地方,我会告知你们。”萨菲罗斯说。   “务必要给我发讯息。”杰内西斯说,“需要我背一遍我的号码吗?”   “不用。”萨菲罗斯摇摇头,他记忆力比常人强很多,之前只看过一遍就完全记住了,更何况他们有另一种更好的方式,“如果还可以入梦的话,可以不通过发讯息这样漏洞百出的方式。”   “虽然是这样,但如果能与莉莉丝……啊,现在是杰诺瓦发简讯和视频通话的话,总感觉有着不同的意义。”杰内西斯说。   “你离开之后,神罗一定不会放弃追踪你。”安吉尔说,“请务必隐藏好自己的行踪。”   “我知道。”萨菲罗斯颔首,冷静地接下了他的关心。   他小心地为怀中的人将披在身上的红色皮衣往上拉了拉,为她遮住可能的光亮。萨菲罗斯已经逐渐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从最开始的冰凉逐渐地回温,像是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之中复苏。   有了两名现任1st特种兵心照不宣的遮掩,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神罗应该不会找到他的踪迹。至于其他被派来侦查他行踪的人,那可以等遇到再解决。   当玩家的屏幕再次变得明亮的时候,杰诺瓦睁开了眼睛。   她发觉自己正躺在萨菲罗斯的臂弯里,视线垂下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胸口丰满的肌肉和黑色皮衣交叉的两根绑带。   ——在梦里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玩家就想吐槽了,这竟然是萨菲罗斯的作战服,为他设计这身衣服的设计师这么恶趣味,设计的衣服竟然最终被通过了。如果萨菲罗斯的性格很差的话,设计师恐怕就要被正宗串成串串香。   不过,这样的设计对玩家的视觉很友好。   她抬起眼睛,入目是阳光灿烂的天气,不过光亮并不刺眼,他在抱着她的时候,贴心地为她遮住了上方漏下来的阳光。而随着她微微抬头的动作,杰内西斯的红色皮衣缓缓往下滑了一点。   “您醒了。”萨菲罗斯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哪里?”杰诺瓦问道。   “尼布尔地区的边缘,”萨菲罗斯回答,“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北可利尔地区了。”   “我睡了多久?”杰诺瓦问道。   “一天一夜。”萨菲罗斯说,“前面有一座城镇,那里应该会有食物和水售卖。”   “好。”杰诺瓦说。   玩家对去任何地方都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只要离开尼布尔海姆四处游历,她的躯体聚合度就会上涨。现在她的身体看似已经活动,可其实大腿以下完全没有知觉,像是印证着“聚合度60%”只是最基本的行动力被恢复了。   三个小时之后,尼布尔地区与北可利尔地区交界的城镇外,银发青年将面前只看外貌与他几乎看起来同龄的女子安置在新买来的轮椅上。   “售货员认出你了吗?”杰诺瓦问,“我记得萨菲的声望很好。”   听了她的问题,青年难得露出了些许不自在的神色:“我动作很快,他没看见我。钱被直接放在了柜台上。”   即使是神罗总裁都没有萨菲罗斯的知名度和曝光度高。萨菲罗斯的长相太过于醒目,只要在人前出现,就会被认出来暴露踪迹。   他自己可以风餐露宿,却不能让母亲与他一起这样。   “那就伪装起来吧。”杰诺瓦提议道,皮肤苍白的脸上隐约有了笑影。   当天晚上,两人踏入了这个小镇的旅馆。   “她们”的组合很醒目,身材高挑的黑发女子推着金发碧眼的女孩的轮椅进门,订下了一个房间。   两位少女结伴出行,容貌都是引人注目的漂亮,她们的五官看起来极为相似,如同孪生姐妹。   前台为二人顺利办理了入住,为了腿脚不便的女孩出行,还专门为她们准备了一层的位置。   旅店房间的门被关上。   坐在轮椅上的少女莉莉丝抬起头,相当符合人设地做出了控诉的样子望着身后正在为她推轮椅的“女孩”:“真是太可惜了,本想让萨菲试一试女装的。”   黑发女孩位置,此时已经变成了身材高大的银发青年,他闻言,露出了有点无奈的神情:“一米九的女孩很罕见,这里同样没有伪装的条件。”   杰诺瓦可以幻化成任何人的亲友和爱人的模样,自然可以为她和萨菲罗斯做出伪装。   “我想看女装。”莉莉丝大声。这会已经完全没有杰诺瓦时隐约的高冷,只有小孩子想玩芭比娃娃换装的兴致勃勃。 [60]真实身份:吃掉星球的孩子   女装是不可能的。   萨菲罗斯从来没有想过穿上任何女性的装扮,然而却完全拗不过此时童心大起的母亲,最终也只是半推半就地跟着她在镇上的商店采购了许多化妆品和饰品。   莉莉丝还拉着他试了裙装,然而萨菲罗斯的尺码即使是男装都很少见,更难说女装了。最终只给萨菲罗斯买到了几套用于换洗的男装。   ——这让萨菲罗斯微妙地松了口气。   他推着莉莉丝的轮椅,两人带着买回的物品回到了旅馆。   钱对于1st特种兵来说只是数字,在离开尼布尔海姆之前,萨菲罗斯取出了足够两人使用的金钱,在这样的小镇上消费绰绰有余。   化妆品放在桌上被整齐地摊开,直到这时候莉莉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在游戏里化过妆,更不要说给他人化妆。就算是在现实,这个领域对于在高考前只学习高考后只知道打游戏的森尤诺来说也是知识盲区。   “怎么了?”萨菲罗斯问道,为了照顾她的高度,他搬了另一侧懒人沙发用于搭脚的矮凳坐在了她的身旁。   玩家拿起了粉底,在后台打开了妆造教程,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低头,伸手抬起了青年的下巴——这个动作没有受到任何的阻力,甚至对方还顺着她的力道偏过头。   “萨菲的皮肤很好,看起来不需要用粉底液的样子。”莉莉丝陷入了沉思,手里拿着粉扑的姿势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生疏。   然而,玩家不知为什么斗志极强,她翻出了网络上的男扮女妆教程,对着上面的内容跟着学习。   青年的头发和眉毛都是霜雪般的银色,睫毛却是纯粹的黑,深邃的眉眼让他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很有攻击性。   跟着教程,过于硬朗的男性骨骼线条被弱化,将颧骨修饰得更加圆润,遮瑕调整让皮肤看起来更加丰满,最后是嘴唇,用口红调整它的形状。   转瞬之间,正在为萨菲罗斯上妆的金发碧眼的女孩变成了另一个与她外貌完全不同的女性。那是杰诺瓦本来的样子。   杰诺瓦垂下视线,第一次发觉原来萨菲罗斯的嘴唇即使是在放松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这让他看起来总有一种似笑非笑的气质。   她为他画下最后一笔,轻吐出一口气:“结束了。”   “好看吗?”萨菲罗斯问。在方才她专注地为他上妆的时候,萨菲罗斯那双碧绿色的竖瞳一眨不眨,一直都只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仿佛要把她从发丝到眼睛再到呼吸的频率全部都捕捉到心里。   杰诺瓦端详了一会,露出满意的神情:“看起来不错。”   萨菲罗斯这才偏过视线,望向镜中自己的模样。   明明无论是发型还是衣服都没有换,但如果单单只看面容,已经有了属于女性的柔和,即使是眨动眼睛的动作,都会让那张脸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然而,萨菲罗斯并没有对自己的新造型给予更多的注意,反而是挪动视线,看向同样被镜子映照出的母亲。   她并没有看镜子,而是正微微侧过脸垂眸看他,白金的直发顺着她的肩膀和脊背一路蜿蜒着垂落,显出一种特别的神性。   然而,只要看到她的那双眼睛,就能察觉出那里透出柔和的情感。被她这样的目光注视的人一定是被爱着的,萨菲罗斯确信这一点。   “怎么样?”杰诺瓦问。   “……妈妈画得很漂亮。”萨菲罗斯说,“虽然我还是更习惯自己平常的样子。”   “留下纪念吧。”杰诺瓦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属于萨菲罗斯的通讯器,上面的定位装置已经被萨菲罗斯毁掉了。   鉴于莉莉丝是活在二十年前的人,所以她解锁屏幕的时候同样有点笨拙,相机被唤醒,将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拍摄了下来。   而玩家的游戏截图同样增加了库存。在萨菲罗斯去魔晄炉接她的时候,玩家同样大大充实了自己的游戏截图记录,那会因为操作不了身体,也就只有这个功能可以完整操作了。   或许是因为杰诺瓦细胞的遗传,无论是杰诺瓦白金色的长发,还是萨菲罗斯月光般的银发,都如同绸缎一样丝滑,完全没有任何普通人会打结和分叉的情况。   平时萨菲罗斯都更习惯将头发直接随意地披着,然而在见到母亲之后,他又学习了一些梳头发的技巧,以免他们从饰品店买回的那些发带完全没有用武之地。   “问我之后想去哪里吗?”杰诺瓦任由萨菲罗斯站在她的身后,将那头白金色的长发挽成复杂的发辫。   “嗯,妈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只在尼布尔海姆。”银发青年垂着视线,耐心地为她一点一点地编发,“在加斯特博士的记录里,您受到了人类的迫害,才使种族濒临灭绝……如果您想的话,我可以为您夺回星球。”   “什么?”玩家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什么迫害?”她困惑了,说实在的,虽然当年加斯特博士天天在她面前晃荡,但玩家根本没关心那些实验材料上写的内容。   “古代种受到人类的侵害濒临灭绝。”萨菲罗斯说。   “我是古代种?”杰诺瓦露出了点微妙的神色,抬起脑袋仰头看他。   “这是我从神罗公馆查到的资料记载。”萨菲罗斯说。   因为他的描述太过于笃定,于是玩家专门打开了自己的人物资料,看了看上面被自己略过的大段介绍。在一目十行地扫过之后,杰诺瓦干脆地对萨菲罗斯说道:“我不是古代种,加斯特博士的推测是错误的。”   “如果一定要给个定义的话,你妈妈我是外星人。”她平静地丢下了一个炸.弹,没忍住又瞅了眼自己的人物介绍,貌似古代种就是被她天降之后搞得濒临灭绝的。   总而言之,时髦程度很高。   “外星人?”萨菲罗斯重复了一遍,为她编发的动作都停下了。   “嗯。”杰诺瓦说,“我在星际之间旅行,降临到这个星球。”   “您降临到这里,是想要占领这颗星球?”萨菲罗斯问。   玩家想了想,自己又干脆地翻开了人物介绍,这次终于又胸有成竹。   “如果在宇宙之中遨游,就需要星球的能源。”玩家说,“但作为陨石降落的时候,我分散在了世界各地。我对占有这颗星球没有兴趣,但如果想要变得完整,就要游历每个地区。”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萨菲罗斯重新开始动作,拿过旁侧的发带,为她固定编好的长发。   “我们一起去环游世界吧。”杰诺瓦嘴角扬起,说道。   “嗯,一起。”银发的青年应了下来,露出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有的真实而温柔的笑。   三天后。   北可利尔地区是一片金色的沙漠,这里原本随着煤矿业而兴起,可惜在魔晄被作为无污染的清洁能源投入使用之后,这里的重工业就逐渐走向了衰弱。取而代之的是娱乐产业,神罗在这里一手缔造了金碟游乐场,成为远近闻名的玩乐之地。   小镇上有包车服务,萨菲罗斯租了一辆舒适的沙地越野车,载着他和杰诺瓦穿过沙漠的公路,前往这所游乐场。   在普通人的眼里,是两个亲姐妹一起要去金碟游乐场游玩,只是其中一个不良于行,只能依赖轮椅出行。司机很热心地帮助“她”们将轮椅折叠之后放在后备箱里。   穿过被沙子浅浅覆盖了一层的公路,就到达了金蝶游乐场的空中缆车月台。   这里集结着从各地来到这里想要游玩的人们,于是场地之中分外热闹。   萨菲罗斯推着杰诺瓦的轮椅,登上了空中缆车。透过缆车的窗户,可以看到许多瑰丽的景象,那是用魔晄作为能源制作而出的美丽特效。   当空中缆车达到了终点站,门扉被打开的时候,就能够隐约听到从远处传来的音乐声。   “我要把每个地方都玩一遍。”莉莉丝摊开手中的游乐场地图,快乐地宣布道。   “好。”背后,推着她轮椅的黑发女性神情柔和。   米德加,圆盘之下。   在贫民窟所在的地区一栋房屋之中,文森特正在翻阅神罗大厦每日发行的报纸。   他的目光在报纸右下角的位置停驻了下来。   那里刊登了一则讣告,对神罗公司科学部门部长宝条意外身故事件给予了沉痛哀悼,旁边配了宝条博士的一寸大头照。   在看到信息的第一时间,文森特并没有相信上面的内容,即使照片上的那个人样貌化成灰他都可以辨别出来。   宝条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就这样轻易就死掉?   然而,报纸上完全没有提供更多的信息。   文森特垂眼,拿出手机,给马特·温莎德发了信息,请他帮忙确认宝条的死讯。   他等待的时间不久,手机就又震动了一下,收到了来自对方的肯定的回复。   宝条竟然真的死了。   很快一通电话打了过来,显示是他的同伴格伦。   “听说宝条死了,恭喜你,你的仇人得到了该有的报应。”对面,格伦的声音分外爽朗。他们这些雪崩的成员,或多或少都知道文森特与宝条之间似乎有些巨大的仇恨。之前那次潜入神罗大厦计划,文森特就是因为要去科学部门才失去联络了几分钟,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嗯。”文森特应了一声,“他死了。”   然而,他并没有因为宝条的死亡而感到开心,只是有些微的释然与不甘,因为对方并没有死在他的手上。   “这样的事情无论怎样都要庆祝的,”格伦说,“晚上就去喝酒吧!”   “喝酒的话还是不……”文森特想要婉拒,明明仇人已经死亡,可他却并没有任何喝酒庆祝的心情,只觉得心中空荡荡的,好像只能在原地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行进。   “就这么说定了,”格伦说,“晚上第七天堂酒吧见!相信老板巴/雷特也会期待大家一起喝一杯的。”   随后,电话就被挂掉了。   文森特低头,看着上面已经结束的通话,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他叹了口气,格伦完全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男人低下头,习惯性地从兜里拿出了一个旧皮夹,打开之后,透明夹层里有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莉莉丝在入职到神罗公馆的时候按照要求拍摄的职业照片,金发碧眼的女孩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完全不知自己之后的命运,现在这凝固不动的人像成为了他时不时拿出来看的念想。 [61]她与他:吃掉星球的孩子(24K营养液加更)   杰诺瓦与萨菲罗斯到达的时间刚刚好,正是金蝶游乐场载歌载舞的时刻,穿着漂亮衣裙和玩偶服的男女们充满活力地随着音乐声而舞动身体,热情地邀请着在场的观众上台共舞。   此时两人依旧保持着伪装,是化名为“莉莉丝”与“露娜”的姐妹。   ——萨菲罗斯扮演姐姐,而杰诺瓦扮演妹妹。   “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了吧?”莉莉丝抬起头,对弯腰凑到她的唇边的露娜附耳说道。   “或许吧。”露娜说。他只在热闹的景象之中投注了短暂的一会目光,又重新将大部分注意放回了轮椅里莉莉丝的身上。   萨菲罗斯当然懂得什么是娱乐和享受,只是他很难像普通人一样从这样的经历之中获取到快乐,“英雄”一词时时刻刻地压在他的肩膀上,想要将他变成一个无欲无求的神。   无论他是怪物还是人类,终究都不是毫无感情的神像。   因为是与母亲一同来到这里,她为此而微笑,所以他同样也感觉到愉悦。   实际上神罗英雄萨菲罗斯在战场上杀敌也如同是在舞蹈,数米长的正宗轻易就可以瞬发出八道斩击。   在与母亲重逢的每一天,对于萨菲罗斯来说都是最快乐的时刻。她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也会让他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   在旅馆之中,杰诺瓦恢复平时的样子,躺在床上沉睡,而萨菲罗斯却彻夜未眠,强悍的身体让他可以几天几夜都不入睡。月光慢慢爬上母亲的床头,而银发的青年只是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长久地注视着她的睡颜。   即使她曾常常降临在他的梦中,可是没有真实的触碰,一切都是饮鸩止渴。   他像是从出生开始到现在都一直饥寒交迫的乞丐,每日做着发财的幻梦,突兀之间有一日天降横财,以至于毫无经验的他完全手足无措,只是日复一日地守在一旁,生怕对方会再次从眼前消失。   萨菲罗斯掩饰得很好,玩家对于他的患得患失无知无觉。   她在对着游乐场之中摇摆的玩偶鼓掌微笑,于是那毛绒绒的玩偶一蹦一跳地走上前,从旁边变出了一朵玫瑰花,递到了莉莉丝的面前。   于是她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是给我的吗?谢谢你。”   她正要伸手去接,头顶上方却先伸出了一只手,接过玩偶手中的那朵红玫瑰。   “谢谢。”露娜简洁地说道,检查过上面没有任何倒刺之后,才将它递到了莉莉丝的手里。   玩偶呆了一下,就比了个心,回到了队伍之中。   “不需要这么小心吧?”莉莉丝说,“只是玫瑰的刺而已。”她的皮肤即使是刀刃都很难刺破。   “我只是希望给到你手中的东西可以是完美的。”露娜说。   “好吧。谢谢姐姐。”莉莉丝露出了点狡黠的眼神。   听到了她恶趣味的称呼,隐约的热度浮上了面颊。萨菲罗斯不知道她会在这种小事上开玩笑,以至于听到之后感觉到赧然。   在穿过了这片广场之后,便正式进入到了金碟游乐场之中。   两人如同最普通的游客一样,顺着游览区域的指引方向,将每一个项目都玩了一遍,露娜在速度广场百发百中,刷新了那里的射击得分记录,而莉莉丝则是在陆行鸟广场通过陆行鸟赛跑下注赚得盆满钵满。   “把钱打到这个账户就可以。”莉莉丝熟练地向场地工作人员报出了一串数字。   “你什么时候有的账户?”露娜知道他们几乎每一天都会待在一起,那莉莉丝怎么会拥有扣款账户呢?   “杰内西斯加上了我的号码,短信发给了我一个不记名账户。”莉莉丝说,并且那个账号之中还躺着许多钱。他在梦里还潇洒地告诉她随便花,完全不知道在玩家眼里他就是一个中二青年。   “这样……”露娜在她的轮椅旁半蹲了下来,这样便变成了他仰视着她,“我的卡也可以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张上面没有姓名的黑卡,想要把它送给她。   “我有杰内西斯给的账号就够了,刚刚在陆行鸟广场赚了很多。”莉莉丝却摇摇头,“萨菲的钱留给自己吧。”   “妈妈不想用我的钱吗?”萨菲罗斯刻意压低了声线,黑发的女子此时显出一种可怜兮兮的失落。   然而玩家完全没有领会到他此时话语里的意图,她非常顺手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游乐场的入场费都是萨菲在付钱,在这种额外消费上我只用杰内西斯的卡就好了。”   萨菲罗斯垂下眼睛,遮住自己眼里可能露出的阴暗的色彩,随后他如同无事发生一样将递出之后迟迟未收的卡收了回来,露出微笑说:“我知道了。”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露娜推着莉莉丝来到了黄金剧场。   演出表上写着在半小时之后,名为《LOVELESS》的舞台剧将会在这里上演。   两人刚刚入座不久,便有穿着制服的剧场工作人员走上前来。对方非常有素养地弯下腰,想要与坐在位置上的莉莉丝交谈。   “请问小姐是否愿意出演剧目之中的角色?”工作人员问道。   “要怎么出演?”玩家很感兴趣地问,“需要我扮演哪个角色呢?”   “请您在本章观众互动环节之中扮演女神。”工作人员说道。   “她不太方便起身。”萨菲罗斯说道。即使是用着露娜黑发偏女性柔和的外形,他的姿态和语气依然带了些许属于战士的气质,令人不敢怠慢。   “我们考虑到了这一点,”工作人员连忙解释说,在两人进入到剧场内的时候,负责找寻互动观众的工作人员就已经注意到了她身下的轮椅,“此次参演的章节是第四章,我们会将女神所需的互动眼罩送过来,请相信我们会给予您最佳体验。”   “好啊。”莉莉丝欣然答应了下来。   “但是……”萨菲罗斯看着她,手指下意识握住了她的手腕。杰诺瓦的身体并没有真正恢复,每天晚上都要如同普通人一样沉睡休息,白天就已经玩了许多项目,他有些担心她现在的体力是否可以负担一场舞台剧。   “没关系的。”莉莉丝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他。   这里的观众互动环节,每一名观众自己都可以去扮演剧情之中的角色,沉浸式体验勇者和公主的身份。而工作人员单独邀请莉莉丝的互动,则是额外的角色扮演,未来一段时间内,每个观众的体验里都会出现她作为女神出现的影像,经由客人同意之后投放对应广告,算是金碟游乐场的宣传手段之一。   每一名观众都戴上了用来体验剧目的机械眼罩。   《LOVELESS》剧情第四章,史诗中的主角为了履行与朋友的约定,离开了相恋之人,舍弃了个人的幸福重返战场。   莉莉丝的视野切换进入了萨菲罗斯作为主角的故事之中。在这样的虚拟体验之中暴露原本的身形并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是如同艺术一样优美的比斗,敌人从四面八方接近,拥有着银色长发的青年手持在这样的古代剧情里才会拥有的长剑和盾牌,姿态优雅极了,血如同花朵一样在他的身边绽放,却没有在银色的长发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盾牌稳稳地挡下每一处攻击,哪怕面对源源不断的敌人,碧绿的竖瞳之中仍然是一往无前的稳定。   ——看来他玩得很开心。   莉莉丝悄悄换上了工作人员取来的特制眼罩,相比普通观众的红色机械,这一副是冰蓝色,透着一种高科技的质感。   要轮到女神登场了。   “女神开弓,放尽箭矢。”   她戴着花冠高高在上地降临,莉莉丝的外貌是标准的金发碧眼,分外契合此时的场景,如同希腊神话之中才会出现的神像。   莉莉丝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华丽的长弓。   她对着眼前的战场,弯弓搭箭,弓弦在她的手中呈现出完美如同满月的弧形。   随着她松手,成千上万发着光的箭矢就这样涌向敌人,将世界照耀,陷入一片白色的光芒。   在她的作为旁边,萨菲罗斯沉浸在剧情之中,抬起头看着她的模样,下意识对她张开了手臂。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处在天空之中的女神往下遥遥投过来一瞥,于是甘霖降下,得到救赎。   ……   莉莉丝摘下了眼罩,便看到旁边露娜此刻也早已摘下了眼罩,正在注视着她。   “剧场的表演结束了,下一站去哪里?”莉莉丝问。   萨菲罗斯看了眼时间,说道:“现在的话,离开剧场,正要可以赶上最后一趟摩天轮的缆车。”   “好耶,那就去看一看吧。”莉莉丝发出了一声欢呼。   “请问您能否授权作为女神出现的画面作为金碟游乐场的宣传视频呢?我们会支付对应的报酬。”工作人员走了上来,询问道。   “当然可以。”相比起杰诺瓦,少女莉莉丝的外貌并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这个星球上真正记住她的人都很少,神罗更不可能去寻找一个宝条二十年前杀了的少女的影像记录。   工作人员在两人的身后道谢。   摩天轮的缆车并不会停止运动,而是在接近地面的时候打开舱门,需要客人跳上去,然而这样的设计却对此时的莉莉丝造成了麻烦。   不等工作人员上前帮助,黑发的女子轻轻松松就将坐在轮椅之中的少女单手抱在了怀中,他带着她轻盈地落入舱室之内,放下的动作也很平稳。   缆车的舱门自动关上,缓缓升向了空中。   耳边隐约能传来些许火药崩开特有的声响,莉莉丝趴在窗边,睁大眼睛望着外面几乎布满了整片天空的灿烂烟火。   也只有金碟游乐场这样举世闻名的地方,会挥霍这样的金钱来打造出这种盛大完美的景象,烟花让每一个人都会忍不住驻足。明明灭灭的烟花的光亮落在了她的面上,她蓝色的双眼里倒映着那美丽的景象。   萨菲罗斯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既能够注视着她,也可以看到舱外盛大而灿烂的烟花。   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与母亲一起,无论她想要什么都将之取来送到她的面前。   “这里好美。”莉莉丝说,笑起来看着面前黑发黑眼的少女,“我想拍照。”   萨菲罗斯会意地拿起了手机,一连拍了许多张,定格住了莉莉丝此时的笑容。   第七天堂。   文森特坐在吧台前,旁边的金发同伴早就已经喝得烂醉,正趴在吧台的桌面上自言自语一些醉醺醺的话。   在靠墙的位置拜访了一台电视机,常常转播各种比赛和节目以此吸引客人赚取钱财。在这样的贫民窟里,大屏幕的电视机也是一种奢侈品,因此许多人都会选择来酒吧看比赛放松,甚至还会以此赌输赢。   在他的面前桌面上摆着一杯鸡尾酒,里面的酒液还剩大半。文森特并不习惯喝酒,因此喝得很少,此时也很清醒。   他当然知道自己可以通过酒精逃避一切现实让他并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可是,莉莉丝已经教会了他,这样的逃避是无用且懦弱的。   宝条的死亡固然值得庆贺,然而,却依然证明了他并没有实现自己当初对莉莉丝的承诺。   最终,就连仇恨也是其他人来达成的。   此时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酒吧里基本上只剩下了三三两两雪崩的成员,只有电视机播放的节目还有声音。   除了五台,神罗已经占据了这颗星球的大多数地方,就连电视的任何节目也都冠名着神罗的LOGO。   此时正在播放的内容是金碟游乐场的广告,霓虹灯海如同星河,摩天轮缓缓转动,画面在一个又一个玩乐的项目之中切换。   文森特漫不经心地望着闪过的画面。在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参与过这样的娱乐活动了。   随着画面突然的安静,红色的帷幕被缓缓拉开,金发碧眼的女子悬浮着出现在光两只中,头戴王冠,手持弓箭——   “当啷……”   文森特手中的酒杯倒在了吧台的台面上,酒液顺着桌面全部淌了出来,然而他却无暇顾及,只怔怔地望着电视机的屏幕。   尽管那个镜头只有短短两秒,但是文森特怎么会忘记日思夜想的脸庞。露克蕾西娅的实验定格了他身上流动的时间,让他看起来依旧是个年轻人,好像也定格了他的记忆,那熟悉的脸庞依旧在他的脑海之中无比清晰,纤毫毕现。   “诶?”趴在旁边的格伦迷迷糊糊地抬起脸来,“哪里来的水,怎么突然这么湿……”   吧台后,酒保去取了毛巾擦拭桌面上流淌的酒液,他调侃道:“真少见,文森特今天也喝醉了吗?”   文森特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此时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酒保抬起脸来,看到了他的表情,擦拭桌面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我很好。”文森特说,那颗沉寂的心脏好像在此刻重新开始跳动。   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因为莉莉丝离开太久,所以骤然在电视上看到相似的样貌,才会产生那样的幻觉。只是方才那短暂的画面一直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叫嚣着唤起他一些不可能的幻想。   “你或许该早点休息。”酒保温和地提醒。   文森特没有回应,也没有离开这间酒吧,而旁边的格伦已经换了一个姿势趴在吧台上再次熟睡了过去。   电视上播放的节目每隔半小时就会播放一次广告,文森特没有再点新的酒,而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望着上面的液晶显示屏。   他的下巴和嘴唇藏在红色披风的领口中,黑色的长发遮住苍白的皮肤,显出一种沉默的冷淡,红色的虹膜里倒映着电视机显现出来的画面。   ……来了。   金碟游乐场的宣传广告再次开始播放,在摩天轮和陆行鸟广场之后,便是剧场的演出。   金发碧眼的女孩如同被光所眷恋,聚光灯下她的眉眼无比清晰。   分明就是莉莉丝。   可莉莉丝已经死了,连尸骨都未曾留下,难道是有人在冒充她吗?还是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两个人的相貌会如此一致?   文森特不知道答案,然而他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当格伦终于宿醉的头疼之中清醒的时候,就在手机上看到了自己沉默寡言的同伴留下的一封简讯,他看着上面简短的内容目瞪口呆。   怎么会有人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决定连夜出发去金碟游乐场啊?   难道是快乐也是有延迟的,因为仇人宝条死了所以过于高兴要去娱乐场所庆祝?格伦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金碟游乐场的占地面积非常广,如果想要完整地体验所有的项目,至少需要三天三夜。   在鬼魂广场的酒店里,杰诺瓦在床上闭眼沉沉地休息。   她理应拥有无限的精力和强悍的身体,只是现在的残缺让她如同普通人一样需要每天休息。被魔晄浸泡过的长发在几次的清洗之后,已经从白金色逐渐回归到了原本纯然银白的样子,仿佛流动的水银。   刘海将她的眼睛遮去了大半,萨菲罗斯坐在她旁侧的另一张床上,如同往常一样没有休息。   明明在作为神罗英雄的时候日日在战场上浴血都未曾感觉到危险与担忧,可现在守在她的身旁,他却常常会感觉到害怕,怕闭上眼睛,眼前的一切只是他幻想出来的梦境。   每天与母亲在一起的生活过于幸福,在确定的幸福里,他会担忧不确定的未来。   ……无论是谁,都无法让他与母亲分开。   杰诺瓦翻了个身,于是透过窗帘隐约有光亮落在了她的眼皮上,她浅浅地睁了眼,于是便感受到了注视。   “萨菲?”她的视线不像白日那样清醒,语调也低低的,透着一种模糊了攻击性的温柔,“怎么还没睡?”   “没事。”萨菲罗斯摇摇头,“我很快就睡。”   然而,杰诺瓦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直接再次睡过去。她只是对他伸出了手:“来。”   萨菲罗斯半跪在地毯上,将脸颊贴在了她的手掌上,抬起眼来看她:“妈妈。”   “萨菲,你在苦恼什么?”杰诺瓦问道。   “我想与您一直像这样在一起。”萨菲罗斯补充了一句,“永远。”   “当然。”玩家应了下来,“直到星球毁灭,我们都不会分开。即使星球毁灭,我也会带你一起与宇宙航行。”   她的孩子如此强大而美丽,却依旧像是幼兽一样依恋她的存在。如果按照杰诺瓦封存在地层里两千年的年龄,此时的萨菲罗斯明显还没有长大——即使对于人类来说他已经完全是一个成年人。   他们相处的时间也才只有重逢之后的一星期,太短太短了。   如果换做是普通的人类小孩,玩家会去认真教导他什么是独立和分别。可他们相处的时间都没有超过两位数的天数,又要何谈分别呢?   这一晚上,萨菲罗斯终于趴在母亲的床边,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良好的作息习惯让他在清晨醒来,他的手还维持着睡前的样子握着母亲的手。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趴在床头的姿势并没有让特种兵的体质感觉到多少僵硬和疲惫,反而因为这场酣睡而神清气爽。   而对于玩家来说,早起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无论是游戏外还是游戏内,她睁眼的时间都越来越晚。   等她起床的时候,酒店的自助早餐时间刚刚过去。萨菲罗斯点了酒店提供的送餐服务,让服务生将餐食放在门口。   这次的旅程是他长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度假。   神罗公司虽然压榨员工,但并不会阻止员工正常休假,但萨菲罗斯从来没有申请过。   直到现在,他才慢慢意识到,如果能陪伴在意的人一起出行,会让他感觉到惬意和满足。而以前的他之所以从来都没有休假过,是因为他并没有这样亲近的能共同出游的人在身边。   在丰盛的早餐之后,两人便离开了鬼魂广场,继续在游乐场之前并未到达的区域游览。   萨菲罗斯本来并不打算去战斗广场,他的实力可以轻松打爆这里所有的游戏对手,然而架不住莉莉丝一直在露娜的旁边喊姐姐,还是顺着她的意思进行了连续八场战斗。   之后他们一起玩了街机游戏,这些对于杰诺瓦现在这个不能站起来跑步的人来说都很友好。   等到夜幕降临之前,夕阳西下的时刻,两人一起到旋转餐厅共进晚餐,这里同样可以欣赏到游乐场晚间的灯光秀和烟花。   “等到游乐场结束,我们就继续去可利尔地区吧。”莉莉丝将自己搜到的内容推给露娜看,“据说这里是度假胜地,那绝对不能错过。”   萨菲罗斯当然不会拒绝她的任何想法。   晚餐过后,露娜推着莉莉丝回旅馆。   两人下榻的酒店在鬼魂广场,这座广场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游乐场会特别用光影幻化出鬼魂的样子,穿梭在常年深蓝夜幕之下惊悚的布景之中,给予客人一些无伤大雅的惊吓。   与此同时,披着红色披风的黑发青年从酒店台阶上走了下来。   文森特在午后就到达了这里,直奔黄金剧场,询问工作人员前一天出现在这里的女神扮演者,然而对方出于对客人隐私的保护,并没有在他的面前透露任何有效讯息。   他在虚拟的眼镜之中完整地观看了这场戏剧的第四章,专注地看着女神弯弓搭箭的样子。   真是太像了,像到让他以为对方绝对就是莉莉丝。   除了剧场,文森特所有其他的项目都没有去享受,他只经过一个又一个广场,试图找到她的存在。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她已经离开了金碟游乐场。   文森特一边思考,一边踏上了酒店门口往下延伸的最后一节台阶。   当他抬起视线,便见到不远处的道路上,一名黑发的女子正推着轮椅上金发碧眼的女孩。   有那么一瞬间,文森特觉得自己应当是看到了鬼魂广场上的徘徊不去的鬼魂,以至于他完全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金发的女孩正抬头与她的同伴说话,扬起嘴角微笑的样子也与记忆之中的样子完全重叠。   等两人的对话结束,金发女孩才挪动视线,撞入了文森特注视她的目光里。   文森特的心跳乱了节拍。 [62]失而复得:吃掉星球的孩子(27K营养液加更)   对上视线之后,金发碧眼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对他露出了点夹杂着惊讶和陌生探究的眼神。   那目光里含有的陌生刺痛了文森特,让他几乎有些狼狈地挪开了视线。   几乎用了这些年里积攒的全部的自控能力,文森特才没有露出更多失态的神情。   他从台阶上走了下去,努力做出普通的与萍水相逢之人相见的样子,礼貌地询问道:“请问你们需要帮助吗?”   这里的奢华酒店当然配备了可以由侧边推上轮椅的斜坡,不过站在轮椅后的萨菲罗斯此时在外表上还完全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露娜,如果推轮椅上去的话明显会有些吃力。   “不需要。”萨菲罗斯摇摇头,拒绝文森特的态度很冷淡。   他当然认出了对方是曾出现在神罗大厦的入侵者,然而现在萨菲罗斯的身份并不是神罗的1st战士,而是带着妹妹出来旅行游玩的姐姐,自然不会做出认出对方面孔的姿态,也不会像是在神罗大厦之中那样率先攻击。   “抱歉。”文森特说道。他天生不擅长搭讪,更不善于与他人交流,这样贸然与陌生人搭话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事情。   他低头看向坐在轮椅上金发碧眼的女孩,说道:“小姐与我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这样的搭讪理由很老套,你难道不知道吗?”玩家轻快地说道。   她差点没有认出来眼前披着红色披风,用杀马特长发将自己眉眼遮住还穿着金属尖头靴子的人是多年未见的文森特。   要知道,当年青年是把塔克斯的西装三件套当半永久装束一直板板整整套在身上的,现在竟然会换这样一身拉风的穿着,配着苍白的皮肤就像是吸血鬼一样。   “在问别人的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会更礼貌哦。”莉莉丝并没有刻意让他觉得窘迫,而是继续提醒他。   “文森特·瓦伦丁。”他吸了口气,低声答道,“这是我的名字。”   萨菲罗斯的目光在如同对峙的二人身上打了个转。他记得,那一晚文森特与他对战的时候,曾经说过莉莉丝是他的恋人。当时他略过了这句话,现在却忽而觉得在意,那天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说谎。   听到了对方的名字,莉莉丝注视着面前正垂眼等待着她回答的青年,对方如同等待审判的样子让她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我是莉莉丝,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文森特。”   玩家望着他的目光明亮,如同过去文森特在每一个长夜之中梦到的一样,灿烂而温暖。   ……竟然真的是她。   这是他的幻想,还是敌对组织或是神罗的阴谋?这些问题本来应当被拿来仔细斟酌思考,可是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完全没有办法抵抗地就被她这样的一句回答而击溃了。   在衣领的遮挡之下,文森特的嘴唇轻微动了动,可是喉咙却完全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巨大的悲伤和狂喜在同一时间涌入了他的心头,愧疚将他淹没。难道他这样的人也配失而复得这样的词汇吗?   “文森特怎么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话都不肯说?”金发的女孩捂嘴笑了一下,望着他的眼里没有任何的失望和怨恨,神情一如当年活泼。   “我……没有……”文森特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心中的渴望和焦灼让他本能地想要回应她的任何问题,哪怕只是一句无心的调侃。   莉莉丝向他伸出了手,像是在等待她的信徒回应。   文森特如同受到了蛊惑一般往前走了两步,他抬起手臂将披风往后撩起,不规则的下摆在空气之中划过一道弧度,随着他半跪下来的动作散落在了身后的地面上。   黑发的青年垂下眼,拆掉了自己右手的皮质手套,露出内里修长苍白的手指。他动作虔诚,轻轻握住了她向他伸出的手,将唇部贴到自己的拇指上,对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吻手礼。   “文森特·瓦伦丁。”莉莉丝念出了他的全名。   哪怕只是普通地读出来,依然让文森特的心脏为之感到细微的颤栗,他说:“我在。”   “无论外貌,身份还是……物种,你依然像过去一样愿意成为我的恋人,我的骑士,以及我的守护者吗?”玩家问道。   她问出来的前半句别有深意,然而文森特却并没有听明白那种潜在的不同。   他想,哪怕她是从地狱之中爬出来的鬼魂,他也要握住她的手不放了。   在二十年前尼布尔海姆漫天星辰的夜晚,他的灵魂便已经被她套上了枷锁,而他心甘情愿永不挣脱。   “我愿意。”他说,所有漂泊的、起伏的、疲惫的心念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平息。   他是她最忠诚的恋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只要她不将他赶走,他都会厚脸皮地跟在她的身边,忠贞都不会改变。   莉莉丝微微用力,将他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文森特并没有想到她的手臂会这样使力,又根本没有防备她的想法,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趔趄了一下,便撑着轮椅的扶手栽倒在了她的身上,膝盖抵上了她的小腿。   随着这样的冲撞,轮椅的两个轮子便往后转动,随后被一只手搭在后方的把手上,稳稳地停住了。   露娜垂眸看着文森特的动作,目光冷漠如同刀锋,如果不是莉莉丝并没有阻止,有任何人对她做出这样冒犯的动作,他都会在对方碰到她之前直接把人掀开。   玩家却并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她只是捧起了面前青年苍白的脸颊,那双红色的眼睛虹膜依旧很清澈,瞳孔周围的反射明亮,五官与二十年前一样英俊,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   “红色的发带都很衬你,我很喜欢。”莉莉丝说道。她松开了手,眼见他原本苍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色。   文森特如同被烫到了一样往后退开,站起了身。   ……有点,太超过了。   他甚至有些不敢看她。   “先进酒店吗?”站在轮椅后侧的露娜垂眸,询问莉莉丝的意见。   鬼魂广场并非空无一人,现在正好有三两个陌生人从酒店门口出来。   “好啊。”莉莉丝说,她飞快地为两人做了一遍介绍。   萨菲罗斯的反应冷淡,而文森特倒是很认真地记下了“露娜”的名字,还对“她”打了招呼。   文森特将两人一同送到了房间门口。   “既然好久不见,那就顺路来坐坐吧。”莉莉丝邀请道。   萨菲罗斯原本想要顺势关上门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目光不带感情地扫了眼文森特,然而身旁母亲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我有事先去一趟前台。”露娜说。   他下意识并不想要让母亲与面前的人独处,可是从小被培养出来的良好的道德素养让他知道此时应该留出给两人这样久别重逢的人单独的空间。   萨菲罗斯绝不会主动让开,只是杰诺瓦碰了碰他的手指,那种微妙置气的感觉像是泡泡一样被她这样轻轻的碰触戳破了。   他将莉莉丝从轮椅上抱起来,妥善地安置在了沙发椅上,这才走出房间,合上了酒店旅馆的房间门。   “你要喝水吗?”文森特看向旁边的茶壶,想要为她倒杯水。   莉莉丝摇摇头:“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另一把椅子。   眼前的青年穿着紧身的战斗服,一边的手臂和膝盖以下的部分都覆盖着铁甲,看起来与过去那种文质彬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时间过去了二十年,我见到你的时候,差点没有认出你。”莉莉丝说,“讲讲你的故事吧,我要听。”   “我……其实并没有做成太多的事情。”文森特说。他从来都不擅长自我夸赞,习惯于贬低自己,放大自己的错误,于是只是简单地讲这些年他所做的事情。   经历人体试验之后离开尼布尔海姆,避开神罗的监视,加入反神罗组织,参与反抗军的战斗,进入米德加。   “宝条死了,但我很抱歉,没能亲自杀了他为你报仇。”文森特说。   “我知道的,也没什么差别。”莉莉丝说,“萨菲罗斯杀了他。”   “萨菲罗斯?”文森特想不到他会杀死宝条的理由,就在他侵入神罗大厦的时候,不知道过去的青年还在袒护那个人渣,“他怎么会突然做这件事?”   “嗯……就当是秘密吧。”莉莉丝说,“这是我这里的小道消息,文森特谁都不要告诉,你的同伴也不可以。”虽然让他人知道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能少些麻烦,玩家也不想随时随地开启战斗模式。   “我知道了。”文森特认真地说,“我会保密的。”   他看起来简直是在发誓,莉莉丝有点被他逗笑了,实际上也不用这样认真。   “我很开心,”她说,“文森特一个人一直在听我的话,走到了现在,直到我们再次重逢。”   “你不怪我吗?”文森特望着她,情不自禁地凑得更近,“我最终还是没能亲手杀了他。”   莉莉丝摇头:“我那时候其实很生气,因为没有想到会在那里结束,并不是对文森特生气。你已经做到了自己可以做到的最好了。”   “要抱抱吗?”她张开手臂,微笑着看他,叫上了以前对他的称呼,“我的小兔子……”   虽然现在的文森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小白兔,反而更像是古堡之中的贵族吸血鬼,在某一个月圆之夜从棺材之中爬出来咬破受害者的喉咙饮用鲜血。   男人膝行着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额头埋在了她腹部之前。   是只属于她的微微泛着桃香的体香。   她活着。   躯体温暖,心脏平稳。   噩梦里倒在血泊之中的少女此时鲜活地环抱着他。   “莉莉丝呢?”文森特问道,“你在坐轮椅,你的身体还好吗?”   “正在缓慢恢复之中。”莉莉丝实话实说。   “那天……是有人把你救了下来吗?”   “没有哦。”玩家并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撒谎,她知道这世上有善意的谎言,可是当年的莉莉丝的确受到了伤害而死亡,如果她自己都这样掩盖过去当做无事发生,那么就是对她自己的霸凌。   “莉莉丝已经死了。”她轻轻顺着他留长的黑发,半开玩笑地说,“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人是莉莉丝2.0。”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救赎,那就是自救。”玩家说。   虽然在最终的时候是萨菲罗斯击破了实验舱,将她从魔晄炉的实验室带了出来,但即使没有别人来救她,杰诺瓦自己也会在不久之后复苏。在等待他人来的时候,玩家也在一刻不停地推动着躯体聚合的进度条,不把所有的期望寄托在萨菲罗斯的身上。   ——那对他同样不公平。   擅自对他人期待,如果对方没有做到的话就会怨怼,这样是不对的。   “对不起。”文森特说。   “我以前是不是教过你?”莉莉丝捧起他的脸颊,“不要总是为没有犯过的错误道歉。你很好,知道了吗?”   红眸满满倒映着她的脸。   “……我知道了。”文森特说。   “说点我想听的。”莉莉丝捏了捏他的脸蛋,如同强迫温良男子的坏蛋。   于是闷葫芦被敲开了嘴巴:“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才知道,其实我很喜欢很喜欢你。”喜欢到说出“爱”这一个字都觉得自己轻佻。   “喜欢我哪里?”莉莉丝问他,眼里已经流露出笑意。   “莉莉丝每一处都很值得喜欢。”文森特说,在这样的时候他反而没有了在她亲近的时候的羞涩,“无论是外貌,品行还是灵魂,都是这颗星球上最珍贵的。”   “算你过关。”玩家满意地点头,揉了揉他的耳垂。   男人的每一寸皮肤都分外苍白,现在被她把脸颊和耳朵都胡乱揉了一遍,反而让这些地方的皮肤都泛起了红色,如同被蹂.躏了一遍。   等两人的交谈结束之后,文森特离开,萨菲罗斯才回到了房间里。   莉莉丝已经换上了睡衣,正坐在床上翻阅从游乐场买回来的画册。   萨菲罗斯走上前,从旁边取了靠枕垫在了她的身后。   “怎么不说话?”莉莉丝抬起视线,望着面前的青年。   “他是您过去的恋人吗?”萨菲罗斯说,“我从没有听您提起过。”   “因为过去觉得没有必要。”莉莉丝金发碧眼的样貌褪去了,转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容貌更加锋利的杰诺瓦,“萨菲要听故事吗?”   于是,银发的青年坐在了她床铺的另一边,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杰诺瓦把二十年前的往事慢慢讲给他听。   那是在祥和的村庄里,一切都还未开始,她、文森特和露克蕾西娅三人在树下野餐。   ……   最后的最后,树下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   玩家的故事很动听,如同睡前的童话,强烈的痛苦和愤怒被她念出了婉转的哀伤,而故事里的仇人在现实早已亡故。   萨菲罗斯听着听着,就自然地低下身,轻轻将脑袋靠在了她的肩头。   两人的头发都极长,此时两种流动的银混杂在了一起,竟一时间显得不分彼此。   故事结束了,萨菲罗斯却迟迟都没有动弹。   “……我有点不愉快。”他说。   “为什么?”杰诺瓦问。   “我生物学的父亲是宝条。”萨菲罗斯沉闷地说,“真是令人不愉快的事实。”   听到了他这样一句带了点不高兴的吐槽,玩家却像是突然被戳中了笑点,笑起来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青年的竖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杰诺瓦才止住了笑意:“你已经杀了他,就当没有他的存在。”   “嗯。”萨菲罗斯闭上嘴唇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他又问道:“文森特·瓦伦丁是您的恋人,那您是不是很喜欢他?”   “当然。”玩家说,“我不会与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有多喜欢?”萨菲罗斯问,“比喜欢我还要喜欢他吗?”   他此时的问题让玩家都宕机了一下。因为在她的眼里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爱,骤然被放在一起比对令人感觉到怪异。   “这不一样的。”杰诺瓦说。   “其实没有不一样。”萨菲罗斯说。那个男人的出现本身就会占有母亲的视线和注意力,让她原本分给他的视线和陪伴减少。   “是有爱情和亲情的区别。”杰诺瓦教他,“爱情呢,是会对他人的动心,而亲情,是血缘和陪伴。”   她说得很笼统,因为尽管在游戏里拈花惹草,实际上游戏外的玩家森尤诺还是母胎单身的高中毕业生一枚。她读书的那会,中小学生恋爱是会被绝对禁止的,教务处主任天天晚自习下课都会拿着手电筒在学校小树林里逮小情侣。   “你想见一见露克蕾西娅吗?”对她体内细胞的感应让杰诺瓦知道她的位置,如果按照现在从世界各地聚合的话,也许会有机会见到她,“她是你的生母。”   然而,萨菲罗斯只是平静地摇摇头。   “妈妈,您刚刚才说过,亲情是血缘和陪伴。”他说,“我自出生之后就从来不曾见过她,她也不曾陪伴过我,便没有再见到的意义了。”   “我只要您一个人。”神罗的1st特种兵此时的眼神里显露出与宣传片里光明形象截然相反的阴鸷,显得极其有压迫感,“妈妈,我只想与您一直在一起。”   给予他完整的亲情的人只有杰诺瓦。她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低落的时候鼓励他,怀疑自己的时候支持他。   萨菲罗斯已经从杰诺瓦这里得到了他最渴望得到的一切,便不再愿意注视任何除此之外的一切。   “妈妈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萨菲罗斯说,“我和文森特,谁在你的心中更重要?”   听到了他这样一个经典的问题,玩家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们都是我的翅膀。”   等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抛出了一个烂梗,并且此时在场无人听得懂她这句话并不深刻的含义。   “好吧,我认真回答。”杰诺瓦揉了揉身旁青年绸缎一样的长发,“在这个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是萨菲罗斯。我会因为你而存在。”   银发青年的眉眼随着她的话语而变得柔和了下来。   在杰诺瓦的面前,素来强大到独当一面的萨菲罗斯总是肆无忌惮地表现出这样未成熟的样子。   “我也会为了妈妈而存在。”萨菲罗斯说,他愿成为她的刀剑,为她征服任何一片土地,实现任何的愿望。   即使文森特·瓦伦丁的存在有些碍眼,但他只是可以让母亲快乐的战利品之一,并不会对他在母亲心中的地位有任何的影响。如果妈妈喜欢这样类型的男人,他也可以在星球上寻找。   “如果你愿意的话,按照辈分你可以叫文森特叔叔。”杰诺瓦说。   对于她的这句话,萨菲罗斯摇了摇头:“我的亲人只有妈妈一个。”   深夜,月光透过窗纱隐约洒进酒店房间之中。   杰诺瓦休息了。   萨菲罗斯躺在另一张床上,碧绿的竖瞳穿过纱帘的遮挡扫向窗外。   在鬼魂广场建立的枯树枝头,披着红色斗篷的青年正坐在那里,一只腿屈起,另一只腿随意地垂下来。他没有住在昂贵的酒店房间里,反而来到了这里靠在枝杈上休息。   人造的血月洒下带着些许薄红的光亮,以他的视角,刚好可以看到属于莉莉丝房间的窗。 [63]是度假:吃掉星球的孩子   第二天,原本杰诺瓦就要离开金碟游乐场,但因为文森特的到来,她便又在这里多留了一天。   三人组成了一个奇妙的组合,看起来是两女一男,实际上是两男一女。   文森特本想接过露娜为莉莉丝推轮椅的工作,但是却被露娜很直接地拒绝了。   在前一晚的交谈里,文森特几乎没有保留地回答了玩家问出的所有问题,将他过去的二十年时光都摊开给她看,与之相反的是,莉莉丝几乎没有告诉他太多与自身相关的内容。   “莉莉丝”这个个体本身在最初的尼布尔海姆就是一道未曾幸存下来的幻影,杰诺瓦寄居在她濒死的躯体之中才令她奇迹般地“死而复生”,现在,这是仅仅存在于杰诺瓦与她的孩子之间的秘密。   如果文森特一开始初遇的人是莉莉丝,那么若是以另一副面孔相见,他真的可以认出来杰诺瓦和莉莉丝其实是同一个个体吗?   玩家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作为玩家的恶趣味却让她微妙地有些期待他撞破的景象。   秘密会让人变得更有魅力。   这不仅映衬在她的身上,同样反映在此时的文森特·瓦伦丁身上。   也不知当年露克蕾西娅在他身上进行了怎样的实验,现如今的文森特·瓦伦丁看起来并没有比萨菲罗斯大几岁,表现出来的身手也要比作为塔克斯的时候强大许多。   萨菲罗斯告诉了她雪崩组织入侵到神罗大厦的事情,当时的文森特可以与1st战士萨菲罗斯对战并全身而退。   三人在游乐场度过了一整天,在当天的夜晚,杰诺瓦决定离开这里。   “我可不可以与你们一起?”文森特问道。   “我没什么关系,露娜呢?”莉莉丝偏头看向正在办理退房手续的黑发女孩。   “只要莉莉丝开心就好。”萨菲罗斯说。他并不是不会读空气的人,虽然文森特会占据母亲的目光,但对方同样会令她高兴。   他们到达了月台,坐上了离开金碟游乐场的缆车。   “文森特想说什么?”莉莉丝偏过头,去看坐在自己身侧的黑发青年。   “本来只是想问一问,莉莉丝要去哪里。”文森特看向过道对侧巨大玻璃窗外明灭的景象,“只是,既然我可以跟在你的身边,那其实去哪里都无所谓,便也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他本来就孑然一身,而雪崩现在并没有给予他任何紧急的任务,过去二十年他都没有停下来过,现在的他可以请很长时间的假。   “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金发碧眼的少女可爱地歪了下脑袋,“因为我与露娜本来就是要环游世界的。下一站,阳光海岸!”   离开矗立在北可利尔沙漠之中巨大的金碟游乐场,乘坐渡轮就可以抵达阳光海岸。   这里是相当受欢迎的度假胜地,许多人都会在工作闲暇之余来到这里的海滩边上躺平消磨时间放松身心。   莉莉丝在网络上预订了靠海的独栋别墅,从落地窗的房间里往外看,就能看到大片大片颜色渐变的玻璃海。   “是大海诶。”莉莉丝很开心,在路过市场的时候,她就忍不住买了度假的遮阳帽和海边度假长长的纱裙,还给文森特和露娜两人一人挑了一顶遮阳帽。   只是沙滩上并不能推轮椅,萨菲罗斯抱起她,顺着她的意思将她安置在沙滩椅上,很体贴地调整了旁边的遮阳伞可以遮盖的范围。   “要喝点什么?”萨菲罗斯问。   “想要椰子水。”作为长辈,玩家相当自然地点了自己想喝的饮料,派他去买。   露娜暂时离开了。   莉莉丝枕着胳膊,听着耳边一下又一下有规律的海浪声,目之所及是湛蓝的天空、无垠的大海和阳光灿烂的沙滩。   不多时,便有另一人坐在了她旁边的沙滩椅上,莉莉丝转过视线,发觉在这样的地方,文森特竟然还穿着全套的装束,从红色的披风到黑色紧身战斗服还有金属靴一样不少。   虽然很帅,但是真的不会中暑吗?   “你热不热?”她睁大眼睛看他。   “还好。”文森特说。他的身体对于冷热耐受性很高,这里的温度还没有达到可以让他出汗的程度。   “但这是在度假啊,”莉莉丝说,“文森特这样太郑重了,好像随时都要战斗似的。”   “这样可以预防可能会发生的危险。”青年回答道。   如果他手无寸铁,会不会又像是之前那样无法保护她呢?如果记忆中的那场经历第二次发生,文森特将永远也无法再次原谅自己。   女孩“噗嗤”一声笑了,她安慰他:“倒也不至于这样小心,还是说文森特有什么仇家会来这样的地方找你?”   “……虽然我在雪崩组织做与神罗敌对的工作,但是我的画像还没有登上神罗的通缉榜单。”文森特说。   “那就像度假一点嘛。”莉莉丝伸手,扒拉那将他的下巴都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红色披风,上面成排的绑带看起来很酷,但解开的步骤也相当繁琐。   两张沙滩椅之间的距离很近,中间只隔了手掌宽的距离用来放一个低矮的木桌。   文森特躺在椅子上,见她探身过来,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腰,避免她因为没有腿部力量的支撑而从椅子上翻倒。   而他没有反抗她解开他披风的动作,只是微微偏头,任由她将从下巴到胸前的皮扣一个个拆开。   然而莉莉丝很快就失去了行动力,她推了推他的肩膀,说道:“快去换一身该出现在海边的衣服,不然不许出门。”   这片海滩是别墅区的私人海滩,所以人不算多,即使是这样,穿着一身严严实实套装的文森特依然吸引了很多人震惊的目光。   文森特被她轻推了一把,垂下红色的眼睛:“我知道了。”   等他离开之后,露娜便拿着饮料放在了莉莉丝旁边的矮几上。   “谢谢萨菲。”莉莉丝接过他递来的吸管。   “文森特呢?”萨菲罗斯问道。自从出现之后,他就一直黏着莉莉丝不放,像现在这样主动离开的情况反而很稀奇。   “他去换衣服了。”莉莉丝说。   “的确很少有人会选择在沙滩上穿作战服。”萨菲罗斯说。   虽然是海边的度假,但是诸如沙滩排球这样的游戏项目莉莉丝都没办法参与,更多的时间是躺在遮阳伞下望着大海发呆。   入目的景象很美,每一帧都可以截图当做风景壁纸。   很快,文森特便回来了,这次他换上了白色的衬衫和长裤,终于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也少了穿着作战服时候锋利的攻击性,腰细腿长……如果不看垂落到锁骨的黑色长发,那看起来简直与过去的他一模一样。   在坐下的时候,他看起来依然有些不习惯地拉了拉衬衣的领口。   莉莉丝撑着下巴看他,嘴角噙着笑:“文森特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放松过的样子,现在试试享受一下海风和沙滩吧。”   “嗯。”青年应了下来,尝试着顺着她的话语让自己休息。   她鲜活地存在在他身边这件事,终于可以让他不会再日复一日做着同一个噩梦,在深夜之中思绪纷飞。   阳光海岸的海鲜都是在近海捕捞到的新鲜鱼类,去市场买来之后就可以自行加工。   萨菲罗斯几乎没有下过厨,而莉莉丝的条件不允许她下厨,所以厨师的重任只能压在文森特一个人的肩膀上。   处理活海鲜会溅水,而民宿的厨房之中并没有配备围裙,因此文森特独自去街道拐角处的超市买需要的东西。   这里的超市货品摆放得琳琅满目,自然有各种花色的围裙。对于围裙的样式,文森特当然没有什么要求,只想随便拿走一件就好了。   然而他的视线从挂出来的围裙上扫过,却定格在了中间的那一件上。   那上面绘着很简单的卡通兔子图案。   ……用兔子作为围裙的装饰图案其实很普遍,在这里见到完全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骤然看到之后,埋藏了许多年的回忆便从记忆深处翻腾了出来。   那是在尼布尔海姆她的家里,女孩高高兴兴地给他系上了兔子的围裙。   曾经他只能用这样的回忆一遍又一遍地凌迟自己,现在却只觉得怀念。   “就拿这一件吧。”文森特买下了兔子围裙,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想法,还翻看了剩余的围裙,发现里面并没有狼作为图案的款式。   当天晚上,三人围坐在桌前,美美地吃了一顿海鲜大餐。   晚餐之后,露娜主动先起身去洗碗。   “晚上的海风很凉快,文森特带我出去走走好不好?”莉莉丝说。   黑发青年当然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请求。   他推着她的轮椅到海滩边上,将她背了起来,沿着海滩慢慢地走。   高悬的月亮在这样的夜晚分外明亮,将海面映出一条波光粼粼的通路。白色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海滩。   莉莉丝把下巴靠在青年的肩膀上,呼吸之间便有气息落在他的脖颈,于是没过多久便能看到那片的皮肤微微泛红。   这样的发现让她忍不住想要使坏,于是刻意在他的耳边吹了口气,拖长了声音叫他的名字:“Vincent……”   “怎么了?”文森特问。   “没事,我就叫一叫你。”莉莉丝说。   “嗯。”文森特应了一声,没有在这样的小事上露出任何无奈或是不耐烦的样子。   哪怕她只是无聊叫一叫他的名字,在这样的夜晚也会令人觉得幸福。 [64]叛逃吧:吃掉星球的孩子   米德加,神罗大厦。   在顶层的会议室内,红色实木的长桌两侧坐了六人,而正座上的位置坐着神罗总裁,他是标准中老年白人,背头发丝稀疏,即使穿着笔挺的西装也已经显出老态。   在他的身后,整面的落地窗映衬着米德加这座城市灰蓝色的黄昏,色调美丽,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心情欣赏这样的景象。   “说说吧。”总裁将手指间的钢笔随意丢在文件上,对坐在旁侧的神罗战士部门部长拉扎德说道。   被总裁点到,拉扎德开口:“萨菲罗斯已经失踪二十七天,我派出了1st战士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去寻找,并联合塔克斯成员展开调查,但目前依然没有他的任何踪迹。”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三天前,杰内西斯前往西大陆地区执行任务,目前下落不明。在现有的调查资料上看,两人的失踪并没有明确的关联关……”   “说明1st神罗战士集体叛逃。”坐在另一侧的治安维持部门部长海德格打断了他,在他的旁边,是原本属于科学部门部长宝条的位置,现在已经换了霍兰德这位临时部长来坐。   “我早就想说了,神罗给予1st特种兵的特权太多,以至于他们不知道天高地厚……”   “海德格。”总裁半警告地说道,抬了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太过界的话语,“注意你的语言。”   海德格冷哼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没有继续挤兑拉扎德。   “与其在这里追究责任,不如谈一些更实际的内容。”武器开发部门部长史卡蕾特说,她是颇有着强势风格的女性,烈焰红唇和火红色的礼服是她的常见搭配,“之前科学部门总是对一些萨菲罗斯的战斗数据抓着不放,现在是不是可以分享过来了?毕竟,他现在可不一定还算是神罗的战士。”   “他的数据你可以让人走正常的申请流程,”霍兰德说,“我会批准的。”   他思索着说道:“萨菲罗斯明确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尼布尔海姆。经过调查,科学部门布置在尼布尔海姆的魔晄炉遭到破坏,杰诺瓦的遗体失窃。我认为,这两件事应当会存在某种直接的关联关系。”   “说不定是因为,这位神罗的英雄终于发现自己只是科学部门部长用来炫耀的实验体,所以才会怒而出走呢。”海德格说了一句风凉话。   这原本是科学部门的机密,但是在场的人全部都是部长及以上的高管,共享也完全没有关系,毕竟,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些神罗公司见不得人的秘密。   海德格继续说道:“不如干脆通缉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治安维持部门的军队会为了神罗公司踏平所有的阻碍。”   “神罗与五台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我建议不要在正面战场抽调太多兵力,否则会对财政和战争局势造成负担。”都市开发部门部长里维说道,他态度平和而神情严肃,看起来对会议内容很认真。   “只要不放出通缉令,就说明萨菲罗斯还有回归的可能性,一旦神罗通缉两位1st战士,一方面会对神罗公信力造成极大负面影响,另一方面,也彻底将这位战争机器推到了对立面。”   “他已经是对立面了。”霍兰德冷淡地说,“在杀死宝条部长之后持续失踪一个月,看起来并不像是对神罗有归属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直到神罗总裁看向他的对面,长桌的另一侧尽头。   那是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的路法斯,他坐在长桌末端,十指交叠,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在灯光下泛着冷芒。   “一个月里,雪崩入侵,宝条身亡,萨菲罗斯、杰内西斯接连失踪,科研部门总共就只供出了三位1st战士走了两位王牌,在这种动摇根基的场景面前,每个部门都只想着趁机捞取利益。”路法斯扫过桌上的每个人,“战斗数据,宝条的部长职位,还是说,在总裁面前的表现?”他戏谑的目光在一个个部长面上扫过。   海德格的脸颊顿时涨的通红:“路法斯!”   “我只是提醒你们,”路法斯站起身来,“在这种时候内斗只会让神罗被其他的势力看笑话。”   他施施然拎起自己挂在椅背上的西服外套离开,甚至都没有给坐在首位上的老总裁打招呼。   在转过身离开会议室的一瞬间,这位年轻的副总裁就冷下了神色——战士部门部长拉扎德是老总裁的私生子。   就让他们这些人自己去头痛这种事吧,反正与他这个权力架空的副总裁没有什么关系。   神罗战士层。   “安吉尔,”黑发刺猬头的青年充满活力地对站在训练室的安吉尔挥手,“今天你来得好早!”   他是最有潜力的2nd特种兵,也是目前最有希望升入1st的人选,名字叫做扎克斯。   梦境之中。   倾斜的阳光落在沙滩上,呈现出一种金色与黑色的影子交替起伏的景象。   在这里杰诺瓦拥有健康的双腿,她正坐在沙滩上的秋千里轻轻摇晃,银色的长发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暗红色皮衣的青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褐红色的头发垂落在他的颊边,让青年总是显出不同于旁人的浪漫和忧郁。   他的双眼是泡过魔晄之后的碧色,人们总是用这样的特征来辨别神罗战士。受过神罗迫害的普通人总是对他们这样的人避之不及。   清凉的海风吹起他的刘海。   他安静地注视着杰诺瓦的背影。   “怎么一直都不说话?”女子回过头,露出那张漂亮而锋利的脸。   从最初见到她的时候,他就常常忍不住躲在暗处注视着她的脸,因为在巴诺拉村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这样漂亮的女人,而报纸上同样没有。   那时候的杰内西斯以为自己是因为她的美丽而受到她的吸引,对她感觉到亲近。   现在看来,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即使是现在已然知道真相的时刻,杰内西斯依然不愿意挪开注视她的目光,并发自内心地觉得,无论是她微笑起来的面容还是回过头的姿态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   “这里是黄金海岸?”杰内西斯问道。   “当然。”杰诺瓦说,“在其他的地方,都没有现在这样的玻璃海。”   “看来您与萨菲罗斯去了很多地方。”杰内西斯说,“您一直都将他视作您的孩子吗?”   杰诺瓦望着他,听着他的话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他当然是我的孩子。”   “他是神罗S计划的产物,从生物学意义上来说,他的母亲是生下他的人类才对。”杰内西斯说,“你为什么会承认他……”   杰内西斯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说完。   正宗的刀锋逼近了他。   杰内西斯反应极快地矮身,躲过了这一下斩击,褐发被长刀带起的风吹得往一侧飘起。   而对方的攻击去势不减,转刺为劈,攻向杰内西斯的肩膀。   “我现在心情不太好,干脆直接打一场吧。”杰内西斯脸上的微笑落下去了。他手指翻转,抽出了魔石支撑的红色光剑。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片沙滩上接连响起。   杰内西斯手指擦过剑锋,增强了光剑之上赋予的力量,向着萨菲罗斯冲去。   明明是简单的切磋,两人却像是都打出了真正的火气。   富含力量的刀锋交错在一起,强烈的力量碰撞出了激烈而明亮的火花。   两人完全没有停止的意思,杰内西斯手掌凝聚出火系魔法的光环。   萨菲罗斯使力,刀锋一挑,两人再次拉开了距离。沙滩的地面随着两人的战斗而激起层层细沙,如同子弹一样向外侧散射。   可惜现在安吉尔不在,星球上西大陆和东大陆之间有时差,现在的他应该没有入睡,自然也不会进入梦境之中。不然,以那位战士的性格,一定会阻止两人这样无休无止的缠斗。   两人的战场从沙滩一路腾挪,转移到了海上。双方都刻意避开了坐在秋千上的杰诺瓦。   玩家看得跃跃欲试,在这个世界她总是受到限制,几乎没有激动人心的战斗,以至于玩家都快要忘记这个游戏的战斗系统实际上做得很好了。   杰诺瓦从位置上站起身来,银色的长发垂落在她的身后。   而目之所及处,萨菲罗斯正高高地一跃而起,正宗被持在他的手中,从天穹往下对杰内西斯做出斩击。   杰诺瓦往前跑了几步助力,随后一跃而起,手中凭空幻化出了此时脑海之中先出现的武器——一副矛和盾。   她突兀地穿梭进入到两人的战场之中,是无论萨菲罗斯还是杰内西斯都未曾想到的。然而两人的攻击在此刻都无法收手了。   萨菲罗斯手中握着正宗,面色微变,试图强行往后撤回降落下时的冲击力,然而这对于在空中的他来说极富有难度,正宗的刀锋不可避免地对上了不该对上的人。   杰诺瓦嘴角上扬,红瞳显出一抹兴奋,抬起手中的盾牌,强悍的臂力让她站在原地,稳稳地接住了正宗的冲击,刺目的火花自兵器交接的部分爆发开来。   而另一边,银发女性回眸,长矛横挡,接住了自杰内西斯一侧的刀光。   她落在沙地上的双足陷入到了脚踝,直直垂落的银发在此时也变得生动。   “再来!”杰诺瓦说道。   然而,两个青年却都没有顺着她的这句话而继续打斗。   萨菲罗斯收起了正宗,脸色苍白得吓人,而杰内西斯直接将长剑丢在了沙地上,抿起了嘴唇。   “你们怎么都不打了?”杰诺瓦分别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刚刚开始。”   “对不起,刚刚我有些急躁。”萨菲罗斯说,“不该直接动手。”他低头看向她的手腕:“您有没有被伤到?”   “这里是梦境,我本来就不会受伤。”杰诺瓦说。玩家只是想要小小地加入两人的游戏,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带她玩。   “抱歉。”杰内西斯挪开视线,仿佛要把沙子盯出花来,“我不该拿武器对着您。”   “我以为这是普通的切磋?”杰诺瓦说,“你们难道不想与我战斗吗?”   两个人都摇头,明明产生了矛盾,现在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上却奇妙地达成了统一。   玩家看了眼萨菲罗斯,又看了眼杰内西斯,只觉得两人的氛围有些古怪。   “或许,你们两个需要留出空间来说说话?”她说。   “但不许直接开始打架哦。”杰诺瓦说,“如果要打架的话叫上我。”   她对两人摆摆手,踩着沙子往另一边的躺椅的方向走,纱制的裙摆被海风吹得飘飘扬扬。   萨菲罗斯与杰内西斯都注视着她的背影。   两人之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方才那种火药味在此时已经完全消减,杰内西斯偏头望向远处的大海,神色之中显出一种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寂寥。   “……我离开了神罗。”他说。   萨菲罗斯一怔,看向他:“怎么突然想要离开?”   杰内西斯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眸看着他扯了扯嘴角,碧色的眼里却并没有几分笑意:“萨菲罗斯,当初在尼布尔海姆,你是怎样接受自己的身份的?”   “如果你说的是,我是S计划的产物这件事,”萨菲罗斯的神情平静,“那并不值得在意。”   他的视线穿过这片空间,落在远处休憩的女子身上:“无论我是人类还是怪物,她都会在。”   杰内西斯听着他的回答,忽而垂眸低低地笑出了声。   “……没错,她会一直在你身边。”这令人感到艳羡。   “你还没有说,你离开神罗的原因。”萨菲罗斯并没有被他带偏话题。   “我离开神罗的原因,就是你离开神罗的原因。”杰内西斯说,“当初宝条和霍兰德都在争夺科学部门部长的位置,宝条开启了S计划,而霍兰德则是G计划——吉莉安计划。”   萨菲罗斯表情有些惊讶:“但我记得,你与安吉尔是在普通的村庄长大?”   “对于神罗来说,派遣特工入驻到普通的村庄很容易。”杰内西斯说,“我的父母因为领养了我,获得了大笔的钱财,所以才成为巴诺拉村的地主。而安吉尔的父母没有接受报酬,吉莉安博士亲自抚养他长大。”   他的父母是溺爱他的,可杰内西斯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他的出现给予了他们钱财,所以他们才供养自己,还是真的出于关心呢?   那将成为被他丢在身后的往事。   “原来,1st特种兵,都是从神罗的实验室之中诞生的。”萨菲罗斯有些了然。   普通的士兵改造身体并浸泡魔晄的确可以增强体质,可是能够成为1st的人只有他们三个,本来就暗示了原因。   “萨菲罗斯,你还是否记得,很久以前,莉莉丝给我们讲奥特曼的故事。”杰内西斯说,“少时的我们都想成为英雄。可是到现在,其实我们既不能成为英雄,也无法成为普通人,而是……”   “——是怪物。”萨菲罗斯叹息般地接过了他的话语。   他的思绪飘过更年幼的以前,那是杰内西斯和安吉尔还未曾出现的时候。那时母亲会给他讲的睡前故事,就已经在暗示他这一点了,只是直到现在,他才触动了儿时的记忆。   “你很幸运,萨菲罗斯。”杰内西斯说,夕阳的光线落在他的眉眼,令他显得忧郁。   一步一步成为1st战士,强烈的自尊心让杰内西斯永远不会在萨菲罗斯的面前示弱,此时说出这样的话便已经完全是极限。   他注视着银色长发的青年。   在神罗长大,少时顺利成为了英雄,即使此时丢弃了所有荣耀与梦想,身后依然有人永远陪伴在身旁。   ——令人向往,令人……艳羡。 [65]原罪:吃掉星球的孩子(30K营养液加更)   幸运吗?   萨菲罗斯听了杰内西斯说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回顾他过去所有的经历,能够被他发自内心称为幸运的事情,只有被自己的母亲杰诺瓦承认这一件事,其余的过去全部都不在其中。   萨菲罗斯注视着他情谊深厚的同伴,他们在年少的时候就已经在莉莉丝搭建的尼布尔海姆里相遇了,已经很了解对方,只是人们终究无法对其他个体所处的位置感同身受。   现在,杰内西斯如同过去的他一样,面对了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在尼布尔海姆,杰内西斯站在他的身旁支持他,现在自己却陷入了死角。   萨菲罗斯知道没有归处的感觉,也骤然明白了杰内西斯与杰诺瓦交谈的时候话语里的含义。   杰内西斯当时并不是在质疑杰诺瓦认下了萨菲罗斯这个孩子,也没有想要挑拨他与母亲的关系,更像是想知道,杰诺瓦是否把拥有她细胞的孩子都视作她的孩子……   “你如果心中有困惑,就去找母亲交谈吧。”萨菲罗斯最终说。他们是朋友也是同伴,他不会对杰内西斯的痛苦袖手旁观。   如果换做是在尼布尔海姆的萨菲罗斯,他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只想独自享受与母亲相处的时光。   而现在,即使只是短暂的现实的陪伴,内心之中长久以来的空洞终于得到填满,他的母亲给予了他健康而正向的情感,让萨菲罗斯不会最初那样极端地守在她的身旁寸步不离。   “谢谢你。”杰内西斯明白萨菲罗斯做出了怎样的让步,于是轻声说。   他慢慢诵念着诗句:“深渊之谜,实乃女神赠礼。我等向往,乘风而起。与迷惘悸动的此心中,激荡些许涟漪。[1]”   夕阳的光亮倾斜,于是在这样的时候遮阳伞完全遮不住躺在沙滩椅上的人,银色的长发在余晖的照耀下如同流动的黄金。   杰内西斯过去的时候,玩家正在手机上玩消消乐游戏,这几天的白天她每天都在海滩上用这个打发时光,即使是在梦里也忍不住玩。   感觉到来人的影子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杰诺瓦支起了身体,语气慵懒:“你和萨菲说完了?”   “嗯。”杰内西斯说。   “看来你同样有话想与我说。”杰诺瓦对着旁侧另一张沙滩椅伸手示意他坐下。   尽管是在梦里,但现在文森特终于不是唯一一个穿着战斗服就出现在阳光海岸沙滩上的人了,杰内西斯和萨菲罗斯荣登第二和第三顺位。   杰内西斯顺着她的意思坐在了空位上,然而他沉默了一会,只问道:“……您最近过得好吗?”   “就像你所见到的,我们在阳光海岸度假。”杰诺瓦说,“你想来找我吗?”   “我可以吗?”杰内西斯下意识反问道。   “只要你不跟萨菲见了面就把民宿的房子拆了就行。”杰诺瓦谨慎地说。   这是她精挑细选位置很好的别墅,私密性强,景观优美,决不能被两个1st战斗狂破坏了度假体验。   杰内西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目光晃了晃,不自觉地注视着她说话时的样子。即使像普通人一样侧卧的动作,她看起来也很漂亮。   “我找您,其实是有其他的问题想问。”杰内西斯强迫自己别开眼睛,终于步入了正题,“您是否知道,S计划与G计划的不同之处。”   “实际上,我不太清楚具体的实验过程。”玩家并不是考据党,对于大段的文字每次都速速戳SKIP跳过。   杰诺瓦又说道:“不过,你们三人之中,萨菲的确是最容易进入到我所搭建的梦中的孩子。”   “我去科学部门调取了资料,”杰内西斯说,“当然,取用资料的时候用了一些小手段。”当时霍兰德被他威胁着打开了详细的实验记录。   “我们被以不同的手法继承了杰诺瓦基因。”他望着一下又一下冲刷着海岸的白色海浪,“原本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直到不久之前,我发现普通的伤口也变得很难愈合。”   “你受伤了?”杰诺瓦伸手,想要撩开他的袖口。   “现在已经没事了。”杰内西斯下意识想躲,却又在她的注视下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任由她温热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再握住他的手腕。   “因为我是在胎儿时期注入了G细胞,基于不完美的实验,身体会逐渐开始崩溃。”杰内西斯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述说着另一个人的故事,“霍兰德说这样的现象是劣化。”   如果仔细观察他的一头褐红的头发,会发现有一部分头发的发根已经开始发白。   “……实际上,不过是变成了怪物罢了。”杰内西斯说。   杰诺瓦已经察觉出了他隐约的异常,于是她说道:“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她的手指依然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此时的沙滩上,只有她与他二人。   不知为什么,原本漂泊不定的心在此时此刻却好像暂时平静了下来。   杰内西斯抬起左臂往外推,于是下一秒,单边的黑色羽翼便遥遥地向外展开,映衬着高远的天空,羽毛纷飞,显出一种凄凉的美丽。   他望着自己伸展而出的翅膀,问:“过去的骄傲和梦想,是否已经不复存在?”   不知是因为常常诵读《LOVELESS》的原因,杰内西斯的声线其实很华丽,听起来有种独特的美感,此时问出这样的问题的时候,音色同样染着孤独的忧伤。   “为什么要这么问?”杰诺瓦望着他,红色的眼瞳目光明亮,“这样的翅膀很漂亮。”   玩家觉得长一个翅膀分明是酷毙了,只有受伤之后伤口难愈合这件事需要忧愁。   “但是,这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外貌了。”杰内西斯说。在此之前,他所见到的人,几乎都对此投以惊恐和排斥的目光。   “我可以摸摸看吗?”杰诺瓦问道。   杰内西斯一怔。   他没有来得及拒绝,杰诺瓦便当他是默认了。   她起身,手指顺着拂过黑色的羽翼,从最外侧锋利的飞羽开始,逐渐抚上了翅膀根部,那里有温热的温度和绒毛柔软的触感。   杰内西斯手指蜷缩,整个人几乎都僵硬在原地,自诞生之后就可以带他飞入天空的单翼此时也乖乖地停在原地任由她的触摸。   “它很好,我很喜欢。”杰诺瓦说,“至于劣化的事,我会想办法,你不会有事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   杰内西斯望着她,原本忧郁的目光里沾染了几分无措。   “如果能够活下来,你可以自己选择去当人类还是怪物。”杰诺瓦捧起了他的脸颊,在这一局游戏之中,每个人的虹膜颜色都很清澈,衬得眼睛很漂亮。   “我不会让我的孩子丢掉骄傲和梦想。”她往前俯身,几乎覆盖了他的身影。   褐发青年的手掌向后支撑在身下的沙滩椅上,微微后仰着自己的身体。   额头上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青年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其实回过一次巴诺拉村,可只受到了更多的背叛。   现在,在这里他得到了原本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   ……妈妈。   他自黑暗之中陷落。   就这样自此成为怪物,好像也无所谓。   扎克斯躺在训练室的地板上,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张开大字完全没有一点力气。   上方,出现了安吉尔的脸。他丢给了他一瓶能量饮料。   “谢啦!”扎克斯抬手接过。   “你的进步速度很快。”安吉尔说道,“即使是在训练的时候,也一定要……”   “牢记作为战士的骄傲,心怀梦想。”扎克斯丝滑地接过了他的下半句话。   他盘腿坐了起来,最近,安吉尔看起来越来越不苟言笑了。   1st叛逃的信息虽然是机密,但是对他这样一个准1st成员来说,猜测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晚上要不要去喝一杯?”扎克斯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对安吉尔露出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小狗扎克斯,这是他在公司里最广泛流传的外号。此时撞了一下安吉尔的肩膀再说话的元气模样就很符合。   “没兴趣。”安吉尔摇摇头,“战士应该时刻严格要求自己。”酒精这样麻痹神经的东西会影响反应速度和战斗力。   “但那可是下班时间诶。”扎克斯说,“安吉尔每天都太紧绷了,去放松一下也没什么吧?”   终于,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安吉尔还是松了口。   两人走出训练室,只见门外出现了四名塔克斯的身影,见安吉尔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红发塔克斯雷诺第一时间说道:“啊哈哈,好巧,我正好从这里路过,就遇到了你们。”   “对,我们都从这里路过。”另外三人同样附和着说。   安吉尔的视线略过众人尴尬的笑容,知道这是一种对监视拙劣的借口,但也并没有戳破。   监视、调查和处理机密本来就是塔克斯的工作,他如果戳破这件事,也只是白白为难他们。   恐怕是因为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两名1st特种兵都叛逃离开,他与他们的关系极好,神罗自然会派遣塔克斯来监视他的行动,避免再出现同样的状况。   酒吧之中,安吉尔面前摆了低浓度的果酒,迟迟未动。   而快乐的小狗扎克斯已经与塔克斯的成员们打成一片,酒杯碰撞,觥筹交错,一小时之后,众人都有些微醺,而扎克斯眼看就要与雷诺称兄道弟了。   安吉尔:“……”   他揉了揉眉心,对扎克斯说道:“我去趟洗手间。”   这里的音响很吵,扎克斯没有什么反应,也不知听没听见他所说的话。   酒吧的洗手间在吧台后面,要穿过所有的桌子走到最里面。安吉尔走到了洗手间门口,听到了里面有人发出了呕吐的声音,最终还是脚步一转,走出了酒吧的后门,准备在这条巷子里透透气。   被古板的父亲培养长大,遵规守纪了一辈子的安吉尔完全不适应酒吧里的音响和吵闹的氛围。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呆了几分钟之后准备回去叫上扎克斯离开这里。   而就在这时,目之所及的地面上,飘飘摇摇地落下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安吉尔往上挪动视线。   许久不见的红衣青年正轻盈地踩在眼前的棚屋顶上,左侧黑色的羽翼昭示着他脱胎换骨般的不同。   “跟我一同走吧。”杰内西斯说道。   安吉尔沉默。   “你明明知道,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了。”杰内西斯说,目光里显出了几分悲悯,“我和你,才是同一个世界的……”怪物。   安吉尔隐约流露出挣扎的神色。   他是G计划的产物,同样在劣化。霍兰德花言巧语地告诉他,他其实才是完美的个体,而安吉尔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呢?   “杰内西斯!”扎克斯忽然从酒吧之中闯了出来,挡在安吉尔身前,对着上方的杰内西斯露出警惕的视线。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塔克斯的成员,每个人都已经训练有素地摸上了武器,酒醒了大半。   被视作敌人的褐发青年依然神情放松,悠悠地念诵道:“你啊,决定启程吗?前往那憎恨我等的世界。[2]”   下一刻,狂风骤起。   黑色的羽翼振翅而起,杰内西斯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安吉尔注视着他从他的视线之中消失。   ……   一星期之后,1st战士安吉尔前往巴诺拉村,杀死了自己的生母吉莉安,正式自神罗叛逃。   骄傲和正直让他知道自己与生母同罪。从这一刻开始,安吉尔再也无法回头。   他的血液之中流淌着怪物的基因,可是,怪物只是这场命运之中最无辜的角色。   梦境之中。   银发的女性站在海岸旁的沙地上,对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现在有第四个穿着全套战斗服和皮靴出现在阳光灿烂的海滩上的傻瓜了。   因为阳光海岸的沙滩过于美丽,杰诺瓦在此足足旅居了半年。随着她的本体可以活动,躯体聚合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当前躯体聚合度:70%。】   此时,三人收拾行囊,前往下一个目的地——贡加加。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叛逃之后,都曾经来过阳光海岸。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杰诺瓦拥有阻止他们劣化的能力。她赋予了他们纯粹的杰诺瓦细胞,青年双双饮下了她亲自喂下的鲜血。   她将手指分别搭在杰内西斯与安吉尔的额头,操控着他们体内的杰诺瓦细胞,吞噬替代劣化的基因。   这个过程持续了足足一星期,于是杰诺瓦一星期足不出户,引得文森特为她感到担心,却被萨菲罗斯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   “深渊之迷,是女神的礼物[3]。”杰内西斯靠在窗前的支柱上,从劣化恢复的过程如同将体内所有的细胞都迭代一遍,让此时的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虚弱。   他还是更习惯称呼她在梦境之中初次自我介绍时候的名字,“莉莉丝,您会是故事之中的女神吗?”   “不知道。”玩家坐在床前,捧着圆圆的椰子在用吸管喝椰汁,她思索了一会,嘴角微弯,“比起女神,应该更像是怪物。”   毕竟,在游戏一开始,玩家就被称作“从天而降的灾厄”呢。   “谢谢您。”安吉尔简短而郑重地说道。   比起少时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的他成熟之中夹杂着颓唐,仿佛支撑他脊梁的东西消失了。   “为什么现在安吉尔不念叨骄傲和理想了?”杰诺瓦有些稀奇,毕竟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像是小大人一样,把这两样东西挂在嘴边。   她的话让安吉尔忍不住露出了苦笑:“这两样东西,我已经无法再去得到了。”   “为什么?”杰诺瓦困惑地看着他。   “此时的我已经化身为怪物。”安吉尔说,“背负着洗不掉的罪孽。”   玩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做出了不高兴的样子:“难道你觉得,我是一个上不得台面、拥有原罪的怪物吗?”   “……不,我完全没有辱没您的意思。”安吉尔顿时摇头,“拥有罪孽的人只是我们。”   “我与杰内西斯并不是自父母的期待之中降生,而是在完全的利益和违背伦理的实验里诞生。这就是原罪。”他说。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萨菲罗斯同样如此。   骄傲不再,理想已失。   打断了安吉尔思绪的,是杰诺瓦丢过来砸在他脑袋上的枕头。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又不是你们自己选择了你们出生的方式,本就没有罪。如果有罪,那也是神罗的罪孽,是所有主动参与实验之人的罪。你们的出生没有伤害任何人。”   “……伤害了的。”杰内西斯注视着她,“是伤害了您的罪。”   “那我宽恕。”杰诺瓦说,“我宽恕你们未经同意而继承了杰诺瓦基因的出生。从出生到现在,你们无罪。”   两人注视着她,听她继续说道:“什么是英雄?只要才能出众,拥有高尚的品格,就可以称作英雄。之后,你们无论是成为人类还是怪物,都可以去做英雄。”   杰内西斯与安吉尔互相对视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动摇。   “尽情去实现你们的理想吧,我永远会为你们的存在而骄傲。”杰诺瓦最后说道。   于是三天之后,杰内西斯与安吉尔辞别。   他们将活跃在反抗神罗的战场之中,清洗神罗的罪孽,成为理想之中的自己。   ……   “这里的蘑菇真好吃。”莉莉丝吞下了比肉类还要鲜美的贡加加蘑菇,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喜欢的话,我明天再去山中采一些。”文森特说。这是贡加加的特产,只有这里有最鲜美的蘑菇吃。   比起可利尔地区,贡加加的娱乐设施相对来说要少得多。他们在此停留了半个月,便再次启程前往科斯莫地区,这里布满了峡谷和洞窟,夜晚的星空分外美丽。   之后,他们包下了飞空艇,飞往冰原地区,到达了雪原村。   在地质勘探之中,科学家在此发现了外星生物杰诺瓦随着陨石坠落于此的痕迹,并将撞击坑命名为“北方大空洞”。加斯特博士当初在这里发现了杰诺瓦,并误认为她是古代种。   现在,杰诺瓦又回到了这里。   在踏入北方大空洞的一瞬间,系统弹出了提示。   【当前躯体聚合度:80%。】   【躯体聚合度良好,本体人类形态支配权完全解锁。】   原本毫无反应的双腿,在这一刻有了知觉。   杰诺瓦原本正趴在萨菲罗斯的背上,他背着她在严寒的冰原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停了下来。   在文森特和萨菲罗斯夹杂着惊讶和喜悦的目光之下,杰诺瓦凭借自己双腿的力量,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两人都下意识伸出手臂护在她的周围,生怕她会在湿滑的冰雪之中摔倒。   “我自己可以。”莉莉丝嘴角上扬,隐约流露出属于杰诺瓦的强势。   北方大空洞的深处喷涌着生命之流,他们在此看到了分外瑰丽的景象。   下一站将是神罗公司总部所掌控的东大陆,莉莉丝站在冰原的峭壁之上,狂风吹起她的金发,她的目光分外高远。   有那么一瞬间,文森特好似从她身上看到了另一个银发的影子,然而他再次注视过去,分明依旧还是莉莉丝平时的样子。   是错觉吧……   她无论怎样都不可能与杰诺瓦有关系。 [66]依赖:吃掉星球的孩子   电梯丝滑地往上移动,显示屏幕上的数字逐渐增长,最后停止在一个数字上。   “叮——”   电梯到达了目的地——神罗战士层。留着黑色刺猬头的青年踏出了金属门。   神罗战士部部长拉扎德此刻的神色看起来很憔悴,接连三位1st战士全部失踪,留下的烂摊子让他在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同时应对其他部门的攻讦。   不过,见扎克斯来到了这里,他依然露出了一个笑容:“扎克斯,恭喜你升入1st。”   在神罗与五台的战争之中,其他1st战士缺位,扎克斯的表现分外亮眼,出于维护稳定的需要,经过商议之后,神罗高层批准了拉扎德破格提拔扎克斯为1st战士的申请。   “谢谢部长。”扎克斯说。如果按照正常情况的话,他至少还要半年才可以升入1st,只是现在的情况与以前完全不同。神罗为了掩盖三位1st背叛的丑闻,选择了提拔他这个半知情人士。   “最近神罗内部情况很混乱,我想你也有所察觉。”拉扎德说道。   扎克斯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道:“啊,体感上是有一些。我最近接到了很多次反击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复制体怪物袭击的任务。”   “他们的出现尚且有规律,但……萨菲罗斯依旧下落不明。”拉扎德叹了口气,“武器开发部门调取了他们最后留下的所有实验样本数据,批量研制出了新武器投入使用。”   “哇,他们速度这么快?”扎克斯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他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是真心实意为武器开发部的效率感到惊讶。   “嗯,之所以专门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新武器除了会自动攻击那些复制体外,同样会攻击神罗战士。”拉扎德说。   “啊?”扎克斯露出了难以接受的神情,“这么针对我们,居然就直接投入使用了?”   “毕竟最近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的复制体都很活跃,已经影响到了神罗公司正常运行,武器已经初步部署在各地投入使用。”拉扎德解释说,“所以要提醒2nd和3rd的战士们遇到时同样小心。”   “我知道了。”扎克斯虽然还是并不理解武器研发部门的脑回路,但依旧元气地对自己的顶头上司挥挥手,转身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飞艇从冰原赶往东大陆的格拉斯兰地区,这里也被称作牧场,草地广袤而青翠。   “这里的生态与米德加截然相反,米德加的魔晄污染严重,周围都是沙漠。这里有丰富的自然环境,人们过着安稳的生活。”萨菲罗斯说道,“神罗在这里派驻了军事据点。”   莉莉丝从飞艇上下来,对着清新的空气和镇上优美的景色,忍不住张开了双臂。   “这里真不错。”她对身侧的文森特和露娜笑起来。   这个小镇的名字叫做“卡姆镇”,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从米德加进入格拉斯兰同样要经过这座城镇。   “我要骑陆行鸟。”莉莉丝先两个青年两步跑到了村镇之中的广告布告栏前,指着上面的图片说道。   露娜和文森特对视了一眼。   在数月的相处之中,两个因为莉莉丝才走到一起的人也产生了些许默契,此时都知道对方绝不会拒绝莉莉丝这种兴高采烈的请求。   ——实际上,两个人基本全部都拗不过莉莉丝的任何请求。   如果莉莉丝要做的是非常出格或是危险的行为,比如从冰原上的峭壁上高山滑雪,玩家觉得脚下踩了两块板就不是跳楼了,然而文森特会下意识拒绝,而露娜保持沉默,两人都认为这对于普通人的莉莉丝太危险了。   然而,他们的拒绝对于莉莉丝来说完全无效,两人深刻地意识到,可以行走之后的莉莉丝属于行动力极强的撒手没。等第二天一早,莉莉丝就已经穿好了雪具,并默认两人不参加她的娱乐活动,决定自己一个人跑去滑野雪。   露娜第一时间拦住了她即将开始爆冲的身影,而文森特飞速地去订了两套雪具,他们在滑行的时候全程陪护在她的两侧。   相比起那次的情况,骑陆行鸟已经是相当稳定、安全的娱乐行为。他们完全支持。   三人在旅馆住下之后,就预约了附近牧场的行程。在这个多沼泽的地带,骑陆行鸟是非常合适的出行方式。   白天在牧场上,莉莉丝坐在陆行鸟背上,感觉着下方鸟类温暖的羽翼和肢体,几乎立刻就被这种毛茸茸征服了。   美中不足之处就是牧场里偶尔空气之中会飘来类似现实生活之中羊粪的味道。   等到太阳落下,一行人才重新返回卡姆镇。   旅店之中,莉莉丝和露娜两个女孩子一个房间,文森特住在她们隔壁——这是在文森特的视角。   萨菲罗斯当然不会选择再开一个房间,只有在阳光海岸的时候,杰内西斯和安吉尔都在的那一星期,房间里没有空余的位置,他才没和母亲在一起。   这样的表现似乎有些过于依赖母亲了,可他过去与杰诺瓦分离的时间太久,久到即使现在每天无时无刻不待在一起,依然完全无法填补那种缺失。   在表达感情的时候,萨菲罗斯总是很直白,而杰诺瓦也从始至终都给予他正向而热烈的回应。   在这个世界里,除了萨菲罗斯,便只有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可以被称作是她的孩子。   比起萨菲罗斯来说,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在她面前都更内敛。杰内西斯习惯性地用LOVELESS来表达和掩饰自己的心音,而安吉尔则更为成熟,将压力和负担藏在心里。   入夜之后,房门被敲响。   露娜起身打开了门,便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杰内西斯。   看到面前幻影的女孩的样子,红发的青年扬起唇微笑:“麻烦小姐让我进去了。”   萨菲罗斯站在原地没动:“什么事?”   “我只是有点想念莉莉丝而已,你也不想我翻窗进门吧?”杰内西斯靠在门框旁,目光已经不自觉地投入了室内。   以萨菲罗斯的角度,可以轻易地看清对方眼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渴切,而他对于这种目光分外熟悉。在见到母亲之时,他也是以这样的视线去注视着悬浮在魔晄之中的杰诺瓦。   萨菲罗斯让开了位置,于是杰内西斯便闪身进了门。   杰诺瓦正趴在床榻上小憩,面前摊开着格拉斯兰的宣传画册,每一页都是漂亮的景色。   “杰内西斯?”她注意到了他的到来,“怎么这么晚了过来?”   他和安吉尔两人组建了势力,一直在与神罗争斗,常常会专程探望她,有时候是本人,有时候是复制体,但并不会挑选在夜深人静的时间打扰。   “今天的夕阳很美丽,”杰内西斯摘下了手套,将手指搭在了她的床边,“我突然之间很想见您,所以就来了。”   “你看起来比上次瘦了点。”杰诺瓦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脸颊。   杰内西斯往后躲了躲,露出有点不太习惯的神色。   他的父母在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可是杰内西斯却很少会得到家人这种肢体碰触的爱抚。   见她手指停滞在了空气之中,杰内西斯反而又将自己的脸颊放了回去,用自己的手按住了她抚在他面颊上的手指。   “最近神罗研制的新武器,有些烦人。”他抱怨着。   “注意安全。”杰诺瓦说,“在你们离开之后,神罗应该就在研究战胜你们的方法了。”   “您也要小心。”杰内西斯说,“那种武器针对的是杰诺瓦细胞基因的携带者。即使换做别的样貌,依然会被识别出来。”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萨菲罗斯说。   “这个城镇附近也有神罗的据点,不如我现在把它拿下。”杰内西斯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这样你们即使露出原本的样貌也没有关系。”   杰诺瓦摇摇头:“文森特还在。他是莉莉丝的男朋友,但还不算是杰诺瓦的恋人。”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您的身份吗?”杰内西斯问。   “我在等他自己发现。”杰诺瓦撑着下巴,神色温和而平静。   隔天清晨,文森特打开房门,准备去晨练。   然而当他开门之后,却见隔壁莉莉丝的房门前正站着一名分外眼熟的青年。   很少有人会不认识1st神罗战士,文森特一眼认出了这就是在雪崩内部消息之中已经叛逃神罗的1st特种兵杰内西斯。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森特神情紧绷,下意识看向杰内西斯身侧紧闭的隔壁房门,那是莉莉丝和露娜的房间。   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杰内西斯却并没有拿出任何武器,也没有攻击的意思。他的脸上显现出一抹神秘的微笑,与文森特擦肩而过。   直到对方走过拐角处,文森特才收回了视线。   刚刚对方站在莉莉丝的房门前,并不是正面对着门板,而是背对着房门的,像极了刚刚从那里出来。   文森特在莉莉丝的房门口停驻了一会,眸光沉静。 [67]暴露:吃掉星球的孩子   在杰内西斯的拜访之后,即使已经有了防备之心,意外依旧来得比想象之中更快。   神罗与五台的战争结束了,于是拥有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处理1st叛逃的丑闻。卡姆镇是连接米德加与牧场地区的交通要塞,自然被神罗视作军事部署重地。   在牧场结束了一天的游玩之后,回到卡姆镇的路上,玩家第一次见到了神罗公司控制下的怪物。   它们拥有着不同构造的肢体,在察觉到了莉莉丝与露娜的存在之后,同时扭转了脖颈,精准地朝着莉莉丝和露娜发起了攻击,而站在旁边的文森特却被完全无视了。   长着翅膀的怪物凌空而起,向着莉莉丝覆盖而来,锋利的爪子透着危险的钢灰色泽。   萨菲罗斯的反应非常快,第一时间拉着莉莉丝后退,堪堪躲开了第一支怪物的袭击,只是,这里同时冒出了三只怪物。如果不使用武器只纯粹躲避,战斗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文森特已经掏出了他标志性的枪,转动上面的滑轮,子弹旋转着从枪口倾泻而出。   怪物的动作被子弹的冲击力影响得向后僵直,然而下一刻却又继续往玩家所在的方向围拢,完全没有因为文森特的射击而转移仇恨。   在这样的时候依然藏拙就是愚蠢了。   萨菲罗斯拿出了一颗魔石,他轻描淡写地抬手,驱动了自身的力量,于是漫天的火焰吞噬了玩家视网膜可以覆盖的一切视野。   隶属于神罗的三只怪物被吞没在火焰之中,怪物的嘶鸣声越来越小,最终重重地落在地面上,溅起片片火星。   撕开了伪装的萨菲罗斯申请从容,碧绿的竖瞳转动,直直地望向火焰的后方,那里是神罗治安维持部门派出的神罗士兵,他们穿着统一制服和头盔,显然已经辨别出了此时站在道路中间的青年的身份。   “萨……萨菲罗斯!”有人第一个喊出了他的名字,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并抬起了枪支。   在长久以来的时间里,萨菲罗斯一直被神罗塑造成为理所当然的英雄,无数人因为憧憬他而将他视作榜样,并为此加入到了神罗公司的征兵计划。在五台战争胜利后,即使是普通人也意识到最近萨菲罗斯的活跃程度明显下降,而扎克斯则作为新的1st被推出成为五台战争胜利的功臣。   在普通人并不知道的神罗内部,已经出现了萨菲罗斯隐退的传言。而神罗高层对这样的传言选择了默认和放任,显然要逐渐淘汰掉之前的一人英雄模式,将1st叛逃的丑闻影响性压到最低。   此时这些普通神罗士兵并不知道萨菲罗斯已经不再为神罗工作,只是收到过上级的命令,如若有任何萨菲罗斯的信息,都会在第一时间将对应资料上报到神罗。   这次只是普通的城镇巡查,却没想到在这里开出了隐藏炸.弹。   他们并不是主观意义上要攻击萨菲罗斯,而是弱小者被顶级凶兽锁定时潜意识里的恐惧让他们试图拿起手边的武器防卫。   而且正常情况下,其他的2nd和3rd战士在受到这些新型武器攻击的时候,也只是尽量退到攻击范围之外或是避开,完全不会采用这样酷烈的方式毁掉一切。   这些士兵的小队长定了定神,才开口说道:“您……是正好在这里休假吗?”   “嗯。”萨菲罗斯微微颔首。   “真对不起,影响到了您的休息。”小队长鞠躬道歉,示意身后的士兵跟随他离开。   直到已经彻底看不见萨菲罗斯的身影之后,小队长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松了下来,后知后觉自己此时的后背全是冷汗。   没想到,英雄萨菲罗斯当面竟然会这样有压迫感,他那时候几乎都不敢呼吸,差点以为自己会同那些新武器一样被秒杀掉。   当时的氛围怪异,难道是萨菲罗斯对武器开发部门不满,所以才会这样下重手出击吗?   小队长思来想去,只觉得前后矛盾,并且好像在最开始的时候,萨菲罗斯站立的位置是个女人。他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把一切都抛到了脑后。毕竟,为神罗工作的士兵都只听从命令行事,想要拥有自己的思维那应该去成为神罗战士,而不是当个士兵。   战术头盔上自带的记录仪已经将方才的画面精确无误地传回到了米德加的神罗总部,被当做紧急信息第一时间上传到了神罗公司总务部调查科。   塔克斯收到了监测萨菲罗斯动向的命令,顿时开始忙碌起来,而扎克斯同样接到了电话紧急调令,配合塔克斯一起将萨菲罗斯带回神罗。   “嘶,这么棘手的任务啊。”雷诺在听到任务内容之后就露出了见鬼的神情,“我们带萨菲罗斯回来?”   他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周围的一圈同伴,强调道:“我吗?”   在红发青年旁边的电脑屏幕上,画面正好定格在萨菲罗斯将那三只怪物烧成干的火海上。   “尽力去完成任务即可。”曾说道,“务必注意安全。”   当萨菲罗斯站在己方的时候,他将会是所有人最强大的后盾,然而如果站在对立面,曾经的安全感就要全部化为对敌的压力了。   “既然信息是从治安维持部门传讯而出,说明他们比我们还要早获取了消息。”曾说,“他们的任务是将萨菲罗斯活捉回神罗,在造成更多难以预测的后果之前,争取提前一步找到他谈一谈。”   “了解。”塔克斯的所有成员齐齐说道。   印有超大神罗标志的直升机腾空而起,在地面上掀起一阵狂风。   在神罗士兵的小队消失在视野中之后,文森特·瓦伦丁只感觉到了混乱。   他一直以为是女性的露娜,竟然在下一刻就变成了身材高大的萨菲罗斯。难道他之前见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文森特看了看萨菲罗斯,又将视线挪动落在旁侧的莉莉丝身上。   “就是你所见到的。”莉莉丝说,“露娜就是萨菲罗斯。”   “这半年,你一直都是在与萨菲罗斯住在一起?”文森特慢慢地询问道,任何一个人处在他现在的情况都会感到混乱而语无伦次,“一个人可以变幻成为另一人的外貌?”   “看来你有很多疑问,去旁边的咖啡厅坐下聊一聊吧。”莉莉丝指了指街道旁的一家小店。   三人在位置较为隐秘的卡座入座。   “我知道你心里会有许多疑问。”玩家说,“接下来我都会讲给你听。萨菲可以帮忙去柜台为我们点单吗?”   她看向旁侧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引人注目的银发青年。此时伪装已经暂时失去了必要性,而米德加距离这里很远,神罗的速度不会那么快到来,于是杰诺瓦并没有多此一举,将他变回露娜的外观。   “好,我去问问。”萨菲罗斯知道她是想单独与文森特交谈,体贴地为他们留出了空间。   在方才目睹现场短暂的失态之后,文森特此时已经恢复了冷静,他信赖此时坐在他身边的莉莉丝,即使现在发觉了她似是对他隐瞒了许多事,也并没有因此而生气,而是认真地等待她即将说出的话。   “伪装样貌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是我的能力。”莉莉丝说,“萨菲罗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从神罗出走,并找到了我。为了避免被神罗追踪,他便成为了露娜的样子。”   她略过了很多过程,只简短地说了这些内容,随后说道:“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文森特沉默了一会,在她的目光里逐渐得到了勇气,说道:“我一直不敢面对二十年前的过去,重逢以来同样不敢询问你这些年的经历。直到在新闻上见到你,我才知道你还活着。”   他话语里并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有些属于成年人的哀伤:“你这些年是不是经历了很多苦难,所以才有了这些本不是普通人会获得的能力?”   他的话让玩家陷入了沉思:“该怎么跟你讲呢……客观来说,这些年我的确过得很不好。”   毕竟本体只能泡在魔晄溶液里天天做梦,玩家差点以为游戏进度彻底推不动了。   之所以没有告知文森特真相,就是因为他真的很在乎她。哪怕只听到刚刚那一句话,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就隐约流露出压抑的痛苦,仿佛在为她感同身受。   她的确喜欢看帅气漂亮的角色哭没错了,但是位置不应该在咖啡厅的座位上。   “实际上,”玩家最终还是狠下心来,道出了当年的真相,“当年露克蕾西娅对你说的消息没错,莉莉丝早就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什么?”文森特心里一空,现在的莉莉丝分明就坐在他的面前,却说自己早已死去。   “我可以伪装成为他人亲近的亲人与爱人,游荡隐藏在人世间。”莉莉丝支着下巴看着他,“文森特,你怎么确认,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真的就是你的莉莉丝·赫特呢?”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原本的金发颜色褪去,银发如同丝绸一样自女子的身上披落下来,锋利漂亮的五官没有表情,如同珍贵的艺术品画作。   文森特怔然,红色的眼瞳颤抖地注视着她,显然已经认出了此时坐在他身侧之人拥有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一张与二十年前在尼布尔海姆实验室之中见到的杰诺瓦完全相同的脸。 [68]真心:吃掉星球的孩子   如果你的爱人被怪物占据了身体,怪物继承了爱人所有的记忆和性格,那么你会认同自己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爱人吗?   在此之前,文森特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只是通过了神罗公司塔克斯的面试,获得了这样一份高薪或许还有些危险的工作。   年轻时期的他与这个年纪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对自己的另一半有过很多幻想,最终这些虚无缥缈的想法都落在了具体的一个人身上。   她是尼布尔海姆土生土长的普通小镇姑娘——或许也不是那么普通,因为在文森特眼里,莉莉丝真的很漂亮。   他并不是见色起意的一见钟情,最初见到莉莉丝的时候,文森特见她很狼狈,于是只是当做日常去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第一次觉得她漂亮,是在莉莉丝家门前的街道上,看到她披着金色的长发,手里提着斧头,将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逼到绝路。   在那一刻,他被她纤细的身躯里强大的生命力和掌控力所惊艳,从此她的一颦一笑都会让他悸动。   如果莉莉丝被怪物取代,套上了她的躯壳,拥有着她的记忆与性格,文森特想,或许只有事情发生之后,他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眼前,银发的女性还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毋庸置疑,她与当年泡在魔晄溶液之中的杰诺瓦一模一样。   “莉莉丝……”文森特注视着她,露出了既惊讶又恍然的神色,“原来你是杰诺瓦。”   不是莉莉丝被杰诺瓦取代,而是莉莉丝就是杰诺瓦。   原本以为面前的人会因为她的变化而大惊失色,结果竟然只是有点惊讶,甚至没有慌张。   杰诺瓦说:“或许你的莉莉丝已经死了,你再次见到的‘莉莉丝’只是我制造的欺骗你的幻影呢?”   她的前半句话让文森特眼里闪过一抹痛色,然而他并没有沉默:“……不是幻影。”   他抬眼,望着她的眼睛里是任谁都能够看出的深情,带着沉重而真挚的色彩:“从重逢到现在,我常常都在注视着你,所以我无比确定地知道,二十年前我认识的莉莉丝和现在与我重逢的你是同一个人。”   哪怕是她变成了杰诺瓦的样子,问出来让他不得不直面的问题的样子,也完全是他所认识的莉莉丝的性格。   “所以,二十年前我认识的莉莉丝,其实就已经是杰诺瓦了吗?”文森特望着她,红色的眼瞳眸光温暖。   玩家坐在电脑前,看着披着红色披风的青年,忍不住有点发呆。   文森特·瓦伦丁的建模很漂亮,而且一看就是很闷的类型,现在的他戴着红色的发带,碎发遮住了半边的眼睛,红色的披风竖起的衣领遮住了他的下巴。   而就这样一个内敛的、常常被玩家牵着往前走的人,现在竟然真的认出了属于玩家的灵魂。   片刻后,她笑了起来:“没错,在二十年前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莉莉丝就已经是杰诺瓦了。”   听到她的话,文森特才表露出来松了口气的神情,他将手指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上:“莉莉丝是杰诺瓦,真的太好了。如果你像是普通人一样在二十年前死去,我会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如果是那样,他的心脏将会永远都被烈火炙烤,即使仇恨得报,也只会成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行尸走肉。   文森特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她是杰诺瓦而发生任何变化,他所爱的从来都是那个具体的灵魂,并不以恋人的身份变化而转移。   “即使我那时候像普通人一样死去,文森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原谅自己。”杰诺瓦说,“因为伤害我的人是宝条,而不是文森特,永远都不要因为他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难道不是吗?”   她反手握住了文森特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文森特点点头,思索着问道:“……所以,半年前尼布尔海姆受到了袭击,其实是萨菲罗斯去那座魔晄炉接你。”   “没错。”萨菲罗斯平淡的声音响起,“我那时候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决定去见妈妈。”   “那现在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里。”文森特立刻说道,前塔克斯的素养让他很清楚神罗的工作方式,“神罗会用一切手段将你们带回去。”   “他们只知道萨菲罗斯带走了我的躯体,但并不知道我已经复苏。”杰诺瓦说,“藏头露尾的生活已经开始令人感到疲倦了。现在既然神罗已经制作出了能够探测到所有拥有杰诺瓦基因的生物武器,总会找到我和萨菲罗斯。”   “你想要与神罗对抗吗?”文森特问道,他忍不住说道,“那太危险了。”   那座庞然大物一样的公司,已经占据了这座星球的大部分版图,魔晄炉遍布整颗星球,源源不断的士兵和雄厚的财力成为这座垄断公司统治全球所向披靡的武器。   银发的女性颔首,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笑:“有何不可?”   她是从天而降的灾厄,只是从天空降落,就重创了星球,形成了北方大空洞。源源不断的生命之流在那里流转,过了两千多年都未能完全自然修复创伤。   现在玩家操控了这样一具躯壳,怎么会允许自己藏头露面地躲在角落生活?   或者说,即使玩家操控了一个普通人的躯体,她同样不会允许自己在神罗公司的阴影之下躲躲藏藏地生存。在游戏里,玩家永远不会胆小怯懦,永远都会往前走。   要么自由,要么死亡。   “母亲,我会永远支持您。”萨菲罗斯注视着面前的杰诺瓦,竖瞳之中满是认真与狂热。   凡是她想要的,他都会为她得到。   “文森特,我很喜欢你,所以如果你想要退出,我同样可以接受。”杰诺瓦说,“因为你是我的恋人,永远可以待在我的庇护之下,也永远有着自由离开的权利。”   现在的他没有一定与神罗作对的理由,而主角拯救世界的时候,当然会允许自己的老婆待在安全的地方等候她的凯旋!   听了她的话,文森特忍不住嘴角微微弯起,他为她的体贴感到动容,同样也感到幸福,因为她在乎着他,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永远不会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离开。”他说,“即使对面的敌人是神罗,我同样会永远站在你的身边,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有任何人想要伤害到你,都必然要踏过我的尸体。” [69]时光倒流:吃掉星球的孩子   “既然被神罗发现了行踪,说明伪装外貌的手段变得不像原来那样隐秘了。”玩家说,“现在首先需要甩开神罗可能的追兵,下一站,我想要去朱诺地区。”   “从这里去朱诺,可以乘坐陆行鸟的马车。”萨菲罗斯回答道。   “神罗一定不会轻易放弃萨菲罗斯,莉莉丝现在的身份……也同样。我会联系雪崩组织的成员,”文森特说,“东大陆基本完全处在神罗的掌控之下,雪崩无法派出成群的军队支援,不过,朱诺我有相熟的同伴可以接应我们。”   “那就拜托你了。”杰诺瓦对文森特说。   当离开这个小小的咖啡厅之后。杰诺瓦和萨菲罗斯就又变成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样貌。   杰诺瓦将自己的五官调整得更加立体,增加了一些骨骼感和阴影,原本一米七的女性身形拔高,变成了将近两米的强壮男性身材,银色的长发化作利落的黑色短发。   而萨菲罗斯则是完全相反,他的身形缩小了,变成只有十岁左右的外貌,银色的中短发规规矩矩地垂落在肩头,乍一看像是一个小姑娘。   “现在的萨菲,是不是该叫我爸爸了?”杰诺瓦支着下巴思索。   “母亲……”少年露出了点为难的神色。   见他很不习惯的样子,杰诺瓦没有再逗他,而是看向了旁侧的文森特。   现在的文森特·瓦伦丁,已经变成了黑发黑眼的女子,“她”的皮肤苍白,五官秀美,乍看起来很文静,完全是性转之后的样子。   文森特低头看了眼自己纤细的双手,明白了杰诺瓦也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伪装的外壳:“竟然是女孩子吗?”他问道,感觉到从自己口中出来女性的声音有些怪异。   而杰诺瓦已经笑着拿出化妆镜分别给他看他现在的样貌。   无论是萨菲罗斯还是文森特在此时都表现出来了惊人的接受能力,他们一行三人很快就登上了陆行鸟马车,往朱诺港的方向行进。   在路途的最初,还能够偶尔看到集结起来的神罗士兵,似是要往卡姆镇的出入口设置关卡。   好在关卡被设置之前,他们乘坐的陆行鸟车驾就离开了这座城镇。   在一整夜的奔波之后,车辆进入了朱诺地区,并在对应的牧场将众人放了下来。   朱诺曾经是一座繁华的港口都市,只是被神罗通过战争的手段占领之后,已经完全化作了神罗公司掌控下的军事重镇,上方是坚如磐石的军事堡垒,下方深蓝色的海水之下布满了反应堆。   只有港口下层,还能依稀见到这里当初的繁华,普通人依旧在被遮住阳光的下层靠渔业谋生。   “神罗真是坏事做尽。”玩家听了之后,忍不住评价道,“资本的降生,果然每一个毛孔里都往外滴着肮脏的血液。”   闻言,萨菲罗斯忍不住悄悄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并不是在对他生气之后,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他被神罗包装出来成为所谓的英雄,被推动着做了许多并不能称作正义的事情,如果因此被母亲讨厌的话,他也只能够沉默地接受。   朱诺并不像是阳光海岸那样拥有美丽的度假区,这里的军事特性让它的街道上随处可以看到武装车辆。深蓝色的大海旁几乎不见海滩,全部都是嶙峋的岩石,透着一种冷感。   “这边走。”文森特带着他们走到了下层衰败的城区。   这里终于不见了神罗士兵的踪影。   于是玩家拂去了她与文森特身上的伪装,只剩萨菲罗斯依旧维持着少年正太的样子。   “萨菲的样子太显眼了,”杰诺瓦说,“你一旦出现,所有人都会认出你。”   “我知道。”萨菲罗斯颔首,本来只是再正经不过点头的动作,以他现在的样貌做出来却有一种故作成熟的一本正经,看起来有种呆呆的可爱。   杰诺瓦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   萨菲罗斯站在原地没有躲,任由她将自己柔软的脸蛋捏成其他的形状,碧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杰诺瓦的身影。   他们穿过一条条街巷,最终在一处破烂招牌的酒吧前停了下来。   在米德加的贫民窟据点也是酒吧,有时候即使是文森特也会觉得雪崩组织里的酒鬼太多了。   “文森特。”黑发黑眼的女性打开门,将他迎进门,“剩下的两人是你的同伴?”   她的视线转动,先是落在了杰诺瓦身上,随后又在跟在她身后的少年身上停驻了许久。   “嗯,是可信的同伴。”文森特说。   “你好,我是露媞雅·琳。”女人先对他们打了招呼。   “我是杰诺瓦。”玩家说道,手搭在旁边的萨菲罗斯身上,“他是露娜。”   露媞雅示意他们进来,白天的酒吧并没有营业,窗外的自然光打在屋里,让这里显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安静。   “你们是不是还没吃早餐?”露媞雅问道。   她的话音落下,却并没有等待三人的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了后厨:“你们来的时间刚刚好,我刚做好四人份的早餐。”   “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吗?”文森特微微抬高了声音。   “当然,马特他们今天有任务出门了。”露媞雅说。   她将餐盘端到了吧台上,示意几人就座,刚刚烤好的面包和鸡蛋泛着淡淡的香气。   文森特为杰诺瓦拉开了一个高脚凳,她毫不客气地坐了上去。之后,外表是青年的男人又为她面前杯子的果汁插上了吸管。   吧台后的露媞雅看到了他的动作,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不由得露出了点意味深长的神情。   “我听说你最近半年经常休假,”露媞雅说,“原来是这个原因,你终于铁树开花,要谈恋爱了?”   文森特先看了杰诺瓦一眼,距离她坦白身份的时候才过去不到一天一夜,其实他还没有完全习惯她此时的样貌。不过,无论她化作什么样子,他都会喜欢。   她看起来没有在意露媞雅的话,正拿起刀叉认真地看着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看起来已经完全想好了第一口的位置。   明明是更有攻击性和高智感的外貌,文森特却只通过她几个小动作就看出了她此时的想法,这令他忍不住有点想微笑。   “嗯,我谈恋爱了。”文森特转过视线,坦然回应了露媞雅的问题。   这次轮到黑发老板震惊了。   “……你竟然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了。”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文森特拿起了放在旁边的饮料,淡定地说道。   “呜哇,看起来已经过得很甜蜜了。”露媞雅的眼睛因为八卦而亮晶晶的,“等马特回来,他绝对会被惊掉下巴。”   三人一边吃饭一边交谈。   “说起来,露娜明明是男孩,却用的女生的名字吗?”露媞雅看着萨菲罗斯。   “嗯。”少年只点点头,默默地接下了杰诺瓦懒得为他的新形象想新的名字而导致的小问题。   “……其实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得很像一个人。”露媞雅注视着他,“如果时间倒退的话,你看起来简直与当年的萨菲罗斯长得一模一样。”   萨菲罗斯吃饭的动作停了下来,银发少年说道:“是吗?那很巧了。”   “真的很像。”露媞雅露出了感叹的神情。   “露媞雅之前见过年少时期的萨菲罗斯吗?”玩家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嗯,”露媞雅点点头,“我曾经在神罗工作,是P0级的士兵呢。那时候接过一个任务,曾经短暂地与少时的萨菲罗斯相处过。”   “原来是这样。”杰诺瓦了然。   “不过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物是人非,”露媞雅感叹道,“他是众人敬仰的英雄,而我已经从小兵变成反神罗的渺小一员了。”   杰诺瓦闻言,看了身侧的少年一眼。   ……啊,其实也不算物是人非,萨菲罗斯现在也站在了反神罗的前线。   得知三人赶了一整夜的路,早餐之后,露媞雅就将他们安排到了二楼的房间休息。   玩家躺在床铺上,银色的长发如同丝绸一样冰凉而顺滑,顺着床边垂落在地面上,如同流动的银河。   文森特注意到了,自然地走过去,弯腰捞起了银河,用手腕上的皮筋将它挽起来,放在了杰诺瓦的枕边。   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沙发。   “你去睡沙发。”萨菲罗斯对文森特说道,他当然要与母亲更近一些。   明明已经完全独当一面,在杰诺瓦的事情上,他又总能流露出更黏人的一面。文森特失笑,没有与眼前十岁的男孩抢位置。   萨菲罗斯躺在了杰诺瓦的身边,躺在了母亲的身边。   在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这样与她挨得这么近休息过,现在化作了少年的样子,躺在她的身旁,萨菲罗斯只觉得无比满足,仿佛那些在少时,在神罗公司小小逼仄的房间里独自一人蜷缩起来熬过的夜晚被现在的记忆所取代。   少年挪动了几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玩家伸出手,几乎算是宠溺地揉了揉他的银发。   而就在此时,系统弹出了新的通知信息。   【当前躯体聚合度:90%。】   【躯体聚合度优秀,本体非人类形态支配权初步解锁。】   杰诺瓦垂眼看着自己与人类无异的双足,只觉得外表看起来正常的皮肤之下涌动着令她蠢蠢欲动的能量,好像在下一刻,就可以解放出与人类完全不同的肢体。 [70]狭路相逢:吃掉星球的孩子   “根据士兵头盔录像最初的部分,可以初步推断萨菲罗斯的同伴拥有伪装外貌的能力,”曾说,“在面对武器攻击的时候,那里是一名年轻女性,烟尘散开后,那个位置就变为了萨菲罗斯。通过士兵们不同视角的头盔录像,可以交叉确认他与她是同一人。”   直升机上,听到耳机里传来的情报,红发青年雷诺忍不住咋舌:“竟然还有在神罗掌控之外的科技吗?”   “应该只有科学部门知道了。”坐在他旁边负责驾驶直升机的路德说。   “通过翻阅附近咖啡厅门店监控得到的信息,萨菲罗斯的确在这里短暂地出现过,”西斯内说,“他还有另外两名同伴,外表均与神罗士兵头盔记录仪上的录像一致。”   “查到那一男一女的信息了吗?”曾问道。   “查到了其中一个。”西斯内在电脑上跳跃的手指停了停,“男性曾在塔克斯任职,全名文森特·瓦伦丁,二十年前在尼布尔海姆从事外派活动时失踪,在档案之中一直记录下落不明。”   “以前在塔克斯任职?”耳机里,雷诺发出了一声震惊的声音,“他看起来明明跟我们差不多大。”   “另一名女性呢?”曾问。   “我在神罗目前记录在案的人脸信息资料之中并没有搜索到她的信息。”西斯内摇了摇头,“只有在半年前金碟游乐场之中,有过她与萨菲罗斯化身的女性共同进入场内游玩的记录。在游乐场中她登记的名字叫莉莉丝。”   在二十年前,神罗公司的信息登记系统还远没有现在这样完善,远在尼布尔海姆的时候,莉莉丝只是应聘做了编外的保洁,信息只在当时的局域网之中流通,后来又被认定死亡,所以她的信息早就已经湮灭在了时光里。   “等等……”西斯内再度翻阅咖啡厅之中的监控录像,将视频在某一帧停了下来,“我高度怀疑,萨菲罗斯最初的伪装来自于这名女性的能力。”   她将电脑上截图的两帧图片发给了曾,虽然隔着咖啡店盆栽的遮挡,但如果仔细观察,金发与银发之间的变化肉眼可见,只是因为有装饰物所以看不到变为银发之后女性具体的长相。   “如果他们随时随地可以伪装,这样会很难追。”雷诺说。   直升机在卡姆镇的上空盘旋,从这里可以俯瞰到城镇之中正在集结的军队。   “治安维持部门封锁了卡姆镇的出入口。”雷诺敲了敲耳机,说道。   “现在封锁已经晚了。”曾冷静地判断道,“现在萨菲罗斯应当已经走远。追踪他们三人已经显露出的影像,从这里出发最有可能的方向是朱诺。”   卡姆镇出发一共可以前往米德加、牧场地区深处和朱诺。既然他们知道米德加正在增派士兵前往卡姆镇,那必然不会来这里自投罗网,而牧场地区遍布草地和沼泽,没有野外设备的情况下并不适合长期生存。   “米德加的士兵动态有些不对劲。”   白色的羽毛飘飘摇摇地从高架桥上方镂空的桁架上往下落,安吉尔站在横梁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方正在挪动的连绵不断地装甲车。在他的背后,只有单边的一只白色的羽翼。   电话里,杰内西斯懒洋洋地说:“怎么不对劲?”   “他们往卡姆镇的方向去了。”安吉尔说。   闻言,杰内西斯顿时坐直了身体:“……莉莉丝他们之前就在卡姆镇。”   他飞速挂断了电话,就要打给莉莉丝,但是看了眼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转而换到了萨菲罗斯现在的号码。   在与萨菲罗斯短暂的交流之后,杰内西斯决定出发去朱诺。   朱诺下层,酒吧的房间里。   玩家从清晨休息到日落,睁开眼睛便感觉到了胳膊上轻微的重量,是少年的萨菲罗斯正侧身靠在她的身边,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萨菲罗斯的感官很敏锐,她微微一动,他就睁开了双眼,碧绿的竖瞳看起来毫无睡意:“妈妈,您醒了?”   “你睡着了吗?”杰诺瓦问他。   萨菲罗斯点点头:“嗯,已经醒了一会。”   银色的发丝随着他坐起来的动作垂落在颊边,竖瞳虹色清澈,有种在成年后的萨菲罗斯身上很难见到的乖巧。   另一边,沙发上的文森特正在整理他身上的紧身衣和红色披风的带子。   他们从二楼下来,酒吧刚刚开始营业,客人还不多,皮肤黝黑留着平头的男人站在露媞雅的身侧收拾吧台。   在看到正从吧台上方徐徐走下来的三个人影之后,他的目光几乎是完全黏在了银发少年的身上。   “你……”他目瞪口呆,几乎没有意识到指着别人的动作是不礼貌的。   露媞雅笑起来,将他的胳膊压了下来,说道:“我就知道,你也会觉得惊讶。”   “太像萨菲罗斯了。”男人喃喃地说道,“难道他是萨菲罗斯的儿子?”   “只是碰巧长得相像而已。”露媞雅让他打住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也对,如果真的是萨菲罗斯的话,也该是神罗派他来摧毁这个据点。”   等到三人走到吧台前,男人做出了自我介绍:“我是马特·温萨德。看起来你们分别就是露媞雅提到的杰诺瓦和露娜了。”   “你好。”玩家中规中矩地打了招呼。   马特从吧台后走出来,和文森特撞了一下肩膀:“好久不见啊,文森特。你看起来和之前一样闷。”   被他调侃了的文森特只是表情稍微变化了一下。   “我们出去逛逛。”文森特说。   “我对这片街区很熟悉,需要我来带路吗?”马特热情地问。   “暂时不用。”文森特将他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挪开。   离开了酒吧,三人在街道上闲逛。这里看起来与米德加圆盘之下的贫民窟并不完全一样,那里的建筑物处处都很破旧,杂草丛生。而这里虽然很多房子看起来年代久远,但依稀能够看出当初建造时这座城市的繁华。   “萨菲之前见过露媞雅和马特吗?”杰诺瓦问。   “嗯。”萨菲罗斯点点头,“我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与他们一起完成的。”   “他们曾经是神罗同一个小队的成员,”文森特说,“那你同样也认识格伦?”   “是,你见过他?”萨菲罗斯转过视线看他。   “格伦现在应该还在米德加。”文森特说,“虽然都是前神罗士兵,现在早已是反神罗组织的成员了。”   “这是神罗应得的。”杰诺瓦感叹道,“萨菲要去与他们相认吗?”   银发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他们此时的生活看起来很平静,如果暴露萨菲罗斯的身份的话,只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妈妈之后想要去哪里?”萨菲罗斯偏头,询问杰诺瓦。   “最后一站吗?”玩家看了眼自己的躯体聚合度显示,说道,“只剩下米德加了。”   她至今还没有踏足过这个庞大的都市,而萨菲罗斯从小到大几乎都在米德加长大。   “明天从朱诺离开?”萨菲罗斯问。他已经猜出了杰诺瓦在这次环星球的旅行之中在聚合她自己,不自觉地为母亲感到急切,想要实现她想要达成的目的。   “也可以。”杰诺瓦说,“既然很快就离开的话,萨菲可以用原本的身份与他们重逢。友谊是很珍贵的东西。”   她看出了萨菲罗斯对初次任务之中遇到的同伴包含的情谊,而很明显的是,他以前的同伴也对他抱有相同的情感。   玩家想,她的孩子如此完美,如同他的名字一样——神性的流出。   作为游戏之中的母亲,她当然希望他的身边有许多人的存在,无论是亲人还是友人,抑或是爱人,她都希望他是被簇拥着的。   即使拥有杰诺瓦基因就成为了普通人眼里的小怪兽,萨菲罗斯也会有认同他的同伴,永远都不会觉得孤独。   银发少年思索了一会,从善如流地接受了她的意见:“我知道了。”   ……   “这么快就要走?”露媞雅听闻他们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开,顿时露出了不舍的神情,“你们才只休息了一天。”   “因为遇到了一些事情,神罗在找我们。”文森特说。   “只是神罗而已。”马特说,“我们难道不是一直在跟神罗作对吗?”   文森特轻轻摇头:“这次事件的性质不太一样。”   “哪里不太一样?”露媞雅问。   短暂的沉默之后,文森特说:“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会联系你们。”   神罗当然知道各地都会存在少数的反神罗组织,但之前一直都没有全力清除。现在无论是萨菲罗斯还是杰诺瓦都在文森特的身边,他清楚地知道他们对于神罗的价值,明白会受到最高规格的对待。   第二天早晨。   酒吧里,马特哈欠连天地与露媞雅一同为他们送行。   “如果遇到任何危险,都可以联系在当地的组织成员。”露媞雅叮嘱文森特。   “嗯,我知道。”文森特说。   “谢谢你们这两天的款待。”萨菲罗斯说,“我想要在此刻坦白隐瞒了你们的一件事。”   他的话勾起了马特的好奇心:“什么事?”   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少年的身形逐渐拔高,原本中短的银发逐渐变长,像是流动的丝绸一样落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均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而反应过来的马特已经后退了一步,手指差点就要搭上武器。   “萨菲罗斯……”他咽了口唾沫,“竟然真的是你。”   “抱歉,因为身份特别,为了避免波折,我隐瞒了身份。”萨菲罗斯说。   而露媞雅看到他的样子,率先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所以最近英雄萨菲罗斯的活跃度大大下降,实际上是因为你离开了神罗?”   “是。”萨菲罗斯坦然承认。   “好久不见。”马特走上前,本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此时成年之后的萨菲罗斯很高大,他最终只拍到了手臂,“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如果神罗在找你们,你们更应该在这里留下来。”露媞雅真诚地说,“我们都会想办法隐藏你们的行踪。”   “我们有不得不去米德加的理由。”杰诺瓦说。   “好吧,那祝你们一切顺利。”露媞雅给予了她一个拥抱。   这次的交通工具是从黑店淘来的装甲车,车辆的后门上还有着斑驳的“神罗”标志。   杰诺瓦走在最前,轻松地跳上了车,而萨菲罗斯紧随在她的身后,文森特坐上了驾驶位。   装甲车在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小时,文森特看到了远处路面上落下的黑色羽毛。   穿着红色皮衣的青年站在道路正中央,单边的黑色羽翼让他看起来如同降临于世的恶魔。   文森特踩下了刹车。   他打开车门下车,却听见上方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   杰诺瓦和已经恢复了原本样貌的萨菲罗斯走出装甲车,抬起眼睛,便见到了印有巨大神罗标志的直升机。   “塔克斯。”文森特率先做出了判断。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红发的青年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呼了口气,打开了驾驶舱门,从上方一跃而下。   雷诺随着翻滚的动作卸力,重新站了起来。   虽然神罗有着装管理规定,但他没有戴领带,黑西装里的衬衣领口开到第二个扣子,加上脑袋上戴着的护目镜,显得很不正经。   “好巧,杰内西斯和萨菲罗斯都在。你们最近过得好吗?”雷诺做了一个稀烂的开场白,在两大1st战士的目光里他露出了坚强的微笑,“有没有兴趣回神罗?待遇可以翻倍哦。” [71]想要被爱:吃掉星球的孩子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样双方都知道已经达到了尽头的关系,发出这样虚假的邀请我听到也会觉得可笑的。”杰内西斯说道,“难道你在渴望已经射出的箭矢调转方向吗?”   ……这个问题无论回答是还是否听起来都并不是什么好事。肯定的话就是放任他们离开,否定的话听起来就要被调转回头的1st暴打了。   雷诺抬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说:“怎么会是虚假邀请呢?如果回神罗的话,公司内说不定最终只会当大家集体出游度假了呢。”   “你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劝说我和杰内西斯回去吗?”萨菲罗斯问道。   即使他的神情平和,目光明朗,在他的视线之下雷诺依旧感觉到了分外沉重的压力。   耳机里,曾迅速做出了指示:“只要萨菲罗斯愿意回来,可以放宽一切条件。”   在这个距离之下,即使是隔着耳机,对于听力变态的两个1st特种兵来说捕捉到其中的声音也很容易——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此时还待在装甲车里的玩家。萨菲罗斯在下车的时候顺手合上了门,应当是不想要杰诺瓦的样子完全暴露在神罗的视线之下,于是她手撑在驾驶舱后的单向玻璃上往外投出视线。   “当然了,我们搜索了许多情报,才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你们的行踪。”雷诺说道。   杰内西斯眼里流出冷淡的神色。他“邀请”了神罗科学部门的成员,制造了他和安吉尔的复制人与神罗抗争,那时候神罗并没有派出塔克斯来劝说。毕竟,只有被称作英雄的萨菲罗斯才是神罗最重视的对象。   然而,无论是被神罗重视还是不重视,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悲剧,归根结底,终究不过是同样一群怪物罢了。   “虽然我明白你们是出于善意,才会做出这样的邀请,但是我依旧要做出拒绝返回神罗的决定。”萨菲罗斯说,“我在神罗所呆的时间,已经足够长久了。”   “真的没有任何余地吗?”雷诺不死心,试图继续劝说。   塔克斯擅长侦查、监视和对敌人刑讯逼供,但不代表他对于这样的交流同样擅长。因为神罗可以给予萨菲罗斯的一切对他来说似乎都毫无轻重,而他们同样不知道这个被当做英雄来崇拜的1st渴望与重视的东西。   “你不必再劝了。”文森特插言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看向雷诺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敌意,“过去的一切早就了现在,所以无论谈论什么条件都于事无补。”   雷诺看向他:“这位前辈……我可以冒昧问一下,你所说的过去的一切是指?”   他们内部一致认为,萨菲罗斯的离开存在某种契机,但公司内部对此只根据他当时出现在尼布尔海姆这件事,对他离开的原因有一种模糊的推测。   “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萨菲罗斯说,“我已经即将取得我想要实现的目的,希望神罗不要再前来打扰。”   他的手缓缓搭在腰间的正宗上,利刃反射出冰冷的光亮:“如果再来阻挡的话,那就只能站在对立面互相观赏了。”   ——没有任何人愿意站在萨菲罗斯的对立面。   曾经的五台士兵是这样,现在的塔克斯成员雷诺更是这样,他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做出了无害的样子摆手说道:“既然各位心意已决,那我当然不会再强行劝说。只是,诸位的目的该不会是要打倒神罗吧?”   初入塔克斯职场的新人一般都会到米德加圆盘下的街区执行任务,常常会有反神罗组织雪崩成员喊着打倒神罗的口号做出各种破坏行为。   在一阵令雷诺感到窒息的沉默之后,萨菲罗斯终于体贴地说话了:“现在还不是。”   他只是想让妈妈变完整。而他能够感觉到,她在随着去到一个又一个地方之后,躯体在变得愈来愈强大圆满。   “那就好,我不打扰了。”雷诺面对着众人后退,在到达直升机下方之后,抓住了上面垂下来的绳梯,于是他随之升空,螺旋桨的声音逐渐远去。   在离开之后,红发塔克斯才感觉到自己背后密密麻麻全是冷汗,他忍不住用手背擦了下额头,感叹道:“真是要命啊。”   入职的时候没说还要跟特种兵当面周旋,等事件解决他要吹上一整年。   多余的人消失之后,在场外只剩下了自己人。   于是,玩家打开了装甲车门,从上面跳了下来。   杰内西斯顿时与文森特和萨菲罗斯擦肩而过,大踏步走到了杰诺瓦的面前,叫她的名字:“杰诺瓦。”   “嗯。怎么来得这么急?”杰诺瓦伸出手,拂过他垂落在鬓角的一丝乱发。   “安吉尔注意到了米德加士兵异常的动态,我知道您和萨菲罗斯的行踪被发现了。”杰内西斯说,“我觉得您可能会需要我,所以就飞了过来。”   “没事的,别担心。”杰诺瓦说。   “原来你们认识。”文森特说道,“我之前在莉莉丝的门前见过你。”   “事实已经显而易见,并不需要多余的解释。”杰诺瓦舒展了一下背后黑色的单边羽翼,才将它完全收起来,“我是她的孩子,自然会出现在她的门前。”   “你是……她的孩子?”文森特的视线扫过他翕动的翅膀,灵光乍现,事情的原委呼之欲出。   “当年,我并不是唯一的研究计划。”萨菲罗斯说,“神罗为了研究杰诺瓦细胞,制定了数个研究课题。”   闻言,文森特在惊讶之后,顿时有了更多的推测。   1st特种兵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人,只能他们身上有着与人类完全不同的东西。在发觉真相之后,他们才会陆续离开神罗。   于是文森特又流露出了然的眼神,语气夹杂了点怒火:“所以,实际上三名1st特种兵全部都是?”   “没错。”杰内西斯肯定道,“我、安吉尔和萨菲罗斯,全部都是神罗实验计划的产物。”   “……真是,丧尽天良。”文森特说道。他亲身体验过被宝条作为实验体随意对待的痛苦,所以才更难以接受这样的同类不止一个,尽管他所经历的实验与杰诺瓦细胞无关。   众人重新进入到装甲车内。   “这是要去米德加?”杰内西斯问道。   “嗯。”萨菲罗斯颔首。   “为什么不飞过去?”杰内西斯继续询问,褐红色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   “母亲自然有她的原因。”萨菲罗斯说,“只管这样做就好了。”   向来都是将诗句挂在嘴边的杰内西斯是更谜语人的那个,现在听到萨菲罗斯说出这样囫囵的原因,他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   因为自己的躯体之中同样拥有杰诺瓦的基因,潜意识里就不会忤逆她的想法。   他下意识坐在了杰诺瓦所坐的位置旁侧,将已经脱掉了手套的手的小指试探地贴上了她的手指搭在椅面所在的位置。   杰诺瓦感觉到了他的靠近,长长的银发如同连成线的水滴一样垂落。她对他小小的试探不明所以,而是直接将手搭在了他的指间,将自己的体温传给对方:“天天在外面与神罗的士兵争斗,现在是不是累了?”   杰内西斯此时当然并不觉得疲惫,劣化之后的他的确常常感到精力不济,身体退化,但自从她给予他新生之后,杰内西斯便完全恢复了巅峰时期,甚至比之更胜一筹。   然而,他却听到自己说:“嗯,有一点。”   有一个声音好像在他的脑中发出无法忽视的声响。   还不够,还不够,想要被爱,想要被爱。   “你可以靠过来休息一会。”杰诺瓦说道,她展开手臂,示意他可以躺下。   杰内西斯躺在了她的腿上,鼻间是母亲熟悉的带了点桃香的气息——无论是在梦境之中还是现实,她好像都更偏爱这样气味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以至于他好像也跟着喜欢上了这样的味道。   “只是飞一夜而已,他其实并不累。”萨菲罗斯终究忍不住开口。   “萨菲罗斯,你可以少说一两句讨人厌的话的。”杰内西斯说,他的语气并不带火药味,但带了明显的不爽。   “嗯……”玩家想了想,“我知道,但我允许。”   只要是她的孩子想要在她的膝盖上休息,是否是真实的疲惫又有什么区别呢?   杰内西斯以为自己会认真地咀嚼此时这样珍贵的时刻。在重新活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她当做了自己唯一的母亲。   可是,在听着她的呼吸和心跳的时候,他渐渐感觉到了眼皮逐渐变得沉重,就这样在行驶的车辆之中沉沉地睡着了。   坐在对侧的萨菲罗斯最终还是没有动手把杰内西斯叫醒,只要是母亲杰诺瓦愿意做的事情,他不会去执意插手。   他只是专注地注视着眼前的母亲。   杰诺瓦的基因很强大,于是他的五官也肖似她的长相,尽管萨菲罗斯并不注重外表,他依旧为此感觉到愉悦。   察觉到萨菲罗斯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的视线,玩家对他眨了眨眼,短暂地露出一个微笑。   他们很快将会到达米德加。   而她之所以只用普通的交通工具,是因为如果移动速度太快的话,躯体聚合度的增长就会变成失去信号一样的停滞。   而现在,9开头的数值再次肉眼可见地往上跳跃了一次。   米德加的周围全部是荒芜而干燥的沙漠,这是过度抽取魔晄导致的资源枯竭。   在地平线因为温度和太阳光而扭曲浮动的空气里,在文森特远处的视野之中,全副武装的军队成排地出现。 [72]登台:吃掉星球的孩子   只一眼,文森特就确认了这些部队是来自于神罗公司治安维持部门的士兵。   在所有部门之中,治安维持部的军队在海德格的带领之下,一向以铁血和粗暴著称。在与五台的战争之中,他们为神罗占领下了许多土地。若遇到久攻不下的据点,就会由1st带领的特种兵出动击溃对方防线,治安维持部的军队随即候补上前,占领对应的城地。   而现在,他们的敌人已经变成了1st特种兵。   “嘭——”   在步兵线后方,数辆重装坦克排布成阵,炮口直指他们四人所在的装甲车整齐划一地开火。   炮火在周围的沙地炸开,文森特紧急刹停了车辆。   装甲车的后门被打开,萨菲罗斯第一个从敞开的车中走出,黑色的皮靴轻巧地落在沙地上,垂落的长长银发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让他如同一只机敏的猎豹。他只给予了远处的军队短暂的一个视线,就又看向了身后。   “母亲待在车厢之中会更安全。”萨菲罗斯说。   “既然是与神罗的战斗,我不是弱者,自然应当与你们一起。”杰诺瓦说。   “正值野兽们的战争把世界末日带来之时[1],”杰内西斯说道,“请您给予我们可以保护您的机会。”   他当然知道杰诺瓦并不是普通人,可他们所有人保护她的心都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神罗擅自将她从地层之中挖出,又让她被困在魔晄和培养仓之中太久太久。他们作为她的孩子,存在的意义就是守护她、实现她所有的愿望。   “我知道了。”玩家坐回了位置上,对他们露出笑容,“去吧,我会注视你们。”   她终究会加入到这场战争之中,在此之前就让她欣赏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战斗的姿态。   坦克的破甲弹在高空之中留下蓝色的弧线,目标直指被包围在正中央的装甲车。   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一左一右往前,踩在车厢边缘借力飞向了空中。   正宗的刀锋在太阳的照耀之下闪过残酷而冰冷的光彩,数枚合金制的破甲弹被从中间硬生生劈开,在空中发出一阵又一阵冲击波,如同响起巨雷。   黑色的单边羽翼自杰内西斯的背后展开,绚丽的火系魔法自他的掌心爆发,破甲弹在铺了半个天空的高温焰火之中熔化。   装甲车被两人挡在身后,没有受到任何的损害。   “还不错嘛,萨菲罗斯。”杰内西斯看向旁侧银色长发的青年。   以前,神罗在派发任务的时候,为了避免资源的浪费,几乎不会让两名1st特种兵同时执行一个任务,这还是杰内西斯与萨菲罗斯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你的魔法也很漂亮。”萨菲罗斯说。   “比起美观程度,我更希望你能欣赏力量本身。”杰内西斯说。   闻言,萨菲罗斯终于给予了他短暂的视线:“当年在训练室的时候,我记得你有专门训练过战斗的姿态美观程度。”   “……安吉尔说的?”杰内西斯反应极快。   “嗯。”萨菲罗斯颔首。   又是一轮新的火力覆盖,两人停止了闲谈,萨菲罗斯用手中的正宗挽了个刀花,助跑两步之后一跃而起。杰内西斯同样不甘落后。   文森特重新坐回了驾驶室,车辆跟在他们的身后缓缓往前行驶。   “这样下去完全没有穷尽。”在又一次挡下了坦克的装甲弹之后,杰内西斯说,“以前不觉得,现在看来简直前仆后继。”   “的确。”   碧绿的竖瞳和蓝绿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双方都在这个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黑色的羽翼腾空飞起,直直地俯冲,压向了位于包围圈中后侧的坦克。   爆裂的火系魔法自杰内西斯的手中展开,劈向坦克的正中央。   正宗长长的刀锋将杰诺瓦所在的装甲车密不透风地护在后方,两侧的沙地被炸弹的余波印刻出了深深的沟壑。   玩家坐在位置上,放在衣兜之中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打开,发觉是安吉尔的来电,在她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挂断了。   杰诺瓦若有所感地抬起眼睛,视线之中明明是密不透风的车顶,她却仿佛透过了这层外壳,与高空之中疾速飞翔的安吉尔对上了视线。   “来了。”玩家勾起唇角。   这下,所有人便聚齐了。   这是一场,可以被星球载入史册的战争。一方是神罗数以万计的士兵,而另一方只有五个人。   士兵手中的神罗制式突击步.枪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开火,两两一组,凡是换弹匣的间隙,便由组内另一人开枪。   曾经被当做英雄的银发战神在这些士兵之中穿梭,正宗的每一次挥舞,都会带起一连串飙起的血花。   而杰内西斯和安吉尔同样身经百战,手持热武器的普通人不是他们的一合之敌。   曾被实验改造后的他们如同机器一样一刻不停地战斗,而神罗的援军和补给源源不断地从米德加和朱诺地区涌出。   战争从正午持续到深夜,视线所及之处全部都是战火和武器残骸,空气之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神罗大厦之内。   总裁在办公室始终正襟危坐,落地窗外,整个都市都在他的脚下。在他旁边的电子屏幕上,正播放着实时的战争图像。   仅仅只过去了一天,神罗就损失了数千名士兵,报废了八十辆重装坦克,是他们亲手培养出了这样的三个怪物,却让他们脱离了掌控。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只能不惜一切代价斩草除根,他已经批准了海德格动用更多的军备,甚至给予了他暂时调动拉扎德手下神罗战士的权力,希望他不会让他失望。   ……   “……守卫神罗大厦?”扎克斯问。   “对。”治安维持部副部长对他点点头。   “怎么突然让我来巡查大厦治安?”扎克斯说,“是因为郊区的战斗吗?”那里的炮火声过于响亮,即使是在城市之中也同样有震感。   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丝不苟的男人并没有给予任何承认或否认的回答,只是说道:“你只需要服从上层命令就可以了。”   扎克斯望着他的背影,透过走廊的玻璃,看向远方一明一暗的天空。   安吉尔他们应该都在那里,在私心上,他既不希望他们因此而死,也不希望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与他们正面对上。   “啊……真是复杂的状况,我一点都不擅长面对这样的问题。”扎克斯揉了揉后脑勺的头发,迈步出门,顺手从旁边的桌上捞起了黑色的巨剑挂在背上。   作战指挥室之中。   海德格坐在主位,旁侧分别是拉扎德和史卡蕾特,霍兰德坐在最靠边的位置。虽然平时有许多摩擦,但现在在神罗总裁的命令之下,他们依然坐在了一起指挥作战。   “新式武器已经投放进入到战场之中,”史卡蕾特说,她撑着下巴,红唇美艳,“它们只会攻击神罗战士,在这种战场上只有优点。”   “即使投放下去,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这场战争。”海德格说,“他们还在向米德加的方向推进,包围圈已经在跟着向内转移了。”   “或许可以试试找别的突破口。”拉扎德说。   “说实在的,我着实很好奇,被几名1st守在后方的装甲车之中的人究竟是谁。”史卡蕾特说。   从红外扫描仪返回的结果来看,车厢里只有一个人形生命体。   “如果打破装甲车,有可能会引爆他们。”拉扎德中肯地劝说道,“我想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不觉得这会有什么影响。”海德格说,“已经过去了一天,那辆破装甲车还在,只能说明军队都是废物。”   他当即对屏幕后的前线部队下令,放出武器开发部门的“新式武器”,调动更多火力,不惜一切代价击破装甲车。   原本密密麻麻的步兵整齐有序地让开了几个缺口,被锁在召唤魔石之中的怪物从中一跃而出,在落地的瞬间,没有感情的眼瞳就落在了这片区域之中仅有的拥有杰诺瓦细胞的生物身上。   “啧。”杰内西斯露出了有点不耐烦的神情,即使是他,此时面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血迹和灰尘,“又是这些东西。”   神罗一口气放出了十只,将小小的车辆包围在正中央。   “安吉尔,这种与全世界为敌的感觉,是不是特别浪漫?”杰内西斯率先冲向与自己距离最近的黄金色怪物,扬声对另一侧的男人说道。   “这是战争,并不存在浪漫的说法。”安吉尔说。他的身后是单边白色的羽翼。   在他的眼里,这里牺牲的神罗士兵本不该年纪轻轻死亡,他们是在神罗操控之下的消耗品,所以双方都无法自己操控自己的命运。在摧毁神罗之前,这是无可避免的牺牲。   四蹄落地的怪物怒吼着向他发出冲锋,安吉尔稳稳地挡了下来,一发火焰弹落在他的肩侧,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长相怪异的鸟兽向着萨菲罗斯啄下尖锐的长喙,银发的青年反应迅速地躲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皮衣黑色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翻起如阴云一样的弧度,鸟兽张开嘴巴,喉咙之中酝酿出即将喷涌而出的火焰。   自银发青年手中飞速蔓延而出的冰晶构成的墙壁将涌出的火焰完全阻挡在外。   这里的怪物太多了,而进攻永远比防守更容易。   即使三人都守在外侧,依然会有怪物从他们的间隙冲上来,试图撕咬车厢。文森特的车技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他将油门踩到了底,从巨大怪物的脚下穿过,紧接着猛打方向盘调换方向,布满划痕的装甲车在沙地之中漂移,扬起了一片沙尘。   他踩下离合,带着手套的右手迅捷地挪动档位。   笨重的怪物抬起脚想要趁机踩下,在数十米开外的萨菲罗斯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在这一刻,他的身后突然展开了黑色的右羽翼。   有力的翅膀轻轻一扇,他便在怪物的重量踩下之前,凝聚起坚固的冰层,挡住了那一下撞击。   作战指挥室之中,海德格说道:“多调几只,把萨菲罗斯引开。”   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与怪物们的战斗在高空之中,另有五只怪物将萨菲罗斯团团围住,将他困在正中间。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银色的长发随着夜风而猎猎飞舞。   正宗被他横在胸前。   文森特驾驶车辆,远离怪物们的战场。   然而,沙地崎岖的路在此时突然如同活物一样翻滚,巨蛇骤然在车前探出了脑袋。   文森特转动方向盘的速度很快,然而车辆的惯性无法在一瞬间之内消解,行动路线被这只怪物完全预判。   它埋在沙地之下的躯体迅速挪动,庞大的蟒蛇将装甲车缠绕其中,坚硬的鳞片完全不属于已知的任何生物,是彻头彻尾隶属于神罗的怪物。   这样的场景让神罗作战指挥室所有人精神一振。   蟒蛇的身躯在战场内所有人赶来之前迅速收紧,装甲车合金的外壳发出了一声哀鸣,裂痕蔓延,下一刻便完全被挤扁了。   文森特从车辆之中被甩了出来,他手中持枪,对着蟒蛇疯狂射击。   “莉莉丝!”他下意识叫出了自己最熟悉的名字。   听到了他的呼喊,同时正在与多个怪物颤抖的三名前特种兵都往这边投注了视线。   杰内西斯当即骂了一声脏话,他回身想要去救援,却又被棘手的怪物缠上了。   在所有人反应各不相同的时候,被蟒蛇压成铁饼的地方,却骤然爆发出了耀眼的光线,几乎刺得令人睁不开眼。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起,蟒蛇的身躯被崩开,断裂的躯壳和装甲车的碎片迸射。   银发的女性自火光之中走出,她的面孔是锋利的完美,修长而笔直的银发自她的身上垂落,发尾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而摇曳。 [73]化身怪物:吃掉星球的孩子   神罗作战指挥室。   “当啷——”   在看清屏幕之中的女人的样貌之后,霍兰德直接连人带椅子重重地摔落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众人原本对见到这个陌生女性的惊讶被他的动作打破,史卡蕾特看着这位研究员,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那个女人你认识?反应这么剧烈。”   “她……她……”霍兰德在发抖。他是G计划的发起人,在宝条死后,这颗星球已经没有人会比他更明白出现在火光之中的女人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她是谁?”海德格见到他结巴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地询问道。   “她是杰诺瓦。”霍兰德终于开了口,神色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杰诺瓦又是谁?”史卡蕾特问。她作为武器开发部的负责人,并没有调取过科学部门的核心机密。   “前1st特种兵,萨菲罗斯、杰内西斯还有安吉尔,他们之所以拥有远超人类的能力,是因为接受了科学部门的改造实验。”霍兰德说,“当时的科学部门部长是加斯特博士,他在地层之中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并将之命名为杰诺瓦,三位特种兵体内都拥有她的基因,并因此成为了强悍的战士。”   “哦?”史卡蕾特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所以她的实力很强大?”   “我不知道。”霍兰德摇摇头,“但她……分明是一具两千年前的尸体,被泡在魔晄之中保存。现在竟然又活了过来,她绝对不是人类……”   “哼,不是人类又怎样,”海德格冷哼一声,“只需要足够的炮火,就让她重新回到地狱之中。”   拉扎德露出了思索的神情:“所以,当初萨菲罗斯之所以前往尼布尔海姆,是为了唤醒杰诺瓦的遗体?当时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也去了那里,他们没有阻止萨菲罗斯的行动,一切的背离在那时候就有了端倪。”   现在纠结一切的原因其实已经没有意义了,海德格只下达了增大火力的命令,并从朱诺之中抽调出了大量的援军。   玩家踩着战场上的沙地和汽车的碎壳往前走,她的步伐轻盈,赤色的双眼让她轻易洞察了战场上的无数敌人。   “说实在的,我认为我其实并不擅长战斗。”杰诺瓦说。   虽然她的能力似乎变得更强,可是相比起上一局专门用来战斗的身体和能力,这一局游戏里能让她动手的事件屈指可数。   萨菲罗斯最先冲到了她的身边,正宗反手扬起,尖利的刀锋将从高处落下的半截蛇身从中间劈裂开,溅起的鲜血全部都随着武器上的血槽散落到两侧,两人的身上没有沾染任何鲜血。   杰诺瓦上前,垂眸从他并不设防的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她下意识让它绕着自己的手背转了一圈,如同在现实世界之中常常会习惯性地转笔一样,随后才握住了它的刀鞘。   “只是这种怪物而已,这里的两只交给我。”杰诺瓦说。   “母亲要战斗吗?”萨菲罗斯抬起正宗,以标准的格挡姿势挡住了蛇头反首的撕咬,尖牙与刀刃相互摩擦出金色的火花。   “当然。我已经等现在这样可以自由发挥的时刻很久了。”杰诺瓦嘴角上扬,那张摄人心魄的脸上显出一种危险的非人感。   “遵从您的意志。”萨菲罗斯那张与他的母亲有着相似特质的脸上显出一种虔诚。   话音落下之后,他真的从她的身边离开,去支援因为他的缺席战斗压力极大的另外三人。他知道杰诺瓦有与之相称的实力,没有一丝一毫地拖泥带水就顺从了她的想法。   玩家望着正挣扎着要对她反扑的与蛇相似的怪物,银发遮挡下的眼里迸发出危险的红光。   她只助跑了两步,就从沙地之上一跃而起数十米,稳稳地落在了蛇头上,手中的匕首被她轻松地整个插入了脚下的怪物脑袋上,只露出了刀鞘。   力量自她的手中迸发,杰诺瓦就像是划开布料一样顺着蛇头的鳞片,剜下了那只巨型蟒蛇如同黄色探照灯一样的一只右眼。   巨蟒吃痛地挣扎,然而,她的身形却始终稳稳地固定在它的头顶,身上黑色的衣裙如同在风中飘扬的战旗。   另一只眼睛被玩家以同样的手段挖出,她顺着方向一路往下,这个被神罗新研制出来的怪物被她用物理的手段直接顺着鳞片被剥皮。   短暂的挣扎之后,蛇形的怪物重重地落在了沙地上,抽搐了几下之后不再动作。   玩家看向了战场上另外正在与萨菲罗斯周旋的两只怪物,其中一个有着翅膀和健硕如蛙的身体,而另一只则是四肢落地处在地面上,口中有双排的牙齿。   杰诺瓦微微歪了歪头,甩掉了短刀上沾染的血迹,它并不像是正宗那样的武器配备了放血的血槽,沾染了点怪物躯体的碎屑。   她抬脚往萨菲罗斯所在的方向走过去,扬声问他:“萨菲,为什么不飞起来战斗呢?”   银发的青年将与自己纠缠的怪物甩开,做出了回答:“因为我想要母亲能够成为第一个见到我另一种形态的人。”   “现在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因为我会一直注视着你。”杰诺瓦说。   在玩家的注视之下,黑色的单边羽翼自银发青年的背后张开,如同是片翼的堕天使。   他飞入空中,迅捷的速度让羽翼旁的空气掀起了一阵旋风,长长的正宗在短时间之内以普通人几乎看不到的速度接连甩出了八道斩击,锋利的刀刃撕破了空中怪物的防御,在它的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之后他的羽翼扇动,再度与怪物拉开了距离。   杰内西斯见状,忍不住摇了摇头:“真是的,这样风头全部都要被抢走了。”   他侧身,躲过了怪物擦着他的鼻尖发射而出的光柱,下一刻,他举起手中的长剑,蓝绿色的眼里一派认真。   文森特·瓦伦丁在看到车辆被碾碎的时候,就不受控制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记忆之中闪过了过去莉莉丝牺牲时他无能为力的丑态,强烈的疼痛之下,原本红色披风的青年发出了痛苦的吼叫,变成了另外的一副形态。   他几乎完全脱离了人类的外貌,变成了足足有三层楼高的野兽,巨大的犄角从他的额头上长出,肌肉扎结,金属般的尾巴在从他身后原本是尾椎骨的位置延伸而出。   在杰诺瓦试图进入到下一个怪物的攻击范围之内时,已然变成了怪物的文森特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文森特?”玩家忍不住发出了惊讶的声音,战场之中发生的一切都过于混乱且快速,只是数十秒的时间,他就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变成了这样陌生的样子。   虽然文森特曾经轻描淡写地提到过他分别被宝条和露克蕾西娅做过改造身体的实验,但是他从来没有变成过这样的一幅样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过。   “你不做人了吗?”她下意识发出了疑问。   在听到了她的问题之后,已经变化为怪物的文森特仿佛还保留着部分作为人类的意识,下意识想要低头遮住自己此时可怖的样貌,然而过于高大的身体让他避无可避,怪物的声带无法发出人类的语言。   “你现在的样子太酷了,”杰诺瓦说,“之前怎么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莉莉丝是杰诺瓦,杰诺瓦也是莉莉丝,玩家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设定是从天而降的灾厄而刻意做出任何想象之中的人设,总是这样做自己地说出当下的想法。   文森特放下了手,他单膝跪地,想要将她护在他的胸口。   没有人能够拒绝乘坐一个从各方面来说看起来都又酷又帅的怪兽,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坐骑!   玩家欣然地坐在了他的怀中,被他单手护着,所有的炮弹和战火都被他的衣袍隔绝在外,视野得到了超级的抬高。   也是在这样的时候,杰诺瓦才终于发觉,神罗派出的军队是如此的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正是因为神罗亲自制造出了这些特种兵,所以它深刻地明白自己此时面对的是怎样级别的敌人,将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当做战争必要的耗材投放到这里,没有尊重任何一个人的生命。   “再释放出更多的‘武器’,史卡蕾特。”海德格命令道。   “米德加现有在召唤魔石之中的存货一共一百只,另外还有一些能力普通的武器大约五百头。”史卡蕾特说,“制作这些武器非常耗费资源,你确定要把它们全部投放进去?”   “就是全部。”神罗总裁推开了作战指挥室的大门,“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阻隔在米德加市区,绝不能让他们进入到米德加市区破坏神罗大厦。”   他的突然出现让几位部长都有些惊讶。   “我知道了。”史卡蕾特说,她吞下了原本要与海德格争辩的话语,打电话对下属下达了对应的命令。   即使是特种兵,也不是不知疲惫的战争机器,他们拥有足够的资源和底气,将他们全部都耗干。   战场之中。   十只怪兽全数都被他们几人剿灭,地面上到处都是怪物的残肢,新一轮的火力再次覆盖了这里,炮弹将地面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杰诺瓦正要指挥文森特继续往前,却突然觉得胸口一热,暖流蔓延到全身。   【当前躯体聚合度:100%】   【躯体聚合度完美,本体非人类形态支配权全部解锁。】 [74]遮天蔽日:吃掉星球的孩子【完】(33K营养液加更)   白天的沙漠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的冰原,原本应当变得冰冷而静谧的空气此时充斥着火药爆炸之后留下的热浪,远处的米德加大厦林立的城市远远看上去像是一座钢铁山脉。   萨菲罗斯劈开一颗向着自己落下的合金炮弹,从手掌之中蔓延开来的冰墙将迸射的爆炸火花挡在了可以攻击他的范围之外,黑色的单边羽翼让他如同降临于世的魔神。   有那么一瞬间,战场之中的一切突然消去了所有的声音,萨菲罗斯忽而若有所感,向着站在视野下方数米外的母亲投注了目光。   同样拥有着杰诺瓦基因的杰内西斯和安吉尔不约而同地跟随在他之后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心脏之中传来一种莫名的悸动。   银发女性的身形逐渐拔高,原本修长的人腿化作了数根黑色的触手,上面布满了岩石一样坚硬的纹路,白色的骨翅从她的身后展开,骨骼之间是黑色的旋涡,覆着层层叠叠的暗紫色鳞甲,长长的骨尾如同鞭子一样自她的身后延伸而出,拖出数米的弧度。她半闭着眼睛,悬浮在半空之中,身体散发着不祥的紫光。   “妈妈……”萨菲罗斯望向杰诺瓦此时已经完全脱离的人类形态的样子,目光里是憧憬和陶醉。   杰内西斯屏住了呼吸,普通人眼里可怖的样子在他的眼里此时却透着一种暴力强大的美感,每一寸都令人感觉到目眩神迷。   安吉尔想,这就是他们实质意义上的母亲,她是强大的怪物,既可以变成迷惑人心的、人类所爱的模样,也可以化作令人恐惧的样子。   而已然化作怪物形态的文森特只是短暂地怔了怔,便义无反顾地想要凑近到她的身边。   屏幕前,玩家发出了一声惊叹。   BOSS竟是我自己!   她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彻底变成了另一种生物,而她对于的肢体和力量在这一刻完全到达了巅峰。   完整的杰诺瓦真正降临到了这颗星球,于是生命之流泛起惊天的波涛,那是星球在发出的恐惧之音。   “这……究竟是什么怪物?”负责侦测的直升机如实地将画面反馈到神罗的作战指挥室,以及所有拥有观看战争情况权限的人面前。   位于前线的士兵只会服从命令,即使是这样依旧为他们见到的景象而感到惊骇。   “我竟然跟这群非人类怪物擦肩而过吗?”直升机内,雷诺擦了把冷汗,露出了点后怕的神色。   旁边,负责驾驶直升机的路德给予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虽然他戴着墨镜,雷诺根本看不见他的眼神。   “不愧是被科学部门一直作为机密保存的人物,”神罗大厦内,史卡蕾特先是倒抽了口冷气,随即又调侃道,“不过,我觉得她作为人类的样貌很美。”   “杰诺瓦就是这样的生物。”霍兰德说,“人类的外表只是她迷惑世界的道具,她真正的样子是现在表露出的模样。”   在他们的注视之中,杰诺瓦的恋人和孩子们自发地围拢到了她的身边,萨菲罗斯站在最前方,正宗横握在他的手中,银发被风吹向一侧,一半被火光映照成金红色,另一半在月光之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在他的身侧是杰内西斯,他黑色的翅膀刚好与萨菲罗斯是相对的方向,两人一左一右将母亲护在身后。而文森特变成的怪物站在她的左后方,安吉尔守在另一侧,长剑被他随手插在沙地之中。   “释放。”海德格做出了命令。   数百个召唤魔石被同时触发,怪物铺天盖地组成的军队几乎将镜头之中他们五个人全部淹没。   士兵们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收到了上级的命令暂时停止了开火,等待着怪物们与怪物们厮杀之后的结果。   有光芒隐约从缝隙之中显露出来,随后越来越亮,如同正午的太阳一样灼热而强大,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随后光芒彻底迸发,扑上去的怪物被完全地炸开。   在这猛烈的爆发之后,玩家仰起头,发出一声只有此时躯壳的声带才可以发出的嘶吼声,强烈的音波震荡地往外蔓延,几乎响彻了整个战场,凡是感受到这浪涛的士兵都不由自主捂住了耳朵,大脑之中传来剧痛。   目之所及被神罗放出的怪物,有些是扭曲的人形实验体,皮肤像是融化的蜡一样挂在身上,有些是巨大的兽型生物,覆盖着固执的甲壳,还有些是彻底的异形,看不出任何原本的形状。它们被专门设计出来,没有知觉和情绪,只为了杀死特种兵而存在。   萨菲罗斯率先动了,正宗银蓝色的刀光在夜晚之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冲在前面的数只怪物的身体眨眼之间就被他劈开,身体被切成碎片,暗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之下喷溅,将沙地染成了另一种颜色。   更多的怪物涌了上来,前仆后继地扑向了萨菲罗斯,他碧绿的竖瞳之中一派沉着,侧身躲过巨大兽型生物张开的布满牙齿的嘴,反手斩过它的颈侧,刀锋切过它坚硬覆满鳞片的脖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萨菲罗斯没有犹豫,再次借着反手斩击的惯性转身,第二刀再次劈在了同样的位置,细密的鳞片应声而碎,红色的液体如同喷泉一样迸射,随着他扭转刀身一划的动作,这只怪物的头部与身体分离,摔落在了沙地上。   他在这个战场上跳只属于他自己的圆舞曲,即使是踩在沙地上迈步的动作也如同模特一样令人难以转开视线。   另一侧,黑色的羽翼自杰内西斯身后展开,他吐出了优雅而诗意的字句,带着华丽的腔调:“女神开弓,放尽箭矢[1]。”   长剑在他的手中亮起了赤色的纹路,他轻松地一跃而起便是远超常人极限的高度,羽翼在他的身后轻轻一扇,便将他带到了与神罗盘旋在天空之中的武装直升机更高的高度。   “开火……”飞行员望着雷达上高速上升的光点,本能地拉杆想要爬升,并转动了机炮的方向到后方准备射击。   但杰内西斯的速度更快,他只是一个假动作的盘旋,就避开了机炮的炮口,赤色的长剑竖劈切入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轴,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夜空里炸开,他与玻璃后惊恐的驾驶员有了一个短暂的对视,扯开了一个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反派的笑容。   他再度往上飞起,在半空之中转身,面朝下方,手中的赤色长剑燃起了赤色的火焰,如同流星一样俯冲,劈开了另一架直升机的外壳,驾驶舱的玻璃碎裂,剑尖贯穿了仪表盘,直升机旋转下坠,尾翼冒出了滚滚浓烟。   杰内西斯任由自己落在了下一架直升机的尾翼,他沿着挥动剑锋,轻松将整片机翼从机身上切了下来,半个驾驶室都因此暴露在空气之中。他将手按在机舱上,冰晶迅速沿着金属蔓延,将原本正在旋转的螺旋桨叶片直接冻结,于是飞机像断了翅膀的鸟一样坠落。   他的攻击方式让他可以轻松破坏飞机,而神罗的战斗机却碍于直升机同属于神罗而无法对他直接开炮。   “别管那些直升机了,直接对杰内西斯开火!”海德格在通话端口的另一侧咆哮,听到了他的命令,即使是神罗的士兵在此时也流露出惊讶和犹豫交加的神情。   “如果有谁击落杰内西斯,可以获得一百万Gil的打赏。”他又补充道。   于是,便又有战斗机向着杰内西斯开火,他们在半空之中盘旋,偶尔有不精准的时候,便将自家的直升机击落。   “海德格部长疯了吗?”雷诺忍不住吐槽,“那里面的人都是神罗士兵。”   “他是治安维持部的部长,当然有支配权。”耳机里,西斯内说。   “路德,”曾下了命令,“现在从战场撤退吧。”在海德格的命令之后,战场上的情况已经变得无法预测了,没有人知道这个命令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他不会将自己手下的成员置于这种无意义的险境。   “是。”开着飞机的黑皮光头的驾驶员淡定地应声,直升机调转了方向,向着米德加的市区飞去。   “战乱激化,世界飞速走向破灭。[2]”杰内西斯发出了一声感叹,“神罗真是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   虽然做出了这样的感慨,但杰内西斯攻击的手段完全没有任何手下留情之处,他悬停在原地,刻意在最后一刻躲开,于是对面轰来的炸弹直接落在了后方的另一架飞机上,机体在火焰和烟雾之中坠落。   夜空之中只留下了这个1st特种兵一声轻笑。   至于安吉尔的战斗,则是绝对的力量。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重剑只是纯粹地对着扑面而来的怪物下劈,于是它就被从头顶劈到胯部,直接分成两半向着两侧倒下。   重量级的庞大怪物对他一跃而起,安吉尔不慌不忙地撑起剑锋,稳稳地挡下对方从上而下俯冲带来的冲击力,双脚在沙地上下陷,留下深深的印痕。   随着他的一声低喝,怪物终于发现了他变态的力量,被他从原地弹开,落在了另一侧的地面上,它绕着安吉尔徘徊,而安吉尔丝毫不惧,白色的翅膀从他的背后展开。   “这次轮到我从空中发动攻击了。”安吉尔说,他高高地一跃而起,从上而下地重重落在了怪物的额头,战靴踩在对方的脑袋上,趁对方眩晕之际将重剑深深插入了它的额头。   化作怪物的文森特是用着两足行走的猛兽,他的体内没有任何杰诺瓦基因,因此怪物并不会主动攻击他,而文森特护在了杰诺瓦身旁。   或许是她身上的杰诺瓦细胞更加纯粹,攻击她的怪物最多。   文森特的左臂挥出,锋利的利爪扣住了怪物的头颅,只是轻轻一转,怪物头骨碎裂的声音便分外明显地响起。他甩掉了尸体,右手的利爪横扫,击退了正在试图逼近的三只怪物。   他俯冲向前,强大的力量让他抓起怪物甩飞出去,让围拢过来的部分全部都被向后砸飞,扩展出了战斗的空间。   他连续改变了方向,右臂和左臂交替配合,每一击都给予怪物最强烈的冲击,此时的他动作几乎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变成了野兽的本能。   沙地上布满了各种各样怪物的残骸,文森特转过头,瞳孔在一瞬间完全放大。   一只怪物绕过了他,冲向了站在他身后的杰诺瓦。   他双腿的肌肉在此刻爆发而出绝对的力量,沙地在他的脚下炸开近乎一米的深坑,于是他如同闪电一样将自己发射出去,最终成功截住了那只怪物。   他左手钳住怪物的肩膀,右手抓住对方另一侧的腰部,向着两侧用力一扯,这只怪物硬生生地被撕裂成两半,鲜血落在了他的身上。   文森特半跪在沙地上,喘息着抬头看了一眼杰诺瓦。   杰诺瓦偏头,淡定地说道:“文森特,谢谢你。但你要知道,你一个人不可能挡住所有的怪物,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她的声线已然发生了变化,如同许多个人同时在说话,透着一种既像是怪物又像是神明一样的特质。   她慢慢地往前走,脚步的方向正是米德加市区所在的方向。   虽然现在躯体聚合度已经完全达成了目标,但既然来都来了,神罗给予她这样的大礼,她怎能不继续过去看看萨菲成长起来的城市呢?   即使她说过没有关系,文森特依然挡住了所有试图靠近她的怪物,甚至为此放弃了将一部分怪物斩杀。守护她这件事被他当做一种必然要达成的执念来执行,于是他便自己困住了自己。   这是他自己的课题,于是杰诺瓦没有强硬地拒绝他的好意,任由他承受着更多的压力,为自己的身边清理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她的动作不快,如同一尊长久封闭之后才开始活动的石像。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之中飘动,神罗往空中抛射的照明弹将她的身形映照得无比显眼,皮肤上的花纹都在此刻分外清晰,比在阳光海岸的阳光照耀下还要明显。   她猩红的眼睛转动,并没有焦点,却像是在与每个生物对视。即使是隔着屏幕,见到她外形的人类都忍不住从心底之中升腾起一阵恶寒。   ——在这颗星球上,每一个人的死亡灵魂都会回归到生命之流中,也就是神罗作为清洁能源使用的魔晄。   星球对这个天降的灾厄产生恐惧,于是连带着普通人的灵魂也会有着细微的混沌的感应。   玩家对着自己面前方向附近的两只怪物抬起了此时可以称作是手臂的肢体,五指微微张开,随后骤然收拢。   那两只怪物骤然膨胀了一圈,随后像是陶器一样轻松地碎裂,黑血和残骸向着四面八方飞溅,遍地残秽,几乎见不到沙地的原貌。   跟在它们后面的怪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竟然还有一点点正常的智慧吗?”杰诺瓦说道。   她身后长长的骨尾在一瞬间破土而出,缠绕住了那只怪物的脚踝,随着她猛然向自己的方向拉扯,怪物骤然失去了平衡,被迫贴近了她。   那怪物想要挣扎,却被文森特扣住了脑袋,一拳又一拳雨点般地落在了它的头骨上。   本想把怪物拉过来杀的玩家见状,默默放开了这只倒霉的怪物。   虽然她的恋人和孩子每一个人的实力都很强大,但是神罗的攻击却是无穷无尽的,它很清楚自身并没有足够强力的攻击可以直接击垮他们,所以选择了使用人海战术。   毕竟,个体的力量再强大,又怎么可能胜过成千上万的军队呢?更何况,他们还有新式的武器。   在这一天一夜没有补给的战斗之中,每个人都没有进食喝水,而神罗却可以换班不同的士兵来负责开火和攻击。   六百多只怪物在朝阳升起的时候被渐渐屠杀殆尽,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沾染了些许的疲惫。   萨菲罗斯呼吸平缓,但是垂落在身侧的长长的银发却不比往日里更光滑,正宗的血槽上有着滴落不完的血。而杰内西斯和安吉尔身上都或多或少挂了彩,在偶尔战斗的间隙,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们被耗费的体力。   文森特守护在杰诺瓦的身旁,为了将所有的怪物赶出她的身侧,他的身上四处都是与怪物战斗之后的擦痕。   海德格再次下令开火。   数十辆坦克的魔晄加速炮同时发射,蓝色的光柱划破天空,如同白日流星,直扑最显眼也看起来最容易命中的杰诺瓦。   “文森特,让开吧。”杰诺瓦说道。   她推了一把尚未应下她话语的文森特,直接将人脱离了那些炮火的目标范围。   剧烈的爆炸自她所在的位置炸开,比任何的烟花都要令人震撼,爆炸的火焰和烟雾将她整个完全吞没。   “杰诺瓦——”文森特发出了一声野兽的嚎叫。   片刻之后,在监控屏幕和在场所有人的紧紧注视之下,银发怪物拖着长长的触手,完好无损地自烟雾和火光之中走出。   “这究竟是怎样的怪物……”即使刚愎自用如海德格,在此刻终于也感受到了一种面对深渊的恐怖。   “她是……从天而降的灾厄。”霍兰德喃喃地说道,他在接手了科学部门之后,才翻阅过宝条的实验记录,那里曾用潦草的字体写下过这样一句话,而他直到现在才完全明白了那里面的含义。   不止是萨菲罗斯众人流露出疲态,即使是治安维持部刻意培养出来的只听从命令的士兵,在这些人强大的实力之下,似乎也不复最开始的士气,已经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要坚持面对这样的敌人。   双方都在坚持着拉扯,杰诺瓦的降维打击更是令神罗一方的气势低迷。   “所有的新式武器都已经被投入了战场之中,现在这里我已经帮不上其他的忙了。”史卡蕾特站了起来,“先失陪。”   说罢,她也不待海德格反应,只对神罗总裁点了点头,迈步踏出了作战指挥室的会议室大门。   神罗总裁的脸上显出通宵之后的疲惫,他说道:“海德格,不要让我失望。”   闻言,海德格顿时应道:“请再给我一点时间,他们会被歼灭的。”   神罗总裁点点头,从座位离席,而都市开发部部长里维紧随其后。   他进入到走廊之中,史卡蕾特还站在那里,就像是在等待他们。   “如果他们踏入市区,你们就发动零号武器。”神罗总裁说道。   “可是……那会对米德加的生态有非常大的影响……”里维忍不住开口提醒。   “我当然知道。”这位将神罗一手建立起来的资本家显出了强大的压迫感,“但他们都已经进入到了市区,这是神罗生死存亡的时刻,只要一些小小的牺牲,就可以保住公司,我想你应该明白轻重。”   在他的斥责之下,里维不再说出任何反对的话语。   “您放心,如果他们真的进入到市区,零号计划会立刻开始执行。”史卡蕾特说。   地平线之上,黑压压的士兵仿佛连成了一条线一样无穷无尽,但战局已经在逐渐靠近米德加失去。   杰诺瓦漫步在沙地之上,漫天的战火都是玩家耳机里令人兴奋的背景音。   在两轮可以将这片地区夷平的战火之中,萨菲罗斯偶尔也有短暂的时间会跟在她的身旁说两句话。   “还有五公里,就可以真正到达米德加市区的范围了。”他站在母亲的身旁,对方腰部以下布满黑色纹路的触手其中的一根试探地抬了起来,随后缠绕住了他皮衣下劲瘦的腰肢,令他与她的距离更近。   “我已经迫不及待,踏足萨菲罗斯长大的城市。”杰诺瓦说道。   “那里其实很无趣。”萨菲罗斯说。   “但这是你长大的地方,我就会因此好奇。”玩家说,“哪怕它是一座无趣的城市,可一想到你在这里成长到了二十岁,我想看到你日复一日看到的风景。”   “也是我和安吉尔看了很多年的风景。”杰内西斯凑近过来,说道,“在去完米德加之后,您要不要去巴诺拉村看看我和安吉尔长大的村庄?”   “好啊。”玩家兴致勃勃地应了下来。   萨菲罗斯只是温柔地看着她,无论她去往那里,他都会跟随在她的身旁。在过去的时候,他曾经的愿望是拥有像是普通人一样平静的生活,守护在母亲的身边。在真正与母亲相见之后,他的愿望就是实现一切母亲的愿望。   神罗的士兵似是有些后继无力,在太阳彻底升起之后,军队的炮火就明显没有前一晚更加激烈。   他们的阵线一退再退,在场的特种兵无论是谁都可以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所以只能远程打击,然而远程的打击只是让众人受到了皮外伤。   “军队的数量在减少。”文森特恢复了人类的外表,他调转枪口,望向远方的士兵。   “神罗放弃抵抗了?”杰内西斯问。   “不太可能。”安吉尔摇摇头,推断道,“如果他们放弃抵抗,至少会找人与我们谈判。”   “更像是一种阴谋,”文森特说,“难道米德加之中潜藏着什么吗?”   ……   当众人踏上了米德加的土地,这个谜题的答案便迅速得到了揭晓。   神罗公司以一种绝对的冷酷按下了发射的按钮,无视了米德加数百万的普通人的生命。   那是以压缩成固体的魔晄作为弹药的武器,抽取八个区域的魔晄炉一个月内所有的存货,从瞄准到发射没有给予众人任何可以从片区域离开的反应时间。   没有任何的怪物和人类能够抵抗这如同死神一般的召唤。   在最后的最后时刻,头顶的光芒如同太阳坠落,萨菲罗斯的反应是想要将母亲护在他的身下。   然而杰诺瓦却反手将他拉下,腰下的触手将所有人困在了她的身下。   她抬起了手臂,云层和天空在此时被破开,露出了无垠的宇宙,陨石自天空之中被她召唤而出,与那颗神罗发射的零号魔晄弹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双方碰撞之后爆发的威力堪比原.子弹的爆发,巨大的蘑菇云自这个区域升起,米德加超过80%区域在顷刻间被夷为平地。   强烈而耀眼的光线吞没了整片区域,所有注视到这一幕的普通人都失去了视力。 [75]旧日梦想:吃掉星球的孩子(番外·上)   在米德加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市区扇形区域的八个魔晄炉全数因为过于强烈的爆发而泄露,魔晄从中流出在贫民窟淌成河流,造成的辐射让许多的普通人陷入半失去意识的昏迷状态。   而没有幸存下来的人被湮灭在了火光之中,被埋入了建筑废墟之下,被沉入流动的魔晄里,回归了生命之流。   “星球上的每个生物,在死后灵魂都会返回到星球,成为星球的一部分。它们既交融又流动,于是就形成了Life Stream。”安吉尔站在魔晄流动的溪流旁,望着这里小溪一样往外流淌的能源,轻声说道。   他无法让自己在此时与他人日复一日地相处,每个人身上都覆盖着浓厚的哀伤,是令人无法承担的窒息。即使他已故的父亲曾经教过他,如果想要成为英雄,永远要怀有面对任何困难的勇气。   然而,安吉尔还是在清晨逃走了。   他在这片废墟上徘徊,将一个又一个受伤失去行动力的人从险境之中救出,安葬每一具还存在的尸体,仿佛只要机械地去做这些事情,就可以暂时不去想已经发生的事情。   无形的力量撑着他看似沉稳而可靠的外壳,不知情的人们对他露出感激和笑容,未能等到救治的人在他的臂弯之中失去声息。   荣耀是理想,也是重担。   哪怕用尽全力去战斗,在最后的最后,他却没有守护到最该守护的人,反而被她挡在了身后,睁开的眼睛望着她消失在过于明亮的光线里,即使是他这样特种兵的体质,在一个小时之后才不再看到重影,完全恢复了视力。   安吉尔以为自己往前走了很久很久,可到头来,他依旧是那个站在巴诺拉村望着笨苹果的孩子,是在梦境之中被莉莉丝细心照料的孩子。   在濒临死亡的时刻,得到母亲般的庇护。   他无法放任自己沉浸在任何自暴自弃的情绪之中,于是下意识地去救人。   她牺牲了那么多让他活了下来,安吉尔不允许自己辜负她这样的温柔。   他会继续带着骄傲,肩负着她的期望,怀揣梦想。   青年这样想着,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束百合花。   安吉尔微微睁大眼睛,抬头看向捧着花的女子。   棕发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微笑着看着他:“这几天很感谢您的帮助,这束花送给你。”   在她的旁边,站着身着黑色作战服的扎克斯,他望向他,就像是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对立的立场:“爱丽丝种出来的花都很漂亮,安吉尔一定要收下哦~”   “谢谢。”安吉尔将花接了过来。   现在,已经没有神罗了。   在那个夜晚过后,活下来的他们毁掉了整座神罗大厦,隔着层层的保镖和护卫,神罗总裁、治安维持部部长、武器开发部门部长等人当场身亡。   当时被留在神罗大厦巡逻的扎克斯在见到那场爆炸之后,几乎没有阻拦他们的入侵。   像是这样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起,还是神罗覆灭战争后的第一次。   爱丽丝看出了他们还想要继续交谈,于是体贴地让开了位置,去照料另一处的伤员。   “虽然每天都可以见到你过来,”扎克斯说,“但安吉尔你看起来很消沉,眉头中间都要有刻痕了。”他并不清楚那天发生的具体事情,神罗的大部分秘密都在那天化作灰烬。   “让你担心了。”安吉尔说,“我很快就会没事的。”   他直起了脊梁,望向地平线绚烂的晚霞。   再不会有人在他的身边告诉他,他生来无罪。也不会有人再支持他无论想要成为人类还是成为怪物的想法。   少时的他们不知轻重,许下成为英雄的梦想。现在才完全明白,如果要想成为英雄,就是要默默吞下所有的牺牲与悲伤,义无反顾地拯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接受自己无法成为救世主、无法令自己的亲人活下来的现实。   “扎克斯,要有梦想。”他像是过去无数次教导自己的徒弟一样说着重复的话,“即使神罗不再,英雄依然存在。”   “我明白的!”扎克斯相当元气的应了下来,拍了拍自己一直背在身后的、从安吉尔那里继承得来的破坏剑,“放心吧,我会一直记得的。”   在浩劫过后而废弃的神罗大楼上,整个楼体上的玻璃已经全部都被震碎,而其他部分都受到了爆炸的冲击,又经历了彻夜的熊熊大火,大楼只剩下了钢筋混凝土组成的岌岌可危的骨架。   红发的青年站在天台的边缘,高空的风将他暗红的皮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手中拿着一本《LOVELESS》,书页是翻开的,他却并没有垂眼去看。整本书的内容早已被杰内西斯倒背如流,只是他习惯性地会将它拿在他的手边。   在这漫长如同三年的三天时光里,杰内西斯试着翻阅上面的每一页内容,想要找到自己此时想要的答案。   可他找不到答案。   夕阳的余晖里,杰内西斯喃喃自语:“因果之缘,梦想也好,荣耀也罢,已然尽失。[1]”   他半垂着脑袋,任由风吹过自己的刘海,浓郁的哀伤和阴霾覆上了他的面容,令他显出一种沉重的忧郁。   在过去,杰内西斯的梦想是成为英雄。后来,他张开了黑色的翅膀,对自己的过去开战。   而现在,他的梦想……已经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愿望。   ——他想要三天前的杰诺瓦活下来。   然而,《LOVELESS》并不会给予他时光倒流的方法,他只能细细咀嚼着里面的字句,想要找到将自己从此刻的地狱之中拯救出来的救赎。   可神话之中的女神已然在他的目光之中消散,他的眼泪一颗颗地落在充斥着硫磺味的战场上。   他为她复仇,而他的心脏在淌血。   杀死神罗的敌人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任何畅快,他只是做了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可这都对她的消逝于事无补。   杰内西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还没有给她尝过巴诺拉村的笨苹果,那是他对他的家乡最骄傲的东西。   他也曾想要送给萨菲罗斯家乡的笨苹果。可是现在……   杰内西斯的四肢健全,躯体被他赐予他第二次生命的母亲完全修复,背后黑色单边的羽翼轻盈而富有力量。可他为什么却一直觉得心脏有种令人窒息的剧痛?   莉莉丝,杰诺瓦。   无论想到其中的哪个名字,都会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   杰内西斯俯视着米德加这座被摧毁了大半的城市,他蓝绿色的眼睛里一片平静。他已经不再想做英雄了,于是也不会再对普通人的哀嚎而动容。   他们的痛苦并不是由他而造成,而他的痛苦同样无人能听。   如果星球上所有的生物死亡之后都会回归生命之流,那么他的母亲,从宇宙之中降临到这颗星球上的外星生物杰诺瓦,是否会在有形的躯体消散之后,精神回归到生命之流中呢?   杰内西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这是他唯一能够抓住的希望。   他往前迈出了一步,张开手臂,任由自己从高空之中坠落,在即将到达底部的时候,黑色的单边羽翼自背后张开,将他托起在风中。   “即便是没有约定的明天,我也必定重返你所在之处。[2]”   他会一直、一直找下去。   双眼被蒙住了。   身后贴上了柔软的躯体,女子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不许动,文森特·瓦伦丁,你被逮捕了。”   青年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轻笑:“抱歉,女士,请问我犯了什么罪?”   “犯了……嗯……长得太帅的罪。”女子思索了一下开口说道,“你承不承认?”   “我认罪。”文森特说道,语气里依然是难掩的笑意。   “你怎么这么轻易就认罪了?”女子松开了手。   文森特回头,黄金海岸的落地窗旁,她的金发在他的眼里都泛着光。   “因为是莉莉丝说出的话,所以无论是什么,我都认错认罚。”文森特说。   听了他的话,女孩明显是有点想笑,她抿了抿唇,依旧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于是她说道:“那你还犯了另外的罪。”   “什么?”黑发红眼的青年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落地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层层叠叠的乌云,挡住了原本毫无遮挡落在房间之中的阳光,让她的身形掩藏在了阴影之中。   “你看着我死,却没有救我……”有红色的血从莉莉丝的胸口和她的嘴角流了出来。   一种莫大的恐惧攫住了文森特,令他只觉得心脏一阵紧缩:“莉莉丝……”   在他晃神间,面前的女孩已经变成了银发高挑的女子,她同样张开口说道:“为什么没有守护在我的身边?”   女人的身形在他的面前如同沙土一样一寸寸吹散。   “不……不要……”文森特跪在了地面上,试图抓住她消散的躯体,然而一切都是无用功,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不——”   文森特骤然坐了起来,心脏在他的胸膛里跳得慌乱,而他粗喘着气,过了几分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梦,此时他的背后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   可是,噩梦与现实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当人无法对一个课题做出答案的时候,命运就总会反复对他出题,直到他给出另一个答案为止——可文森特依旧照搬了自己上一次的答案。 [76]预言与复仇:吃掉星球的孩子(番外·下)   他分明已经掌控了力量,却依旧远远不够,于是一次又一次摔入同样的沟壑。   理智告诉文森特,那天神罗启动的武器是可以毁灭整座城市的高危热武器,降落的炸.弹在这个星球上几乎无人能够阻挡,无人能够逃避。可是,情感却又将那日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回放,片片凌迟着他的心脏。   即使他变成最强的CHAOS形态,在天灾一样的攻击面前同样无法护住所有人。   文森特想,这是他的无能。   在朱诺港散步的时候,那时候他应当劝说杰诺瓦放弃前往米德加,找到一个偏远的、神罗无法找到的地方过平静的生活。   如果她还在,自己对她做出这样的提议,杰诺瓦绝对不会同意的。   想到这里她可能拒绝自己的提议而做出的瞪视自己的反应,文森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最后又迅速垂落了下来。   莉莉丝她那样的女孩子,杰诺瓦那样强大的女人,已经在神罗的围追堵截之下躲藏了很久,只是这不到一年时光的流亡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当然不能阻止她以自己真正的名字、真正的身份自由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命运让杰诺瓦终究会与神罗相遇。   她的三个孩子都是前1st特种兵,全部都与神罗有着被当做实验体肆意研究的仇恨。无论时间或早或晚,他们必然会爆发激烈的冲突。   文森特无法阻止战争的发生,只能以全力站在她的身侧支持她。   他完全不介意自己为了她牺牲生命,却不知道原来对于她来说也是同样的。她会为了保护他、保护他和她的孩子,以身阻挡那场堪称超新星的爆发。   文森特想,在尼布尔海姆那座小镇上,他遇到了倒在神罗公馆门前的莉莉丝,当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他一生之中很幸运的一天。   她像是一团火焰在灼灼地燃烧,每一刻都充斥着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和探索的热情。文森特理所当然被她散发的热度所吸引,被她所温暖。   可他们之间的幸福总是很短暂。   午夜梦回之间,文森特会想起他们在尼布尔海姆的树下进餐,想起他们在阳光海岸的沙滩上他背着她慢慢地走,听着夜晚的浪涛与潮汐。   这样的回忆既让他感到幸福,也让他感到痛苦。   他多么想要陷入长久的沉睡,沉入她还存在着的美梦之中,忘记已经发生的厄难。   在经历了露克蕾西娅的试验之后,他的确更偏向于非人类的生物,可以长长久久地不进食,常年陷入长久半失去意识的沉睡。   他可以用这样的方法轻易地逃避痛苦,逃避她的死亡,逃避他对自己的责难。   命运,注定的、残酷的命运。   文森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他闭上眼睛,强迫着自己不再谴责自己,强迫自己不将所有的后果都归因到自己的身上,就像每次杰诺瓦教给他的那样。   他必须要面对这一切,面对痛苦,就像杰诺瓦字字句句地告诉他的那样。   文森特的房门被敲响,“咚咚”的声音很大。   之后,不等他的回应,便有人打开了他的屋门。   “文森特,早上好啊!”门后露出了格伦大大咧咧的脸。   文森特没有说话。   来人自顾自地走到了他的床前:“今天也还是头疼吗?”   “啊,还好。”文森特说道。   “去吃早餐吧,马特和露媞雅已经在等着了。”格伦说道。   “我不想吃。”文森特摇摇头。   “喂,你这样真的很让人担心的。”格伦没有像是前几次那样接受他的拒绝,而是正色了一些,说道,“逝去的人也不会愿意看到你每天都是这样的状态吧?”   他的话让文森特怔了怔:“……好吧。”   文森特站起了身,只觉得躯壳比往常都要沉重得多。   在神罗大厦被毁灭之后,以神罗总裁为代表的神罗势力基本都已经完全溃散。雪崩的成员在见到神罗被打倒之后,都很振奋,大批量的人来到这里支援米德加的救灾和重建计划,马特和露媞雅就是从星球各地来到这里的成员里不算起眼的两个。   格伦的住所很幸运,恰恰在少数未被波及的区域之中。在晨间为数不多的闲暇时光里,马特正在用遥控器换着电视机之中播放的内容。   之前的媒体神罗一家独大,现在一夕之间大厦倒塌,许多频道都成了一片灰色,也有一些循环播放着以前已经录制好的内容。   文森特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一路不断地换台,在某个惊鸿一瞥的时候,他突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很久之前的广告了,没什么可看的吧?”马特不明所以。   然而,沉默寡言的黑发青年此时却目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上面正在播放的画面,几乎听不见背景音之中充斥着官方腔调的广告词。   在红色的帷幕被拉开之后,金发碧眼的女子悬浮着出现在只给予她一人的聚光灯下,她头戴王冠,手持弓箭,在他的眼里是令人窒息的美丽。   明明从来不去看那些史诗,也未曾读过《LOVELESS》,与杰内西斯相处的时间短暂,可文森特此时的心里却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曾经念出过的诗句。   “女神开弓,放尽箭矢[1]。”他自言自语。   这一段影像是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现在的她已然不在,却只能让他以这样的方式来怀念她。   “什么开工?”格伦问道,“今天的确要早点开工,抓紧救人最后的黄金时间。”   在所有人之中,萨菲罗斯是唯一一个清晰地注视着母亲逐渐从他的身前消失的人。   那天陨石与所谓的零号武器撞击,爆炸性力量和光线的冲击比数十颗闪光弹同时作用的情况都要强烈,前所未有地照亮了这座城市整片的天空,又迅速吞没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只有萨菲罗斯。   他比任何其他人都要强大,都要更富有力量,于是那双碧绿色的竖瞳看清了她是怎样地将他们完全护在身后。   于是他不得不直面只属于他一人的残酷。   她的触手死死地缠绕着他的肢体,强迫他无法动弹,完全不可以冲出去保护她。萨菲罗斯第一次伤害母亲,为了救母亲。   然而,即使被正宗砍出了伤痕,她固定他的触手依然如同钢铁镣铐一样将他完全固定在原地。   “不……妈妈……”萨菲罗斯一生之中从未向谁低过头,可他第一次向她发出了请求,“Please……”   他的母亲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动摇,只是回过头,在那耀眼的将她的背影完全吞没的光线里,模模糊糊像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光芒许久之后才消散,距离最近的众人多多少少都因为过于剧烈的冲击波受了伤。   而死亡的人只有一个。   她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消散得干干净净,连衣物都化作了飞灰。   明明在她逐渐消失的时候还在恐惧,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那种在萨菲罗斯身上极度少见的恐惧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逐渐从他的心底升起,萨菲罗斯半跪在地面上,停在原地许久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旁边好像很吵,有许多的声音,好似有人发出了哀嚎。   然而这些声响却一点都没有传入到他的耳朵里。   萨菲罗斯觉得此时的自己清醒极了,从出生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一直到现在,头脑从未有过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彻彻底底地毁灭神罗。   所有参与伤害他的母亲的人,都将得到他的终结。   从小到大被当做英雄一样培养的萨菲罗斯,他拥有着英雄般的品格,无私又善良,温柔而谦逊,是无数人的偶像。   可是啊,那只是怪物披了一层模仿人类的外皮。他的母亲夸赞过这样的他,于是他乐于表现出这样的特质,里里外外都知行合一。   怪物终究是怪物。   萨菲罗斯终于在此刻彻底丢掉了自己的人类之心,丢掉了曾经作为英雄时所有的品格。   他既没有任何脱离枷锁的畅快,也没有完全剥离过去的自己的痛苦,只有大脑之中那一个清晰的念头。   守在神罗大厦外的巡逻兵在一照面的时候就在正宗连续八刀的斩击下七零八碎。   萨菲罗斯迈步走过那些断臂残肢,对于人类的哀嚎充耳不闻。   “为……为什么……”依然存活着的一名士兵忍不住发出了痛苦的呼喊。   在过去的过去,他刚刚入职神罗,曾经有幸跟随萨菲罗斯执行任务,当时的少年很腼腆,犹豫了很久才请求对方在他的头盔内侧签名。   萨菲罗斯温和地同意了,完全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迹象,还询问了他的名字,鼓舞了他。   而现在,头盔被正宗劈开,也令他头破血流。   目之所及是黑色的皮靴和皮衣长长的下摆,以及那标志性银发的尾端。   那个被他景仰着的人脚步一刻不停地往前走过,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之后,他的视线彻底黑了下去。   对于萨菲罗斯来说,这里的每一个敌人都很弱小,挡在他面前的士兵和特种兵,有些是他曾经见过的后辈,然而那些回忆已经完全凝固,他只无动于衷地挥刀,再次挥刀,鲜血沿着正宗的刀锋洒落。   于是,挡在他面前的人越来越少。   特种兵扎克斯手持破坏剑,勉强挡住了他接连的轰击,那总是被他们几个1st特种兵前辈调侃阳光小狗的青年终于露出了分外认真而愤怒的神色:“萨菲罗斯,你疯了吗?!”   萨菲罗斯露出了一个微笑,即使是他自己都有些诧异,现在的自己竟然还可以笑得出来:“没错。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站在神罗这一边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扎克斯示意其他的特种兵让开了通道。   他知道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敌得过萨菲罗斯,也知道对方是在进行着理所当然的复仇——哪怕这场复仇会杀死一个又一个也许无辜的人。   这栋大厦对萨菲罗斯畅通无阻。   那高高在上躲在后方的神罗总裁,临死之前的表现也并没有与任何普通人不同,在死亡之前恐惧着给出无聊的条件,流出的血液也是温热的红色。   以至于萨菲罗斯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可笑,他那样强大的、温柔的母亲,竟然是被这样的一群人谋害致死。   于是他真的在神罗总裁的办公桌前,低低地笑出了声。   在笑了一会之后,他才低下了头,银色的长发垂落,未拿武器的一只手遮住了自己半边的脸颊:“母亲,您看到了吗?我在为您复仇。”   他离开了这个办公室,寻找下一个猎物。   武器开发部门部长——那形容美艳的女人想要逃走,萨菲罗斯只是挥动正宗,后门的电梯与里面的人类同时被切成了两半。   坏掉的电路滋出火花,逐渐点燃了这栋大楼。   萨菲罗斯没有停下,他抬起手,高温的火球自他的手掌之中燃起,又被他尽数砸在了神罗大厦内。   复仇应当是令人愉快的事,可他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愉悦。于是他放任自己肆无忌惮地制造出更多的破坏。   不够,一点都不够。   即使扬起嘴角,也无法找到曾经拥有过的快乐而幸福的感觉。   普通建筑物的防火层完全抵抗不了魔法的侵蚀,于是这栋大楼很快燃起了熊熊大火。   银发的青年从数百米高大楼的熊熊烈火之中慢慢走出,他缓缓抬起了眼睛,碧绿色的竖瞳之中只有漠然,身后是一片人间炼狱。   ……   妈妈,您以前明明说过,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即使天长地久,星球毁灭,也要一直在一起,去宇宙之中航行,找寻下一颗可以居住的星球。   十八岁之前的萨菲罗斯的愿望很小,他想要与母亲在一起,在某个小小的村落普普通通地过着安宁的生活,二十一岁之后的萨菲罗斯已经忘记了曾经那微小而美好的期许。   在那天结束之后,萨菲罗斯就彻底失踪了,无人见到他的踪影。文森特试图寻找过他,结果却是无疾而终。   一年之后,萨菲罗斯才终于突然地露面。   “露克蕾西娅博士找到了可以复活母亲的方法,”银发的青年身后是黑色的翅膀,碧绿色的眸子早已没有了过去的温柔,只余一片令人心惊的疯狂,“要加入我吗?”   文森特没有拒绝的理由,杰内西斯与安吉尔亦然。 [77]卷三·镜花水月: [77]现实夹缝2:她在他的盛夏   凌晨两点。   粉发的女孩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激烈地敲打,她的屏幕几乎已经完全炸成了烟花,森尤诺高度集中注意力地注视着屏幕,手指几乎成了残影。   然而,在最后一刻猛烈的敲击键盘之后,房间之内所有的噼啪声戛然而止。   她望着屏幕上弹出的游戏结算画面,捂着脑袋露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   “怎么这样……”森尤诺觉得自己受到了游戏深深的恶意,第二局游戏她明明已经苟发育那么久了,连完全体形态的大招召唤陨石都已经点亮了,结果竟然还是没能活到寿终正寝——但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最后那场战争,以杰诺瓦的体质,大概就算星球寿命结束了她依然可以活得好好的,达成与自己孩子们的Happy Ending。   她翻阅着在游戏之中很少查看的信息。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100:母亲的存在超越一切。   】   森尤诺有些惊讶地望着上面的问号,原来如果关系值超越了100的话,竟然就会不再显示。   她在游戏里的时候,萨菲罗斯对她表达爱的时候很直白,可是在度量上又很克制,没有时时刻刻都一定要紧盯在她的身旁,这让她拥有很舒适自在的生活。   因此,在看到这个数值的时候,即使是玩家也会惊讶。原来他表现出来的一切体贴和进退有度,都是在无条件迁就着她,而不是完全顺应他自己的心思。他任由爱意疯长,却只接受她以她自己热爱的方式生活。   森尤诺有些感动,于是她对游戏结局就更加不满了。如果成功打通的话,她本应找个阳光海岸一样的地方,与她所爱的人们一同度假的。   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于是森尤诺打开了抽屉,从里面掏出了一盒巧克力坚果Pocky,像是仓鼠一样一连干掉好几根,最后才将其中一条浅浅地叼在嘴里,正中间往前的方向。   方才激烈的战斗让现在的森尤诺完全不困,反而因为高强度的游戏头脑兴奋,浑身发热。   她点了游戏的空格键,结算本局游戏的结局,只见漆黑的屏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体。   达成结局:【吃掉星球的孩子——他太饿了,而世界欠他一个母亲。】   “吃掉星球?”森尤诺一时间没有明白这里的含义。   玩家因为游戏里,常年都通过SKIP跳过大段大段的剧情介绍和详细信息,所以她并不知道,当人们死亡之后,灵魂会回归生命之流,而那里存在着这颗星球上所有的过去与未来的知识和记忆。   在空白的三年里,萨菲罗斯从米德加到尼布尔海姆,一路翻遍了神罗所有的实验记录,最终,他自魔晄炉的边缘一跃而下,银发的青年在无人知道的时刻完全融入了下方纯净的魔晄之中,意义近乎与死亡等同。   在那里,他侵蚀着生命之流,知晓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同样明白了母亲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她是唯一的天外来客,超脱于魔晄之外,不会回归到生命之流。他无法靠着跳入魔晄炉的方式在生命之流见到已经消散的杰诺瓦。   在萨菲罗斯回归之后,即使是文森特,偶尔也会心惊于萨菲罗斯为了杰诺瓦的回归偶尔表现出来的疯狂。而以他的立场,想让杰诺瓦回归的心让他甚至不会张口阻止萨菲罗斯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然而这个普普通通的游戏并没有让玩家看到游戏结束后故事发展的功能,于是森尤诺只能对着简简单单的一行字发呆,想不出任何猜测。   因为过于困惑,森尤诺终于打开了网页,试图搜索有没有打出了同样结局的同好,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搜索的关键字有问题,还是说这个游戏太过于冷门,她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结果。   归根结底,人还是不能在二手店淘三无产品。   她三两口将叼在嘴里的pocky嚼了嚼吞了下去,关掉了网页。   明天没有任何行程,所以就算今晚熬夜,第二天也可以睡到正午。森尤诺没有急着再开下一局游戏,只是又叼起了一根Pocky,仿佛是抽烟一样用食指和中指夹着,忧伤地叹了口气。   连续两局都是这样的结果,难道她真的是个游戏黑洞吗?   可她王者X耀的胜率明明很高啊!   森尤诺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决定放弃一切上床睡觉。   对于手头有许多游戏的森尤诺来说,《母亲模拟器》并不是她唯一一款可以玩的游戏。在两次的败局之后,森尤诺就将它暂时先束之高阁了。   在那场停电之后不久,森尤诺翻出冰箱里全新未拆封的盒装巧克力,作为感谢礼挂在了对面邻居的门把手上,确保对方在回家的第一时间就可以看到。   等第二天中午她起来打开门的时候,挂在对面门把手那里的巧克力已然被收了起来,而她的门前放着一盒饼干。   为了避免双方送礼的无限循环,森尤诺在LINE上对七海先生做出了一番感谢,并将饼干收了起来。   一星期之后,森尤诺正式开学。   东京大学的开学典礼很正式,是与她在国内高中时期的开学典礼完全不同的味道。而她的父母都在前一晚飞来了这里,只为了能够送女儿第一天入学。   开学之后,她的生活就变得分外规律起来。   大一的课程排得很满,在五天的工作日里,森尤诺有四天都是早晨八点半的课程,需要早早就从公寓出发,比对面的社畜先生七海建人还要早很多就要出门。   大学的社团活动很多,森尤诺挑挑拣拣,最终选择了东大钢琴社,毕竟是她已经掌握的技能,而音乐即使是不同的母语者也可以理解其中的含义。她的日语虽然学得很好,但是在实际生活里,常常被认为是说话太直接的类型。   森尤诺完全不会读空气,之所以知道了少数人对她的评价,是因为她的耳朵很灵,隔着大半个教室偏偏捕捉到了这一两句话。   于是她直接走到了那两位同学的面前,询问他们对她的想法,在她眼里,两人均很真诚地表示并没有对她有意见,从此森尤诺再没听到过任何风言风语。   很多樱花妹说话都很柔软,打扮得也很可爱,这与开学之前就肆无忌惮染了一头粉毛的森尤诺完全不同。   不知为什么,这样看起来很离经叛道的森尤诺反而很受到女孩们的欢迎,她的座位旁常常是一群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们在欢声笑语。   她是一旦开始做某件事就分外专注认真的类型,在入学之后就很少再碰游戏,学科的课程并不算吃力,然而偶尔视频电话的时候,她的母亲大人却对着正在写作业的她露出了分外心疼的神情,然后慷慨地往她的卡里打钱,让她给自己多买点营养品补补。   本来想说这比中学的时候要轻松多了的森尤诺默默吞下了这句话,快乐地接下了从天而降的金钱,并当即决定去买个大西瓜改善伙食。   S学期考试,也就是一般的期末考试,集中在七月中旬到月底。因此,在六月下旬开始之后,森尤诺就完全专注于期末考试前的复习了。   在白天的课程结束之后,森尤诺就会与其他熟识的同级女孩们一起去图书馆学习,每天都早出晚归,即使是周末也不例外。   她雄心勃勃要得到每一个科目的优上。   当然,她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生活了。   周六的晚上会结束得更早一些,下午五点森尤诺就收拾书本回家,思索着回去看同学给她推荐的电视剧,或者玩一会游戏。   在晚霞里,她站在电梯间门口等电梯,等待上面的数字变成1,到达她所在的一楼。   而这时,又有人从玻璃门外走了进来。   透过电梯旁的黑色大理石上的倒影,可以看出那是一个相当高的青年,目测大约有一米九,深蓝色的某种制服让他身形更加挺拔。   有着这样身高的人在东京很少见,森尤诺忍不住挪动视线,又看了眼。   他有着一头银色的短发,然而眼睛上却戴着黑色的眼罩,看起来很奇怪。   ……这样遮挡视线真的可以看到外面的路吗?   森尤诺一时间有些怀疑,但看刚刚对方进门时候健步如飞的样子,又不像是一个盲人。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进入到电梯轿厢之中。   白发青年仗着身高腿长,率先摁了他要前往的楼层。森尤诺发现很巧的是,那正是自己要去的那一层。   “你拿的是对面街道上甜品店卖的奶油泡芙吗?”青年忽而搭话问道。   他的搭话有点突然,不过森尤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啊,刚出炉的味道很好吃,外壳都是酥脆的,你想尝尝吗?”   青年兴致勃勃地点头,并毫不客气地发出了指挥:“好呀好呀!我可以要那个吗?”   明明戴着眼罩,白毛青年却很眼尖地指了指其中看起来最焦脆的那根竖条泡芙。   森尤诺失笑,但很大方地从袋子里将他想要的那根泡芙连带包装拿出来递给了他。   “谢谢诶。”青年说道,张口就咬掉了一角。他吃的速度很快,但却并不显得狼吞虎咽。   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泡芙已经有一半下了肚。   两人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出来,森尤诺眼睁睁地看着他与她一起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她的家门口。   难道是跟踪狂吗?她冒出了这个想法。   然而青年脚步一转,伸手敲响了她的公寓对面的房门。   “娜娜明——”白毛青年拖长了声音,叫着邻居先生的昵称,看起来非常熟稔的样子。 [78]婚礼:她在他的盛夏   在白毛青年抬起手与邻居先生打招呼的时候,森尤诺无意间扫视到了他的左手,只见无名指的位置上套着一枚银色的素圈戒指。   竟然是已经结婚的人吗?看他刚才做事的风格很不像是组建家庭的稳健人士。   “好巧,我在上楼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七海先生的朋友。”森尤诺对两人大大方方地说道,并没有因为方才在大脑之中差点误会白发青年是跟踪狂的想法而露出任何尴尬或者窘迫的神情。   反倒是靠谱的邻居先生先看了眼他的“友人”手中拿着的已经只剩一小半的泡芙,随即又注意到了她手中提着袋子里的空缺,一时间有些无言。   毕竟,七海建人知道自己这个前辈的性格一向令人不敢恭维,但他不知道对方竟然可以做出从小姑娘的袋子里夺甜品吃的行为。   他忍不住推了推自己常年架在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吐出了一口气,说道:“不好意思,他的性格一向很外向。”当着森尤诺的面,他挑拣着说出了中性的词汇,没有说得太过分。   “啊,其实我与这位先生相处很愉快。”森尤诺笑起来,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整个学期,她第一次遇见这样少见的男人——无论是外形还是性格都是,毕竟,如果她真的看他不顺眼或者认为他的行为不礼貌的话,就不会把烤得最好的泡芙送给他了。   “那……我先不打扰了?”她拉开了自己的房间的门,与两人道别。   有着一头白毛戴着眼罩、乍看活像是一个倒置羽毛球的青年动作非常夸张地与她挥手道别。   随着少女将门合上的声音响起,七海建人看向旁侧比自己高了一截的男人,上扬的嘴角顿时拉平:“五条前辈怎么会过来?”   他的神情非常冷淡,但是五条悟一点都没有“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这件事的自觉。   “进屋去说嘛。”他这样语气轻松地说着,很友好地推了推后辈的肩膀。   于是七海建人只能让开了位置,任由对方走进了自己家的门,并且熟门熟路地脱掉了鞋子踩上了地毯。   “是为了什么事?”七海建人问道。   “距离上次拜托你帮忙带一带虎杖已经过了好几天了,我好不容易抽出了一点点时间,”五条悟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个相当微小的距离,“顺路过来,只是想问一问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七海建人最终还是拿出了一点待客之道,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甜度最高的饮料放在了这位前辈的面前。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他思索着这样说道。   “那当然。”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道,“在将他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非常看好他了。”   “我会认真保护他的。”七海建人只简洁地说道。   ……   一刻钟之后,五条悟从七海建人的家中离开。   他的时间的确十分宝贵,因为之前与咒术高层过于强势的谈判,似乎是得到了变本加厉的报复,压在他身上的任务一个接着一个不得喘息。   如果不是手指上的咒具戒指,那么他估计根本腾不出时间来做一些其他的琐事。   在走到楼下之后,五条悟的六眼便很轻易地捕捉到了坐落在街对面的甜品店,在一个评级并不算高、紧急程度同样不高的祓除咒灵任务与甜品店散发的诱人香气之间,五条悟脚步自然而然地一转,站在了零零散散排队的队伍之后。   毕竟,他今晚没有吃晚餐,排队去买甜品代替正餐也是很正常的。今年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分外理直气壮。   十分钟之后,五条悟的手里已经拎上了两个纸袋,其中一个满满都是刚出炉酥脆的奶油泡芙,另一个则装着一些不同样式的小蛋糕。   公寓楼上,森尤诺已经开始了最后的期末冲刺学习阶段,隔天的周一就是第一门课开始考试的时段。   就在她翻过书页的时候,忽而听到了三下敲门声,速度很快而声音短促。   森尤诺走过去,站在猫眼后去看,于是站在门前的人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白毛的青年凑近对着猫眼笑出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有点像是童话里骗小红帽的大灰狼。   她心里无端地有了这样的联想,随即拧开了门锁。   然而等森尤诺打开门的时候,她面前的走廊竟然空空如也,方才还站在门前的青年竟然不翼而飞,只留下了地面上放着的一袋小蛋糕。   森尤诺探出头往左右两边的走廊看了看,的确没有白毛青年的身影。   她觉得对方离开的速度太快了,人类真的可以有这个速度吗?但森尤诺又转念一想,她毕竟也没有一米九高过,也许这就是腿长的好处,可以拥有这样飞快的速度。   没想到只是送出了一个泡芙,对方竟然会回赠这么多小蛋糕。她将纸袋拎进了门,继续认真复习,鼻尖都是甜品的馨香。   因为复习得很完整,所以在考试的时候,森尤诺也不会感觉到紧张。   一周之后,森尤诺就考完了所有的科目。   在考试结束之后,学校基本上就没有其他需要做的事,可以一边等待成绩出来,一边进入到漫长的夏休期。   妈妈在考试结束之后就给她拨来了电话,问她暑假是不是要回家,或者是全家人共同去找个地方度假。森尤诺在短暂的思考之后,决定等七月底正式进入夏休期之后,请他们一同到冲绳去度假。   ……至于在家人还没来到这里,而她终于完全自由的这段时间里,森尤诺当然是要愉快地开启打游戏的时光。   时隔许久,她终于坐在电脑前,再次打开了已经被自己放置一学期的游戏《母亲模拟器》,决定磨肩擦掌,一雪前耻,在下一局通关HE。   玻璃杯里装着可口可乐,方形的冰块在里面浮动,而左边的抽屉里,坚果巧克力和Pocky都已经被她补充得满满当当。   一切都已经就绪,森尤诺点击了开始游戏的选项。   【游戏开始。】   【请输入玩家昵称。】   这一次,森尤诺想了想,决定起一个听起来正常的名字,也许就是第一局游戏的时候起名字太随便了,所以才会最后惨遭滑铁卢。森尤诺在松下手刹和科目三次郎等一众名字之间进行了艰难抉择,最终很普通的上杉夏香四字杀出重围。   【玩家昵称[上杉夏香]已录入。】   等到玩家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了一张长桌前,而在对面,坐着另一个穿着相当正式而传统的日式和服的男子,黑色的长发梳得很规整,只是他的脸色看起来分外灰败,时不时微微低头,掩面发出低咳声,看起来病得很重。   在桌面上放着三个样式昂贵的酒杯,由大到小依次排列,里面似乎盛着酒水。   【这是你与禅院家第二十三代家主的婚礼。】游戏系统适时地提示道,【这位家主常年病重,前妻已逝。在丧期三年过后,他在禅院家上下所有人的反对之中决定将十八岁、毫无术师背景的你迎娶进门,家族中所有的意见都被他一人完全镇压。】   ——竟然是这样的前情提要。那么这个“禅院家第二十三代家主”,是她记忆之中的那个禅院家吗?   上杉夏香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游戏里同样没有任何关于第一局游戏与本局游戏是否有关联的提示。   玩家打量了一下对方,这个男人的五官看起来很成熟而英俊,只是因为面上是一种病态的苍白,让他垂眸低咳的时候看起来有一种弱不禁风的错觉。   而上杉夏香当然知道这只是错觉,因为对方身上存在着属于咒术师的强大咒力,只要她用心观察,自然能够感受到在那病弱躯体之中蕴藏的力量。   玩家觉得还算满意,决定顺应剧情让婚礼继续举办下去。   “靠近一点吧。”他说道,声音比她预想之中更低,透着一种淡淡的沙哑。   上杉夏香有些不明所以,毕竟虽然她在游戏之中并不是没有结过婚,但是随着时光的推移和特定的游戏背景,婚礼的习俗都可能有所不同。   她顺着对方的意思往前凑近了一点距离,往下看着那摆在桌上的三个酒杯,顿时恍然大悟。   随后少女直接伸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其中容量最大的一杯酒,直接豪爽地整杯都灌入了口中,直接吞了下去。   酒的度数不算高,味道酸酸甜甜的。   上杉夏香觉得味道不错。   就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在这个广间的四面八方顿时传来了一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后就是一阵嗡嗡的说话声,而从那些NPC的神情来看,他们并没有交谈关于她的任何好话。   “果然是乡野出身,就这样上不得台面……”有人低声说道。   “连礼仪都没学,就被送过来了吗?”   “也不知道家主大人究竟看上了她哪里的优点,其他长相优越的适龄女性咒术师明明也有很多。”   比起现实里的较真,上杉夏香压根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的游戏屏幕角落里刷新出来的NPC对话小字。   她只是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将酒杯倒置示意里面已经被喝光了,理所当然地说道:“该你了。”   这一代的禅院家家主并没有因为她方才的举动而愠怒,也很快收起了短暂的惊讶。听了她的话,他短暂地沉吟了一下,便拿起了另一杯酒,缓缓将其中的酒液饮尽。   他似乎不胜酒力,那张苍白的脸上很快浮现出病态的嫣红。   玩家见状,很体贴地端起最后一个小酒杯,再次将里面的酒完全喝光了。 [79]孩子:她在他的盛夏   或许是因为在第一次拿酒杯的时候已经足够出格,这一次之后周围的NPC们并没有发出太多的噪音。   “从今日起,你的名字入禅院家籍。”禅院家家主说道。   “入禅院家籍?”玩家重复了一遍,随后她问道,“是说要改姓禅院吗?”她微微挑起眉看他。   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晴朗的夜空一样漂亮,闪着在这个家族之中的男男女女眼里完全不存在的自由散漫,仿佛是在将婚姻这样在禅院家严肃庄重的仪式当做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戏剧,并没有把自己当做是戏中人。   禅院家家主并不讨厌这样的眼神,他只是轻轻颔首:“是。”   “那不好意思,恕我拒绝。”玩家说出了斩钉截铁的话语。   她的话音刚落,家主还没说什么,周围其他地方顿时响起一阵喧哗,甚至有老者直接站了起来,愤怒地瞪视着她。   “安静。”面前的禅院家家主横眉对侧方的族人扫视了一圈。   虽然看起来很病弱,但他明显依然在禅院家之中非常有威信,即使是再不服气的长老,在他的注视之下也坐了回去,这里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安静。   只是稍微抬高声音说话,就让这个禅院家家主捂着胸口轻轻地低咳了几声,原本因为酒液而红润的脸颊此时隐约又有些发白,垂落的额发隐约有了点汗湿。   不过,坐在对面的玩家并没有闻到任何汗味,从他的身上传来比之前更浓郁一点的熏香气息。   “你是不想要与我成婚,还是不愿意更改姓氏?”禅院家家主问道,他对她显出一种格外的耐心。   “当然是不想更改姓氏。”玩家说道,她的名字——她一进游戏就冥思苦想新鲜出炉的名字上杉夏香,是失去了姓氏就失去了灵魂的名字!!   就算是游戏制作人来到了她的面前她也不要改名。   “那你可以不修改名字。”禅院家家主说道。他轻易地做出了在这个家族的男性之中无人能做出的让步。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上杉夏香笑眯眯地说道,对着他伸出了右手。   她这样的动作令人觉得陌生而困惑,禅院家家主思索了一下,伸手握在了她的右手上。   “结婚愉快。”玩家摇了摇他的手。她并不知道她拒绝改名字和对方答应她的要求这两件事都属于出现在这里的族人从未见过的行为,会被视作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嗯。”禅院家家主轻轻应了一下,同样没有解释自己答应下来她的要求需要绕过多少人的反对。   两人就这样以握手这种极其现代的礼节达成了相同的约定。   正式的流程继续执行,低着头的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送上了绣着禅院家家徽的打挂外套。   禅院家家主将衣物取了下来,亲自披在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身上,于是这项典礼完全结束。   宴席在禅院家这个专门举行各项仪式的广间按次序排开,侍从们有条不紊地为宴席里的禅院家族人奉上宴饮的酒菜。   上杉夏香作为新娘,自然是坐在了新郎的身旁。   “我刚刚忘记问了,”在侍女盛了梅子酒在杯中之后,玩家看向禅院家家主,“你叫什么名字?”   “他们不曾告诉过你我的名字?”男人露出了点惊讶的神情,随即又被他收拢起来,如同之前一样波澜不惊。   上杉夏香理直气壮地摇摇头。她是玩家,来的时候就已经进入到婚礼仪式开始之后了,当然没有任何人告诉她新郎的名字。   “禅院直嗣,”禅院家家主说道,“我的名字。”   “名字好直白。”上杉夏香下意识说道,“因为你生下来就要当家主,所以才用这样的名字吗?”   禅院直嗣,禅院家直系的子嗣。   新郎因为她这样的发言忍不住笑了笑,然而喉咙里又是一阵发痒,他掩唇勉强压了下去,才说道:“或许吧。”   因为他并没有告诉她任何需要注意的事项,所以上杉夏香就依着自己的心意,从色彩丰富的前菜到烤鱼烤肉,将桌面上自己面前大部分的食物都一扫而空。   反观坐在她旁侧的便宜丈夫,他只是动筷尝了一些煮物,都是慢炖的清淡蔬菜和海鲜,其他生鱼片和烤肉都一点没有碰。   “你只吃这样一点东西的话,之后难道不会饿吗?”上杉夏香开始觉得他柔弱了。   “如果饿了的话,可以吩咐厨房煮一些别的汤羹。”禅院直嗣说道。   “哦。”玩家忘了坐在自己旁边的男人是一族之长了,想吃什么就可以随时请人做。   “这些菜够吗?”禅院直嗣问道,“如果不够的话,我让人再加一些。”或许是因为身体的病弱,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慢条斯理又轻声细语,今天最重的一句话也是刚刚让其他人安静的时候说出的那句话。   “够了的,谢谢你啊。”上杉夏香说道,“你的烧肉如果不吃的话,我可以拿走吗?”   在这里的宴会上是分餐制,每个人的面前都会依次上菜,在他们这对新人的桌上同样如此。   “你用吧,我并没有动过它。”禅院直嗣说,他将盘子推给了她。   ……   在最后一道菜进肚之后,玩家满意地放下了筷子。   虽然她吃饭的时候并没有遵循传统的礼节,但她本来就很漂亮,吃饭的动作无论怎样都会显得好看。   禅院直嗣只慢慢地等待她,他的杯中并没有装任何的酒水,侍从们都清楚这位家主的身体,酒杯中是白水。   相比起这里其他的人,玩家进食的速度很快,在撂下筷子之后很快就变得无聊了起来,视线在席间四处打量。   “需要我将家人一一介绍给你吗?”禅院直嗣体贴地问道。   上杉夏香想了想,摇摇头:“既然我与你成婚,那么早晚会知道他们的名字,而今天,我只想知道你一个人的名字。”   听了她的话,禅院直嗣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以为她并不在意今天的婚礼,现在看来,其实也并非全然的无所谓。   实际上是因为玩家觉得记名字太麻烦了,如果是在现实里她倒是有可能会认真记名字,但谁在游戏里的时候还会在开局就把婚宴上每个人的名字都搞清楚啊。   ——根本记不住。   “依你。”禅院直嗣说道。他的话听起来似乎很宠溺,可他说出话的语气很平静,只是淡定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并没有把她放在需要“宠”的位置上,而是如同普通的朋友一样交谈。   两人这样旁若无人地交谈,又做着交换菜肴这样很亲近的事情,以第三视角来看倒真的像是亲密无间的夫妻。   可惜在座靠前的位置都是长老居多,见他们成婚只会吹胡子瞪眼,说不出来两句祝福的话。   “这是你第二次结婚?”玩家问道。   “……嗯。”禅院直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诚实地点头。   “所以,你现在已婚已育带俩娃?”上杉夏香继续问道。她总结的话很简单粗暴。   “如果是说在娶你之前的话,状态是丧偶。”禅院直嗣严谨地说。他的前妻与他是政治联姻,两人相敬如宾,为了稳定族内人心,所以生下了两个孩子,但是……   在婚礼的宴席上这么问的话,他不知道她是否在对这段婚姻关系心存不满。   “哪个是你的孩子?”上杉夏香完全没有任何吃醋的意思,玩家当然是要对她的主线任务念念不忘。   在这个模拟器里,既然她的身份是扮演好母亲,当务之急自然是要确认孩子的位置。前两局游戏里,第一局她打了一堆咒灵才拿到了隐藏成就有感而孕,第二局游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确认了谁是她的孩子。因此,第三局游戏玩家依然严阵以待。   “坐在左手边第二张桌子上的孩子,是我的长子禅院甚壹。”禅院家家主坐在她的身侧,介绍道。   “他?”玩家望着那个小孩的样子,完全震惊了。   为什么父亲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是长子禅院甚壹长相看起来这么粗犷啊?   她惊讶的神情过去明显,于是禅院直嗣少见地露出了一点不自在的神情:“他比较随他的祖父的长相,而我更像是我的母亲。”   “原来是这样。”玩家这才又咽下去一口饭。   两人的目光落在那看起来七八岁的少年身上,他的年纪很小,眉毛就已经又粗又浓密了,眼睛睁开都并没有眉毛的宽度更大——这不是玩家的歧视,她只是在客观地描述事实。   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禅院甚壹看了过来,但因为与玩家对上了视线,他又厌恶地撇过了头。   “看起来很有性格。”上杉夏香点评道。   主线任务没有开启,说明不是她要找的孩子,所以态度不好她也不会在意。   “我之后会与他说清楚的。”禅院直嗣说。他忙于事务,长子常常由家中长辈们教导,现在对于他娶妻的态度都是反对。   “另一个孩子呢?”玩家问。   “他……”家主大人今天处理一切事务都很云淡风轻,唯独在这个问题上露出了些微为难的神色,“他今天不在这里。”   “为什么?”现实中的玩家还没有进入到社会之中经受职场的毒打,一点不会看人眼色,现在更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年纪很小,现在只有三岁,不方便来到这样人多的场合。”禅院直嗣说道。他看起来并不擅长撒谎,此时攥着筷子的指尖都有点发白。   “哦,那也对。”上杉夏香说道,“不过我好像看见他了。”   她施施然从位置上站起身来,在人们形形色色的视线里,穿过了一个个桌位,踏出了大广间的障子门,刚巧抓住了正要逃跑却因为太慌张自己把自己绊倒了的孩子。   他看起来灰扑扑的,黑发如同刺猬一样往上竖起,此时望向她的目光,如同受伤的小兽,既凶狠,又害怕。 [80]谜之家族:她在他的盛夏   那是禅院甚尔此生第一次见到他的继母。   她穿着一身白无垢,上面绣着精致的银纹,背后是从走廊另一侧倾泻下来的明亮天光,对着他弯腰伸出了手。   “怎么不进去呢?”女子问道,语气里没有他在其他的大人那里听到的厌恶。   禅院甚尔后退了两步,他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脸蛋上还沾着两道灰。   没有人告知他今天会有一场婚礼的宴席,但因为他的年纪小,又很少有人在意他的存在,所以他从侍从间的闲谈里知道了这个信息。   年幼的孩子忍不住想要偷偷躲在一边。如果聚会结束的话,或许他可以偷到一点比平常要美味的食物。   此时的禅院甚尔只有三岁,即使遭受了很多并不公正的对待,心中也不可避免地对父亲的新婚产生了好奇。于是他偷偷躲在门后想要只看一眼就走开,却没想到她这样的敏锐,他只才刚刚探出头,就与她对上了视线。   他迟迟没有回答女人的问题,她从头到脚都穿着白色的礼服,不沾染一点尘埃,却对他投以了注视。   禅院甚尔垂下眼睛,只想如同往常一样躲在角落之中,避免受到更多的伤害。   然而女子见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握住她的手,就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比刚才更加柔和:“你看起来好瘦,现在正是午时,一起进去吃点东西吧?”   与她的话语一同袭来的是清甜的桃香,她像是与他这样被踩在污泥里的小孩完全不同的生物。   ——明明在被虐待的时候都不曾觉得那些大人的嘴脸恐怖而奋起反抗,禅院甚尔却觉得这个女人比其他的那些强壮的术师都令他感到恐惧。   于是他逃走了。   他甩开了女人松松地握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拉开了距离,随即站起身来狼狈地逃走了。直到拐过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之后,才放慢了速度。这样的距离平时对他来说不算远,可是心跳却几乎要从身体里跳出来。   禅院甚尔等了好一会,才从拐角轻轻地探出脑袋。   她穿着层层叠得的白无垢,那样的衣裙限制了她的速度,因此并没有追上来。   于是禅院甚尔松了口气,但心中却又隐隐约约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上杉夏香有些懵地看着自己的主线任务“咚咚咚”地跑远了,不过那孩子可能并不觉得自己的光脚踩在木质地板上跑起来的声音听起来是可爱的。   从他的背影里,玩家锐利的视线还观察到了他的脚底板黢黑,身上披着的羽织也是不合身的,衣角有点拖在地面上,这也是刚才小孩在她眼前跌倒的重要原因。   看起来并没有被照料得很好。   方才初见面时对新婚丈夫良好的第一印象似乎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了。   如果想要看一个人值不值得结交,不应当只看他对她的态度,而应当同时将他对别人的态度,他的家人朋友对她的态度纳入考量。   这些细小的想法从玩家的脑中一闪而过,而她已经被进入到这里的初始剧情完全勾起了兴趣。   刚刚见面却对她态度纵容的丈夫,对她敌意很深的禅院家族人,以及明明是兄弟待遇却天差地别的两个孩子。   玩家再次回到了大广间之内,穿过一张张长桌,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到了自己方才上首的位置。   “你见到他了?”禅院直嗣问道。   “对,”上杉夏香点头,“他跑得太快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他叫禅院甚尔。”禅院家家主说道。   “看来你们一家人的名字都很直白。”上杉夏香说道,无论是作为家主的他的名字,还是两个孩子直接用一和二来命名,都简单极了。   “现在你也是禅院家的人。”禅院直嗣说道。   “嗯……其实我的名字也很直白,你明白吗?”玩家撑着下巴,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的名字很美。”禅院直嗣说道。游戏里的他当然并不知道玩家戏谑般定下来的名字在海洋的另一侧有什么样的谐音梗,只是在思索了名字本来的含义之后做出了回答。   “噗。”上杉夏香忍不住笑出了声。   禅院直嗣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白日的婚礼结束之后,塞满了整个大广间的族人都陆陆续续离开。   按照正常婚礼的礼节,新人应当站在门前送客。不过,在场之人全部都是禅院家内部的族人,而首位的禅院直嗣作为家主地位最高,便没有送客的说法了。   见这里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于是玩家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差点将自己戴着的白无垢的帽子碰掉。   “帮我取下来?”她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禅院家家主。   “和室里有梳妆台,进去换吧。”禅院直嗣说。   既然已经结为了夫妻,于是玩家毫无心理负担地握住了这位家主的手,等着他领自己去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柔软的触感让禅院直嗣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实际上,今天的婚礼才是他第一次面对面见到她。在此之前,他只见过她的照片和基本资料,完全不知道对方会是这样的性格。   在禅院家这样传承已久的大家族,绝大多数——或者说是全部的婚姻都是政治联姻,女子没有选择的权力,男子也只能在世家大族之中选择。   他的行为离经叛道,然而作为现任的家主,现在的长老们没有能力改变他的决定。   在普通人的世界里长大的女孩,都是这样直接的性格吗?   禅院直嗣并不知道。   禅院家是自古流传下来的御三家之一的大家族,作为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术师,他的日常充满了咒术和体术的训练,能够接触的女性除了家中的女眷,便是各家族的女子。   他垂下了眼睛,没有当面指出自己新婚妻子的逾矩,亲自带着她去了他们之后将会共同居住的和室。   上杉夏香坐在了镜子前,等待着他为自己将头顶的装饰一个又一个地拆下来。   禅院直嗣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他的动作生疏极了,即使很小心,也无可避免地稍微扯到了玩家的头发。   “嘶——”上杉夏香捂着脑袋,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不会拆?”   对于禅院家的男人来说,承认自己力有不逮会显出自己的无能,大多数人拥有的自尊心会让他们下意识贬低对方来反衬出并非自己的过错,就像是男子若是不能将女子公主抱的话,少数人会以对方太重为借口。   禅院直嗣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随即说道:“我去让侍女过来帮我们吧。”   他巧妙地规避了承认自己不会的事实,转而提出了另一种解决方法,并提议自己去执行。   “好。”玩家点头,没有提出异议。对她来说谁来帮自己拆都没有区别,无论是谁她都会道谢的。   两名侍女正守在门外,随时等候着家主这里的吩咐。   于是很快就有一人走了过来,将新婚的夫人的头饰一样又一样地拆卸下来,并装入匣中收好。   这里的侍从都动作轻巧安静而训练有素,做完手头的工作就会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极为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很快,和室的门被轻轻合上。   这个房间里只剩下了禅院直嗣与上杉夏香两个人。   “你家真的很神秘。”玩家说道,“为什么禅院甚壹和禅院甚尔都是你的孩子,受到的待遇却完全不一样呢?”   禅院直嗣垂下眼睛:“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同你说明白,你与我的婚姻毫无情感可言。” [81]交易:她在他的盛夏   禅院家家主的这句话顿时让原本漫不经心的玩家燃起了兴趣。   “毫无感情可言?”上杉夏香偏过头看他,一头粉色的长发如瀑布一样垂落。她的神色之中带了点玩味和戏谑,而不见任何情感被辜负的茫然或是仓皇。   “那你为什么与我结婚?”   “你已经同意了我的条件。”禅院直嗣说道。   玩家:?   游戏系统在这个时候才姗姗来迟:【你是一个孤儿,生活拮据,即使成为了咒术师,生活也只勉强温饱。而禅院家家主发起的邀请成为了你紧紧抓住的稻草,你发誓要过富贵的生活。】   上杉夏香觉得游戏系统给打补充的时候也太晚了,而且即使是补充背景设定,关键内容依然含含糊糊。   好在禅院直嗣看出了她的沉默,说道:“放心,我不会提出过分的要求。”   “你要什么?”玩家问道。   “我已经命不久矣。”禅院直嗣说道,他的语气很平淡,只陈述着既定的事实,“而你的术式很特殊。”   听了他的话,上杉夏香下意识地打开了自己的游戏面板,查看这一局自己的能力。令她有些惊讶的是,她的术式和领域展开,此时都与第一局游戏的时候一模一样。   术式“刹那”,可以在0.1秒内发出最低百道斩击。   “你的术式,原理其实是调整时间的相对流动,将自己的时间减慢,而其他一切事物都以原来的速度流动。”禅院直嗣说道。   “原来你这么了解我。”玩家关掉了自己的面板,撑着下巴看他,“你想我用术式来救你?”   “你救不了我。”禅院直嗣摇摇头,上杉夏香只是在减缓时间流动的速度,可却无法阻止它继续往前流动,“我只是……暂时还不想这样早就离开这个世界,禅院家会因此而混乱。”   ——原来是个一心领导家族的事业批。   上杉夏香对他做了定义。对于他是否想要利用她,她觉得无所谓,并且捡起了系统给的现成的财迷人设:“我用我的术式帮你,你要给我什么报酬?”   “我在禅院家可以支配的财富,你都可以得到。”禅院直嗣说道,“你会被作为家主夫人受到禅院家上下的尊重。”   想到白日里那些族人对她窃窃私语的样子,禅院直嗣补充道:“我会下令,让他们承认你的身份和地位。”让人心悦诚服很难,但起码在明面上不会有人不尊重她的存在。   “有你前半句话就够了。”上杉夏香满意了。   “相对的,我并不打算与你有另外感情的存在。”禅院直嗣说,“你的术式特殊,需要常常与我同进同出,结婚是最好的方式。只是我并不能给你作为普通夫妻之间有的东西。”   “只要钱到位的话,其他的无所谓。”虽然对方的颜值很不错,但玩家在两局游戏之后眼界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根本不会让自己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见她答应得很干脆,禅院直嗣说道:“那么,之后,就拜托你了。”   停顿了一会之后,他又补充道:“如果有一天你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也可以向我提出,我会放你自由。”   “成交。”上杉夏香对他伸出手。   禅院直嗣怔了下,才握了上去,由着她的动作上下摇了摇。   “所以不让我问你的两个孩子的事情,是因为我并不需要履行作为他们继母的义务吗?”上杉夏香冷不丁地将话题拉回了最开头。   “……不是。”禅院直嗣语气很轻,“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在禅院家生活的方式。只是家族里的一些规定,即使是我也不会违背。”   因为方才交谈的时候说话过多,他忍不住低低地咳嗽了几声。   在勉强压下喉咙的痒意之后,禅院直嗣才缓缓说道:“在这里,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而甚尔,在出生之后就被确认毫无咒力,于是便只能得到非人的待遇。”   “而禅院甚壹是咒术师,所以依然可以得到少爷一样的待遇?”上杉夏香反问道。   “是。”禅院直嗣点头。禅院甚尔之所以能够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他是作为家主的他的儿子,因为禅院直嗣私下的吩咐,禅院甚尔才并没有在出生的时候就被丢到雪地里冻死。   然而,如果想要禅院甚尔像是直系的少爷一样长大,却几乎是不能达成的。即使他在家族之中颇有威信,所有的族人依然会反对他的做法。而禅院直嗣托着现在的身体,没有更多的心力来为禅院甚尔时时刻刻遮住更多的风雨。   “你们这个家族,真的很有趣。”上杉夏香再次感叹道,“我不会按照你们的规则行事,你最好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可以。”禅院直嗣说道,“如果遇到难以解决的事,你可以来找我。”   “我还没有弱小到那个程度。”上杉夏香说,她扯开一个笑容,“我会好好使用家主夫人的权力的。”   “那现在就开始吗?”玩家说,“我的术式需要接触才可以起作用。”   她轻松地扣住了他消瘦的手腕,病态的皮肤一片苍白,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禅院直嗣没有想到她的动作这么快,常年以来战斗的习惯让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反抗,随即又硬生生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陌生的咒力和温度自对方的双手传了过来。   “唔……”禅院直嗣忽而低下了头,两眼微微睁大。   咒力一般会被应用在不同的领域,除了反转术式这样的治疗,很少会有人允许他人的咒力潜入自己的身体,也极少有人的术式可以做到将咒力侵入他人的身体而不使对方受到伤害。   有些超过了。   就好像全身上下都浸润了对方的气息一样。   他咬住嘴唇,压下了那种莫名的悸动,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玩家并不知道禅院直嗣此时的感觉,只感觉到了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还好吗?”   “……没事。”禅院直嗣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之间挤出来的,“继续。”   于是上杉夏香放心地使用自己的咒力,几乎完全要将对方灌满了,连头发丝里都隐约有她的咒力留下的残秽。   如果任何一个咒术师见到此时的禅院直嗣,就会发现这位禅院家家主浑身上下都沾满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咒力残秽。   术师们本就以祓除咒灵为生,辨别咒力残秽是最基础的技能,禅院直嗣肌肤上属于另一人的咒力便如同探照灯下的事物一样明显。   时时刻刻缠绕在他身上的病痛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轻松了许多。   玩家却隐约皱眉,她的术式和领域都没有变,但是咒力和身体素质好像都直接下降了一个档次。难道是因为,这是第三局游戏,所以游戏系统相比新手局默默提高了难度?   确认对方连每根头发丝都被自己的咒力浸润,上杉夏香才完全发动了术式。   “如果术式要一直运转,所以我们必须要一直保持肢体的接触。”上杉夏香说。   “嗯。”禅院直嗣低声应道。他的面上有一层薄红。   因为从出生开始就在禅院家这样一个传统的家族之中长大,其实他并没有接触过太多男女之间的事情,她这样的话令他不自觉地有些脸热——一部分是因为赧然,另一部分是因为惭愧。   他的利益交换,只用金钱交换了她为他施展术式,却并没有交换她与他的碰触。从这样的层面来说,他是亏欠了她的。   “明日,我会有一天的时间休息。”禅院直嗣说,“如果你想去市区购物,我可以给你我的卡。”他事先调查过她,自然知道“上杉夏香”平时的爱好和习惯。   “……购物?刷卡?”玩家陷入了沉默。   这竟然是现代吗?   她一入游戏就进入到这个深宅内院里,一点现代的元素都没看到,还以为这又是哪个古老的时间。   “怎么了?”禅院直嗣对于她的表现有些不明所以。   “没什么。”上杉夏香说。   她又瞧了他一眼,明明刚刚在说他们之间毫无感情可言,现在却又主动提出可以陪她一同去购物?他真的知道所谓的边界应当在哪里吗?   上杉夏香没有提醒禅院直嗣的意思,而是欣然说道:“可以啊,明天一起。”   晚间,两人的被褥并排摆放,而并不像是正常的夫妻一样同床共枕。   禅院直嗣在喝掉了侍女送来的分外苦涩的黑色中药之后才躺在了上杉夏香的旁边的床铺空位上。   他喝掉苦药的时候面不改色,只有玩家见状露出了感同身受一样苦着脸的神色,毕竟那黑漆漆的药汁看起来就很苦,尝起来只会更苦。   “你都不需要糖吗?”上杉夏香忍不住问道。   禅院直嗣在短暂的思索之后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他觉得有些好笑,说道:“我已经是一家之主了。”   “哦,成为一家之主之后难道就会自动不怕苦吗?”玩家问。   她的话让禅院直嗣沉默了一下,他好像总是会被她三两句话轻易触动。   “成为一家之主之后,就应该不怕苦涩了。”   虽然中药一向很苦,但是残留在他身上的却是一股淡淡的青涩的药香。   禅院直嗣试探地勾住了他新婚妻子的手指,他问道:“可以吗?”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小心翼翼,而玩家则是直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开始向他输送她的咒力,术式自她流向他。   男人将自己埋在了枕间,默默地承受着,垂落的漆黑发丝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82]伤痕:她在他的盛夏   禅院家是一个体系非常完善的大家族。   这个完善并不是说它的运转方式有多么优越,而是体现在一切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有专人来打理,所有这个家族的本家人都可以享受到崇高的地位和完美的服务。   这样的结构在文明尚未完全普及的古代很常见,但是在已经可以刷卡购物的现代,却分外罕见。   上杉夏香睁开眼睛,原本在她身旁的新婚丈夫的床铺早已空空如也。她迷迷糊糊地拉开了纸门,外面已然天光明亮。   守在门侧的侍女低头说道:“夫人,请问您要现在洗漱吗?”   穿着一身白色绸裙的女子胡乱点点头:“嗯嗯,现在洗漱。直嗣去哪里了?”   因为对方是她在这里第一个比较熟悉的NPC,所以她先问了他的位置。   “家主大人在书房办公,他嘱咐说您如果用完餐可以去找他。”侍女说道。   侍从们端上了水盆和毛巾,盆中的水温刚刚好。   洗漱之后,早餐同样很丰盛,上杉夏香毫不客气地左右开弓,将一桌菜风扫残云。   在用完餐之后,上杉夏香并没有去找她名义上的丈夫禅院直嗣,而是脚步一转,去了禅院家的练武场。远远地,就可以听到这里传出的男人们训练的时候发出的呼喝声。   因为是禅院家内部的场所,这里的门口也并没有护卫一说。上杉夏香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只是在与一两个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对她露出了一些惊讶之中掺杂着不以为意的神情。   玩家踏入场地之中,扫视过全场,这里挥汗如雨的男人都是咒术师。道场的地面坚硬而平整,他们列队训练体术,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看起来很眼熟,在她与禅院直嗣的婚礼上,他们就是坐在最靠前席位上的人。   五官瘦削颧骨很高的男人率先注意到了她,顿时皱起了眉。他停下了动作,瞪着她:“你一个女眷,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到了这里的声音,所以好奇过来看看。”上杉夏香眯起眼,“怎么,难道你认为家主夫人没有巡视道场的权力?”   “这里没有女人。”男人说道。   “现在有了。”上杉夏香说道。   “你……!”她的话顿时惹恼了这个面庞瘦削的男人。   “扇,这是怎么了?”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年纪轻轻梳着过肩的背头,一对眉毛往上扬起斜飞入鬓,看起来很有气势。   “我在驱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禅院扇回头说道。   青年看了眼站在旁侧的女子,又看了眼禅院扇,短短地几秒之内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说道:“扇,她是兄长的夫人,如果想来这里看看也没什么。”   “哈?”禅院扇露出了质疑的眼神,“她这样的人来这里是妨碍大家吧?”   “这样,我来陪着夫人巡视一圈。”禅院直毘人说道,“你继续训练。”   禅院扇神情不满,但鉴于对方的实力比自己更强,于是他还是服从了安排。   “兄嫂,请跟我来吧。”男人转头,看向神色平静的上杉夏香,做出了自我介绍,“我是禅院直毘人,家主的弟弟。”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视线却在悄悄打量这个天降的家主夫人。虽然她的身材纤细,但他隐约觉得这位夫人并不像是表面上看起来这样弱不禁风。   “禅院家所有的男性咒术师都会在这里训练?”上杉夏香兴致勃勃地问道。   她完全没有被禅院扇打扰兴趣,在玩家的眼里,他只是一个在游戏里普普通通跳出来的反面NPC丑角罢了,脸谱化到她甚至懒得为之调动情绪。   “是,只要六岁觉醒了术师天赋,就会来‘炳’的训练场。”禅院直毘人说道,“禅院家的术师们从小在这里训练体术、咒术,以及团体协作的术式。”   “这样啊……”上杉夏香说,“那禅院甚壹是不是也在这里?”   禅院直毘人顿时了然:“自然,他是家主大人的孩子,天赋还不错,现在同样在训练。需要我把他叫过来吗?”   上杉夏香摇了摇头:“不用了。”   以玩家的视线扫过全场,她已经看清了站在人群之中扎马步的小孩。   比起前一天在宴席上对她不礼貌的桀骜不驯,现在的禅院甚壹正在认认真真地扎马步,本来颜值就不高的脸蛋憋得通红,显得更粗犷了。   虽然禅院甚壹并不是游戏任务之中需要她照料的孩子,但玩家并不会对两个小孩有不同的对待。   现在玩家是禅院直嗣的妻子,所以禅院甚壹和甚尔都是她的小孩。在这游戏刚刚开始的时候,上杉夏香当然不会厚此薄彼。   “炳”的练武场更近,所以她来这里远远探视一下甚壹,没有打扰他认真的训练。   虽然对待她的态度一般般,但是这里的男人在对待实力提升上都很认真呢。   “为什么这里只有男人在训练?”上杉夏香问道,“女人们在哪里训练呢?”   听到了她的这两个问题,禅院直毘人顿时呆了呆。他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更是从来都没有思考过。他不假思索地说道:“女人们并不训练。”   “为什么?”   “男人自然应当顶天立地,撑起家族的荣耀。女人的话,大多是男人的附庸,只要生下足够天赋的孩子就好。”禅院直毘人说。   “家族的荣耀?”上杉夏香重复了一遍,细细品味一番这里的意思,嘴角忍不住勾了勾。从她来到这个禅院家族开始,这里的每一件事情都透着浓浓的封建糟粕色彩。   她的语气里并不是听到答案的了然,反而像是在嘲讽,这让禅院直毘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您是有什么见解吗?”   “你们这样追求着家族的强大,训练的时候同样挥汗如雨,却完全放弃掉了一半人的实力。”上杉夏香说。   她的这个分析让禅院直毘人一时间有些词穷,他刚想说女人并不需要承担那么多的重担,只需要照顾好家庭,可这又与他另一个让家族强盛的观念违背了。   现在玩家不觉得这个禅院家是自己第一局游戏曾经认识的禅院昭的禅院家了。如果在他之后这个家族发展成为了这个样子,其实是在侮辱他的姓氏。   “那边的训练场是什么?”上杉夏香没继续在上一个问题上较真,而是指了指一堵墙外的另一个院落。   “那里是禅院家没有术式的男人日常训练的地方,他们是守护禅院家日常安危的躯俱留队。”禅院直毘人忽略掉自己方才因为她的话而产生的触动,对她介绍道。   “甚尔在那里训练吗?”上杉夏香问道。   “一般禅院家的孩子在六岁才会开始训练。”禅院直毘人说道,“他的年纪还不到。”   “我知道了。”上杉夏香了然。   禅院直毘人站在大门口目送她离开练武场。   上杉夏香决定将这个家族主要的宅院都逛一圈,初步探索周围的地图,她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侍从,随意地行走。   玩家的动作并不快,而是慢慢悠悠地走过一个又一个院落,偶尔还会停下来欣赏不同的景色。这里的建筑和园林都经过专门的设计,有种寂静而秀美的氛围感。   走着走着,上杉夏香忽而觉得自己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然而她回过头,这样的感觉却又消失了。   如此三番之后,上杉夏香转过一个拐角,刻意在原地踏步,将自己的脚步减轻,随后贴墙藏在门侧雕花的柱子之后。而当有人冒出头的时候,她当即跳了出来,将人抓了个正着。   “抓到你了!”玩家大声说道,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小孩后脖颈处的衣领。   然而,即使已经到这个的境地,小孩依然挣扎着想要逃跑。   “别动。”上杉夏香警告地说道,手上对方挣扎的力度却依旧很大。   “刺啦——”随着布料撕裂的声响,一大一小两人同时止住了动作。   原本就不合身的衣服现在自脖子到肩膀的地方被撕开了长长的裂口,显然已经报废了。   上杉夏香松开了手,尴尬地说道:“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等之后我赔给你一件好不好?”   有着刺猬一样黑发的小孩迅速将自己的衣服拢住,抬头看了她一眼,丢下了一句声音稚嫩的拒绝之后,就跑开了。   而玩家已经在短暂的时间里,看到了他肩膀露出的皮肤上许多青紫的伤痕。   被欺负了啊,她这一局的孩子。   ……   上杉夏香探索完大部分地图之后,才返回了她与禅院直嗣所居住的主院。   书房在偏侧,上杉夏香踩着木屐,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墙壁和纸门,脚下是木质的地板。她的动作很轻巧,木屐落在地面上发出轻快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如果不是有侍女的指引,即使是玩家也会在这样的回廊之中迷路。   她握住门把手,一下将整个门都拉开到最大,看向室内。   禅院直嗣正跪坐在长长的矮桌前,桌面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书和材料,旁边还装着与这里古色古香的家具不太相符的电脑。显然,他正在办公。   听到了她的动静,他抬起了眼睛。   女子拉开门的动作幅度很大,却并不显得粗鲁,粉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挂在腰间的配饰也隐约发出了钗环碰撞的声响。   “你来了。”禅院直嗣说道,“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不错。”上杉夏香说道,礼尚往来地问道,“你呢?”   “托你的福,这是我近期最轻松的一次睡眠。”如影随形的病痛只是有一半的缓解,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都已经算是幸福。 [83]陷入:她在他的盛夏   “我今天要出门逛街。”上杉夏香说道,“你陪我一起吗?”   禅院直嗣下意识看了眼桌上剩下的文件,要管理禅院家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和下面各种产业,需要他批阅的文件很多。其实有些部分可以让其他长老来分担,但是禅院直嗣并不放心他们的处事方式。   “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他说道,“等晚上还有祓除咒灵的任务。”   “任务?”上杉夏香惊讶地看向他,“你现在这样的身体素质,竟然可以支撑去祓除咒灵吗?”   “我是特级咒术师,自然要履行对应的责任和义务。”禅院直嗣说道。   以禅院家的地位和能量,禅院直嗣当然可以进行一番运作,像总监会那些成员一样守着地位和权力,而不做冲在前线祓除咒灵的术师。可是禅院直嗣不愿意。   他生来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成为强者,如果躲在普通的咒术师的身后,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可以成为强者呢?   “那你陪我一起去逛街,我陪你一起去祓除咒灵?”玩家提议道。   她完全没看出来禅院直嗣竟然是特级咒术师。对方在她面前一直表现出更为无害的一面,即使身上的咒力不同常人,玩家也只当是比普通术师更强,却并没有严格衡量到对方的评级。   禅院直嗣略作犹豫,便答应了下来:“……可以。”   既然禅院直嗣要出行,禅院家自然有负责开车的侍从送他们出门。   上杉夏香并没有出过门,只说了自己想要买的东西,于是这辆外观低调的豪车就将他们送往这里地标性的百货大楼。   ——玩家之所以看出这是豪车,是因为汽车在开过明显凹凸不平的路面的时候,车内依然一片平稳,完全没有颠簸的感觉。   夫妻二人并肩坐在车厢后半部分,上杉夏香望着外面的树木在公路上倒退,阳光透过树叶婆娑的影子落在开了窗的车里。   车窗的风将她粉色的长发吹得向后飘起来,落在了禅院直嗣的手背上,又拂过他的肩膀,柔软而微微发痒的触感让青年下意识偏过头看她。   心跳好像在加快,以往只有与咒灵对战命悬一线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感觉,除此之外,禅院直嗣从未有过这样的触动。难道是最近没有及时吃药,所以身体有些不适吗?   作为一个成年人,并且是禅院家的家主,禅院直嗣并不迟钝,也不愚蠢,正相反,实际上他的大脑第一时间给予了他身体异动的答案,只是他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竟然在二十九岁这样的年纪,确认了对某个人的心动。   凉风吹入车内,禅院直嗣忍不住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的身体不能吹风吗?”上杉夏香回过头,将扑到自己脸上碎发往耳后别。   “还好。”禅院直嗣说道,如果他连这样的风都受不住,那就可以彻底从家主的位置上退下来了。   即使他有这样的回答,上杉夏香瞄了眼他苍白的脸色,还是将窗户关上了。   汽车悄无声息地停下,几乎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刹车时候的迟滞感。   司机下车为了两人打开了车门,上杉夏香率先从车里出来,传统的浴衣完全没有影响到她灵活的动作,反而是禅院直嗣的动作更慢。   她很体贴而绅士地伸出手,为他借力从车上下来。   禅院直嗣看了眼,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是将自己有点发凉的手搭在了她的手掌上。   这里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极受欢迎的奢侈品店。禅院直嗣之前承诺过,他无法给予她任何夫妻之间的情感,便只有雄厚的金钱可以供她来挥霍。   在现实里,玩家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在这样的商场放纵消费的感觉。   她很漂亮,绝大多数的珠宝放在她的脖颈和手腕上都是合适的陪衬,而禅院直嗣眼睛都不眨,只要是她看上的物品就都刷卡让店员寄送。   然而游戏终究是游戏,上杉夏香逛了三家店就失去了最初进来时候的那种新鲜感。   “哪里可以买小孩的衣服?”玩家问道。   “我知道一些可以订制衣物的老店。”禅院直嗣说,“可以开车过去。”   上杉夏香摇摇头:“订制太慢了,我想要成品的童装。”   禅院直嗣脑中很快闪过几家店的名字,两人重新上车,他直接报出了地址。   作为一个男子,他当然并不了解这样的内容,只不过,两人的交易内容里包括了他要给予她富足的生活。在前一天两人提到过要出门的时候,他专门询问了家族之中负责采买的管家,这才不至于在她的提问之后措手不及。   “你想要给孩子们挑衣服吗?”车上,禅院直嗣问道。   “嗯。”玩家点头,“毕竟成为了他们新的母亲,要送礼物的。”   禅院直嗣推荐的店面很好,服务周到又不会过分热情。   上杉夏香挑了几套适合三四岁的孩子的衣服和鞋子,既包括传统的羽织和木屐,也包括更现代的T恤和牛仔裤。   随后,她才又买了一套适合禅院甚壹年纪孩子的练功服。以玩家毒辣的眼光,早就在上午遇到他们的时候确认了两个孩子衣服的尺码。   等到忙完一切,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禅院家的司机开车载着已买好的衣物离开。   玩家与禅院直嗣两人在保密性极好的高级餐厅之中共进晚餐。   在晚餐之后,踏出餐厅铺着榻榻米的和室之前,上杉夏香挽住了禅院直嗣的手臂,手指自然而然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又灵活地缠绕过去,与对方尚未来得及挣扎的手指十指相扣。   禅院直嗣一惊,心脏有一瞬间的悸动,他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突然与他表现出这样亲近的动作:“你……”是否忘记了两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下一刻,她的咒力和术式覆了上来。   他条件发射地握紧了她的手指,好在比起前一晚的奔流,在外面的时候她很克制,只让咒力如同涓涓细流一样浸润他的身体。   “走吧。”上杉夏香完全没有察觉到他有任何异常,歪头扬起嘴角说道。   禅院直嗣几乎是半推半就地与她一起坐上了这次任务的辅助监督开来的车。   辅助监督是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性,然而见登上车的人是看起来极为亲密的两人的时候,她也忍不住透过后视镜将视线飘到了两人的身上。   ——看起来传言果然是真的,禅院家家主即使病魔缠身,依然不忘冲冠一怒为红颜,在大多数人的反对之下娶了只是普通术师的妻子。   作为常年负责辅助任务进行的辅助监督,她对于御三家的高傲和守旧早就心知肚明,这才对破坏规则的人感到新奇。   坐在车后的女子只看外表的话,完全可以称作是少女。她年轻漂亮,眼睛里还有只有这个年纪的女孩才有的涉世未深的天真。   ……可惜了,进入到了禅院家这样的家族之中。   一般这样家族之中的女性,几乎都被消磨了青春,眼睛也完全失去了光亮。   辅助监督收起自己心中的叹惋,将两人送到了任务地点。   “夫人在这里等我就好。”禅院直嗣说道。出于安全的考虑,他更倾向于不将她置于险地。   “可我想看看你战斗的样子。”上杉夏香说道。   “这是一只一级咒灵,对你来说很危险。”禅院直嗣说道,在他曾经翻阅过的资料里,上面的记载之中他的新婚妻子目前是一名二级咒术师。   两人对视。   这次,禅院直嗣倒是表现出之前未曾对她展现出来的强硬了。   他想,自己不该表现得太过柔软,让她越过两人在新婚之夜就划定好的那条线。   “那好吧,我等你。”上杉夏香往后一仰,靠在了位置上,“如果你遇到危险,我会去帮你的。”她又真心实意地补充了后半句。   毕竟在第一局游戏之后就没有试过祓除咒灵的滋味了,她真的有些怀念。   她直白却并不现实的话语让禅院直嗣有点想笑:“……如果我失败了,那该让辅助监督开车带着你迅速离开才对。”   辅助监督适时地说:“我会按照正常的流程行动。”   在她的眼里,两人的气氛很亲昵,她一路上总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在车里。   上杉夏香坐在后座,车窗缓缓地落下来,她目送着禅院直嗣离开,忍不住露出了羡慕的眼神——她也想要去动手祓除咒灵啊!   而在辅助监督的眼里,就是女孩对正在离开的禅院家家主背影依依不舍,分外担忧。   她忍不住开解道:“放心吧,普通的一级咒灵对于禅院大人来说没有困难。”   仿佛印证了辅助监督的话语,一股强盛的咒力拂过玩家的发丝,又很快收敛了回去。 [84]爱与被爱:她在他的盛夏   在禅院家那样崇尚实力的地方,禅院直嗣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拥有家主的地位和身份,只能说明他拥有着决定性的实力。   上杉夏香在车窗前用手掌支着下巴,等着他回来。   要知道,她看似很轻易就答应结婚了,实际上玩家也完全不是随随便便就会接受陌生NPC的人。   首先,脸要符合她的审美,都已经是在游戏里了,她当然要与自己觉得好看的人在一起。其次,性格同样要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穿着羽织的男人从阴暗的楼道之中走出来,浅色的衣装让他在阴暗的环境之中如同衣服上绣着的白鹤一样显眼。   上杉夏香对着他挥了挥手。   禅院直嗣礼节性地轻轻点头,拉开了车门坐在了她另一侧。   在太阳落山之后,两人返回了禅院家。   禅院家内部有对应的食堂,很多禅院本家或是旁系的族人经过一天的训练之后会在这里吃饭,地位更高的禅院族人会与妻子孩子一起做饭进餐。   作为家主,禅院直嗣和他的新婚妻子自然会有专门的侍从准备好单独的晚餐摆在餐室的桌上。   早晨的时候玩家起晚了,午餐的时候两人外出,于是只有晚餐的时候这个小家之中的人才聚起来。   禅院直嗣见她并不排斥两个孩子,于是便让人通知了禅院甚壹和甚尔两个孩子到主宅里共进晚餐。长子禅院甚壹很不情愿,但却不好忤逆父亲的命令,闷闷地坐在了餐桌前。   而禅院甚尔却是被侍从抓着胳膊才拉了过来的。明明只是三岁的小孩,不知又从哪里滚了一身泥,挣扎着踢踹着把他带来的侍从,想要从这里离开。   他从出生之后就被确认完全没有任何术师的天赋,是完全无咒力的个体。   ——咒力自负面情绪之中产生,普通人的负面情绪都可以产生咒力,只是他们不像是咒术师一样可以将负面情绪封存在体内化为咒力,而是散发出去,形成咒灵。   禅院甚尔,是完全没有咒力的个体,连普通人都不如。   能够四肢健全地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他身上野草一样的生命力。   管教他的人就是欺辱他的人,他像是老鼠一样被人们厌恶,却又像是野兽一样挣扎着存活。即使侍从通知他是家主父亲的邀请,在禅院甚尔的眼里,侍从口中父亲要拉他过去吃饭更像是将他骗过去捉弄的借口。   哪怕最后自己的确站在了主宅的和室里,他依然想要立刻从这里离开。   白色的纸门被拉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上杉夏香比禅院直嗣走得更快,她站在拉开的纸门前,一眼就看到了还在挣扎的小刺猬头。他的余光看到了她,挣扎的动作僵了僵。   “这是怎么了?”玩家问,她往前进入到房间里,于是禅院家家主也跟着她进了屋。   “甚尔少爷不愿意过来,所以只好拉着他来这里了。”侍从解释说道。他扣着男孩的肩膀,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这小孩溜走。   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从这里逃开,禅院甚尔终于止住了动作,垂下了他的小脑袋,从旁观者的视角看起来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都坐下来吃饭吧。”禅院直嗣说道,“夏香初初来到这里,从来到禅院家开始,她就将成为你们的继母。”   “为什么?”禅院甚壹露出了有些不服气的神情,指着玩家说道,“她都没有改姓禅院的姓氏!”   “放下你的手。”禅院直嗣罕见地露出了严厉的神色,“你以前学的礼仪都去哪里了?”   禅院直嗣放下了手,但明显心里还是不高兴的。   “小小年纪,思想竟然跟这里的老古董一样封建。”上杉夏香并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小朋友,你现在并没有对我表达意见的资格。”   “你什么意思?”禅院甚壹顿时从位置上弹了起来,他被她轻视的态度刺痛了,本应该是由他以这样轻蔑的态度来对她的。   “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实力,我都比你强。”玩家伸手轻飘飘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如果你是因为所谓的姓氏来对我表达不满,现在可以收回去了。”   禅院甚壹震惊地发现,每日都拼命训练的自己竟然完全无法抗拒她手指搭在他身上的力道,被迫着重新坐回了原本的位置。   “这才乖。”上杉夏香微笑了起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当然没有第一局那样强大,现在之所以表现得举重若轻,是因为熟练地调动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达到了精准控制的效果。   禅院甚尔坐在一旁,目睹了全过程。他的哥哥禅院甚壹曾经肆无忌惮地踢打过他,现在竟然也只能坐在位置上,没有再反抗这个新来的女人。   他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她。   因为经常被欺负,所以禅院甚尔很擅长隐藏自己打量他人。   她依旧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浅绿色的和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柔和而美丽,令人看不出她只用一只手就压制了禅院甚壹。   禅院家大部分的女人都是无声而静默的,即使是工作,她们的动作也都很轻。而粉发的女子做什么都显得很明媚,从不收敛自己的一颦一笑。   就在禅院甚尔思索之间,她忽而转过了目光,将要与他对视。禅院甚尔顿时收拢了自己的视线,只落在眼前的饭碗里。   下一刻,一块天妇罗就被她放入了他的碗里。   “你好瘦,不要只吃米饭哦。”上杉夏香说道,她刻板印象之中的三岁小孩都白白胖胖又嫩嫩的,然而坐在桌前的刺猬头男孩却身形矮小而瘦削,虽然显得眼睛大,同样很可爱,但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需要跟上营养。   禅院甚尔注视着自己碗里的天妇罗,用勺子将它塞到自己嘴里,鲜香的味道充斥在唇齿间,他却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眼眶似乎隐约有些发酸,情绪却又轻易被他收拢了回去,如同过去无数次一样。   在晚餐之后,上杉夏香取出了白天出门买的衣服,先将练功服给了禅院甚壹。   在旁边禅院直嗣的注视下,他把衣服接到了手里,脸上并没有露出多高兴的神色。他忙于接受禅院家的教育,对生母没有太多的印象,对于继母的偏见也主要源于她普通的出身和挑战禅院家规则的行为。她能够压制他的实力让禅院甚壹勉强低头。   禅院甚尔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兄长得到了礼物,眼里忍不住闪过一丝羡慕。   他还小,即使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对待,用顽劣掩饰自己的尖锐,可实质上依然是小孩子,依然会对大人有所期待,想要与禅院甚壹一样得到礼物。   “还有其他的事吗?”禅院甚壹问,“我还有功课要做。”   “你去吧。”禅院直嗣没有再继续强迫他留在这里,他知道孩子们接受上杉夏香的存在需要一个过程,并不期待长子在短短两三天之内就转变态度。   禅院甚壹当即转身就离开了这个庭院,他住得很近,只要穿过两三条走廊就到自己的房间。   而禅院甚尔默默收起了方才那种艳羡的心情,抬脚也想走,却被身后女子的声音叫住了:“甚尔,你留下来,我还准备了给你的礼物呢。”   额头的碎发遮挡之下,禅院甚尔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转过脑袋,便见女子笑盈盈地对他展开了一套衣物:“这套衣服怎么样?要试试吗?”   这是小小的禅院甚尔的美梦里都不会出现的场景。他最多梦到过吃到饱饭和将欺负他的人打回去,有时候也曾经幻想过如果母亲还在,自己可能会得到的爱抚。   像是现在这样的细节,他从来都不知道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白天弄坏了你的衣服,所以我多买了几套衣物,你可以都试试看合不合身。”上杉夏香将手里的衣服放在他的肩膀上比了比。   新的布料上还有着淡淡的香气,而她凑过来的距离很近,近得甚尔几乎能够感觉到她呼吸的时候落在自己身上的吐息,以至于他只敢转过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明明得到了温柔的关怀,可是他的身体却紧绷得像是块石头。   “看起来都很不错。”玩家满意地把每一套衣服都放在乖乖的男孩身上比了比,她把衣服重新折起来,放到了他的怀里。   “既然收到了礼物的话,不谢谢我吗?”上杉夏香歪头问他。   “……谢谢。”禅院甚尔轻轻吐出了这个陌生的词汇,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礼貌,以至于他说出这两个字都很生疏。   “真可爱。”上杉夏香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又揉了揉他的耳朵,于是肉眼可见地,男孩的耳垂变得通红。   “自己去玩吧。”玩家说道。   她看得出他在她的面前很不自在,野草一样生长的小孩突然得到了正常的关怀,反而会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去接受,做出怎样的反应。   只有得到了很多爱的孩子,才会知道怎样去接受他人的爱,并给予他人爱。   好在甚尔还很小,而玩家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地去爱他。   他抱着衣服,跟着侍女逃也似地跑远了。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20/100:可怕的人。   】   正微笑着看着他小小背影的上杉夏香:?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禅院直嗣:“我看起来很可怕吗?”她指指自己的脸。   禅院直嗣闻言,看了她一会,忽而挪开了视线。   “有一点。”他说道,漂亮到让他也不敢长久地对上她的视线,也算是一种可怕了。 [85]大雨:她在他的盛夏   虽然在新婚第一夜的时候,禅院直嗣明确地说明了玩家与他只是利益交换的关系,但禅院直嗣并没有每天夜晚都要求玩家运转她的术式。   只有在主宅之中休息的时候,禅院直嗣才会请求上杉夏香在他的身上使用术式。   禅院直嗣在为上杉夏香花钱这件事上很大方,她也同样很大方地见缝插针地握住他的手运转术式。   作为家主,禅院直嗣常常有事务需要外出,有时候当天夜晚并不能赶回来。这种时候他并不会强迫玩家更改她的日常生活作息来配合他,而是给她自由的选择,既可以与他一同出门,也可以去任何地方。   出于好奇,玩家当然跟着他出席过一些正式场合,然而,无论在游戏外还是游戏内,属于成年人的社交名利场都非常无趣,都是觥筹交错和假笑。   值得一提的是,上杉夏香与禅院直嗣一同去参加宴会,这才知道自千年前流传到现在的御三家分别是五条、禅院和加茂家,而菅原、藤原等姓氏已经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之中,没有留下完整的家族传承,只在咒术史上留下了辉煌的一页。   ——或许这真的与第一局游戏是在同一个世界。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知道在第一局的玩家死去之后,她那时的孩子两面宿傩在那个时代是否有好好地生活下去。   上杉夏香的走神只是短暂的几秒钟,而禅院直嗣看出了她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只是简单寒暄了几句就放她去旁边的桌上拣甜品吃了。   很少有人会将吃饭当做这里的正事,而偏偏上杉夏香对于食物几乎没有差评。只是这种宴会往往持续时间很长,她吃饱了就要无聊地想出门离开。   于是之后禅院直嗣再出行,玩家便懒得再跟上去了。   这是上杉夏香人生之中最后一个暑假,她需要珍惜时间。   没错,她现在还是就读京都咒术高专的一名学生,是在高专三年级的暑假。当这个夏日过去之后,上杉夏香就要去读高专四年级。   明明还是在读学生,竟然就已经英年早婚了。上杉夏香想了想现实世界自己在另一个国度的法定结婚年龄,只觉得这里不愧是封建家族。   一旦知道这既是暑假也是婚假,上杉夏香原本跃跃欲试出去打咒灵的心思顿时歇了下去。她的兴趣爱好是祓除咒灵,但如果这样的事情变成任务和工作的话,那还是等放完假回学校再说吧。   就是有点亏,因为两个假期重叠在一起,相当于重叠部分的假期都完全浪费掉了。这种浪费比浪费钱还让玩家感觉到心痛。   禅院家宅邸的规模很大,在短暂一周的摸索之中,玩家已经弄清楚了这里大部分的构造,宗家和分家的成员都住在外侧的院落,他们身上都肩负着不同的职能。而本家的人在更核心的地段居住,享受分家人的服务。   她与禅院直嗣居住的主宅是最中心的位置,主殿坐北朝南,而禅院直嗣的长子禅院甚壹就住在东侧院之中,相对地,禅院甚尔住在西侧院。两个孩子因为年纪尚小,于是都没有被分配单独的院落。   只是,上杉夏香很少在西侧院见到禅院甚尔,只有在夜幕降临之后,时间较晚的时候,她偶尔捕捉到一两次男孩匆匆跑回去的背影。   已经玩了这么多局,这还是第一个总是会躲着她走的孩子。这有点像是守着一只刚刚到家不久的幼猫,常常躲在角落里,如果凑近想要摸一摸,对方就会冲她哈气,但殊不知自己表现得很可爱,根本没有什么攻击性,之后一不注意,就跑得没影了。   玩家心软地没有步步紧逼。她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一切慢慢来就好。   早晨的时候,天色就极其昏暗,阴云覆盖了整片天空。   “今日要去视察在名古屋的产业,之后有与两家社长的应酬,我大约等明天晚上才会回来。”禅院直嗣说道。   “你身体这样弱,竟然还经常去与人应酬吗?”上杉夏香问道。她很怀疑他这样的身体经不经得住这样工作和社交。   “如果不喝酒的话,并不会有什么影响。”男人说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不需要时刻运转术式,晚上还可以好好歇一歇。”   “你去吧,我会想你的。”玩家温柔的话张口就来,几乎都没有动脑就脱口而出。在现实里,玩家很有分寸感,但在游戏里,自然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而禅院直嗣怔了怔,他下意识抬眼看她,却见她已经转过视线,正坐在梳妆台前认真梳着那头柔顺的粉色长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因为她随口的一句话心中泛起的波澜。   于是他便没有扫兴地说出让对方更有边界感的提示。他想,虽然婚姻只是利益交换,但是如果只是日常的相处的话,或许也没有必要时时刻刻都保持冷淡的态度。   即使只是名义上的夫妻,未必不能成为朋友。   “嗯,我走了。”他向她道别。   女孩没让他的话落在地上,而是对他摇了摇手:“多带件外套哦,下雨会冷。”她没有提醒他带伞,在这个家族里,侍从自然会帮忙撑伞,不需要禅院直嗣本人来操心这样的小事。   “我知道了。”禅院直嗣说,有一种安定的感觉忽而覆上了他的心脏。   等到上午的时候,雨水就自天空之中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这场雨持续了一整天,本来以为会渐渐变小,但没想到越到傍晚,就变成了豆大的雨水滴落在地面上。   上杉夏香靠在躺椅上,欣赏雨景,感受着微凉的水汽扑面的感觉。   而在这时,她才忽而想到,“炳”和“躯俱留队”的训练会不会在这样的天气还照常进行呢?   禅院甚尔趴倒在泥水里。   他很讨厌雨天,也很讨厌下雪。因为在天气过于恶劣的时候,“炳”的训练就会停下来。那些精力旺盛的未来咒术师,在这种时候就会把无处发泄的精力放在他的身上。   他全身上下都很痛,冰凉的雨水流淌在他带着伤口的面颊,鼻尖夹杂着泥泞的味道和血的腥气,几乎令他感到窒息。   “只是轻轻推了你一下而已,不要做出这样故作可怜的样子吧?”有人的声音自他的头顶响起。   禅院甚尔撑着身体抬起头,认出了对方是分家的一个男孩。他的手中撑着一把伞,伞的另一大半都向着他的亲哥哥——禅院甚壹倾斜。   “呦呦呦,又露出这样的眼神了。真的好可怕哦~”男孩是常常跟着禅院甚壹后面的跟班,此时夸张的语气引得周围的一圈人发出一番哄笑。   禅院甚壹没有笑,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后毫不留情地踢了他的脑袋,引得禅院甚尔小小的身体在雨水中翻了个面。   “真是废物。”他说道,“既然没有咒术,就好好地找个角落呆着,不要在这里碍大家的眼,懂不懂?”   明明是簇拥在禅院甚壹旁边的人起哄将他从并不显眼的地方揪出来取乐,他们撑着伞,视察了每一个角落,才靠人多势众逮到他。现在却又觉得他碍眼了。   地面上的雨水很冷,禅院甚尔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身体,护住自己的要害,但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脑袋上。即使他比同龄人强很多,却难以抗衡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少年不加控制的力道。   他感觉到湿漉漉地地面与鞋底挤压着他的脸,那里有块石子,硌得他生疼。   他真的很讨厌下雨。   只要不出声的话,等他们失去兴趣,这样的折磨就会结束。   只是,他还要等多久呢?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女声穿过了雨幕,异常清晰地落在了在场每个少年的耳中。   欺凌的现象长期存在,以至于在被大人抓到的时候,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也不是离开这里,而是不慌不忙地留在原地,只有踩在甚尔脑袋上的那只木屐挪开了。   他几乎睁不开眼,却知道这只脚的主人是禅院甚壹。   “今天没有训练,我们只是在这里玩一会。”禅院甚壹的跟班说道。   撑着伞的女子走过来,她的步子比平时要快很多,落在地面上的力道很重。   甚尔闭眼听着她踩着的木屐落在地面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停下来。   “甚尔?”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了一些怒火。   “我们路过这里,他不小心摔倒了。”禅院甚壹补充了一句。   目之所及之处,是白色的和服下摆和形状优美的脚腕。   来人握住了他的左臂,动作很快,力量却很轻柔地将他从地面上拉了起来,毫不嫌弃地单手就把他抱在了怀中。   禅院甚尔只觉得身下一空,自己就趴在了对方温暖的怀抱之中,白色的衣服沾染了他身上湿漉漉的泥水和脏污。   “给我举着伞。”上杉夏香将手中的伞递给旁边的另一个少年。她命令的语气简洁而理所当然,于是对方呆了一下,就这样握住了伞柄为她撑伞。   下一刻,她抬起手,以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速度,扇了禅院甚壹一巴掌,打得他的脸朝着另一侧偏过去。   这里所有人顿时都懵了,甚至还有人后退了半步。   “带着别人欺负自己的弟弟,还在我的面前撒谎。”玩家冷冷地说,“这是你应得的。”   说罢,她一点都没有拖泥带水地从旁边拿过了自己的伞,抱着禅院甚尔转身大踏步离开了这里,只留下这里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86]哭泣:她在他的盛夏   禅院甚尔趴在女子的怀里,几乎一点都不敢动弹。在他已有的记忆之中,他几乎不会得到这样的爱抚,以至于他依然觉得很不真实。   这种紧张的感觉甚至冲淡了从他身上各处伤口传来的刺痛感,他对外界的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从女子身上传来的温暖的温度,以及发间浅淡的令人沉迷的桃香。   明明被人踩在泥水里的时候,禅院甚尔都只有冰冷的愤怒和顽抗的斗志,可是现在被她抱在怀里行走,没有任何的责备,他却感觉到鼻子一酸,一种浓郁得几乎无法抑制的情感自胸腔之中炸裂开来,于是泪水在一瞬间蔓上了眼眶,只一瞬间就让他完全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   禅院甚尔努力地忍耐,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然而开闸的洪水很难在重新憋回去,豆大的泪珠无声地往下落。他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不发出一点声音。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自己身上的泥水染脏了她的肩膀,禅院甚尔下意识想要用自己的手背去擦拭,然而他的手背上同样混着脏兮兮的鲜血和泥水,根本无从下手。   尽管是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拿着伞,但是女子的动作很稳,几乎没有让他感觉到颠簸。   禅院甚尔明明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哭声,可抱着他的人却若有所感。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与之前对待其他的孩子的时候截然不同的温和:“没事了,别怕。已经没事了。”   已经隐约止住的泪水又随着她的这句话夺眶而出。他已经很努力去忍耐,然而此时却又只想不管不顾,揪着她的衣服大哭一场。   他等了好久。等了好久,都不曾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于是禅院甚尔努力睁大眼睛,想要记住这一刻。   以禅院甚尔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的肩膀,落在侧颈的发丝,以及滴落雨水的伞沿。   他出生之后,母亲就死了,有时候夜深人静,禅院甚尔一个人蜷缩在黑暗里的时候也曾想象过母亲会是什么样子的——此时此刻呆在她的怀里,她符合着他对母亲的一切想象,纯白、温柔,却令他自惭形秽。   这段路好像很长,长到他可以感觉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每个细节,而这段路又好像很短,短到他几乎还没有认真感受,就已经结束了。   上杉夏香带着被自己救起来的小可怜,回到了主宅。   她并不清楚这里药箱的位置,于是唤了侍从去取。而被她放下的男孩就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往屋内任何其他地方走,也没有找位置坐下来。   他像是被打湿了的雏鸟,有滴滴答答的泥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裤脚落了下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于是作为大人的上杉夏香很轻易地就可以看出他的僵硬和局促。在受欺负的时候还能露出野狼一样眼神的小男孩,在得到了善意对待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禅院甚尔垂下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心里并没有任何惴惴不安的情绪,更多的是对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感到未知,温暖的房间,柔和的声音和动作,都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相比之下,受到白眼的情况反而是他更擅长应对的。   一块白色的毛巾兜头盖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虽然你身上受伤了,但最好还是先去清洗干净吧。”上杉夏香说,“我刚刚已经调好了浴室的水温,你自己洗澡的话可以吗?”   她带着他去了浴室门前,教给他怎样去调整水温,哪个瓶子是洗发水和用来清洗身体的沐浴露:“如果不会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禅院甚尔顿时摇摇头:“不用了。”   他虽然只有三岁,但过多的经历已经让他成为了一个远超同龄人成熟的小孩,这样简单的知识只要一遍他就记住了。习惯了独自一人舔舐伤口的小兽,完全做不到让她当面帮忙洗澡。他既觉得紧张,又觉得这会令他担心给她添麻烦,于是干脆地发出了拒绝的声音。   闻言,上杉夏香也并不勉强他。她轻声提醒道:“洗澡的时候要小心伤口哦。”   “我知道的。”禅院甚尔说。   他看着她转身离开了浴室,带上了门,将他留在这个干净敞亮的房间里,室内蒸腾着温热的水汽。   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事情都像是梦一样让他感觉到不真实,只有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昭示着这是他所在的现实。平日里他的偏院的水总是烧不热,喷头的水流也很小,侍从对于照料他并不细心,而这里完全不一样。   禅院甚尔不自觉地想到将他带到这里来的人,她是不是不知道他并没有咒术师的天赋,才会这样待他温柔呢?等她知道了真相,或许就会像其他人那样,要么无视他,要么欺负他了。   这样的想法让他的心脏隐约感觉到疼痛。禅院甚尔有些困惑地戳了戳胸口,觉得可能是在被殴打的时候被踢到了胸口的原因。   浴巾被贴心地挂在了禅院甚尔可以轻松够到的位置,他裹着成年人会使用的大小的浴巾,将自己全身都遮得严严实实,长度有点拖地,需要他两手提起来才可以正常走路。   “门口我放了新的鞋子,因为没有合适的尺码,现在先将就穿我的吧。”听到了动静,粉发的少女转过头,对他说道。   在她说话的时候,禅院甚尔就注意到了被放在这里的一双女式拖鞋。和室的室内地面都可以穿着袜子或者光脚踩,但他的脚湿湿的,如果直接走的话,很容易会跌倒。   她在这种细枝末节上都做到了认真地对待他,禅院甚尔抿了抿唇。   “坐在这里。”上杉夏香说道,她指了指旁边的榻榻米。   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侍女取过来的药箱。   上杉夏香见小豆丁的头发还在滴水,明明刚刚洗过头,凌乱的黑发反而更加一绺一绺地翘起来,显得男孩更加倔强。   她叹口气,还是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小孩呢。   上杉夏香去取了新的毛巾,半跪在他的身侧,亲自为他将头发擦干。   禅院甚尔感觉到脑袋上传来的轻柔的力道,下意识想要往远处逃走。   “别乱动。”上杉夏香忍不住按了按他乱转的小脑袋。   手下的小人僵住不动了,于是她满意地继续给他擦拭,之后又拿来了吹风机,三两下将那头黑发吹干。   明明看起来是支棱的黑发,摸起来却很蓬松柔软,与它的外观并不一致。   之后就是要正式处理伤口了,经历了第一局游戏,上杉夏香在处理伤口上还算熟练。   只是,男孩身上不止有今天新增的伤口,还有很多旧的伤疤。   上杉夏香为他流血的伤口用碘酒消毒,再用绷带薄薄地包扎起来一层。如果是不大的擦伤,就消毒之后贴上创可贴。   眼前的小孩明明该是话都不能完全说清楚的年纪,上药的时候却一声不吭,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痛觉,只有微微发抖的肌肉证明了他并不是毫无感觉的机器。   “甚尔好坚强,这么多伤口都一点不说痛。”上杉夏香说,“这么乖的你,你想要得到什么奖励吗?只要我有的都可以在范围之内给你哦。”   禅院甚尔看着她,三岁的他内心有许多想要的东西,他可以让她惩罚禅院甚壹一众人,也可以请求她为他的以后提供庇护。然而,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是:“今天晚上,我可以在这里休息吗?”   心脏比头脑会更直接地选择他所想要的东西,以至于在听到自己说的话之后,他下意识又闭紧了嘴巴,随后说出了相反的话:“不能实现也没有关系,我也并不太想……”   “可以啊。”他的话被打断了,女人很轻易地就答应了下来,没有露出任何为难的模样。   禅院甚尔微微睁大了眼睛。   “当然可以啊。”上杉夏香又重复了一遍,见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忍不住用食指的指弯轻轻勾了一下他的鼻尖,“只是这样简单的请求,当然可以实现。”   禅院甚尔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注视着正垂眸给他处理小腿伤口的粉发女子,才轻声说道:“……谢谢。”   禅院家很大,大到弱小而年幼的禅院甚尔既觉得冰冷,又觉得恐惧。直到那天禅院家家主的婚礼上,他躲在那里,命运的齿轮突然开始旋转。她在他的某个不切实际的愿望里从天而降,成为了他可以依赖的对象。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40/100:想躲开的人,想亲近的人。   】 [87]重叠:她在他的盛夏   禅院甚尔躺在温暖的房间里,鼻间充斥着被褥干净而充满阳光的气息,耳边可以听到属于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声。白日的雨持续到了晚上,时常有雷电划破夜空,于是透过纸门闪出明明灭灭的光亮。   他好像没有那样讨厌下雨了。   禅院甚尔缩在被子里,小小的手将被子边沿往下拉到他的下巴,于是他转过眼睛,就可以看到睡在自己身旁的人的样子。   粉色的长发在榻榻米上舒展地散落开来,女子的呼吸轻浅而富有节奏,显然已经睡熟了。   这是他长久以来最安全而舒适的睡眠环境,可是禅院甚尔却完全睡不着,他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视线一寸寸地扫过她的眉眼。   禅院甚尔不是咒术师,但他的体质却远远超过了普通的咒术师,于是在这样的夜晚,他也可以清晰地捕捉到对方在黑夜之中的轮廓,从发丝到同样是粉色的睫毛,再到鼻梁和嘴唇。   他常常躲在角落里,所以可以捕捉到许多来来往往的侍从的对话。他的父亲娶了她,于是她就成为了父亲的第二任妻子,也成为了他的母亲——他不知道她是否愿意承认这样的身份。   她看起来比禅院家旁系一些尚未出嫁的姐姐一样年轻,对他总是露出温柔的让他想要逃走的神态。只有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晚上,禅院甚尔才敢静下心来,默默地感受着待在她的身旁时的感受,就好像是一直悬空的身体终于踩到了地面上,于是便让他忍不住沉浸其中。   明亮的闪电划破了雨幕,于是这一瞬间照得纸门和室内都分外明亮。   几秒钟之后,沉闷的炸雷声蜂拥而至:“轰隆——”   禅院甚尔并不害怕打雷,如果真的要害怕的话,有太多更近的东西给予过他更多的伤害了。   他依旧贪婪地望着她,像是怎样也看不够似的。正是因为觉得今天像是梦一样美好,所以他想要让这珍贵的一天变得更长久。   只是,被他注视的人忽而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玩家本来守在电脑前,在人物休息的时候,她既可以选择跳过夜晚,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让自己的双手从键盘上短暂地解放。于是她掏出了一份自制坚果巧克力酸奶碗边吃边玩,没想到就触发了新的剧情。   上杉夏香睁开眼,就与同样睁大眼睛的禅院甚尔对上了视线。男孩明显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下意识地就想要闭眼装睡,然而在两人对视之后这样的掩饰明显来不及了。   “睡不着吗?”上杉夏香问道。明明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声音却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音量只让躺在旁边的男孩听到。   “有点。”禅院甚尔睁开了眼睛,因为她并没有指责他这个时间仍然没有睡觉,语气像是耳语一样柔和,所以他很轻易地就交付了自己的诚实,因为他知道说实话并不会有任何的后果。   “想来这边睡吗?”上杉夏香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薄被,为他留出了位置,“是不是怕打雷?”   禅院甚尔并不害怕打雷,然而在她关切的目光里,他却咬了咬下唇,把否认的话语咽了回去。如果是在白天,他一定会下意识逃开对方向他敞开的怀抱,然而现在是只有他们二人夜晚,他感觉到安定。   男孩迟迟没有回答,上杉夏香也一直很有耐心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最终,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禅院甚尔踩着地板走到了她的身边,钻到了她为他敞开的被子里。   两人枕着同一个枕头,属于女子温暖的气息完全覆住了他,禅院甚尔再次闻到了那令他沉溺的桃香。   “伤口还痛不痛?”上杉夏香问道。   禅院甚尔摇了摇头。他总是擅长忍耐疼痛,在没有人给他包扎的时候也硬生生忍过去,现在已经是过去的他想都不敢想的经历。   “那就睡吧,我守着你。”上杉夏香说。   “我……”禅院甚尔犹疑地说道,“我还不太困。”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有些太任性了,因为得到了温柔的对待,所以不自觉地想要得到更多,想要试探更多,来确认自己不会失去这样的特权。   “嗯……”玩家思索了一下,于是说道,“那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她只会一首摇篮曲,之前也常常用这样的歌来哄睡,当时的效果很好。   “我可以听吗?”禅院甚尔问道。   “你只需要闭上眼睛就好。”上杉夏香说道。她轻轻哼唱起熟悉的旋律,手掌避开了他受伤的位置,轻轻地拍着男孩的脊背。   在白天的时候她就发现了,他很瘦,瘦到她拍着他的背,都隐约能够感觉到那里的骨头。   玩家想,要是她开始游戏的时间能早一点就好了。   禅院甚尔本以为自己会像是之前一样难以入睡,可他在她的安抚里,很快就完全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里。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上杉夏香多哼唱了好一会,确认他已经完全熟睡之后,她才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了轻巧的一吻:“晚安,小甚尔。”   明明在现实里从来都没有做过母亲,现在游戏的第三局里,她已经变得经验丰富了。   玩家只是模仿自己的母亲对待自己的方式,去对待游戏里她遇到的孩子们。尽管只是游戏,但她依然很认真地投入到了剧情之中。每一局的孩子都很可爱,他们有着不同的性格和经历,也都理所当然地得到了玩家的爱。   第二天的早晨,果然艳阳高照。   禅院甚尔睁开眼醒来,下意识想要立刻起身,因为负责给他放食物的侍从只会在晨间的时候等很短暂的时间就会把食盒收走,也不会主动把他叫醒,如果他不去守在那里等,上午就会饿肚子。   只是他睁眼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一对臂弯里,自己的额头正贴在对方的锁骨,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头发上。   禅院甚尔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一动不动,生怕自己稍微的动作会吵醒她。   不知道过了过久,晨间洒落在卧室里的阳光挪动了一掌的宽度,抱着他的人才终于有了点动静。   上杉夏香睁开朦胧的睡眼,垂眸望着他:“早啊,甚尔酱。”   她亲昵地称呼他,让禅院甚尔感觉到有些无所适从,最终他只能轻声说道:“早上好。”   于是她将人又抱在怀里使劲揉了揉,原本就凌乱的黑发直接歪七扭八,这才心满意足地将懵懵的男孩放开了。   她哼着歌起身,带着他去洗漱,教给他怎样把牙膏挤在牙刷上,将每一颗牙齿都清理的刷牙方法,又教他洗脸。   前些天买给男孩的衣服派上了用场,昨晚上杉夏香就让侍从去甚尔居住的院子里取了过来,现在已经熨烫好了,平整地叠在榻榻米上。   上杉夏香简单地给自己梳了一个马尾,又给禅院甚尔梳头发。在沾了水之后,他翘起的黑发才被梳得服服帖帖。   早餐很丰盛,玩家很早就表现出自己对中式早餐的偏爱,禅院直嗣注意到了这一点,专门吩咐了厨房为她准备符合她心意的早点。小笼包、油条和豆腐脑每一份都做得很精致,味道与外观一样都超赞。   上杉夏香偶尔偶尔故意去逗禅院直嗣,于是会问他明明是利益交换,竟然会注意到她偏爱的食物这样的细节。   被问到这一点,当时的禅院直嗣很平静而坦然:“你每天为我运转术式都很辛苦,我也只能尽量在物质上报答你了。”   这并不是借口,他像是打心底都这样认为的。   上杉夏香歪头,只觉得这个男人对于欺骗自己这一点上很擅长。他当然可以给予她丰厚的物质回报,但如果真的只是冰冷的金钱交换,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她日常生活里的细节。   不过,她坏心眼地没有点醒他,只放任自流。   现在,上杉夏香热情地给禅院甚尔夹菜,为他剥了两个鸡蛋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要多吃点东西,才可以有营养哦。”她说道,“早餐要吃饱才有力气开始一天的生活。”   禅院甚尔点点头。在这样的时候,他就显得很乖了,完全看不出之前见到她的时候跑得飞快的模样。   等两人快要吃完的时候,庭院之中传来动静,是出差的禅院直嗣回来了。   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禅院甚尔顿时紧绷起来,他暂时坐在原地没动,却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纸门被拉开,天光落了进来,也完全照亮了厅内此时的场景。   “夏香,我回来了。”禅院直嗣说道,他的视线扫过桌面,下一句话之中带了几分惊讶,“甚尔也在这里吗?”   禅院甚尔垂下眼睛,紧绷的外表下是隐约的恐惧。他的父亲对待他很冷淡,会不会不愿意让他出现在她的面前呢?   “嗯。”上杉夏香说,“我一个人太无聊了,想他来陪我解闷。”在甚尔的面前,她巧妙地绕过了昨天发生的事情,避免他因此而感到伤心。   “今天累不累,需要我吗?”她抬眼问他。这是在问禅院直嗣是否需要她的术式。   “赶了早晨的飞机,还好。”禅院直嗣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现在还是白天,于是委婉地拒绝,“我还有其他的事务要处理。”   “那好吧。”上杉夏香对他眨了眨眼睛,“如果需要的话,随时可以叫我。”   禅院直嗣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与她的对视。   明明只是普通地运转术式,话语也十分正常,可他却总是多想,下意识地觉得其中隐约透着暧.昧的含义……着实不该。 [88]道歉:她在他的盛夏   天气晴朗,所以禅院家非值班的青壮年们会进行例行的训练。   辰时左右,院落外面就会隐约传来木屐的响声,所有人都去各自所在的道场练习。三岁的禅院甚尔还没有到可以去道场的年纪,而他完全无咒力的特殊体质受到排斥,能否被允许进入道场之中也是一个未知数。   他因为自身的异常而被孤立,而孤立他的人因为恐惧被孤立而持续排挤他,证明自己在这个家族之中存在的合理性。   这是禅院直嗣直接对每一个人下令都无法改变的事情。家主只能改变人们表面的行为,却不能改变他们私下的态度和思想,尤其是,一代代继承下来的腐朽而偏激的看法。   禅院直嗣的事务很多,无法时时刻刻地看护一个三岁的孩子,于是会让禅院甚壹偶尔看顾弟弟。   只是,直到侍从告诉他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前,他都并不知道原来甚壹是以这种方式在照料他的弟弟甚尔。   出于某些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禅院直嗣没有向玩家询问禅院甚尔出现在她房间里的原因,而是从其他的侍从那里获取了信息。   她本来就没有义务来帮助他看顾孩子们的成长,如果当面询问前因后果,他们就真的像是在认真生活的一家人了。这会让禅院直嗣难以直接评估他们之间的关系。   书房的和室里。   禅院甚壹被家主叫过来的时候,还不知父亲突然找寻自己的原因。虽然父亲每隔两日会固定抽出时间来询问他的课业,像是这样找他的情况却很少见,这让他一时间既忐忑,又有些期待得到对方的夸奖。   只是,禅院直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的心脏直直地坠到了肚子里。   “甚尔身上的那些伤,都是你做的?”禅院直嗣坐在矮桌之后的位置,仪态无可挑剔,一向平缓的语气里夹杂了些许严厉。   “这是那个女人告诉您的吗?”禅院甚壹第一反应就是那女人打了他一巴掌还不够,竟然还会与父亲告状,顿时忍不住气红了脸。   “我不记得我有教过你用这样的语气称呼长辈。”禅院直嗣说道,“你应当叫她什么?”   “我……”禅院甚壹的脸白了白,他发觉父亲明显并不站在他这一边,而是在为那与他结婚不久的妻子撑腰。在父亲警告的眼神里,他颓丧地张了张口,最终才勉强按照正常的礼节吐露出了该有的称呼:“是母亲大人告诉了您昨天的事情吗?”   “她没有告诉我任何事。”禅院直嗣淡淡地说道,“只是见到了甚尔在她的塌边留宿,他并没有加入道场,不应当有那么多伤。”   “您是在责怪我没有照料好他吗?”禅院甚壹只觉得不平,他一点也不想管毫无术师天赋的弟弟,只觉得与对方相处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禅院直嗣之前对他的嘱托完全是一种负担。   “你是他的哥哥。”禅院直嗣注视着他,语气加重了,“禅院家的侍从没有都死了,还不需要你照顾他的起居。只是作为兄长普通的看顾,你不仅做不到,还要成为伤害自己亲兄弟的头领吗?”   “但他这样的异类,本来就不该成为禅院家的人。”禅院甚壹脱口而出。   这句话落下,禅院直嗣的神情顿时结了一层冰霜:“甚壹,是我平日对你太过于纵容了吗?这个家族之中任何人都可能说出这句话,但唯独不该是你!”   禅院甚壹在说出话之后就立刻后悔了,因为父亲明显会因为这句话而生气,但此时已然覆水难收。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这么说话。”他的歉意并不是对着禅院甚尔,而是对父亲的怒火。   “现在夫人和甚尔都在主宅里,你去与他们分别道歉。”禅院直嗣压下喉咙里熟悉的痒意,眉宇间隐约多了几分疲惫,看向禅院甚壹的目光里也带着失望,“接下来的两天在惩戒室面壁思过,不要去道场了。好好想一想你与弟弟的关系。”   禅院甚壹当然不想对甚尔道歉,他此时正是自尊心强的年纪,也不想对之前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的上杉夏香致歉。   然而他也不敢接连两次触怒父亲的威严,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主宅的庭院之中堪称一步一景,因着前一天下了雨,耳边还能听到比往日更清晰的潺潺流水声。这是从别处引来的山泉水,手指放在里面都会觉得冰凉。   而上杉夏香此时正坐在缘侧的地板上,教站在她身旁的小男孩甚尔投壶。   本来玩家并没有这样风雅的爱好,只是刚好存放普通武器的房间里墙壁上挂着弓箭,而起居室里放着长颈壶。   “瞧好了。”上杉夏香说,她此时并没有遵循禅院家的礼仪传统穿不便行动的和服,而是一身白色金纹的长裙盘腿坐着,粉色的长发用簪子挽起简单的发髻,手指间拿着一只长长的箭矢,锋利的箭头明显是已经开刃的兵器。   檐下凉风习习,吹起她的碎发,于是更显得她眉目疏朗,动作轻松。   也不见她有多认真地去瞄准,箭矢便脱手而出。   投壶被放在院落前侧,隔了很长一段距离,而箭矢就这样准确地在半空之中划过了一道抛物线,丝毫没有碰到边缘,就完全落入到了投壶的细颈之中。   “看清楚了吗?”她偏过视线,望向跟在自己身旁的小孩。   “嗯。”禅院甚尔点点头,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上杉夏香微微一笑,她看出了他的期待,于是抽出一支箭放到了他的小手里:“那便试试吧。”   禅院甚尔握紧了箭矢,目光看向放在庭院之中半露在阳光下的投壶,露出了认真的神情。他模仿着上杉夏香方才的动作,将箭矢投了出去。   然而箭矢只击中了瓶身,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声响,随后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打了个滚。   “……没投中。”禅院甚尔露出了有点失落的神色。他下意识看旁边的母亲,视线从她的面容上逡巡,惴惴不安地想要看出上面是否有任何失望的神色。   ——没有他害怕出现的神情。   粉发的女子只是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家甚尔投壶的样子真可爱。旁边的箭筒里还有很多箭,甚尔尽管都试试。”   她鼓励地看着他。   于是甚尔定下了心,再取了一支箭,这次他目光落在壶嘴上,神色比方才还要专注。   箭矢脱手而出,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随后箭头在壶口上危险地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整支落入了其中,与方才上杉夏香投中的那一支交叉着挨在一起。   女子顿时发出了捧场的鼓掌与喝彩声。   随即禅院甚尔就被拉进了已经开始熟悉的充满馨香的怀抱里,耳边也是她毫不吝啬的赞许:“甚尔好厉害,第二次就完全投中了!”   事实的确如此,普通人家的三岁孩子可能还在玩拼图,而甚尔的力量和准星已经可以负担投壶这种运动了。   “……唔。”   甚尔被她夸奖得脸热,有点想从她的怀抱里出来,但是又不自觉地贪恋她的温暖,左右纠结之后,最终还是自暴自弃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了她的怀抱之中,任由对方激动之中在自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禅院甚壹站在庭院的假山之后,将他们之间的互动完全纳入了眼中。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母亲的记忆少得可怜,他只模模糊糊地记得母亲对他的术师天赋很期待,几乎没有让他这样“不务正业”过。   哪怕他对扇了自己一巴掌的女人并无好感,此时女子和甚尔亲近的样子却几乎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了。   禅院甚壹没有见过投壶这样的游戏,自尊心让他压下了对此的好奇。   只有弱者才会这样依赖长辈,他的弟弟不仅没有天赋,还缺乏进取之心。这让禅院甚壹更不想要履行方才父亲的命令了。   然而,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许多不情愿的事情要去做。   禅院甚壹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走上前去,站在了两人的面前。   他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就引来了两人的注意力,禅院甚尔投掷的动作顿了顿,但他坚强地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神色。明明只过去了短暂的一夜,他好像就从自己名义上的母亲身上获取了莫大的勇气,并且相信她会保护他,不会让禅院甚壹对他做出任何的事情。   “母亲大人。”禅院甚壹不远不近地站在院子里,没有登上缘侧的台阶。   禅院甚尔再次投出了一支箭,这次的落点有些偏,可惜没有命中其中。   “甚壹来找我有什么事?”上杉夏香问道。   她看起来心平气和,语气也很平静,完全看不出前一天给予他一巴掌的时候那种惊人的压迫感。   禅院甚壹艰难地开口:“昨天发生的事情,我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你错在哪里了?”玩家反问道。   “我不该欺负弟弟,也不该对您撒谎。”禅院甚壹说道。明明他是肆意欺负甚尔的人,此时心中却浮起一层委屈。   “嗯,既然知道错处,之后不再犯就好。”上杉夏香看他想得很明白,于是也不与小孩子为难,而是说,“你看起来也找甚尔有事?”   “甚尔……”第一次的道歉都已经说了,禅院甚壹对另一个人的道歉也只是咬咬牙便说了出来,“对不起,我不该欺负你。”   禅院甚尔投壶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站在院子里看起来垂头丧气的禅院甚壹,没有说话。他又下意识去看旁侧上杉夏香的神情,想知道她期待他做出怎样的回应。   “别看我。”上杉夏香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可以自由地选择是否接受哥哥的道歉并原谅他。”   于是,禅院甚尔想了想,说道:“那我不接受。”   他的话音落下,禅院甚壹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我不需要道歉,我会打败你,将你对我做的事情如数奉还。”禅院甚尔说道。他小小一个人,此时黑沉沉的目光望向禅院甚壹,里面含着笃定与倔强。   被挑衅的禅院甚壹只觉得他不自量力,他根本不觉得甚尔会有一天能够击败他,于是他说道:“好啊。”   两人之间发生的冲突就以这样的对话收尾。   禅院甚壹转头离开,身后重新传来了粉发女子与弟弟的欢笑声。 [89]禁闭:她在他的盛夏   既然是家主的命令,禅院甚壹受到了惩罚,只能一个人去了惩戒室。   禅院家的惩罚部屋是专门为了惩罚犯了错的族人而设立的,里面刻意投放了许多不同级别的咒灵,被投入的术师会在里面得到惩罚,到达时间才可以出来。   禅院甚壹的惩罚只是关禁闭,所以只是关在专门的房间里,咒灵无法进入到他所处的房间之中,然而房间的结界并不隔音,只要处在漆黑的暗室里,就一定会听到外面咒灵经过时候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嗡嗡的噪音,如果仔细听来也是一些混乱的令人头痛的字句。   “原来你们禅院家还会专门设立这种地方。”听了禅院直嗣的解释,上杉夏香有些惊讶,但仔细思索了一下又在意料之中。   禅院直嗣的神情有些无奈:“夏香,你现在也是禅院家的人。”每次一说到她不喜欢的地方,就开始“你们禅院家”了。   “好吧好吧,原来我们家还有这种功能的房间。”上杉夏香没有在称谓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结。   “我让甚壹在那里反思两天,”禅院直嗣说,“他对甚尔做的事情的确有些过分,该吃一点苦头。”   毕竟,是在玩家亲眼的注视下踩着自己弟弟的脑袋,率领其他人一起欺凌的行为。下手没轻没重,如果不是甚尔的体质很好的话,三岁年纪的孩子在那种泥水里当晚就要发起高烧。   上杉夏香撑着下巴,思索着说道:“我会去那里看一看。”她在探索地图的时候竟然漏掉了这个地下室,现在既然知道了,自然要进去看。   禅院直嗣看出了她的好奇,于是说道:“你想去的话,就可以去看,我让直毘人陪你一起过去吧。”   惩戒室的大部分地方都可以由咒灵自由进出,如果她自己一个人进去,受了伤就麻烦了。   晚餐的时间,上杉夏香拎起了一个食盒,前往所谓的惩罚部屋。   “您要去哪里?”甚尔问道。   他这两天很黏着她,即使是要与关系偏冷淡的父亲同桌吃饭,他依然每天都会来找她。比起之前见了她就跑的状态,换了另一个极端,像是终于放下了戒备的幼兽,试探地对她露出了肚皮。   “我要先去看看你哥哥。”上杉夏香说,“他欺负你,是犯了错,所以被关了禁闭。”   “……”禅院甚尔动了动嘴唇,短暂的犹豫之后依然问了出来,“为什么您要去看他?”他有点不高兴,但这种不愉快的心情并不是在针对母亲,而是对禅院甚壹。   “甚尔不想我去吗?”上杉夏香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蹲下身来平视着他。   “嗯。”禅院甚尔轻点头,“他做了错事,该受到惩罚。您为什么要过去奖励他呢?”   这句话让上杉夏香有些困惑:“我没有奖励他。”   在小小的禅院甚尔眼里,她只要去看甚壹,就是在偏向对方、奖励对方了。他看出了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微微涨红了脸,却又不知道该怎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在禅院家,一直都很沉默,也几乎没有正常表达过自己的心情和想法,直到遇见了上杉夏香之后,才逐渐开始学着表达自己,只是现在依然很生疏。   “甚尔,我知道,你受到了甚壹的欺负,所以很讨厌他。”上杉夏香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因为他是小孩子而忽略他的心情,而是耐心地解释,“在这件事上,他已经分别得到了我和你父亲的处理。而我现在既是你的母亲,也是他的母亲,照料你们是我的责任,理应去看一看他,并不是说我会在他欺负你的事情上站在他的一方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她将事情掰开揉碎讲得很清楚,也很尊重只有三岁的甚尔。   甚尔很聪慧,只听她说了一遍就明白了她的道理。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知道了。”   “甚尔好乖。”上杉夏香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拉到怀里抱了抱。   禅院甚尔注视着她与自己的叔叔禅院直毘人离开。道理其实他都明白,可是还是抑制不住地因此而感到低落。明明最初在得到善待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像是在幸福的梦中,可是现在,潜意识竟然开始想要期待她只对他一个人好。   另一边。   禅院直毘人站在缘侧的台阶上等待,目睹了上杉夏香与禅院甚尔对话的全程。他扬了扬眉,没想到这个在婚礼上做出众多出格举动的女人竟然会对禅院直嗣的两个孩子都这样有耐心。   或者说,明明她自己还很年轻,只有十八岁的年纪,却能毫不偏颇地耐心对待三岁的孩子。   “兄嫂是还在京都校上学吗?”禅院直毘人问道。   “嗯呢。”上杉夏香应了下来,“怎么了?”   “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就已经进入到了母亲的角色。”禅院直毘人说道,“有点令人惊讶。”   “因为直嗣给钱很爽快。”上杉夏香半开玩笑地说道,“所以我就顺手照顾了。”   这个别致的理由让禅院直毘人一时间也呆了呆,随即忍不住笑了几声。   他是禅院家极少数对于无咒力者没有偏颇态度的人,在他眼里,无论是术式还是体术都好,只要足够强大就可以得到他的尊重。   “甚尔那孩子虽然看不到咒灵,无法成为咒术师,但他现在的体质已经远远胜过同龄人了。”禅院直毘人说道,“在他出生之后,家族里专门检查过他的身体,确认了他是天与咒缚。”   “天与咒缚?”上杉夏香重复了一遍。   “嗯。”禅院直毘人说,“在出生的时候就强制刻入肉.体的契约,是与生俱来的、不可逆转的束缚。束缚本身,是平衡与交换,用某种东西来交换得到另一种。”   “甚尔是……用失去一切咒力的代价交换了强悍的肉.体?”上杉夏香问道。她当然注意到了那孩子的天赋,在她交给他投壶之后,只过了半个小时,他就可以精准地控制手臂的肌肉,让每一支箭都精准地进入壶口。   “是的。”禅院直毘人点点头,“只是这样的他不能算是咒术师,家族里绝大多数人都不认可他的存在,认为他是不会咒术的废物。”   “什么嘛……”玩家垂下眼睛,忽而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原来甚尔,是天才呢。”   她对咒术师和非术师本就一视同仁,两方无非是技能不同、实力不同。   她脱口而出的话让禅院直毘人有些惊讶:“天才?”   即使是他自诩公正看待家族里的成员,也无法像她这样一瞬间就绝对地承认禅院甚尔的天赋。   “在某一方面超过所有人,那就是天才啊。”上杉夏香说道。   她不会因为这一局游戏自己的孩子是天才还是废物而有任何区别的对待,但会毫不犹豫地承认、夸赞对方本来就存在的优点,天赋只是恰巧在其中。   言谈间,两人已经沿着下行的狭窄的楼梯,进入到了这个用作惩罚部屋而专门修葺的宽阔地下空间之中。   这里没有任何的陈设,光线也很昏暗,中间是宽口的空地,四周众多有不同的门口,咒灵的气息隐约从那些结界之中往外透出来,在感觉到人类的气息出现之后,那些挤挤挨挨的咒灵顿时一阵躁动。   “惩戒室,是这种地方啊。”上杉夏香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声音在这里回荡。   “本来就是为了惩罚犯了错的族人才设立的房间,条件简陋很正常。”禅院直毘人说道。他现在已经是准一级的咒术师,这里所有的咒灵都在二级以下,他还都不放在眼里。   “甚壹在哪里?”上杉夏香问道。   “跟我来。”禅院直毘人说。   他走在更靠前的位置,带着她进入到了其中一个门洞,往里走了一段路,穿过一道结界之后,便到达了位置。   禁闭室的温度阴冷,少年正抱着膝盖蹲在这里简陋的床铺上,旁边是光秃秃的一张旧桌子,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任何的其他家具。   手电筒的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在他挪过来视线之前,上杉夏香调整将光线对准了地面上,避免晃到他的眼睛。   “晚上好啊,甚壹。”上杉夏香语气自然地对他打了招呼,就好像之前两人并没有发生任何矛盾一样。   禅院甚壹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了有些警惕的神情:“你来做什么?”   “你声音怎么哑了?”玩家当即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异常,凑近看了眼他的脸色,发觉嘴唇已经干裂了。   惩罚部屋并不会有人给被关进来的人送食物和水,禅院甚壹觉得她是在挑衅自己。   旁边,禅院直毘人解释道:“被关进来之后就不会有食物和水的。”   上杉夏香扭头看他,瞳孔震惊。   她忍不住发出了吐槽:“你们禅院家,对自己人真狠。”   哪怕是监狱,都会给人健康作息和健康饮食的。   她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将其中热气腾腾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食物的香气逐渐蔓延开来,禅院甚壹忍不住往这边投注了视线,随即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坚定,又顿时将视线收了回去。   “甚壹,过来吃饭吧。”上杉夏香说道。   “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禅院甚壹坐在原地没动。他不太相信之前还给自己一巴掌的女人,现在竟然会专门来给他送饭。那一巴掌到现在在脸上隐约还留了点印子。   “一天没吃饭了,你难道不饿吗?”上杉夏香扭头,笑眯眯地看他。   “我不饿。”禅院甚壹嘴硬道,他才不要接受施舍。然而,他的话音刚落,肚子就应景地发出了响亮的“咕咕”声,完全没有给它的主人一点面子。   少年的脸顿时火辣辣的。 [90]转变:她在他的盛夏   惩罚部屋内,这个供族人自我反省的地方第一次弥漫起了饭菜的香气。   禅院甚壹就算再固执叛逆,现在犯了错之后受罚的他也只有八岁。接连的批评已经让他知道自己之前行为的错误之处,在这里呆了一整天,他抵抗的时间不久,很快就完全对上杉夏香送来的饭菜丢盔弃甲。   虽然坐在床边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但在开始进食之后,那种尴尬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只顾得上埋头吃饭。   上杉夏香拎过来的食物很齐全,从寿司到汤羹都还带着余热。   在吃了她送来的食物之后,禅院甚壹原本还与她作对的态度几乎已经完全软化了。   很快,盘子和碗里的食物便一扫而空。   上杉夏香将餐具一样一样地收起来,她并没有多与禅院甚壹交流的意思,然而这次少年却叫住了她:“为什么给我送饭?”   “你是我的孩子啊。”上杉夏香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无论是教育你,还是照顾你,都是我应当去做的事情啊。”   禅院甚壹下意识想张口反驳说自己根本不需要她的教育,然而饱餐一顿的肚子此时却让他无法直接再说出一些叛逆的话。更何况,他如果目无尊长的话,说不定她还有跟着她一起来这里的禅院直毘人会给予他真正的铁拳教育。   他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来是抗拒还是被触动了的心情,陈述道:“父亲都没有经常管我。”   “哦,那你自由的好日子到头了。”上杉夏香说,“他顾不过来的时候,我就会来管你。”   男孩没能给予任何反驳。   上杉夏香站起来,愉快地决定道:“明天我会再来看你。”   禅院甚壹没有嘴硬拒绝她的探望,在吃了她送来的饭之后,他的态度就好了许多。虽然来看望他的人是两个,但禅院甚壹很清楚,如果不是这个不知情况的继母在的话,他的叔叔禅院直毘人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刻给他送食物的。   在这一次之前,他也曾犯过错被关进来过,只有到了出去的时间,才会有旁支的术师沉默着将他带出去。在禁闭时间到达之前,无论是哭闹还是挣扎都没有用的。   他盯着女人起身之后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粉色的长发简单地挽起,像是丝绸一样披落下来,衣裙也不是在这个家族之中所有人常见的传统服饰,而是外面的普通人才穿的长裙。   ……很不一样。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就与自己所在的整个禅院家完全不一样。当时他心里充满了排斥,只被其他的长辈裹挟着,与其他的大人一样的态度与思想,现在的话,禅院甚壹已经有点想不起当时对她的态度。   那道身影自他的视线之中离开,于是光和温暖也都被带走了,地下室的气温变冷,而耳边也只能再度听到咒灵们相互摩擦而发出的恶心噪音。   在被关进来的时候,禅院甚壹带了手表。   表盘的指针转动了一圈又一圈,他在一片黑暗之中抱着膝盖睡过去,又很快惊醒,时不时地数着时间。当第二天早晨到来的时候,那个女人没有来。   他缩在黑暗里,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六点,到八点,再到十点,最后到了十点半,她都没有来。   她昨天是在骗他吗?   禅院甚壹不知道。   还是说,因为他犯的错误很大,她临时后悔了,所以不想来看望他。   禅院甚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在这样满是咒灵噪音的环境里,他没有其他可以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只能隔一会就看一眼上面显示的时间。有时候他会赌气觉得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待,于是转过头不去看手表,可再等待一会之后,他还是忍不住。   如果她昨天没有说出那要来看他的话,禅院甚壹本来可以慢慢等待这一天都过去,直到自己被允许放出来。   十一点,走廊的尽头终于传来了木屐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禅院甚壹下意识竖起了耳朵,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盯着空荡荡的门口,那里很快就出现了女子的身影。在看到她出现的刹那,禅院甚壹立刻将目光垂了下去,不愿意在对方的面前展现出自己心怀期待。   虽然目光挪走得很快,但他依然注意到她换了一条新的浅绿色的裙子,依旧不是传统的和服,长发垂落在一旁扎成麻花辫。   “早啊。”她对他说道,“甚壹。”   禅院甚壹这才做出才注意到了她的样子,慢吞吞地抬起眼睛:“现在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平日里,在晨间七点的时候他就起床了,现在十一点多,已经到了中午。   “嘛,我睁开眼睛就已经十点多了,”上杉夏香回忆着说道,并没有因为自己睡懒觉而有任何羞赧的情绪,“早起真是一件艰难的事情呢。”   “……”禅院甚壹没再继续说话。   “快吃饭吧。”上杉夏香掀开了盖子。   禅院甚壹初次见到了她中式风味的早午餐,虽然都是他之前没有见过的食物,但味道都很好。   “吃慢点。”她说。   禅院甚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狼吞虎咽。他放慢了速度,心里闪过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她也是这样与他的弟弟禅院甚尔一同吃饭的吗?望向甚尔的目光也是这样明亮吗?   这个想法很快从他的脑海之中划了过去,他一点都不好奇她与甚尔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这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才对。   禅院甚壹自顾自这样想着,却忽而觉得脑袋上一重,是对方在摸他的脑袋。   “在走神想什么?”女人隐约含笑的声音响起。   禅院甚壹顿时如临大敌,他没想到自己天天承受训练,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的靠近。   “没想什么。”他谨慎地说道。   而她也不以为忤,只是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像是完全把他当成了小孩子——虽然事实如此,但禅院甚壹自认为自己已经是大孩子了。   夜晚。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禅院直嗣说道。   他们两个并排躺在榻榻米上,上杉夏香正趴在枕头上,手里捧着一本时下流行的小说翻阅,一头顺滑的长发顺着重力垂落了下来。   “什么辛苦?”她还沉溺在手里书本上分外诡异的三角恋情,嘴巴比大脑更快地发出了疑问。   “我平日里的任务都很繁重,你一边为我运转术式,又要同时照看两个孩子,很辛苦。”禅院直嗣低咳了一声。   在娶她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她可以做到这样的地步,明明是用钱财来换取她为他续命,而现在,他却觉得自己亏欠她的东西变得更多了。   ——在一开始就设立了明确的边界,他却忍不住更长久地注视她。   平时,上杉夏香在廊下与禅院甚尔嬉戏,禅院直嗣处理事务之余,偶尔会透过书房的窗,注视他们,不自觉地投注越来越多的目光。   而禅院直嗣也越来越习惯与她肌肤相接。白天她无事的时候会来找他,坐在他的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将自己的术式投入到他的身体之中运转。   新婚之夜的禅院直嗣一点也不习惯身体之中被他人的咒力入侵,现在身体却已经完全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无法升起任何的警惕之心。   此时见她趴在榻榻米上看闲书,禅院直嗣已经下意识地伸出手,勾住了她按在书页上的那只手的小指。   “可以吗?”他低低地问道。   上杉夏香不假思索地反手与他十指交握,源源不断的咒力自相接的肌肤之中闯入对方的身体。   而她的视线还依依不舍地停留在手里的故事之中。   “夏香。”明明她的术式已经在对他正常运转了,禅院直嗣却忍不住又叫了她的名字,想让她将注意力从其他的地方挪出来。   “怎么了?”上杉夏香终于抬起眼睛。她总觉得面前这个病弱的男人似乎比初见的时候要更加缠人了。   “要早点休息吗?”禅院直嗣只问道,他习惯于轻声细语,对她说话几乎不带任何的压迫感和攻击性。   “你累了?”上杉夏香合上书,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体温总是比她更低,而且稍微受点冷风就容易让他风寒发烧,以至于玩家现在的动作都有些熟练。   灯光熄灭,房间内外都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到第二日清晨,禅院直嗣睁开眼,发觉明明前一日规矩的睡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自己侧过身,额头抵着她的肩膀沉睡,两人的手指还紧紧交握在一起。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压在她身下的长发小心地扯出来。待到出门,他便穿戴整齐,又是沉着而冷淡的家主了。 [91]所谓兄弟:她在他的盛夏   道场上,禅院甚壹结束了紧闭,便恢复了往常的训练节奏。   作为家主的长子,他理所当然地站在“炳”的第一排,跟随着站在最前面作为教练的禅院直毘人做基础的训练动作。晨间这样的热身之后,成员们才会分散之后各自进行训练。   因为有人在关禁闭的时候给他送饭,所以禅院甚壹并没有像是其他族人那样一出来的状态就很虚弱,也没有像别的受罚的孩子大病一场。   他的状态正常,气色红润,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一连两日待在惩戒室而产生任何的阴影。   在半个时辰之后,进入自由训练的环节。原本安静的道场顿时变得喧哗起来,不同的呼喝声络绎不绝。   禅院甚壹同样进行着例行的训练,只是在休息的间隙,不自觉地会想那个加入到家中的女人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几乎是这个问题刚刚浮现脑海,他立刻反应出了问题的答案。现在的时间还不到七点,那个粉发的女人现在一定还在睡觉,毕竟在他关禁闭的时候都只能做到十点多才起床。   禅院甚壹发现自己竟不自觉地想到了她,理智回笼之后,他立刻强制自己将这些杂念排除在外。   整个队伍训练了一整天才结束,只有极少数术师需要执行任务或有其他事务才会缺勤,家族之中其他炳的成员都会勤加苦练,争取将自身的体术和术式都同步提升。   下午的夕阳里,禅院甚壹的咒力爆发,将自己面前的一块砖石完全劈成了两半。   “不错。”耳边传来禅院直毘人的声音,“看来缺勤两天并没有让你退步。”   禅院甚壹抬头,年少的他不自觉地露出了些许自得的神情:“当然。只是两天不训练而已,如果就这样退步的话那就太逊了。”   “好好保持。”禅院直毘人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是这个家族之中除了家主禅院直嗣之外实力最强的术师,因此地位很高,极为受到尊重,无论是夸赞还是鼓励都很有含金量。两人的声音不算小,于是周围与禅院甚壹年纪相仿的少年便都听到了他的这声夸奖。   禅院甚壹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下声音,问道:“您之前与母亲大人接触过,她是怎样的人呢?”   少年的长相粗犷,但是在训练之外的地方却有着与外表并不相称的细腻心思。她给予他的巴掌和关心都是实打实的,以至于禅院甚壹为此感到惶惑。   闻言,禅院直毘人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才随意地笑起来说道:“这个问题,我可不能回答。你如果心有疑问,不如去问问她本人。”   毕竟,现在名义上禅院甚壹与上杉夏香才是更亲近的人。   “我只能说,虽然她没有在我面前展现过她的实战水平,但就给我的感觉而言,在女性咒术师之中她的实力已经算很好了。”禅院直毘人没有在性格和为人上做出任何评价,反而用家族之中惯有的思维对她的实力进行了口头评估。   这个回答并不是禅院甚壹想要的答案,也同样出乎他的意料。因为他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这个新的母亲竟然拥有对应的实力。   两人只闲谈了两句,禅院甚壹便重新去叠起了两块砖石,研究练习用咒力将它们一同击破。   他很刻苦,训练到很晚,一直到天边的余晖几乎要完全消失,道场上只剩下了为数不多的人。   禅院家的家主一向都是能者居之,禅院甚壹心中也怀揣着成为家主的梦想,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家主,如果自己没能继承家主的话,多少会有些丢脸。   少年还不知道天赋是一种残酷的东西,只觉得通过自己的努力可以缩短差距,并且有希望成为家族里最强的人。   他收起了动作,正要离开,却听到了身后另外几人的窃窃私语。   “直毘人叔叔只是夸赞一句,他竟然就能这么装,训练到现在。”   “没办法,拥有那样一个废物弟弟,他自己也不怎样吧。”   “是啊,弟弟是废物,哥哥同样不会有前途。”   说是窃窃私语,在这个空旷的道场上,这样的声音分外明显,完全就是在说风凉话。   “闭嘴。”禅院甚壹扭头,呵斥道。他今天训练太晚,之前与他混迹在一起的那群跟班都不在——或许不是因为训练太晚,而是得到了长辈的敲打,本来就是乌合之众的几人全部都作鸟兽散了,以至于他孤身一人被围上。   “呦,你看他生气了。”穿着训练服的少年丝毫不在意他脸上表现出来的愤怒,他比禅院甚壹要高一头,没有将他放在眼里。   就是因为总是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这些话,所以禅院甚壹每次见到禅院甚尔出现在道场的周围,甚至是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都觉得对方在给自己丢脸。   而他能想到的方式当然是以凶狠的方式把禅院甚尔赶走,最好是他再也不敢来道场周围,这样才可以维持他在这里的颜面。   只是前些天的事情显然被传了出去,原本被勉强下去的声音,现在已经嚣张到当着他的面说。   “说不定并不是因为直毘人的夸奖才这么努力,而是有那样的弟弟,他再这样实力平平,不努力也不行啊。”   “真可怜。”说话的人说着同情的话,但语气里根本没有任何同情的意思。   禅院甚壹紧紧攥着拳头。他怒极了,但是如果对同族动手的话,他根本打不过面前比他还要年长的三人,并且,率先动手又会被关禁闭。   他刚刚从惩戒室出来,短时间之内还不想回去。   最终,他只是红着眼眶,低下了头,忍下这一会之后,对方就会离开。   “是吗?”一道女声忽而遥遥地落了过来,“我怎么不知道,甚壹和甚尔很可怜?”   众人纷纷一惊,回过头,却见一席长裙的女子正从道场的门口走进来。她粉色的长发及腰,手里还牵着他们方才话题中心的另一个主人公——禅院甚尔。   十三四岁的男孩正是身高猛蹿的年纪,在场的三人都比上杉夏香要更高,但是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气势却完全矮了一头。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很可怜,但是现在,你们会很可怜。”明明是漂亮的五官,此时这张脸忽而浮现出了一个令人胆颤的微笑。   上杉夏香将身边的禅院甚尔往他的哥哥的身旁一推,将人交到还一脸懵的禅院甚壹手中,一大一小两个男孩都露出了猝不及防的惊讶。   而她则走向了站在另一侧的三人:“能说出方才那样的话,说明你们的父母也没有好好管教你们,而我作为家主的夫人,同样是你们的长辈,自然有权力和责任代为管教。”   在动手之前,玩家有理有据地放话。   只是,她的身形纤细,手里也没有武器,理论上看起来并没有威胁性。   三个刺头只是怵她长辈的权威和身份,但却并不觉得自己的战斗力会在劣势。   这是他们脸颊贴在地面上之前仅仅两个呼吸之内的想法,没有一个人能跟得上格挡她的动作,就直接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放倒了。   上杉夏香轻拍了一下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吐出了一口气。   肉.体比起第一局游戏的时候,还是退步了很多。现在他们还能看清她的动作,放在以前,用体术秒杀这些小孩只是一瞬间的事。   另一边,关系并不好的禅院甚壹和甚尔两兄弟已经顾不上与对方拉开距离了,齐齐盯着她看,甚尔的目光亮晶晶的,而甚壹目光里满是惊异。   禅院甚壹现在一点都不在意对方曾经给他一巴掌了,现在看来,分明是已经手下留情了很多。   “给甚壹和甚尔道歉。”上杉夏香说道,“也别想着去找大人告状。”   她笑起来:“你们这样输给了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女性术师,父母知道之后只会觉得你们丢脸,根本不会站在你们这一边。”   虽然禅院家很多人的思维是有毒的,但是用有毒的思维去攻击有毒的人,他们竟然会真的认可这样的逻辑链条。   三人的脸色青白交加,最终纷纷低下了头,一个个对着两个男孩道歉。   “当然,输给我这样的女生,你们无须自卑。”上杉夏香轻甩了一下发尾,补充道,“毕竟,在禅院家,我是最强哦。”   她的话听起来很狂,于是在场的人除了甚尔之外没有人当真。禅院家公认的最强术师是禅院直嗣,这是每个小孩长大的时候就在脑海之中植入的根深蒂固的常识。   道歉结束之后,上杉夏香摆了摆手,于是三个人绕过她灰溜溜地从道场离开了。   没有了闲杂人等,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也几乎完全消失。她这才转过身。   禅院家的灯光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自她的身后亮起,道场上晕黄的光线让她的发丝都透着一种几乎融化在光里的轻盈感。   禅院甚壹慢了一拍,这才发问道:“你……您怎么会过来?”   “因为时间很晚了,我过来接你啊。”女人走过来,语气理所当然,“晚上一起吃饭。”   她弯腰,握住了甚尔的手,又向着禅院甚壹伸出了手。   禅院甚壹发觉自己竟然没有犹豫,就握住了她对他伸出的手指,那是与他训练得粗糙的手掌完全不同的纤细柔软,令人很难想象她方才轻松教训其他人的样子。   三人一同回去,连在一起的影子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92]彩蛋:她在他的盛夏   上杉夏香分别巡视了禅院甚壹和甚尔两兄弟居住的侧院。   禅院甚壹居住的和室基本的物品都很齐全,家具质量也都显而易见很昂贵而实用的。她翻阅了一遍之后,只增加了两三样在她的思维之中需要的东西,比如浴室门前的地垫,还有换新的水杯。   而禅院甚尔的院子和房间相比起来完全就差了一截。虽然在建造屋舍的时候并没有厚此薄彼,但是明显侍从维护的时候并没有太过用心。院子的墙角积水导致了霉菌,地面上碎掉的砖石并没有及时换新的,铺在和室的榻榻米上面有明显的污渍。   上杉夏香将这里整个细致地看了一遍,她明明只有十八岁,然而言谈之间却有着与禅院直嗣一样的上位者的气质,指出错漏的时候语气不带责怪,却令人愈发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跟在后面的侍从一遍擦汗一遍记录,而负责禅院甚尔日常起居的侍从直接被玩家换掉了。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照料两兄弟的侍从都会很认真地对待这份工作了。   禅院甚尔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有人站在他的身后为他安排一切的感觉。他曾经在一些时候想象过如果自己拥有母亲,对方会给予他安慰和拥抱,但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具体的事情都在短暂的时间内得到了转变。   他一直很向往能够提升实力,而母亲也毫不吝啬地给他传授体术的知识。不过,她教授给他的内容都很浅显而轻松,很多时候更偏向于带着他玩耍。   而禅院甚壹的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每天在道场训练结束或是下学之后,他已经习惯了母亲和弟弟都会来接他——因为她太年轻了,称呼她为“母亲大人”的时候他偶尔还是会有些别扭感。   禅院家的小孩都并不会去外面像是普通人一样上幼稚园和小学,他们自诩为更高贵的咒术师,家族内部有专门的启蒙和授课。道场与用来教课的和室之间距离不远,偶尔上杉夏香来早一些,还会旁听一会。   等在家族之中完成初步的教育,达到了年龄之后,大多数孩子就直接留在了族里,直接为家族做出贡献。也有极少数旁支离开了禅院,而部分术师获得允许可以在京都高专入学,接受高等专门学校的咒术训练。   没错,就是上杉夏香现在正在就读的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夏季本来是咒灵活动频繁的季节,因此高专的夏休期要比普通学校更早,等炎热夏日真正到来的时候,便成为了咒术界的术师和学生们执行任务的高峰期。   上杉夏香因为是结婚的特别情况,所以得以有完整的休假假期——普通术师结婚不会有这种特权,这是禅院直嗣在她来到禅院家之前,就做好的安排,当时的“上杉夏香”并没有提出异议。   京都校就在禅院家所在的京都,虽然是提供寄宿的学校,但上杉夏香可以像是走读生一样白天上学晚上回家,只是路程会远一些。   对于在游戏里上学,无论是禅院直嗣还是甚壹和甚尔,都表现出了比上杉夏香更严阵以待的态度。   禅院直嗣细致地安排了只负责送她的司机,又往她的卡里打了一大笔钱:“既然要去上学,那你不必限制自己的花销,凡事按照方便来。”   他对她一向很大方,而上杉夏香照单全收。   开学的第一天,上杉夏香终于早起了,赶上了与禅院直嗣一起吃早餐。令她有点惊讶的是,这位家主竟然要亲自送她到车上。   这一时间让她感觉到有点莫名其妙,忍不住说道:“我只是去上学,不是出差半个月。”   “我正巧也要出门,所以顺便送一送你。”禅院直嗣镇定地解释道。   上杉夏香很轻易地就相信了他的说辞。   “你要走了吗?”禅院甚尔不知什么时候从廊柱旁冒出来,抬起头问道。这段时间的照顾让他的脸蛋终于长了些肉,虽然还没有补到完全健康的程度,但圆润起来的脸颊让他更有了这个年纪小孩的可爱,说话的时候也带着稚气。   上杉夏香忍不住蹲下去,摸了摸他的脑袋:“只是去上学而已,就像是你的哥哥一样,只不过妈妈的学校在外面,等晚上就回来了。”   “……晚上才可以回来吗?”禅院甚尔攥住了她的手指,他更想问她可不可以不去,但是他并不是一个性格任性的孩子,即使她给予了他任性的权力。   “嗯。”小孩子黑色的眼睛里只倒映着她的样子太可爱了,玩家忍不住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甚尔要乖乖等我哦,我晚上就回来。”   “好。”禅院甚尔认真地点点头,“我会等你的。”   “那我一起送你出去。”禅院甚壹说道。   上杉夏香有些惊讶地转头看他:“现在的时间,甚壹竟然没有在道场训练吗?”   长相粗犷的少年别开了脸:“正好是早晨的休息时间,只是从这里送你到门口的时间还是有的。”   ——好郑重啊。明明禅院直嗣三天两头出差,都没有受到过所有人簇拥着送出门的待遇。   于是,上杉夏香确信,自己的确很受欢迎。   粉发的女子穿着京都校深色的制服,平日里散落在肩头的粉色长发被她梳成了干脆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干练。   她摇下车窗,与站在外面的三人道别。   汽车在他们的注视之中缓缓驶离。   嘴上说着自己正巧有事要出门的禅院直嗣又原路返回到了主宅之内,他习惯性地拉开了书房的窗户,在桌案前办公。   在上午的时候还没有任何感觉,只是等到中午的时候,原本会坐在自己对面进餐的人不在,饭食也只有他面前的一份,平时与她坐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协议妻子胃口一向很好,吃饭的动作不拘礼节却又很赏心悦目,于是他也会不知不觉比以前吃更多的食物。   现在上杉夏香不在,盘子里专门为他准备的食物很精致,只是禅院直嗣却觉得很寡淡。   幸而她已经读到了最后一个年级,真正需要上的课程已经很少。   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上杉夏香准时地踏入了教室,入目一片空荡荡,只有讲台的前面摆放着三张桌椅。   她随意挑选了一个位置坐下,过了一会,便见一个身材高挑留着寸头的男生走了进来。   “早。”他对她淡淡地说道。   “早上好。”上杉夏香回应道。   系统适时地为玩家补充了剧情该有的信息。   【   你就读于京都府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四年级,共有两名同窗。分别是松下美智子和荒又久司。   而你的班主任,则是乐岩寺嘉伸。   】   她的语气轻松,让荒又久司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明明是相处几年的同窗,但他对以前的上杉夏香并没有太多印象,她总是表现得存在感很低,细细想来也几乎没有共同执行过任务。   即使是这样普通的早上打招呼也稀缺。他这才发现这个存在感低的女同学长相很漂亮。   不等他细想,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他们的老师乐岩寺嘉伸走了进来,他是一个面孔瘦削的中年男人,身形不算高大。   “美智子去国外执行任务,所以今天没来。现在就算是人到齐了。”乐岩寺嘉伸说,“这学期的课程不多,每周大约只有三天有课,剩下的时间自由活动。总监会会派发任务,你们两个可以在实战之中提升自己。”   “老师,”荒又久司问,“今年我想要评级一级咒术师,按照规定需要有两名或以上的一级咒术师推荐,请问您有办法可以帮忙吗?”   荒又久司与上杉夏香一样,都是普通人出身的咒术师。因为没有深厚的背景,所以他不认识合适的一级术师,难以得到推荐。   乐岩寺嘉伸就是一级咒术师,只是,根据咒术师推荐的回避原则,他作为直系老师反而没有推荐荒又久司成为一级咒术师的条件。   “等你实力够了,我自然会考虑找人推荐你。”乐岩寺嘉伸说道。作为老师他当然清楚他的实力,只侥幸祓除了一次一级咒灵,如果他真的去请人推荐他成为一级术师才是不负责任的行为。   “好吧。”荒又久司也没有太失望,老师的回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在初步把四年级的事务交代完之后,乐岩寺嘉伸就离开了。他作为一级咒术师,平常也有较为繁忙的事务。   在非战斗类的课程里,会有一些辅助监督来授课,课程范围包括了普通高中的内容以及咒术师独有一些课程原理。   荒又久司两手空空,桌面同样很干净,只有新发下来的课本。他没有带笔,也不做笔记,只是掀开课本纯听课。   上杉夏香在游戏外是个好学生,在游戏里同样习惯性地做出认真学习的姿态。辅助监督讲解水平很好,将历史术师咒力运用理论及其可行性这种枯燥的内容拆解得很详细。   “咒术界有名的咒术师数不胜数。在千年前,咒术全盛的时代,更是人才辈出。”辅助监督说道,“下面就以最典型的两面宿傩举例。你们大概听说过他的名字,在千年前,他是所有咒术师的噩梦,是唯一一个被冠以‘诅咒之王’称号的存在。那么,今天我们就从咒术运用的角度来拆解他的……”   玩家记笔记的动作停了停。   没想到,第三局游戏竟然还会有第一局游戏的彩蛋吗? [93]成为传说:她在他的盛夏   上杉夏香直起身来,望向辅助监督的目光里多了与之前不太一样的专注。   “在官方记载之中,两面宿傩是咒术全盛时代最为残酷且最为邪恶的术师之一,他犯下了诸多累累恶行,曾以一人之力屠城……”辅助监督按部就班地介绍道。   玩家一边听,一边回忆自己当初打第一局游戏时候两面宿傩的样子。距离她打第一局游戏已经过了一学期的长度,以至于她现在听着这里的描述只觉得很感慨。   那时候的开门英子还是局中人,现在她已经坐在课桌前听千年前的历史了。   旁边的课桌后,寸头的少年忽而高高地举起了手,打断了辅助监督的讲课:“老师,我刚刚就很想问了,这个两面宿傩和民间供奉的两面宿傩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记得很多人都将他当做是守护一方的神明来供奉的。”   “民间的普通人许多并不知道咒术师的存在,在历史上自然也受到诸多蒙蔽,只口耳相传一些野史传说。”辅助监督停了停,又继续说道,“当然,我也并不是全盘否认民间传说。”   既然学生发问了,他不介意再往外扩展一些其他的知识内容。   “两面宿傩的记载在民间传说和官方正史完全相反。正史之中他是无恶不作的诅咒之王,民间普通人却多认为他骁勇善战镇守一方。”   “这两种说法我在这里不予以真伪的判断,大家遵从内心相信其中一方即可。”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毋庸置疑的是,两面宿傩曾是顶尖的术师,即使是当年的天皇都要暂避锋芒。”   “集结那个时代众多术师的力量,两面宿傩被封印。”辅助监督之所以能来这里当理论课老师,就是因为对于钻研这些历史传说很感兴趣,他家虽然比不上御三家,但是也算有些底蕴,“传言是被封印成了二十根手指。”   “咒术师死后的尸体会化作咒物。两面宿傩留下的这些手指,难道说都变成了特级咒物?”隔壁桌的荒又久司再次发问。   “没错。他的手指作为特级咒物,必定会招引强大的咒灵,正常情况下,术师的遗体或是物品都会用特殊手段进行封存,避免招引咒灵。”辅助监督说,“这正是接下来我要讲解的,关于咒力在封印术中的广泛运用……”   话题绕了一大圈,竟然只是为了引出封印术法的运用。上杉夏香一时间沉默。   对于两面宿傩的在千年后的世界里的评价,她听辅助监督讲了一遍,只觉得有种听到了熟人八卦的新奇感。听第三者的视角来看自己上一局游戏打出的结局,她在模拟器的第一个孩子两面宿傩有过非常、非常精彩的人生和辉煌,以至于名声远远地传到了千年之后——不管是好是坏,都说明他很优秀。   不愧是被游戏判定为反派的角色,幸亏游戏的主线任务并不是让两面宿傩变成会扶老奶奶过马路的好青年。   上杉夏香觉得诅咒之王这个称号太酷了,尤其是现在辅助监督讲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敬畏。早知如此,她当年也要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称王称霸,也拿到一个这种超稀有称号。   课后,上杉夏香跑到辅助监督的讲台前提问:“老师,两边宿傩这样强大,他是一出生就是诅咒吗?他的父母是什么样子的?”   毕竟认认真真完成了第一局游戏,玩家当然想知道自己在历史之中是怎样的形象了。   “据记载,两面宿傩在千年前是真实存在的人类,并不是出生即诅咒。”辅助监督推了推眼镜,又说道,“至于他的父母……正史之中没有记载。倒是民间有少数传说神明樱姬是他的母亲,也有野史说他们是一对兄妹,有些寺庙会同时供奉他们二人。不过,我认为这样的传说更不可考……也许只是碰巧被归集到同一个庙宇罢了。”   “原来是这样。”上杉夏香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满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之前她还觉得第一局游戏结束之后很仓促,只有一个结局评定就进入了下一局游戏。现在看来制作组真的很用心,还会在后世涉及到这种细节。   “上杉同学要一起去吃午餐吗?”荒又久司问道。   上午的课程结束,现在的时间已经是中午了。他今天突然觉得自己与这位平日里存在感很低的同窗交集很少,于是友善地发出了邀请。   “好啊。”上杉夏香取出了自己背包里装的便当。保温饭盒沉甸甸的,侍从在她出发之前就准备好了中午的餐食,而禅院直嗣提醒了她带上。   这位禅院家的家主之前也曾经在京都校上学,很清楚这里地处郊区,不存在食堂那种东西,而最近的小镇也要走至少五公里才能到。即使隔了十年,他料想情况也不会有太大变化,于是嘱咐妻子带好便当,免得中午在学校里随意对待午餐。   理论上,在京都校上了三年学的“上杉夏香”会比他更清楚这种细节,但玩家并不清楚,她只认真地用双眼盯着给她讲这些小事的禅院直嗣,直到对方停下了话语,耳朵微微泛红,这才收回视线,拖长了声音答应了他的话。   “啊,我没有带便当。”荒又久司没想到她带得这么齐全,他今天空着手就来学校了,午餐打算去校外吃。   “你要去镇上吃饭吗?我可以跟你一起过去。”上杉夏香说,她一点都不会嫌累,就当是探索新地图了。   荒又久司想了想,说:“我宿舍里还有杯面。不如回宿舍吧。”   如果她与他一同去镇上,那就完全是在迁就他吃饭了。   两人一起前往宿舍楼。   咒术师是很稀少的资源,很多时候一整个年级的学生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因此,京都校并没有分男女两个宿舍楼,而是混住在同一栋楼里。   上杉夏香翻开了游戏指引,上面显示她自己的宿舍在三楼,而荒又久司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   “宿舍楼下的活动室有桌子,待会去那里吃饭吗?”荒又久司问道。   “可以。”上杉夏香点点头。   她先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门,里面衣柜、床铺和桌椅齐全,只是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物品。看起来像是游戏捏出了过去的她的存在,但为了玩家的代入感,并不会设计任何与玩家自己性格不符的细节。遇到的同学和老师虽然都表现出认识她的样子,也不会先预设她的性格和行为。   上杉夏香掀开了桌子和床上的罩布,将自己的背包放在了桌面上,舒了口气。果然,不管在游戏里还是游戏外上了一上午课之后都只想躺平。   她拿着自己的便当下楼。   活动室里,身高腿长的男生正站在桌前,正在往杯面桶里倒热水。他脱掉了上午上课的时候穿着的制服外套,穿着黑色紧身上衣,服帖的布料将少年的身材展现的很完美。   普通的杯面分量不多,所以他拿了两桶,分别往里倒好热水,并用叉子叉好杯盖,让面条充分焖在里面。   虽说叫活动室,不过这个房间看起来更像是供学生们自由活动和休息的公共区域。既有厨房的洗手台,也有看起来就很柔软的沙发和茶几。   上杉夏香坐在荒又久司的对面,将一层层的便当打开。   是沙拉、猪排、鹅肝饭和味增汤,非常丰盛。   “哇,上杉同学的午餐好丰富。”少年发出了感叹,“这是不是要准备很久?”   “是其他人为我准备的。”上杉夏香说道,“荒又同学要来一些吗?”   “那我要不客气了。”十八九岁的少年正是对热量摄入很大的时候,荒又久司完全在饭菜的香气里丢盔卸甲了,于是根本没有推辞她的邀请,而是虔诚地用双手举起了自己其中一桶杯面的叉子。   上杉夏香饭盒里的食物分量很大,哪怕分一些出来也完全绰绰有余。   “下午只有一节课,之后应该就能自由活动了。”荒又久司说,“明明才只开学一天,我就想念暑假了。”   “夏休期的任务很频繁,即使是这样也不喜欢上学吗?”上杉夏香问。   “比起闷在教室里,我当然更想出去执行任务了。”少年直起身,打开了自己的一桶杯面,“下课之后要去市区玩吗?”   “下课之后……我应该会直接回家吧。”玩家思索了一下,说道。   “诶?原来上杉同学不在学校住宿吗。”   “只是这学期才开始外宿。”上杉夏香说。   “离家近确实会很方便。”荒又久司说,“我家在东京,过去很远,所以就只能住校了。”   他三两下就将一桶杯面完全吃光,匆匆给上杉夏香留了一句话:“等我一下哦。”随后他就三两步蹿上了楼梯。   不到两分钟,少年就从楼上下来,手里提了两罐可乐,把其中一罐放在了上杉夏香面前。   玩家轻声道谢。   她将易拉罐的拉环打开,食指的指甲圆润,指腹柔软,咒术训练似乎并没有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任何老茧。   “时间过得很快,明明入学的时候还在成为咒术师和棒球运动员之间犹豫,现在已经只剩一年的时间就要毕业了。”荒又久司说,“上杉同学毕业之后是想成为咒术师还是去做普通人呢?”   “两个都没有打算哦。”上杉夏香信口说道,“从入学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玩家揣摩了一下游戏之前灌输给她的属于“上杉夏香”的人设剧情,笃定地说道:“找一个有钱、长得帅又对我好的男人嫁了,然后继承他的遗产。” [94]朋友吗:她在他的盛夏   听了她的回答,拿着叉子的少年愣了一会之后,忽而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上杉同学的梦想真是出人意料。”荒又久司说道。他从她的饭盒里叉起了一块炸猪排,又说道:“已经上学这么久了,夏香,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可以啊。”上杉夏香对于这种普通的称呼很随和。   “那,夏香桑也叫我久司吧。”少年说道。   他看起来就是那种运动系的体格,肩膀很宽阔,稍微靠近一些就有种大型动物的观感。上杉夏香有些理解对方之前说差点成为橄榄球运动员了。   青年很健谈,即使只有他们两个人,对话间也完全没有冷场:“……小学的时候,我父母以为我生了病,慌慌张张四处带我去医院看,直到后来阴差阳错遇到了咒术师,得知了咒术界,这才来到京都校上学……”   对于自身的过去,上杉夏香毫不了解,于是她转而问道:“那毕业之后,久司君还要去当橄榄球运动员吗?”   “嗯……以现在的体格,去做运动员也不是不行。”荒又久司隔着上衣捏了捏自己上臂的肌肉,思索了一会,随即说道,“但果然还是当咒术师更有趣吧。运动员的比赛虽然很具有对抗性,可是完全没有和咒灵战斗的时候更让人感觉到紧张呢。”   明明看起来是很常见的阳光健气少年,但在用平淡的表情说出了对普通人来说很可怕的话呢。   “哪里可怕了?”荒又久司露出了无辜的神情。   上杉夏香发现自己刚刚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她撑着下巴,一边吃饭一边解释道:“毕竟听久司君讲的话,应当是那种从小就很和睦的家庭,无论做什么都会得到家人的支持。在这种完整的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我还以为,会更倾向于过平淡美满的生活。”   “唔,或许是因为我天生喜欢冒险?”荒又久司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希望能在毕业之前评到一级咒术师。”   如果玩家对他投以更多的关注,就会知道这个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在短短一年之内完成了上百次任务,堪称祓除咒灵的机器。   不过,上杉夏香并没有这种好奇,只将他当做自己碰巧遇到的同学NPC。   荒又久司探手去拿放在桌子另一侧的纸巾,他的手肘一动,却不小心碰到了放在右手边的可乐罐。   于是半罐饮料自由落体地从桌边掉落,而荒又久司手里拿着抽纸,现在的姿势并不能直接去捞。短暂的一瞬间他已经想到了这罐饮料在地面上喷洒出的长条痕迹。   而在金属管即将完全落地的时候,一只手忽而闪电般地从旁侧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它,里面的液体打了个旋,只溅出来了一两滴落在了杯口。   那是上杉夏香的手,修长纤细,之前荒又久司曾发觉过那只手的指腹上没有任何武器训练带来的老茧。   她直起身,将方才被碰掉的可乐罐放回了桌上。这次是放在了更靠里的位置,以免被再次误伤。   “……谢了。”荒又久司眨眨眼,他双手合十很虔诚地说,“幸好夏香的动作很快,不然我就大难临头了。”   看来自身不是用武器增强自身的类型,所以手指才没有训练痕迹吧。   “小事而已。”上杉夏香说。   “一会要不要一起去玩街机游戏?”荒又久司问。   “游戏?”   “是现在很流行的娱乐活动,夏香没有玩过吗?”   上杉夏香摇摇头,她从进入这一局开始就一直围着禅院家打转了,虽然也去了很多奢华的百货商场和高端餐厅,但那些地方显然都不会有这种东西。   “镇上就有游戏厅。”荒又久司说。   他发出了邀请,而玩家欣然响应。   当人有了目标,区区五公里的路程对于咒术师来说完全轻轻松松。   两人直接钻进了游戏厅,战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没有一个人想起来看一眼时间。   玩家以前还觉得在游戏里打游戏很无聊,现在却发现完全不是。   “糟糕了……”旁边,荒又久司突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游戏币不够用了吗?”上杉夏香问道。   “不是。”荒又久司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说道,“我忘记了时间,我们旷课了。”   玩家并没有带手表,她抬头看向游戏厅内挂在墙壁上的钟表,从上面显示的时间来看,如果现在回学校的话,刚好可以赶上今天放学。   在大学的课程里,如果一两个人旷课,上座率不是太过分的话,很多老师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有发现。   然而,他们只有两个人,翘课的话上座率就是零蛋。   这个时期还并不流行移动电话,就算老师想要找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下午是谁的课?”上杉夏香问道,如果是辅助监督老师的课,说不定可以蒙混过去。   荒又久司沉默了一下,说:“是乐岩寺老师的课。”   本想直接给司机打公用电话来镇上接她的玩家默默停下了脚步:“原来是班主任的课啊。”   “是啊。”荒又久司说。   两人陷入了长达五分钟的沉默。   过了一会,老板笑呵呵地看着两个穿着相似制服的少年人抛下了游戏机,一前一后风一样地从他的面前经过,往山上的方向跑去。   翘课来玩游戏的人他早已司空见惯,但跑得像是他们这样快的高中生还是少见。   一溜烟就消失了。   两人依旧没能免除来自班主任老师乐岩寺嘉伸的狂风骤雨,好在他们是咒术师,不是普通的高中生,并不会通知家长。   上杉夏香出了校门,便看到正等在校门外的商务车。   司机下车为她打开了车门,上杉夏香正要进去,却看到了里面的另一侧已经坐下了另一个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禅院直嗣罕见地没有穿和服羽织,而是穿了一身剪裁合适的黑色西装,衬衫扣子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黑色的长发梳成低马尾的形式束在身后。   “你怎么来了?”玩家露出笑容,语调是自然而然的亲近。   她看起来因为他的出现很高兴。   禅院直嗣的心情也随着变得轻巧:“我白天去家中的一些产业视察,顺路接你回去。”   女孩轻松地钻进了车,她一身高专的深色制服,衬得她的行动比平日里穿裙子的时候要更矫健。   禅院直嗣闻到了从她身上传来的隐约熟悉的桃香。   他自后视镜中给了司机一个眼神,于是对方很有眼色地将前排与后排之间的隔板升了起来,留给了后排两人单独的相处空间。   上杉夏香坐在位置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男人的手。   术式开始运转,咒力灌注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禅院直嗣轻咬了下唇,压抑着到了嘴边的声音,只是呼吸比平时的时候更重了一点。   距离结婚才只过了不到两个月,他好像就已经习惯了与她这样亲近的肢体接触。   从发丝到指尖全部都是属于她的咒力,禅院直嗣收紧了牵着她的手的手指。   “白天上学怎么样?”他问道。   上杉夏香少见地心虚了一瞬,其实她满脑子都是下午出去玩打街机游戏的记忆了。   她的目光游移:“还不错。只是带的便当太多了,难怪我的背包那么沉。”   “下次让司机帮你拿进去?”禅院直嗣问道。   “那还是不用了。”上杉夏香摇头。京都校设立有结界,禁止无关人士进入。如果禅院直嗣动用关系只为了让人帮她提背包到教室,听起来也太夸张了。   有时候人要是成为特权阶级,也是要有脸皮的。更何况上杉夏香根本没觉得包的质量沉,只是因为除了便当其他的物品重量都相对很轻而已。   汽车开在道路上,很平稳。   上杉夏香的眼皮逐渐沉重,她今天起得很早,到现在都一直没有休息,于是袭来的睡意让她没有任何抵抗地闭上了眼睛,放松了身体。   她的脑袋一歪,靠在了旁边坐得板正的男人身上。   肩膀上的重量让禅院直嗣垂下眼睛,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垂下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挺翘的鼻尖。   她闭着眼睛,看起来睡得正熟。   他沉凝了一会,终究没有把她推开,而是伸出手轻轻扶着她的脑袋往里靠了靠,让她可以睡得更舒服。   上杉夏香睡了一路,等汽车停下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恍惚地坐起身:“到哪了?”一样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下来,是原本穿在禅院直嗣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   “刚好到门口。”禅院直嗣说。   上杉夏香将身上的外衣还给他,伸手披在他的肩上。已经是入秋的时节,在外面微凉的空气里,显然还是禅院直嗣这个常年病号更需要这件外套。   充斥着女孩气息和温度的西装外衣披在身上,而禅院直嗣的身体内也遗留着属于她的咒力,这种感觉就像是里里外外都全部被她圈地占有了一样。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又被禅院直嗣失笑地抛开。好像在她的身边,他总是会胡思乱想一些过去从没有过的东西。   上杉夏香早已跳下车,张开双臂将等在车外的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甚壹和甚尔都是专门来接我的吗?我好开心。”   “妈妈回来的时间好晚。”甚尔说道。明明禅院甚壹晚上结束的时间也相差无几,可他却觉得等待她回来的时间更加漫长。   “因为学校和家里之间有很长一段距离。”上杉夏香捏了捏他的脸蛋,“甚壹今天的课业忙不忙?”   “不算多。”禅院甚壹说。   因为之前每天上杉夏香都会带着甚尔接甚壹放学回屋,两兄弟之间虽然没有非常亲近,但也比之前要改善了一些。   “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上杉夏香变魔术一般地从书包里掏出了两罐玻璃珠。   这在普通人的小孩之间很流行,于是她觉得两个男孩可能也会喜欢。她在与荒又久司一起进游戏厅之前,看到小镇里的同龄男孩子们在玩这个,于是便买了两罐。   “好漂亮。”禅院甚尔接过,举起来仔细地看里面折射着灯光光晕的玻璃珠,露出珍惜的神情。   “谢谢母亲。”禅院甚壹没想到她会带礼物回来,愣了一下才接过去。   “玻璃珠只能玩,不可以吃掉或者吞掉哦。”上杉夏香对甚尔嘱咐道,虽然他看起来很早熟,但毕竟还只有三岁。   “我知道的。”甚尔说,很宝贝地将那罐不值钱的玻璃珠抱在怀里。   当生活步入正轨之后,游戏内的时间便过得很快。   玩家重复了一些日常的琐事,包括但不限于每天都抱抱两个男孩,随后出门上学,或者是执行总监会通过京都校下发的祓除咒灵的任务,晚上回来共进晚餐,在禅院直嗣的身上运转她的术式。偶尔的时候,她会恶趣味地注入更多的咒力,欣赏男人隐忍的神情和潮湿泛红的眼眶。   在学校的时候,她与自己的两名同窗常常混迹在一起,相比于她和荒又久司常常翘课和迟到,松下美智子明显是三好学生的类型。   善良的她经常被两个同窗分别紧紧握着手表达对她为他俩打掩护的深沉感谢——虽然她的掩护并没有太大作用,班主任乐岩寺每次扫一眼就知道两个青少年又勾肩搭背出去玩了。   把人拎出去罚站都没有用。明明在此之前,两人的翘课率没这么高,但偏偏他们凑在一起之后就变得臭味相投。   班主任生气,班主任无可奈何。幸而两人都已经是四年级,毕业之后就眼不见心不烦了。   在总监会的门前,乐岩寺嘉伸偶遇了同样来这里参与会议的禅院直嗣,于是三两句寒暄之后,忍不住将这件事随口说了出来。   “……原来夏香经常旷课吗?”禅院直嗣问,他面上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情,很快便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毕竟从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起,上杉夏香就从来没有循规蹈矩过。   “是啊,她和久司两个人,经常上一节课还在课堂上,下一节课就不见了。也只有训练课两人不逃课了。”乐岩寺嘉伸说。   “两个人?”禅院直嗣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对方借一步交谈,他语气慢条斯理,却比方才多了点锋芒,“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的那个同学全名是荒又久司?”   “是。”乐岩寺点头,“真是令人头疼了很久呢。”   “我知道了。”禅院直嗣对他轻轻点头,转身错开他迈步进入到了布置着屏风的广间之中。   在乐岩寺嘉伸看不到的方向,他眸色沉沉。 [95]细雪初降:她在他的盛夏(36K营养液加更)   京都的冬日,是从一场薄雪开始的。   细细碎碎的雪花从天空上飘落,张开手掌,可以看到雪花的形状,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被炉和暖气将屋里熏得很温暖。   上杉夏香上午有课,早晨刚起来就透过窗户看到了外面的场景,雪花落在松枝上,覆了薄薄的一层。   她见到之后,顿时发出了一声欢呼,连鞋子都没有顾得上,只穿着睡衣就光脚跑到了缘侧的走廊,伸出手来去看从蒙蒙的天空之中飘落的小雪。   禅院直嗣正在桌案前看书,抬眼就看到妻子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他匆匆地起身,从旁边取了披风,慢两步出门,将它盖在了她的肩膀上。   “下雪了耶!”她在廊下伸出手,便有雪花落在掌心,“快看。”   她把拢在她掌心的六角形状的雪花给他看。   上杉夏香觉得这也就是在游戏里,才会有这样形状标准又漂亮的完整雪花,于是很稀奇地分享给他。   禅院直嗣看着那两三朵雪花很快在她掌心的温度之中融化消失,他挪动视线,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刚刚从被窝之中跑出来,她的脸还泛着红润,如同桃花一样明艳,期待地望着他的眼神同样亮晶晶的,清澈的眸光里有着他的倒影。   禅院直嗣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随即他说道:“很漂亮。”   “是吧?这里的雪花每一片的形状都好完美。”上杉夏香说。她在外面呆了一会,就觉得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冰凉了。   于是玩家忍不住凑近一步,踩在了对方穿着木屐的脚背上。隔着棉袜传过来了温暖的温度,于是她得寸进尺地又将另一只脚踩了上去,为了保持平衡又勾住了对方的脖颈。   禅院直嗣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站得很稳。他伸出手,扣住了她的腰,避免她从自己的身上跌下去。   两人的距离一下贴的极近,近得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禅院直嗣有些庆幸女孩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廊外的细雪上。   过了一会,屋外的风刮得有些冷,禅院直嗣唇色偏淡,此时偏过头去,压抑着轻咳一声,说:“进屋吧,先把鞋袜穿上再出来。”   他搂着她的腰,抱着她回了屋,克制着自己没有去想她踩在他脚背上的重量和圈着他脖颈的手臂的温度。   上杉夏香看着对方欠身给自己套上鞋袜。   男人看起来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照料别人的工作,动作非常生疏,态度却很认真,试了两三次才将袜子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玩家双手支在身后,歪头看着禅院直嗣认真地工作,另一只光脚踩在他半跪下来的膝盖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了现在的状况,她本想回屋自己穿鞋,却没想到禅院直嗣将她放下来之后就自己拿了她的袜子过来帮她穿了。   既然有旁人主动伺候的话,上杉夏香当然是纯享受了。   以她的角度,可以看到他垂下的眼睛睫毛很长,面色是长年累月的苍白,薄唇的颜色也很素淡,只有结婚那天喝了酒才有过艳丽的颜色。   明明很病弱的样子,在这样的时候竟然会主动照顾别人。玩家忍不住想提醒他是否还记得新婚之夜那天说过的话,游戏里过了半年,在现实里也就只是两三天而已。虽然玩家对游戏内容的记性一般,但也不至于不记得两天前发生了什么。   禅院直嗣为她套上另一只袜子,这一次明显就比刚刚要熟练了一些,知道先将白袜一圈一圈地收短,先套好脚尖的位置,没有那种生疏到无从下手的观感。   上杉夏香想了想,将刚刚想到的内容吞了回去。如果她真的点破说了出来,对方哭了怎么办。虽然那样好像也不错,但果然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呢。   障子门被拉开,甚尔揉着眼睛出现在门口,便见到了这样的场景。   尽管禅院甚壹和禅院甚尔两个小孩都很敬畏他们的父亲,但每天早晨他们都会雷打不动地来这里一起吃早饭。   上杉夏香起身,随手将禅院直嗣从地上拉起来,招呼道:“甚尔来了?”   她的视线落在男孩的身上,随后她走过去,半蹲下来给他整了整翘起的衣领,又没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好乖,饭已经摆好了,先去吃吧。”   甚尔任由妈妈揉乱了自己刚刚才梳好的头发,脸蛋很快就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很快甚壹也来到了餐桌前,全家一起吃完早餐之后,上杉夏香便捞起书包出门。   冬日的咒灵活动远没有夏季频繁,所以总监会派发给术师们的任务同样减少了许多。   荒又久司坐在后排的课桌上,无聊地转笔,笔杆都甩出了残影。他看到了上杉夏香在记笔记的间隙用这个小小的方式来打发时间,于是自己没两天就也学会了。   只不过他几乎从来不记笔记。   自从松下美智子从国外执行任务回来以后,第一排的宝座就只属于她。无论是上杉夏香还是荒又久司都默契地坐在了后排,方便摸鱼。   对于玩家来说都已经是游戏了,既然不是现实那当然可以摆烂。   外面雪花纷飞,早晨的时候还是细雪初降,到了下午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鹅毛大雪。   粉发的女孩位置正在窗边,此时她正看着外面的雪花出神。   一个纸团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上杉夏香在它往下落到地面前,伸手勾出了它。   她展开了纸团,上面简单的一行字,是出去玩雪的邀请。   于是,上杉夏香又将这个纸条团起来,悄悄扔给了前排的美智子。女孩被砸到之后,纸团便落在了地面上。她回过头,便见上杉夏香正在指着地板,于是她弯腰将纸团捡起来,在桌洞下打开。   宽大的字迹明显是出自荒又久司而不是上杉夏香之手,里面的内容却很明确。于是松下美智子转头,对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老师,我想去一趟洗手间。”松下美智子举手说道。   “去吧。”乐岩寺嘉伸点头答应下来。   于是松下美智子光明正大地起身,从教室前门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对上杉夏香眨眨眼。   荒又久司的座位离门最近,趁着台上乐岩寺嘉伸背对着大家做板书的工夫,他悄悄贴墙来到了门口,一个闪身从教室里窜了出去。   而另一边,上杉夏香在他打开门的时候,就动用了自己的术式,转瞬间就闪现到了他的旁边。   松下美智子正等在门外,三人相视而笑,随后撒开速度狂奔到了教学楼外。   操场上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雪。   上杉夏香快另外两人几步,张开双臂就整个人扑到了松软的雪中。   “等等我诶!”松下美智子说道,她同样毫不犹豫地重重躺在了她的旁边,把旁边的雪也砸了一个人形的坑。   而荒又久司则直接一个助跑,躺在了上杉夏香的另一侧,溅起一层雪花。   上杉夏香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结果换来对方得寸进尺地往她这边挤了挤。   于是上杉夏香顿时抛弃了良心,攥了一团雪就往他的脖颈里一塞。   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生顿时就弹了起来,他回过头,一双眼睛里夹杂着惊讶和必然要“报复”过来的决心。   上杉夏香顿时翻身躲开,于是荒又久司的雪球砸在了躺在另一侧的美智子身上。   “喂!”美智子发出一声责备。然而没人顾得上理她,一场打雪仗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教室里。   写完板书的乐岩寺嘉伸转过身,看向讲台下方,原本平静的眼睛骤然张大如同铜铃。   ……他那么大一群学生呢?   愤怒的班主任走出了教学楼,随即被从天而降的雪球砸得结结实实。   “怎么这样!我差点就砸到夏香了。”荒又久司冒出来,发出了一声抱怨。   乐岩寺嘉伸脑袋上顿时冒出了一个大大的井字。   随即又被一个雪球砸到了肩膀。   “诶?”上杉夏香从另一个方向冒出头,“老师也来玩吗?”   班主任老师愤怒地发出了一声怒吼,加入了这个整顿熊学生的战场。   大半个下午过去,湿淋淋的四人终于重新回到了教室里。   学生三人齐齐站成一排挨训。   被迫打了一下午雪仗的乐岩寺嘉伸气得七窍生烟,将每个人都骂了一遍。   “……老师,”上杉夏香很勇敢地开口,“明明您刚刚玩得也很开心啊。”   而荒又久司开团秒跟:“就是就是,我们都被老师的雪球砸了。”   松下美智子看着两个同窗,露出了犹疑的神色,这样的话在班主任的耳朵里绝对是火上浇油。   果不其然,上杉夏香和荒又久司立刻又被轰出了教室。   两人并排站在教室外面,透过走廊里的窗,看着外面往下飘落的雪花。   走廊的气温也很高,所以上杉夏香把毛呢外衣脱了下来,粉色长发还在往下滴水。   旁边,一条宽大的毛巾被兜头丢了过来。   “你从哪里拿的?”她问道。   “更衣室啊。”荒又久司说。他们常常去操场训练,而他因为觉得回宿舍麻烦,就把整套的衣服和毛巾都放在了更衣室里。   他走过来,好心地伸出手帮她擦头发。   然而上杉夏香并没有觉得对方是在做体贴的事情,并且为对方突然展现的殷勤露出了警惕的眼神。   果然,下一秒荒又久司就用毛巾将她整个脑袋都闷了进去疯狂揉搓。   上杉夏香条件反射地一脚踹了出去,混乱中的方向直冲荒又久司双腿间的部位。男生做出大惊失色的样子,急忙松手躲开,最终还是被踢到了小腿,往后退了两步。   “喂喂喂,不至于这么生气吧?”眼见上杉夏香还要乘胜追击,荒又久司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无辜的神情。   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上杉夏香把自己刚刚脱下的羽绒服丢给他,这才空出手来,慢条斯理地擦干自己被雪水沾湿的发丝:“我并没有生气哦。”   她的语气淡淡的,跟刚才狂暴的行为完全不符。   如果只是看她现在擦头发的动作,粉色的长发披在柔软的白毛衣上,完全是一个漂亮文静的淑女。   荒又久司靠在一旁的窗边,怀里抱着她半沾湿了的外衣。即使沾了雪水,这件外套依然很轻,明显很昂贵。   作为咒术师,如果经常执行任务的话,报酬都很丰厚,穿着名牌是很正常的事情。   过了一会,方才送出的毛巾又被兜头丢了回来。   荒又久司用自己的脑袋接住,掀开毛巾的边垂眸看她。   平常很顺滑的粉发现在被她草草地擦了擦,显得有些凌乱,却让他觉得她更漂亮了。   他单手拿着毛巾擦了两三下弄干自己的头发,寸头其实在进屋之后不久就干了,现在这个动作更多是他敷衍又象征性地擦了擦。   毛巾上还留了点对方身上特有的甜香,闻起来有些像桃子。   荒又久司把毛巾随意搭在自己肩上,凑上前将她原本的外衣搭在了女孩的肩膀:“虽然走廊里比外面要暖一些,但是只穿毛衣的话……多少还是会冷的吧。”   上杉夏香披着衣服,却是懒得在重新穿上了。   算算时间现在已经近乎于下午的课程结束,她准备直接离开回家。上杉夏香错开身体,目光却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了。   禅院直嗣披着藏青色带花纹的羽织,一只手里拿着黑色的长柄雨伞,不知道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目光先是与上杉夏香对上,随后又挪到了更靠后侧的男生身上。   “你好?”荒又久司有些不确定地探头打了个招呼,“你要找谁?”   他并不认识这位禅院家的家主,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与上杉夏香并肩的位置。   少年身形高大面容俊秀,而披着外衣的女孩很漂亮,两人站在一起乍一看分外登对,这样的画面却让禅院直嗣觉得有些碍眼。   只是他常年作为禅院家的家主,经营禅院家的产业,此时也能完美的收拢那些不算愉快的心情,做出平时的样子往前走到两人的面前:“我来接夏香回去。”   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女孩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上杉夏香顺着他的力道站过去,却觉得他手指的温度微凉,于是她两手一起扣住了他的手掌,想要将那只手暖热。   两人之间的动作熟稔又亲近,透着一种特别的默契。   她不忘扭头与另一侧的荒又久司道别:“接我的人来了,那我就要先回家了。”   “这是你哥哥吗?”荒又久司冷不丁地问。   上杉夏香回头,露出有些惊讶的神情。一方面是话语的内容,对方竟然把直嗣认成是她的哥哥,另一方面是,虽然荒又久司平时表现得很大大咧咧,但一般很有分寸感,像是现在这样直接询问的情况很少见。   “我是她的丈夫,禅院直嗣。”禅院直嗣镇定地在玩家之前开口,“你是她的同学吧?”   他礼貌性地对他点点头,却没有像平常与合作伙伴寒暄的时候伸出手握手的意思。   “嗯……”荒又久司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神情有些游移不定,“是的,我是她的同学。”他虽然嘴上还在做着回答,但是却觉得禅院直嗣的回答很有冲击性。   “怎么露出这种表情?”上杉夏香忍不住被逗笑了。   “我……我没想到你已经结婚了。”荒又久司说,他的神情镇静了一些,嘴角勾起微笑,“真是吓了一跳呢。”   两个人虽然时常一起翘课出去玩,但是他们几乎都没有怎么提过自身家庭相关的信息,毕竟有谁在打街机游戏或者保龄球的时候会忽然感慨地提到自己的家庭呢?   “我以为我告诉过你。”上杉夏香露出回忆的神色,“人生目标是嫁给一个有钱有颜对我好的社长之类的……”   “我只是没想到夏香这么早就实现了目标。”荒又久司说。   禅院直嗣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交谈,不动声色地对面前的男生开口:“我之前听乐岩寺先生说你们两个常一起逃课,今天恰巧得以见到你,承蒙你对夏香的照顾。”   他的话前半句和后半句听起来都很正常,但是前后连在一起就有了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荒又久司深绿的眼睛下意识抬起,与眼前的男人冷淡的目光对上,这一刻双方都确认了某种不算友好的立场。   “啊,道谢倒是不用啦。”荒又久司嘴角一弯,“毕竟我们出去玩得很开心,大概只有乐岩寺老师不太高兴。”   玩家并没有注意到两人这暗潮涌动的交锋,她将禅院直嗣的一只手捂热了,于是又绕过去换了他的另一只手握在手里。   虽然禅院直嗣的实力很强,手段同样了得,让禅院家隐约位列御三家之首,但身体也是真的脆皮,她都担心他的体质在风雪之中多吹一会就要发高烧,所以很温柔地给他暖手指。   另一方面是,男人的手很好摸,修长白净,骨骼分明,放在她的手里任由她揉捏。   听到空气变得安静,于是上杉夏香说:“你们聊完了?那我们走吧。”   她和禅院直嗣一同往外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荒又久司只是一直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手中微湿的毛巾还带有着她的气息。   他对自己抱有的感情很清楚,对她更多是同伴之间的感觉,因为那样相处会更舒服,也更安全。原本只是些微的触动,现在在禅院直嗣的出现之后,他有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动摇比自己想象之中要深。   禅院直哉撑开伞,将边沿偏向旁边女孩的方向,又被上杉夏香扶正,她吐槽道:“这把伞很大,我们只要贴近一点,根本不需要倾斜过来。”   她的手臂揽住了禅院直嗣的后腰,让他忍不住垂眸看了眼。   “待会我想去买烤红薯吃,绕一绕再回家吧。”她提议道,“要给甚壹和甚尔也带,他们是不是没吃过外面街上的红薯?”   这样的食物在冬季她的家乡很常见,但是在游戏里很少见,上杉夏香也是入秋之后偶然发现那家卖烤红薯的店铺。   禅院直嗣应了下来。他比往常要更加沉默,并不是因为她与异性的亲近而生气,而是发觉,她的同学看起来那么年轻气盛,健康强壮。   如果时间倒退十年,他绝不会只撂下一两句轻飘飘的话带她走,而是要用更直白的方式表明自己的身份。可是她还这么年轻,而他已经二十九岁,如果不是她的术式的存在,他每一天都会感觉到生命力一分一秒地自身体之中流逝……   两人进入商务车里,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上放着毛茸茸的毯子,是天气转凉之后禅院直嗣为上杉夏香专门放在这里的,方便她补觉的时候用。   现在毛毯被她摊开,盖在两人的膝盖上。她凑到他的身边,习惯性地与他十指交握,咒力自然而然地涌入他的身体。   禅院直嗣已经很习惯她的术式,只是呼吸比平常的时候更重一些。   他将她沾湿的外衣换了个方向,将干净的内里盖在她身上。   “过段时间,我想要去申请一级咒术师。”上杉夏香说,“二级咒灵对我来说太弱了,每次执行任务都是赶路一两天,祓除咒灵三分钟。这样效率好低。”   禅院直嗣为她调整毛毯的动作顿了顿:“如果要成为一级咒术师,需要有能够祓除一级咒灵的实力。你还没有遇到过一级咒灵,或许可以再缓缓……”   “不要。”玩家干脆地拒绝了。   “是最近钱不够用,所以才要去做一级咒灵的任务吗?”禅院直嗣又问道。他不想让她执行任务遇到更强的敌人,担心她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伤,所以才态度犹豫。   “够用的。”上杉夏香说,他都把他自己的卡给她随便刷了,自然不是钱不够的问题,“只是想打一级咒灵了。”   她忽而往他身上一倒,一条腿顺势搭在了他的膝盖上,手臂压在他的腰腹:“我还想打特级咒灵。”   贴近的距离下,禅院直嗣已经习惯地在她的气息里放松身体,他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现在还只是二级术师,不要想越级去做危险的事情。”   他想了想,说道:“我已经想到了合适的推荐人,请他们帮忙推荐你升任一级术师。”   禅院直嗣终究拗不过她,甚至不需要她撒娇,只是凑近过来说出要求,他就答应了。 [96]告白:她在他的盛夏(39K营养液加更)   三四岁的孩子正是长身体很快的时候,半年前买的衣服很快就变得不合身,束脚的长裤快要露出脚踝。   如果是以前的话,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件事。玩家只上线不久,就看到了甚尔衣服有些小了。   禅院家有固定的和服供应定制,她只一句话就布置了下去,很快就有侍从专门为小甚尔用软尺丈量身体数值。   冬日到来之后,许多滑雪场也适时地开放了。   周末上杉夏香拉着同样无所事事的甚尔一起出门去滑雪。她在现实里并没有体验过这项活动,在游戏里当然要爽完。   在更衣室里,她弯腰给男孩扣上雪鞋的搭扣,又给他理了理崭新的滑雪服。滑雪馆有卖毛绒护膝和护臀,乌龟的形状很可爱,于是上杉夏香忍不住买了给男孩套上。   本来就是三头身的小孩,此时膝盖和屁股上都外穿了毛茸茸的护具,看起来可爱极了。   上杉夏香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片:“好可爱!”   她将人抱在怀里一顿吸。   甚尔埋在母亲的怀里,感觉到被劈头盖脸亲了个遍,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都换好雪服,站在了初级滑雪场上。   上杉夏香站在雪场上,戴好反光墨镜,蓄势待发。旁边,滑雪教练正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交给甚尔出发和停止的动作。   初级的雪道坡度和长度都很缓,在上杉夏香眼里很简单,于是她张开双臂直接俯冲了下去。   清凉的风将她帽子外的长发吹起,白色的雪道上人不多,她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绕过障碍物,在底部稳稳地停了下来,雪板掀起一层雪屑。   上杉夏香回过头,就见之前还老老实实呆在上面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尾随她滑了下来,教练快滑了两步,紧跟在他身边。只是小小的孩子在初次登上双板的时候就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肢体协调和控制平衡无师自通,根本不需要对方的照料。   毛茸茸的一团在玩家的注视之下,撞入了她的怀中。   她张开双臂,将人提起来转了一圈,这才放在了地上。   雪场的温度很低,不过甚尔的面颊红扑扑的,他将雪镜推到上面,眼神亮晶晶地抬头看着母亲:“我刚刚从上面滑下来了!”   ——是再明显不过的、求表扬的姿态。   “甚尔酱好厉害!”上杉夏香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第一次滑雪,就直接从初级道滑下来了。是谁家的小孩这么优秀呀?”   “是……妈妈家的。”甚尔断断续续地说,他昂起脑袋,脸上是夹杂着骄傲和快乐的笑容。   只在初级道的小缓坡上滑了三次,甚尔渴望的目光就落在了中级道上。   “想去更高的地方?”上杉夏香问。   男孩点点头。   “那就去试试。”她爽快地答应下来,实际上,是因为玩家也觉得初级道滑起来很普通,没有任何紧张的挑战感。   在游戏世界里,玩家总是更倾向于更有风险和游戏性的选项,而不是现实里的左右衡量。   即使这一局游戏里的身体比第一局差很多,上杉夏香依旧延续了之前的身体控制力,只是听了教练的讲解,再看向雪场之中其他人实际的行动,她就完全了解了操控双板的技巧。   这个时代滑雪只初步进入到了大众的视野之中,大多数普通人的经济有限,滑雪暂时还是属于有钱人和专业运动员的运动。   在教练震惊的视线里,上杉夏香像是风一样地滑了下去,将她刚刚的每一个动作都复刻了出来,即使在一些细节上还有些生疏,可对于初次接触滑雪运动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程度的天才。   “冒昧问一下,上杉小姐今年多少岁,是否考虑过把滑雪当做是工作来经营呢?”教练问道,她的眼里满是惊叹,“您和您的孩子都很有天赋。”   “你是说去当滑雪运动员吗?”上杉夏香想了想,“之前确实没有想过呢。”   这是一个自由的游戏,她面前的道路有很多,每一条看起来都可以挑选,没有人能干涉玩家的决定。   小小的甚尔站在中级道的边缘,望着下方高高的坡度,呼出了口气。他有点紧张,也有些兴奋。   他已经记住了刚刚教练告诉他的要领,也看清楚了她和母亲两个人分别的演示。   他俯身往前滑。   两边的景物飞快地从他的视线范围内往后移动,自由而冰凉的风开始亲吻他的脸颊。   没有在高墙竖起的家中那种沉闷的感觉,是截然相反的开阔。   禅院甚尔开始觉得着迷。   在他即将到达最底部的时候,眼前突然窜出了一个人滑到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此时的距离太近,只犹豫了一秒,对他来说调转方向已经来不及了。禅院甚尔下意识闭上眼,准备就这样撞上去。然而他突然感觉到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半抬了起来,脚下的雪板腾空。   “妈妈!”禅院甚尔下意识喊了一声,他抬起头,便只见女人宽大雪镜之下挺翘的鼻尖和红唇。她没有低头看他,而是望着前方,用分外刁钻的转弯,轻易躲开了他刚刚避之不及的障碍物,扬起高高的雪屑,地面上是清晰的刃痕。   “嗯,玩得开不开心?”上杉夏香问道。   “开心。”禅院甚尔说。   他望向雪场边缘的栅栏之外,那里可以看到对面的湖泊,只是看起来就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两人在林地边缘停了下来,禅院甚尔双脚落地,他下意识有些留恋方才母亲将他拎起来俯冲时候的感觉,忍不住揪住了她裤子的布料。   “妈妈……”   “嗯。”上杉夏香低头,“是饿了还是累了,或者是想去洗手间?”   禅院甚尔摇摇头:“妈妈凑近过来,我偷偷告诉你。”   于是玩家顺势弯下腰来,便忽而感觉脸颊一软,温凉的感觉一触即分。   是一个带着孩童的、天真而羞涩的吻。   她微微睁大眼睛,讶然地看向贴近自己的男孩,随即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甚尔酱比我知道的还要更可爱。”   上杉夏香忍不住抱紧了他,狠狠揉了揉他的脑袋。   禅院甚尔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睛。   因为还没有完全习惯直白地表达自己,因为很爱很爱母亲,所以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想悄悄地表达自己。   妈妈对他的爱很热烈,他清晰地感受到,于是终于不像是最初那样想要逃避,开始学习着回应她。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70/100:也想要爱妈妈。   】   因为答应了上杉夏香,禅院直嗣的行动很快,两名一级术师向总监会推荐上杉夏香成为一级咒术师。   按照评级的一般流程,上杉夏香将会去执行祓除一级咒灵的考核任务,由一名术师担任她的考核官跟随,记录她在祓除咒灵过程中的表现,如果合格,即可获批成为一级术师。   总监会的辅助监督驱车停在了京都校门前,上杉夏香拉开了车门,在看清里面的景象之后,又关上了车门,绕过去看了眼车牌号。   ——是正确的车牌号。   上杉夏香再次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披着厚重羽织的熟悉的男子偏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融化了那张隐约病容的脸对待他人时的疏离。   “怎么不上车?”他问道,声音温润。   “我是觉得有点令人不敢相信,”上杉夏香弯腰钻进车里,露出了微妙的神情,“直嗣,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徇私舞弊了?”   “我并没有徇私舞弊。”禅院直嗣说,“既没有越权协助你完成任务,也没有给予你不符合事实的评价。”   他望着她,眼底是一片笑意:“我只是动用了一些合理的、符合章程的手段,恰巧成为你的考核官。”   上杉夏香懒得去想对方口中所谓的“合理手段”是怎样的,一定脱离不开某些权权交易。   “你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她望着他,“早晨出门的时候,你还在祝我一切顺利呢。”   “因为想给你一点惊喜,提前说的话,就不够有趣了。”禅院直嗣说。   他习惯了她在身边时不时的狡黠和恶趣味,竟然也跟着学到了属于她的那种小小的坏心思。而事实是,偶尔一次这样的行为确实很让人开心。   上杉夏香凑近,揪住了他的衣服,气势汹汹地盯着他,抬起了手。   禅院直嗣不躲不闪地望着她,整个人的肢体动作都是放松的,像是完全信任她的存在,又像是无论她给予他什么都会接受。   然后他就被她用指腹使劲戳了戳脸颊:“下不为例。”   她认认真真地说。   放完狠话之后,她就整个人后仰坐了回去。   禅院直嗣用手指碰了碰她方才戳过的位置,因为脸颊的部位都是软肉,所以一点都没有疼,鼻尖还能嗅到残留的一点香气。   夏香。   他忍不住在心里咀嚼了她的名字。   因为是妻子第一次去祓除一级咒灵。她年纪那样小,还在学校上学,如果照看她的考核官疏漏让她受伤怎么办?   一级咒灵的强度和灵活性都远远高于二级咒灵,会极大影响到她的安危。   禅院直嗣没有多想,就直接换掉了原本的术师,想要亲自跟着她一同参与这次的任务。   此时此刻,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想更多的借口来说服自己,比如,如果上杉夏香受伤,也会影响她为他施展术式,所以出于对此事的重视,他才来。   上杉夏香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她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这次的目的地是京都府立宇治高等学校。   原本是孤立的大一学生失踪事件,零散地发生在全国范围不同的地点,警方经过调查,却发觉他们全部都毕业于同一所高中。“窗”的工作人员监测到了这场事件,于是经过调查之后,将任务等级评估为一级。   汽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时间正是下午三点,已经有回家社的学生早早地从校门口走出来。   “这所学校竟然还在正常教学吗?”上杉夏香有点惊讶。   “因为失踪者都是已毕业的学生,加上这所高中的偏差值均值很高,便没有因为那些事件停止运行。”辅助监督说道。   上杉夏香拉开车门,决定去调查一番。   禅院直嗣也同样从车辆另一侧下来,跟在她的身旁。作为考核官,他不能过度参与到任务之中。   他当然并不受到这种规则的限制,但明显她很独立,想要一个人完成这次的任务,于是他现在只需要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不去打扰她就好了。   失踪人数一共是七个,共计四女三男。   其中有三人位于同一个班级,于是上杉夏香先去拜访了他们未毕业时的班主任。   “三浦明吗?”班主任老师推了推眼镜,“他品学兼优,家境也很好,是很受欢迎的学生。”   “那另外两个女生呢?”上杉夏香手指在这个班级学生的毕业照上轻轻一划,落在上面的另外两个女孩的脸上。   “她们,”班主任回忆了一下,“一个很擅长运动,给班级在运动会上拿过很多奖,另一个成绩中等,平常话很少。”   上杉夏香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从表面上看,他们的条件看起来完全没有相似之处。   “那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好吗?”她继续问道。   “哦,我想起来,在毕业典礼那天,小仓同学曾经在班级里对三浦同学告白。”班主任说,“因为当时我恰巧也在教室里,所以印象很深刻,可惜三浦直接拒绝了她。”   “另一个女同学呢?”上杉夏香问。   “我对学生之间的八卦并不太了解,但她和班里另一个女生的关系很好,你可以去问问。”班主任说,给出了另一名女生的名字。   “好的,谢谢您。”上杉夏香礼貌地说。   祓除咒灵之前漫长而琐碎的调查工作并没有让她觉得烦躁,因为很多游戏就是有这样那样的支线任务,相比之下这款模拟器游戏已经是主线很明确的类型了。   她通过电话联系到了失踪女孩的好朋友,对方给出了很关键的信息,那就是她的好友在毕业前一天曾经想过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要在最后一天对三浦明告白。   眼看线索逐渐明晰,上杉夏香乘胜追击,又分别去询问了另外几人的班主任,联系了他们的好友和同学。   在她有条不紊进行调查的时候,禅院直嗣只是欣赏地注视着她。他在平时很少能够见到这样的她,与在家的时候懒洋洋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以至于他忍不住看了又看。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站在教学楼楼梯的转角处,上杉夏香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神情,“这只咒灵与告白有关,极有可能是从告白失败的负面情绪之中诞生而出的咒灵。这样一想的话,还真是青春啊。”   “你也在这样的青春里。”禅院直嗣忍不住提醒她,“还有半年,你才毕业。”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自己怔了怔。这句话不仅提醒了她,也提醒了他自己。她在花儿一样的年纪成为他的妻子。   “我知道的。”上杉夏香说,“只是觉得毕业季的告白听起来很浪漫。”   “你想在毕业的时候收到告白吗?”禅院直嗣若有所思。   上杉夏香想象了一下可能的场景,顿时使劲摇头:“咒术高专的学生太少了,根本没有那种围观他人告白或者送信的氛围。”   高专四年级总共就三个人,无论怎样排列组合听起来都很命苦。   “那,既然已经知道了咒灵的起源,下一步就是要看看怎么将它引出来。”上杉夏香说,“我们刚刚已经将整个学校逛了一遍,但我没有感觉到明显属于咒灵的气息。它也许躲起来了。”   “虽然那只咒灵躲了起来,但你既然已经说出来,应当已经想出了引出它的方法?”禅院直嗣问。   “嗯。”上杉夏香轻点头,“不过现在这里还有一些社团活动,我们先去吃了晚餐再回来吧。”   她握住了他的手,往校门的方向走。   两人都没有穿这所学校的校服,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是外来的人,在人群之中很显眼。禅院直嗣原本并不在意路过学生们的目光,可是现在走在前面的女子正在拉着他的手腕,当他人的目光落在两人相连的地方,他下意识觉得脸热。   以他受到的教育,即使是在家族之中,夫妻之间在族人面前都更倾向于相敬如宾。   两人就这样穿过了大半个校园,上杉夏香拉着他和辅助监督去吃附近的拉面。   小店在学校的附近,做出的面很好吃,上杉夏香一连吃了两碗才停下。而旁边,禅院直嗣明明是比她还大的成年男人,却只吃了一碗。   “不合胃口吗?”上杉夏香问。   禅院直嗣摇摇头:“我只用这些就够了。”   “还有其他想吃的东西吗?”她又问他。   目光里的关切让禅院直嗣忍不住微笑:“没事,我真的吃饱了。”   旁边,辅助监督默默嗦了口面。   传言禅院家主与他的妻子关系非常好,从一路两个人的表现来看,传言完全是真的,甚至还有过之无不及。   真的很难想象禅院家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妻子。以前禅院家在这方面的风评一直都很差的,现在竟然隐约有了扭转的迹象。   晚餐结束之后,上杉夏香让辅助监督提前离开了,等第二天早上再到学校门口,免得对方晚上要跟着他们两个一起加班。   而她则是与禅院直嗣重返校园。   此时,没有学生和老师,整个学校都静悄悄的,只有路边的灯光还亮着,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来对我告白吧。”上杉夏香转过身,与禅院直嗣对视。   她换上了这所学校的校服,百褶裙刚好及膝,粉色的长发如同瀑布一样披落肩头。 [97]私心:她在他的盛夏(42、45K营养液加更)   在玩家未曾注意到的角度,禅院直嗣全身上下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绷紧。   他的思绪因为她而短暂中断,而他很快便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了然地说道:“通过重复失踪者的行为方式,引出咒灵对自身的诅咒吗?”   难怪她在白天就去购买了两套与他们身材相符合的校服,还在进校门之前就推着他换上。   “对,”上杉夏香轻轻点头,“既然受害者是在离开校园以后失踪,说明在进行告白这一活动的时候,就已经被咒灵标记了。只要有标记,就会有感应。”   她扯开了一个带了血腥气的兴奋笑容:“只要它标记了我,我也就感应到了它。”   禅院直嗣看了她一眼。   在他们结婚的那一天,他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她身上强烈的上位者特性,婚后的时间很久,她常常很疏懒的样子,以至于他有些忘了她身上的锋芒。   ……真的很让人挪不开眼。   “怎么一直在发呆?”上杉夏香凑近,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知道了。”禅院直嗣说。   既然是为了完成任务,那么此时要做的事情就是像一个高中生一样告白。   禅院直嗣忽而觉得有些好笑。上杉夏香现在正在就读京都咒术高专,而禅院直嗣同样是京都咒高的毕业生,此时他忽然明白了白天他问她的时候上杉夏香古怪的神情了。   因为回想他自己的高中时代,好像同样没有普通高中生的浪漫一说。他们这样从御三家这样家族之中出来的继承者,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未来和命运,每一步都是预料之中的路线。   不过,高专时代的禅院直嗣也料想不到,自己会在十年之后力排众议,离经叛道地求娶一位普通人出身的术师小姐。   “就算是虚假的告白,在这样的时候随意说出来也太草率了,说不定不会满足咒灵需要的条件。”禅院直嗣说。   “那你是想要准备得更加隆重吗?”上杉夏香问道。   头顶上路灯的光线让她如同处在聚光灯之下,柔和的光线让她的五官看起来更朦胧而美丽。   “那你要稍等我一会了。”禅院直嗣说。   他走向旁侧一层的教室,打开了未曾被锁住的窗户。   平日里庄重的和服羽织换成了收腰的校供西装衬衣和长裤,显得他身形颀长而清瘦。   这个日常表现得循规蹈矩的禅院家家主,正如同一个高中生一样翻越窗户,走进了最近的这间教室。   上杉夏香有些好奇,但还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他要给予自己怎样的惊喜。   他没有让她等太久,过了一会,禅院直嗣再次从被打开的窗户之中出来,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   上杉夏香注视着青年对她欠身,望向她的目光温和明亮:“夏香同学,我喜欢你。你是否愿意与我在一起呢?”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间赫然握着一朵折纸玫瑰。   玩家有点惊讶了,她没想到,禅院直嗣竟然会这样的手工折纸。像是他这样的家族继承人,怎么会学习这样边边角角的无用技能?   不过,惊讶归惊讶,上杉夏香并没有忘记自己此时要做的事情,她并没有从他的手中接过那朵花,而是说道:“抱歉,我不能接受直嗣同学的告白。”   拒绝的话都已经说出口,人就会开始忍不住继续胡编乱造:“因为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禅院直嗣看出了她此时的即兴发挥,眉眼间忍不住带了点笑意,但还是配合地做出了忧伤的神情:“即使夏香同学拒绝我,与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也会祝福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如果夏香同学愿意的话,我成为第三者也无所谓。”   这次轮到玩家瞳孔地震了,没想到平常斯斯文文的禅院直嗣竟然这样口出狂言。   “那还是不要了吧。”上杉夏香有点艰难地说道。   其实玩家并没有太高的道德感,即使真的这样做也无所谓,但是当一个道德感高的角色在她的面前说出这句话总归是很有冲击力的。   到此为止,她拒绝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一种被窥伺的感觉油然而生。   上杉夏香第一时间抬起了眼睛,环顾四周。   “抓到了。”她的视线穿过了这栋教学楼教室和走廊的窗,遥遥望向了后方的位置。   心脏率先开始兴奋起来,下一刻,眼前的少女身影就骤然俯冲过去。   禅院直嗣轻叹了口气。在执行考核任务的时候,如果忘记放“帐”的话,是要被主考官扣分的。   不过,现在在她面前的人并不只是考核官。他吐出了字句:“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   暗红色的结界自学校上方的半空之中视觉正中心的位置往外蔓延,将这所学校整个包裹其中,隔绝了内外之间的联系,避免普通人受到战斗产生的响动的影响。   放出结界之后,禅院直嗣才迈步往少女消失的方向过去。   出乎意料的是,在穿过教学楼之后,他并没有再看到任何战斗的景象。   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逐渐被掩盖。   禅院直嗣再次眨了眨眼睛,眼前赫然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晴空万里,教学楼之中传来学生们嬉闹的喧哗。三三两两拎着书的学生从他的身旁经过。   一只手忽而拍上了他的肩膀。   “在发什么呆?”女孩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禅院直嗣偏过头,只见穿着校服的少女正皱眉看着他,粉色的短发堪堪及肩,他忍不住把视线在上面多投注了一会。   总觉得她的头发好像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长度。   然而下一秒,对方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往前跑了,以至于禅院直嗣丢掉了方才察觉到的违和感。   “马上就快要迟到了。”她风风火火地说道,“第一节课是大魔王班主任的课,如果去迟了就完蛋了。”   禅院直嗣顺着她的力道跟着她一起奔跑,他们踩上进入正门的台阶,转过贴着穿衣镜的拐角,在宽阔的楼梯上飞奔,与正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做值日的同学擦肩而过。   最终他们一同到达教室里,而她就坐在他的前桌。   一口气跑了这样快这么远,禅院直嗣发觉自己竟然一点也没有气喘。   ……奇怪,只是这样的距离而已,对于他这样的高中生本来就很简单,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自己会气喘呢?   禅院直嗣忽略了那种不自然的违和感。   高中生的日常生活很热闹,也很有活力。禅院直嗣规规矩矩地上课,午餐与大多数同学一样用便当解决,参与完社团活动之后就回家。   每当坐在课桌前,看着卷子上思索难题的时候,他会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看着女孩的背影和逐渐长长的粉色头发。   她的脊背并不总是挺直的,偶尔会整个趴下去如同没有骨头一样侧着脑袋写作业,也有时候会悄悄在课堂上打瞌睡。午后的阳光会把她发丝的边缘染成泛着金的色彩。   如果自己坐得更靠前,往前趴下一点的话,就可以嗅闻到她身上隐约的甜美的桃香。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心脏就隐约有种特别的悸动。只是哪怕捂住耳朵,这样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距离大学共通入学测试的时间越来越近,禅院直嗣并不想要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打扰她的学习,只是会忍不住会在晨间悄悄将早餐放在她的桌斗里。作为她的后桌,他当然很清楚她每次都卡点进教室,不睡到最后一刻根本不会起床,当然也牺牲了早餐的时间。   起初他还为这样隐秘的行为有些紧张。上杉同学在注意到抽屉里还有着热气的早餐之后停顿了一会,随后她对着还在响动的教室发出了谁是田螺姑娘的疑问,发觉没有人认领之后,她很自然地就掏出来吃掉了。   禅院直嗣放松了捏着书页的手指。他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是暗恋。   常人总是说暗恋的滋味很酸涩,然而禅院直嗣并不觉得。他觉得这样的感受很美好。   他并不是只能注视着她的背影的。   有时候,禅院直嗣会刻意晚点进入教室,这样就可以被她拉着手腕一起进入教室里。他是班级的班长,教室的卫生是双人组队打扫,于是他私心调整,把她的名字与他并排放在一起,这样他们就是搭档了。   她有时候坐着感觉到疲累,就会靠在他的桌子前侧的边沿。有几簇头发会调皮地落在桌面上,落在稿纸的边缘。   禅院直嗣常常停下正在沙沙写字的笔,最终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一揉落在他纸上的发丝。   不过这样的次数多了,少女有时候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回头,低声问道:“做什么?”   而此时的禅院直嗣早已收回了手,露出了些许无辜的神情:“发生什么了吗?”   上杉夏香盯着他看了一会,忽而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掌按在了桌上。   禅院直嗣的心跳顿时空了一拍。   “不许做小动作。”她警告说,一点也没有觉得两人此时的动作很暧昧。   禅院直嗣轻轻点头,于是扣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离开了。   ……他有些遗憾。   哪怕有时候上课会打瞌睡,上杉夏香的偏差值依然很高,是被公认为有能力竞争考入东京大学的学生。   禅院直嗣同样如此,哪怕是考试成绩,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也经常是挨在一起的,一个是第一名,另一个是第二名。他对于成绩并没有在意,但喜欢看到成绩单公布的时候他和她的名字挨在一起的样子,就好像有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公开的亲密。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于是日历上倒计时显示的时间越来越少,到最后终于归零。   共通测试和校内考都结束之后,所有的学生才终于松了口气,真正的春天降临到了校园里,种在道路两侧的早樱陆陆续续开始绽放。   毕业季以一种相当快的速度到来,在上午毕业典礼的仪式结束之后,校园里便充斥着即将毕业的畅快和离别的伤感。   禅院直嗣再也没有其它的理由再去拖延自己这场即将无疾而终的暗恋,他终于决定宣之于口。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一路走到最顶层天台,推开门进去,便见到女孩正坐在她常常会在的位置。   这里的人一向很少,通往天台的楼梯很陡,除了她之外,或者说除了她与他之外,这里几乎不会有人涉足。   “夏香同学。”禅院直嗣走到了她的身旁,“你每天都会来到这里,是在欣赏这里的风景吗?”   “我在观察。”女孩说道,她并没有回头,像是早就预料到出现的人是他,而她望向天空的目光很专注。   禅院直嗣顺着她的目光往同一个方向看去,却并不觉得那里有任何不同的地方,只是一成不变的天空和熟悉的教学楼楼顶而已。   他捏了捏自己的指节,压下心中的紧张:“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你随意。”上杉夏香说,甚至还好心地给他让了点位置。她看起来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毕业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在完成自己心中的任务之前,禅院直嗣还是注意到了她与往常不同的样子。   “……还好。”上杉夏香站起身来,看向正在日落的天边,“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背景音只有从校园里传来的隐约的喧哗。   禅院直嗣站起身来,他摸了摸自己放在衣兜里的东西,深吸了口气,终于说道:“夏香同学,这一年来的时间里,我发现,其实我已经喜……”   “嘘——”上杉夏香忽而伸出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   嘴唇上的触感让禅院直嗣立刻安静了下来。   在他困惑的眼神之中,上杉夏香站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两步,天台边缘的风吹起了她校服的裙摆,与她危险的动作相比,她望向他的视线却是截然相反的沉着。   “夏香同学?”尽管不知道要发生什么,禅院直嗣却本能地开始紧张起来。   “我一直都想说了。”上杉夏香说道。   “禅院直嗣,”她念出了他的全名,“你究竟还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在话音彻底落下之后,她面对着他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自天台的边缘后仰,在滞空的短暂一两个瞬间目光与他对视,随后便是自由落体,粉色的长发飘散在空中,如同她的翅膀。   “夏香!”禅院直嗣下意识冲了过去,在他张开的手指触碰到她衣摆边缘的布料的时候,大脑之中在一瞬间灵光乍现。   一成不变的天空。   在这之前他总是下意识将它忽视了过去。如果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天空怎么可能会一成不变呢,连白云的形状都一模一样,如同放在上面的剪贴画。   校园之中的学生们似乎见到了这个场景,纷纷抬起头,只是那些脑袋上都没有脸。   在禅院直嗣踏入教学楼的那一刻,咒灵对于精神与场景的双重影响就已经附加在他的身上了。   禅院直嗣眨了眨眼睛,瞬间往后跃了一步。   下一刻,咒灵的攻击就重重地落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将砖石的地面砸出深刻的裂痕,碎石四处迸溅。   “你刚刚消失了一会。”上杉夏香落在他的身边,双臂交叉在胸前,挡住了咒灵下一次的冲击。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那些人会失踪了。”禅院直嗣说道,“我想,我做了一个梦。”   上杉夏香在与咒灵战斗的间隙,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噩梦吗?”   “不,”禅院直嗣垂眸,一幕幕场景在他眼前浮现,他轻声说道,“也许是美梦吧。”   他的声音相比于战斗时产生的巨大响动太小了,于是上杉夏香并没有听清他话语之中的内容。   她好久好久都没有与这样的咒灵战斗过了,一身热血都因此而感到沸腾。看似纤细的拳头砸在庞大的咒灵肢体上,力量的传导让它身上顿时出现了庞大的深坑。   “啊啊啊啊啊——”咒灵发出了痛苦的嚎叫,就像是数十人同时发出的惨叫。   然而不等它痛苦的声音继续,上杉夏香的下一步攻击已经砸在了它的身上。   咒灵往后败退。它的术式同时落在了上杉夏香和禅院直嗣的身上,但似乎并没有对上杉夏香造成任何影响,而禅院直嗣也挣脱了它的控制。   它往后挣扎,庞大的身躯令旁侧的教学楼都随着震动。张开的肢体砸向正在旁边作壁上观的禅院直嗣。   “哦……”禅院直嗣露出来了点有些无奈的神情,“好像是被当做软柿子捏了?”   他微微歪了了下头,那张斯文病弱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属于咒术师的疯狂,腰间的长刀出鞘。   上杉夏香只感应过他体内的咒力,她从来没有见到过禅院直嗣真正的、体术上的战斗。   如果要说风格的话,对方的刀术有一种物哀般的美丽,看似缓慢,实则速度极快,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抹绚烂的银光。   咒灵吃痛地在地面上翻滚,把地板和旁侧的建筑物都破坏得砖石乱飞。   禅院直嗣握着刀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手背挡在唇边低咳了两声,落在咒灵身上的目光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Oi——”上杉夏香对他挥手,“别太过分啊!这是我的考核任务,你干涉太多的话,我的评分就会降低的。”   考核官禅院直嗣:“……”   “知道了。”   上杉夏香当然不那么在乎考核评分,因为以她的表现,一定可以拿到合格。但是她已经好久没有与这样级别的咒灵战斗过了,如果有旁人插手的话,她打不爽。   见禅院直嗣让开了场地,上杉夏香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开自己的术式。   她对着咒灵张开了双手。   下一刻,凌空出现的上百道斩击将它割开了无数刀口,也显露出了被它埋在体内的茧。   “……失踪的受害者?”上杉夏香击破了茧,然而里面冒出的东西让她原本正常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已经没救了。”禅院直嗣闻着里面传出来的尸臭味,面不改色地说道。   上杉夏香踩着下方奄奄一息的咒灵。它感觉到自己没有能够抵抗他们的实力,于是卷起身体想要逃跑。   “现在才想要逃的话,是不是有点晚了?”上杉夏香问道。   咒灵没有回答,而玩家的这句吐槽本身也并不是为了得到回应的。   她的双手按在咒灵的身上,斩击性的咒力自她的手中向下一路传导,这只庞大的咒灵僵硬了身体,连带身上一颗又一颗数米高的肉瘤圆球也都僵直不动,裂口贯穿了它的整个身体。   下一刻,咒灵自上杉夏香攻击到它的位置开始寸寸湮灭。   “祓除结束!”上杉夏香轻盈地落在了地面上,胸口有些气喘,但神情很畅快。   她看向正在另一侧站着的禅院直嗣:“考核结果怎么样?”   男人失笑:“我会给你评高分的,一级术师上杉夏香。”   上杉夏香满意了,她迈开步子径直走在前面,粉色的长发随着她一步一跳的动作一晃又一晃。   禅院直嗣只是注视着她的背影。   在今天之前,他还可以欺瞒自己说,他与她的一切都是交易之后的结果,他给予她钱财,而她给予他术式的效用。   可是,在大梦一场之后,禅院直嗣终于意识到之前他一直都潜意识没有去面对的问题。   ——原来,他喜欢着她啊。   禅院直嗣喜欢他的妻子。   真正意识到这一点,他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想要笑。明明平时在做家族决策的时候都很睿智,在感情这一方面竟然是不听不看不想的蠢货。   他羡慕她总是无忧无虑的快乐,喜欢她的鲜活,更向往她身上的自由,好像无论怎样的困境都无法牵绊住她的脚步。   可惜,禅院直嗣的喜欢对她来说并不意味着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如果还是在之前咒灵设下的情景之中,禅院直嗣都有向她告白的勇气,因为他们是同窗,是高中时代互相的青春。   然而,现在的禅院直嗣只是一个已经拥有两个小孩的大人。他比她年长,却又身体病弱,只是抬起手,都可以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   现在的禅院直嗣,有什么资格可以向她告白呢?   他不能。   他已经在浪费她的青春了。   “怎么走得这么慢?”上杉夏香一回头,发现这个人竟然还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又往回跑了几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晚上吃掉的拉面好像因为打了一场咒灵之后就完全消失了,我们去吃点夜宵吧,也不知道这个时间还有没有开着门的餐厅……”   禅院直嗣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现在这个时间的话,或许只有居酒屋和烧鸟店还在营业了。”   就让他将那些不该打扰她的情感隐藏起来,她不知道,从此之后的每一次牵手和拥抱,都有着他的私心。   “想吃大阪烧。”上杉夏香说。   “好,可以去吃。”禅院直嗣说。   “还有章鱼小丸子。”玩家继续说道。   “嗯,想吃就点。”   “还有还有,我想喝梅子酒。”上杉夏香兴致勃勃。   “这个不可以。”   “哦。”   游戏外,正值深夜十一点,玩家没能忍住诱惑,给自己点了大阪烧和章鱼小丸子的外卖。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   一周之后,上杉夏香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一级咒术师的证书,当她把更新以后的学生卡信息给另外两个同窗看的时候,得到了他们同时的惊呼和赞叹。   “竟然被你提前一步。”松下美智子说。   “我下个月也要提交一级术师申请。”荒又久司说。   “真的假的?”上杉夏香有些惊讶,“乐岩寺老师终于松口了?”   “嗯。”荒又久司点头。   上杉夏香露出了一个被点醒了一样的神情:“久司……”   她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神情郑重。   荒又久司被困在位置上,身后是他自己的课桌,两人的距离很近,但他并没有后仰,只是冲她扬起唇:“怎么?”   “我有机会当你的考核官诶!”上杉夏香兴奋地说。   “嘶——”荒又久司倒抽了口气,“我好像还没做好准备让你看到我与一级咒灵战斗的样子,说不定会很狼狈哦。”   “比起这个,”松下美智子说,“夏香,我不得不提醒你,只有年限较长的一级术师才可以作为评级考核官。你刚刚升入一级,术师协会大概率不会允许的。”   上杉夏香有些失望地松开了荒又久司的肩膀,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支着下巴问他:“你什么时候考试?”   “大概两周之后吧。”荒又久司说,“通过之后我请你们吃饭。”   他从小家境优渥,在金钱上很大方,常常请客。   “那不巧了。”松下美智子说,“我下周要去泰国执行任务,恐怕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那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上杉夏香问。   松下美智子摇摇头:“那种时候就不是第一时间的庆祝了。你们可以先一起去,人不够的话就带上乐岩寺老师。”   “……那还是不必了。”荒又久司擦汗。   哪有学生自己出去玩的时候会带上班主任的?   “一切顺利。”松下美智子和上杉夏香分别与他击掌祝福。   乐岩寺嘉伸的确很了解他的学生。   一周之后,荒又久司稳稳地拿下了一级咒术师资格。   在完成任务第二天,他就回到了京都校,将这件事讲给了上杉夏香。   彼时上杉夏香正在翻阅报纸,听了他的话,她抬起眼来说:“原来如此,报纸上说昨天东京发生了瓦斯爆炸事故,原来是你在执行任务啊。”   闻言,荒又久司难得露出了点心虚的神情:“啊,我只是忘记放'帐'了。”   “晚餐我请客,庆祝我们成为一级咒术师。你有时间吗?”他问。   “你之前提过,我已经专门把这周的时间都空出来了。”上杉夏香说。   “那我载你。”荒又久司扬起嘴角。   “你有车?”上杉夏香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还有驾照?”   “放心吧。”荒又久司说,“车就停在学校的停车场,我从东京开回来的。”   玩家下意识去看自己的技能栏,她在现实里都有考过驾照,总不能游戏里竟然没有驾照吧?   ——游戏里也有。   其实硬开也行,但上杉夏香觉得自己现在的游戏不是隔壁GTA5,无照驾驶不提倡。   上杉夏香以为荒又久司的车是一辆普通的汽车,她显然想得太保守了。   他的车是一辆跑车,敞篷跑车。   崭新的一辆车,流线的形状,车漆一尘不染,轮胎的侧边还是完全的橡胶黑色,几乎没有沾染太多灰尘。   即使是在游戏里,这依然值得玩家的一阵欢呼:“哇哇哇!”   她围着车转了好几圈,禅院家的车虽然很多是名牌,但款式基本都很保守。眼前这辆跑车不仅是敞篷的,而且亮黄色的涂装分外引人注目,只从外表看就分外炫酷。   上杉夏香摸着爱不释手。   荒又久司笑着看她:“要出去一起兜风吗?”   就算再怎么做出成熟咒术师的样子,只要有对应的财力和能力,就会忍不住在女孩面前展示自己。   “我想开这辆车。”上杉夏香抬眼看他,“可以吗?”   没有人能拒绝她眼里的期待,即使有些惊讶,荒又久司依然点头了。   车辆启动,确认副驾驶的荒又久司把安全带系好之后,玩家直接将油门踩到了底。   她转动方向盘,汽车一个漂亮甩尾,驶出了空荡荡的高专停车场。   乐岩寺嘉伸正准备去趟总监会,他闲庭信步地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却听到了平日里并不会有的引擎轰鸣声。在好奇心刚刚升起的时候,一辆车“嗖”得与他擦肩而过,带起的劲风直接把他的头发吹到了另一侧。   他回过头,目露震惊。   不会是幻觉吧?为什么刚刚感觉两个鬼火少年开着没有车顶的豪车就往外飙车出去了?   ……   现在的季节在二月初,下午的风还很冰凉,但两个年轻人没有一个想要关掉顶棚。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的车技这么好。”荒又久司说。   “我也不知道。”上杉夏香笑起来,因为游戏里的汽车比现实之中要更好掌控。比起祓除咒灵时的游戏难度,开车的小游戏完全就是幼稚园水平。   跑车行驶在公路上,荒又久司伸手打开了车载音乐。   他们完全像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一样释放着满身的活力,上杉夏香挑了一条沿海的公路,降低了速度慢慢行驶,于是他们便正巧目睹了一场海上的日落。   橘红色的夕阳慢慢降到海平面之下,光芒将下方的大海照射出一条通路。   美丽的景象让玩家忍不住截图保存,两人难得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载音乐发出悠扬的小提琴声。   过了一会,上杉夏香说道:“你觉不觉得头顶凉凉的?”   “……有一些。”荒又久司说。   他把顶棚关上了。险些被冷风吹傻的两个十八岁成年人恢复了神志。 [98]毕业:她在他的盛夏   在樱花盛开的季节,上杉夏香从咒术高专毕业了。   咒术师的毕业仪式很简单,只有教室被布置成了欢庆毕业的样子,凡是有时间的低年级高专学生都一起来为他们庆祝。   按照这个时代的法律规定,只有二十岁之后才可以喝酒,因此布置在桌上的全部都是碳酸饮料或是其他饮品。   四年级的三名毕业生每人都得到了一捧鲜花。乐岩寺嘉伸不知从哪里拿了一台照相机,将他们都聚集到校门口前面拍照。   他们的班主任老师看似古板,但实则相当潮流,术式是通过摇滚贝斯来施展的,穿着比现代社会的一些RAPPER都要前卫。之前荒又久司的敞篷跑车得到了班主任老师的眼神欣赏,不久以后,上杉夏香就发现高专停车场又新增加了一辆敞篷跑车。   乐岩寺老师穿着英文字母黑上衣和阔腿束脚裤,身上叮叮当当地挂着一些金属链条,举着摄像机拍照的样子看起来真有几分专业。   他把三脚架支好,站在了给他预留的空位里。   上杉夏香和松下美智子分别站在他身旁,在上杉夏香另一侧则是荒又久司,周围是其他年级有空来到这里的京都高专的学生。   黑白的相片将所有人的笑容定格。   一切活动结束之后,毕业生的三人并肩回宿舍楼收拾行李。   “真是感觉一眨眼的时间,就毕业了。”松下美智子感叹道,“我竟然会有点不舍。”   “因为彻底不再是学生了,变成了要在社会上存在的大人。”上杉夏香说,“美智子酱要一直外派吗?”   “是哦。”松下美智子说,“我向术师协会申请了长期外派。总监会只是一群抱着过去的荣耀不肯放开的迂腐老头,长期留在这里只对我身心有害,我美丽的外表,优秀的品格都会因此受到玷污。”   旁边,荒又久司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就跑得远远的。”上杉夏香说。   不只是总监会,大部分有家族的咒术师都相当传统,女性咒术师很容易便被看轻,被当做是迎来送往联姻的资源。松下美智子实力不是最强的那一批,家世同样不高不低容易拿捏,是最受欢迎的结婚对象——当然,她本人并不想要这种“受欢迎”。   荒又久司毕业之后继续从事咒术师的工作,他的人生缺乏刺激,而总监会恰巧可以提供一个符合他期望的平台和工作。   “也就是现在毕业了,”上杉夏香说,“如果你当着乐岩寺老师的面说自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做咒术师,你试试看他会不会拿贝斯敲你的头。”   “是吗?”荒又久司想了想,“乐岩寺老师应该不会舍得用他的宝贝贝斯敲我脑袋的。”   教学楼,正在教室里收拾教案的乐岩寺嘉伸打了个喷嚏。   上杉夏香几乎不在宿舍过夜,只有在偶尔上课午休的时候踩在宿舍之中留宿,所以物品很少,只装了一个行李箱就完全收拾好了。   “夏香你要走了吗?”松下美智子问。   “嗯,美智子待会一起吗?”上杉夏香问。她知道如果对方出国之后,再次相聚就会要是很久之后了。如果没有合适的剧情触发,或许毕业这一天就会是最后一面。   “我明天才坐飞机离开。”松下美智子说。   她示意了一下周围,整个宿舍被她布置得相当繁复,墙上挂着错落的相框,零零散散的东西铺展在桌面和地面上。   两人聊了一会,上杉夏香才与她拥抱道别。   她拎着行李箱下楼,去到另一层荒又久司的房门前。   男生的房门是敞开的,所以她站在他的门口,象征性地用指节敲了敲门。   “一起出学校吗?”   荒又久司原本背对着门口,站在行李箱前,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到声音,回头看她,目光之中多了点惊讶:“你专门过来找我吗?”   上杉夏香左右看了看:“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还需要一刻钟。”荒又久司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他微笑起来邀请上杉夏香进门,坐在了书桌前唯一的椅子上:“因为还在收拾,所以有些乱,还请不要嫌弃。”   只是进他的宿舍而已,荒又久司却郑重得像是在迎接重要来宾,有模有样地给上杉夏香倒了杯水。   “你这样殷勤会让我怀疑……”上杉夏香扬起眉,“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才这么郑重。”   “完——全没有哦。”荒又久司拖长了声音回答,他摊开手示意自己的无辜。   因为将屋里唯一的椅子让给了上杉夏香,加上在收拾物品,荒又久司半蹲在摊开的行李箱旁,抬起眼来看她的样子完全弱化了平日里身材高大的攻击性,左耳上还穿着新打的黑色耳环。   这个高度……看起来跟禅院甚尔一模一样高。   玩家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寸头摸起来有些扎人,于是她的手指顺势滑下去不小心碰到了下他的耳环。   两人都是一怔。   “啊,有个脑袋在这里,我就有些没忍住。”上杉夏香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她平常摸甚壹和甚尔的脑袋太习惯了。   荒又久司握住了她的手指,碧色的眼睛眸色渐深。   “你总是这样的话,是要负责任的。”他本来就是新打的耳环,那里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只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就又疼又痒,好像一路蔓延到了心脏。   “不准碰瓷。”上杉夏香踢了踢他的脚尖。   半蹲在那里的青年看了她几秒,那种神情好像与平时的玩闹不同。   玩家并没有看明白他目光的含义,只催促道:“快点收一收,等到了校门口之后各回各家。”   这次,荒又久司没有再拖延,只用了十分钟就打包好了一切。他轻松将两人的行李箱一起从楼上搬到了地面,单手拉着两人的行李箱拉杆。   两人并肩走在甬道上,两旁的樱花树全部都开满了粉白的花朵,只要有阵阵微风,上面的花瓣便随着风往下落。   “你在不高兴吗?”在漫步到一半的时候,上杉夏香忽而开口了。   荒又久司有点惊讶,他摸了摸脸:“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   “在敲你房间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上杉夏香说,“除了睡觉,你什么时候能待在原地不动超过十秒钟的?”   “因为毕业之后就不会像是在学校里一样可以经常见到夏香酱了,”荒又久司故作夸张地长长叹了口气,“一想到跟我一起打街机游戏的搭档少了一个,我就很伤心。”   玩家觉得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但上杉夏香并不会要求一个试图隐藏自己的人在现在坦诚。   “之后我还是会一直住在京都,我把我们家固定电话的号码给你,想出去玩的话联系我就好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里抽出了一张纸来,在上面留下了一串数字。   “而且,禅院家的位置不难找的。”上杉夏香继续说道,“你把你的住址也给我,我想玩电动游戏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要太惊讶哦。”   荒又久司拿过她手中的本子,在上面留下了一串住址。   明明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却好像无法再沉浸回方才的那种负面的状态。   “夏香,”他有些想叹气了,“你结婚的年纪好早,比毕业还要早这么多。”   偏偏他成了迟到的那个。   上杉夏香抬起眼:“你想结婚了?我会给你包大份礼金的。”   荒又久司哭笑不得,他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凑近她的耳边:“夏香酱与其给我礼金,不如把钱收起来请我打游戏呢,毕竟,我恐怕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不需要礼金的场合,但很快就会找你出去玩。”   肩上手臂的重量一点都不沉,不过上杉夏香还是将他的手拽了下去:“那就约好了。”   顺着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京都咒术高专的大门,旁边不远处是停车场。   “这里的电车次数很少,你愿不愿意坐我的车回家?”荒又久司问道。   上杉夏香张张口,在她做出回答之前,另一道声音率先做出了回复。   “她不需要。”   两人同时转头,便见一身羽织的男子正捧着一大束花走过来,花束之中是盛开的洋桔梗和雏菊。   “我来接你。”禅院直嗣说道,在他的旁边,还跟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孩。   年纪更小的禅院甚尔越过父亲跑了过来,撞在了她的腿上,于是顺势抱住了她的大腿:“妈妈!”   相比在其他人身旁时候的寡言少语,在上杉夏香面前他的状态几乎完全相反,完全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和热情。   “甚尔?”上杉夏香弯下腰,将男孩抱起来到怀里颠了颠,又亲了亲他的脸蛋,才将人放回地面上。   之后,她才直起身,接过了禅院直嗣递过来的花。   “毕业快乐,夏香。”禅院直嗣说道。他早早就空出了今天的日程,只为了可以亲眼看着她从高专之中顺利毕业。   上杉夏香浅浅道谢,接过了他送来的捧花,她低头嗅了嗅里面的香气,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放松。   “久司君,那我们下次见?”她转过头,看向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盯着这边看的荒又久司。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同窗全部的家庭。在此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她嫁给了原本有两个孩子的禅院家家主禅院直嗣,只是真正见到之后,还是会有些惊讶。   她对待他人的孩子依然可以这样温柔,既没有嫌弃禅院直嗣的年龄,也没有嫌弃两个孩子是累赘。荒又久司其实有些困惑,她究竟看上了禅院直嗣的哪个优点,才会觉得进入禅院家那种地方呢?   心中转动着一个又一个想法,荒又久司却如往常一样对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那就约好了,下次见。”   他对着禅院直嗣轻轻点头示意,随后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禅院直嗣没有回应他的打招呼,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从自己的身旁擦肩而过。   上杉夏香半蹲下来,正玩着小甚尔的一双小手。   小孩子的手指真的很奇妙,小小的,又白又嫩,偏偏又很软。每次甚尔自己伸手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也只能圈住两根手指,而她可以轻易将他的整个小手裹起来。   等禅院直嗣将她身上斜背的背包取下来,结过她手里的花束和杂物的时候,上杉夏香才从这幼稚的小游戏里如梦初醒。   禅院家距离市区很远,他们并没有先回本家,而是去了禅院直嗣在市区购置的平层。   上杉夏香久违地换上了一身和服,是白底樱花纹路的打褂,粉色的长发盘起来,禅院直嗣为她戴上项链和首饰。   她懒得化妆,于是取了梳妆台上的一根口红,放在唇上涂了涂,便已经显得容颜极盛。   上杉夏香踩上木屐,刚要走出房间,就听到门口传来的响动。她回头,正好看到禅院甚尔往回缩的脑袋。   他探头看了眼,发觉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又捂着眼睛缩回了脑袋。   “甚尔酱,在害羞吗?”上杉夏香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禅院直嗣站在她身旁,垂眼注视着她:“因为你很美。”   “甚尔。”玩家冲门外的孩子招招手。   原本还躲在门框之后的禅院甚尔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地走了出来,睁大眼睛看着他的母亲。   如同神明一样漂亮的女人捧住了他的脸蛋,低头在他的额头上留了一个吻,鼻尖充斥着只有妈妈身上才有的、令人很有安全感的桃香。   “妈妈,是仙女吗?”他睁大眼睛,喃喃地问道。   上杉夏香顿时又被逗笑了。   “嗯,是仙女。”旁边,作为大人的禅院直嗣一本正经地给这个童真的问题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甚壹,等久了吗?”上杉夏香走到门口,对正坐在沙发上默默等待的少年问道。   有着厚重眉毛的少年抬起脑袋,忽然之间也发起了呆。其实,在父亲结婚的时候,他就已经隐约感觉到他的新婚妻子很好看了。只是那时候他心里对她有着偏见,刻意忽略了这一点。   “没有,我等得一点都不久。”反应过来之后,禅院甚壹立刻站起来。   他是因为觉得守在卧室的门口失礼,才在这里的沙发上等的。   现在上杉夏香迈步走出来的样子,让少年禅院甚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她真的非常年轻,年轻到他可以称呼她为姐姐的程度。 [99]愿望:她在他的盛夏(48K营养液加更)   为了庆祝上杉夏香的毕业,禅院直嗣订了相当高端的怀石料理和温泉酒店。   怀石料理是按照一人一份的形式上餐的,禅院甚尔用筷子笨拙地夹菜。在家中的时候,侍从给甚尔上餐会配备勺子,于是他习惯了用餐勺,极少会用到筷子,现在来到这里反而只能驯服这两根木棍。   上杉夏香见了,侧身过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教他握筷的方法。   母亲的袖摆绕过他的身后,传递过来的温度很温暖。禅院甚尔忍不住抬起眼来先看了看她,才低头认真学习她教给他的技巧。   禅院甚尔很聪明,她只教了一遍他就明白了握筷的要领,很快就学会了正常夹起食物。   “谢谢妈妈。”他说道。   见他已经掌握了这个技巧,上杉夏香又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认真享受美食,顺带将禅院直嗣不吃的食物也放入自己的餐盘中。   她也是与他在一起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对方竟然是很挑食的类型,不喜欢吃鱼子酱,也不喜欢吃春笋,甚至刺身也不吃。   于是这些全部都进入了上杉夏香的肚子里。   晚餐结束之后,他们便可以去汤泉泡澡。高档温泉旅馆里有专供客人使用的私汤,包括他们订的套房房间里也有温泉池。   禅院甚壹换衣物的动作最快,他下了屋里更浅的池水,他不会游泳,所以不想去其他更深的温泉池里去。   房间在一楼,穿过阳台就可以顺着石子铺就的路到室外的温泉。潺潺流水的温泉之上,樱花树盛开,时不时飘落些许樱花的花瓣,看起来分外漂亮。   上杉夏香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一处露天泉水,她换上了酒店提供的浴衣,踩着木屐匆匆忙忙往那个方向过去。   “慢一点。”禅院直嗣忍不住说道。地面有些湿滑,他担心她跌倒。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下去,只见宽大浴衣之下是细白的脚踝,白皙的皮肤亮得有些扎眼。   上杉夏香将浴衣丢在一旁,只穿着泳衣,光脚踩着台阶入水,温热的泉水让她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于是将胸口以下都完全浸没在了水中。   禅院直嗣跟上了她,他弯腰,将她随意脱在一旁的浴衣捡起来,挂在旁侧的长椅上。   一股强烈的视线让他转过脸,就看到女孩正趴在池边,撑着下巴望着他:“快下来啊。”她拽了拽他浴衣的下摆。   白日里涂的口红还有些颜色留在唇上,显得分外靡丽,可注视着他的目光却一片澄澈,以至于此时的她像是美不自知的水中艳鬼。   禅院直嗣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躲开了与她的对视,心跳以他预想之外的速度加快。   他当初与她在新婚之夜定下了那样的规则,最逾矩的举动也不过是十指交缠与拥抱。他还从没见过她穿泳衣的样子。   在订这里之前,上杉夏香说一定要找温泉放松,于是禅院直嗣挑选了最高档的酒店,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窘迫的情绪。   她穿着的泳衣也是他亲自挑的……   上杉夏香间他半天不说话的样子,忽而之间恶从心起,伸手握住了他的脚踝,之后没有任何停顿地直接将人往里一拉。   这一下顿时让禅院直嗣猝不及防,他无处借力,径直被她拉着整个人落入了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温热的水灌入口鼻,他只来得及在落水之前闭气,上下几乎都分不清方向,也完全睁不开眼睛。   就在隐约慌乱之时,有一只手稳稳地捏住了他的后颈,而另一只手臂稳稳扣住了他的膝弯。   上杉夏香将人从温泉池之中打横抱起来,男人眼角睫毛上都沾着水珠,失了平日里在禅院家的位高权重,在她的怀中呼吸急促,迷茫望过来的样子显出一种可怜。   或许就是因为很熟悉,所以才忍不住想要欺负。   “看我。”上杉夏香说。   禅院直嗣抬起眼,却发现不知道要把自己的目光往哪里放。为了泡温泉,她穿着很清凉,隔着他自己的浴衣都可以感觉到她肩膀手臂绷紧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   上杉夏香轻“啧”了一声,将他按在了旁侧的石头上,温泉的水流动荡,令他两手下意识扶住了身后池水边缘的石头保持平衡。   她轻轻将他黑色的长发往后扯,于是他就像是被打开的蚌壳一样露出了中间那可以孕育珍珠的位置。   从脸颊到脖颈,再到锁骨,平日里长期因为病弱而不见天日的苍白皮肤泛起了大片红晕。   她鬼使神差地低头,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禅院直嗣发出了一声闷哼,手指扣紧了旁侧的鹅卵石。   然后他就被上杉夏香推上了岸。   “不许穿浴衣进水。”玩家理直气壮地说道,一点也没有反思他穿着外衣落水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禅院直嗣浑身上下都湿淋淋的,听到她这样的话,忍不住垂眸,低笑了一声。她还是这样完全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虽然体质虚弱,但作为身经百战的咒术师,在落地之前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挣脱她,然而他什么都没做,任由她将他拉入水中,帮助着她来欺负他自己。   就好像是只要他不主动的话,就不算是他在从她的身上索取更多他所配不上的东西,而是在满足她的想法和需求。   她没有任何更多的想法,他却是如此卑鄙,想要她对他做更多过分的事情。   禅院直嗣脱掉了浴衣,这次以正常的方式进入了池水。   而上杉夏香正在把披在身上的长发束起来,头发下半截被水沾湿了之后就会黏在身上,稍不注意就会扯到。   “我来帮你吧。”禅院直嗣说。   “好啊。”上杉夏香将手腕上的发圈给他,于是他拢起她的长发,将多余的水拧了拧,随后把顺着手腕盘好的丸子头扎在她的脑后。   “甚尔,快过来啊。”她对来时的方向挥手。   小男孩正站在不远处,远远地看着他们,听到她的声音才迈步走过来。   他从没有泡过温泉,哪怕是妈妈的邀请,也只是先试探着踩了一个边,弯腰用手试了试池水的温度。   随着一阵水声,上杉夏香走到了他面前,说:“下水试试吧。”   “我……”小甚尔看着晃动的池水,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她鼓励地看着他。   禅院甚尔抿了抿唇,往前踩入了水中,整个人顿时沉了下去。在下巴被水沾湿之前,又立刻被母亲抱了起来。   池水暗流晃动,而妈妈的怀抱一如既往地令人很有安全感,柔软而宽阔,白皙的手臂纤瘦却结实有力,仿佛可以永远托住他的一切。   “另一边有更适合小孩的浅水池。”禅院直嗣提醒道。   “甚尔想去那边还是留在这里?”上杉夏香垂眸,笑眯眯地问道,声音里很有耐心。   禅院甚尔扫了眼靠后侧的位置父亲的表情,又看了看她。他选择了两手握住她的手腕:“想跟妈妈在一起。”   父亲每天与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他现在只想多在她怀里待一会。   小孩子很难保留自己三岁之前的记忆,而禅院甚尔已经逐渐记不清在遇到妈妈之前自己的生活了。他每天都可以与妈妈一起吃饭,与她一同出门,也可以守在门口等她回家,晚上回自己的房间之前会有温柔的晚安吻。   现在,温泉流动的水让他如同回到了羊水里一样,鼻间都是妈妈身上的桃香,便只想熏熏然地埋在她的怀里再也不撒手。   上杉夏香一边泡温泉,一边与禅院直嗣闲谈。   两人说话之间,甚尔一直都很沉默,之后,她忽而觉得胳膊一沉,男孩闭上眼睛,在她的怀中呼吸均匀,也不知是泡温泉泡晕了还是真的困得睡着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下意识压低了下来,上杉夏香稍微调整了位置,一手抱着甚尔,另一只手撑着自己轻松坐上了温泉池边。   禅院直嗣下意识伸出手臂护她。   “对我的实力这么不自信吗?”上杉夏香轻声说,忍不住轻踩了一下他的手臂。   男人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再抬脸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披上了浴巾抱着男孩往回走了。   上杉夏香回屋,将同样被她裹上浴巾的男孩轻轻放倒在了沙发上,拿过一旁的抱枕垫在他的脑后。   闭上眼睛的孩子看起来很乖巧,而上杉夏香知道,其实他是一个很倔强的孩子。哪怕说过不用每天都来等她回家,他依然还是会风雨无阻地守在那里,只为了成为第一个奔向她的人。   她注视着陷入沉睡的孩子,爱怜的目光描绘他的眉眼。   禅院甚壹从室内的池水之中出来,目睹了这一幕,他有点发怔。他没有在其他人的眼里看到过同样的目光,那样明亮柔和的眼神……而他的弟弟甚尔无知无觉,不知道自己此时被怎样的温柔包裹着。   即使没有术师的天赋,她依然毫不吝啬地给予禅院甚尔名为爱的情感。   禅院甚壹觉得羡慕。他不知道在自己睡眠的时候,她是否给予过同样的目光。   在以前,他只羡慕比自己实力更强的人,现在却因为她给予的一个眼神而感到羡慕。   晚上十一点,两个孩子都已经睡着了。   上杉夏香半躺在窗前,说:“我想喝酒。”她扭头看他。   “你还没有到可以喝酒的年纪。”禅院直嗣劝说道。   “在我们那,五岁喝酒都没有关系。”上杉夏香忍不住说道。毕竟,在国内的确没有二十岁才可以买酒的法律。   “但是……”禅院直嗣还想说话,却被她捂住了嘴巴。   “那结婚的时候喝的酒怎么算?”上杉夏香盯着他,目光很有压迫感。   禅院直嗣被捂着嘴巴,失去了说话的权利。他安静地望着她的脸,一时间竟有些走神。   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婚礼,竟然成为了他对她心动的开始。   最终,两人还是来到了套间里厅室内的小吧台。禅院直嗣取了冰块,用现有的果汁给她调了一杯无酒精饮料,颜色分层,看起来很漂亮。   这下,才勉强哄好了兴致勃勃想要喝酒的上杉夏香。   等到将近午夜,两人才收拾睡下。   她躺在床上,对他张开手臂。于是禅院直嗣凑近了过去,握住她的手指,小臂内侧与她的手臂肌肤相贴。   上杉夏香的术式开始在他的体内运转,她一边施展术式,一边忍不住睡了过去。   禅院直嗣望着她的睡颜,忽而觉得喉咙一痒。   他眉头微蹙,用空余的手从她身后的床头柜上取了抽纸,闷咳了一声。   暗红色的血块落在白色的纸巾上,看起来分外显眼。   夏香的术式只能延缓他身体的衰败,然而他的身体依然会以比普通人快很多的速度虚弱下去。   禅院直嗣只扫了一眼,就将纸巾团起来,目标准确地投入了在书桌旁的垃圾桶之中,除了喉头的血腥气,这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未来的两年,玩家在禅院家的生活平静而舒适。   最初看她不顺眼的那些长老,因为她已经是一级咒术师,而禅院直嗣日复一日明显表现出来对她的偏爱,最终还是陆陆续续捏着鼻子认下了她的身份。   再没有人会对家主夫人挑衅。   禅院甚壹在咒术和体术上都很勤奋,一周七天基本都会泡在道场。于是上杉夏香给他买了很多护具。   而禅院甚尔在完成既定的训练之后,就总是陪在她的身边。   上杉夏香有时候会带着甚尔一起出门执行祓除咒灵的任务,她会像讲故事一样讲每个咒灵的特点,甚尔坐在她身边,听得很认真。   只有在特殊的、或是濒死的情况下,普通的人类才可以看到咒灵。禅院甚尔是没有咒力的天与咒缚,的确不像咒术师一样能够看清咒灵的样子。   然而,天与咒缚的身体却给予了他另一种强大的天赋,变态的感知让他可以察觉到咒灵所在的位置空气与其他的地方不同。   他留在安全的位置,望着母亲在很多个任务里,祓除那些一级和二级咒灵。   在战斗的时候,他觉得妈妈比平时还要更加美丽,战斗的动作每一个瞬间都令他觉得着迷。他的双眼拥有强大的动态视力,可以清晰地捕捉她的每一个动作,将之全部都清晰地映刻在心底。   在任务之余,上杉夏香有时候也会与荒又久司碰面聚餐,在毕业之后,他的身形又蹿高了一截,整个人比在高专的时候成熟了很多,留长了卷发半遮住眼睛,随乐岩寺老师一样,喜欢叮叮当当的挂饰,耳朵上打了好几个洞,走在路上很有潮男的气质。   “上次路过银座,有人塞名片给我,说是邀请我去做模特。”荒又久司说。   “你答应了?”上杉夏香问。   “是啊。”荒又久司点头,“知道这件事,家里老头嚷嚷这要把我的腿打断呢。”   “嘶……”上杉夏香倒吸了口气,最终犹疑着说道,“那祝你以后大红大紫?”   “我开玩笑的。”荒又久司说。他虽然真的进入了模特公司,但其实并没有打算在里面长期带着,只单纯想气气家里人。   上杉夏香用旁边的报纸砸了他的脑袋,引得方才满嘴跑火车的青年连连告饶。   ……   随着时间的流逝,禅院直嗣身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更虚弱了。   他的身形更加清瘦,原本的衣服套在身上都会有些偏大,偶尔的时候起身还会感觉到眩晕。   在其他人看出来之前,上杉夏香是第一个发觉这件事的。他起身去拿东西,却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晃了晃。   下一秒,上杉夏香出现在他的身侧,稳稳扶住了他。   “抱歉。”禅院直嗣说道,“我想,我刚刚可能是没站稳。”   “别逞强了。”上杉夏香望着他,“为什么要一直瞒着身体状态?”   “我……不想你为这件事担心。”禅院直嗣说道。   因为她的存在,他的寿命依然拉长了许多,禅院直嗣对此觉得感激,却不愿她在他身上付出更多的精力,因为他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回报她。   “既然当初说的是要借用我的术式,你怎么现在反而变得束手束脚了?”上杉夏香握住他的手腕,扶他坐下。   她把她的咒力注入他的体内运转,禅院直嗣不是圣人,他还是贪恋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靠在她身边。   自此之后,上杉夏香大大降低了出门执行任务的频率,常常留在禅院家,陪在禅院直嗣的身旁。   他是一个兢兢业业的家主,即使身体越来越差,依旧在日复一日处理禅院家的事务。   上杉夏香买了新出的游戏机,一边为他施展术式,一边玩游戏打发宅在禅院家的时光。   这让禅院甚尔很高兴,因为他可以每一天都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见到妈妈。不过他的高兴表现得很不明显,只是出现在主院的频率大大提升了。   纸包不住火,半年之后,禅院直嗣的身体状况便瞒不住了。   旁系的人蠢蠢欲动,被禅院直嗣以一种分外强硬的姿态全部都镇压了下去。即使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依然轻轻松松就战胜了想挑战他的禅院扇,在对方的脸上留下一道可怖的刀疤。   “夏香,最多半年,我就会死。”雕花的窗边,桌案前,禅院直嗣对玩家说,“除了钱,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玩家思索了一下,忽而玩笑道:“不如你把禅院家给我?” [100]告别:她在他的盛夏   闻言,禅院直嗣微微一怔,随后笑起来:“可以。我把禅院家留给你。”   他答应得很快,就像是上杉夏香索要的东西只是和平常一样的送给她的豪车或首饰,而不是他在病中依然尽心维持的整个家族。   上杉夏香正要说话,就听到一声孩童的呼唤。   “妈妈……”   禅院甚尔站在拉开的纸门前,想与上杉夏香一起出门玩。   于是夫妻两个人的对话就这样三言两语间结束了,上杉夏香任由禅院甚尔拉着她的手掌,兴致勃勃地将新学的招式展示给她看。   对于普通人要反复练习才可以达到标准的技巧,禅院甚尔在短短的时间之内一学就会。   上杉夏香坐在台阶前,欣慰地看着他,为他的每个动作鼓掌:“甚尔,好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呢……”   她夸奖孩子的时候,语气都放得很轻软,就像是在呵护一朵被精心养育的花。   而甚尔偏偏每一次都被母亲这样的话语吃得死死的,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从黑色碎发下的耳朵到脸蛋都在发红。   这种时候男孩都会得到上杉夏香毫不吝啬地对他埋胸拥抱,或是揉揉脑袋把他发型整个弄乱。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禅院直嗣的身体却一天天地衰败下去。   最初的时候,禅院直嗣偶尔还会出门处理事务,渐渐地他只在主屋所在的院落之中活动,再到后来,他只能在主屋之中闭门不出,只在床榻边处理事务。   明明是在盛夏,男人却披着严严实实的羽织,长久地靠在病榻之上,苍白的脸上总是没有一点血色。   上杉夏香变着花样给他喂昂贵的补品,只是禅院直嗣的胃口也变得很小,那些补品大部分都进了她的肚子。   “我是不是比之前胖了点?”上杉夏香站在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露出了有些不确定的神情。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在游戏里建模竟然也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因为第一局游戏和第二局游戏她从始至终都几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以至于第三局游戏现在看到自己比之前好似圆润了一点的脸蛋顿时大为惊讶。   靠在床头的禅院直嗣偏头,看向正在照镜子的女子,她一身睡袍光脚踩在地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粉色的长发如同丝绸一样垂落下来。   从他的角度,镜中是她与不远处他的倒影。   “夏香还是很美。”禅院直嗣轻轻说道,他的语气斯文,压着喉间时不时翻涌的血气。   “所以真的胖了耶。”上杉夏香转过身大踏步走过来,向他分享这个消息,脸上是惊讶和新奇交杂的神情。   她捋起袖子,握紧拳头抬起胳膊,去看自己绷紧起来的上臂肌肉,她自己上手捏了捏,发现虽然外层柔软,但里面明显还是坚硬的肌肉。   “你摸摸看?”她握住他微凉的手,按在自己胳膊上。   在她亮晶晶的目光里,禅院直嗣最终还是轻轻按了按,随即便放下了手。他别开视线,苍白的脸上不知何时泛起隐约的红霞:“现在这样也很好。”   他的身体虚弱,走起来就会头晕,就是这样一双臂膀轻轻松松将他抱起来放在轮椅上,推着他去门外赏景。   明明是那样向往自由的一个人,现在却日复一日地待在他的身边,连很喜欢的祓除咒灵的任务也推掉了大半,握着他的手一刻不停地运转术式。   交谈间,上杉夏香自然而然地钻进他的榻上,将他挤到更靠里的位置,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他的手,将他偏凉的手指捂得很温暖。   咒力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涌入他的身体,只有她拥有的术式为他延长着生命。   禅院直嗣对上杉夏香极好,所以她也研究过该怎样将他救下来,可是,反转术式并不能治愈疾病,她找寻不到可以让他作为人类存活下来的方式。   “你想成为咒灵吗?”上杉夏香问道,“我看到古籍上有一种方法,如果我诅咒了你,就可以将你强行留下,但我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成功……”   玩家一直以来都是很豁达的人,她的喜欢和爱都是洒脱的,没有强烈非实现不可的执念,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做到就这样诅咒一个人。   “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我的命运,夏香酱不要为难自己。”禅院直嗣温柔地阻止了玩家研究这样偏门的方法,“虽然我也很想停留下来,可是就这样平平淡淡地离开,也很好。”   他想要一直在她的面前保留体面,让她看到他最好的样子。   哪怕上杉夏香从来没有刻意表现出来,他也注意到了她对漂亮长相的男人更为偏爱。平常打发时间看的杂志,她细细浏览的部分都是她喜好的美人。   如果变成了丑陋的、扭曲的咒灵,他会变得不好看的。禅院直嗣不愿意让妻子看到丑陋的自己,靠她的存在才强行留在她的身边。   他本来就已经很幸运地拥有了她最青春年少的四年,日日烦她为自己运转术式,做不到再厚着脸面变成不是自己的自己,继续依赖着她存在在这个世界上。   “那听你的。”上杉夏香说。既然禅院直嗣本人已经有了想要的未来,那么她也会尊重他的选择,不会强求他。   或许喜欢的感情没有爱那么深刻,在这个游戏里,还没有任何NPC能够做到让她不顾对方的意愿也一定要得到对方的执念。   京都的秋季,满山都是红色的枫叶。   禅院直嗣的身体也像是树木上的叶子一样渐渐枯萎,但他依然很注重打理自己。上杉夏香每次凑近贴贴他的时候,都能嗅到他身上夹杂着药味和熏香混合在一起特有的气息。   他越来越喜欢牵着她的手,几乎每晚都要靠在她的怀中入眠,却并不让她时时刻刻都为他运转术式。   “总是运转术式的话,应该也很累吧。”禅院直嗣说。   黑夜里,他身体因为病症而气息很重,声音却很轻。   “这点消耗根本不累,你自己都要顾不过来自己了,就不要想其他的事情了。”上杉夏香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只觉得他软被下的身体分外单薄。   不过,虽然禅院直嗣现在变得更脆弱,却让上杉夏香比之前更怜爱他。   以前的他还会端起家主的架势,然而现在却越来越顺从她所有的行为,哪怕她故作挑衅抬起他的下巴,男人都不会因为这样轻佻的行为表现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只是用无力的手轻扯她的袖子,往她的怀里钻。   “你已经比甚尔还要黏人了。”上杉夏香忍不住说道。   “是吗?”禅院直嗣轻笑了一下,顿时又引得他喉咙一阵干痒,被他自己硬生生压抑了下去。   因为他依旧很自私地想要她,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只想要她一直都注视自己,想要与她一直都在一起。   禅院直嗣生命之中的最后一天,是冬日的一场初雪。   他原本只能长久在病榻上昏昏欲睡,那天的中午却忽然恢复了精神,甚至能站起来行走。   禅院直嗣换上了自己最庄重的衣服,系上腰带勒出腰线,又披上样式最美的羽织。   终日紧闭的障子门被拉开,他握着她的手,撑着伞在初雪之中散步。   “真的不需要再加个帽子吗?”上杉夏香伸出手,捧起他的脸颊,将那里冰冷的皮肤捂热。   禅院直嗣只微笑着摇摇头:“我们好久都没有像是这样一起散步了。”   上杉夏香将手伸出伞沿,去接从阴沉天空之中落下的雪花。闻言,她回头:“你今天身体看起来好了很多,看来治疗要有希望了,还是不要再吹太多的冷风吧?”   “没事的。”禅院直嗣说。他的身体状况,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禅院甚尔在外面堆雪球玩,在看到他们之后,甚尔像是炮弹一样先跑过来,扑到了上杉夏香的身上。   六岁的男孩身高已经到了上杉夏香的胸口,撞过来的力度很大,上杉夏香稳稳接住了他,顺势摸了摸他的衣服:“怎么穿这么薄?”   “我不冷。”禅院甚尔说,他没有说谎,天与咒缚给予他强悍的身体,现在的他就像是小火炉一样,脸蛋都因为方才的活动而红扑扑的。他看向一侧的禅院直嗣,有些惊讶:“父亲也出门了吗?”   “嗯。”禅院直嗣点头,他轻轻摸了摸男孩的脑袋,动了动嘴唇,最终却只说道,“去玩吧。”   他的精力有限,没能给予他很好的关爱,于是现在也不知该说出怎样的话。   禅院甚尔没有在意他的话少,又跑回去推雪球了。   两人逛了很久才回到温暖的室内,屋里温度很高,他们将厚重的、沾了雪花的衣服换了下来。   禅院直嗣让厨房给晚餐加了两道上杉夏香喜欢吃的菜。他一如既往吃得不多,更多的是在给上杉夏香夹菜,目光长久地注视着她,甚至有些舍不得眨眼。   “我有点想喝酒了,你呢?”禅院直嗣问道。   上杉夏香惊讶地筷子都差点掉了,随后她收起神情,凑近了他盯着他看:“你今天不对劲。”   “因为下了初雪,我有点高兴。”禅院直嗣说。   侍从端上了酒,禅院直嗣为两人的酒杯分别倒上。   上杉夏香拿起其中一个,将里面度数不高的酒水一饮而尽,酸酸甜甜的味道让她觉得有些熟悉,她低头嗅了嗅:“我是不是喝过这个?”   禅院直嗣同样将酒水一饮而尽,他轻咳了一声,脸颊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夏香的记忆力很好,这与我们新婚的时候饮用的酒是一样的酒。”   玩家恍然。   几杯酒下肚,酒温热的气息和屋里的温度都令人觉得暖洋洋的,以至于上杉夏香的上下眼皮有些打架。   “困了吗?”禅院直嗣体贴地问道。   “还好。”上杉夏香说。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刻钟之后,女子趴在了桌上,呼吸均匀,已经完全陷入了梦乡,长发披落,裙摆散开的样子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夏香?”禅院直嗣轻轻叫了她的名字,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明显已经睡熟了。   男人轻叹了口气,他只这样注视着她的样子,幸福和苦涩就同时向他袭来。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无论用多少金钱他都愿意来交换……   禅院直嗣起身,将她手里还攥着的酒杯放回了桌上。他弯下腰来,将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俯身使力,将她抱了起来。   他把女子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脱去了鞋子,盖上软被。   禅院直嗣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小心翼翼地爱一个人,她成为他的妻子四年,两人甚至没有接吻过。他知道如果他去做这件事,她不会拒绝,可禅院直嗣不能越过界限。   “对不起。”禅院直嗣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对不起在新婚的那天给予了她那样冷酷的契约,对不起之后却又擅自打破了约定爱上了她。   他暗恋着他的妻子。   这是一场漫长的、无疾而终的暗恋。因为禅院直嗣自始至终都没有资格说出告白,如果他与她真的像是咒灵钩织的幻境之中一样,是同窗就好了。他可以在毕业季对前排的她告白,等待她的同意或是拒绝。   然而靠着她的术式活下来的禅院直嗣不能,他的生命因为她得到延展,可他却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交换她的爱。   最终,他只是低头,抬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下轻轻落了一吻。 [101]继承:她在他的盛夏   禅院家的暗室之内。   作为核心人物的几人静静地跪坐在那里。   禅院直毘人坐在左侧,穿着黑色的直衣,眉骨高耸,而在他的身后,是他年轻的弟弟禅院扇,面容很冷峻,嘴唇如同一条薄线。   对侧,是已故禅院家家主禅院直嗣的两个儿子,禅院甚壹与禅院甚尔。已经十二岁的禅院甚壹穿着通体黑色的丧服,他已经不是孩子了,能够意识到父亲死亡之后悲伤不再是被放在首位的事情,每一个叔叔伯伯都在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他低垂着眉眼,将两手放在膝上,默默保持着安静。   而禅院甚尔还并不能体会到身边的人死亡意味着什么,他一大清早被侍从叫起来,此时跪坐的姿势不算标准,神情之中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茫然。   “是时候宣读遗嘱了吧?”禅院扇问道。   须发皆白的长者佝偻着腰,用年迈的声音拒绝道:“在场的人还没有到齐,就还不能够宣读遗嘱。”   “嘁,”禅院扇露出了有些不爽的神情,“不会是要等那个女人吧?”   “是。”负责保存遗嘱并确保遗嘱可以得到实施的长者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真是好大的架子。”禅院扇说,“区区一个外姓的女人,凭什么让我们这些男人在这里等?”   听到了他含着轻蔑情绪的话语,禅院甚壹忍不住皱眉:“扇叔叔,请你注意言辞。”   “我说的难道有什么不对吗?”禅院扇根本不在意他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凭着不知道什么手段,得到了家主的褒奖……”   “闭嘴。”稚嫩而冰冷的童声忽而打断了他的话。禅院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用一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看。   “这种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样的废物插嘴了?”禅院扇露出不虞的神情,他的目光落在甚尔的身上,里面是毫不遮掩的恶意,仿佛下一步就要对男孩动手了。   纸门被拉开的声音在这时忽而响起,被所有人等待着的女人终于姗姗来迟。   她穿着漆黑色的丧服,像是匆匆赶过来的,并没有束发,即使是在这样素净的情况下,那张脸在隐约摇晃的灯光之中依旧显出令人晃神的美丽。   她大踏步从众人面前走过。   垂下眼睛的禅院甚尔注意到,或许是过于匆忙,她并没有穿袜,直接光脚踩着木屐就过来了。明明在日常的时候总是嘱咐他要穿好鞋袜的,现在她却没有照顾好自己。   上杉夏香分外自然地坐在了上首的位置。   禅院扇似是有些意见,但是为了等遗嘱能够尽快宣读,他没有说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手中握着文书的长者身上。   “既然人已到期,那么开始宣读第二十五代家主生前留下的遗嘱。”长者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一字一句地念下来,其中大部分的内容都是一些惯例的交代,包括财产的分配和族中事务的移交等等。最终,他念到了最关键的一句。   “——二十六代家主之位与忌库所属权,传于——”   禅院直毘人的目光紧紧落在长者的身上,而禅院扇的身体前倾,竖起耳朵听最重要的内容。   “传于,上杉夏香。”   房间内一片安静,禅院甚壹有些惊讶地望向上首,一直以来他只知道禅院家家主能者居之,最强者才能成为家主,他知道母亲是一级咒术师,是禅院家级别最高的术师之一。他只是没想到,她会是最后的胜者。   但很快禅院甚壹又觉得是在意料之中,他知道父亲一向爱着母亲,让她成为家主也在情理之中。   “我不同意!”禅院扇霍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气得涨红了脸,“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一点禅院家的血缘,连姓氏都没有跟随禅院的家伙,凭什么统率禅院家?”   宣读完结果的长者平静地说道:“这就是第二十五代家主的遗嘱。请上杉小姐与我来吧。”   他并不在意眼前人的争端,而是收起了文书,慢悠悠的转身离开。   上杉夏香路过了禅院扇,没有给予他任何眼神。她跟着老者穿过长长的走廊,对方取出了一个木盒,里面装着家主的印章和忌库的钥匙。   在拿到东西的时候,玩家依然还有些困惑。她从醒来就完全没有禅院直嗣已经去世的实感,因为昨天的时候,他还在与她说话,晚上两人还一起喝了酒。   上杉夏香是雷打不动要赖床的人,现在六点出头就把她叫了起来,以至于她的脑袋还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人不在她的身旁,侍女一边告诉她禅院直嗣昨夜去世的死讯,一边请她来这里听遗嘱宣读。   印章和钥匙放在掌心有着冰凉的触感,上杉夏香这才有些如梦初醒。   在禅院直嗣去世之前,他们两个其实都已经有了对应的心理预期,现在不过是预期应验了。这个在游戏第三局开局的时候娶她的男人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黄泉比良坂,死后之事也全部都安排得妥帖,不需要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做任何事。   他兑现了生前的承诺,将她的一个玩笑实现了。   禅院家是她的了。   上杉夏香有点不高兴。   即使是玩家,也并不是会对NPC们铁石心肠的人,更何况她与他也已经朝夕相处了三年多。   游戏里好像总是塑造一些在她的现实之中遇不到的痴情的男人,他们好似总是能够体会到她的处境,不求回报地为她付出许多东西。如果这是在现实之中,玩家会把这个当做杀猪盘分分钟跑路,而现在是在游戏里,于是她知道对方抱有的感情是真切的。她可以享受对方对她的爱,也可以给予回应,就算被欺骗,强大的实力也让她有能力为可能的后果兜底。   “我要再见一见直嗣。”上杉夏香说道。隔着一整个游戏的距离,如果没有见到对方的尸体,她会对已发生的事情更没有真实感。   只是,长者却摇摇头:“上一任家主曾专门说过,不希望您看到他死后的尸首。”   禅院直嗣知道自己死后会变得皮肤青白,变得丑陋可怖,不再是生前的模样。他在生前已经尽力在她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看的样子了,一点也不想她看到他死后不堪的外表,只想留给她最美好的印象。   “好吧。”上杉夏香勉强答应了下来。如果这不是死者的遗愿的话,那么玩家说什么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另一边。   暗室之中同样爆发了一阵争执。   “禅院家家主向来都是能者居之,就算是那个女人有遗嘱又能怎样呢?”禅院扇说,他的目光阴狠,“如果上一任家主去世,就必然要选出下一任家主的吧?”   “你要做什么?”禅院甚壹警惕地看着他。   “只是一个继母而已,甚壹,你不会真的认了她做母亲吧?”禅院扇说,“只要她死了,那么家主的位置就可以公平竞争。”   他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兄长——禅院直毘人。   “我并不答应这么做。”禅院直毘人说。   “那你要任由那个女人将我们压一头吗?”禅院扇瞪着他说道。   “她只是继任家主而已,并不会刻意压制你。”禅院直毘人说。他并不打算参与禅院扇鼓动的任何行动。   昨夜,禅院直毘人在半夜忽然收到了家主的传召。   他循着禅院直嗣的心腹引着的路,穿过一道道回廊,进入到主殿的书房,在见到这位家主之后,内心有一种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我今晚就要死了。”禅院直嗣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虽然他的身形单薄,但他身上依然有着特级咒术师的压迫感。   禅院直毘人忍不住又扫了家主一眼。   无他,只是因为对方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指尖,全部都沾染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咒力残秽,那是……禅院直嗣的妻子上杉夏香的咒力残秽,留在他的身上无比显眼。   对于他这个级别的人来说,清理他人留在自己身上的咒力残秽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可禅院直嗣却明晃晃地将另一人的咒力留在自己的身上,显然完全不介意让任何人看到她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禅院直毘人在这偶然的时候窥见了家主与家主夫人之间深刻而完全颠覆禅院家传统的情感,顿时垂下了眼睛,假装自己并不感觉到诧异。   “之所以叫你过来,是因为……”禅院直嗣慢慢地说着自己的安排。   他当然知道上杉夏香如果继任家主会受到许多阻力,脑中列出了可能为她带来麻烦的族人名单。   “我知道你对于家主的位置没有特别的执念,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跟在夏香身边支持她。”禅院直嗣说。   “虽然我的确没有太大的欲望成为家主,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支持夫人成为家主。”禅院直毘人说,“那会很麻烦。”   “我知道。”禅院直嗣垂下眼,“我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支持她。夏香她一个人的实力就足够强大了,但家族之中难免会有人想要通过下作的手法暗算她和两个孩子。无论是明面的围攻还是暗处的手段,你我都很清楚。”   他知道禅院直毘人是一个分外正直的人。   禅院直毘人同样望着自己的兄长,他们父母去世很早,兄长并未比他年长几岁,却为他撑起了一片自由生长的天空。他与他情谊深厚,付出从未要过回报,现在临终之前试图将妻子和孩子都托付给他,如果拒绝的话,岂不是显得他真的变成白眼狼了吗?   一阵沉默之后,禅院直毘人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禅院直嗣眉眼放松了下来,仿佛放下了最后一件牵挂的事情,整个人一瞬间憔悴了很多。 [102]叫家长:她在他的盛夏   上杉夏香继承了禅院直嗣的遗产——全部遗产。   按照这里公民普遍遗产继承的方式,禅院直嗣死后,法定继承人的第一顺序是配偶、子女与父母。只是禅院家内部从不遵循法律该有的流程,就像是禅院直嗣的兄弟禅院扇依然对家主之位虎视眈眈,试图通过一切或明或暗的手段获得他认为自己理应享有的权力,他只是暂时失去了机会。   按照传统,上杉夏香要守在他的棺前整晚,于是她按照自己理解的传统给对方烧了一些纸钱,忽略了周围一众侍从和其他人诧异的目光。   第二日,就是禅院直嗣的葬礼,上杉夏香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粉色的长发同样被她心血来潮染成了黑色,整整齐齐地披落在身上。   初次以这样的面貌出现的时候,凡是见到她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惊讶,因为视觉的重心更多地落在脸上。   禅院直毘人怔了怔之后,慢了半拍才跟在她身旁半步之后,注视着她弯下腰,为更小的孩子禅院甚尔理了理翻起的衣领。   能够被他的兄长以那样的态度偏爱,这个女人除了外表之外,一定有超出常人的特质。禅院直毘人扪心自问,换到同样的位置上,他未必会对这两个孩子有这样细节程度的关心。   禅院甚壹跟在上杉夏香的身旁。他同样一身丧服,因为父亲的去世,他的神情低落。上杉夏香为甚尔整理好衣服起身之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他。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穿过了空气:“你还真是装模作样,假装出伤心的样子,所以就去换一个造型?”   禅院直毘人额角微跳,不用看他就知道来人是他另一个弟弟禅院扇。他的实力在他们这一代兄弟间是最不突出的那个,但却有着比其他人都要大的野心。   “这里是直嗣的葬礼,”上杉夏香目光平静地越过大半个祠堂,与禅院扇对视,“你再多说一句无礼的话,就从这里滚出去。”   她的语气很平静,还带着几分从禅院直嗣身上学到的慢条斯理,但正因为如此,没有人会怀疑她话语的真实度。   禅院扇的脸色难看,但他最终也没有再做出新的挑衅。他同样知道这是兄长葬礼的正式场合,在长老们面前丢脸对他自己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僧侣按照流程山前,为已去世的人诵经。作为死者的妻子,上杉夏香第一个去为他上香。   在活着的时候,禅院直嗣就给予了她很多,死后同样将自己可以留给她的东西全部都赠予给了她。于是玩家真心实意地祝他可以有一个健康幸福的来生。   如果是普通人,尸体就会被送往火葬场。而咒术师的尸体之中含有咒力,会招引咒灵,因此棺木被抬出之后,便有专人来处理后续的流程。   上杉夏香目送对方的棺椁离开,身边跟着自禅院直嗣去世之后就格外沉默的两个孩子。   “我们之后不会再见到父亲了,是吗?”禅院甚尔抬起头,问道。   年幼的他尚不能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只是他曾经参加过一些禅院家族人死亡的仪式,在那时候自己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再出现。而这次的仪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盛大,来参与的宾客也是他记忆之中最多的。   上杉夏香想了想,在编故事告诉小孩说他的父亲去了星星上和出远门等等借口里,她最终还是现实地说道:“嗯,以后就见不到了。”   在咒术师世家长大的孩子都很早熟。整个家族全部都是咒术师,每个人都随时可能因为祓除咒灵遭遇意外受伤或是死亡。他们会比普通的孩子更早地开始体会离别和死亡的意义。   “甚尔在想念他吗?”上杉夏香柔声问道。   禅院甚尔先是轻轻摇头,随后又迟疑地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就在一个月前,他还在觉得父亲抢了许多他可以与母亲相处的时光,可是现在对方真的不在之后,禅院甚尔却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他抬起脸来问她:“妈妈会死吗?”   上杉夏香这次没有给予直接的回复,而是模棱两可地给予了回答:“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男孩抓紧了她的手指,眉头皱了起来:“我不要妈妈死掉。妈妈可不可以永远都不要死?”   “好啊。”上杉夏香看出了他的不安,干脆一口答应了下来,“甚尔还没有长大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她既拥有权力,也拥有力量,在未来很久很久的时间里,都可以护在他身旁。   她的承诺让男孩放下心来。   禅院甚壹保持着沉默。禅院家是最残酷的集体,在短短的两天之内,曾围绕在他身旁的人对待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变化,每个人都在观望,想要看看他的母亲是否有能力担当家主的位置。   他不是事件的中心,已经感觉到沉重的令人不适的压力,而处在风暴正中间的她明明是最辛苦的那个,却在他和甚尔的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葬礼结束之后的一周,上杉夏香一直都待在主屋。   她坐在禅院直嗣过去常常坐着的桌前,一条腿支起来,一条腿盘着,没有一点大家族该有的礼仪。她胡乱翻看着禅院家大大小小的事务,此时的感觉真要比喻的话有点像是入职一家新公司同事交接完工作之后就完全消失了,实操起来之后,可以回答她疑问的前手已经不在了。   有人轻轻敲了门。   “进。”上杉夏香说道。   只见禅院直毘人从外面走进来,他的骨相很好,一对斜飞入鬓的眉毛增强了他的年龄感和攻击性,于是便与他的兄长禅院直嗣看起来大相径庭了。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散落的文件上,身上隐约带着酒气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直嗣请你来辅佐我?”上杉夏香一语道破了他来到这里的原因。玩家当然知道自己平时与禅院直毘人的交情不算深厚,以对方的性格,虽然不会在她刚刚接任家主的动荡期落井下石,但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主动出手援助竞争者的类型。   毕竟,如果没有禅院直嗣的那一份遗嘱,现在继任禅院家家主的人就是禅院直毘人了。   “看来瞒不过你的眼睛。”禅院直毘人说。   ——实际上,即使是他也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点负面情绪,因为情谊深厚的兄长做出的决定,明显将妻子的位置确切地排在了相处二十七年的他的前面,无论是家主的位置还是所有的财产,全部都留给她,甚至连他与兄长之间的情感也被交换做了给予她的好处。   所以禅院直毘人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上杉夏香这件事,直到对方真的开始因为家族的事务困扰的时候,他最终还是遵循与兄长之间的承诺出现了。   “那真是太好了。”上杉夏香“腾”地从位置上站起来。   她本来就在一会玩笔一会翻页翻得哗哗响,任何事情都可以让她的注意力直接从这些合同上直接挪走。   禅院直毘人注意到这位兄嫂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地板上,直接拉着他往桌前走,鞋子被踢在一边。   他本来也并不是注重礼仪的类型,以前禅院直嗣曾经说过他身上背着酒葫芦总是一身酒气,所以现在见到她不同于家族中其他女子的样子也没有表露出惊讶,而是不动声色地被她按在了桌子前面。   “靠你了,弟弟君。”上杉夏香语气分外欣慰。   “我的年纪比兄嫂要更大一些。”禅院直毘人提醒道,被小自己七八岁的女人称呼为弟弟,他也会觉得怪异。   “好吧,直毘人君,这些业务都教教我吧。”上杉夏香很有学习的劲头。   于是禅院直毘人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开始一页又一页地讲给她。   过了一个小时,当禅院直毘人觉得口干舌燥,准备让侍从送水进来的时候,却忽然觉得屋里有些过于安静了。他转过脸,便看到放在还在认认真真记笔记的女人此时已经趴倒在了桌案上,闭着眼睛睡得正熟,染成黑色的发披在她的肩上,让她的脸显得只有他半个巴掌大小,长长的睫毛之下有着浅浅的阴影。   ……兄长离开之后,她的心里应当也很难过吧。禅院家的事务繁多,并不是那样好处理,很多族人不服她继任家主,处处都是阻力。   禅院直毘人忽而觉得有些羞愧。   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想要什么都光明正大去争抢,想要做什么便直接去做,从来不怀疑自己。可是偏偏在这样的事情上,因为一点点负面情绪就放任自己拖延兄长的嘱托,实在有些不该,完全不像他自己应当做出的行为。   他翻开旁边其他的文件,开始沉默着一项项处理。   ……   上杉夏香的身体忽而一颤,她迷蒙地睁开眼,便看到禅院甚尔正站在她的身旁,将披在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   在原本的记忆里给她讲解的禅院直毘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桌上的文件已经被处理完了,只剩下需要她签字最终决定的部分。   “我睡了多久?”上杉夏香揉了一下眼。   “我来的时候,妈妈就睡着了。”甚尔说道。   “怎么不叫醒我?”她的声音里带了点没有完全清醒的鼻音。   “妈妈最近很辛苦。”禅院甚尔说,“应该多休息一会的。”   上杉夏香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因为禅院直嗣不在了,她丢掉了和他一起培养的早早休息的作息,开始熬夜了,但又要早起,表现出来就是这样又困又累的状态。实际上禅院家的事务并没有真正烦扰到她,毕竟如果不想要做的话禅院家有的是人想接手这块。   她看了眼时间:“甚尔来找我,是想吃晚饭了吗?”   男孩点头。其实在上杉夏香被他的动作惊醒之前,禅院甚尔已经坐在她身旁好一会了,他很喜欢待在母亲的身旁,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觉得枯燥。   上杉夏香起身,拉开了书房的纸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禅院甚壹正穿过缘侧的走廊,往这个房间的方向走过来。   “甚壹今天的日课结束了?”上杉夏香抬高声音,隔着一段距离问。   “嗯,晚餐要凉了。”禅院甚壹说,他看到餐桌前位置空空,过来就是想要提醒这件事。   现在的晚餐只有他们三人,禅院直嗣原本的位置被上杉夏香像以前一样很有仪式感地放上了一套餐具。   晚餐之后,她分别询问两个孩子的功课,耐心地听他们讲白天遇到的同学和朋友,还有只有各自的年纪才会有的一些小烦恼。   禅院甚壹所处的环境很简单,身边的同学也都是禅院家的族人,最新的八卦也就是禅院甚壹在讲禅院家的女孩开始进入家族的道场,接受一些基础的训练。这是上杉夏香的安排,最初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当然遭遇了很多人的反对,但当时反对的人都被她打趴下了,所以最终全票通过。   至于禅院甚尔,在禅院直嗣还在的时候,上杉夏香就已经与他商量好,没有安排甚尔在禅院家接受基础教育,而是将人送到了私立学校。   虽然价格昂贵,但是上杉夏香实地考察过学校的老师、学生还有氛围,确认每一处都还不错之后,才让甚尔入学。   作为完全超规格的天与咒缚,普通学校不像是在禅院家,这里的孩子没有人能够霸凌到禅院甚尔,又可以让他得到相对平等的对待。   男孩果然比只呆在禅院家的时候要活泼了很多,他虽然没有说自己交到了这个年纪的朋友,但也已经有关系好的同学可以玩一些这个年纪的游戏——凡是涉及到体能上的游戏,禅院甚尔每次都赢。   这天,禅院甚尔的表现却有些不一样。   “……朝日老师说明天要请你过去一趟。”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别开眼睛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上杉夏香关切地看他。   在智力上,禅院甚尔的成绩很好,只是之前因为经常不做课后作业,禅院直嗣和上杉夏香才接到过老师的电话。不过这个坏习惯在她知道之后,男孩就很快改正了过来,之后上杉夏香再也没有收到过老师的电话。   “踢足球的时候不小心踢伤了同学。”禅院甚尔盯着自己的脚尖说。   他只是因为家里发生的事情走神了,没有注意自己踢球的力道,于是被砸到的守门员被足球撞飞,哇哇大哭地去找老师,最后的结果就是要叫家长付医药费。   禅院甚尔提出自己掏钱,或者从接送他的司机那里借钱来,结果老师并没有同意。   “原来这种事情,那我把明天的时间空出来。”上杉夏香淡定地说道,她不仅没有觉得麻烦,还有种淡淡的兴奋感。要知道,在现实里,上学时候的她是被叫家长的那个,现在还从没体会过家长视角,有种角色扮演的兴奋感。   “别担心,会处理好的。”她弯下腰,捏了捏小孩的脸蛋,期待地说道,“晚上跟妈妈一起休息吗?”   她习惯了旁边有人一起睡,以至于禅院直嗣离开之后有些失眠。   禅院甚尔没有拒绝,只是点点头。   “甚壹呢?”上杉夏香问。   距离去上京都高校只剩一年的男孩摇摇头,小大人一样地说道:“我已经是大孩子了,就不打扰母亲了。”   禅院甚尔收回视线,他觉得这个哥哥一点都不知道珍惜与母亲相处的机会。 [103]男孩:她在他的盛夏   深冬的夜晚,禅院甚尔趴在枕头上,裹在暖暖和和的被窝里。   屋里气温如春,他支着下巴看着母亲穿着睡袍忙碌梳洗。作为一个孩子,他洗漱的速度很快,只需要五分钟就完全可以了。而漂亮的妈妈在做护肤保养和清洗的时候要用更长的时间,她的头发也长长的,每次被妈妈拥抱的时候,如果埋在头发里就会闻到她发丝的香气。   现在,禅院甚尔用了妈妈的洗发水,所以身上也有着属于妈妈的味道了。   他的头发很短,只需要擦几下就完全干掉了,而母亲则是坐在妆台前慢慢吹干。   上杉夏香总是不耐烦慢慢将头发弄干,但她的每一任情人或是丈夫都很有耐心做这件事,过去的五条修彦是这样,现代的禅院直嗣也是这样,现在这项工作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在吹干到一半的时候,玩家失去了继续吹下去的耐心,将吹风筒随手放在一边,披着黑发便钻进了自己的被子里,榻榻米上沾了点水珠。   “睡吧,明天送你去上学。”上杉夏香说。   禅院甚尔欲言又止。他曾经偶尔有过一两次留在房间里的时候,见过父亲为母亲吹发,现在看她湿漉漉地就要入眠,不由得觉得奇怪:“妈妈为什么不把头发擦干?”   “这种事情不做也没什么吧。”上杉夏香说。因为前两个世界的身体都很健壮,所以她在这种地方总是很粗枝大叶。即使是在现实里,玩家也很难做到每次洗完头发之后都完全吹干,大部分的时候还带着点潮湿就忍不住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禅院甚尔似懂非懂,他隐约觉得不对,但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洗完头发之后到底要不要擦干、为什么要擦干这件事。天与咒缚的身体强悍到他完全没有生过病,便无法通过自身的体会来理解这个问题。   于是,他又问道:“那为什么父亲之前会帮妈妈吹干呢?”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很有求真欲,然而有一些问题如果问得太深,反而会让成熟的大人难以招架。   上杉夏香沉默了一会,说:“因为之前你父亲在啊。”在游戏里怀念死去的角色,是她难得会拥有的体验,所以她任凭这样的情绪涌上来,轻轻叹了口气。   饶是禅院甚尔,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好像问出了不该触碰的问题。妈妈一直表现得很镇静,接下了家族的一切,但其实也是很伤心的吗?   “对不起。”他说道,“我不该问那么多问题。”   “甚尔没有做坏事,道什么歉呢?”玩家失笑。她将小孩的脑袋按回枕头上,又为他拉了拉被子,“好梦,甚尔酱。”   这一次,禅院甚尔没有再问其他的问题,他闭上眼睛,几乎下一刻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   上杉夏香起床的时候,隐约觉得有一点头晕,不过她只当这是因为起得太早。   餐桌上,她和两个孩子一起吃饭。   上杉夏香往禅院甚壹的盘子里多放了一个剥壳的鸡蛋,说:“虽然最近是冬天,但我见道场的训练强度更大了,要多吃点哦。”   无论怎样安慰,禅院甚壹都失去了父亲,男孩正处在情绪最容易波动的青少年时期,骤然失去最尊敬和崇拜的长辈,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这段时间他的低落上杉夏香看在眼里,但她也不能原地复活禅院直嗣,于是便在其他的地方格外关注了他。   少年怔了怔,随即终于露出了一个笑脸:“谢谢母亲。”   禅院甚壹低头,将母亲放在自己餐盘里的鸡蛋一口一口地吃掉。   父亲死后,他的生活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变。遮风挡雨的男人离开之后,他的继母便又站出来为他遮风挡雨了。于是禅院甚壹格外渴望可以成长得更快一些,快点变成独当一面的大人,而不是只能躲在父母的羽翼之下。   他想,他也可以为她分担一些东西的。   上杉夏香并没有厚此薄彼,又给禅院甚尔夹了两块盐渍水煮西蓝花:“不可以只吃肉哦,甚尔也要多补点蔬菜。”   小男孩盯着自己盘子里的绿色蔬菜,露出了些苦大仇深的神情,让上杉夏香忍不住有点想笑。   她其实从来不会管小孩子挑食的问题,因为即使是大人也会有几样不爱吃的东西,但是甚尔的偏好太单一了,所有的肉食都喜欢吃,蔬菜全部都撇到一边,这样的话营养不均衡也不是办法,加上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小孩露出的表情都很好笑,所以她常常会提醒他吃蔬菜和水果。   早餐之后,禅院甚壹自己去族内的学校,而上杉夏香与禅院甚尔一起上了车。   商务车缓缓驶出禅院家,在三刻钟之后,到达了甚尔就读的小学。   每个孩子都穿着小学统一的制服,黑色的立领诘襟和深色的长裤,显眼的黄色帽子套在小孩子的身上看起来很可爱。尤其是禅院甚尔的表情总是看起来有些冷淡,这样的表情放在成年男人身上是神秘酷哥,但放在一张萌萌的有婴儿肥的脸颊上只让人觉得萌。   上杉夏香就忍不住捏了好几下小儿子的脸。   小学生禅院甚尔有点无奈,但没有不耐烦。毕竟妈妈今天来到学校里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要给他收拾之前闯下的不大不小的祸端。   她先将男孩送到了教室,目送他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书包。   之后,上杉夏香才进入了老师办公室。   “上杉小姐,您来了?”甚尔的班主任老师久保雪子认出了她,随即露出了有点惊讶的神情,“您……是把头发染黑了吗?”   “是的。”上杉夏香点点头,“甚尔的父亲去世了。”   她身上还穿着丧服,黑色的和服服帖地套在了她的身上。   久保雪子没想到她的家中发生了这种变故,一时间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说道:“真抱歉,我不知道甚尔同学的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   上杉夏香摇摇头,打断了对方的道歉:“事情已经发生了,我提到这件事,是想麻烦久保老师最近多注意甚尔的情况。”   “这个我当然会注意的。”久保雪子点点头。   “另外,就是甚尔闯祸的事情,对方的家长是想要我来到这里当面赔偿吗?”上杉夏香问道。   闻言,久保雪子摇了摇头:“那天的医药费,我已经帮甚尔同学垫付过了。只是……这件事多多少少还是需要您知晓,那孩子本来想用他自己的钱付给另一个孩子和他的父母,但如果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六岁孩子来处理,未免有些太可怜了。”   “有多少钱,我付给您。”上杉夏香问。   班主任老师闻言,也没有与她客气,而是直接报出了数字。   上杉夏香直接从钱包里取出了更多的钱,递给了对方。   久保雪子很有原则,只取了自己支付的那一部分,上杉夏香多给的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我好歹也是老师,处理学生之间发生的事情本来就是我职务内的事情,并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报酬。”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之所以请您过来,还有一个原因。甚尔同学是班级里最受欢迎的孩子之一,可是从入学到现在,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玩伴,可据我的观察,甚尔从入学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朋友。”   “我以为他有关系好的同学?”上杉夏香有点惊讶,因为甚尔回家的时候给她讲述的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并不像是没有朋友的样子。   “上课的时候,老师会组织孩子们一起玩游戏做活动,但在课余的时候,甚尔总是一个人呆着。这会让人有点担心。”久保雪子说,她又补充道,“当然,也有一些天生更喜欢独处的孩子。只是,甚尔却不像是那样的小孩,他孤零零的,总看起来有些孤单。”   班主任老师列举了一些例子,而上杉夏香听得很认真,比之前在书房里听禅院直毘人讲述家族事务的时候要认真多了,望向班主任老师的目光同样分外专注。   “我知道您的意思了。”上杉夏香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   她精挑细选的学校和班级,班主任老师的性格同样很负责任。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其他的老师,甚尔总是独处这样的小事很有可能就会被直接忽略过去,毕竟讲出来可能会被视作对孩子的不同对待引起家长不可预料的反应,而不讲出来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久保雪子还是原来的那句话:“职责所在。”   既然都已经来了市区一趟,上杉夏香干脆没有直接回禅院家。她上午约了一次会议,要与禅院家的一些合作客户谈话。   会议结束之后,上杉夏香又去了总监会。这是在禅院直嗣死后,她第一次参加总监会的集会,进去之后只觉得场面有点好笑。这里的每个人都坐在屏风之后,听呼吸的频率和说话的声音大多都是中老年人士,但每个人说话的语气都像是封建时代的——或者说封建时代的人说话都没有这些人说话封建。   于是,上杉夏香直接睡着了。   补完觉之后,会议散场,她还是觉得很困。上杉夏香打起精神,去接甚尔放学。   小学的门口,全部都是戴着黄色帽子穿校服的小萝卜头。   人群之中,上杉夏香只扫了一眼,就精准地看到了自己家的孩子。   她站在尚未进校门的家长最前面,笑着对他挥挥手。   同样看到了她的男孩原本平静的表情顿时泛起了波澜,整个面庞都在这一刻被点亮。 [104]永远的朋友:她在他的盛夏   比起同龄人,禅院甚尔在高兴的时候要更克制一点。他天生就不是阳光灿烂的性格,可是每次见到母亲,他便不自觉地会表现出自己更积极的一面。   因为每一天,只要能够见到她,他就会很高兴。   上杉夏香隔三差五就会接禅院甚尔放学,而每次只要是她来接,就必然会早早过来,站在大门外排队的第一个位置。   一年级的学生是最早放学的孩子,而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自己的家长是第一名也是在他们眼里天大的事情,可以拿来喋喋不休地炫耀。   禅院甚尔的很多同学都向他表达过这种羡慕,甚尔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也不会主动炫耀,但每次受到其他小孩众星捧月的时候,这是他为数不多真的会感到骄傲和沾沾自喜的时刻。   每次妈妈如果要来接他,总会提前一晚告诉禅院甚尔。这样的话,他从入睡的时候就会开始期待。等到第二天一整个白天也不会觉得小学的生活枯燥,而只期待着等放学妈妈来接他。   而禅院甚尔在这样的时候也会成为所有孩子之中第一个出校门的学生。以他的身体素质,跑过这些同学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今天同样如此。   禅院甚尔背着书包第一个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像是过去每一次那样一头撞进母亲的怀里,随后就被她稳稳地接住,顺势抱起来在地面上转了一圈。   “妈妈。”甚尔被放下来之后,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甚尔今天好早,今天上完课累不累?”上杉夏香想伸手接过他的背包。   然而已经自诩长大的男孩将肩带夺了回去,并且扬声说道:“不累的。”   男孩觉得只是坐在教室里根本没有活动身体,所以每次上杉夏香问的时候他都说不累。   于是玩家也没有再坚持帮他提背包,而是又问道:“甚尔有想吃零食吗?对面新开了一家章鱼烧店。”   禅院甚尔想了想,说:“不太想吃。”   “但是我想吃章鱼小丸子。”上杉夏香说,“我们去买了回车上吃吧。”   禅院甚尔一时间有些沉默,既然都已经做了决定,为什么还要问他呢?   仿佛看懂了他的微表情,上杉夏香说:“如果甚尔也想吃的话,我就要买超超超大份了,既然甚尔不太想吃,那就选大份吧。”   售卖章鱼小丸子的店里弥漫着温热的炙烤香气,夹杂着些许酱料咸香的气息,在冬日的末尾,只是闻到这种气味都会非常勾引食欲。   这里没有可以坐的位置,一大一小两个人在这里慢慢等待,上杉夏香渴望的目光落在了煎锅上,目露渴望。   这家店的章鱼烧个头很大,店员将一块又一块章鱼肉放进凹槽里的面糊里,随后在滋滋作响的声音里,用铁签慢慢地转动一个又一个面糊,让小丸子逐渐成型。   随后店员又补了一遍液态的面糊,一个个烤得焦黄的章鱼丸子每一个都躺在各自的凹槽里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上杉夏香顿时食指大动。   很快,做好的章鱼烧被放进了纸盒里,上面被挤了满满的沙拉酱和柴鱼片海苔碎,堪称色香味俱全。   禅院甚尔很自觉地将她提在手里的挎包抱在了自己怀里,方便她可以边走边吃。   街上有金属制的公共座椅,上杉夏香坐了上去,外焦里嫩的章鱼烧被她一口咬下去大半个,又因为很烫而嘶嘶吸气。   她的穿着很庄重,却在街头吃这样廉价的食物。   禅院甚尔漫无目的地想,如果是被禅院家那些老顽固看到,肯定要对妈妈指指点点。不过这里是市区,那些人每天看起来都像是要腐烂在禅院家了,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甚尔也来尝一尝吗?”   一颗硕大的章鱼烧被竹签叉到了他的嘴边,距离近得禅院甚尔可以轻易嗅到从上面传来的富有层次的焦香气,夹着木鱼花些许鲜味。   这个时候如果拒绝就有些艰难了。于是禅院甚尔低头张开嘴巴,就着母亲的手,将那颗章鱼烧整个咬进嘴里,丰富的味道自舌尖炸开。   “好吃吗?”旁边,女子笑眯眯地开口。   “好吃。”甚尔一边咀嚼,一边模模糊糊地回答道。他的两腮都因为刚刚的章鱼烧而鼓了起来,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的。   上杉夏香没忍住,上手戳了一下。   禅院甚尔忙捂住了嘴巴,防止食物因此而挤出来,他谴责地看了母亲一眼,然而对方却不受控制地扬起嘴角大笑起来。   听着她的笑声,甚尔偏过头不去看她,然而嘴角却悄悄往上弯。   两个人就这样在街边的长椅上,一人一个地分吃了还在冒着白色热气的章鱼烧。   等到快吃完的时候,上杉夏香才终于又开口,问道:“甚尔在学校里有哪些好朋友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禅院甚尔下意识反问了一句,随即感觉到母亲的手盖在了他的手背上,于是他才回答道:“有一些能说得上话的同学。”   就是没朋友的意思。   “学校里这么多小朋友,没有能让你想要交朋友的同学吗?”上杉夏香往前弯腰,手肘支在膝盖上,歪头回眸看着他。   她的眼睛是很柔和的黑色,甚尔每次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小小的倒影。他动动嘴唇,最终说道:“没有。”   “为什么?”上杉夏香大惊失色,难道说这么多小孩子都没有一个人能够让他愿意结交吗?   “因为……他们都太弱了。”禅院甚尔实话实说。这些小孩子,他的力量可以将小萝卜头们砸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这句话有些暴力,所以他将它美化了一下说给了旁侧的母亲,“就像是踢球那样的运动,我只是稍微用了点力,就把那个同学砸伤了。”   禅院甚尔在禅院家遇到的很多人都比他要强大,他们同时拥有术式和体术,仗着比他年长许多便可以压制他。只是,虽然禅院甚尔年纪小,但也已经能够胜过一些族里的术师了。   来到小学上学之后,禅院甚尔才发现,普通人的小孩比咒术师都要弱很多,只是撞一下也要哇哇大哭叫家长的。   “甚尔是以实力来判断他人是否能成为自己朋友的吗?”上杉夏香问。她的语气很中肯,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和普通的聊天没什么两样。   于是男孩放心地继续陈述自己的想法:“是。因为如果成为朋友就要一起相处,那我就需要时时刻刻都注意不要过度用力误伤到对方,这会很麻烦。”   “我想一想……”上杉夏香思索了一会,才说道,“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拥有不同的天赋,通过这样那样的天赋拥有了不同的实力。像是甚尔,在我眼里就是拥有天与咒缚的天才,我会为你拥有这样的天赋和对应的实力而骄傲。而其他人的天赋或许就是咒力和术式,比如你的叔叔直毘人,他的术式是投射咒法。”   “每个人的天赋都不同,普通人的孩子也会有天赋,只是他们的天赋不是咒术,也不是天与咒缚,可能是学习,也可能是音乐、绘画。”上杉夏香说,“一年级里,甚尔不是偏差值最高的孩子,因为有些其他的普通人拥有更高的学习能力,这是他们的实力。天赋和实力并不仅仅是以是否能够在肉.体上打败对方为标准的。”   听着她的话,禅院甚尔露出了有些茫然的神情:“还可以这样来区分吗?”   “嗯,”上杉夏香点了点他的鼻尖,露出了感叹的神情,“原来甚尔是这样看同学的,竟然也有一种可爱的傲慢呢。”   她继续说道:“每个人的天赋都不同,擅长的方向也不同,甚尔将自己的长处与同学的短处来比较,自然会很难找到和自己匹配的朋友。”   “所以,在家族里,每一个人都拥有术式,他们都在用他们独有的长处来比较我没有的咒力,所以才都不愿意与我更多交谈吗?”甚尔问,“那我现在因为力量高低不打算去与同学们成为朋友,其实……就变成家族里对我不好的族人一样的人了。”   “甚尔才没有变成那些坏孩子呢。”上杉夏香将男孩低着的脑袋一把揽到自己怀里,“你没有欺负同学,也在认认真真控制了力量,是很乖很好的孩子。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她说得甚尔有点脸红了。   “至于交朋友的话,甚尔酱现在年纪还小呢,可以慢慢地去筛选合得来的朋友,就算一时间找不到的话也不用着急。”上杉夏香说。   她的孩子甚尔出生在禅院家,在禅院家生长,他是天与咒缚,所以不被咒术师认可,可他又完全杜绝任何咒力,所以不能归为普通人,两边好像都在排斥他的存在。   可是如果换一种想法,甚尔在术师家族长大,肉眼可见实力强大,又没有咒力,他可以既拥有咒术师的朋友,也可以拥有普通人的朋友。既可以拿了咒具去当咒术师杀咒灵,也可以选择当普通人平稳地度过一生。   无论未来甚尔走上了哪一条路,上杉夏香都可以成为他的后盾。   无论其他人是否认可他,上杉夏香永远都会认可他。   “在甚尔没有朋友的时候,妈妈就是甚尔酱的朋友,好不好?”她摇了摇甚尔的手,对他眨了眨眼睛。   禅院甚尔盯着她,过了好一会,才说道:“好啊,那妈妈要一直当我的朋友。”   他的妈妈真的既漂亮,又帅气,问他问题的样子更是好看极了。   他没承认自己刚才看呆了, [105]神与人:她在他的盛夏   晚上,上杉夏香想在廊下走一走,拉开纸门之后却忽而觉得鼻子很痒,控制不住地打了几个喷嚏。   她只以为是刚打开门的时候被风吹了一下,所以才会这样。   头铁的玩家在院子里散了会步,渐渐觉得困意上涌,这才回了房间。进屋之后不久,上杉夏香就觉得额头和脸蛋的皮肤有点发烫。   平时如果在非常寒冷的环境突然进屋的话,暴露在外面被冻到的皮肤也会有这种感觉。玩家决定去洗个热水澡。   她舒舒服服地泡进浴缸里,浴球让整个水面上浮了一层白色的泡沫,只有把脚尖伸出池水才能看到对应的皮肤。她一边舒舒服服地泡澡,一边玩着水里的小鸭子。   这些小鸭子是以前上杉夏香兴致勃勃给甚尔买的。这里的浴缸很好,她很喜欢在这里泡澡,于是也给甚尔在浴缸里泡澡,当时她高高兴兴地拿出了一堆不同造型的小鸭子,只是男孩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惊讶和沉默更多一些。   一般这种情绪,玩家都是不会注意到的。她不仅给甚尔送小黄鸭,还一点也不厚此薄彼地给甚壹送了小黑鸭,那时候禅院直嗣还在,她给他送了蓝色的小鸭子。至于上杉夏香自己,当然是粉色的小鸭子,只要捏起来就会呱呱叫,放在浴缸里就会很合适啊。   只是禅院直嗣不在,他的蓝色小鸭子都已经归玩家一个人了。   上杉夏香捏了捏自己的粉色小鸭子,又捏了捏蓝色小鸭子,它俩分别“呱”地叫了一声。   玩家抱着膝盖,将下巴沉入水中,往外吹了几个泡泡,于是小鸭子也像是受到了水波的惊扰,往远离她的方向游过去。   泡澡的时间总是会有些无聊,上杉夏香掏出了旁边架子上摆着的时尚杂志,随便翻开看了起来。   最近甚壹和甚尔都有些蹿高了些,是时候再给他们添置一些新的衣服了,还有上杉夏香自己,最近因为失去了相处得很好的丈夫,她的心情总是很低落,只好再买一点首饰了。   她将看中的内容所在的书页折了起来。   做完这些事情,热气腾腾的水里,上杉夏香又打了个喷嚏。   她这才隐约意识到有些不妙。   不会吧?   女人踩着浴缸的底部站起来,披上了浴巾,穿上了木屐。   走出门的时候,只擦头发的功夫,上杉夏香就又打了两个喷嚏。   旁边的书桌旁,正在复习功课的禅院甚尔转过头来:“妈妈,你感冒了吗?”   “哈哈哈,怎么会?”上杉夏香依旧头铁地不肯相信现实,“可能是今天的被炉烧得有些冷。”   甚尔眨了眨眼睛,以他对于温度的感知,今天与昨天并没有什么差别。   上杉夏香胡乱将头发擦得差不多,于是便钻进了被子里,只留了点微湿的发尾在外面。   “早点睡哦,甚尔。”她说道,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面传出来。   “我知道了。”男孩点点头。   他很快就把书本合上,洗漱完毕之后,躺在了母亲旁边的位置。   上杉夏香似是已经睡着了,裹在被窝里没有动。   今天就寝的时间比往常都早,所以甚尔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默默酝酿睡意。   然而,旁边的上杉夏香却将原本裹在身上的被子掀开了。   甚尔转过视线,发觉她的呼吸均匀,闭着眼睛的样子应当是还在睡,屋里的温度虽然被烧得暖和,但也还不到能只穿着睡衣的地步。   他坐起身,凑上前去,想要学着妈妈平时的样子,帮母亲拉一拉被角。只是,睡梦中的她的呼吸好像比平常要重很多。   禅院甚尔将她掀到一旁的被子重新盖回了她的身上,这样的动作却让他惊讶地发觉妈妈的呼吸滚烫。   他是生来的天与咒缚,但在小学上学的时候,也见到过同学生病的场景,现下的情况让禅院甚尔迅速意识到,妈妈似乎是也生病了。   理智上意识到这一点,但是情感上甚尔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这一点。   因为母亲在他的眼里一直都只强大温柔的,好像没有任何困难或是事情可以牵绊住她。在甚尔的眼中,只要是母亲想要做的事情,就全部都可以成功。   他不仅将她看做他的妈妈,还把她当做是近乎于全知全能的存在。   即使这样的认知有些荒谬,可在禅院甚尔的世界里,妈妈就是他全心全意认为的、无所不能的大人。   然而现在,掌心下滚烫的温度代表着,原来他眼里无所不能的妈妈也会生病,她好像从他眼中的神变成了一个拥有了弱点的凡人。   这不会改变甚尔对妈妈的感情,但却给予了他很大的冲击。   他的妈妈独当一面,既维持了家族的运转,还给予了他无微不至的关爱,甚至会亲自接送他上学,这一切都不是她作为神而言理所当然做到的。在那些繁杂事情的背后,其实是母亲在用一个凡人的能力做到他眼中神明一样的事情。   ……   很热,很烫。   每一次呼吸,鼻腔都会感觉到干燥。嗓子也在发痒。   她听到了有人在叫她“妈妈”,只是眼皮很沉重,外面的声音很烦,于是她摆了摆手想要让对方不要再说话了,只是伸出的手反而被握住了。   叫她妈妈的声音嗡嗡的,终于,上杉夏香不耐烦地硬是睁开了眼睛。   在看到室内壁灯昏黄的光亮的时候,她还一时间有些发懵,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卧室的榻榻米上。   旁边,正在给她量体温的人是家族里的家庭医生,而甚尔和甚壹则蹲在她的床角,两个人作为兄弟长相却差了很多,此时都眼巴巴地看着她,反而让他们看起来有些相像了。   “……几点了?”上杉夏香开口,她发觉自己的嗓子也干干的,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低哑。   “凌晨三点,母亲。”禅院甚壹说道。他是在半夜睡得正熟的时候被甚尔硬是敲开了房门,本来还有些被打扰的起床气,在听到甚尔讲了来龙去脉之后,他二话不说披上外套与甚尔一起去请了医生。   “你生病了。”甚尔说。他黑沉沉地眸子盯着她,看起来很低落。   “我……”上杉夏香感知了一下,觉得自己除了脑袋晕晕的身体热热的,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于是她霍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周围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我觉得我现在还好,只是有点热。”玩家说道,“出去吹点凉风应该就好了。”   “家主大人,您是着了凉才发烧的。”医生说道,“现在出去受冻反而会加重病情啊。”   然而,玩家觉得自己前两个世界的身体都很强壮,不相信自己这个世界竟然变成了脆皮。   她觉得,毕竟是游戏里,就应该干自己现实之中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比如,现在的自己该出去冻冻,再吃一桶冰淇淋,让病魔知道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我要出去凉快一会。”上杉夏香依然想出去。   然后在她的动作真正起来之前,甚尔就往前一扑,隔着被子压在了她的大腿上,明显是要阻止她的意思。   禅院甚壹见甚尔这样做,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自尊心,不会像是弟弟这样在外人面前做出不体面的行为,于是用手臂虚虚地压在她的小腿上,显然是打算如果她起来再发力阻止。   上杉夏香:“……你俩怎么突然这么团结?”   “家主大人,我现在给您开药,发烧的话还是要静养的,最近出门都要穿得更厚一些,切记不要着凉。”医生说。   听了他说的话,上杉夏香思索了一下,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最近洗头发都没有等吹干就睡觉了。不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就不行了吧?”   闻言,医生的神情有些无奈。   他之前也曾为禅院直嗣调理身体,当时还是家主夫人的上杉夏香对禅院直嗣的身体很上心,也很遵医嘱。现在变成她一个人,明明只是普通的着凉发烧,却让他觉得跟疑难杂症差不多棘手。   “现在是冬天,家主您如果不喜欢自己吹头发,可以让家族里的侍女帮忙。”医生说道。   而上杉夏香被打击到了。   玩家只是比之前更肝了一点,生活的时候粗糙了一点,结果就迎来了有史以来第一次生病,真是游戏人生的滑铁卢。   在三人轮流的阻拦之下,上杉夏香最终遗憾地放弃了出门凉快凉快的想法,缩回了被子之中。   好在医生是西医,开的药是药片,只需要吃点东西把药吞下去就可以继续休息了。   她重新躺回去。   甚尔跑过来,将打湿的毛巾叠好放在她的额头上,凉丝丝的感觉很舒服。   “甚尔怎么知道可以这样照顾病人的?”上杉夏香有些惊讶。   “之前班里有同学发烧,老师就是这么做的。”虽然很快对方的家长就赶来了学校将同学带去了医院,但禅院甚尔依然记住了当时的处理方法。   上杉夏香将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了眼睛望着一本正经盘腿坐在她床边的男孩,露出了感动的神情:“甚尔也变成了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呢,我好高兴。”   以前的禅院甚尔听到她这样的夸奖,可能会别扭地转开脸。现在,他却没有躲避她的目光,而是认真说道:“我会努力的。”   【   反派印象已更新。   当前关系值80/100:要长成照顾妈妈的男子汉。   】 [106]设计:她在他的盛夏   躺尸一整天之后的上杉夏香完全恢复了活力。   她白天处理禅院家的事务,时不时出门与其他的术师家族应酬。在原有的版图之外,上杉夏香拓展了与普通人之间的咒灵祓除业务。   禅院家内部的咒术师那么多,全部都是精壮中青年,正是该出去闯的时候,天天蹲在家里美其名曰守护家族,实际上就是在赋闲啃家族的基业。总监会的“窗”虽然可以观测到很多公共事件,但其实还有很多没有冒头的咒灵漏掉没有处理。   上杉夏香将这些术师派出去工作,理所当然有不服她的人。她当面发出了要求,如果对方可以打败她,那就可以拒绝她的命令,如果打不过她,就乖乖去执行任务祓除咒灵。   她不太理解,明明知道作为家主的她是一级咒术师,这些比她要弱的人却表现得对她的实力不完全了解的样子。   同为一级咒术师,禅院直毘人是被他们尊重的,但如果一级咒术师的头衔前缀加上了女性二字,在他们眼里好像就变成自己也能挑战一下的弱者了。   在一口气把“炳”所有的成员放倒之后,上杉夏香抹了一把脑袋上的汗,忍不住发出了感叹。   这天是周末,禅院甚尔一直在旁观她的战斗。在见到战斗结束之后,他从旁边取了毛巾,踮起脚尖想要给她擦汗。   上杉夏香弯下腰来,任由对方用有些不熟练的动作为自己擦拭额头:“谢谢甚尔酱。”   她吐出他的名字的时候常常会微微拖长尾音,带了点对小动物一样的宠溺。   禅院甚尔回过头,看向倒了一地的术师们。那些人在小小的他眼里看起来都很强大,但哪怕全部加起来却都不是母亲的对手。   妈妈,好强大。   他想,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像妈妈一样,可以轻松地战胜这里的所有人。他的力量、速度和技巧在日复一日中肉眼可见地提升,那一天不会太远。   在那一天之后,“炳”所有的成员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上杉夏香的改革,只有少部分长老跳出来发出了反对的意见,认为她是在搅乱禅院家的生态。   “如果反对的话,那就停掉这个月的月例怎么样?”上杉夏香笑眯眯的,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老不死的冷嘲热讽。   这句话当然引起了更为激烈的抗议。   上杉夏香把桌上的茶杯直接丢到了对方的席上,发出一串巨响,所有人都因为这巨大的动静陷入了沉默。   她这才骤然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不是家里挣钱的劳动力,就老老实实地闭上嘴巴。再敢说一个字,以后你们每个月一分钱都没有。”   收获一众敢怒不敢言的表情,上杉夏香舒适了。   在这些家族事务之外,玩家依然保持了至少每周都接送一次禅院甚尔上下学的习惯。在这些路途之中,她可以很好地与甚尔交流,了解他日常生活的状态。   渐渐地,男孩开始提起班级里其他的同学的名字,虽然在体育上依然觉得其他人很弱小,但他也逐渐能够意识到他人的优点,比如他的前桌总是可以考试拿第一名,而同桌的女孩尤其擅长猜谜。   甚尔与他这个年纪所有性格健全的男孩一样,喜欢运动和训练,话虽少但很好动,擅长表达自己的需求和想法,心里还有着明确的目标,做任何事都不会怀疑自己。   平心而论,在连续三局的游戏之中,甚尔是玩家所遇到的、被她所培养得最接近普通人的孩子。   这对于甚尔本人来说,并不是坏事。   玩家知道自己所玩的游戏是反派的母亲模拟器,而这样的游戏之所以能够诞生,应当就是原作里的反派拥有着超高的人气,所以才被制作进入了游戏之中。   而他们之所以有魅力,很多时候是因为他们既强大又悲惨,有着与普通人远远不同的经历,过去的坎坷塑造了他们的性格,使他们邪恶、偏激——虽然不能以偏概全,但起码这三局之中都是这样的。   所以,能像是普通人一样有一段日常而平凡的人生,对于现在的甚尔来说并不一定是坏事。   虽然上杉夏香知道这个男孩野心勃勃地想要变强,他的未来注定不平凡。   在晚霞布满天空的傍晚,上杉夏香倚靠在廊下,欣赏着男孩在背对着她投壶。   在上杉夏香第一次教给他这个小游戏之后,甚尔就很喜欢,一直到现在已经七岁了还会经常玩,只是投壶在院子里放置的位置,已经从最开始的三米,变成了四米、五米乃至更远。   每当突破了一段距离,甚尔就会自己把投壶的位置调整得更远。   他现在的动作算不上标准,因为从来没有人与他限制过投壶的动作,他习惯性会用大拇指和中指弯曲夹住箭,食指伸出来控制箭头的方向,随后就是微微后撤肩膀,蓄力将箭矢往前投掷。   长箭精准地落入了投壶之中,一点都没有碰到壶嘴。   “妈妈要试一试吗?”甚尔扭过头来看她,眼里一派兴致勃勃,显然是觉得自己已经突破了很长一段距离,既有点想要向她炫耀得到她的夸奖,也是胜负欲让他想要看她是否也可以把箭投到那么远。   “甚尔投得越来越远了,妈妈现在觉得压力很大哦。”上杉夏香嘴上这么说着,自己却已经走上前,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长箭。   她还穿着家居的浴衣,长出来了粉色底色的长发瀑布一样地披落下来。她歪头,稍微比了比,随后长箭便脱手而出。   与之前甚尔一样,稳稳地落入了壶嘴正中心。   禅院甚尔发觉自己还是没能胜过母亲,却一点都不气馁。他跑到院子里,将投壶之中的箭收集起来,准备再重新练一练。   “甚壹也想试试吗?”上杉夏香忽而看向旁侧。   只是路过的禅院甚壹沉默了一下,摇头说道:“我对小孩子的游戏不感兴趣。”实则是因为白天在道场训练过度,全身酸痛得要死,胳膊都很难抬起来,这样的情况下练习投壶绝对会输给甚尔这个小屁孩弟弟的。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丢脸的事件发生。   “好吧。”上杉夏香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甚尔整理那些箭矢的身影上。   禅院甚壹见状,垂下了眼睛,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院落休息。   他才刚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女人补充说道:“待会在冥想室等着,我请纱织过来给你按一按肌肉。”纱织是很擅长按摩的侍从。   “好。”禅院甚壹应下来,声音里有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上扬。   原来,她并不是只在看着甚尔一个人。   在禅院家的事务和照顾直嗣留下来的两个孩子之外,上杉夏香还会接一些祓除一级咒灵的任务。   对于其他的咒术师来说这是工作,但对于上杉夏香这样的玩家来说,这就是劳苦的肝游戏之路里难得的放松。   她必然会一刀一个小咒灵。   这一次的任务据说前置有些棘手,上杉夏香坐着辅助监督的车一路辗转,又换上了乡村里老人的牛车,从上午赶路到太阳落下,这才到达任务地点所在的村庄。   这个时代是经济蓬勃发展的时期,大批的年轻人离开了从小生活的村庄,进入到东京、大阪这样的大城市打工,渴望赚取更多的金钱。于是逐渐空心的村子就只剩下了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   村子很破旧,因此也没有正式的旅社。上杉夏香一路打听,这才找到村里的一间民宿住了进去。   虽说是民宿,但其实就是一位老奶奶的家。这里有三个房间,一间是老奶奶的卧室,另外两间往外出租。上杉夏香是这里唯一的旅客。   在接下任务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一个至少要两天才可以返回家族中的任务,因此,上杉夏香已经提前安排了要紧急处理的事务,可以放心地在这里吃饭睡觉打咒灵。   ……   禅院家。   “确认她已经被完全支开了吗?”禅院扇问道。   “嗯。”一名禅院家的长老点头。   “直毘人呢?”禅院扇又问道。   “他同样接了总监会的任务,要去福冈祓除咒灵,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禅院家长老说道。   禅院家是底蕴深厚的大家族,而这里的长老与总监会的许多高层有着较为紧密的联系,只需要给出一些好处,就可以影响总监会派发任务的方式。   禅院扇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次机会。他知道自己正面无法赢过上杉夏香,也真正成为了她的手下败将,但见白日里她与那废物的儿子其乐融融的景象的时候依然会认为非常碍眼。   既然动不了上杉夏香本人,那么他稍微动一动她在意的人泄愤也没有关系吧?   深夜之中。   禅院甚尔正一个人闭眼沉睡,最近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赖在主屋和妈妈一起睡,现在上杉夏香不在,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还有些不习惯,翻来覆去过了一会才睡着。   然而不知是第六感还是天与咒缚变态的感知力令他悚然一惊,顿时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个黑影出现在他的床铺前。   “你……”   禅院甚尔当即想要逃开,但来人显然有所准备,直接完全压制了他的动作。   “你是谁?”禅院甚尔想去喊人,却被捂住了鼻子和嘴巴完全窒息。   他一阵挣扎,手指在对方的胳膊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随后因为对方按住了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晕了过去。   “真是费了一番力气。”来人冷冷地说,“早该直接丢到惩戒室。”   那里的咒灵应该会很高兴围攻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