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春jjwxc 作者:崔罗什 简介:   清宁小时候,常常被母后抱在怀中,听母后柔声说:“小姑娘,你投错了胎,不该托生到我肚子里。”   清宁不明白。母后容貌明艳,贵为国母。她是皇后嫡女,这世间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姑娘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在她出生的同一天,父皇最宠爱的贵妃生下了一个死胎男婴。   从那一日起,母后的结局已经注定。   原来母后没有说错,世间最尊贵的地方最险恶,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生吞活剥。   起初,她只是想要一点点权力,保全性命而已。   后来,一路厮杀,她想要的却越来越多。   “不知殿下何时才能满足?”有人懒洋洋拆下她的金钗,看她长发散落枕间,温柔淡漠。   她趴在他怀中,微笑道:“你猜。”   九重之巅,与你勾心斗角,也与你拨雨撩云。   女帝文,女主非善类。黑心莲,心狠手辣。事业第一,男人排后面。   男配很多,但非炒股文,男主确定。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宫斗 爽文 正剧搜索关键字:主角:清宁公主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黑心莲娇美小公主   立意:逆风成长 第1章命硬:她的命太硬   显昭七年,重阳刚过,霜降未至,天地间一片秋色,正是登高望远赏红叶的好时候。   栖凰宫中却气氛焦灼,偏殿中七八名御医都坐立不安,围在书案旁,盯着中间的太医署医监袁槐,等着他拟药方。   “疼啊啊!”   “不行了让我死啊”   一墙之隔是皇后的寝殿,此刻不时传来凄厉的尖叫。哪怕是一国之母,在生孩子的时候也毫无风度可言。   袁槐握着毛笔的手微微颤抖,明明是寒凉的深秋,他的鬓角却渗出汗水。   犹豫片刻,他落笔在纸上写下:红花。   旁边几位御医倒吸一口气。   “医监,红花药性猛烈,皇后用了恐怕受不住啊!”   袁槐声音粗哑:“我行医三十年,用得着你来告诉我这个?但皇后已经痛了一天一夜,产道还未开,若再拖下去”   众人又是呼吸一滞。   整个大盛皇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有多重要。   三年前皇后怀孕两个月时候没能保住,这次好不容易保胎成功,是娘娘第一次生产。如果诞下皇子,就是皇帝的嫡长子。   嫡长子,这三个字叫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又神魂颠倒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孩子胎死腹中!   袁槐心底还有一个秘密,不能对同僚吐露。   就在半个月前,皇后娘家悄悄送给他一万两银子。皇后的兄长告诉他,一定要保住孩子。只要能让孩子平安出生,事后还会再赠他一千亩良田。   所以此刻袁槐才心一横下猛药。   肉桂   虎骨   火麻子   不能再拖了,袁槐颤抖着写完最后一个字:“快拿去煎药!”   他话音刚落,一个青衣宫女猛地推开门,声音吊得老高:“开了开了!产婆传话说产道开了!”   大家都由忧转喜,一时欢欣鼓舞:“太好了,娘娘吉人天相!”   袁槐一下子浑身脱力,长舒一口气,仿佛逃过一劫。片刻之后他清醒过来,一把撕掉刚刚的虎狼药方,清清嗓子,对宫女说:“知道了,快去再问,开了几寸随时来报。”   产房中此刻也是一片欢腾。   周皇后面色惨白,唇角渗血,原本清亮的眸子黯淡无光,她疼得恍恍惚惚,恨不得即刻去死,突然听到身旁有人喜极而泣:“娘娘,产道开了,快了快了!小皇子快来了!”   周皇后回过神来,她还不能死,她得把孩子生下来,她不能输给那个女人。   “给我汤”   在旁伺候的嬷嬷念了声阿弥陀佛,忙给她喂了两口参汤,又给她一粒补气的丸子嚼下去。   几个产婆见皇后精神回来点,更是卖力,一边帮皇后推腰揉背,一边教她怎么呼吸用力。   周皇后的乳娘正在一旁盯着,大宫女玲珑悄悄侧身挤到她身边:“许嬷嬷,您出来说个话。”   玲珑是周皇后入宫时候带进来的丫鬟,也是如今皇后最信任得力的宫女。   今天定好的分工是许嬷嬷管着产房里面,玲珑管着产房外面。许嬷嬷看了玲珑一眼,只见她脸上平静,眼底却流露出焦急。   看来外面是有大事,不然玲珑不会这时候把她叫出去。   两人走出门外,玲珑压低了声音说:“永晖宫的那位也要生了,已经发动了。”   许嬷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怎么可能?她不是才怀了不到八个月吗?”   玲珑点头:“可不是吗,照理说她应该还有一个多月才发动。”   许嬷嬷低低骂了句:“这个贱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在今天”   皇后很可能生下嫡长子,这下却突然被人横插一脚。嫡子依然是嫡子,长子却说不准了。   这两年皇帝对皇后恩爱淡薄,每月不过来一两次。却对贵妃异常宠爱,恨不得夜夜宿在永晖宫。   若贵妃和皇后同一天生下皇子,以皇帝如今的偏爱,将来还不知道会如何。   玲珑又说:“永晖宫要我们这边的袁医监还有郝婆子过去。”   许嬷嬷断然道:“不行。皇后这边怎么能离得了医监。永晖宫自己早早就备好了产婆,即便是早产也断没有用我们的人的道理,这时候定是知道皇后生产,所以故意来添乱。不必理睬。”   玲珑道:“我刚刚已经把永晖宫的人骂回去了,只怕他们去禀皇上。”   许嬷嬷咬咬牙:“皇上不会这么对娘娘的,娘娘是中宫皇后,大盛国母,我们栖凰宫生的是嫡长皇子。”   她说完便转身回产房,走了两步又回头扫一眼玲珑:“不管如何,不要惊动娘娘,让她安心生产。”   此刻春和书斋里,皇帝正在与人对弈。   只是今日陪皇帝下棋的人并不是棋待诏,而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武将。   皇帝执黑,对面人执白,两人都聚精会神盯着棋盘。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木头人般垂手而立,只有侍茶的宫女轻手轻脚侍奉茶水。   对方白子在角落上做劫,争到了一角死活。   皇帝并不为忤,反而笑道:“子实,最近棋艺见长啊。”   贺衍连忙道:“近来臣在家闲来无事,每日打谱,用心学了几招。这点雕虫小技,博陛下一笑罢了。”   皇帝抬眼看他一眼,又笑道:“你与朕相识多年,难得回京一趟,何必做这番客套虚词?虽然都说君臣分际,但我们的情分不同一般君臣。”   贺衍听皇帝说得这般亲热,只是诺诺应了。   何况他与皇帝的情分确实不一般。   十五年前,皇帝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因为生母身份低微,在朝中默默无闻。   谁也没想过这个皇子会有什么前途。   贺衍那时候还只是个禁军侍卫,在打猎时候偶然结识了这位皇子。机缘巧合两人因暴雨被困在山中两天一夜,闲来无事他只能陪皇子下棋打双陆消磨时间,两人越聊越投机。   然后一眨眼十五年过去,当年不得宠的皇子已是九五之尊,而他也加官进爵,成了指挥十数万兵马的大将军。   “过完今年,朕继位就八年了,”皇帝在手指间把玩一枚黑子并不急着落子,“这八年间不说改天换地,倒也做成几件大事。”   贺衍道:“陛下圣明天子,是天下苍生之福。”   皇帝眼睛盯着棋盘,慢悠悠道:“朕不敢比肩上古圣王,但至少无愧祖宗,无愧皇考。如今只有三件事,不太如意。”   “第一件是石岛一带,海盗猖獗,匪患未平。”   “第二件是长河水患,年年泛滥,流民甚多。”   “第三件嘛”   皇帝突然抬眼看向贺衍:“子实不妨猜猜看?”   贺衍其实猜到了,只是他不敢说。   皇帝年满三十,后宫充盈,但子嗣单薄,至今膝下只有一位公主,没有皇子。百官私下里也有些议论,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能有一位皇子。   只是“您没儿子”这话可不兴当着皇帝面说。   “臣驽钝,猜不出。”他说。   皇帝心情很好:“第三件事嘛,既是天子家事,也关于国本。”   贺衍立刻“恍然”,道:“如今中宫娘娘与贵妃都有吉兆,必能稳固国本,是国家幸事。”   他心想,皇帝平时从不对他说这些,今日主动说起担心子嗣的事,果然是因为皇后即将生产,贵妃也快了,一下来两个孩子,总该有一个中的。   皇帝微笑道:“果然如此最好。贵妃下个月临产,她跟朕求了恩典,想叫你夫人来宫中住几天陪伴她,你看如何?”   贺衍连忙道:“臣遵旨。”   贺衍的夫人郑氏正是贵妃的亲姐姐。   几年前贺衍的元配夫人去世,他续娶了郑氏。   郑家有姐妹四人,个个都生得整齐标致。   他娶了大姐郑静姝做继室。后来最为美貌的三妹郑珮姝进宫为妃,不久就盛宠在身,封得贵妃。   贺衍原本就受皇帝信任,再加上这一层关系,更得宠信重用。   皇帝又说:“朕早就想说了,如果你家有个女儿,朕定要她做儿媳。”   贺衍现在有三个儿子。   故去的原配生了两个,继室郑氏生了一个,和皇帝只有女儿比起来,他家是一个接一个生儿子。   他正想着该如何回皇帝这句话:“陛下”   “禀陛下,”皇帝身边的大内侍赵谛听急急入内,“永晖宫贵妃娘娘也临盆了。”   皇帝猛然站起,动静之大,衣袖连带着棋盘上黑白子都一跳,发出清脆响声。   贺衍也是吃惊,刚刚还说着要郑氏下个月进宫来陪伴她的贵妃妹妹,没想到这就要生了。   赵谛听继续禀道:“永晖宫说人手不足,要医监袁槐去永晖宫坐镇,请陛下裁决。”   皇帝没有半分犹豫:“去,叫袁槐快去永晖宫,还等什么?”   赵谛听一溜烟小跑着出去传旨。   皇帝再也坐不住,只在原地转了两圈,喃喃自语:“好,好竟然一起来了。”   贺衍看着皇帝眼中闪闪发光,仿佛稀世珍宝唾手可得。他心中却倏地一下闪过一丝阴影两个孩子一起来,万一两个都是女孩呢?   念及此处,贺衍立刻道:“陛下,臣这就回去,把这大喜事告诉内人,让她尽快准备进宫陪伴。”   皇帝再无心和他闲聊:“你快去。朕这就去永晖宫亲自坐镇。”   栖凰宫里,周皇后还在产褥上挣扎。   产房里有人进进出出,不一忽儿,原本握着她一只手的产婆出去了。   她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她,只是叫她继续用力。   “许嬷嬷,”她声音微弱,“是孩子有事吗?”   许嬷嬷连忙握住皇后的手:“娘娘放心,孩子没事,就快要出来了!”   “说实话!”周皇后命令道,她哪怕再狼狈,也是皇后。   许嬷嬷为她抚着背,缓缓道:“是皇上,叫我们这里一个产婆和袁槐去永晖宫,那边也”   皇后已经全明白了,她喘息着呵呵冷笑,只有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掌灯时候,栖凰宫的婴儿呱呱坠地。   产房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许嬷嬷勉强开心道:“恭喜娘娘,一切平安。”   周皇后疲倦至极,她连抬起脖子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听众人稀稀落落的恭喜声,已经猜到了:“是个女孩儿?”   “小公主可真漂亮!”许嬷嬷忙把孩子擦洗了抱到皇后眼前。   周皇后别过脸去,不给正眼:“才生出来,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去给皇帝报喜吧,他又多一个女儿”   她太累了,头一歪便沉沉睡去。   半夜时候,周皇后突然惊醒。她这一天一夜像在地狱里受刑,幸好种种可怖和羞辱都结束了。   她现在不那么痛,心绪安宁,突然对输赢看淡。   她有了一个女儿,她的女儿。   想到这里,她有点羞愧,孩子被抱到她面前时她竟然一眼都没有看,还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模样。   “给我,孩子给我看看。”她急急地说。   玲珑连忙把孩子抱过来,靠在床边,让皇后仔细看看。   周皇后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婴儿的柔嫩的小脸:“你们说得没错,瞧她这小眉毛,这嘴,多好看。”   玲珑哽咽道:“当然了,娘娘生的公主,必然精致。”   周皇后看玲珑脸上泪痕斑驳,猜出几分:“怎么,是永晖宫那边生出了儿子?”   那边生出儿子就儿子吧,她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小姑娘。   玲珑说:“是个不足月的男婴,因为先天不足,生下来不久就就没了气息。”   周皇后默然。   她生下的公主活了,贵妃生下的皇子却死了。从今往后,皇帝怎么看她?   “娘娘,今后怎么办?栖凰宫要不要去给那边送东西慰问?”   周皇后心里明白,她今后只剩下一条绝路。   想明白这一点,她突然异常坦然,进宫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再无期待。   “不必了,从今往后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我做什么别人都看不顺眼,再做什么都是错。”   她把女儿放在自己身边,安然地睡下。   这一夜,永晖宫里彻夜通火通明,断断续续传出呜咽哭声。宫女们一夜守着郑贵妃,谁都不敢去睡。   太医署医监袁槐从宫中回到家里,魂不守舍地灌了几大杯烈酒。   他想到自己之前曾收过皇后兄长的贿赂,好巧不巧今天贵妃提早发作,生下死婴。   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莫名其妙背了个大黑锅,恐怕要祸及子孙。   他越想越怕,于是一根白绫挂上房梁死得干脆利落。   贺府是第二天一大早得到的消息。   听到皇后生下公主,而贵妃的生下死婴,贺衍的夫人郑静姝一边抹泪一边叹道:“竟然会有这样的事,贵妃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贺衍只是“啊呀”一声,良久不语。   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国本”二字。皇帝昨日那样兴高采烈,不知道今日会如何狂怒,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贺衍猜得没错,春和书斋里像被狂风卷过,一片狼藉。   各式精美的瓷器花瓶被摔得一地,全是碎片,厚实的砚台砸在墙上,崩掉一角,毁了三百年前的名家古画。   皇帝静静坐在一堆废墟中,面容扭曲,两鬓一夜泛白。   这就是清宁公主出生那一天的故事,当日她只是一个幼弱婴儿,只会吮着嘴唇连眼睛还没睁开,这些故事都是后来她听许多人一遍又一遍告诉她的。   于是她从小就知道,她的命太硬,克死了同一天出生的弟弟。 第2章失宠:小女儿思春的矫情   二公主一直到两岁半时候还没有大名。   虽是皇后嫡女,但皇帝对这个女儿不闻不问,毫不关心,没有赐名,更没有赏赐。   周皇后只能给女儿取了个小名叫“霜儿”,因是霜降前出生,应个景。   没有正式封号,宫中说起来只能用二公主来称呼她。   其他宫的宫人都在说皇后栖凰宫的二公主生得精致,空有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钝物。   “快三岁了,还没叫过娘,可知是一个字都不会说呢。”   “大公主三岁的时候已经能背诗了,伶伶俐俐的,即便不是皇子,也得了圣上宠爱。二公主这样的难怪圣上不愿意去栖凰宫。”   “嘘,快别说了,圣上不去栖凰宫岂是只因为这个。”   “可笑皇后这样掐尖要强,竟生了个傻丫头。”   “这就是克死我们永晖宫小皇子的报应。”   一条条一句句在后宫肆无忌惮地流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周皇后彻底失宠。   二公主出生那天,两个婴儿一生一死,郑贵妃伤心欲绝。   皇帝一度怀疑周皇后动手脚害郑贵妃早产落胎,但医监袁槐自缢身亡,皇帝没查出什么把柄,只能把当日当值的太医全家连亲族几百口人全部流放。   除了太医署,后宫也是一波清洗,亲周皇后的宫官失势,轻则出宫,重则死伤。   从此之后,皇帝没有再踏足过栖凰宫。   周皇后知道,皇帝厌弃她,甚至恨她,连多看一眼都无法忍耐。   栖凰宫成了冷宫,周皇后多了大把时间,可以把过去许多事都拾起来,再细细回想。   她回想起十四五岁时候还没有入宫,受着家里的娇宠,散漫度日,无甚烦恼。   有一天读诗,读到“红颜未老恩先断”一句,心里却难受得要命,泪流不止,把两只眼睛都哭红了,被哥哥嘲笑她是小女儿思春的矫情,惺惺作态。   那时候她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她能这样平静面对真正的失宠和厌弃,在无尽的深夜里辗转反侧却连眼泪都流不出。   这年暮春三月,周皇后满二十九岁。   大盛风俗,女子整三十岁生辰要“躲灾”,得静悄悄过,因此贵妇都会提前在二十九岁时大操大办一番。   宫中皇后千秋亦有规制。百官在栖凰宫外跪拜贺寿,宗妇诰命入内献礼,置酒宴,奏雅乐。   从前她享受过那样的热闹,栖凰宫的花苑里美人如云,衣香鬓影,她在人群中是众星捧月。   一回头,锦绣成灰。   原来人的一生可以过得这么飞快。   皇后二十九岁生辰当日,栖凰宫冷冷清清,皇帝连一点赏赐都没有,更没有命妇来贺寿。   只有大公主的母亲文昭仪还像往年一样,规规矩矩带着女儿淳安公主来栖凰宫请安祝寿。   文昭仪是皇帝身边的旧人,比皇帝大三岁。   她生着一张白皙的鹅蛋脸,五官柔和,曾经也是肤质细腻的佳人,只是年纪渐长,浓妆掩不住鼻翼和嘴角的细纹,脸一松弛,便显出一种敦厚的倦色。   淳安大公主刚满十岁,和母亲长得很像,是个温和秀美的小美人胚子,一双眼睛闪着孩童和少女之间的灵动,十分讨人喜爱。   即便只有一大一小两位客人,周皇后依然穿上接受命妇拜贺时的钿钗礼衣,头上簪着十二支金质花钿,这般华贵艳丽,仿佛她还在往日的好时光里。   周皇后端坐榻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云母屏风,三月的朝光透过直棂窗照在屏风上,折出些微半蓝半紫的光。   文昭仪挽着帔子行礼起身一抬头只觉得被晃了眼,竟一时失神,分不清晃眼的是这早晨清亮的日光,还是高榻上秾丽的皇后。   周皇后怀里抱着小小的二公主,她让女儿坐在自己腿上,并不在意小孩子会压皱锦缎裙子上用金线细细绣出来的花纹。   “宜君,难得你还记得今天。”她嗓音轻柔优雅,给文昭仪母女两人赐座,并无半分失宠的落魄。   文昭仪心中暗赞皇后大气,微笑道:“娘娘的千秋华诞,妾怎敢忘记。略备薄礼一份孝敬,娘娘不嫌粗陋就好。”   一旁的宫女捧着螺钿盘小心奉上,玲珑接过来呈给周皇后。   盘中托着的是一部碧纸泥金手抄妙法莲华经,书上裹着宝相花纹紫地织金锦书套,华贵庄重。   周皇后翻开经书,只见其中确是文昭仪的笔迹,知是她亲手所抄,不由感动。   “如此精美定花了不少工夫。你素来有喘症,不得劳累,何必做这样劳神的事。”   文昭仪欠身:“这是妾的一点心意,只要娘娘高兴,妾心里就欢喜。”   周皇后抱着怀里的小公主,轻轻抚了抚女儿额头上还有些绒绒的头毛,缓缓说话。   “文姐姐,当年我刚进宫时候,你便殷勤对我,每日嘘寒问暖不提,随行伺候劳心劳力也毫无怨色。我那时候年轻不会识人,总以为你是虚情假意,对你没有好颜色,连对大公主,我也不怎么关怀,实在难说是称职的嫡母”   文昭仪不能打断皇后说话,只是微微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阖宫上下,你是最仁厚最值得结交的。如今栖凰宫只剩个空架子,我这个皇后早就有名无实,这时候也只有你还大大方方与我来往,真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文昭仪眼眶微湿:“娘娘不必这样灰心,这后宫只有一位中宫,大盛只有一位国母。宫中许多人都念着娘娘的好,只不过她们在这深宫中无依无靠,因此不敢出头。妾有大公主傍身,旁人看在大公主面上,不便来作践妾。”   周皇后知道,这个“旁人”指的便是郑贵妃。   两年半过去了,郑贵妃依然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毫无失宠迹象。   皇帝为了补偿她的丧子之痛,还为她造了一座园林。之前大半年皇帝都陪着郑贵妃住在园子里。   话里说到郑贵妃,周皇后和文昭仪两人神色都有些黯然。   淳安公主却没注意听两位母亲在说什么,她只是看着皇后怀里的二妹妹,比起上次来,二妹妹看起来又长大了些,越发玉雪可爱,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带着笑,越看越可爱,她目不转睛看得入了迷。   “柔儿,”周皇后微笑着唤淳安公主的乳名,“你很喜欢妹妹?”   淳安公主起身答道:“母后,我从没见过像妹妹这么漂亮的娃娃,妹妹比观音大士画像里的龙女还可爱。”   听到孩子天然率真的夸奖,周皇后和文昭仪才笑起来。   只不过周皇后很快敛去笑意,抚着女儿头顶叹道:“若她有龙女那样的慧根就好了我们大人说话,你们小孩儿听着没趣。柔儿不必坐在这里陪着,带妹妹去花园玩吧。”   二公主的乳娘安娘立刻上前来抱起二公主,玲珑领着十几名宫女护送两位公主离开。   周皇后恋恋不舍地看着乳娘怀中的女儿,直到女儿消失在她视线中,她才正色对文昭仪说:“我们去茶房坐坐,慢慢说话。”   小花园里桃李快开完了,浓浓淡淡的花瓣落了一地,只有几株海棠还开得自在。   淳安公主掐了朵海棠花逗妹妹:“好不好看?”   二公主张口:“啊!”   “花花好看是不是?想要吗?”   “”   “想要就叫我姐姐,小霜儿,叫我姐姐,叫呀。”   小公主并不叫,也不着急,她只是伸出小手努力抱住姐姐的腰,仰起头冲姐姐甜甜笑着。一张莹润瓷白的小脸,笑起来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淳安公主心都化了,她忍不住抱住这个小她七八岁的妹妹,亲亲她的头发:“你真是个小乖乖,怎么这么乖呀,你跟我去翠微宫住好不好?”   听到大公主天真之语,几个栖凰宫大宫女都笑道:“二公主还小呢,离不得乳娘。等年龄大些,就可以常去翠微宫玩耍了。”   淳安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很快又笑起来,捧着妹妹的小脸叮嘱:“你要快点学会说话呀,然后我就可以教你背诗,教你斗草,教你骑马,还有教你抛球”   她絮絮叨叨说着各式各样好玩的事。   在一旁的玲珑忍不住侧头,悄悄用帕子擦擦眼角。   宫里到处谣言说二公主不会说话,是个傻子,把二公主形容得痴痴傻傻。可只要亲眼看看就知道二公主多么可爱。   只可惜皇帝自从二公主出生之后,一次都没来看过   小花园里不时传来孩子的笑声,茶室里茶香袅袅,周皇后与文昭仪安静对坐。   周皇后亲自烹茶,声音平静:“至尊对我早有捐弃之心,我只是个挂名的皇后,实际和秋后的蚂蚱没两样,不过是过一日算一日。”   文昭仪还想再劝,周皇后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说虚话:“你我都在宫中这么久了,还有什么事堪不破的?”   文昭仪听她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便直言道:“至尊虽然宠爱郑贵妃,但并没有以紫乱朱之意。再者今年又选了一批新人入宫,我想着也许能有人有些作为,从郑贵妃那里分些宠爱。”   周皇后捧起茶盏:“说到宫内,如今六尚二十四司,大半是郑贵妃的人。说到宫外,我大哥已经被贬去岭南。若是我父亲还在,至尊念旧情也许不会动我。只是如今周家式微,如此一来,我是内外交困。”   文昭仪听她这些话,也是无可奈何。她本身家世不显,全因侥幸生了大公主,才能在后宫立足。   她只能努力思索着,劝慰皇后:“也许等公主再大些,至尊会回心转意对了,下次我把二公主接去翠微宫,想办法让至尊见她一面。至尊只要见一见她,一定会喜欢的。”   周皇后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办法,自顾自道:“宜君,若将来我有什么事,你多多照顾小霜儿。”   文昭仪一惊:“娘娘怎么说这样不祥之语?”   周皇后怅然:“除了你,这些我又同谁说?你答应我吧。”   文昭仪含泪起身,向周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说来也巧,这天晚上刚掌灯,天极宫那边就有内侍过来向栖凰宫传话,说皇帝会来栖凰宫,要周皇后接驾。   栖凰宫已经两年半没有见过皇帝的影子,一听到内侍传话,个个都振奋起来,连忙准备皇帝从前爱用的茶饮,热汤,金银瓷器用具,不敢马虎。   周皇后自从失宠之后,每日都安歇很早,这时候已经拆了发髻和簪子,一头乌黑长发只是松松挽着披在肩上。   玲珑见她不急不忙,便提醒她:“娘娘,要不要叫梳头人来重新梳头?”   周皇后反问:“为什么?”   玲珑一怔,当然是因为至尊终于来看望娘娘了,说不定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栖凰宫哪个人不天天盼着皇帝驾到?   可听皇后这么冷冷一问,仿佛当头棒喝,玲珑一激灵皇帝两三年都不闻不问,这时候突然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   玲珑心里不安,嘴上还要宽慰皇后:“或许是至尊想起了今日是娘娘的生辰呢?能来总是好的。”   “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总该有这么一遭。”周皇后轻声说。   她又笑了一声:“去把小霜儿抱来。她该见见她的父皇。” 第3章不欠:他愿意用皇后女儿的命换儿子   栖凰宫久违地在夜晚点起殿外的绛纱灯,宫人跪地迎接圣上。   皇帝从肩辇上下来,迈入殿中,一众宫人行礼迎接。中间的周皇后款款行礼:“妾恭迎至尊。”   皇后穿着一件素简的蜜色绸衫,配湖蓝裙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支银簪花。在这春夜里她亭亭而立,像一树梨花在等东风吹过,清爽又妩媚。   皇帝看着她,面色无波无澜:“你贵为一国皇后,知道朕要来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周皇后抬起头:“妾是个无用之人,全为至尊喜好而生。妾只记得以前至尊很喜欢这样的装束。”   皇帝眸光一闪。   周皇后便知道他想起来了。   很久以前他还宠爱她的时候,曾经当着宫人的面一把抱起她,一面抱怨她穿得太多金饰太沉,他喜欢她轻便装束。   她勾住他的脖子,边笑边问:“那妾以后在栖凰宫就便服接驾?”他笑着吻她:“朕准了。”   往事还历历在目,只是人心善变罢了。   皇帝并没有动容,只是慢慢踱到周皇后面前:“你看看你,总是这样固执,又这样容易怨恨,叫朕如何与你贴心?”   周皇后缓缓闭眼又睁眼,像在忍一种看不见的疼痛。   她低声说:“妾知错了。”   她又唤站在一旁的女儿:“小霜儿过来。”   乳娘忙把公主牵过来。周皇后握住女儿的小手,柔声道:“小霜儿,见过父皇。”   皇帝只是冷冷看着这个女儿。   他虽然快三年没来过栖凰宫,但皇后宫里的情形他一直有所耳闻,也知道二公主长得可爱,却愚笨不堪。   他本就厌恶周氏,听到这些更不会喜欢她生的女儿。   更何况一想到这个女儿,他就会想起同日诞生的皇儿,让他满心不痛快。   如果这两个孩子间的生死可以由他选择,他愿意用皇后女儿的命换郑贵妃的儿子。   他这么长时间不来看这个女儿,除了厌恶她们母女的原因,更是怕自己亲眼看到这个克死他儿子的女儿,他会抑制不住杀心。   此刻小姑娘仰着头,看着眼前高大又陌生的成年男子。   她粉白可爱,胸口挂着把小金锁,浑身上下无不精致仔细,真如天赐的仙童。   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气十足,并无半分痴傻之相。   皇帝不说话,一身煞气,只是盯着这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东西。   乳娘已经吓得跪下了。小姑娘只是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像还不明白野兽有什么可怕的幼崽,脸上甚至挂着甜甜的笑,对着皇帝伸出小手抓抓他的衣角,示意要他抱。   皇帝淡淡说:“果然是个小傻子。”   他弯腰一把抱起这个女儿。   一个漂亮的小傻子,将来也许有些用处。他决定暂时留下她的性命。   看到皇帝抱起二公主,众人神色各异。乳娘心惊胆战,生怕皇帝把公主摔下来。   玲珑等几个大宫女讶异又欣慰。只有周皇后仍是神色淡然。   皇帝抱着女儿进入内室,让宫人放下帷幔,又屏退众人,他要与皇后单独说话。   他把公主放下:“你也出去。”   安娘要去抱公主,周皇后却说:“小霜儿,到母后这儿来。”   小姑娘笑着颠颠儿扑到母亲面前。   皇帝眼神闪了闪,没有阻止。才两三岁的孩子还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他随她去了。   等众人都退下,帝后二人相对而坐。   周皇后抱着女儿,让她小小软软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   平时这个时候公主差不多该睡了,但今天也许是宫中一阵闹腾,小姑娘还很精神,坐在母后怀里玩着母后身上的玉佩,毫无睡意。   “你叫她小霜儿?”皇帝终于关心了一下女儿的名字。   周皇后点点头:“她秋季出生,霜娥青女掌霜雪。”   她的小姑娘注定是天上神仙般的人物。   只是这话落在皇帝耳朵里,却是另一番意思:“青女素娥俱耐冷。你想说栖凰宫已成见不到人的广寒宫?”   他在指责她有怨恨之意。   周皇后懒得争辩。   她如今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她只微微一笑:“妾身怎敢?陛下若觉得这个名字不好,那请陛下给二公主改名。”   皇帝不假思索:“大公主小名柔儿,大名令柔。她随大公主,就叫令霜吧。”   周皇后微笑,摇摇怀中女儿的身体:“你有名字啦,令霜,元令霜,喜不喜欢?”   小公主仰头冲着母亲甜甜笑着点头。   皇帝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室内重新被沉默占据。   过了片刻,皇帝转了转茶盏,换了个话头:“小郑近来精神不济,你知道么?”。   周皇后脸上没了笑意,只是淡淡的:“妾不知道。”   她现在对郑贵妃已经谈不上恨不恨。没有郑贵妃,也会有张贵妃李贵妃。   皇帝提起郑贵妃,声音都柔和了些,还含着些痛惜。   “小郑自从孩子夭折之后,一直悒悒不乐,最近又卧床不起,宫中太医都是些废物,幸好寻得一个道士,最近开了几服药,用了之后好多了。”   周皇后垂头不语,她不知道皇帝对她说这个干什么,炫耀?想让她嫉妒悔恨?   “不过心病不去,小郑这病终是难好全,”皇帝看着她,“你该知道小郑的心病是什么。”   周皇后环住女儿的两只手用力握住,控制不让自己颤抖。   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皇帝要废掉她,给郑贵妃挪位置。   难为他这人间至尊亲自来跑这一趟。   既然他亲自来了,那她也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妾不知道。”她神色淡漠,冷静地等待宣判。   皇帝说:“她的心病就是你。明天起,你去永晖宫给小郑侍疾。”   周皇后猛地抬头:“陛下?”   她宁愿即刻被废,也不愿低头乞怜。   皇帝不为所动:“道长还说须用金命人的血做药引,你不就是金命人?正合适。”   “血?陛下要我为郑贵妃放血?”   “一碗血而已,用你的血治好小郑,你从前欠她的就一笔勾销。”   “我不欠她什么。”   “呵,”皇帝冷笑一声,“好硬气。”   他嘲笑她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境况。   他从榻上起身,踱到她面前,用力捏起她的下巴:“你欠不欠,欠多少,该怎么还,全是朕说了算。”   周皇后看着皇帝的眼睛,她目光幽幽,只剩一丝倔强。   “元璟,”她直呼皇帝全名,“你为什么不直接废掉我?”   皇帝笑了:“你不是很聪明吗?”   周皇后明白了,他是在折辱她。   当年情浓的时候,元璟告诉过她,天下在他心中是一盘棋,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每一枚棋子都会在合适的时候放到合适的位置,发挥合适的作用。有时候看似不合理的安排,都是他的布局。   她躺在他臂弯里,娇嗔问:“我呢?我也是你的棋子吗?”   那时候他的眼神特别温柔,珍之重之:“你是陪我下棋的人。”   她沉醉在他的眼神里。   现在梦都醒了。她和别人没什么不同,都是皇帝的一枚棋子。   皇帝不废她,让她虚占着皇后的位置,自然是有他自己的用意,觉得还不到废后的时候。但不妨碍他来糟践她,恶心她,把她踩在脚下,踩碎她的自尊,慢慢虐待她。   皇帝走后,周皇后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泪水簌簌而下。小霜儿仰起头看她,伸出小手摸摸她的脸,只摸到一手的水。   “娘娘,不哭。”   周皇后一顿,她的小霜儿开口说话了。   “不哭,不哭,”小霜儿学着安娘哄她的样子,轻轻拍着母后的手,“娘娘乖乖。”声音甜嫩,口齿软糯。   周皇后擦着眼泪,只是越擦越多。   “好姑娘,”她哽咽着说,“只可惜你投错了胎。”   她抱着女儿说了很久的话,等眼泪都流完了,才神色平静叫来乳娘抱走公主。   这天半夜时候,栖凰宫里突然一阵喧哗。   先是一声宫女凄厉的尖叫,杯盏落地摔碎的响声,在宁静的夜晚格外刺耳,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惶呼喊,匆忙杂乱的跑动声,灯影摇晃中有人撞翻了烛台,火舌舔着纱幔烧了起来,在黑夜里甚为不祥。   “娘娘!啊!娘娘啊!”   “天煞的!走水了!”   “快叫太医,太医!”   “快扑火!”   火光中烟雾弥漫,乳娘惶惶抱着公主跑来皇后的寝殿,玲珑面色惨白迎面冲来,嗓音怪异:“快!快走!别让公主看见!”   但已经迟了,在乳娘把手覆上公主的眼睛之前,她已经看见了   她的母后侧躺在床上,手臂僵硬地垂下,已了无生气。   很多年后,元令霜还是会常常想起这一夜。她不知道人应该从几岁开始记事,但她的记忆从这一夜开启。   她记得这一夜父皇突然出现,她有了名字,也记得母后止不住的泪水。   她记得宫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浓黑的夜色里烈火烧过宫墙,吞没沉睡的海棠。   她记得母后的脸和手臂都像冰雪一样,冰凉的惨白色,枕边和身下汇着大片的暗红,顺着床柱一直蔓延浸润到地砖缝隙里。一种浓重的气味直冲她的天灵盖,那种味道又腥又甜,让她忍不住用舌尖紧紧抵住牙齿。   她记得母后对她说:“小霜儿,你不要像我,要像你的父皇,你会好好长大的。记住,不要像我,不要相信男人”   她全部都记得。 第4章杨花落尽:朕会护着你的   栖凰宫失火的时候,皇帝正拥着郑贵妃,温香软玉在怀卿卿我我。   值夜的内侍不敢去惊扰,只能赵谛听去禀报。   “陛下”   皇帝正躺在床上,听到赵谛听的声音,他一下子坐起,以为是有什么紧急军报。   他身旁的郑贵妃也醒了,只是恋恋不舍地拽住他的手。   赵谛听半跪着,隔着帷幔禀道:“栖凰宫走水,因今晚大风,火势蔓延很快。不过眼下已经控住了,不会烧到其他宫殿。”   皇帝皱眉道:“叫周围几处不当值的宫人全都去救火。栖凰宫曾经是皇曾祖母所居之所,住过几位皇后,损毁了可惜。每过半个时辰来禀一次情况如何。”   赵谛听应是,去把皇帝的口谕传下去,又转身回来。   “是为什么走水的知道了么?”皇帝一边把玩着郑贵妃的纤纤玉手,一边漫不经心问道,声音透着一丝冷。   之前栖凰宫一直风平浪静,今晚他去了一趟就走水。他直觉这一把火和周皇后脱不开干系,这是冲他来的怨愤,是逼他废后。   赵谛听最熟悉皇帝,知道他这种声音已经是在隐隐发怒。   他小心说:“还未得知。”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问道:“皇后和二公主是否平安?”   赵谛听头垂得更低,握紧了拳头:“二公主安然无恙,已经被护着去了文昭仪的翠微宫,保证万无一失。周皇后她”   他顿了顿,皇帝突然呼吸粗重。   “周皇后在走水前已经薨了,是自戕。”   皇帝像被铜钹在耳边哐当一通乱砸,脑子里五彩斑斓一齐炸开,恍恍惚惚间全是一个人的声音。   有愤怒的“元璟,你为什么不干脆废了我”。   有幽怨的“陛下长久不来了”。   还有很遥远也是极甜蜜柔美的“你可不许让我伤心,不许让我红颜未老恩先断”。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她来着?记不清了。   皇帝僵在原处,床帐外的灯烛只能透进来一点幽眛的光,他的脸色晦暗不明,眼眸黝黑。   过了片刻,他听到了禁中的钟声。一声声钟声传递出去,不久将唤醒整个都城。   “自戕。”皇帝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这下连赵谛听都揣度不到皇帝在想什么。   除了渗人的报丧钟声,四下一片死寂。   郑贵妃听到周皇后已死,心中大惊。   她还没来得及窃喜,看到皇帝的脸色,顿觉不妙。人活着的时候再不好,死了总会勾起一点幽情。   “陛下,”她含泪轻呼,“妾好怕。”   她牵着皇帝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绢衣,能感到温热的肌肤下是明显的隆起。   皇帝一下子从回忆中被拽回到眼下,眼下他最重要的就是郑贵妃和她肚子里的子嗣。   郑贵妃已经有四个月身孕,但是这次为了稳妥,一直秘而不宣。   宫中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对周皇后那边更是瞒得死死的,绝不能让三年前的悲剧重演。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皇帝还特意请了昆仑山的玉泉道人来,为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作法。   玉泉道人向皇帝透露天机:要用金命贵人的血做药引,方可保这一胎皇子平安出生。   所以皇帝今晚特意去栖凰宫,去向“金命贵人”要这一碗血。没想到周氏居然这样大的气性,居然宁死不从。   早知如此,他连说也不用说一声,直接把周氏绑了取血!   郑贵妃倚在皇帝怀中,声音微弱:“妾别的不怕,就怕皇后知道了妾怀孕的事。”   皇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再做棋子了。   他一把掀开床帐:“备车,朕要回天极宫。”   郑贵妃连忙挽留:“陛下!”   皇帝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冷淡:“你不要多想,好好安胎。朕会护着你的。”   显昭十年春,杨花落尽,周皇后猝逝于栖凰宫。   当夜宫中失火,烧塌了栖凰宫东殿一半。不幸之中万幸,众人护着二公主,使她毫发无伤。   因为栖凰宫失去主人,又偏殿烧毁。二公主不能再在栖凰宫住下去,便临时安置到了翠微阁,暂由文昭仪照看。   这天一大早,天光还未亮。安娘就把二公主抱起来,大宫女服侍着穿衣服。   若是平时二公主没睡足,早就哭起来了。今天小姑娘却没有哭,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是盯着乳娘,拉了拉身上麻布做的白衣:“不要,不要。”   安娘先是惊讶,没想到一直没开口说话的二公主会说话了,转而又心痛难忍,这么小的孩子还不懂死是怎么回事。这是二公主第一次经历丧礼。   她柔声安抚:“公主,娘娘仙逝了,您要为她披麻戴孝,做她的孝女”说着又忍不住哽咽。周围的宫女都哭起来。   二公主不再阻拦宫女帮她换孝服,她长长的睫毛垂下,看不清眼神。   安娘觉得才三岁的孩子约莫是听不懂这些的,但能安静下来就好。   宫女们给公主收拾妥当,公主一身孝服,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绢花。安娘抱起她低声说:“公主,咱们先去给文娘娘见个礼。”   绕过屏风,走出内室,穿过连接东西的长廊,安娘絮絮叨叨叮嘱二公主:“娘娘不在了,今后公主要多多亲近文娘娘和大公主。”   二公主垂着眼睛,小小的手指盘弄着白色的衣带,一言不发。   文昭仪正在清点宫人送来的祭品单子,看到乳娘抱着二公主入内行礼,她立刻放下册子,起身迎上去,从乳娘手中抱过二公主,将孩童小小的柔软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未语先流泪。   她眼睛红肿,一开口已经泣不成声:“我可怜的小霜儿!皇后娘娘怎么能走得这么早”   偏偏二公主这么小,她有些话不好说不便说,说了孩子也听不懂。此时满腹心酸,却只能说些场面话。   她又对安娘说:“我这会儿还跟做梦一样。前日是娘娘千秋,我还带着大公主去贺寿了。谁能想到转眼就去了”   安娘不敢说皇帝前日晚上来看过皇后的事,只是用帕子擦着眼泪附和:“天有不测风云,只是可怜二公主,还这么小,一点都不知事。”   文昭仪看着怀里的二公主,小姑娘一双眸子水精般清透,只是静静的,一滴泪都没有,全然不受周围人哭哭啼啼的影响。   “果然还小,”文昭仪感慨,“还不知道人间至苦的滋味。”   她轻轻用手指摩挲着小姑娘柔嫩的面庞,嘱咐乳娘和宫女。   “公主虽然还不懂事,但你们切不可因为公主年纪小就偷懒怠慢。不论娘娘在不在,公主都是一样的千尊万贵。”   “若被我发现谁偷奸耍滑,乱生是非,不论是谁,不管她在翠微宫伺候了多久,我一视同仁一律宫规处置。”   她这话不仅是说给原来栖凰宫的人听,也是在敲打翠微宫的人。   交代完规矩,她又对乳娘说:“二公主太小了,守灵时候许多事不能亲力亲为,你们仔细伺候,若是公主累了就抱她去休息。”   安娘忙应下了。   她知道这是文昭仪为公主好,但是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不由凉了两分。因为这话听起来,皇帝并不会来看二公主,只将二公主丢在翠微宫,没有特别的安排。   皇帝不来送皇后娘娘最后一程?从前好歹也恩爱过几年。   皇帝不来看看失去母亲的二公主?她才不到三岁。   以后二公主怎么办,是从此就住在翠微宫,由文昭仪抚养吗?   这些话乳娘和宫女都不好开口打探。圣人天子的心思,岂是他们这些下人可以随便打探的。   如今这宫中,是郑贵妃的天下,文昭仪即便有大公主,也得避她的锋芒。   只能茫茫然走一步算一步。   安娘抱起二公主,一行人跟在文昭仪身后,向慈光殿走去周皇后停灵在慈光殿。   原本是姹紫千红的时节,一眼望过去,宫中却是漫漫一片白,琉璃瓦下一条条细长的魂帛迎风飞舞。   二公主让乳娘抱着,正歪着头安安静静靠在乳娘怀中。她看见那些小内侍捧着香炉,白烛,果品,鲜花鱼贯而入,看得入了迷。乳娘一一告诉她这些人是在做什么,丧礼的流程。   “前天是小敛,后面是大敛,宫里的后妃和内命妇都来慈光殿,也就是皇后娘娘停灵的地方哭灵。外命妇在光顺门命妇院那一块哭灵。”   二公主像在认真听,又像在看着殿中央的神主牌位走神。   乳娘心想,自己跟一个两三岁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呢,她既听不懂也记不住。   她正这么想着,二公主搂住了她的脖子,嫩声嫩气地说:“娘娘,血流光了,死了。”   乳娘一惊,她连忙拢了拢公主耳边的碎发,在她耳边低声说:“娘娘是神仙,回天上去了,她在天上保佑公主。”   二公主摇摇头,坚定道:“她死了,我看见了。”   安娘仔细看这小姑娘,明明还是和几日前一模一样的容貌,只是说不出哪里变了,也许是眉眼间少了原来那种乐呵呵的笑意。   不论是怎样的金枝玉叶,从小没有亲娘的孩子都是苦的。   安娘一边轻轻拍着二公主的背,一边低声絮叨:“小霜儿,你果然开窍了么?倒叫人心里慌。也许什么都不懂反而好一些忘了吧,忘了好才好”   她拍得舒服,二公主依偎在她怀中,不一会儿眯起眼睛,像一只乖巧的幼猫。 第5章郑静姝:她们姐妹两个早就绑在了一起   周皇后薨逝,一时间上京满城风言风语,随着暮春纷纷扬扬的柳絮一起散遍京中各个角落。   因为周皇后才二十九岁,这样年轻又素来没有疾病,突然就这么没了,实在蹊跷。   而且皇后薨逝当夜,京中许多人都看到城北的皇宫方向有火光浓烟,宫中失火有目共睹。   百姓的悠悠众口,根本堵不住。   有说宫中失火,皇后没能逃出来的。   有说宫中进了吐蕃刺客的。   各种传闻越传越邪乎,甚至还有传闻说,皇后是为了劝谏皇帝远离奸妃,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栖凰宫。   朝中也有些议论,为皇后抱不平。   但皇帝的态度很明确,对外只说皇后“体弱”“急病而亡”,把皇后自尽这桩当一笔糊涂账就这么掩了过去,硬生生把朝中的议论压了下来。   为表哀悼,皇帝辍朝五日。   按照旧例,皇后薨逝,在光顺门设奠举哀,诰命夫人都在此哭灵。   这两三年周皇后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众人都还记得皇后气度华贵。   这样的人物风华正盛,遽然而逝,不免让人感慨万千。有些命妇甚至有物伤其类之感。   贺衍的夫人,郑贵妃的姐姐郑静姝也在命妇行列中。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不时飘到她身上,有好奇的,有艳羡的,有嘲讽的,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几年贺衍在朝中春风得意,已经官升兵部尚书,郑静姝妻凭夫贵,也跻身诰命夫人之列。   只此一层还罢了,京中的贵妇多得是。然而她还是郑贵妃的亲姐姐,他们郑家如今圣眷正隆,京中只此一家。   皇后死得突然,虽然原因不明,但是任谁都会联想到正得宠的郑贵妃身上。而且之前早有一些传闻,说皇帝想封郑贵妃为皇后。   这下皇后被气死了,栖凰宫只留下一个不满三岁的小公主,正宫之位位置腾挪出来了。   人人都冷眼瞧着下一步,看皇帝会不会迫不及待扶郑贵妃上位。   但这几天皇后丧礼,郑贵妃压根没露面,因此也有人说皇帝念着皇后旧情,迁怒郑贵妃。郑贵妃只怕要失宠。   总之这会儿人心纷乱,什么传闻都有。   “跪”   “起”   “跪”   “举哀”   郑静姝跟着礼官的指令行礼哭拜,脸上表情哀戚,没有一丝敷衍的意思。   如今她在贺家地位稳固,她的妹妹郑贵妃也风头正盛。但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在这时候出一点错处。   她能一步步走到今天,可不是轻狂的人。   周皇后再不受宠,明面上仍然是载入皇家谱牒,死后供进宗庙的皇后,娘家周氏虽然一时失势,但亦是望族。   她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足了,绝不能在脸上幸灾乐祸。   好不容易捱到午正时候,这些妇人可以在光顺门附近的命妇院歇一歇,用些饮食。   这时候两个贵妃宫里的内侍匆匆过来,请郑静姝去永晖宫说话。   郑静姝心中长舒一口气,她也正想见见妹妹郑贵妃。   永晖宫外,虽然也用白幛装饰,灯笼都换上一层白纱,但是迎来送往的宫女内侍一个个都并无哀色,神色如常。   一进宫内,就有脸熟的大宫女迎上来,亲热道:“夫人可算来了,娘娘一直盼着您呢。”   众人说说笑笑拥着郑静姝穿过长廊,进入殿内。   郑静姝心中暗暗咂舌,只觉得妹妹对手下管束太松,周皇后还没过中阴,永晖宫宫人就和往常没两样,太过不掩饰。   郑贵妃正坐在榻上,一见大姐入内便道免礼。   郑静姝还是屈膝向妹妹行了礼,才近前说话。   郑贵妃一身素色,比之平时华贵装扮,越发显得仙气。   她明显哭过了,却不像一般人哭多了眼皮耷拉没精神,只是眼角一点绯色反更娇媚,惹人怜爱。   郑静姝很快注意到贵妃微微隆起的小腹,惊喜道:“娘娘这是”   周皇后死后,宫中只说郑贵妃身体不适,一直没有露面。因此外面猜什么的都有。   郑静姝也暗暗想过要是有孕就好了,没想到妹妹把消息瞒得这么紧。   郑贵妃娇声道:“已经四个多月了,太医说很安稳。”   郑静姝又惊又喜,连忙合十念佛,又给贵妃行礼道喜。   郑贵妃见姐姐这样高兴,也是欢喜,叫姐姐上榻,与她同榻而坐。   宫人端来茶水,又奉上时令鲜果。   一颗颗殷红如血的红樱桃盛在莲花纹银盘里。郑贵妃拈起樱桃,给周围人一个眼神,屏退众人,与姐姐不紧不慢叙话。   郑静姝本来最担心的就是周皇后暴死,会不会有人把议论引到郑贵妃身上,用礼法大义来压制郑家。   但看到郑贵妃有孕,她一下子放了心只要生下皇嗣,足够抵一百个周皇后的死。   不过她还是奇怪:“有孕是好事,娘娘为何不早些宣告?”   郑贵妃眼神微闪。一入深宫,有些事情对至亲都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但如今她需要一个信任的人为她出谋划策,大姐就是这样一个合适人选。   郑家是历史悠久的大族,先祖可追溯到五百年前。   不过她们的父亲是旁支子弟,分家之后不善经营,家境日渐窘迫,父母带着四女一子,一大家子靠着变卖祖产度日。大姐郑静姝也是因为家境耽误了婚姻大事。   后来贺衍因正室亡故,想寻个温婉又能干的女子做继室。他那时候已经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前途大好,许多人为他做媒。   但如今世家大族的女子往往性情高傲,不愿做小伏低。唯有像郑静姝这样家道中落的,把性子磨平了,足够柔顺。   贺衍因此相中她,她虽是郑氏女,但是从小操持家务,深知世事艰难。   郑静姝嫁入贺家的时候,贺衍已经有两个嫡子,不过她并不气馁,把家事料理得整整齐齐,成婚头一年就怀孕生下一个男孩,在贺家稳住了地位。   贺家上下再没有人提先头的夫人,郑静姝与京中贵妇结交时候,更没有人因她是继室看轻,与那些元配夫人并无区别。   从此之后,郑家的日子好过起来,再不用为钱发愁。   几个姐妹的妆奁盒子里渐渐装满了金银宝石,连家中连奴仆都有绫罗绸缎做新衣。   小弟入太学读书,整日呼朋引伴。   最重要的是,郑珮姝得到了入宫的机会,一跃成为贵妃。   郑静姝在贺家站稳脚跟,为妹妹挣来了机会。而郑珮姝成为贵妃,也让姐姐的身份愈加贵重。   她们姐妹两个早就绑在了一起。   想到此处,郑贵妃不急忙回答大姐的问题,却宕开一笔,说道:“从前在家时候,大姐就素来疼我。我能有今日,也多亏大姐照拂。”   郑静姝一听这话,就知道妹妹要给自己出难题。   “娘娘何必说这样的话?我若能为娘娘排忧解难,就是侍奉娘娘,与有荣焉。”   郑贵妃扬起眉梢,带出一丝笑意,让大姐靠她更近些,把这些天的事从她怀孕都一一说了。   她一怀孕,极是秘密地安胎,然后皇帝找来玉泉真人,先占吉凶,又说要金命贵人的血做药引,之后便是皇帝去栖凰宫去要皇后放血,当晚皇后就自尽了。   郑静姝听完这一桩桩,脸色都白了一层。   皇后的死,与郑贵妃大有关联,到底不好。   这“一碗血”的事万一被朝臣知道,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朝臣不会骂皇帝,却会骂贵妃狐媚惑主,这事若弄不好,还会连累她家老爷贺衍。   她沉吟道:“皇后人虽然没了,但是她的名声还在,依然是个威胁。”   郑贵妃轻蔑一笑:“周氏这是死也要赖在皇后位子上。你不知道呢,至尊这几日也是对我不咸不淡的。他难道看不出来周氏的用心吗?难道也要我为他死了才感动?”   郑静姝思索片刻,揣测道:“至尊未必真的是想冷落娘娘。只不过周皇后这事出突然,面子上有些抹不开过不去,何况朝臣也盯着。”   她猜皇帝是不想显得自己冷血无情,一点旧情不念太难看。周氏做皇后时毕竟没犯过大错。   想到此处,郑静姝把心一横:“既然如此,事情也好办就说皇后是知道了贵妃有孕,所以嫉妒,又怕从前作恶暴露,所以自尽。不管她是不是真知道,就当她知道了。”   郑贵妃笑着握住她的手:“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样一来,皇后因妒而死,不会再有人为她说话。”   周皇后不得翻身,皇帝得了台阶,她也能安安心心生下孩子,皆大欢喜。   两人一合计,郑贵妃会在宫内找个“证人”作证,说把贵妃怀孕的消息走漏进了栖凰宫。   至于宫外,郑静姝也会悄悄散布消息,在诰命贵妇间推波助澜,把这个传言传出去。   商量好了怎么处理周皇后,还有一个麻烦人。   “周皇后这么痛快一撒手,留下的二公主竟成了个麻烦,不知道该扔给谁。”   郑静姝这就与她想法不同了:“二公主还小,尚不满三岁,娘娘不妨将她留在身边,也可显得宽宏。”   郑贵妃摇头:“我可不像姐姐,对前头人生的孩子还能宽容大度。”   郑静姝劝道:“且不说我的事。二公主虽是金枝玉叶,但说到底是个姑娘,将来总归是要出降的,归到旁人家。娘娘养她几年又有何妨。”   郑贵妃说:“与这个无关,是这个孩子生来不祥,我放在身边嫌晦气。”   郑静姝心里明白这“不祥”的传言只是传言,只不过传着传着连郑贵妃自己都信了。   不过既然大家都信了,那郑贵妃当然要避嫌。   于是她不再劝说:“那就让文昭仪领了她?”   “再说吧,我再想想。”郑贵妃蹙眉道。 第6章赏赐:这话再也不许说   周皇后在慈光殿停灵的最后一天,久未露面的郑贵妃突然出现。   只见她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大宫女搀扶,小心翼翼小步挪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一个地方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分明已有好几个月身孕。   她姗姗来迟,并没有下跪,只屈身行了礼,为皇后上了一炷香。   从此之后,宫中有了流言,说周皇后是因为知道了郑贵妃有孕,嫉恨交加,因妒而死。   之前栖凰宫的大宫女,如玲珑等人,都被发配去皇陵守陵墓。   低一等的宫女有的去补充行宫人手,有的被发去浣衣局这些苦活累活的地方。   从前的栖凰宫全都散了,只有二公主身边因离不开人,留下了乳母安娘和十几个小宫女。   到端午临近,事情终于渐渐平息,各宫都忙着过节。   因五月是恶月,宫女们忙着缝制药草香囊。   将艾叶和菖蒲加在香囊里缝好,或贴身携带,或挂在床帐边,用来驱毒虫辟邪祟。   一时间宫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淳安大公主已经到了进学的年纪,平日都跟女官一起学习,正慢慢学着《诗》和四书,另外最紧要的是《女诫》。   文昭仪在学业之事上并不强求女儿用功,大公主并不用每日上课,像端午节庆临近,提早几日便歇下了。   这天早上一早,淳安公主就打发人来,叫安娘把二公主抱来,和她一起做女红。   安娘抱着二公主,领着四个宫女过去。淳安大公主一见就十分欢喜:“小霜儿,你坐我身边来。”   大家围坐在长方大桌边,上首是两位公主,旁边是淳安得力的女官,陪读依次而坐。   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二三十只点螺钿黑漆盒子,里面装着各种草药,中间一大捧新采的艾叶,香气浓烈。   连公主养的小猫儿也忍不住跳上桌,不停地嗅着艾叶气味,逗得大家直笑。   众人正说笑着,皇帝那边派人给大公主送来了端午赏赐。听得皇帝派人来,安娘忙抱起二公主,领着二公主的宫女避到屏风后面,走到隔壁去了。   太监一来,恭敬奉上赏赐,都是些过节应景之物:   玉柄团扇四把,各色新纱八匹,金花银碗一对,银丝樱桃笼一对,端溪紫石砚两方,除此之外还有十二盒香药。   淳安收下赏赐,一旁的大宫女给送赏赐的领头内侍递上香囊,又拿了打赏的赏钱。   太监堆笑着推脱一番收下。因皇帝疼爱大公主,宫人都喜欢跑大公主这边的差事。   淳安看着赏赐,问道:“父皇给妹妹什么赏赐?怎么没有一起送过来?”   太监脸上笑容不变,只夸道:“这些都是圣上为大公主特意挑选的,只说赐给大公主,给大公主过节备的。”   淳安听出了言下之意,父皇没有给妹妹赏赐。她点点头:“我知道了,父皇这会儿忙不忙?若有空便传我一声,我去见父皇谢恩。”   这边皇帝派来的太监刚走,郑贵妃那边也派嬷嬷送来了赏赐。   送了宫中新制的宝钿镜,玳瑁梳子,小银盒,澡豆香膏,金花纸,还有些蜜煎吃食,无一不精致。   不过这次淳安没有再问贵妃的人,有没有二公主的赏赐。   她只是奇怪:“从前贵妃娘娘过节没送过这么多赏赐,这次是为何?一下子送来这么多好玩的。”   谢嬷嬷给大公主行了礼,笑道:“公主这么蕙质兰心,贵妃娘娘一直心疼公主,只是公主从前不知道罢了。以后日子还长,自然明白。”   她又说要去给文昭仪问安,转头便去了文昭仪的寝殿。   这两拨赏赐一前一后来,一时间厅中琳琅满目,淳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都忙着分门别类整理赏赐。   安娘抱着二公主,准备回她们的院子。   一行人穿过花园,安娘一面缓缓走着,一面指着些花木讲给她听。   身后一个圆脸小宫女气喘吁吁追了过来,她是二公主身边的宫女之一。   “珍珠,你刚刚跑哪里去了?”年纪稍大些的琥珀责备道。   珍珠上气不接下气道:“我刚刚混在大公主那些人那里,想看看皇上给大公主什么赏赐。琥珀姐姐,你没没有看见呢,光是新布就搬了八匹来!还有金碗,银器,吃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   她言语间满是羡慕。   琥珀气不过,低声喝道:“你眼皮子就这么浅?大公主是皇上长女,这些赏赐都是应得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珍珠被这么一骂,缩起肩膀嘟嘟囔囔:“我也没说什么,姐姐哪来这么大火。”   琥珀作势要拧她的耳朵:“你这蠢物!”   安娘出声制止她们:“好了,在公主面前,你们这像什么样子。”   两个人这才消停,不再争执。   安娘看了眼怀中的二公主,小姑娘似乎一点都没有被刚才吵到,只是仰着头,静静看着看得正艳的凌霄花,神色恬淡可爱。   安娘在心中叹了口气如今二公主住到翠微宫,全仰赖文昭仪和大公主照拂。   皇帝本来就对大公主和二公主大不相同,亲眼看到这巨大差别,二公主身边机灵点的宫女难免会会心思浮动,想要另谋出路。还有几个能安安分分守在二公主身边?   她用余光看去,看在身后的四个宫女,珍珠一脸浮躁,琥珀锁着眉头忧心忡忡。椿叶椿芽两个却又年龄太小,看起来呆呆的。   这样一群人,委实没什么人可用。   此刻淳安身边一片过节的祥和喜乐。   有个十二岁的宫女银翘,因与公主一起长大,很是受宠,这会儿喜滋滋捧了装着宝钿镜的盒子请公主看。   “去年除夕时候,也得了几面镜子,今次这个做得更好看了。”   淳安接过来仔细端详着说:“确实像去年父皇给的那个,也是一样花鸟纹的。”   银翘又问淳安,新赏赐的布匹想做什么样的物件。   淳安走过去抚着布匹,点了其中的粉青和出炉银:“这两匹给二公主送过去。”   室内一静,银翘脸上笑意淡了些:“可是这都是至尊赏给公主的。”她强调至尊二字。   淳安不为所动:“父皇既然赏给我了,我做衫裙也好,送人也好,都是我自己的安排。一会儿再挑几盒好香药,和布匹一起送到二公主那里,给她过节用。”   宫女们听她这么说,不好再劝阻,只能应是。   银翘和几个大宫女换了个眼色,都知道彼此的意思。   皇家赏赐的布匹和金银物件,她们这些宫女都不能用。   可像香膏,香药,吃食,淳安公主一个人哪用得了那么多,每次都是宫中送来的还没用完,又有新的赏赐到了。   这些用不完的东西都分给身边的女官和宫女了。   一从淳安公主那里出来,银翘就急急去寻到淳安公主的保母李嬷嬷,把刚刚的事细细说了,又添油加醋。   “赏赐来的时候,安娘虽然抱着二公主避开了,但是我眼见不错有个小宫女躲在角落里看热闹呢!”   “一点规矩都没有,平时私下里这些人还不知道怎么撺掇二公主呢,如今日日住在一起,眼见大公主这般得宠,谁知以后还会生出什么事。我们大公主,又是最心善和蔼菩萨心肠的一个人。”   李嬷嬷曾经是淳安公主的乳娘,一心为淳安着想。   银翘知道她生性严肃,特意加重“规矩”两字。   李嬷嬷听后沉吟道:“你先去吧,若二公主那边的宫人还凑到大公主面前,再来告诉我。”   打发走银翘,李嬷嬷穿过长廊去找文昭仪。   入殿才过一道屏风,还没撩帘子,文昭仪身边的宫女拦住了她,低声道:“李嬷嬷先等等,郑贵妃身边的谢嬷嬷来了,娘娘正同她说话呢。”   李嬷嬷心下隐约猜到几分,靠在窗边看日头渐渐高升,心中下了决定。   又等了一晌,永晖宫的人走了,李嬷嬷走来与文昭仪说话。宫人为她端上新茶。   “尝尝,是蜀中上贡的新茶。”文昭仪与她是自己人,说话随意。   李嬷嬷捧着茶碗,仔细看了茶汤颜色,慢慢抿了一口,赞了几句好茶,才说起正事:“娘娘,二公主不能留在翠微宫。”   文昭仪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忍不住咳嗽两声:“怎么讲?”   李嬷嬷把刚才小宫女的事说了,文昭仪道:“不过是宫人之间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搬弄是非的。”   李嬷嬷劝道:“娘娘!宫人们都知道的事,娘娘怎么会看不清楚呢?二公主出生不吉,不得圣眷,周皇后一死,娘娘一个人怎么护得住她?如今郑贵妃势大,若郑贵妃想要她,不如就交给郑贵妃处置。”   文昭仪心中郁郁,叹道:“我答应过周皇后,帮她照看二公主。”   李嬷嬷不以为然:“周皇后自己都抛下二公主一走了之。昭仪照顾这段时日,已经仁至义尽。将来不论二公主在何处,捎些财物,也算尽心了。”   “娘娘的亲生女儿只得淳安公主一个,公主虽然已有封号,但食邑多少未定。将来食邑三百户,五百户,还是千户,全凭至尊心意。何况过完今年,大公主也该议婚了。昭仪,要为大公主谋划啊。”   李嬷嬷走后,文昭仪面色苍白,久久不语。   她身旁的宫女金翘为她捏着肩膀,柔声说:“奴婢觉着,李嬷嬷的话有几分道理。”   文昭仪转头看向心腹宫女:“别说了。”   金翘连忙跪下:“是奴婢多嘴了。”   文昭仪没有责罚她,只是在心中暗想,翠微宫中上上下下,居然都容不下一个三岁小儿。   这天夜里,珍珠和琥珀又吵起来,两人吵着吵着还动了手。安娘正在内室哄小霜儿睡觉,就听到外面一阵吵闹。   小霜儿也被吵醒了,她起身坐在床边,隐约听到外间珍珠的哭喊。   “娘娘啊您怎么这么狠心!就这么抛下小公主,抛下我们”   安娘忙走出去,叫人堵住珍珠的嘴。明日再处置。   等恢复了安静,安娘回来继续哄小霜儿:“公主,睡吧,没事了。”   小霜儿靠在安娘怀中,黑夜里眼睛却亮晶晶的,小声说:“娘娘是父皇害死的,我听到了,父皇要她的血。”   安娘一瞬间浑身冰冷,差点晕过去,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捂住了公主的嘴。   她紧紧地捂住,直到小霜儿呜呜挣扎,她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   她坐起身,握紧小霜儿的手,一字一句:“小霜儿,你听好了,这话再也不许说,跟谁都不许说!” 第7章出宫:你要乖乖的   端午当天,皇帝携郑贵妃和宫中诸嫔御一起游园林,观赛龙舟。   湖边临时搭建了彩楼高台。皇帝兴致勃勃,坐在最高处观看龙舟,郑贵妃坐在他身边,她腹部明显隆起,依然十分美艳。   下一层依次坐着文昭仪,淳安公主,宋昭容,王昭媛等嫔位,还有几位太妃,众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宫人不停奉上馔食,一盘盘新鲜的杨梅,枇杷,荔枝,樱桃,蔗浆,还有各式糖饴酥酪。   最下层和湖边也用一块块织锦帷幔隔好了位置,供元氏宗亲,勋贵命妇休息使用。   有头面的女官,内侍也可以在湖边桥上来看龙舟赛。整个湖边一片喧腾,已经全然没有了周皇后去世的悲伤。   只是在郑贵妃出现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落在她的肚子上。   如今宫外也在风传,周皇后是因为郑贵妃有孕,才绝望自戕。看来似乎确实如此。   “看来贵妃娘娘这下要如愿以偿了。”   “听说宫里找了玉泉真人相看过了,这一胎必是皇子。”   喧闹的人群中隐藏着许多窃窃私语。   人群中的郑贵妃的姐姐郑静姝身边也是一拨一拨的人,都是抢着来和她搭话的。   如今她的弟弟郑麒也到了婚配的年龄,许多人都想攀上这层关系。   郑静姝一张笑脸,谁也不得罪,只把京中这些贵女记在脑子里,仔细调选比较。   她抬眼望去,只见彩楼上皇帝正和贵妃并肩而坐,两个人不时头碰头有说有笑。她放了心,看来她猜对了,之前皇帝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而已,如今都好了。   冲过终点的第一艘龙舟迎来一阵欢呼。   宫人们争着上前把这艘龙船上的彩幡解下,奉上给皇帝贵妃欣赏,当是个好彩头。   几个小太监抢着捧着彩幡连滚带爬,几乎是滚到皇帝和贵妃脚下。   那丑态百出的样子把皇帝逗得哈哈大笑,郑贵妃也笑得直喘气,赶紧拿手护着肚子。   淳安公主也蹦蹦跳跳上楼去看热闹。皇帝招手叫她过来,把她搂到怀中,旁边的郑贵妃笑眯眯地叫宫女捧过来一匣子沉甸甸新闪闪的铜钱:“来,赏给他们。”   一把把的铜钱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响声,小太监们抢做一团。   又往楼下扔,下面的宫人也抢,把大家都逗乐了。   文昭仪脸上笑容还未褪去,就有一个宫女来传话:“昭仪,圣上请过去面前说话。”   文昭仪收敛笑容,提起裙子,让宫女扶着登上彩楼最高层。   一上去只觉得眼前一亮,最高层风更凉爽,眼前景致与下面截然不同,近前湖光,远处山色,一览无余。   文昭仪无瑕多欣赏景致,垂头款款走到皇帝面前行礼:“妾见过陛下,贵妃娘娘。”   皇帝怀里还搂着淳安公主,随手一点,示意宫人给文昭仪赐座。宫人端来胡凳,文昭仪拘谨坐下。   “近来二公主都住你的翠微宫,她情形如何?”   “回陛下,二公主她”文昭仪一抬头对上郑贵妃的视线,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像卡在嗓子里,不得不下大决心才吐出来。   皇帝看向她:“二公主怎么了?”   文昭仪深深吐息,终于缓缓道:“二公主年幼丧母,又突然搬离栖凰宫,自然是不惯的。每日夜里都啼哭不止。翠微宫宫人也都束手无策。陛下,恕妾才德浅薄,无法继续抚养二公主。还请陛下另行安排。”   皇帝听到这些并不惊讶,只是忽地一笑:“我就知道这个孩子不会让人省心。那你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可以安置她?栖凰宫肯定是回不去了。”   文昭仪没想到皇帝会问她,她只能愈加恭敬。   “如今六宫主事的是贵妃,二公主的事,全凭陛下和娘娘做主。只要二公主能平安长大,知书明理,不论在何处,都足以告慰周皇后在天之灵。”   皇帝便不再问二公主的话,转而问了几句淳安的事,文昭仪陪着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   临走时,她与郑贵妃又对视一眼,郑贵妃脸上仍是那种娇媚笑容,文昭仪一脸平静无波。   前几日永晖宫的谢嬷嬷来过,说了一大段话,都是要她想清楚,什么样是为淳安好。   她只能说服自己,她是不得不这么选。   文昭仪带着淳安公主离开,郑贵妃看着皇帝的神色,靠在他肩上柔声道:“连文昭仪都不愿再抚养二公主本来我是贵妃,于情于理,二公主都该由我照顾,可是我怕”   她用手轻轻抚着腹部,眼中漾起水雾:“之前的孩儿就是因为被二公主冲撞”   皇帝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肚子:“你放心。”   端午过后三日,皇帝的旨意传到了翠微宫,二公主体弱多病,命出宫由臣下抚养。   旨意一到,宫人便催促乳母宫女快快给公主收拾行装,早日准备出宫。   安娘慌忙抱着二公主去找文昭仪,在书房前被宫女拦下来:“昭仪娘娘这时候正在抄经,最要清静,这时候谁都不能去打扰,就是大公主来了也不行。”   安娘苦苦哀求:“我不是要扰娘娘,只是和二公主在这里候着,实是情况紧迫,今日一定要见到娘娘。”   金翘皱着眉毛:“你这像什么话?二公主是再尊贵不过的人了,陪你矗在这里像什么样?”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抱二公主:“来,公主,奴婢送您回去吃果子。”   她的手刚伸到二公主面前,三岁的小姑娘猛地扇掉她的手,“啪!”一声清脆响亮。   金翘一时被打懵了,她在文昭仪身边多少年不曾挨打了。   二公主虽说才三岁不到,却像一头凶猛的小兽,这个年纪的小孩手最没轻重,她手背立刻泛起一片红色。   金翘没办法发作,只是一张脸涨得通红,一时无语。   二公主靠在安娘怀里,细声细气:“我要安娘。”   这时候门又开了,另一个大宫女玉珠走出来,给二公主行礼:“昭仪请二公主进去说话。”   文昭仪放下手中的毛笔,一旁的宫女递上手巾,她轻轻擦手,然后看向二公主和抱着她的安娘。   “这是至尊的旨意,我也无法。至于究竟是为什么,不过是些旧事,你身为公主的乳母不必再问,周皇后斯人已逝,今后你要为了公主多多考虑,尽心照料。”   安娘听懂了这话,意思是皇帝嫌弃二公主不祥,所谓旧事,便是二公主和郑贵妃的儿子一生一死,始终是皇帝心里的疙瘩。   但不论如何,二公主都是皇帝的骨肉,就这么赶出宫去,到底是什么个打算?   想到这里,安娘鼓足勇气问:“只是不知道二公主这一出去,是要住多久?是一年,还是三年?宫中什么时候迎回公主?难道将来大事也在宫外办了吗?”   文昭仪知道她一心为公主着想,所以不怪她问这些话逾矩。   她只说:“心急不得。出宫未必是坏事,只要公主能平平安安长大。”   安娘悚然,为什么公主在宫内不能平平安安长大?原来公主能平平安安长大已经不是一件容易事。   文昭仪又说:“公主出宫之后,由洛州的齐王和齐王妃抚养。齐王是圣上的堂兄,向来忠厚,深得圣上信赖。齐王妃亦是出身名门,学识渊博。齐王为洛州刺史,资产颇丰,二公主不会被亏待。”   安娘觉得齐王妃听起来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听到文昭仪这么说,只能将信将疑。   他们说话时候,二公主就倚在安娘身边,绷着小脸一脸严肃。   文昭仪看她这样子,又倍觉可怜可爱,不由抚了抚她的脸,柔声说:“小霜儿,你要出宫去了,明白吗?”   二公主抿着唇,点点头。   文昭仪又说:“你要乖乖的,听话,懂吗?”   二公主说:“听新母亲的话?”   文昭仪惊讶,没想到二公主这么小,心里却什么都明白。   她心中愈加惋惜懊恼,双手都有些颤抖,终于忍不住抱住了她小小的身体:“对对我会常常叫人给你送东西去的。”   五月中旬,二公主带着乳母安娘,八个宫女,两个小宦官离开太极宫,去往洛州齐王府。   她的养父母齐王夫妇也派一队侍卫人马来京中接应她。   出宫那天,皇帝身边的内侍赵谛听亲自去送二公主。   他牵着二公主的手,将她带出翠微宫,说:“公主,圣上有话给您,到了洛州之后,对齐王夫妇如侍奉亲生父母,修身养性,做到贞和慈惠,恭敬安亲,才是公主该有的气度。”   二公主说:“我知道了,请内侍转告圣上,儿定遵照父皇嘱咐,精进修身,并日日诚心祈愿父皇安康。”   赵谛听想,这话应当是身边嬷嬷教二公主背好的。   尽管如此,不到三岁的孩子能背得这么清晰流畅,说得不卑不亢,也属罕见。   二公主又说:“赵内侍不必再送。”   赵谛听还是坚持把她送上车,一直到车厢前的帘子落下,二公主都没有哭。   她端端正正坐在安娘的怀中,白如瓷釉,美若仙童,神色却是越超出她年龄的镇定,丝毫不忧虑前路。   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周皇后初初入宫时的样子。   赵谛听忍不住叫道:“二公主!”   安娘撩起车帘,二公主侧头好奇看向他:“赵内侍?”   赵谛听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嵌金花小盒,举过头顶奉上,恭敬道:“公主出宫仓促,仆不曾仔细准备,只能奉上一份薄礼践行。”   等马车驶出宫门,二公主才打开那只盒子,里面是一块成色极好质地温润的和田玉。安娘高兴地说:“真是块好玉,只是这个形状不知道做什么好。”   二公主用小小的手指头点着这块玉的四个角:“做印章。”   安娘把她抱在怀里,忍不住亲亲她的额头:“公主真聪明。”   赵谛听矗立在宫门边看着马车远去,他身边跟随的小宦官忍不住问:“内侍前两日才得的好石头,为何送给二公主?白白可惜了好料子。”   赵谛听沉默不语。   俗话都说三岁看到老,如果他没有看错,二公主是个好苗子。只是年纪小小就被送出宫,而且还是去给那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养母抚养   他半晌叹道:“确实是可惜了好料子。” 第8章入府:是个笨娃   因为公主年幼,这一路走得不快,走走歇歇,五日左右的路程走了快十天。   这是小霜儿第一次出宫,见到什么都好奇,说话也越来越多,每日路上见到什么新鲜事物都问安娘。   安娘一一教她   “那是牛,农民犁地用的。”   “那是骆驼,商人驮货用的。”   “那是粟特人的商队,他们与中原人相貌不同。”   “安娘,”小霜儿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   安娘被她逗笑了,第一次告诉小公主自己的来历:“我原本住在宫外,娘家就靠着市坊,每天都能看见这些,自然就知道了。”   她娘家以养花为业,祖父擅长培育牡丹,因此发家致富。   她在家做姑娘时过得不坏,女红出色,还学了算账认字。到十几岁时候嫁给了京府的一个县令的儿子,后来又过几年县令犯了事,全家男子被判流放,女子没入掖庭。   安娘那时候已经怀孕,因为受惊流产,但是恰好栖凰宫的小公主出生,宫中便把她送过去。   周皇后从几个备选乳娘中一眼挑中了她。   “送我去栖凰宫应选那天,我精神不好,人又瘦,心里害怕,一直低着头。娘娘问我话,我也说得不如别人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娘娘却挑中了我。然后我就成了公主的乳娘。”   小霜儿说:“娘娘选你,因为她知道你是最好的。”   安娘啊呀一声,心里暖暖的,想起娘娘又有些想流泪:“对啊,她一定什么都知道娘娘的安排总没错。可能这就是人的缘分,注定如此。”   于是一路走,一路看风景,倒冲淡了许多离开京城的愁绪。   小公主对宫中毫无眷念,除了偶尔会提到大公主,其他人她一概不想念。   安娘看她这样,心里也高兴起来。   安娘便渐渐安心,也想通了。   若是一直住在宫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整日的提心吊胆,委曲求全,全看郑贵妃脸色,日子难熬。   文昭仪虽然与周皇后有情谊,但时日久了,也不免消磨掉。   还不如出宫,大家都远着些。贵妃眼不见心不烦,小公主在外也自在。   文昭仪说齐王忠厚,齐王妃学识渊博。若果真如此,只要齐王夫妇人品过得去,在王府不比在宫内强百倍?   五月下旬,一行人终于到了洛州齐王府。   洛州城虽不是京都,但亦属名州胜地,十分富庶,不乏豪门世家长居于此。   尤其是积善坊一带,一眼望去,都是形制威严的深宅大院,巍峨的齐王府就坐落其中。   二公主虽然被送出宫抚养,但并没有从宗正寺正式过继给齐王,所以她仍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到达齐王府时,王府正门大开,齐王亲自率人迎接公主。   安娘抱着公主下车,公主先向亲王行礼,口称父王。之后亲王谦辞还礼。   公主坚持道:“临行前父皇嘱咐了,要我侍奉齐王和王妃如侍奉至亲。”   齐王这才满面堆笑应下,对公主说:“圣训如此,我也该遵循,定然尽心照顾公主。”   然后请公主先稍去盥洗休息,用些饮食,之后再与王府众人叙话。   公主乖巧道:“霜儿听父王安排。”   齐王连连点头。他之前听说这位公主“不祥”,原以为是个阴沉不讨喜的孩子。   没想到今日一见,竟然如此玉雪可爱,言行举止很是知礼。看来宫中的事比他想的更复杂。   这边早有安排好的嬷嬷给公主和安娘做指引,王府给公主安排的住处是个单独的院子,虽不像栖凰宫那般华丽,但足够宽敞,所有帷幔纱帐,茶具碗碟都是新的,住起来应该很舒适。   安娘心里松了口气,不过还是有个好奇,问老嬷嬷:“怎么刚才不见齐王妃?公主还应该给王妃见个礼。”   老嬷嬷面色微显尴尬:“王妃身体不适,常需要静养。等王妃稍好”   安娘一听就知道这是托词,心下狐疑只能暂时按下。既然到了别人府上,只能入乡随俗,客随主便。   休息片刻,两位王府侧妃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来见公主。   两位侧妃一位是于侧妃,她与齐王年龄差不多,资历最老,只是没有生育。给公主送上了文房四宝。   另一位是刘侧妃,这位侧妃看起来年轻漂亮,她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儿。   刘侧妃送给公主一套越窑青瓷器具,有碗,盆,盏,花瓶,一套大小十二件,出手很是阔绰,可见齐王对她的宠爱。   于侧妃先给公主介绍那个男孩儿:“这位是公主的堂兄,讳学义,今年刚满八岁,还在读书。因为在府里排行三,公主可以和府里其他女孩一样,叫他三哥哥。”   皇宫里没有小男孩,小霜儿还是第一次有兄弟。她好奇地看着这位三哥哥元学义,见他长得圆头圆脑的,腰间系着一条珠光宝气的腰带,小肚子也圆圆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失望,只是客客气气叫了声“三哥哥”。   元学义盯着她:“妹妹好。”   另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是刘侧妃的女儿蕙娘,也和小霜儿互相叫了姐姐妹妹。   安娘与两位侧妃说话的时候,蕙娘和元学义两个人就交头接耳,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不时瞟坐在上面的公主一眼。   于侧妃见这两个孩子这样,便笑着说:“老三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公主说?你们孩子是该快熟悉起来,玩在一处。”   安娘正要点头应是,就听元学义大声说:“听说公主克死了贵妃生的弟弟,她到底是用什么克死的?我还以为她头上有角,长得与人不一样呢!”   室内刹那安静,所有人都面色一变。   安娘急忙去抱公主,只见小霜儿一双眼睛里已经慢慢溢出泪水,过了一会儿终于哇一声哭出来:“我没有!我没有!”   这话虽然宫中所有人都在说,从宫里一直流传到宫外,过去栖凰宫所有人也都知道,但是从来没有人在二公主面前说过。   没想到才出宫一到王府,就有人在公主面前嚷出来了。   安娘扔下一句:“岂有此理!”急忙抱着公主转去屏风后面。   于侧妃呵斥元学义:“说什么浑话!”   元学义还不明所以:“你们不都这么说吗!”   刘侧妃拉着女儿急忙告退。   不一会儿闹得天翻地覆。   齐王一听说这事,立刻把儿子抓起来,狠狠抽了几下,罚他禁足抄书。又让人送了绸缎和瓷器给公主赔罪。   小霜儿哭了个天翻地覆,安娘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着睡了午觉,连午饭都没有吃。   下午时候,于侧妃又过来看公主,安娘让两个宫女椿叶椿芽守着公主,自己出来与于侧妃说话。   “公主已经歇下了,夫人请回吧。”安娘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以为离开宫中是件好事,没想到第一天就出事故。即便是住在别人地方,也得拿出点态度。   齐王孩子也打了,东西也送了。这事情还是该有个说法。   于侧妃是个沉稳人,拉着安娘的手道:“我知道公主委屈,王妃也知道。”   安娘这才看她一眼:“王妃知道了?”   于侧妃点点头:“就是王妃叫我来的。”   安娘知道,于侧妃是王妃的人。   “老三的事,请公主别记恨他。他就是这么个人,王爷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给他请了多少先生,他这说话永远不过脑子,私下说得难听些”于侧妃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她又摇摇头,叹道:“不聪明哪是个笨娃。”   安娘说:“他生母是什么人?怎么不教他?”   于侧妃说:“他生母是个通房,前年没了。如今养在王妃名下,但王妃不喜欢他,也懒得教外面人也有因为这个,说王妃不是的。但是王妃心里也苦。老三前头的老大是王妃的亲生亲养,早早请立世子的,好不容易养到十二岁,出了意外没了。后面老二也不错,生了场大病没了。如今王府只剩下老三这么一根独苗苗,是这么个不成器的。王妃早心灰意冷了。”   “如今王妃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其他一概不问,与王爷也不搭理。”   “外面人如何说王妃,咱们听一耳朵也别往心里取。就譬如外面如何说公主,都是些荒唐话。”   “王妃这两天确实有些不好,等好了,再慢慢与公主相处总归是,日久见人心”   听完这些话,安娘一颗心终于慢慢放下来。   过了两日,一天清晨,小霜儿半醒不醒,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只听有脚步声走到床边,那声音却不像安娘,也不是小宫女的,更慢更沉些。   脚步声在她床边停了片刻,然后猛地推开窗户,一阵初夏的风忽地吹进来,清爽中带着菡萏的清香。   她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身穿缁衣的女人站在窗边,正对她微笑:“早上吹吹风,醒来得快。”   小霜儿虽然没见过她,却一瞬间肯定,这就是齐王妃。   “母妃?”   齐王妃走过来,捏捏她的小脸:“果然是个乖孩子。” 第9章恭喜娘娘:只要你狠得下心   小霜儿仰头看着眼前人,在皇宫里她从没见过这样装扮的女人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袍子,头上也没有钗环,只梳了一个发髻,带了一顶小巧的莲花冠。   似僧非僧,似道非道。但她面容清瘦,作这种装束并不难看,只是有些怪异。   安娘忙给她行礼,又帮公主穿好衣服。   齐王妃就在一边看着,看到公主从内到外都是素淡颜色,她才叹了一声:“我最后一次见到皇后还是显昭二年的时候,那年真不错,分别的时候怎么会想到以后再也见不着呢。人哪,真是奇怪。”   安娘本来觉得这个王妃怪异唐突,但听她这么感慨,才觉得她也许是个性情中人。   这几日安娘也悄悄在王府打听过齐王妃的事情。   齐王妃最早时候口碑并不坏,她的母亲是长昌公主长昌公主是先帝的妹妹,素来与先帝亲厚。   从母亲这边说,齐王妃便是当今圣上的表妹。   从父亲那边说,齐王妃的父亲是关内李氏的宗子,名门望族芝兰玉树,谁不倾羡?   当年齐王妃初嫁给齐王的时候,也是一时佳话。   后来是齐王妃的独子骑马时出了意外。   从此之后齐王妃性情大变,整日失魂落魄,也不管事,时常饮酒大醉,又渐渐迷恋上寻僧问道,以至于外面传出些不堪之语。   齐王本来也动过废妃的心思,但是齐王妃的母亲长昌公主尚在人世,李氏也是望族。   他最终忍了下来,只是与王妃再回不到从前感情和睦的时候。   至于外面的各种传言,王府只是都装听不见,反正就这么过。   等小霜儿穿戴齐整,齐王妃又和她一起在新处转了一圈,看看王府给公主的布置。   坐北朝南五间正房,供公主一个人居住,宽敞舒适。   正中间是大厅堂,东边一间是书房,一间做女红用,西边一间是平常会客的地方,一间是坐卧起居用。   齐王妃点头道:“王府的姑娘住的都是这个格局,不过此处院子是最大的。”   “瞧着该有的物件都齐全,只是过于新了,等住久了就舒服了。”   走到书房时,她看着还空着的书架,又想起件事:“公主认得字了吗?”   小霜儿摇头:“才认了不到一百字,只有安娘教我。”   齐王妃看了眼安娘,说:“不算晚,公主再过几个月满三岁,可以请个先生正式开蒙。”   “不过这书房里还是空了些。回头我让人送几箱子书过来。公主可以命人归置好,错落着放在书架上。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用细绳栓上书签,找起来方便。”   小霜儿点头应是。   安娘却赧然说:“我虽然识得些字,但是不通经典。身边带来的几个宫女,也都年纪幼小,在宫内时候还未来得及去内文学馆学习。”   齐王妃道:“是我疏忽了既然如此,我身边有个叫紫黄的侍女,读过些书,年龄也大,可以来给公主管书房。”   当天就叫了身边得力的侍女紫黄和两个小丫鬟过来,并带了十几箱子书,麻利整理起来。   不到两天,整个书房便显得井然规整。   小霜儿十分喜欢,先找些图画多的书看了起来。   二公主刚在王府安顿好,那边宫里就派人来洛州,给公主送来了许多东西。   整整拉了四辆马车,都是文昭仪准备的。   来了四位宦官,两位嬷嬷,仔仔细细把礼物清单展开给公主看,一件一件对着清单入库。光是各色绫罗绸缎就拉了一百匹来。   这阵势,即便是王府也够人议论了。   几房侧妃立刻就知道了。刘侧妃和蕙娘听着侍女来回禀报。   “还送了这么老大的金盆,一下子端了四个来。”   “还有花树一样的灯台,一人多高,也是鎏金的”   “那一盒盒的螺钿盒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瞧着像妆奁盒子”   蕙娘听得泛酸,靠在刘侧妃怀里嘟嘟囔囔:“全是金呀银的,俗不俗啊。我就不喜欢金子,太俗了!”   宫里的小公主没来之前,蕙娘是王府最受宠爱的女儿。   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但年龄小,母亲也不如刘侧妃得宠。   因此平时有什么好的,都是她先挑。她又比那个不成器的傻三哥嘴甜乖巧,齐王也十分喜欢她,王府里除了齐王妃,哪个不捧着她?   没想到突然来个什么二公主,府上竟个个都把她当成宝贝了。   不仅住了王府后院最好的屋子,齐王妃还把紫黄送给她。   这下宫里的赏赐一来,那么几大车赏赐,全是她一个人的!   蕙娘还闷在房里嘀咕,那头老三元学义已经迫不及待冲过去看热闹了。身边的侍女拉都拉不住他。   他冲进院子,窜到厅堂。   文昭仪派来的嬷嬷正柔声细语和二公主说话:“这些药丸子,娘娘也特意整理了对应的症状和用法,有滋补的,有治病的,公主用之前让人瞧仔细了的。”   正说着话,冷不丁见一个七八岁的小胖子闯进来,嬷嬷喝道:“哪来的,太不懂规矩了!”   小霜儿连忙阻止:“嬷嬷,这是府上的三哥,他来找我玩的。”   嬷嬷换了副笑脸:“呀,是我老眼昏花了,刚才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厮,想来王府上也不至于这么不规矩。请公子恕罪。”   元学义虽然是齐王独子,但还没有封世子,所以嬷嬷只叫他公子。   他也听不出嬷嬷话里嘲讽,只凑过来笑嘻嘻问:“妹妹都得了什么好东西?有没有蛐蛐,斗鸡?   小霜儿把一个球给他:“得了个抛球,三哥拿着玩去吧。”   元学义得个球也欢喜,在院子里一边玩球一边看热闹。   倒把一旁宫里来的嬷嬷看得目瞪口呆,过去只听说齐王家老三不聪明,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傻!   小霜儿叫她:“嬷嬷,您接着说。”   嬷嬷这才回过神来,继续交代文昭仪的话。   等东西都交接完了,文昭仪的人在王府住了一日便回京了。   等回到宫中,向文昭仪把王府见闻都一一说了,说到齐王妃,那自然是不像样的。   “打扮得像个道姑,府里的事都不管。”   说到齐王的独子,那更是不像样。   “齐王那么忠厚一个人,只可惜独子如此不成器。”   文昭仪又哭了一回,觉得二公主受了委屈,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时时写信过去,只要二公主过得平安就好。   眼下宫中并没有多少人关心在宫外的二公主,因为郑贵妃临盆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天气也愈来愈热,往年这时候皇帝该去避暑,但是因为郑贵妃月份大了,为保平安,今年依然留在宫中。   算日子郑贵妃应该在八月中旬生产,这一次她也想叫姐姐郑静姝入宫陪伴。于是七月初时候,郑静姝就在家整理一番,准备入宫小住。   这日正好是七夕,贺家女眷还有未出阁的亲戚家女眷,都一起来玩。   郑静姝许久没和姐姐妹妹们一起玩,也仿佛回到当年未出阁的时候,想到明日又要进宫陪伴,不知道这次贵妃能否得偿所愿。   等客人都走了,郑静姝一个人拜月祈祷,祷告贵妃下个月生下健康的男孩。   “夫人好雅兴,一个人祷告什么呢?难道还不满意姻缘?”   郑静姝听声音就知道是自己的夫君贺衍,她回头笑道:“不满意也改不了了。生死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她起身走到贺衍身边,道:“我是为贵妃忧心。”   贺衍脱下武官朝服,依然是仪表堂堂,他安慰妻子:“不必担忧,这次不会再出意外。我也盼着圣上早日得子,但即便是公主,只要是贵妃的孩子,圣上一定也喜欢。”   郑静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她当家主母几年,到底养了些脾气。   “你是儿子多,所以站着说话不腰疼哪!圣上恐怕没这么耐心,我真怕万一再或者生个公主”   贺衍揽住她的肩,把她搂在怀中:“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了。”   郑静姝说:“若再出什么事,贵妃如何在宫中立足?她之前就走错了一步棋。不该那么早把二公主赶出宫。”   贺衍奇怪:“这又关二公主什么事?”   但他立刻明白过来了。   若留着二公主在宫中,若出了什么意外,可以推到她身上,说她不祥冲撞。   如今二公主已经出宫,若再出什么事,怪不到二公主头上了。   贺衍笑道:“夫人这心思,只怕朝堂上的侍郎都不如。”   郑静姝连忙说:“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们谋划。”   两人抱在一处,又看了一会儿月亮,渐渐无话回房歇下。   七月下旬,郑贵妃又一次提早发动。   太医早有准备,因为上一次贵妃生产很快,太医早料到这次也差不多,应对迅速,发动之后不到半天,就生下了一个女孩。   产房中郑贵妃气喘吁吁,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是男是女?”   产婆小声说:“是位公主。”   郑贵妃又问:“是男是女!?”   她的侍女瘫在地上,不敢回话。还是一旁的郑静姝镇静说道:“恭喜娘娘,是位小公主。”   郑贵妃晕了过去。   产房外正在焦急踱步的皇帝一听说又得一女,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怒道:“准备去行宫避暑!”   皇帝一怒而去,一会儿满宫皆知。   郑贵妃过了半日才醒过来。她的大姐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安详地逗弄着孩子。   郑贵妃默默流泪:“这就是我的命吗?我也想给他生个儿子啊!”   郑静姝说:“不许哭。月子里哭,坏眼睛。你也是当妈的人了,打起精神来。这事还没完。这宫里现在还有谁比你更尊贵?没有。你既是最尊贵的人,又有了孩子,怕什么?灰心什么?将来谁生了孩子,你就抱过来自己养,还不是一样?日子还长着呢,不到最后,谁都分不清胜负。”   郑贵妃脸色亮了一些:“他还会来我宫里吗?”   她想起来周皇后,生完二公主,皇帝再没有去看过她。   郑静姝为她擦擦眼泪:“只要你狠得下心。”   “什么意思?”   “把最漂亮的女人都搜罗到永晖宫,陪他饮宴,给他看最妖艳的舞姬,他会来的。”   郑贵妃出了许久的神,终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如此吧。” 第10章八年后:这个年龄该准备议婚了   八年后。   显昭十八年,早春二月。   又到了一年中踏青的好时节,清晨时候一开窗寒意便扑面而来,前夜下了些小雨,院子里草木被洗得干干净净,门前石阶下青苔渐绿。   元令霜最喜欢这样冷冽干净的气味。   她还没有梳头更衣,只穿着一件薄衫,伏在窗边吹风。   保母安娘正捧着熏好的裙子进来,一见她又这样,连忙叫侍女:“椿芽,快给公主披件衣裳,早春寒凉,别把人吹坏了。”   元令霜转过面来宛然一笑:“我又不是灯草做的,这点小风,怎么会把我吹坏了?”   她这话一出,室内几个伺候她洗漱的侍女和安娘都跟着笑起来。   在公主身边惯常伺候的人都知道她极是耐寒,早春的寒凉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甚至十分惬意。   安娘便不再念叨她,让椿芽椿叶服侍她梳头更衣。   距离元令霜出宫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这八年来,她一直住在洛州的齐王府。   当初她离宫不久,郑贵妃生下了一个女儿,按排行是三公主。   后来又过三年,宫中又添了一位四公主。此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了。   当年众人都猜测郑贵妃只要生下皇子,一定会被封为皇后。   如今这些猜测也偃旗息鼓,皇帝没有皇子出生,郑贵妃也仍是贵妃。   这些宫中的事流传到洛州齐王府,齐王府的人还会议论,不知道宫中什么时候接二公主回去。但是随着她年岁渐长,再没有人在她面前提回宫这件事。   似乎所有人在心中默认她再也回不去京都,回不去皇宫。   她已经虚十二岁了。   这个年龄该准备议婚了,即便公主也不例外。但宫中依然对她不闻不问,只有文昭仪依然会在逢年过节时候送些财帛来。   皇帝似乎完全忘记了还有她这么个女儿。   如今元令霜说起阿爷阿娘,想起的都是齐王和齐王妃。   “父皇”和“母后”距离她已经太远太远,以至于变得有些虚无缥缈。   “公主,今日要不要带那支红宝石金花钗?”椿芽轻声问。   元令霜回过神来,看向面前铜镜,镜中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还未完全长开。   她又看了眼镜子前的首饰匣子,里面钗子都是些平常款式。   她挑了两支细细的银嵌水晶钗,递给椿芽:“这样就行。”钗头水晶颜色晶莹,倒也玲珑可爱。   收拾妥当,元令霜由两个侍女陪着,乘车去了王府中心的东照堂。   这里是齐王的居所和书房,最是严整肃穆。平时除非节庆,元令霜很少来这里。   今日是因为齐王因公务离开洛州,回京一段时日,出门前见见子女,叮嘱敲打一番。   丫鬟老远看见元令霜走来,连忙为她打起帘子。   元令霜款款步入,只见书房中已经到了一群人,或站或坐,见她入内,众人的目光都望过来,屋内一刹那安静。   好像不论元令霜在这里住了多少年,突然出现还是会让齐王府的人惊住   只见她一身半旧衫裙,乌发上只点缀了两支水晶钗,双唇未染胭脂。不加修饰,却依然夺人眼目,全仗她那张脸生得好。初显少女模样,已有一种天然的精致,剔透的风流,让人忍不住好奇她成年之后该是何等美貌。   元令霜不管众人的目光,先向上首的两位妇人招呼:“于夫人,刘夫人。”   她们是王府侧妃,因为齐王妃懒散不理事,府中许多事都交给下面人打点,这两人管着不少庶务。   于夫人微笑还礼。   刘夫人还礼之后又拉住元令霜的手,啧啧赞叹。   “才几日不见,公主又出落得更好了!最难得这般不爱脂粉钗环哪像我们蕙娘,整日捣鼓这些,前日又制了一套香蜜口脂。”   蕙娘是刘夫人独女,比元令霜大一岁,已经与洛州白氏订婚。   此刻一头珠钗,颇是贵气,她笑吟吟说:“阿娘记错了,前日得的口脂不是我制的,是白家九郎送来的。”   白九郎就是她的未婚夫。两人去年年底订婚,交往赠送便不再有顾忌,光明正大起来。   刘夫人笑道:“他三天两头给你送东西,我哪记得这许多。”   蕙娘面色含羞:“若是旁人送的或是我自制的,定会分给妹妹一份,只可惜不说了,霜儿那里想来也不会缺好东西。”   元令霜知道她是在炫耀未婚夫体贴关怀。   她毫不在意,柔声道:“没关系,姐姐下次亲自做胭脂口脂时候记得多送一份过来,别再忘记就好。”   她话音刚落,书房内唯一一个年轻男子元学义忽然呵呵一笑:“蕙娘上次说要送我好酒的,我连影子还没瞧见我也不是说贪着两坛好酒。只是这许诺的事情总该做到。不至于要我在婚礼上向妹夫讨吧?”   蕙娘面色泛红:“三哥这话”   刘夫人也听不下去这混话,却不好发作。   元学义比小时候没多少长进,性子既憨又傻还耿,经常满口胡话,不为齐王所喜。但就因为齐王儿子只剩下他一个,满府上下无人敢开罪。   她只能耐着性子道:“老三,你们亲兄妹,孩子之间何必计较这个。回头我就让人送两坛石冻春过去。”   元学义却依然不依不饶:“夫人这话就差了。我计较的并不是这两坛酒,而是蕙娘的承诺。”   元令霜不再插话,只是坐到一边。   另外两个王府庶妹芸娘和萱娘斜着眼睛看她一眼,也不与她说话。这两个妹妹年龄小些,不知道听了什么话,一见到她总是一脸害怕的神色。   元令霜不明白。   自己不过是个不得宠的,被赶出宫的公主,无权无势,柔柔弱弱,不知道她们到底在怕什么。难道真是怕那个克死弟弟的传言?   刘夫人和元学义正你一句我一句的掰扯不清,一声咳嗽在屏风后面响起。   两人登时闭嘴,室内又是鸦雀无声。齐王整理着衣领,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在吵什么,一早上就不得清净。”   众人忙起身,参差不齐行礼。   齐王目光扫了一圈,没半点笑容。他只看到一屋子女人不够聪明又爱算计的妾室,三个没什么用的庶女,一个棘手又得供着的养女。唯一一个儿子文不行武不行,上不得台面,看着就来气。   他长叹一口气,在榻上坐下训话。   “我明日启程进京,这次因为吐蕃使者来朝拜,我会多留在京中一段时间,协助鸿胪寺和礼宾院招待来使。这段时间我虽不在府上,但你们功课不可松懈。尤其是学义”   元学义听到父亲点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儿谨记父王教诲。”   齐王瞪着他:“我还没说完!今年我特意给你从京中请来的云先生,是个渊博大家,从前皇上都夸过的。京中多少人家都争着奉为座上宾,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请来。你不论如何也得给我学进去!”   元学义耷拉着眼皮,闷声应了。   齐王又说:“前年黄河大水,去年关中又大旱,连着两年大灾年,圣上因此下了禁奢令,宫中自贵妃起都裁减用度,以做榜样。我们王府也该如此,往年春天踏青赏花,郊游宴乐,花费巨大。今年我不在洛州,你们行事都收敛点,别大手大脚铺张浪费,我回来再查账册。”   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元令霜身上,不由自主点点头:“像霜儿这样就很好。”   一旁的蕙娘侧过脸去,翻了个白眼,低声对身边的芸娘说:“装什么清贫呢。要我可受不了。”   芸娘刚想笑,瞥见齐王正看向她们,她连忙收敛神色。   齐王训话完毕,众人退出书房。   元学义窜得最快,一眨眼就溜了,生怕被他老子逮到。   元令霜慢悠悠起身准备离开时候,齐王开口叫住了她:“霜儿,你留下。”   落在最后的刘夫人看了一眼齐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先离开了。   齐王叫元令霜到近前说话:“你知道吧,今年秋天淳安公主要完婚了。”   元令霜点点头:“之前就听说了,上个月姐姐给我写信,里面也说了父皇已经下了旨意,礼部和钦天监挑好了吉日,在今年十月办婚礼。”   齐王温和道:“我知道大公主向来牵挂你。这些年一直给你写信,逢年过节也不忘送钱帛来,对你多有照拂。她办大事,你也应该备一份贺礼才不失仪。”   元令霜回答得乖巧:“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在准备了。阿爷不用担心。”   齐王又问:“我这次进京,你有什么想要的?不论是什么新奇的好玩的,我都给你带回来。或者给你买个百戏伶人来解闷?”   元令霜什么也不要,她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缺。   齐王感慨:“王府虽然不缺供养,但小女儿心性,都是喜欢新鲜漂亮玩意的,就像蕙娘她们,哪一季不是做的衣衫裙子穿不完?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懂事了。你虽然不是我亲生,但从小就在王府抚养,我早把你当自己的亲女儿,比蕙娘她们几个更看重。你不必压抑自己,有什么想要的直截了当说出来,阿爷一定满足你。”   说话间,下人已经摆好朝食。   齐王叫元令霜一起到桌边用些。   元令霜挽着披帛,亲自侍奉,双手捧着盛着汤的金花小碗递到齐王手中,然后柔声说:“阿爷这么说,那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   齐王笑呵呵:“你说。”   元令霜慢声细语:“我一直和大姐姐书信往来,却一直见不着面。如今大姐姐成婚办大事,我很想去见见她,当面道喜。只怕她成婚之后,更难见着了。”   齐王笑容一僵,手中小碗里的汤晃了晃,像一个小小的湖泊被投了一颗石子。 第11章小心思:以为皇宫是什么天上人间   刚在小姑娘面前放完大话“一定满足你”,齐王不能一口回绝。   可一口答应,也是万万不可的。   元令霜既是他的女儿,又不是他的女儿,说到底,她其实是皇帝的女儿。   当年皇帝嫌弃她生而不祥,这么些年过去,也没有放出要把她接回去的风声。   他怎么能冒然把她领回京?还是在大公主要成婚的当口。   元令霜看出齐王的犹豫,又说:“阿爷,我还是三岁前在宫里见过大姐姐,出宫后就再也没见过。如今连大姐姐什么模样都忘记了。”   “我以为你想要什么,原来是这件事”齐王思索片刻,“年后宫中就在筹办这件大事,有一番好忙。我这次回京,会代你向大公主托话问问,看看情形。”   若宫中“不便”接她回去,那可怪不着他。   元令霜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盯着齐王:“阿爷可千万千万不要忘记了。”   齐王被她这惹人怜爱的样子逗笑了。   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放心,忘不了!再说大公主十月份才完婚,还有段时间,你且安心等着。”   元令霜对养父这样含混不清的回复一点不奇怪。她也没指望他能马上带她回京。   这般思量着,从齐王书房出来,就见三哥元学义站在廊下,对着挂着的铜鸟笼逗鸟。   “霜妹!”一见她走过来,他连忙扔下鸟食,“我有个事跟你商量。”   元令霜没拿正眼瞧他,王府上下都知道,这个三公子从来没个正形,不干正事。   平日最爱除了斗鸡蹴鞠,就是酒宴舞乐。齐王一出门,他不可能安安生生老实读书。   “好妹妹,这府上我只能指望你了。”   元令霜这才看他一眼:“难怪刚才蕙娘奚落我,你帮我说话呢,原来又是要来指使我了。先说清楚了,上次我帮你写了二十张字,是看在你送的卫夫人真迹份上。这次说什么都不行。”   元学义缠着她一口气说道:“这次绝不劳妹妹动手,只需妹妹动动嘴。父王给我找的那个什么名士先生,我实在应付不来。正好过两日,白家兄弟要请我去老君山赏花,我不得不去。”   元令霜笑他:“你要去便去,怕什么。反正明天父王就动身回京了。”   元学义解释:“那个云先生看着像个明白人,实则古板得很。人又傲气,不好应付,定会跟父皇告状。”   “我想请妹妹代替我,听他授课。那种风流名士,不就是喜欢身份高的人追捧他们吗?妹妹你的身份这时候最有用,若妹妹肯去听他上课,他肯定觉得没有辱没他,好让他说我两句好话。”   他又拍胸脯保证:“只要妹妹这次肯帮我,我一定好好犒劳妹妹。不论是东海的海珠,还是靺鞨的貂皮,我都给你搞来。”   元令霜笑道:“就这些?也没什么有趣的。”   元学义见她愿意讲价,连忙问:“妹妹有什么想要的直说。”   元令霜只是吊着他:“看我明日心情如何。”   元学义只能跟在她身后叮嘱:“妹妹明天一定要去勤学堂书斋,别忘记了!”   元令霜跟他这一番拉扯,抬高价码,并不只是为了敲元学义一笔,也是给他来点障眼法。   其实她早就听说过这位云先生的大名,并且想拜他为师。   自从她开蒙后,王府给她请了几位好老师。   最常来的两位老师一男一女。一位是位五十多岁的老先生,能把四书倒过来背,最喜欢引经据典。   还有一位曾做过宫中的女官,如今在王府养老,给她讲女诫,教授宫中规矩,还顺带教她制香,品茗,乐器,鉴赏字画,这些宫中交往必学的技能。   除此之外还有书法老师教练字,女红师父教裁剪刺绣。另有骑马的师父教她骑马打球射箭。   对王府郡主来说,能有这么多先生老师师父,学这么多东西,已经足够夸耀,在当今贵女当中也属顶尖。   但对元令霜来说,她总觉得哪里还不够。   明明学了那么多,有时候骑马回来她倒在床上精疲力尽,但依然还是有一种隐隐不满足。   直到有一天她听说了云无圣的事,心念一动。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缺的是什么。   她缺一个真正的老师,教她融会贯通,让她更上一层楼。   所以她动了点小小的心思先是“不经意”在齐王书桌上落下一本云无圣的文集,再“无意间”提醒齐王,三哥的性子该请个名士来好好熏陶。   等齐王在几个人选中犹豫不决时,她让人去告诉三哥“听说父王要请一个什么云先生来教你,听说那个人严厉得很”。   三哥果然跑去和齐王说,他决不要什么云先生雨先生,只要不是姓云的,其他都可以。   最终不出几个月,齐王到底把云无圣给请来了,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和代价。   但如她计划一样,云先生到底来了。   这不禁让她心情大好,一回院子,就叫紫黄开箱子,找出两方品相极佳的绛州澄泥砚。又觉不够,把书架上摆置的盒子打开来,找两块好石头。这才觉得够了。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元令霜又去齐王妃那里,既是请安,也是有事要说。   齐王妃与齐王感情不睦,至亲至疏夫妻,两个人虽然同住王府,但是一头东一头西,一年里见不了两三回。   齐王妃住的西风院还和几年前一样,院子中并没有时兴的牡丹,也没有常见的海棠桃李。   明明是春天,却看不一点娇艳春花。   院子中除了一株遒劲苍松,只摆了些用枯木造的盆景。院内池边也没有垂柳装饰,只竖着些嶙峋怪石。   元令霜三岁时候曾经被这些枯木怪石吓到,但如今她已经能欣赏其中趣味。   齐王妃也和当年一样,还是那么随心所欲,这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她才刚刚起身洗漱,显然是昨晚喝醉了。   元令霜进来时候,她正在用朝食。   一旁有个妙龄少女服侍着,不时为她递上手巾,更换碗碟。   “吃过了吗?要不要再吃点?”齐王妃不等她行礼就问。   元令霜笑着说:“刚刚在东院陪父王用了些点心。”   齐王妃不屑:“那边规矩大,吃什么都没滋味。”   “菱歌。”她叫身边的少女盛一碗羹给元令霜,又说:“你太瘦了,又正在长身体的时候。”   菱歌把羹端到元令霜手边,向她眨眨眼睛:“公主慢用。”   元令霜对菱歌笑了笑:“你回头到我那里去玩,我有个笑话讲给你听。”   齐王妃听到便问:“什么笑话?”   元令霜就把元学义怎么求她帮忙的事说了。   李菱歌听了笑道:“三哥哥又亏一笔,你是最喜欢读书的,他哪怕不求你,你也得想着法子去听这位先生上课的。”   元令霜说:“三哥哥豪横,我只好笑纳了。”   两人说着又笑一回。   元令霜邀李菱歌明日和她一起去会会那位先生:“机会难得,听说京中能请到他的都没几家。若不是因为父兄牵连,他本该是走科举入翰林的学问家。”   李菱歌听得也勾起了趣味:“那我一定要跟着你去见识见识了。万一真像三哥哥说得那般古板,油盐不进的,我也可给你壮壮声势,周旋周旋。”   元令霜就喜欢她这样爽快伶俐,两人越说越开心。   齐王妃看着这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姑娘一起说笑,也浮了些笑容。   李菱歌是洛州李氏的女孩。   李氏既是齐王妃的娘家,也是齐王的母族,向来与齐王府来往密切。李菱歌的父亲是李家嫡子,母亲是一名养在外面做外室的歌伎。   前些年李菱歌母亲生病,她父亲把她接回本家,和一堆嫡的庶的兄弟姐妹住一起。   她这样的出身,免不了被欺负,嫡母也虐待她,颇是吃了些苦头。   后来机缘巧合,被齐王妃看中了,时不时叫她过来王府小住。   李菱歌过来也不吃闲饭,会帮着伺候齐王妃,也给王府几位女公子陪读,如今一年大半时间都住在王府,只逢年过节回本家去。   王府上的蕙娘姐妹几个不爱读书,上课只是为了能识字管家,所以李菱歌与元令霜更亲近要好。   看到元令霜和李菱歌相处融洽,齐王妃最是高兴。   说完了云先生和上课的事,元令霜又对齐王妃说:“阿娘,刚才父王问我这次动身上京,我想要些什么。”   齐王妃问:“你要了什么?”   元令霜认真说:“我说,大姐姐十月大婚,我想回京看看大姐姐。”   齐王妃脸上笑意全无,只是抿着唇,她放下筷子,淡淡叫侍女:“春烟,收拾了吧。”   李菱歌立在一旁,看齐王妃脸色不好,她笑道:“大公主这些年对公主多有照拂,这婚事又来得不容易。公主想去探望,是人之常情。”   齐王妃瞪了李菱歌一眼,对元令霜说:   “你从小住在洛州,从没去过京中,更没在宫中住过。以为皇宫是什么天上人间?里面全是神仙仙女?我告诉你,那里是阎罗殿,里面个个都是鬼见愁。”   元令霜不怕她生气,亲自给她递上帕子擦手:“我只是想去看一看大姐姐嘛,又不长住。何况父王还没有答应我呢,说不定去不成。”   齐王妃看她娇笑,只是哼了一声:“你最好去不成。” 第12章流言:你见她又能如何   第二日一早,齐王动身上京。   齐王前脚刚走,元学义后脚出门,一群相熟的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打马穿街而过。   王府里,元令霜备好了昨日准备的礼物,又整理一札自己抄写的经书。   她领着紫黄和两个小侍女,与李菱歌一起向书斋而去。   书斋那边的下人也早被三哥打点好了,见到公主一行人毫不意外,连忙将她迎进书斋。   云无圣还没到。   管着书斋的夏太监恭敬告诉公主:“云先生住在东侧的怀仁轩,听说每日早晨都会舞剑,舞完一套剑才会过来。过来也不先讲课,要在隔壁茶室烹茶喝一道茶。”   李菱歌问:“先生喝什么茶?”   夏太监笑着说:“不拘哪里的茶叶,但用的都是贡茶茶饼。”   “王爷果然看重云先生。”李菱歌说。   即便是齐王府,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喝上贡茶的。   尤其去年年成不好,顶尖好茶叶金贵。宫中给王府的赏赐不多。   说话时候,小侍女在书桌上将公主惯用的文房四宝摆放好,挽着袖子慢慢地细心研墨。   元令霜一边听着李菱歌套话,一边随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风景。   王府地方大,各处风景不同。   勤学斋以“劝学”“苦读”为题眼,所以建造颇为古朴,夯土为台,整个书斋建在台上。   室外用纹理斑驳的旧石头砌了台阶,书斋周边遍植翠竹,风一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显清幽。   靠在窗边,人好像乘在书舟之上,浮于竹海之中。   这时候廊下有铜片击打声响起,夏太监道:“是云先生到了。”   元令霜领着众人走到书斋门前迎接,只见远远走来一位书生模样的男人,却比她想象中年轻许多。   据她所知,云无圣今年该有三十五岁,她原本以为该是个留着长长胡须,额头上刻着深深皱纹的中年人,和齐王那样差不多。   但迎面而来的男人脚步轻盈,像只有二十几岁,眼神甚至比她的三哥更清澈,一点看不出三哥说的“古板”“不通人情”。   紫黄在她身后低声提醒她:“公主。”   元令霜这才回过神来,向已经走到近前的云无圣款款行礼:“学生元令霜见过云先生。”   元无圣也很诧异,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三公子不在,今日竟是一位十一二岁的女孩在这里等着他。   他深深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一声不吭。   夏太监连忙说:“先生,这位是二公主,当今圣上之女,因体弱养在王府,与三公子最是亲近的。”   “是么二公主。”他还了一礼,动作洒脱。   元令霜微笑着说:“三哥突然有急事出门,不能来上课。”   又让紫黄端过准备好的礼物:“学生第一次来听课,略备了一点束脩,请先生收下。”   云无圣没有推辞,爽快收下,吩咐跟在身后的童子:“小心收好。”   他回过头对面前的女孩温声说:“公主请坐。”   这顺利得出乎意料,元令霜不禁抬起头看向云先生的眼睛。   两个人四目相对。云先生目光中闪过一道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看起来很高兴。   难道真像三哥说的,像云无圣只是表面清高,内心里还是希望别人追捧?   不过元令霜并不在乎这些。只要云先生有真才实学,能为她指点迷津就好。   因为是第一次上课,云无圣先问公主之前读了什么书,学到了哪里。   元令霜说:“之前跟着孟先生粗粗学完了诗和四书,最近在读礼记和春秋。”   云无圣随口抽查,从孟子中抽了几句,公主都能接着背下去。   他点点头:“很好,公主已经不需要再学四书了。”   元令霜惊讶:“不需要再学了吗?孟先生说我只是会背书,离学问精进还远得很。”   云无圣说:“足够了。”   他看公主还等他解释,便耐心说:“我主张读书有三境界,第一层境界是抠书,即一字一句,刨根问底,第二层境界是忘书,忘记具体字句,但领会其精神方法。公主已过第一层境界,可入第二层。”   元令霜问:“那第三层呢?”   云无圣目光柔和:“公主,得先过第二层。”   云无圣又给公主规定了时间,每日上午上课,从辰时起,到巳时结束。元令霜点头应了。   云先生的规矩也不多,只要公主按时来听课,不懂之处便问即可。他说自己不留作业,公主不必苦读。   元令霜一一应下。   从勤学斋回房路上,李菱歌与她闲话:“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位通情理的老师,这般和颜悦色。”   元令霜只是思索:“你觉不觉得”   “什么?”   “他太好说话了。对我有求必应。”   云先生甚至没有追问三公子到底为什么不来上课,她为何来顶替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甚至有点乐见其成的意思。   李菱歌笑着说:“难道这是三哥哥愚者千虑亦有一得?被他说准了,云先生听到是圣上的公主,必然是敬重的。”   当今圣上没有皇子,膝下只有四位公主,按常理想,这四位公主是该被看重。   元令霜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遂按下这一点小小的疑惑,不再提这话。   愚者元学义正在和白家,李家几个兄弟一起打马球。   中午时候,又在山间打了两只鹿,杀了烤着吃。   白家九郎已经与蕙娘订婚,元学义便是他的大舅哥,两人说话比其他人更亲近随意些。   元学义津津有味看下人剥鹿皮的时候,白九郎走到他身边问:“蕙娘近来可好?”   元学义说:“她有什么不好?可有精神了,还有精神和我斗嘴。”   说着就把昨天两坛酒的争论说给将来的妹夫听了。   “父王和刘夫人把她惯坏了,九郎,将来你们成婚后,你少不得要被她压制!还是早做准备吧。”   白九郎心不在焉听着,说:“是么?下次我们赏花,叫蕙娘一起来玩如何?还有芸娘,萱娘,人多些才热闹。”   元学义说:“王妃每年三月都去镜华寺上香赏花,到时候我叫你。”   白九郎连忙点头,又状若无意般问:“公主也会去吧?”   元学义没多想,只当他拉家常:“当然了。王妃喜欢公主,不带蕙娘都不会忘记公主。”   白九郎压抑着心中萌动,不再追问。   他虽然一直知道二公主住在王府,但是很少见到这位二公主。   直到去年年底,他因为与蕙娘订婚之事,多去了几回王府,见到了二公主。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酒,走到廊下来散散酒气,正好看见二公主由几个侍女陪着,穿过中庭。   那时候正好落雪,小雪慢慢飘落在她的肩上,她仰起头眼中满是惊喜,白雪红颜,巧笑佳人。   那一刻,他浑身的酒气都蒸腾得要烧起来了,差点一个趔趄栽倒。   那幅画面印在他脑中,从此对二公主念念不忘。   其实他既已订婚,不该去招惹别人。   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见了二公主能如何,但就是想再见她一面。   回程时候,白九郎又叮嘱元学义一遍,不要忘记众人一起赏花的约定。   这天傍晚,齐王的仪仗已经出洛州城,赶往驿站暂歇。   官道上一见亲王仪仗,路上众人不论男女老幼纷纷避让。   路上两个纵马而行的年轻男子也翻身下马,立于路边。   其中一位十八/九岁的郎君,生得最为清俊,在一众退在路边的人群中,显出几分卓尔不凡。   只是此刻他也只能牵着马,听着周围人群的议论齐王的出行。   “齐王这是又上京了?不知道这次会带几个歌伎回来。”   “听说去年过年,皇帝赏赐给齐王的都是胡姬呢,啧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身段”   “哈哈,齐王一出洛州,齐王妃又可以去镜华寺快活了。”   “听说齐王妃在景华寺里养了野和尚,难不成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她动不动去镜华寺做甚?而且都是趁着齐王不在洛州的时候去。说是去上香,实际嘛哼!只可惜了齐王府上的几位郡主宗女,都生的如花似玉,但有这样的浪荡嫡母,将来不会有好名声。”   “我听说已故周皇后生的二公主也养在齐王府上,却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二公主深居简出,少有人见过容貌。听说当年宫中大火,烧坏了脸。”   “倒是可惜了,若是长得像周皇后,该是个美人儿。”   “呸,再好的人进了齐王府也脏了。周皇后本就善妒,齐王妃又是个淫/妇,能养出什么好女儿!”   那几个肥头大耳商人模样的人议论着这些秘闻,越说越下流,越说越眉飞色舞。   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年轻书生眉头紧锁,怒目而视,右手已经忍不住按在了剑柄上。   “周兄!”书生同伴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唤道,一边按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叮嘱:“别在这里闹事。”   那几个商人似乎也觉察到一旁的书生在对他们怒目而视,也斜着眼睛打量回来。   商人见得人多,眼神最毒辣,只见年轻人的装束乍看朴素,但腰间蹀躞带上的是一块罕见的古玉,腰间长剑看起来沉甸甸的,剑鞘上还盘着螭龙纹,隐约可见家世不俗。   “嘘”商人噤声,挤入人群消失了。   书生的同伴白望诚这才长舒一口气:“此处鱼龙混杂,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周谨年缓缓松开剑柄,低声道:“我知道。”   话虽如此,他脸色仍是不好看。   周谨年正是已故周皇后的侄子。他的父亲是周皇后的长兄,这些年一直被贬斥在瘴疠之地。   八年前,周皇后突然“病故”,他们一家都在千里之外,京中的消息迟迟才到。   周谨年那时候才十岁,他还记得那一天,父亲接到京中来信之后吐了血。   他冒着倾盆大雨,踩着泥泞去为父亲买药。   这几年朝廷没有起复周谨年父亲的意思,在南边熬了几年,周父心灰意冷。   周皇后在后宫无宠而亡,周父在朝中失势,周家只能把周谨年拜托给世交白家照顾。   所以周谨年与白家兄弟来往密切,打算将来走科举这条路。   如今他正在与白家兄弟在洛州周边游历一番,拜访名家大师,好积累些名声。   没想到才到洛州几日,就听到这些不堪议论。   周谨年一下子没了游玩的兴致。   一旁白望诚见他心绪不好,便笑着说:“过几日杜老要在老君山的别苑设宴,邀请的都是名门子弟。我也投了拜帖,去凑凑热闹。趁此机会,你做几首好诗,一定能大放光彩。”   周谨年不接他的话头,望着齐王车马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原来齐王妃的名声竟然如此不堪?”   白望诚叹了口气,他知道周谨年的心结,本来不想说这事,但是看这样子还是把事情都说出来好。   “唉你从前一直在岭南那边,不知道这边的事。”   “齐王妃自从独子去世后,与齐王失睦,有段时间常常请些和尚道士来王府,风言风语就这么传出来了。”   “至于究竟到底有没有这回事,谁都说不清楚。也亏得她是长昌公主和李氏的女儿,齐王没有废弃她的意思,但名声终归坏了。”   “这些流言太难听”周谨年的怒气消了些,但他仍然很不快,“不论如何,不该牵扯到二公主。”   白望诚牵着马拍拍马脸,转头看看街边四散的人群,没有人听到他们说话。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事情,至尊未必不知道。”   周谨年无言以对。   他一瞬间把事情都串起来了   周皇后失宠,皇帝厌弃周家,更将二公主视为不祥,将二公主送出宫抚养,还是给这样不堪的养母抚养,毫无父女之情。   周谨年翻身上马:“我想见一见她。”   “谁?”白望诚吃了一惊,“二公主?你见她又能如何?”   周谨年心中一瞬间已经转过数个念头,他回头看向白望诚,面色沉静。   “她既是天潢贵胄,也是我的小表妹。如今她处境不明,或误入歧途,我当然要见见她。”   白望诚嘟哝了句事情难办,但看周谨年神色坚定,只好勉强道:“好吧好吧,每年三月王妃都会去镜华寺赏花,是个机会。我家二房的九郎刚和王府的女公子订婚。也许能约着同去。” 第13章镜华寺:你也问,他也问   每年二月末三月初,齐王妃都会去老君山上的镜华寺小住。   镜华寺占据地利,风景绝佳,建寺已有两百年,不过前朝烧毁过,一度破败冷清无人问津。   后来是长昌公主立大慈悲心,发愿重建。   长昌公主是先帝妹妹,一人出钱重建镜华寺。   从此镜华寺香火又旺盛起来,而寺庙及这一片的田亩园林尽归公主囊中。   后来女儿出嫁,长昌公主把镜华寺这一片赠给了女儿,也就是齐王妃。   这里像齐王妃的第二个娘家,比在王府自在。所以她时不时去镜华寺,今年春天也不例外。   本来齐王妃只打算带二公主和李菱歌两个女孩去,后来蕙娘和元学义也说要去要去。   元学义又说白家兄弟也想去镜华寺附近的别墅游玩,最终变成了一大家子连带着亲朋好友许多人,还有新请的云先生一起去镜华寺踏青。   出行那天挑了个吉日,王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出行。   仪仗执事齐备,齐王妃一人独乘一车,紧跟着二公主的八宝香车,李菱歌陪她同乘。   后面跟着王府的侧妃和蕙娘几人的车马。元学义单独骑马,得意洋洋跑在前面。   出了城,先到山中别墅,众人在别墅中安置歇息。   镜华寺在山上,需更换轿子或登山上去。   因在山间,别墅建得疏阔,开窗望去便是山间野趣,十分惬意。   椿叶服侍公主洗漱,之后元令霜打发小侍女叫了李菱歌和她去齐王妃那边,她们一起去齐王妃那边吃午食。   两个人一过去,齐王妃身边的侍女鹦鹉笑脸相迎。   “公主,七姑娘,你们来得正好,刚摆好了饭。只是王妃没什么胃口,还是得想办法劝她用些。”   元令霜进去,就看到齐王妃卧在榻上,没有想用饭的意思。   看到公主起来,齐王妃没起身,只是叹道:“人上了年纪,出门一趟就是折腾,不比你们年轻人活蹦乱跳。”   自从上次元令霜说自己想回京看一看,齐王妃就一直不快,言语间多有抱怨,似乎是埋怨元令霜不顾八年养育之情,一心想要回京。   元令霜查看菜色,叫侍女盛了一碗清淡的薯蓣鸡子羹,又挑了两块素鸭盛在金花银碟中。   她缓缓走到齐王妃身边,劝道:“薯蓣羹清淡滋养,母妃略用一些,才有精神。”   齐王妃看她这样乖巧,实在无法再生气。   这些天来,不论她态度如何,公主始终对她孝顺如初,这样的孩子岂是一般人?   她神色松动,起身接过小碗:“你们不必顾虑我,自己吃去吧。”   吃完饭,齐王妃问元令霜事情。   “你给大公主的贺礼可准备好了?若是挑不着合适的,不如从我私房里挑一套好的。不少东西是我母亲从宫中带出来的,只怕如今宫中也少见。拿去送给大公主不丢你的脸面。”   元令霜心里明白,齐王妃这么说便是主动示好,不再生她的气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的:“谢过母妃。我打算亲手给大姐姐缝制一件千羽裘做贺礼。”   所谓千羽裘,顾名思义是用一千只鸟的羽毛做成的裘衣。   虽然真做起来并不用这么多鸟,但仍极难得。   齐王妃有些惊讶,不仅是因为这件礼物既贵重又费功夫,更因为她知道二公主不喜欢做女红。   王府上给公主请的女红师父,她没去学过几次,都是侍女去学。   元令霜说:“这些年我射的鸟鸟羽都攒了下来,正好可以做一件。既有心意又罕见,正适合大姐姐成婚。”   齐王妃又是意外。   元令霜学会射箭之后,很喜欢射鸟玩。   齐王有时候带她去打猎,也会夸她射术。但她没想到元令霜居然把以前的鸟羽都攒着。   “你这么早就计划着这件事了?”她心里越发舍不得这个孩子了。   元令霜说:“本来没有。大姐姐订婚订得早,原该三年前成婚的,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事,是后来延期了,我想既然有这么长时间,不如好好准备。”   淳安大公主十二岁的时候就订下婚约,本该在十五六岁时候完婚,但因为驸马母亲急病去世,驸马是个孝子,守孝三年。   所以直到今年淳安十九岁了才准备完婚,在大盛公主中算成婚年龄较晚的。   皇帝为了补偿她,准备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齐王妃听元令霜这么说,叹了口气:“你父王从京中来了信。”   元令霜眼睛一亮:“父王已经到京中了,一切可安好?”   齐王妃点点头:“他只是报个平安,一切都顺利,接下来就是接待使臣的事。京中圣上贵妃也都安好。其余事情他没有提。”   她想告诉元令霜,除非皇帝出声,齐王不会主动提出带她回京。她太了解齐王了。   元令霜并不气馁,她细细地说:“父王在京中事务繁忙,而且还要再住一段时日。”   齐王妃说:“也是。明日你陪我去镜华寺进香吧。”   她们在室内正闲适说话,元学义在外面抓耳挠腮团团转。   因为齐王妃不喜欢元学义,元学义也怵齐王妃,所以他不敢闯进去,只能干等着。那猴急的样子把外面几个侍女都逗笑了。   好不容易等到元令霜和李菱歌出来,他才蹦上前,笑着说:“霜妹,菱歌妹妹,明日咱们去打马球吧,难得这么多人,蕙娘她们都去,还有白家那一群人。大家一块去,人多热闹热闹。”   李菱歌说:“三哥哥,你说晚了,明日我们要陪王妃去镜华寺进香。”   元学义脸垮下来:“我都和白九郎说好了。”   元令霜不是很喜欢和那一群人玩,不过打打马球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   “你们玩你们的,又不是少一两个人就玩不起来了。不然就要等我后日一起玩。”   元学义说:“哎,我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先玩着。白九郎非要说人得齐全。”   李菱歌眉毛一挑,但看元令霜神色如常,便没有说话。   等元学义叫过小厮走了,李菱歌才对元令霜说:“我怎么听着这话,觉得白九有点不对劲呢。”   元令霜只知道白九和蕙娘有婚约,是白家二房嫡子,蕙娘常炫耀他温柔体贴。   这个人的其他事情,她一概不知,连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楚,总之是个面目模糊之人。   她也不放在心上:“三哥那一群狐朋狗友,多得是不对劲的。”   李菱歌笑开了,知道这人根本没入过公主的眼:“确实如此。”   元学义晚间和白家兄弟一起喝酒因王府他是独子,没有兄弟,而白家兄弟众多,所以他常常和白家兄弟混在一处,彼此都熟悉得很。   酒宴时候,白家二房的白九郎在,白家长房的六郎白望诚也在。   白望诚还带了个朋友来,那个朋友看着沉默寡言,但容貌不俗,眼中透着一股狠劲。   世家子弟身边带几个跟班不奇怪,元学义没追问这位“周兄”的底细,只要能喝酒能吹牛,四海之内皆兄弟。   吃饭时候,元学义告诉白九郎:“明天二公主她们要陪王府去镜华寺,咱们先玩几场,后日再一起玩。”   白九郎不由失望,他喃喃问:“后日公主能来吗?”   元学义脑子里闪过一个疑问,但是他向来不聪明,还没来得及问就忘记了自己的怀疑是什么。   酒过三巡,元学义去解手,回来路上他被白望诚截在廊下说话,周谨年沉默地站在一旁望风。   元学义看到白望诚也高兴:“老六,你可有段时日不在洛州了,最近在忙什么哪!”   其实这半年白望诚都在和周谨年一起游历,他打个哈哈应付过去了,又说:“我听刚才你和九郎说明日打马球?我和周兄也来如何?”   元学义来者不拒:“你当然得来。上次你赢我五百两,我得赢回来!”   白望诚又添一句:“二公主也会来吧?”   元学义终于抓住了那个疑问:“怎么一个个都问二公主,你也问,他也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望诚吃了一惊,周谨年沉声问:“还有谁问二公主?”   元学义向来不管不顾:“你们家九郎,公主公主这都问了多少遍了。我又不是你们家传话的。”   周谨年一转身大步离开,白望诚连忙扔下元学义追上去:“也许是误会!”   周谨年冷笑两声:“放心,我不会去揍你弟弟。只是出去透透气,这里乌烟瘴气,我实在坐不下去了。”   白望诚讪讪的:“九郎这孩子从前很好,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等明后日看看,也许是误会。三公子这个人,向来没准星。”   周谨年脸色缓和了些,他现在还要仰仗白家,而且白望诚是个不错的朋友。他不该迁怒他。   不过听到刚才元学义的话,他更不想被人和白九郎之流混为一谈。   晚间回到房中,周谨年就铺开纸,写了封简短的信。   信中他干脆挑明了自己的身份,直言想与公主一叙。   信写完了,托人送信却得费些心思。   第二天大清早,李菱歌身边的侍女悄悄送来一封信,说是前面的嬷嬷送来的,想通过她转给公主。   这种不明来历男子的信,李菱歌没多想就先拆开看了。若是些烂糟话,根本不值得让公主知道,她直接给烧了。   然而这次不同,纸上字迹刚劲有力,内容更是让她吃惊。她连忙收好,没有声张。   她们陪着齐王妃一起去镜华寺。   从别墅上镜华寺只有一条路,她们乘肩辇上去,一路上走走停停。   到了镜华寺,先在大雄宝殿听经,然后去上香添灯油。   齐王妃每次来镜华寺,还必去见主持净舟大师。   这时候她都会让人在外面等着。   元令霜正好叫李菱歌陪她,一起去寺院的药圃逛一逛。   到了药圃,李菱歌看四下无人,这才把那封信拿出来:“我不敢做主,请公主决断。”   元令霜接过来,只见开头便是:谨年顿首,公主钧鉴   这位周氏表哥字里行间说周家这些年的困苦,也怜惜她出宫居住,很想见一见她。   她默默看完信,对李菱歌说:“烧了吧。” 第14章这份心:一生富贵优游   元令霜说烧信,李菱歌二话不说,立刻走到药圃里的香炉边,那张薄薄的信笺很快化为白灰,融入香灰,了无痕迹。   看着那一缕青烟,元令霜说:“我在王府住了八年,从不知道有这么个表哥。”   李菱歌领会了她的意思,之前一点声音没有,这时候突然要来要见面认亲,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公主如今年龄也渐渐大了,京城那边又不管不问的,自身更要把持得住。   李菱歌说:“我回去就把传信的嬷嬷骂一顿,调到外面去。”   元令霜点点头,又说:“不过他既然都跟来了景华寺,恐怕不会只写一封信这么简单。叫个机灵点的,去打听打听这个人,现在他和谁交好,来洛州干什么。”   李菱歌应下了。   其实元令霜并不是不知道周家有几口人,周家毕竟是她母亲的娘家。   如果这封信内容都属实,那这位周谨年的父亲就是母亲的亲大哥。   也就是说,周谨年是她的大舅舅周羡的长子,是她在周家那边的大表哥。   她知道大舅舅一直在岭南,路途遥远,但并非与洛州不通音信,不至于八年都寄不了一封信。   无非是觉得她一个不得宠的公主,又年龄幼小,没什么用罢了。   或者更坏,他们也信了“不祥”的传闻。   “公主,”李菱歌看她脸色不好,“要不然我们先回去?”   元令霜摇头:“我们陪母妃来上香,何必为这点小事坏了心情。我还想多陪陪母妃呢。”   齐王妃每次来景华寺,都会在小佛堂里与净舟大师见面,听大师面授讲经。   这次也是如此,约莫半个时辰之后,王妃从小佛堂出来,元令霜和侍女迎上去,只见她眼中隐隐有泪痕。   元令霜想,虽然世子已经去世多年,但是齐王妃还是忘不掉他。   “霜儿,你来陪我走走。”   齐王妃握着元令霜的手,走到庭院中的凉亭上,这里地势高,能望见远处山峰。   两人在凉亭中说话,侍女们在远处等着。   “洛州是个好地方。你看这一片,地势平坦,河水充足又少有水灾,山下都是适宜耕种的良田。当年我母亲把镜华寺送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元令霜隐隐感觉到了她想说什么:“母妃”   果然齐王妃接着说:“我知道你自己这些年也在洛州置办了不少产业,有田庄有铺子。我很高兴,你会为自己谋算。”   元令霜没有否认,这些事她没有瞒着齐王妃,还有些是齐王妃帮她,教她的。   从很小开始,安娘就告诉她手上要攒些钱,这样在外面才有底气。   幸好她从小就不是那么喜欢豪奢的享受,而是更乐意去购置产业。   宫中给她的供给,加上文昭仪的赏赐,还有一些齐王妃给她的体己,她都仔细安排。   到如今她手上的财力,足够她舒舒服服过一辈子。只要没有人来打扰她,她确实可以在洛州安安稳稳过一生。   齐王妃又缓缓道。   “我在齐王府没有可意的后人,元学义不过是个纨绔,将来能不能袭爵封王还难说。”   “蕙娘那几个有她们亲娘为她们着想。只有你,我心里是最牵挂,一早就想好了,给你在洛州找一个人,留在此处,由我照看,将来镜华寺也都给你,由你来掌管。”   “若你不想嫁也没有关系,镜华寺足够供养你。”   “虽比京中略差一点繁华,但足够安逸悠闲。”   她是真心实意为元令霜谋划,劝她不要想着回京,安静低调地在洛州度过一生。   她为她描述的生活并不是不诱人:舒适无忧,更无俗事烦扰,小隐于野,一生富贵优游,仿佛一幅恬淡超然的山水画。   元令霜静静听着,齐王妃与她血缘关系疏远,但这份心与亲娘无异,哪怕铁石心肠的人也该感动。   “霜儿,你觉得如何?”齐王妃问。   元令霜看着远处的林海,一时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   她嘴唇动了动:“母妃,我会仔细想一想。”   齐王妃揽住她的肩,温柔说:“不着急,你慢慢想。”   上香回来,元令霜先回房洗漱,准备小睡片刻。   这时候紫黄过来,拿了一份帖子:“公主,这是今日早上送来的。”   元令霜打开那份帖子,立刻闻到一缕幽香,像雪后梅花,颇是沁人心脾,上面盖着云无圣的私印。   “是先生的邀约,”她笑起来,“邀我今晚去观星台赏星呢!先生相邀,自然是要去的。”   她立刻提笔写了回帖,也拿到小香炉边熏了熏,沾了些沉水香气。   晚间山中风大寒凉,虽然公主不怕冷,但椿叶还是准备找出晚上要穿的披风,又笑道:“云先生这个人怪有趣的,打发人来说一声不就好了。这么近,还特特写一张帖子。”   元令霜但笑不语。   紫黄说:“要的就是有趣。若打发个人说一声,不就无趣了么。”   元令霜叫侍女送去回帖,又无睡意,干脆歪在榻上看看书。   看着看着才朦朦胧胧睡了一会儿,听到李菱歌说话的声音,她立刻坐起来,把李菱歌叫进来:“是菱歌么?进来说话。”   李菱歌进来坐到榻边,把打探到的周家表哥的事大致说了。   “是白望诚把他带来的。之前两人游历,他在外有些诗名,很会写诗。喏,这是我抄来的诗。”   元令霜看着诗,在心中一番忖度。   这些诗看起来确实很有文采。   白望诚的父亲在京中为官,周谨年与他交好,又在外不断积攒名声,看来是要走科举这条路。   她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不怕她这个“不祥”了么。   先放下表哥不提,晚间元令霜带着侍女,一起去赴云先生的观星之约。   她乘上肩辇,去云先生说的观星台。前后皆有侍从举着火把,肩辇边是侍女提着灯笼,一行人蛇形而上。   到观星台上,正好暮色四合,繁星渐渐出现。云先生身披大氅,正在台上等她。   侍女侍从们守在周边,云先生指点她看群星位置。   “光看书从字面上学星象可不行,公主还得多看,”他温和说,“山中地势高而开阔,草木清净,最适合观星。”   元令霜顺着他的手指,仰望天空,仔细观测。   虽然云先生来的时间不长,却教她各种知识,周易八卦,紫微算数,似乎无所不通。难怪是京中有名的学问家。   此时一阵风吹过,鼓起两人的披风,元令霜终于问出了一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云先生,你相信相生相克之说吗?”   云无圣正色回答:“当然。五行相克是自然之理。”   “不止是五行,”元令霜看着他,“一个人会克另一个人吗?真的会有子女克父母,姐妹克兄弟吗?”   云无圣心中一痛,他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女,眼神清澈柔美又迷茫,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是不信的。”   元令霜怅然说:“那就好。可惜很多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云无圣想抬起手拍拍她的肩,又觉得不合适,还是放下手,说:“那是愚者之为。”   元令霜得到了些许安慰。她又看向云无圣,云先生也在冲她微笑。   她就知道,云无圣一定知道她问这个问题是为什么。   有关她克死弟弟的传言,在如今依然还在,只不过再不会有一个元学义那样的人鲁莽到在她面前直接说出来。   但她知道那些人,依然会在她背后窃窃议论。   云无圣又说:“公主,何必为愚者烦恼?”   元令霜心口一暖,他们相视而笑。   因为观星晚了,元令霜第二日比平时起得晚一些。   她起身的时候,李菱歌已经穿好骑装,在外面等着她了。看她慢慢悠悠更衣,她凑过去悄声打趣:“公主不好奇大表哥吗?这会儿恐怕等得心急火燎了。”   元令霜嗤笑一声:“又没让他跪着等。”   这时候马球场上除了二公主,人都齐了白家的一大群兄弟,元学义,李家几个人,还有他们带来的马球高手。   女孩这边有王府的蕙娘,芸娘,萱娘,白家的几位娘子,还有些得力的侍女也跟着骑马。   男子都骑高头大马,女子只有年龄大的几个骑马,萱娘几个年龄小的,都骑温顺的毛驴。   一群人还没正式开打,只是骑着马先热热身子。   大家随意跑动聊天,一时间山谷里都是年轻男女,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蕙娘一来就去找自己的未婚夫白九郎,她今日特意浓妆,又穿了一身火红胡服骑装,很是艳丽夺目。几个年轻公子频频看她。   白九郎见到她却并无激动之情,只是低声招呼。   蕙娘当他腼腆,笑着说:“九郎,一会儿咱们一队吧,你可要护着我。”   她说三句,白九回一句,还不时张望。   蕙娘皱眉问:“你找谁?”   白九掩饰道:“我许久没见我家六哥了,想起来有件事和他说。”   白望诚正和周谨年一处,周谨年把自己写信的事情告诉了白望诚。   “你也太莽撞了!”   周谨年有自己的想法:“我实在等不及。而且公主这样尊贵,我若不提前告诉她我是谁,今日恐怕轮不到我和她说话。”   白望诚还想说他,但白九郎过来了,他只好闭嘴。   三个男人一齐沉默,白九郎尴尬道:“怎么公主还没来”   他这话一出,更没人搭理他。周谨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幸好这时候,有引导的侍从过来,众人立刻安静,知道公主来了。   二公主今日也穿了胡服,束腰窄袖,更显得她身材纤细,还未长成。   白九郎一时迷醉,满眼都是倾慕,忍不住拍马向前,差点挤到别人。他在看着公主的时候,蕙娘也在看着他。   看到这一幕,蕙娘心头一刺,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但又不可置信,她的未婚夫竟然迷上了公主。 第15章无毒不丈夫:他最终是把真心话说了出口   元令霜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很快找到了白望诚,以及白望诚身边的年轻男子。   他生得眉目清俊,骑于马上也可见身材高挑。虽从未见过面,但却不觉得很陌生。   也许是因为母亲长得像娘家人,周谨年也很像他父亲的缘故,看着竟有一分亲切,不愧是娘家的表兄。   元令霜看向他时,他也遥遥望过来,冲她略略点头。然后随众人一起下马行礼。   元学义拍马上前,笑着说:“霜妹,你我各领一队,我让你先挑人。”   今天男女混杂,每队各四人,两男两女。   元令霜当然先点了李菱歌,然后又点了白望诚:“白六哥哥,好久不见了。”   白望诚机灵立刻拉上身边的周谨年:“我这位朋友技艺高超,公主不妨试试。”   元令霜微微点头。周谨年在众人目光中纵马骑到元令霜身边:“谢公主。”   元令霜不与他说话,只和白望诚闲聊几句,问他父母可好。   白望诚父亲在礼部任职,最近很是繁忙,既要迎接吐蕃使臣,还要准备大公主大婚事宜。   说话间另一队也选好了人,元学义选了蕙娘,蕙娘又点了白九郎,另加一个白家的小娘子。   众人抛球选边,选好之后摆开阵势开球。   今日男女混杂,又有公主在,大家一开始都有些放不手脚。   元令霜趁着众人还没集中精神,冲到对方阵前先进了一球白九郎在球门附近,看着她冲过来,竟然一时忘记防住球门,一个大空门让她得手。   元学义大叹:“你们怎么缩手缩脚的,都拿出点真本事来!不然玩着没劲!”   李菱歌从他身边越过:“三哥哥,你这话说得好像你们故意让公主一样,明明是公主身手敏捷。”   元学义不服气,一时间赛场马蹄得得,气氛焦灼起来。   有几个人又各怀心思。   白九郎心心念念想多看几眼元令霜,只觉得她比几个月前又长高了些,更添美貌。   蕙娘一时不敢相信九郎竟然移情别恋,她还在冷眼观察。   周谨年也在看元令霜。   他原以为公主在宫外孤独八年,知道还有亲人,应该乐意结交,没想到昨日送去的信并没有回音,公主连一个字都没有回他。   但今日看她,又没有将他拒之于千里,还乐意和他一起打球,冷淡之中有几分捉摸不透。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多,所以不方便说话。   球场上八个人,竟有三个人心不在焉。   周谨年一不留神,让元学义冲过击球得分。   他一时懊恼,只听到耳边一声清冽的“我最讨厌输”,他一回头,只见元令霜正一手提缰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侧过脸轻声道:“你不讨厌输么大表哥。”   周谨年瞬间气血上涌,又定下心来,在场上集中精神,左冲右突,不断击球传球。   最终这一局公主这一队漂亮赢下。   赢下这一局,元令霜暂时下场,换别人上场玩。李菱歌也陪她到一旁优先休息。   她们两个从小一处玩,早有默契。   “公主觉得如何?”李菱歌表面问的是打马球,不是问今天玩得如何,而是问对这个新认识的大表哥印象如何。   小侍女给元令霜端上茶饮,她喝了两口茶,看着还在场上的周谨年。   “其实看人打马球也可见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在球场上莽撞无谋,平日也差不多如此”   此时元学义正在球场上大呼小叫,胡乱指挥。   “一个人打球时瞻前顾后,平日里也是优柔寡断的。”   只见白九郎在左顾右盼。   “一个人若在球场上刚猛果决,那他做别的事,也一定会不达目的不罢休。”   周谨年正挥着球杆直接冲撞过去   只听见一声巨响,他狠狠撞倒了白九郎的马,白九郎没有防备,从马上跌落,痛苦闷哼一声。   众人惊呼声四起,其中夹着蕙娘的尖叫。   元学义立刻奔到白九郎身旁,赶走周围马匹,防止马蹄踩到他身上。   “九郎!九郎!”蕙娘忙奔过去查看未婚夫的伤势,“你怎么样?哪里疼?”   白九郎摇摇头:“无妨,可能胳膊摔了。其他还好。”   蕙娘责备他:“你刚刚在看哪里?”   白九郎心中有鬼,低头不语。   蕙娘顺着他面向的方向看了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正在树下休息的二公主。   她心中又气又恼又觉得被羞辱了,一把推开白九郎,恨恨起身上马离开。   她一股风一样跑了。把在旁边围观的萱娘都吓了跳,紧紧抓着自己温顺的小毛驴。   旁边其他人也不明所以,不知道蕙娘为何突然生气。   元令霜也看见了刚刚的冲突,亲眼看见周谨年把白九郎撞下来。   李菱歌咋舌:“这人果然有几分无毒不丈夫。”   元令霜没有凑到近前去看热闹,只对李菱歌说:“你去和白六哥哥说一声,得空我们一起烹茶玩。”   李菱歌心领神会,这是元令霜愿意与周谨年单独见面叙话的意思。   马球场上还热闹着,周谨年不慌不忙走到白九郎这边行礼道歉:“一时不察,冲得猛了些。竟致九郎受伤,实在愧疚。”   他嘴上说着愧疚,脸上却毫无愧疚之色。   白九郎只能仰面躺在地上看他的脸,阳光刺眼又看不清,这觉得这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他只能含含糊糊说:“球场之上,这都是难免的。”   白望诚虽然心疼堂弟,也知道周谨年这个人,但是当着众人不好说什么,所幸九郎伤得不重。   周谨年糊弄完这边,再回头去看已经不见公主身影,心中微觉失望。   好在这天下午,白望诚带来了好消息。他们约了明天一起在茶室品香煮茶。   第二天正好落雨,周白二人身穿蓑衣,来到公主居所。   有小侍女为他们收了蓑衣,引导他们去茶室。听着室外雨声,茶房中茶香弥漫,十分惬意。   喝过了一道茶,李菱歌便笑道:“白六哥哥,我前日得了一幅画,难辨真伪,你能帮我看看吗?”   白望诚自然随她离开,留茶室中周谨年与元令霜二人独处。   等再无其他人,周谨年这才又到公主面前,深深又行一礼,伏在她面前,动情道:“这些年,公主受苦了。”   元令霜抬手虚扶,声音清清淡淡,仿佛淡到不能再淡的茶:“表哥快请起,不必如此。我并没有受什么苦。”   周谨年这才起身,与她相对而坐,两人开始说些平常叙话。   “家中舅舅舅母身体可好?”   “家母安好,只是父亲,痼疾在身,又远在岭南,这些年不过勉强熬着。”   “表哥将来可是准备科举?”   “确实如此,近来正在游历,将来定会回京,一边拜访名士一边备考。”   两人又说些闲话,周谨年只觉得公主今日虽然看似关切,但不过是应付之语,还不如昨日在球场上一句“我最讨厌输”来得亲密。   在他看来,这时候清冷持重的公主不过是表象,昨日在他耳边低语的公主才是真的,她一定能明白他的想法。   念及此处,周谨年压低了声音,问:“不知公主是否有回京的打算?”   元令霜沉默片刻,说:“我在洛州很好,表哥为何这么问?”   她即便有,也不可能告诉才认识的表哥。   周谨年说:“在我看来,公主应该回京。圣上是公主至亲,宫中才是公主真正的家。洛州虽好,但远不及京中。公主难道没有思归之心么?”   元令霜笑了。   “我三岁出宫,由齐王府养育,对我来说,回不回去都是一样的。洛州还更自在。”   周谨年低着头,断然说:“不行。”   “哪里不行?”   周谨年说:“公主留在洛州,不过是游戏享乐,消磨时日。只有回到宫中,才可追溯正道,重塑正统,于情于理,于道于义,公主都应该回宫。”   元令霜又沉默片刻,才说:“父王母妃都对我很好,我不忍离开他们。”   她已经看穿了周谨年的用心,不愿意再听他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于是这样搪塞他。   没想到她一提齐王妃,周谨年脸色一变,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若齐王妃真为公主打算,就该努力谋划,将公主送回京中,而不是留在身边。毕竟留在她身边越久,于公主的名声越不利。”   元令霜早知道那些传闻,说齐王妃如何如何,在镜华寺养野和尚之类。   她从来不信这些流言。   她放下茶盏,轻轻推开,这是送客之意。   “没想到表哥这样的读书人,也会相信这些市井流言。”   周谨年是有备而来,他说:“公主,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会不会拿这个做文章。”   元令霜起身离开,周谨年在她身后最后问了一句:“难道皇后娘娘就这么白死了吗!只要公主回京,将来我们里应外合,一定能合力掰倒郑氏!”   他最终是把真心话说了出口。   元令霜毫不意外,他来找她,就是为了这个。   要她为他的内应,助他将来在朝中一臂之力。   她回过头来,看着他:“表哥,你是男子,走的是科举之路,中举之后授官职登庙堂,衣紫腰金,即便不能中举,也可以结识名士,纵情山水。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回到宫中,只能和郑氏缠斗,一个不慎,我会是什么下场?”   “你”周谨年一时语塞,他本想说,你还可以嫁人,但他明白这时候不能说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只能沉默。   元令霜笑了,那笑容只有一丝凄凉:“当初外祖父和大舅舅把母亲送进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输?”   她说完转身离去,只留周谨年在原处。 第16章糊弄:小霜儿近来可好   寒食节时候,齐王正在宫中。   与皇帝一同过节。寒食节朝中休假,当天宫中禁烟火,食用的都是提前准备好的熟食。   寻常人家在寒食节吃的都是事先备好的冷食。但宫中虽不用明火,吃的也是备好的食物,但有些菜肴用温泉水来保温,端上桌时仍是温热的。   齐王陪皇帝用膳,一边说一些洛州周边近况。   洛州有行宫花园,但皇帝有段时日没去了,说着说着勾起些怀念。   “笙儿也许久不来京了,她近来可好?还是那样么?”   齐王挤出一个笑容:“还是那样,常常吃斋念佛,爱穿僧衣道袍。估计是再回不到从前了。幸好如今孩子们都大了。”   皇帝感慨:“从前小时候,长昌公主常常带她来宫中。我们几人常在一处玩的,谁能想到会是如今这样。”   齐王的父亲是先帝的弟弟,齐王妃的母亲是先帝的妹妹。他们都是打小的交情。   有段时间,先帝还动过心思,想叫长昌公主把女儿嫁给太子,但长昌公主婉拒了,最终为女儿选定了旁支王爷齐王。   那时候太子还在,他们几个亲兄弟间还兄友弟恭。   听闻李笙儿订婚的消息,他们还很是惋惜了一番以李笙儿的姿色才情,配一个平庸的齐王太可惜了。   只是这是父母之命,先帝没有强求,顺从了长昌公主的意思。   谁能想到后来太子身死,众人忽而又改口,说幸好李笙儿没有嫁给太子,与齐王举案齐眉才是佳话。   后来又过许多年,齐王妃独子年少而殇,她又变了一种样子。   再没有人提起她曾与太子相配的话。   皇帝出了一会儿神,他那时候也想过,如果他娶了李笙儿会如何。   那李笙儿如今就不是齐王妃,而是他的皇后   一想到皇后二字,皇帝立刻收回心神。   他不再提家事,转而问起吐蕃使臣的事。   齐王收敛神色,把接下来的日程安排一一详细重复一遍。   “初五日入城,初七日献礼,在紫宸殿宴席。初八日去护国寺观佛骨。之后两日游鹿苑。”   皇帝微微点头,对他的安排表示赞许。   这次吐蕃派了近两百人入京,加上随从奴仆马匹,浩浩荡荡一大队人。   领头的使臣是如今吐蕃赞普的表兄,吐蕃的宰相,地位尊崇,所以皇帝特意命齐王协助礼部和鸿胪寺接待。   齐王又说:“陛下,已经得了消息,吐蕃这次入京来朝,大约是想为赞普求娶王后,与我大盛联姻。”   皇帝放下筷子,他之前多少就有预料,这次必然会议联姻之事,但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   “等吐蕃人来了再说。”他意兴阑珊。   齐王说话愈加小心:“臣是担心他们这次如此声势浩大,又由宰相亲自来朝,只怕是想求娶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   皇帝闭眼扶住额头:“行了。先不提这事。”   齐王看他神色疲倦,连忙问道:“至尊可是御体违和?臣这就去叫太医。”   皇帝摆手,他不年轻了,如今已有四十二岁,年龄上去之后得了和先帝一样的头痛之症。平日还好,若是劳累心烦,就会发作。   这两年灾害颇多,先是大水,后是大旱,北边有虫灾,南边有瘟疫。   一轮又一轮,没个清闲时候。更糟心的是,他至今还没有皇子。   “只是疲乏而已,”皇帝起身说,“你陪朕去宫苑走走吧。正好今日寒食节,宫人都在花园里耍秋千,什么花样都有,我们看看去。”   齐王应声随皇帝出去。   皇帝,齐王各乘一辇,赵谛听等太监宫女陪伴,一行人向宫苑而去。   此时春光正好,宫人们在高耸的古槐之间绑了好几个大秋千,最高秋千的绳子有近十米长,缠着彩带装饰。   身姿敏捷的伶人站在千秋上,先慢慢摇晃,之后越荡越高,在众人的惊笑声中,几乎要飞过宫墙衣袂飘飘直入云霄。   荡在秋千上的宫人远远瞧着皇帝乘辇而来,一个燕子飞身拽住绳索,踮起脚尖飘然落地,轻盈飘逸。   皇帝远远瞧着,只看到她像飞鸟一样毫不费力,纤细轻盈。他看了不觉露出微笑。   等到近前,郑贵妃领着宫人向皇帝行礼。皇帝挥挥手让她们起身,上前挽住郑贵妃的手,问:“你怎么没有上去玩玩?”   郑贵妃笑道:“妾是贵妃,孩子都九岁了,怎么还能胡闹。”   她亲昵地靠着皇帝,又在他耳边说:“等没人的时候,妾一个人荡给至尊看。”   皇帝笑着拍拍她的手,又问:“刚刚那个荡秋千的宫人是谁?”   郑贵妃眼神微闪,很快回答:“是我宫里的一个宫女,叫纤纤。”   她把人唤过来。   皇帝打量着纤纤,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年龄,皮肤白嫩,虽五官不太艳丽,但看着很是灵巧舒服,顾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纤纤,人如其名,”皇帝赞道,“不过你刚刚飞下秋千的样子,更像只燕子,你以后改名就叫燕姬。”   燕姬两颊绯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刚刚荡秋千的缘故,她垂着头磕头道:“谢陛下赐名,奴婢不胜感激。”   皇帝叫人把她扶起,又叫她上秋千架去再耍几个花样。   燕姬果然技艺非凡,在高高荡起的秋千上翻身舞动,看得人连连惊呼。   连齐王也在一边,也忍不住对皇帝赞叹道:“我看杂耍多年,还没见过如此出神入化之技。”   皇帝微微点头,夸道:“此女不凡。”   郑贵妃看皇帝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她也不在乎了。   当年她生下三公主,皇帝十分失望,她差一点失宠。   幸好有大姐为她出谋划策,招了几个胡姬到永晖宫来,又提拔些女官,总算把皇帝的人给留住了。   后来三公主渐渐长大,皇帝这些年除了又添一个四公主,再无子嗣,她在后宫的地位越发稳固,没有人能超过。   虽然来来去去总会有新人,但皇帝再没有封过高位的妃子。   所以这时候多一个小小的会荡秋千的宫女,对她来说根本不是威胁。这样的小角色,皇帝转头就会忘记。   他们正看着,另一群人又走了过来。原来是淳安大公主带着三公主过来了。   淳安公主一见齐王,立刻向他行礼问好。   三公主却扑向皇帝:“父皇,我也要上这个大秋千!大姐姐不让我上去!”   皇帝哈哈一笑,抚着她的头:“你还小呢,让宫人陪你去玩矮点的秋千。快去给王叔行礼。”   三公主是郑贵妃的女儿,从小备受宠爱,很是调皮,看到齐王在父皇面前恭恭敬敬的样子,她并不当回事,随便行个礼就去找宫女玩了。   齐王在这两个公主当中,当然更喜欢淳安大公主。   淳安今年满十九岁,在大盛宫中这个年龄还未嫁的公主实属少见,所以宫中一定要赶着今年给她完婚。   她生得很像文昭仪年轻的样子,白皙柔美,待人和蔼,对犯了错的宫人也很宽和,不是大错从不严厉责罚,宫中无人不喜欢她。   “王叔,小霜儿近来可好?”   趁着皇帝在和郑贵妃三公主说话,淳安走到齐王身边问。   齐王立刻说:“她很好,每日读书,很是刻苦。”   淳安点点头:“我这里有些东西,劳烦王叔回洛州的时候带给小霜儿。”   齐王当然应下。他想起元令霜在他临行前说过,想要来看看大公主,但是这话他不想问。一开口,不就成了他的责任了?   他只想假装忘记,在淳安面前一字不提。等回去之后,再找个借口糊弄一下养女便是了。   淳安公主又看看不远处的三公主和皇帝:“也不知道如今小霜儿长什么样了?宝儿虽然可爱,但我总记得小时候的小霜儿,比宝儿更加可爱。”   她说的宝儿就是三公主,小名宝儿,大名元令宝。   齐王笑道:“下次我请画师为霜儿画一幅像,带来给公主瞧瞧。”却依旧不提元令霜的心愿。   淳安公主思索片刻,终于说:“我想让小霜儿回来宫中观礼。”   齐王大惊:“这”   淳安对他微笑:“我不会让王叔为难,我自会与父皇说。只是求王叔在父皇问起的时候,为小霜儿说几句好话。她毕竟也是王叔的女儿,一向恭敬侍奉。求王叔看在八年的情分上”   齐王连忙截断她:“公主,不必说求字,我知道了。”   他心中暗暗愧疚,但又松了一口气,既然大公主愿意去向皇帝开口,那就不关他的事。只是帮元令霜说几句好话,他还是能做到的。   这天晚上,皇帝宿在永晖宫,宠幸了宫女燕姬。   一夜之后,燕姬从普通宫女升为宝林,仍在永晖宫居住,但从宫女房中搬去偏殿,又添了小宫女服侍。   郑贵妃并没有见她,只是她身边的嬷嬷过去教育了她几句。   几日后吐蕃使臣进京,在向皇帝献礼之后,果然提起联姻之事,希望为赞普求娶王后。   这件事一下子传遍宫廷内外。因为以前曾有过选宫女赐封号,嫁给吐蕃的旧例。这一次大家都不知道会如何。   这天晚上,皇帝又宿在永晖宫,却没有召新宠的宝林燕姬。   他只与郑贵妃一处休息,一边让郑贵妃为他揉着额头两侧,一边与她闲话。   “至尊今天怎么不找燕姬了?”郑贵妃半真半假半含酸地嗔怪。   皇帝笑了一声,他知道她没有真吃醋:“怎么?你还怪朕了?不怕朕现在就去找她?”   他也半羞半恼半逗趣地回答。   “可别去,”郑贵妃柔柔地说,“我看至尊今日头疼,还是在我这里对付对付吧。”   皇帝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朕心里烦。”   这些年他有时候也会和郑贵妃说一些前朝的事,并不是完全避讳她。   “吐蕃使臣这次是铁了心想要一个真公主。至少得是正儿八经的元氏公主。不能用宫女糊弄。”   郑贵妃脱口而出:“我们不是正好有一位该准备议亲的公主吗?”   皇帝睁开眼睛:“谁?”   郑贵妃笑了起来:“至尊忘记二公主了吗?” 第17章满府震惊:事出反常必有原因   郑贵妃这话一出,皇帝面色不变,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二公主?”   郑贵妃倚着皇帝肩,在他耳边柔声说话,吹气如兰。   “是呀,二公主今年秋天满十二岁了。大公主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把婚约定下来了。二公主也该订婚了,而且公主地位尊崇,出降之后还能继续做王后,也不失为美谈。”   皇帝笑她无知:“番邦的王后而已,不过是个虚名,岂是泱泱中华大国可比。”   郑贵妃不与皇帝争辩,只道:“妾只是突发奇想而已。只是想着吐蕃番邦若能求娶到陛下之女,成为陛下的女婿,感此厚德一定更加恭敬顺从,将陛下视为天神。”   皇帝不吭声,郑贵妃也不再说这事,转而说些其他宫中的安排。   她知道皇帝一定会在心里盘算这件事的。   第二天在含元殿的常朝上,果然大臣们议了吐蕃联姻之事。   对于是否联姻朝,朝中并无异议。如今吐蕃赞普才二十岁,年轻力强。如果能与他联姻,可保长久平和。   但是联姻的人选还需要在宗亲中慢慢挑选,身份至少得是一位郡主。   然后再由皇帝收为养女,封为公主,嫁给吐蕃。   在朝堂上一时议不出人选,皇帝把这件事交给礼部和宗正寺,命他们先初筛出一个名单。   退朝之后,皇帝来到偏殿休息,准备看一下政事堂送来的文书,淳安大公主就过来请安,还带了一盒子酥酪。   皇帝盘腿坐在榻上,看着大女儿亲手拿出盒子中的金碗,布置在小桌上。   他笑道:“今日怎么过来了?朕不是准了你不用来请安么?”   淳安大公主还有几个月大婚,许多事情都需要她亲自过目,所以皇帝叫她不用来回请安,安心准备婚礼。   淳安抿嘴笑道:“今日得空,当然要给父皇请安。”   她又用小银勺挑了些糖渍过的陈皮和梅子,覆在酥酪上,奉给皇帝。   “父皇这两天看着又瘦了些,吃些陈皮开胃。”她温柔道。   皇帝向来满意大女儿,让她坐在身边,陪他一起吃。   父女两人品尝着陈皮酥酪,淳安公主见父皇面色愉悦,这才缓缓开口:“父皇,我婚礼定在十月,请了许多人来观礼,但我近日想了想,总觉得还缺些人。”   皇帝说:“缺谁?”   若是一般人,淳安直接把名字添上就是,不必来请示他。   淳安说:“我想接二公主回来看看,她许久不回宫了。”   皇帝看了她一眼。   昨天晚上郑贵妃提起二公主,今日淳安也来提二公主,但这两个人应该不是一个心思才对。   他问道:“只是叫她回来观礼么?”   淳安以为皇帝心软,她连忙说:“妹妹再外多年,若能回来一家团聚自然更好。我出宫之后,宫中三妹四妹还小,二公主在宫中,可以照顾陪伴父皇。”   皇帝听她这么说,确定了她和郑贵妃想得不一样,还不知道有人提议二公主联姻吐蕃的事。   “父皇”淳安还要再劝。   皇帝打断了她:“再说吧,你的婚事还有几个月,不着急。”   淳安知道父皇不会马上答应她,总得考虑一番,便不再强说。   皇帝又随口问了两句文昭仪的身体。   淳安略带愁容:“母妃这两日一直卧床,不过精神还好。”   皇帝点点头:“她若是精神还好,就让宫人扶她出去走走,人一直卧床怎不倦怠?再叫御医好好看看,趁着春夏的时候调理。”   他又叫赵谛听,去把吐蕃进贡的藏药拿去给翠微宫,让太医看看能不能给文昭仪用。   文昭仪比皇帝大三岁,今年已经四十五岁,年轻就有喘疾,这两年频繁发作。   她现在也是在苦熬,一定要熬到淳安成婚那天。不然在淳安成婚前去世,淳安婚事又得再拖。   所以皇帝才这样关切,十九岁的大公主已经拖不起了。   等淳安大公主离开,皇帝沉思片刻,又命人召齐王来议事,说的还是吐蕃联姻之事。   皇帝问齐王吐蕃使臣有没有提什么要求。齐王与吐蕃使臣相处几日,对他们的要求都摸清楚了。   “似乎赞普最想求娶的是三公主。”   齐王垂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他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放声大笑。   “他们想要谁?三公主?”皇帝笑到几乎咳嗽。   齐王急急补充:“臣也觉得他们只是肖想而已,绝没有答应他们。请圣上裁决。”   皇帝平静了些,说:“三公主年龄还小,才九岁,如何与赞普联姻?你觉得二公主如何?”   齐王一怔,他没想到皇帝会提到二公主。   从身份上说,二公主岂不比三公主更为高贵?皇帝不舍得三公主,却舍得二公主。   他深感不安,但是又不想违逆皇帝。   “二公主聪颖敏达,文质风流,确有担当大任的器量。”   齐王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他答应淳安大公主要为二公主说好话,现在他算说过了。   皇帝沉吟道:“是么,朕有好些年没见过她了。看来你和王妃把她养育得很好。”   这些年二公主没有回过宫,不过过年时候都会送一些自己抄写经书来,还有一些歌功颂德的诗赋。他从没有细看过,对这个女儿也没有关心。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女儿长成和周皇后一模一样的容貌。   齐王连说自己没有功劳,都是公主自身聪明。   皇帝又略带伤感道:“她到底是朕的女儿。”   其余话不再提,只说吐蕃这事烦透了,具体人选怎么抉择先等礼部拟出的大名单再说。   齐王从含元殿退出,但心里一直琢磨着联姻之事。   他先是觉得皇帝偏向选二公主这事太荒谬。二公主是周皇后之女,元后之女,所有公主中最为尊贵,怎么能远嫁番邦?皇帝不怕将来史书嘲笑么?   但是之后他又越想越觉得这事情未必不可行。   二公主身份高贵,远嫁吐蕃,足见皇朝恩高义厚,公主明大德。   再者这位公主说是皇后嫡女,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宫中向来不待见,趁此机会把这个公主嫁得远远的,再无烦恼。   最后,这事情于他也有些好处。   他虽是齐王,但家中几个孩子都十分平庸,至今朝廷至今还没封元学义为世子,都是因为元学义生母出身低微,人品学识毫无长处,根本挣不了功业。   他虽然与皇帝年少时候交好,但是如今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旁支王爷,地位天差地别。   他的后辈庸碌,以皇帝的心性手腕,将来大有可能直接收回齐王封号,不再恩泽元学义。   但是,他是公主养父,若将来公主做了吐蕃王后,他办好这件事一定能得嘉奖。   趁此机会,正好可以请朝廷封元学义世子,了却他一桩心事。   若是别的什么落魄宗亲家的女儿做吐蕃王后,与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只不过是照常办事而已。   思来想去,齐王渐渐觉得二公主嫁去吐蕃确有几分道理,若能办成,说不定是皆大欢喜之事。   三月中旬,洛州齐王府已经从景华寺赏花回来,元令霜收到了京中的来信,是大公主寄来的。   信中说父皇已经同意,会命人接二公主先回宫小住,叫她先准备着,不要临行时慌乱。   字里行间,都是即将重逢的喜悦之情。   元令霜不可置信,盯着信连看了三四遍,但是大公主言之凿凿,说得无比确信。   “公主?”   安娘正在一旁做绣活,看到公主握着信笺,愣在原处,眼中似有泪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些担心:“可是宫中有坏消息?”   之前大公主写信说过文昭仪冬天大病一场,她们还很担心。   元令霜回过神来,她终于露出微笑:“不是坏消息。”   又过几日日,齐王也回到洛州王府,比他原来提前了二十天回来,他解释说,因为大公主婚事,皇帝命他带着二公主回京。   这消息一出,满府震惊。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没想到会这样突然要接二公主回京。   元令霜事先得到大姐的报信,心里不再惊讶。   但她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她原以为至少会等夏天过去宫里才有消息。   这下走这么匆忙,她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还有她的老师云先生该怎么办?随她一起回京吗?她还没有向云先生提出来。   齐王妃是最不愿意元令霜回宫的,这下宫中下了旨意,她也无可奈何,但还存了一点想把元令霜再带回来的想法。   与王府素来交好的白家那边也得了消息,知道公主要回京。   白家的几个姑娘都给公主送来了礼物,都是些小玩物,有些扇子,钗子,披帛,不过闺阁聊表心意。   只是没想到白九郎居然也送了来了一把团扇。扇子上有他的诗,写得并不隐晦。   元令霜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这些,只觉得很没有意思,叫人送还回去。不巧白九郎身边的侍女嘴巴不牢靠,居然让蕙娘知道了。   蕙娘气得发狠话要退婚,刘夫人劝她劝不住,到底闹到齐王面前。   齐王如今也是满脑子都是朝中的大事,费尽心思想谋下元学义封世子。   蕙娘在他面前气愤控诉白九郎变心,他听了只觉得可笑:“他只不过多看了公主两眼,你就这么大做文章?何至于退婚?”   蕙娘哽住:“我是王府女儿,他这样难道不是伤父王脸面吗!”   齐王说:“公主是皇帝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白九郎高看公主一眼,也没什么可责怪的。再者将来他若是纳妾,难道你还要闹着和离吗?就连公主驸马都有小妾,你闹什么呢?”   蕙娘一时说不出话,大哭起来。   齐王从没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也吓了一跳,只好安抚她:“行了行了,二公主就要回宫,从此恐怕山高水长,你也见不到她了”   如此这般一番开解,又叮嘱她千万不可告诉别人。   春夜温暖,房子中燃着烛灯。   元令霜正就着灯光整理行李。众人都有条不紊。   忽然侍女说蕙娘过来了,紫黄皱眉:“大晚上的,她来做什么?要不要推脱说我们落锁了?”   元令霜却说:“让她进来。”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她不缺这一时半刻。   蕙娘昂着头,施施然入内,看见厅中摆着好多箱子,显然是在整理箱笼,不由笑道。   “我来得不巧,没想到妹妹这大晚上还在整理,看来是宫中催促得紧啊。”   元令霜坐下与她说话,开门见山:“确实如此,姐姐深夜来,一定是有事要说。不妨直说。”   蕙娘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想着将来妹妹一回宫再难见了,我们姐妹一场自然要多看两眼。”   元令霜捧着茶,眼皮一跳,直觉她这话听着不对味。她不动声色放下茶盏,温柔笑道:“姐姐何出此言。京城与洛州说远不远,不过几日路程,若姐姐想念了,去京中游玩,妹妹一定殷勤招待。”   蕙娘此刻心中高兴,她一想到元令霜会嫁到番邦就想笑高贵如此,也不过任人宰割。   她笑着说:“只怕妹妹将来不方便招待呢!”   元令霜越发笃信这里面有事,但是蕙娘就是一脸“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的神色,看得人心烦。   元令霜镇定片刻,笑道:“姐姐,我这次离开给姐妹们都准备了礼物留做念想,给姐姐也准备了件东西,正好拿给姐姐,请姐姐随我来内室,在暗处看着才漂亮呢。”   这听起来像颗夜明珠,蕙娘立刻起身,随她绕过屏风到内室。   “在哪里?”   元令霜指指床边,蕙娘刚走到床边就被人猛地一撞跌在床上,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元令霜狠狠压在床上。眼前寒光一闪,只见一只银簪贴着她的下眼睑。   元令霜捂住她的嘴,冷冷说:“你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说。”   蕙娘吓得发出呜呜声,元令霜又慢悠悠说:“你要敢喊出声,我就一簪子戳进你眼珠子。看看你是喊人快,还是我手快。何况外面全是我的人。如果别人问起来,我就说你因为白九郎嫉妒我,要拿簪子划我的脸,不料争斗中失手。”   “看看别人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如果你乖乖说话,我就放开你,我们相安无事。”   “你听明白了就点点头。”   蕙娘吓到面色苍白,她微微点头,生怕动作大一点,元令霜的簪子就戳进她的眼睛。   元令霜缓缓移开捂着她嘴的手,蕙娘声音发抖:“父王父王说至尊至尊想把你嫁去吐蕃给吐蕃人做王后。”   元令霜一动不动,许久才放下手,冷冷地说:“你可以滚了。” 第18章心腹:这总归是公主的仁慈   蕙娘心有余悸地离开,心中隐隐知道自己闯祸了。   父王告诉她吐蕃联姻这件事的时候,叮嘱她千万不要说出去。   没成想她转头就被元令霜逼问出来,若被父王知道了,肯定会狠狠骂她一顿。   蕙娘不想讨骂,决定只当没有这件事。   反正就算元令霜问出来又如何?圣上已经要接她回京了,早一些知道晚一些知道都是一个结果。   这般想着,蕙娘匆匆回到自己院子,再不想与元令霜有瓜葛。   蕙娘离开之后,元令霜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心中如有千层浪。   她从没有期盼过皇帝的疼爱,但是远嫁吐蕃,这可真是   她在黑暗中不禁冷笑。   片刻之后,她已经镇定下来,带上自己的保母安娘和紫黄,陪她一起去齐王妃的院子。   齐王妃这时候已经睡下了,听说是公主来复又起身。   元令霜进来的时候,齐王妃披衣坐在床上,一脸困倦:“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   她每晚临睡前都要喝几杯葡萄酿才能入睡,这时候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   元令霜叫所有人都到外间去,安娘把门守着,她要单独与齐王妃说话。   等人都出去,元令霜又端给齐王妃一盏茶,细细把刚才从蕙娘那里套出来的话说了,只是隐去她用簪子逼迫一节。   “如真像蕙娘所说,这全是父皇的意思,但我想阿爷似乎也有赞同之意,”元令霜分析,“否则阿爷回府之后,为何对我一字不提,就这么要把我带回京中。”   齐王妃听完一脸震惊,她一口气把茶全喝了,提神醒脑。   她放下茶盏骂道:“他对皇帝只知道一味顺从,你父皇也是,一定是受了奸人挑唆,否则怎么好好的,会想把你送去吐蕃?”   元令霜双眸垂泪。   “现在探究是谁挑唆父皇也无济于事。只是我原本只想着回去看看大姐姐,如今不得不回京,一定要回到宫中。父皇与我疏远,对我多有误会,不然不会如此决定。”   齐王妃知道她说得对。若是缩在洛州,京中什么事都不知道。   皇帝一道圣旨一下,随便把她指婚给谁,都没有办法。只有回到京中,在皇帝面前,才有办法改变皇帝的想法。   “别哭。”齐王妃抚了抚她的头发。   “现在只是召你回京,还没有下明旨意。和吐蕃联姻的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敲定的,一定还有余地。”   她又感慨:“我原以为能留你在洛州,安安稳稳过一世,看来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你这样的身世姿容,怎么可能埋没。我给你的庇护虽然还不够,但绝不会让你嫁去吐蕃。”   这天晚上,元令霜留宿在王妃房中,两人同塌而眠,像一对真正的母女,躺在床上聊到二更时分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起来,元令霜不动声色,仍像之前一样整理行装,并没有去询问齐王,一切只当做自己不知道。   蕙娘那边也心虚,叫侍女去看看情形,侍女回去向她禀话:“公主院子里都在整理箱笼,还有挑选跟随公主回宫的侍女,和昨日一样。”   蕙娘这才放下心来,以为元令霜不敢抵抗皇命,只能默默回京。   这日午后元令霜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白家。   她知道大表哥周谨年现在正住在白家,这信就是写给他的。虽然齐王妃说会为她想办法,但她也不能全指望齐王妃那边的关系,也得自己找些办法。   自从上次在镜华寺之后,她和周谨年没有再见过面。   但是周谨年给她写了几封信,信中再没有提催促她回宫的事,只说些家常问候,有时候会写些诗作。   他是个聪明人,又锲而不舍。元令霜并不讨厌他,但暂时没有回信,只是晾着他。   今天她终于写了回信,信中都是平常寒暄,礼貌冷淡,一个字没有提吐蕃的事。   她请李菱歌帮她跑这一趟,帮她送这封信。   事情李菱歌已经听她说了,很清楚事情紧急,她看了元令霜写的内容,忧心说:“公主为何不提吐蕃的事?这样平平淡淡一封信,什么都瞧不出来。”   她还以为公主叫她亲自送信,信中内容一定绝密。   元令霜说:“这事情我不想落到纸上。你走一躺送信只是幌子,最重要是见到大表哥,给他捎带口信。”   李菱歌明白了,公主果然谨慎,这件事确实不宜落在纸面上,万一被人看到就是把柄。   这边李菱歌去白家,元令霜自己去云先生的怀仁轩。   走到怀仁轩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古琴声,是先生在弹广陵散。   元令霜站在窗下听着,直到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才走进去柔声说:“先生,学生来辞行了。”   云无圣也知道了公主回京的事。   他靠在桌边,看着元令霜:“看来我来迟了,才到王府不久,公主就要回宫。”   他没有做过官,一向洒脱,似乎对这种离别早已习惯。   元令霜看着他,问:“先生以前和我说过,读书有三层次,第一个层次是抠书,第二个层次是忘书,却没有说第三个层次,到底是什么呢?”   云无圣微笑说:“第三个层次是无处不是书。天地可为书,山河可为书,人心也可为书。只要你有心,即便不识字,只要阅历足够,也能应付所有魑魅魍魉。”   元令霜心中一动,只觉得云无圣说的话暗和她眼下的处境。   “先生,您能随我一起回京吗?”   云无圣手指轻轻抚过琴弦,说:“好。”   元令霜惊讶:“真的?”   “老师为何要骗学生?”他笑着说,“只要你要我去,我一定去。”   他说得如此轻松坚定,让元令霜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但是对云先生这样的人来说,没有秘密才奇怪。   这头李菱歌到白家,先找到白望诚说明来意,然后由于白望诚陪着去书房找到周谨年。   周谨年自从那天见过二公主,心中一直很不是滋味。   他从前只觉得公主是闺阁女子,养在王府中,养尊处优,体会不到周家被放逐在外的凄苦。但是见到公主之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她一个小姑娘,从小出宫,小小年纪就被逼出了七窍玲珑心。   他一边觉得这样聪明的公主不回宫可惜了,一边觉得自己私心被识破实是羞愧。   只能这样写些信给公主,慢慢修补关系。   没想到这时候李菱歌亲自来送信,他喜出望外。   但拆开信一看,里面寥寥几句,只是寻常客套话。   他略感失落,不过能收到回信已经是个好兆头。   “李姑娘,多谢了,劳烦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公主写一封回信。”   李菱歌拦住他:“周哥哥,公主还有几句带给你。”   她看了眼一旁的白望诚:“白六哥哥听听也无妨。”   她说:“公主说,这一回宫,恐怕难再见面,希望哥哥一切安好,将来高中鳌头,曲江宴饮时,别忘记了她。”   周谨年追问:“这是何意?”   李菱歌这才把吐蕃的事说了:“公主当然是不愿意的。但现在圣上召回京中,也不知道会如何。”   周谨年如遭雷劈,白望诚也是大吃一惊:“我知道吐蕃这次来,确有联姻之意,但怎么能是二公主?”   李菱歌看话已带到,便不再逗留,起身告辞。   公主要布的就是这条线白望诚的父亲在礼部,若白家和周谨年关系密切,有扶助之意,那么白家也该反对二公主远嫁吐蕃。   这边公主已经把消息放给他们,就看周谨年能不能说服白家。   李菱歌回去之后,向元令霜回复禀告。   元令霜点点头,李菱歌看她神色忧郁,问道:“公主是担心周家表哥和白家不是一条心?”   元令霜对她笑了:“这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也是我对他的一个考验,若他能说服白家,让白家帮他,也即是帮我,那是他的本事,从此我就继续与他相交。若他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值得烦恼。”   李菱歌说:“公主能这么想才好,事情还没有定论,太过忧心伤身。”   元令霜拉住她的手,说:“我忧心的是你。”   李菱歌不明所以:“我?”   “原本回京,我是想把你一起带回宫中,继续做我的陪读,也是我的左膀右臂。但如今前路不明,我不能这么把你带回去。就像你说的,事情还未有定论,万一我真被嫁去吐蕃,难道还要把你赔进去吗。”   李菱歌垂头,看着公主握住她的手。   她们从小一处玩,对彼此的处境都应知尽知。   这是公主的情义,给她一个机会,放她在洛州,平安一生。   也是公主的考验,看她是否足够忠诚,只有足够忠诚,才能做公主的心腹。   分道扬镳,还是坚定跟随,公主让她来选,这总归是公主的仁慈。   她说:“公主,若您顺利回宫,我一定陪伴左右。若您嫁去吐蕃,我就做您的陪嫁。此生此世,我都跟随公主。”   元令霜看着她,目光柔和:“好。菱歌,你跟着我。” 第19章豁出老脸:一看就是我们元家人   又过两天,齐王妃带着元令霜,李菱歌两个姑娘回了一趟她的娘家李家。   对外面说是因为公主回宫,特意临行前去李家探望长辈,与长昌公主辞行。   齐王知道这件事,他没有多想,真以为公主只是去辞行,还派人叮嘱元令霜,在李家好好散心,干脆玩一天,在李家用过晚饭再回来。   元令霜求之不得。齐王妃带她去看望长昌公主,当然不是只为辞行,她们另有目的。   李家当年因为尚公主,在原来的宅院附近建了一座宏丽的公主府。   长昌公主夫妇刚成婚时,不与李家一大家子人住在一处,而是单独住在公主府,很是清净。   几十年眨眼过去,公主夫妇生下三男一女,之后子子孙孙人口繁衍。公主府与原来的李府早连成一片,单论大小,这一大片府邸宅院不亚于王府。   这天上午,公主府这一侧早有人清道候着,一看到齐王妃的马车立刻迎上,殷勤伺候。众人下马车,入府准备换上肩辇。   元令霜随齐王妃去看长昌公主,李菱歌却不同她们一处,而是去隔壁李府。   菱歌的父亲和嫡母都住在李府,至于她的生母,因为生病,被她父亲安置在李府一条街外的宅子里。   元令霜上肩辇前拉拉她的手:“你快去吧,与你母亲好好说说话,晚上我接你一道回去。”   虽然下了决心,但李菱歌此刻还是不免哽咽应是。等公主肩辇一走,她立刻领着侍女去李府那边。   先是去拜别父亲和嫡母。   她的父亲年轻时候有些文采,颇为风流,在风月场上结识了李菱歌的生母,养做外宅。   李菱歌小时候住在外面,后来才接回李家,她父亲也愁过,这个女儿的身世恐怕嫁不了正经世家,但要让李氏女嫁去寒门小户,也很不得体。   没想到李菱歌如今自己谋到了出路,跟随公主入宫做伴读。若是能留在宫中做女官,倒不失体面。   他叮嘱了李菱歌几句,入宫之后,好好侍奉公主云云。   又说:“你有个堂姐也在宫中做女官,你入宫之后可与她互相照应。不过万事还是得以公主为先。”   李菱歌恭敬应下。说完套话,他给了李菱歌沉甸甸一匣金珠子,让她带到宫里傍身。   然后去嫡母那边。嫡母对她一向冷淡,没说两句话就端茶送客,只打赏了两支普通金钗。李菱歌本来就没指望,并不觉难过。   家中姐妹与她关系疏远,见她谋到好出路,也不会真心为她高兴。   她干脆都不见了,径直去了生母的住处。   李菱歌的母亲叫柳姬,曾是洛州城有名的歌伎,通音律,擅琵琶,嗓音婉转,做了李家嫡子的外宅,被章台姐妹艳羡,夸她运气好,得了个好归宿。   又说李家公子是个情深义重的人,即便后来柳姬生病,也没有抛弃她。   李菱歌刚出生的时候,李家公子对她还在情浓时候,给女儿取名叫“菱歌”,取的是一曲菱歌敌万金之意。   如今柳姬一个人孤零零躺在这所普通的小院里,她咳嗽坏了嗓子,早已唱不了歌。   见到女儿到来,柳姬在侍女搀扶下勉强起身,喜出望外:“菱歌你怎么来了?”   她住在李家外面,对李家的大事一无所知,还不知道李菱歌要跟随公主回京入宫。   李菱歌忍住眼泪,笑着说:“阿娘,有个好事情来告诉你。”   柳姬还以为是女儿定下了婚事,这是她现在唯一牵挂的事情。她激动咳嗽,脸上飞起病态的红晕:“是是哪家公子?”   李菱歌笑道:“母亲想到哪里去了?”   她把入宫做伴读的事说了,柳姬一时沉默,为公主伴读固然荣光,可此去京中,不知何时再见,何况后宫又不是什么太平地方,二公主不得皇帝宠爱,出宫多年,这都是世人都知道的。   柳姬忍不住落泪:“是我连累了你”   李菱歌摇头:“阿娘不必伤心,公主待我很好。我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保我们母女周全。”   “我若留在洛州,难道还能嫁高过嫡母生养的姐姐妹妹?身世人品好的公子,都紧着她们先挑,轮到我议婚的恐怕剩不下什么好的。”   “即便勉强寻到一个能嫁的,嫡母不疼爱我,兄弟不会为我撑腰,我嫁过去也是低声下气侍奉姑舅。与其这样受气意难平熬日子,不如堂堂正正跟着公主进宫。”   “等我进了宫,李家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不会苛刻母亲。母亲只管安心养病,从此不必缩手缩脚,该买什么药,想吃什么好的,都直管叫李家去置办。冬天用炭,夏天用冰,都不要省着。我会常常寄信,托人给母亲捎东西来。有公主一天,就有我一天,有我一天,就有母亲一天。”   柳姬泪水涟涟,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李菱歌又把刚刚父亲给她的一匣子金珠子拿给母亲。   柳姬吓了一跳,推辞道:“这是你父亲给你带进宫傍身的,宫里没有钱怎么行。”   李菱歌说:“我在宫中一切吃穿用度都不必花钱,公主待我不薄,我这些年也攒了些。”   她告诉母亲:“您别看公主年纪小,心中很有成算。我在她身边为她办事,她不会让我缺钱使的。倒是母亲,留着这些才好使唤下人。我在宫中才能安心。”   柳姬这才收下。母亲两人在一起过了一天,把这段时间没见的话都补上了,极是依依不舍。   齐王妃和元令霜正在长昌公主院子中。   长昌公主七十有余,姿态雍容,满头银发,只是一双眼睛还能依稀看出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是先帝的妹妹,皇帝的亲姑姑,也是唯一还在世的大长公主。   先帝还在时,她经常回京入宫。   后来岁数老了,她便不怎么回京,一年到头都住在洛州,生活平静,享受天伦之乐,仿佛一个普通老太太。但她的辈分在这里,朝廷每年都会派人来看望慰问,皇帝从来不忘赏赐。   这样的老人就像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虽然微弱了,但是奋力一跳时,还是有不容忽视的威严。   长昌公主也有段时日没见元令霜了,一见到她就拉住她的手,笑呵呵说:“看看,又长高了!瞧着眼睛,一看就是我们元家人,又漂亮,又神气!”   齐王妃坐到她身边:“母亲一见到元家人,比见到李家人还开心。”   她是长昌公主的独女,即便四十多岁,靠在母亲身边也带着一股娇气。   长昌公主笑着搂住元令霜:“当然了,元家的小公主可不比你们这些李家姑娘娇贵难得?我看看都觉得稀罕,就像看到自己年轻时候一样。”   周围人也是一阵吹捧,说公主年轻时候如何美貌,李家如何欢喜能尚公主。   等一阵寒暄完了,齐王妃屏退众人,低声把元令霜的困境向长昌公主诉说。   “圣上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打算把二公主送去吐蕃。皇帝嫡亲女儿嫁给吐蕃,这可是大盛朝闻所未闻之事。”   长昌公主一听,也不禁皱眉。但她到底不像齐王妃那样,不肯说皇帝一句不是。   她只说:“这皇恩太过浩荡,吐蕃人若有点自知之明,就不该受。”   元令霜这才开口,说:“我不是不愿意为国出力,担当重任。只是我三岁没了母亲,之后又不知为何惹了父皇不快,让我在宫外居住。所幸得了母妃疼爱,才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一心只想着怎么孝敬父王母妃。没想到好不容易叫我回宫,却是把我打发到更远的番邦,再不能膝下承欢尽孝,一想到父母缘分这么浅薄,就”   她说到这里眼泪滚滚而落。   长昌公主也忍不住哭起来,哽咽道:“好姑娘,哪能让你去那样的地方。还这么小,这么娇嫩,去不得,去不得。”   齐王妃听到她这话才放心了些。   长昌公主擦了眼泪,沉吟片刻,对元令霜道:“我知道你心里有埋怨,觉得你父皇心狠。但是你父皇如今这样,也是有些缘故的。”   她娓娓道来:“大盛到你父亲是第四代。前面高祖皇帝,太宗皇帝,都传位顺利,不曾有储位之争。到你皇祖父时候,太子犯事,死于狱中,后来你的几个叔叔伯伯明争暗斗,最终都落败了,只剩下你的父亲和你的六叔楚王。”   “先帝在你父亲和楚王之间犹豫过一阵子,最终还是立了你父亲为新太子。”   “你父皇即位时就只有大公主一个女儿,所以迫切想要一个皇子。谁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始终难如愿。所以你不要怨他,他只是着急,便受了人蒙蔽。”   “他若有个皇子,便不必担忧身后事。可没有皇子,将来朝中只怕又要起风波,难道要把先帝晚年时候的厮杀再演一次么?”   长昌公主絮絮说着皇帝如何无奈。   元令霜只是静静听着,垂着眼睛,并不做声。   她明白长昌公主对她父皇的辩解,但是她也清楚,自己心中燃烧的那团火是不可能熄灭的。   但此刻她还有求于长昌公主,所以不能出口辩驳。   长昌公主最后问她:“小霜儿,你听明白了吗?”   元令霜柔声回到:“是,我明白了。”   长昌公主拍拍她的手:“如此便好,你不必担心。这些年我从来没求过皇帝什么事,这次豁出一张老脸,怎么也要把这事按住。”   她叫元令霜放心,只管安心回宫中。   之后几日,元令霜一切都准备齐全。   她在洛州的购置的田庄暂由齐王妃管着,其他财物藏书都一并带走。至于带进宫的伴读宫女不多,加上安娘一共二十八个。   当年她从宫内带出来的宫女如今只剩下椿叶椿芽还在身边,其他的有的年龄大了嫁人了,有的放回家去了。   只要想走,她都不强留,而凡是留在她身边的都是无处可去又忠心耿耿的,所以她才放心带回宫中。   这次回宫,齐王也搞得声势浩大,他把元学义也一起带上了,只盼能在京中办成大事,元学义表现好些,给皇帝留个好印象。   临行那天清晨,全府上下都出来相送。   齐王妃不打算一起回京,她只让元令霜带去一卷经书和一封信给皇帝,都是她亲手所写。   元令霜也给王府的三个姐妹蕙娘她们赠了礼物,留做念想。每人都是一只螺钿盒子。   “打开瞧瞧喜欢吗?”元令霜催促道。   萱娘和芸娘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着一颗硕大的珍珠,色泽柔和莹润,一看就是宝物。   蕙娘盒子里也是一颗珠子,只是那珠子下面还压着一支银簪子,正是那天夜里元令霜抵在她眼下的那支。   蕙娘脸色瞬间苍白,她知道这是元令霜无声的威胁。   萱娘她们瞧见,却不明所以,若说公主偏心,只给蕙娘多了一支看起来不怎么样的簪子。   “怎么蕙姐姐还多了一支簪子?”   元令霜笑得很甜:“这是我与蕙姐姐之间的秘密,她心里明白我的心意。”   说完便登上香车,在仪仗呼喝声中远去。 第20章回京:多谢大姐   八年之后,元令霜终于又回到京中。   入城那天,天气和煦,她从马车上下来,自己骑马入城,前后都是仪仗,身边是堂兄元学义陪伴。   阳光洒她身上,一瞬间城中的气味,这春末时候纷纷扬扬的柳絮,甚至让她有些怀念。   齐王在皇城附近有宅院,他自去宅院先歇下,叫元学义护送二公主回宫。   元学义几年前来过几次京城,不过都没什么正经事做,只是一群世家公子游荡玩耍。   有一次他和某家纨绔因为斗鸡起了争执,打了起来。这件小事还传到了皇帝耳朵里,齐王大是羞愧,狠狠管了一阵,不许元学义再到京中。   如今能跟着回来,元学义高兴得手舞足蹈,他没有什么离别之情,想的都是送公主回宫之后,又可以把京中那些狐朋狗友约出来玩乐。   他想得高兴:“霜妹,宫中也常常打马球,若有机会,我一定要给京中的小子们露几手。”   元令霜知道他不知道吐蕃联姻的事,因为他这个人藏不住事,一旦知道皇帝和齐王有这个打算,肯定会嚷嚷出来。   这一路他都没有提,显然是不知道。   齐王没告诉他,大约是因为了解儿子秉性。   元令霜也没有说,因为告诉元学义没有用。   她只是问元学义:“三哥,我就要回宫了,你以后见不到我,会不会难过?”   元学义实诚:“我想着就当你早早出府嫁出去了。不过只要我来宫中一定会来看你。”   元令霜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没有至亲兄弟,与三哥一块长大,三哥比其他堂兄都更亲近,更是我的亲兄弟。”   元学义拍着胸脯说:“这个自然。”   他一直把公主送到崇明门附近,那里有等候着的宫人接应,跪迎公主回宫。   领头的是赵谛听,他品级最高,除此之外都是些普通宫人。   元令霜骑在马上,微笑着看这一群人。   元学义不懂礼仪,也觉得这些迎接的人有些寒酸,他脱口而出:“怎么只有赵内侍来?”   元令霜立刻拦住他:“三哥哥,无碍。”,她翻身下马,走到赵谛听面前道:“辛苦赵内侍了。”   赵谛听向她叩首行大礼恭迎公主回宫,然后起身解释。   “大公主本来想来迎接,但这两日文昭仪有些不好,她一边照顾昭仪,一边准备婚事,实是抽不开身,只能嘱咐了,一接到公主就送公主去翠微宫。”   元令霜听明白了,这宫中只有大姐对她还算关切,全在她意料之中。   她在这里与元学义分别,乘上肩辇去往翠微宫。   去翠微宫的路上,她没有与赵谛听寒暄,只是坐在肩辇上,目视前方。   赵谛听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公主八年前的二公主还是个三岁的娃娃,说话奶声奶气的,能看得出将来的聪慧漂亮,但是如今亲眼看到,还是让他感慨万千。   他看着眼前的二公主,只觉得这份容貌真不愧是皇帝与周皇后的女儿,挑不出一丝儿错处,像是老天爷精心算计好的,得天独厚的一份。   若只是容貌上佳也就罢了,宫中从来不缺美貌之人,大公主柔美,三公主俊俏,都是好看的孩子。   但二公主看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明明是八年后第一次回宫,她却平静自然,没有叽叽喳喳问东问西,也没有抻着脖子东张西望,她仿佛八年来从未离开过一样,神色平淡从容。   赵谛听正这么想着,就听到肩辇上的二公主开口道:“赵内侍,请停一停。”   赵谛听连忙摆手,肩辇落下。椿叶上前扶着公主下来。   赵谛听问:“不知公主有何事?”   元令霜说:“这一段路经过栖凰宫,我走着过去。”   赵谛听只觉眼睛一热,他万万没想到公主居然还记得栖凰宫的方向。   只见她在道旁向栖凰宫方向叩首三下,又默默双手合十祷告一番。之后她回过头来对赵谛听微笑问:“对了,赵内侍,我刚刚就想问了,父皇身体可好?”   赵谛听忙揩了下眼角,回话道:“圣上身体安康,寝食都与以往一样。”   元令霜似是松了口气:“阿弥陀佛,那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再无问话,一路行至翠微宫。   宫中给元令霜安排的住处仍在翠微宫,不过这次比八年前地方更大。   元令霜一到,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先去看文昭仪和淳安大公主。   淳安正在为文昭仪侍奉汤药,听到宫女通报二公主来了,连忙从内室迎出来。   元令霜还来不及行礼,就被她握住了双手。   淳安紧紧拉着妹妹的手:“让我看看,果然果然出息了。”   元令霜也盯着大公主看,她还记得那个十岁的姐姐,如今再见和当年记忆里的样子一下子重合。   淳安大公主如今十九岁,身量修长,一张白皙的鹅蛋脸,细眉长目,五官柔美,敦厚亲和,一见就让人生出亲近之感。   “大姐姐”元令霜忍不住落泪。   淳安抚着她的肩头,也是哽咽:“小霜儿,这些年苦了你了。我多少次盼着姐妹团圆,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一旁宫女也都感动,淳安身边的大宫女银翘劝道:“公主,二公主才到,该坐下说话。”   淳安笑道:“我都忘记了。”她拉着元令霜坐在榻上,与她叙话,问她路上走得累不累,又问她带了多少人来,缺不缺人手,十分关怀。   元令霜又问起文昭仪,淳安这才面露愁色,轻轻摇头:“母妃素有喘症,一发作连睡觉都躺不下来,这两天都只能坐着睡一会儿。这会儿好了点,好不容易睡下了”   元令霜明白她的意思:“那我先不进去扰娘娘了,等明日娘娘精神好些,我再给她行礼问安。”   淳安见她聪明知事,越发喜欢,又给她说了些宫里的事。   “如今宫里除了你,还有两位妹妹。一位是三公主,今年九岁,贵妃娘娘的女儿,想必你已经听说过了,她小名叫宝儿,大名令宝,就像她名字一样,从小就如宝如珠的,父皇贵妃对她都是百般宠爱,是个伶俐孩子,什么都好,只是略微娇惯了些,淘气了些,在永晖宫里是说一不二的。”   元令霜听了点点头,她明白这是大公主在提点她,不要与三公主起冲突。   “我明白,三公主年纪还小,我做姐姐的,自然会爱护她。”   淳安微笑颔首,又说:“还有一位四公主,今年六岁,年龄还幼小,小名叫四娘。她的生母是坐部伎里的伶人,擅长五弦琵琶,生下四公主后,被封了才人”   生下女儿,也只封了才人。元令霜立刻明白了,这位四公主的生母身份低微,皇帝并不宠爱。   “如今四公主由徐美人抚养,刚开始开蒙读书,平时都是安静度日。”   这话意思是她们不讨皇帝喜欢,在宫中毫不起眼,无人问津。   元令霜心里大致有数了。   除了亲姐妹几个,淳安还说了些六部二十四司掌管宫中事务的女官,告诉元令霜几个身居要职的女官。   这些女官虽然不是后妃,但手中权力比起不得宠的低等嫔御大多了。   说了一阵子,淳安才端起茶喝:“我想一下子把宫里的事都告诉你,但一时也说不完。正好你住在翠微宫,我十月才出宫,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常常在一起,日子久了,你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元令霜听她这话,也就不必再试探她,看来她并不知道吐蕃联姻那件事。   不提扫兴之事,元令霜开口恭喜淳安公主:“虽然写信时候都写了,但还是应当当面向姐姐贺喜,即将办大事。”   淳安面上飞过一丝红晕:“早就定下了的,不好不坏的一个人,我也没见过几面,最重要是给母妃了个心事。”   她话这么说,元令霜看她神态,显然是很高兴的。   皇帝宠爱大公主,选的夫婿当然是人中龙凤。淳安说不好不坏,只是谦辞而已。   姐妹两人说了半天话,淳安准备送元令霜离开,又约她明早一起去给皇帝请安。   “我们一起去见父皇,一起去请安,他见了一定高兴。”   元令霜明白大姐的心意,她是怕元令霜离开八年,陡然见到皇帝冷淡生分,表现不好,惹父皇不快。   若淳安一起去,帮忙打圆场,那场面会圆融许多。   “多谢大姐。”   淳安笑着说:“说什么谢呢?这是我这个大姐该做的。”   正说着话,永晖宫那边来了个大宫女,说贵妃有话给二公主。姐妹两人对视一眼,淳安大公主让她进来。   那个叫金蕊的宫女进来,先给公主行礼,然后笑吟吟道:“恭喜二公主回宫,贵妃娘娘知道了很为公主欣慰。”   元令霜看她油腔滑调的,也只是笑笑:“谢贵妃关怀。”   金蕊又说:“娘娘说,请公主今晚过去永晖宫用晚膳,珍馐美味都备好了,公主一定要来。”   淳安正想着用旅途劳累推脱一下,元令霜已经道:“好呀,我一定去,娘娘费心了。”   等金蕊走了,淳安才问:“你怎么答应这么快?”   元令霜说:“贵妃娘娘请我,我怎么能不去呢?不过只求姐姐陪我一块去。”   淳安看她这样,又觉得怜爱,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原来你还知道害怕她呀。” 第21章亲眼验证:像一朵很清净雅致的兰花   永晖宫中,郑贵妃午睡起来,宫人为她重新理妆。   她今年三十岁,但美貌依旧,铜镜中映出的面容与二十岁时候并无变化。   怎么看,皮肤都还和从前一样细嫩,眸子还很明亮,眼角边也没有一丝细纹。但是有哪里就是说不上来不一样了。   也许是眼神,她的眼神再也回不到十几岁时候那种天真烂漫。   而今她眼神里也多了许多东西。   梳头宫人正拿着小小的象牙梳子,仔细为贵妃梳理好碎发,不经意一抬头瞥见郑贵妃正阴沉沉地盯着镜子,她被那眼神吓了一跳,连忙垂着头小心说:“娘娘,头发梳好了。”   郑贵妃回过神来,若无其事挥挥手让梳头宫人退下,又问身边的大宫女金蕊:“三公主人呢?”   金蕊扶她起身,去看今晚筵席的布置,一边说:“三公主去骑马了,刚刚回来。”   郑贵妃只有这一个女儿,虽然当初刚生下来时候也恨过几天,为什么不是儿子。   但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和她越长越像,生得漂亮伶俐,她也越多疼爱。   何况她只有这一个孩子。她的大姐郑静姝指点过她:“你若都不疼爱这个孩子,皇帝怎么会疼爱?这可是你唯一的女儿。”   郑贵妃自己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永晖宫上下,对三公主无不疼到骨子里。   但对其他公主,她就没这些耐心了。   对大公主,郑贵妃看在面子上保持和气,没有给大公主使过绊子,仅此而已。   对四公主,郑贵妃更是不喜欢。当初那个弹五弦琵琶的伶人怀孕,她十分高兴。   因为那个伶人出身低微,若能生下儿子,她毫不费力就能夺过来。将来孩子只会亲近她这个高贵的养母,不会认低贱的生母。这安排再合适不过。   谁知道这个伶人太不争气,还是生了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郑贵妃当然不愿意再养,便让手下的徐美人抱了过去。   郑贵妃心里隐隐约约地担忧,是不是皇帝不会再有孩子了。   前年有个才人怀孕,还不到两个月就小产了。只是这些她只能埋在心里想想,不能让皇帝瞧出来。   当年她距离皇后宝座只有一步之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宫中始终没有皇子诞生,皇帝自然也就没有契机封她为后。   虽然她摄理六宫多年,掌握后宫实权,但不能封后,到底是一点遗憾。   这次二公主一回来,又勾起她那一点嫉妒,一点遗恨,还有一点说不定道不明的恐惧。   不过这些她表面上还都忍着,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若能把她打发去吐蕃是最好的。   几个大宫女陪着郑贵妃来到永晖宫花园里,今晚的筵席没有在殿内,而是摆在花园里,面向湖泊的敞轩中。   到晚间时候把敞轩四面遮挡阳光的竹帘都卷起,湖上凉风吹过,十分舒爽。   三公主元令宝也换好了衣裳,过来找母妃。   她昨天才知道二公主回宫的事,这会儿很好奇:“这位二姐姐的病都好了吗?”她问郑贵妃。   她只知道这个二姐姐因为体弱多病,一直在洛州居住养病。   郑贵妃从来不许宫人在三公主面前多说有关元令霜的事,她不想让三公主知道过去那些事,只希望她的女儿干干净净的,无忧无虑。   郑贵妃对她笑了笑:“都好了,所以才回宫来。见了面别再问这些。”   “为什么呀?”   郑贵妃捏捏她的小脸:“不为什么。听母妃的话。”   三公主撇了撇嘴:“不问就不问。我只不过是想着,她如果身体不好,像昭仪娘娘那样,总是躺在屋里就太没意思了。”   掌灯之前,大公主和二公主一齐到了永晖宫。   宫人将她们迎进殿内,刚一入内,元令霜就见到一个梳着双环髻,胸口带着七宝璎珞的女孩正在甩绳子玩。   四个不满十岁的小宫女围着那个女孩陪她玩,绳子被甩到身上也不敢躲开,她们只是喊痛的样子把小姑娘逗得哈哈直笑。   淳安公主告诉元令霜:“那就是三妹。”   元令霜心里有了数,她点点头:“三妹果然很伶俐活泼。”   那边元令宝也听到了客人入内的声音,她扭头一看,看到大公主,这才甩下绳子,几个小宫女如蒙大赦,跪地行礼。   “大姐姐来了!”她扑过去抱住淳安。   淳安笑着说:“这是你的二姐姐,今日刚刚回到宫中,来给贵妃娘娘问安。”   元令宝好奇地看着元令霜,她以前相处过的亲姐姐只有淳安一人,总以为“姐姐”就该是淳安这样的,说话温声细语,极是温柔。   可此刻站在眼前的二姐姐,却和淳安很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元令宝一时也说不出,她只觉得这个二姐姐看起来,眼神更亮,身形更直,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点也不像一个孱弱的病人。   她乖乖行礼:“二姐姐好。”   元令霜对她微笑还礼,又主动拉起她的手:“三妹妹,我也叫你宝儿如何?”   元令宝点点头,只觉得那只握住她的手手指纤长,但并不是绵软的,很是有力。她不由自主就被拉着走。   “宝儿真乖,带我去找贵妃娘娘吧。”   淳安大公主看着她们两人,大的牵着小的,一路走一路说话,心中也有些惊讶。   她原来还担心三妹的脾气与元令霜相处不来,没想到她在元令霜面前比平日乖巧。   也不知道元令霜是怎么做到的。   贵妃正坐在榻上,看到女儿拉着元令霜的手进来,她眼中瞬间一暗,但很快恢复平静。   元令霜放开三公主的手,恭恭敬敬给贵妃行礼。   郑贵妃打量着她,她还记得周皇后的模样,非常明艳。   二公主年龄还小,看着还没有成人特有的艳丽,但那份出众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她沉默着打量的时间有点长,元令宝不由出声:“母亲怎么了?”   郑贵妃这才道:“给公主赐座。”   元令宝靠在贵妃身边坐榻上,淳安和元令霜各坐一张胡床。   几人坐下来寒暄,不过说些场面话。又因为两个人都不想和对方亲热,所以场面话也说得平静无聊。   郑贵妃问:“公主带了多少人回宫?”   元令霜说二十八个人。郑贵妃这才露了点惊讶之意:“这人也太少了。堂堂一个公主,身边怎么只有二十几个人伺候?幸好我是知道齐王夫妇的,都是厚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齐王夫妇苛待公主了。”   元令霜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郑贵妃见她不急着维护齐王夫妇,也觉得有些没趣,便说:“二十八人还是少了点。我再给你拨一些人过去,备齐人手。”   元令霜没有推脱,答应下来。   她知道如今后宫郑贵妃独大,回来肯定会塞人给她,不如摆些空缺,让她光明正大地塞。   看元令霜这么乖顺识趣,郑贵妃心里好过了些。   她在心中暗喜,王府到底不是皇宫,元令霜从小在王府长大,看来摆布起来很容易。   这时候宫人来禀,皇帝到了。   郑贵妃领着三位公主,一起到外面迎接。   这时候天色擦黑,庭中绛纱灯都点燃了。   皇帝从肩辇上下来,从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二公主。   他来永晖宫之前曾问过赵谛听,二公主如今什么样。   赵谛听说她很知礼,也很孝顺,把二公主在经过栖凰宫时候跪拜的事说了。   “只是这样吗?”他问。   赵谛听说:“二公主气度蔼然,亲切和柔。齐王夫妇没有辜负陛下重托,把公主养育得很好。”   皇帝哼了一声:“你这样为她说好话,是不是收了她贿赂?”   赵谛听笑道:“陛下损杀老奴了。何至于为了一点贿赂说谎?何况二公主是陛下之女,天资如此,不需要编造。”   皇帝心中很不是滋味,差点想叫人去永晖宫把筵席撤掉。   然后他意识到,他是在害怕,害怕看到一张周皇后的脸,还对他充满怨恨。   真是奇怪,这个女人已经死去八年了,还要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他。   但皇帝怕自己的女儿,若被人知道也太可笑了。   他想了想,还是摆驾永晖宫,他决定亲眼验证一番。   此刻二公主就这么突然映入他的眼帘,他看到她的一瞬间松了一口气。   元令霜长得并不像周皇后。她没有那么浓艳,而是一种恰到好处正适合她年龄的娇柔,像一朵很清净雅致的兰花。   她的神色也很恭谨,与经常出入宫廷的其他宗室少女差不多,懂礼节知分寸,甚至比那些少女更收敛些,一点都不张扬。   皇帝相信自己的眼力,只要不像周皇后,就什么都好说。   他走到迎接的人群前,先与元令霜说话:“小霜儿,你回来了。”   元令霜有些奇怪,也像是吓了一跳,父皇居然和她第一个说话,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恭敬说:“儿见过父皇,父皇万福安康。”   皇帝对她的表现暂时满意,他对郑贵妃说:“好了,难得几位公主都在,有没有安排乐伎?”   郑贵妃说安排了,众人簇拥着皇帝和贵妃,一起走到敞轩,精致的筵席已经备好,湖边有琵琶,琴和笛子演奏。皇帝不时看向元令霜,她神色柔和,眼神清澈,没有半分不自在。   皇帝心情不错,又叫之前的新宠燕姬来表演助兴。   燕姬寒食节时候因秋千表演得宠,这里没有秋千,但是她还会跳舞,在亭台之间翩翩起舞,身姿轻盈。   郑贵妃看皇帝眼神盯在燕姬身上,她便叫人拿过琵琶来,亲自伴奏。   这场筵席居然比元令霜想象中更有趣更融洽,她坐在一旁,只需要观察每一个人,然后微笑就行了。   直到筵席快结束时候,燕姬退下了,音乐也只留了一支笛子,夜风变凉,大家回到室内饮茶。   皇帝这才又嘱咐了元令霜几句,叫她好好读书修身。   元令霜暂时不打算说出云先生的事,这个场合也不适合提,只是点头应是。   皇帝又说:“过几日,吐蕃使臣中有一部分人要先回吐蕃。宫中设宴送行,你也来吧,这是你刚回宫,第一次参加国宴。”   元令霜听到吐蕃二字,略一犹豫,垂下眼睛柔声问:“父皇,我久在宫外居住,不懂礼仪,只想问,这个国宴,是我一个人去吗?还是大公主和三公主也都去?”   郑贵妃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皇帝也察觉到了,单单叫她一个公主去,似乎不妥,他说:“宝儿年龄还小,不便参加。淳安和你都去。”   元令宝一听这话,反而不乐意了,她直言:“父皇,我不小了,我明年就十岁了。我也要去!”   郑贵妃连忙拉住她:“胡闹!”   皇帝也不以为意,只是对她宠溺地笑笑,说:“好,你也去。大家都去。” 第22章国宴:今天开局并不坏   定下了吐蕃国宴之事,筵席结束。皇帝留宿在永晖宫。宫人挑着灯笼,送两位公主回翠微宫。   到了翠微宫,淳安公主先问宫女:“母妃还在睡吗?”   宫女略带愁容:“娘娘刚才醒了,还是有些不适意,这会儿睡不着。”   淳安公主要去看看文昭仪,元令霜跟她一起过去。   进入寝殿穿过两道帘子,立刻能闻到一种浓重的药味。淳安解释说:“娘娘这喘症,一发作就给不能给她用香,香气一浓她会更喘不上气。”   元令霜点点头,其实她并不讨厌草药的那种苦味,比起调得过分甜腻的香还更清雅。   不过文昭仪还在病中,她没有多话。只是安静地随着淳安走进去。   文昭仪此刻正坐在床上,背后靠着一个大大的织锦忍冬纹隐囊,面色苍白,呼吸粗重,见到淳安和元令霜进来,她一下子直起身子,但很快支撑不住,又靠在隐囊上。   淳安忙上前扶住她:“母亲,别急,小霜儿回来了,慢慢说话。”   元令霜规规矩矩给文昭仪行礼,文昭仪喘着气,勉强说:“来小霜儿,到我面前来。”   宫女搬来胡床,元令霜在她床前坐下,到近前才看出来文昭仪比从前苍老憔悴许多。   这次回宫,变化最大的就属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活不久了,现在不过是在熬日子。   “小霜儿”文昭仪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拉住她,“你你长大了”   元令霜只觉得握住她的那只手又干又冷,但她没有挣开。   “娘娘,我本来想一回来就来请安,但那时候你睡着。所以来晚了。”   文昭仪却有些恍惚,只是顺着自己的话说:“好长大了,要是娘娘看到多高兴啊”   元令霜知道她说的是周皇后。   文昭仪眼角渗出泪水:“你还记得从前吗?你还那么小。”   元令霜没有回答。   淳安为母亲揉了揉胸口,温柔道:“小霜儿那时候才三岁,母亲别想那么多了,现在她回来了就好。”   元令霜这才说:“保母告诉我,从前娘娘常来栖凰宫,对我们很好。这些年我在洛州,娘娘也没有忘记我,总是送东西来。我心里很是感念娘娘和大姐姐。”   文昭仪点点头,还想再说点什么又一阵猛咳。   元令霜不好久留,暂时告辞。淳安公主送她出来。   “大姐姐不必送了,我就住在偏殿,离这里不远。”元令霜在廊下与淳安说话。   此刻月色正好,元令霜能清楚看到大姐眼中也有泪水。   淳安今年十月结婚,这时候本该是她最开心的时候,但是因为文昭仪的病,她心中一边是高兴一边是担心,甚至觉得母亲病得这么重,她不该太过高兴,甚至会因为高兴感到愧疚。   “大姐姐,你怎么了?”元令霜拉住她的手问,“是因为昭仪娘娘的病吗?你放心,我会和大姐姐一起照顾娘娘的。”   淳安听她这么说,顿觉安慰,她用帕子擦掉眼泪:“是啊,我这是怎么了你也折腾了一整日,快回去休息吧。”   元令霜这才与她道别,领着自己身边的宫女,回到了翠微宫的西偏殿。   她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走过,明月高悬,冷冷照着整座太极宫。   她望着远处宫殿飞翘的檐角在黑夜中的轮廓,那里是已经无人居住的栖凰宫,风声吹过,仿佛带来一声无人听见的喟叹。   元令霜站了许久,才返回殿中。   宫女已经动作麻利把带来的箱笼都安置好了,一切井然有序。保母安娘带着人服侍她洗澡休息。   等一切安顿好了,菱歌过来跟她说了各处人手的布置:“大体还是跟从前在王府差不多。紫黄管着书房,椿芽椿叶依然在房内伺候,一个管着首饰,一个管着衣服。桃叶管着饮食餐具,桐叶跟随车马出行”   元令霜点点头,这些是她之前就和菱歌商量好的,这些具体的事务她都放心交给李菱歌和紫黄打理,不必太费神。   李菱歌又问她今日在永晖宫的筵席如何。   元令霜躺在榻上,晾着头发,自己用小竹锤捶腿,冷笑一声:“果然猜得没错。郑贵妃要往我们这边安排人。我没有回绝她,让她送来好了,看看能送来些什么好人。”   李菱歌心里也有数,并不畏惧:“来了正好。正像公主布置好的,把她们打散安排到各处,分而治之。真正说话管事的还是我们自己人。”   元令霜说:“最紧要的是叫她们管住嘴,让她们知道我最讨厌多嘴多舌的。”   李菱歌应是。元令霜又把过几日她要参加吐蕃国宴的事情告诉她。   李菱歌劝她不必忧心:“白家六郎和周家表哥比我们更早出发,他们应该已经到京了。”   周谨年和白望诚一起回京,一定会去见白望诚的父亲,如今在礼部任侍郎,正管着番邦事务。   只要白侍郎劝阻皇帝,皇帝肯定会仔细考虑。   元令霜说:“我知道白侍郎说话管用,但也不能把宝全押在他身上。”   所以她才求齐王妃,找了长昌公主。   但这还不够,今天她真正回到宫中,与皇帝面对面。   从此一言一行都在宫中被许多人看着,她才是最能影响皇帝态度的那个人。   今天开局并不坏,皇帝对她态度和蔼,至少表面上没有给坏脸色,甚至关怀了几句,还说如果她有什么不便的,可以直接和郑贵妃或赵谛听说。   至于皇帝是否只是笼络她安抚她,就不好说了。一切都要到吐蕃国宴那天才能见分晓。   元令霜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只是太过冒险,连李菱歌她也没有告诉。   她暂时不提吐蕃之事,反问李菱歌:“这一天也辛苦你了,到了宫里觉得如何?”   李菱歌说:“从前只听说太极宫宏大,没想到这么大。之前在洛州王府里,已经觉得日常享用不凡,没想到到了宫中一看,才知道什么叫奢侈。王府远不能比。”   元令霜笑着说:“要不然陛下怎么要下禁奢令,从宫中开始?就是太过奢侈了。”   李菱歌不禁感慨:“没想到这已经是禁奢令之后了,若在禁奢令之前,这宫里该是什么样子啊?每天哗啦啦顺着水渠流出去的不是水,全都是金子。”   元令霜低声说:“谁说不是?”她打了个哈欠。   第二天起来,元令霜去过文昭仪那里请安,回来正在练字。   永晖宫郑贵妃那边果然送来了三十个宫女,四个嬷嬷,说给元令霜添置的人手,让她挑选。   元令霜看了看,四个嬷嬷都留下了,三十个宫女里挑了二十个,剩下十个送了回去。   郑贵妃那边听嬷嬷回来禀话,说二公主没有一点抗拒,高高兴兴挑了二十个人,她笑了一声,说:“她倒知趣。”   如果元令霜这么安分守己,她也不是不能容下她这个扫把星。   五天后,宫中在麟德殿设下国宴,为吐蕃使团中的正使送行,因正使是吐蕃宰相,不能在大盛久留,因此先行回吐蕃,只留一部分副使继续留下,最终敲定联姻人选。   皇帝那天在永晖宫说“大家都去”,当天果然几位公主都来了,先在麟德殿偏殿里喝茶休息淳安公主元令柔,二公主元令霜,三公主元令宝,还有之前元令霜没见到的四公主四娘。   四娘才六岁,生得比一般孩子矮小些,看着身体很虚,保母只是抱着她。   她也怯生生的,不与姐姐们说话。元令宝逗弄她两下,她马上把脸藏到保母怀里。   元令宝觉着没趣,伸手去掐小妹妹的脸:“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   四娘疼得眼泪汪汪的,保母也不拦住三公主,只是一味谄媚求饶。   还是淳安瞧见了,忙过来拉住元令宝:”宝儿,四妹妹身体不好,你不可吓唬她。”   元令宝一点不怕大姐姐,被她说了也只是嘻嘻笑着:“四娘的脸好嫩,掐起来可舒服了。”   淳安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这么顽皮。”   元令霜在一旁只是微笑看着,没有一句责备。   等其他人都不注意,只有元令宝看向她的时候,她冲她眨眨眼睛,伸出手指做了个螃蟹钳子的手势:“小螃蟹。”   元令宝噗嗤一下,被她逗笑了,越发觉得这个二姐姐比大姐姐更有趣。   这时候有太监过来,恭敬请她们过去,说宴席都已经摆好,开始入席了。说话间已经听到殿中悠扬典雅的奏乐声。   淳安公主领头,元令霜牵住元令宝,保母抱着四公主,一齐来到麟德殿正殿入座。   她们的位置仅次于皇帝和贵妃,与几个王爷的位置相对。元令霜看到齐王和元学义也在席间,冲他们微笑点头。   宗亲的位置之后,就是朝臣的位置,最前面是今日的客人吐蕃使臣,相对的是朝中的宰相,六部的一些尚书和侍郎。   元令霜没有仔细去寻找,但她知道白望诚的父亲,礼部的白侍郎就在席间。   吐蕃人和朝臣也在看着这几位公主。   朝中都知道皇帝没有皇子,如今只有四位公主,但是从前见得多的只有淳安公主和三公主,这还是第一次四位公主同时出现,不免让人多看几眼。   尤其是二公主,她是已故周皇后的女儿,离宫整整八年,如今十二岁了才回来,按这个年龄,该准备议亲之事了。   吐蕃人也在交头接耳,用吐蕃语交谈,不让大盛朝臣听见。   “难道皇帝真愿意把亲女儿嫁给赞普?”   “据我所知,三公主是最得宠的。”   “但是二公主年龄更适合而且也更漂亮。”   “等一等,让我来试探皇帝。”   皇帝入内时,一眼看见四个女儿,虽然都是他的女儿,但各个不同,其中元令霜正与淳安说笑,看起来对现在的情形一无所知,什么都不担心。 第23章分忧:为父皇分忧   皇帝入内,众人齐齐起身行礼。皇帝今日穿着明黄色朝服,看起来神色愉悦。   筵席上吐蕃使臣先向皇帝敬酒。   皇帝给他们赐菜赐酒。使臣又跪地乞求说早日盼着能迎娶大盛公主。   联姻已是必然之事,只是具体人选未定。   皇帝让使臣起身,免去大礼:“大盛与吐蕃虽相隔遥远,但世代和睦,朕定会选一位合适的公主归吐蕃。不过今日不必细说,只管欢宴。”   皇帝说今日不说选哪位公主的事,但使臣不可能不多想。   座上四位皇女都是皇帝的亲女儿,大公主已经订婚,即将完婚,四公主又太小,所以他们尤其中意二公主和三公主。吐蕃人频频向她们两个微笑致意。   元令宝才九岁,还不懂这里面的事,只觉得吐蕃人那些三四十岁的男人对她这样毕恭毕敬,很是好玩。   郑贵妃坐在席间,也注意到了吐蕃使者的目光频频看向她的女儿,她握着筷子,无心饮食。   她在心里埋怨皇帝,只要带二公主一个人就好了,何必把宝儿也带上。   她知道皇帝不可能把宝儿嫁去吐蕃,但仅仅是想一想那种可能,她都觉得忍受不了。   淳安公主和元令霜座次靠着,她侧过头轻声对元令霜说:“那些吐蕃使臣总是看你,怪让人不舒服的。你等一会儿借口不适,先退席吧。”   元令霜心中一暖,知道了淳安公主是看出了些端倪,也是为她着想,所以出了这个点子,叫她借口病遁。   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国宴,还在皇帝的考察之中,轻易找借口遁掉,只会让皇帝觉得她不够大方,怯懦胆小。   更何况,她自己也不想临阵脱逃。   她微微摇头,笑着对淳安说:“又不是鸿门宴,我现在还用不着逃。”   淳安没听出来她这话里的嘲讽,只是笑道:“你说的是,这又不是鸿门宴。”   她做梦都想不到皇帝会想把二公主嫁给吐蕃。   酒过三巡时候,乐器和歌舞助兴,席间玩起了彩球戏,有一人击鼓,然后大家接球,看球最后落到谁手里,谁要跳舞或吹奏或自罚三杯。   头一轮,球落到了兵部尚书贺衍的手中。他是皇帝的心腹重臣,皇帝见状抚掌大笑:“好久不见子实剑舞,今日正好。”   郑贵妃也在一旁笑道:“快拿剑来给贺尚书。”   贺衍不推拒,在殿中舞剑一曲,起手姿态潇洒。   不过他比皇帝还大几岁,舞到最后,显出些力不从心。尽管如此还是博得满堂喝彩。   贺衍舞剑的时候,淳安告诉元令霜:“这位是兵部尚书,父皇很器重他。他夫人也姓郑,是贵妃娘娘的姐姐。”   元令霜点头,既是心腹,又是连襟,难怪皇帝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   玩第二轮彩球戏的时候,有一个吐蕃使臣提出由他来击鼓。   皇帝笑着应允。   几个吐蕃人之间交换了下眼神,击鼓的人在殿中坐下,然后开始击鼓。   这一轮鼓声先是缓慢,然后越来越急,听得出这人确实是个击鼓高手。   球在所有人中传了一遍还没有停下,众人越玩越紧张。   元令霜眼见彩球距离她越来越近,球到淳安公主手中递给她的时候,她分明听到了一声咳嗽   然后鼓声骤收,只有余音在殿中回响,一刹那间元令霜根本没用双手接住球而是一巴掌扇到了元令宝怀里。   众人眼睁睁看着三公主元令宝抱住那只彩球。   郑贵妃刷一下站起来,皇帝看她一眼,她才缓缓坐下。   吐蕃使者也是惊讶,他们原想着把球落到二公主手里,但没想到二公主身手居然如此敏捷。不过三公主本来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之前礼部的官员和他们说过,三公主绝无可能,但是谁知道呢,今日皇帝把几位公主都带出来,他们就想试一试。   正使已经走上前来,恭敬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金造的老虎献上:“三公主真乃天选之人。”   三公主还不明白缘故,她回头看了皇帝一眼:“那我还要跳舞吗?”   皇帝淡淡笑了笑,但眼中没有笑意,他对吐蕃使臣说:“只是玩个游戏而已,三公主何至于受此重礼。”   他点了一名乐伎来代替公主表演舞蹈,只把这一节轻轻抹去了。   之后大家继续饮酒,不再提刚才的事。   等酒宴结束后,皇帝去偏殿休息,郑贵妃要留下伺候他,他摇摇头:“你带宝儿回永晖宫,朕在这里还要见几个人。”   淳安也喝了些酒,拉着元令霜的手准备回翠微宫。   有太监过来说:“二公主,陛下要与你说话。”   淳安说:“好,我们这就过去。”   太监笑着赔礼:“大公主,陛下只叫二公主一个人去。”   这是元令霜回宫之后,第一次单独面对皇帝。淳安捏捏她的手:“你去吧,别怕。父皇只是看起来严厉而已。”   元令霜笑笑:“我知道。”   等到偏殿中,皇帝正坐在榻上靠着扶手,旁边宫女在为他煮茶,他喝的茶只两个专门侍茶的宫女能煮。   齐王坐在一边,正与他说话。   见到元令霜进来,两个人同时看向她。齐王只觉得几日没见元令霜,与在王府中相比不太相同,仔细看看,不过是头上用了宝石金钗,手上多了两支玉镯,顿时有了华贵之感。   元令霜向两位父亲行礼。皇帝声音疲倦:“给公主赐座。”   “你回宫几日,可还习惯?”齐王问她。   元令霜柔声说:“劳父王挂念,我在宫中一切安好。贵妃娘娘,昭仪娘娘都对我十分关怀。大姐姐更是仔细照顾我。只是我在王府住了八年,骤然离开,不免想念,尤其思念母妃和姐妹,还有三哥。今日在宴上看到父王和三哥,很是高兴。”   齐王点点头:“王妃定然也思念你。”   他又对皇帝夸元令霜在王府时候十分得齐王妃疼爱喜欢,因为她聪慧懂事,又是如何简朴,即便不在宫中,也念着皇帝的禁奢令,是个能为父母分忧的好女儿。   听到齐王这么夸奖,皇帝又看了元令霜几眼,说:“你心中应该感念齐王和王妃,若没有他们,怎么会有你的今日?”   元令霜垂着眼睛应是。   皇帝看铺垫得差不多了,他想开口,拿吐蕃之事试试元令霜。   正要提起,只听元令霜开口:“父皇,女儿有一件事想求父皇,请父皇准女儿禀明。”   皇帝点头:“你说。”他先听听她要说什么。   元令霜站起来,正对着皇帝慢慢跪下,行了一个大礼,伏地道:“女儿愿为父皇分忧,为朝廷分忧,联姻吐蕃。”   室内一静,只听到茶水在金壶中翻滚的声音。   齐王完全怔住,他原本以为要好说歹说劝说元令霜,这样才显出他这个养父的作用。   没想到元令霜自己自愿联姻,他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惊讶过后又觉得失落。   皇帝盯着她:“你愿意去联姻?”   元令霜没有抬起头,但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正如父皇所说,子女孝顺是本分,要时时感念父母恩德。我常年不在宫中,不能在父皇身边尽孝。”   “在洛州时一直受父王母妃照拂,这八年间的父母劳苦,我也无以为报。如今回到宫中,听说朝中议论吐蕃联姻之事,父皇正为此烦恼”   “所以我想,若我能嫁去吐蕃,就是为父皇分忧,也能报答父王的养育之恩。”   齐王面上尴尬,他万没想到公主居然把他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皇帝没注意到齐王的脸色,心中却转得飞快。   朝中都在议论吐蕃联姻之事,宫中也都知道。不过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会选一个宗室女。   考虑用二公主和亲件事,他只和两个人议论过,一个是郑贵妃,一个是齐王。   但二公主现在却主动提出,到底是她真心主动,还是别人教她“主动”的。   想到此处,皇帝只说:“你先起来。”   元令霜这才起身,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皇帝看着她,一个小姑娘,看起来怕得要死,还说要去联姻。   他声音和蔼了点:“你才回宫几天,就想这么多?小小年纪,心思不少。”   元令霜被他这一说,又是泫然欲泣的神色。   皇帝悠然问她:“你知道吐蕃有多远吗?就说要嫁。”   齐王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霜儿,嫁人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吐蕃赞普是番邦君主,可不是你想的什么翩翩贵公子。”   元令霜才不管他们说什么。   她词早就准备好了,在心中已经预演了好几遍,背得滚瓜烂熟,这时候只差最后一击。   她抽泣了两声,说:“女儿不知道吐蕃多远不过父王说过,女儿总要嫁出去的。”   齐王不记得自己说没说过这话,但即便说过也很平常。女儿确实都要嫁出去,即便公主也不能例外。   他甚至轻轻点头。   元令霜又说:“我只想着为父皇分忧,补偿这八年未能尽孝。只有一件事如果我嫁去吐蕃做王后。父皇能不能封三哥为世子?”   电光火石之间,皇帝一个杀人般的眼刀刺向齐王。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齐王这是想用他的女儿,给自己那个蠢货儿子做梯子。而且这八年间,还不知道多少次要公主给他们父子“报恩”。   齐王完全僵住,他不知道元令霜为什么要这么说。他看到皇帝那个眼神,阴冷狠毒,若眼神能杀人,他已经死了。他浑身一冷,回过神来又满身冒汗。   他现在竟然不得不掉头,劝元令霜不要去联姻。 第24章赌:我只是求陛下照顾好一个人   室内气氛沉重粘滞。   柔弱的小公主哭着要主动去联姻。齐王转过头来劝阻,只有皇帝在心中冷笑。   皇帝心想,若不是小姑娘没藏住事,把封世子这件事嚷出来,他还真不知道齐王的好谋划。   孩子给他养了八年,他还真就利用起来不客气了。   皇帝捧着茶,品了一口,却喝不出什么滋味。   他轻轻放下金茶盏,齐王立刻噤声。   皇帝说:“吐蕃联姻之事是朝廷大事,你以为这是儿戏,你说嫁就嫁?再者一个小姑娘,嚷嚷要嫁人,知羞也不知?这该是父母为你考虑的事。行了,你先退下吧。”   元令霜擦了眼泪,默默行礼退出。   她走到外面又站了一会儿,不过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不知道皇帝此刻如何敲打齐王。   不过这些就不用她来操心了。最险的一步棋已经走掉了。她是在赌   赌所有人都是皇帝的棋子。只有皇帝有权挪动棋子。赌皇帝无法容忍有人插手他的棋盘,妄想利用他的棋子。   元令霜又用帕子擦了擦脸,这才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皇帝,伪装自己暗暗交锋。此刻才有些后怕。   宫女扶住她:“公主怎么了?”   元令霜声音低低的:“没事,扶我回去休息。”   此刻偏殿内齐王还没有离开,他不知道该如何跟皇帝解释,他讪讪说:“霜儿一向与学义感情深厚我没有和她提过封世子的事,也不知道她怎么会为这个操心。”   但是这话听起来太无力,更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么?”皇帝不咸不淡地反问。   齐王脖子一缩,他连忙跪下指天发誓:“陛下,臣真不知道。这都是二公主自己的主张!”   皇帝终于怒道:“朕看你是喝了黄河水,浑了心!朕是看你一向老实,才让你安安稳稳做这个富贵王爷,做些清闲事务,没想到犹不知足!”   齐王跪在地下,一身冷汗,直到听到皇帝一声“滚”,他才连滚带爬退下。   皇帝刚才饮了不少酒,这会儿一怒,脑子里嗡嗡直响,疼得他咬紧牙关。   贴身服侍的太监小心问要不要叫御医来,他烦躁地挥挥手:“叫礼部白玄卿过来。”   白玄卿已经从儿子和周谨年那里知道了缘故,但他向来谨慎,皇帝不说,他只当不知。   今天宴席上,他也仔细观察了一番。   二公主的谈吐气质确实担得起重任,但是为一个吐蕃就送走这样一位公主,连他都觉得惋惜。   而且这还是当年周皇后的孩子,白家与周家有旧情,怎么能看着二公主联姻?   不过若要说服皇帝,他不太好提周皇后。当年周家失宠和周皇后失宠谁先谁后,还真不好说。   他整理好思绪,来面见皇帝。   皇帝捏着额头,直截了当:“联姻候选的名单,礼部拟好了没有?”   白玄卿从袖子中取出,恭敬呈上一张帖子:“这是初选的十二人,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来奉给皇帝,皇帝粗粗扫了扫,十二个元氏女,每个都标准了年龄,父母,祖父,是元氏哪一支,与皇帝血缘亲疏一目了然。   白玄卿做事干练,为人低调,皇帝心里这才舒服了点。   “之前有人劝朕送二公主去联姻,”皇帝说,“你怎么看?”   白玄卿虽然早有答案,但他还是装作思索一番。   “不可。二公主是皇女,虽不是皇子,但毕竟是皇帝嫡女。这般珍贵的血脉,陛下忍心她流落番邦?将来后人该如何想?”   他没有说得更深,但是皇帝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若二公主嫁去吐蕃,将来生下孩子,就是他的外孙。虽说这样与吐蕃关系更紧密,但这既是利也是弊。   白玄卿声音平静,又从公主分封食邑和送嫁方方面面和皇帝分析一番,总之对大盛最好的办法,还是选一个宗室女嫁出去。   等白玄卿离开,皇帝已经基本打消了用二公主联姻的想法。   这天晚上,皇帝没有去永晖宫,而是召了燕姬到天极宫宠幸。   郑贵妃在永晖宫打探消息,只知道皇帝酒宴后和齐王,二公主谈了许久,之后礼部的侍郎白玄卿也去了。   郑贵妃心里七上八下,她猜测皇帝是不是变卦了,觉得送亲女儿这比买卖到底划不来。   她气了一宿,但也无可奈何。昨天她宴席上,她最怕的还是宝儿被带走。   第二日她就派了两个嬷嬷出宫,给她大姐郑静姝赏赐一盒糕点。   郑静姝是贺家主母,每日打理内宅。   如今贺家人口众多。贺衍已经有了六子两女,原配两个儿子,她有三个儿子,妾生子一个。两个女孩儿也都是妾室所出。   这们一大群孩子,除了贺家长子搬出去居住,其他都住在家中。   光是孩子的事就够她忙的。她还要打理家中的田庄产业,贺衍身为宗子,她是宗妇,贺氏族中不少事务也需要她来过问。   她又是郑家长姐,与平常人家姐妹出嫁之后不怎么过问娘家不同。她们家出了一个贵妃娘娘,一个诰命夫人,娘家与她们关系紧密,若有大事,必定会来讨主意。   这些林林总总加起来,郑静姝每日并不比她身为兵部尚书的丈夫清闲多少。   这日上午她正看着与管事的嬷嬷交代事情,就听到宫里派人来。她连忙丢下家里的事,去见宫中嬷嬷。   这些年来,若有大事,贵妃会召她到宫中。若有事想问,但又不至于她特意进宫,就会派嬷嬷来送些东西。   收下娘娘赏赐的糕点,她让嬷嬷去喝茶。   等人离开,她轻轻拆下盒子中的隔层,拿出信笺读起来。   看完之后,她又是一阵无语。   她这个贵妃妹妹又急躁了,何必这么急急忙忙撺掇皇帝把女儿嫁给吐蕃。   这事情就算办成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吐蕃那番邦,万一娇生惯养的公主嫁过去没几年死了,叫皇帝怎么想?   这般想着,郑静姝只是摇头,把宫里的嬷嬷叫过来,如此这般点拨一番。   这天晚上,郑贵妃不等皇帝到永晖宫,自己领着宫女,提着食盒去了天极宫。   皇帝这天晚上还未休息,也没有召人侍寝,只是与棋待诏下棋。   郑贵妃款款入内,放下食盒,乖乖坐到皇帝身边,看他下棋。   皇帝起初不想理她,但她软软地靠在身边,一言不发,却有一股幽幽的暗香,让他渐渐分神。   宫女去剪了一次灯花,皇帝终于扔下棋子:“明日再下。”棋待诏扫了眼棋盘,暗记棋谱,跪拜退出。   等人退出,郑贵妃才柔媚道:“臣妾是来请罪的,请陛下饶恕。”   皇帝问:“你有什么罪?”   郑贵妃说:“妾之前说二公主可以联姻吐蕃,实是不懂事。这是朝廷大事,该由朝廷决定。”   皇帝知道她是回过味来了:“怎么突然明白了?”   郑贵妃说:“我原来是担心,二公主一回来,陛下为她而疏远我所以心里一急就但是那天在麟德殿,看到彩球落到三公主手里,吐蕃人想要三公主,我心一下子都要碎了。才明白这事情不好,既然三公主不该去,那二公主也不该去。”   皇帝脸色好看多了:“你能这么想就很好。”   郑贵妃依偎着他:“妾只是怕,怕二公主怨恨我夺走了她母后的宠爱。”   皇帝笑了起来:“二公主是个孝顺孩子,你不用怕。若她因为这个怨恨你,那她就是个糊涂人。”   郑贵妃一颗心放下来,不再多话,只是攀住皇帝的脖子,与他耳鬓厮磨。   两天之后,长昌公主大长来到京中小住,并拜见皇帝。   她已经有许多年不来宫中,这次突然回京,皇帝亦是惊讶,不知道是何事。照理说最近没有大事,李家也一直平安。   元令霜也知道了长昌公主入京的消息。   这是齐王妃原本安排好的,若礼部那边不能说动皇帝,就由大长公主出马,务必说服皇帝。   没想到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元令霜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让年迈的长昌公主白跑一趟。   她派人去给长昌公主捎去了口信,只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心中对大长公主既感激又愧疚。   长昌公主并不在意,她本来就想见见皇帝。   皇帝特意为姑姑设一小宴,不过只有他们姑侄二人。   只有皇帝知道,当年储位之争,长昌公主并不完全是置身事外,与先帝曾经密谈过好几次。就是在一次密谈之后,先帝立他为新太子。   后来先帝在临终前告诉他,要他善待姑姑长昌公主,因为公主为他说了好话。   “我听说陛下打算和吐蕃联姻?”长昌公主问道,“可选好哪家公主了?”   皇帝告诉她:“大约会是祁国公的女儿,过段时日,朕会把她收为养女,封公主。”   长昌公主意味深长道:“这就好。养女不是亲女儿,到底没那么心疼。”   皇帝手一顿,他立刻想到自己的亲女儿也曾经在齐王府做了八年养女。   他看向长昌公主:“姑母这是何意?难道还在怨恨朕吗?”   当年齐王想和离废妃,其实长昌公主并不反对,她甚至乐见其成。   她的女儿也是皇帝太宗的外孙女,一样的身份高贵,并不眷念一个王妃的位置。   结果是皇帝按着齐王夫妇不许他们和离,才这么别别扭扭地过了下来。   后来皇帝把二公主送给齐王夫妇抚养,长昌公主还怀疑过是不是有点补偿的意思。   长昌公主说:“我并不怨恨陛下,这是他们的命。不过我也老了,照料不了他们几天了,到时候能怎么办?只能随他们去。”   “我只是求陛下照顾好一个人。”   皇帝还以为她要说齐王妃,他点头:“朕知道”   “是二公主,”长昌公主说,“陛下一定要照顾好二公主。这不仅是为了二公主,也是为了陛下。”   她像当年在先帝面前一样侃侃而谈,但内容除了她自己与皇帝,无人知晓。 第25章讨欢心:我都十九岁了   谈完了事情,长昌公主准备离开,皇帝亲自送她出去。有关二公主的事他们刚刚已经谈妥了,但此刻皇帝还有另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已经在他心中盘桓了许多年。   “姑姑,”他终于问了出来,“当年你对先帝究竟说了什么,让他最终坚定立我为太子?”   长昌公主摇头,她不敢贪这份功,也没必要贪这份功:“先帝确实属意圣上,与我说了什么无关。”   皇帝诚恳道:“姑姑不必谦虚,父皇驾崩前亲口告诉过我,姑姑在我和六弟之中,为我说了好话。既然父皇一直记到最后,那姑姑的话可见并非毫无分量。”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六弟楚王胜算更大,因为楚王的母妃是世家出身,六弟本人也是文采风流,遍结名士。   最后他只是险胜而已。   长昌公主见皇帝执拗,一定要知道真相,她只好说了出来。   “我那时候并不知道先帝的犹豫,只是先帝问起时候,我说楚王殿下/体弱多病,又无子嗣,让人担忧。”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只是如此!   父亲在他和六弟之中最终选了他,与身份,品行,能力全都无关,仅仅是因为那时候他身体健康且已经有了淳安这个女儿。六弟体弱多病从未让姬妾有孕。   然而可笑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他只有四个女儿,而他的六弟楚王虽然在他登基后之后没几年就去世了,却有了子嗣。   若先帝地下有知,会如何想?   长昌公主见惯了大风大浪,她劝慰皇帝不必为往事萦怀,还是该多想想将来,把目光放长远些。   皇帝沉声说:“姑姑说得对,朕不过是随口一问而已。”   长昌公主从皇帝那里出来,又去翠微宫看了看文昭仪,顺道见了二公主。   “好个小霜儿,”长昌公主笑着说,“你这不声不响的居然就把事情办成了,是怎么做到的?”   元令霜简略说了过程,长昌公主摇头:“这也太险了,你要想在宫中长久,断不可如此。”   元令霜也明白这个道理,赌运气的事情不可能每次都赌赢。   “我记下了。其实我也是因为知道姑奶奶一定会来救我,所以才放手赌了一回。若姑奶奶不来,我肯定不敢。说到底,是姑奶奶给了我底气。”   明明是客套话,但是她说得就是真诚好听,让人听着舒服。   长昌公主搂住她的肩,越发觉得刚才在皇帝面前为她说话没说错。   “小霜儿,吐蕃这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你就安心住在宫中,不必提心吊胆,”长昌公主慈爱地嘱咐,“你父皇过去对你有些芥蒂,如今见到你出息也是欢喜的。你不必忧心。”   元令霜嘴上应是,但心里并不信“皇帝欢喜她”的话。   但没有想到第二天皇帝就命人送来了一套文房四宝,还有一批新书,还有新制的金花纸。   元令霜有些惊讶:“这真是父皇赏给我的?不是给其他人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她这是第一次收到皇帝的赏赐。   来送赏赐的太监笑道:“今日这些只有二公主一个人独一份,怎么会弄错。”   元令霜心里惊讶。   她不是惊讶皇帝给她的赏赐这些东西并不贵重,不过是用来表明皇帝的态度。让宫人看看,他没有厌弃她,还是有一份疼爱在。   她惊讶的是长昌公主的话竟然这么管用,不过一顿饭功夫,竟然一下子扭转了皇帝的心意。   她也想不出来长昌公主会说什么,又不得不佩服,这人老了果然成精,她比起来还嫩着呢。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   元令霜趁着皇帝态度转变,去求了皇帝,要云无圣做她的老师,在皇城附近居住,每隔一日入宫为她上课。   皇帝知道云无圣这个人。云家当年与楚王走得很近,他一登基之后就清算了云家。   云无圣的父亲兄弟都受牵连被流放,只有云无圣因为年少天才逃过一劫,皇帝甚至想把他招揽到身边,但是云无圣拒绝了,从此一直在外游学,声名鹊起。   如今云无圣已经三十五岁,若论做官,这个年龄还很年轻。但他始终并未入朝为官。   这样一个人,虽然履历有些缺陷,但学识上足够做公主的老师。   皇帝应允了。   从此云无圣能每隔一天会入宫来,不过不是在翠微宫,而是在书苑里为公主授课,并不会接近妃嫔所居宫殿。   云先生是个清闲惯了的人,但入宫来为公主上课,他一次都没有迟到,即便有时候有事不能来,也会提前让人来和公主说一声。   这样一两个月下来,元令霜在宫中住得越来越习惯。   皇帝那边对她虽不如三妹妹令宝那么宠爱,但也满足了她的一些要求。   至于郑贵妃,暂时没有找她麻烦,只是安排来的二十几个人时不时会打探她的消息。   这些下人她都交给李菱歌调/教,还轮不到她亲自出手整治。   春天过去,天渐渐热起来。文昭仪的喘症好转了些。淳安公主心中欢喜,也轻松了些。   这天一早她领着元令霜一起去皇城里的护国天王寺上香还原。   然后两位公主一起出宫,去万年县亲仁坊。淳安公主婚后的公主府就建在这里。   这座公主府之前就建好了,只是还没有移植花木,缺少装饰。   上个月工部来禀,说公主府已经全部完工,公主随时可以入住。但淳安一直没有时间去看。   今日好不容易得空,于是带着几个女官和得力的宫女,和元令霜一起来看看公主府,赶在成婚前三个月,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可以再改。   因为是皇帝长女,工部不敢马虎。   从马车上一下来,元令霜就觉得这公主府几乎是比照长昌公主府建造的,几乎一模一样,可见是循例而造。   一行人入内游玩,淳安公主挽着妹妹的手,宫女跟在她们身后,为她们打着扇子轻轻扇风。   淳安公主终于又提起了驸马的事:“他的父亲是驻守南疆的将军,家族世代功勋,说是满门英烈也不为过。当年他父亲带他一起回京述职。父皇一见到他就很喜爱,夸他雏凤清于老凤声”   “所以父皇就点了他做驸马?”   淳安点点头:“他那时候十四岁,我十二岁。那段时日他常来宫中找我玩。”   元令霜看着大姐姐的脸色,她脸上又飞起那种嫣红,让她原本温柔的容貌平添俏丽。   元令霜心里毫无波澜。   她读过诗三百,知道男女之情是怎么回事。   但她从来没有喜欢过哪个男人。   若一定要想一个,她觉得自己比较喜欢云先生,他总是那么超凡脱俗,一点不像身边常见的纨绔,更不会像齐王,父皇那样。   可想到云先生,也不会让她像大姐一样满面绯红。   “大姐为什么这样欢喜驸马?”她不懂就问。   身后的女官听到她们说话,不由笑出声,似乎二公主一不小心戳破了一个秘密。   淳安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轻轻拧了一下妹妹的手背:“你还小,不明白这是自然天理,等你嫁人的时候就明白了。不必有什么锥心刻骨的喜欢,最紧要的是合眼缘。”   “合眼缘?”   “就是看着舒服。”   元令霜又想到云先生。   云先生看着也很舒服。但是她不可能嫁给云先生,想想都觉得荒谬。   她们边走边聊,走到花园里。   花园湖边种了许多桃花,只是这时候早过了季节,有叶无花,看着缺了点风情。   淳安告诉女官:“挪走一半桃花,换成垂柳。”   女官立刻记下。   她们沿着湖边又走了一会儿,淳安忽然感慨:“我都十九岁了也不知道驸马会怎么想。”   京中贵女大多十六岁左右出嫁,若不是因为驸马母亲去世,她不可能拖到十九岁才成婚。   元令霜说:“那驸马也二十一岁了。”   淳安和女官们又笑起来,她说:“你呀,平时看着什么都懂,但是这男女之事你还是不懂。女人最美最好的年华只有短短几年。过了就是过了,再也回不来了。”   也许吧,元令霜心想,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淳安公主又说:“最近几年他一直在南疆,先是随他父亲出征,后来又为母守孝。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再过几日,他就要回京来准备成婚之事。我怕他见了我失望”   女官纷纷安慰公主:“公主容貌与三年前相比毫无变化”   “比从前生得更温润了。”   淳安笑了笑,看向沉默的元令霜:“小霜儿怎么了?”   元令霜说:“姐姐是大盛公主,皇帝长女,何必为这种事烦恼?要我说,姐姐不该担忧,而是驸马该担忧自己不能讨公主欢心。”   她这话一出,众人一怔又一阵欢笑,大家连声说:“二公主说得对,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淳安也被她逗得开心,那一丝丝多余的担忧一扫而空。   几日后,元令霜上完课,从书苑回到翠微宫。   淳安那边的大宫女过来传话,说大公主请她到花园去一起用饭。   元令霜领着宫女过去,穿过花园时候,远远看见淳安正坐在湖中凉亭上,她靠在柱子边,含笑与一个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背对着元令霜,只能看见平整挺直的后背。   直到元令霜走进凉亭,淳安才看到她,说:“是二妹妹来了。”她说话声音与平时不同,变得软软的,像做梦一样可爱。   男人转过身,一眼看向元令霜。夕阳正好斜照过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于是显得五官更加深邃。   他微笑着说:“不知道我这样的,能不能讨得公主欢心?二妹妹。” 第26章驸马:他多好看   元令霜立刻明白,原来这就是淳安公主的驸马,她的大姐夫韩峻。   之前她听人提起过,说驸马仪表堂堂,今日看见才知道没有夸大。他确实是像诗经里唱过的美男子,高大俊美又孔武有力。   他显然是知道自己非常英俊,所以一见面就拿元令霜之前说过的话开玩笑   “不知道我这样的,能不能讨得公主欢心?二妹妹。”   元令霜一时无语。   淳安公主还以为妹妹害羞了,连忙为元令霜打圆场,笑着说:“二妹妹还小,都是些玩笑话。”   韩峻对大公主很是温柔:“我知道。只是觉得能说出这样话的公主不一般,不愧是陛下的皇女,我们大盛的公主。”   他越是夸奖元令霜,元令霜却越不想靠近他。   她莫名在这个男人身上感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压迫感,说不清道不明,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随便敷衍几句。   等到入席时候,韩峻又说了些回京路上的事情。元令霜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很不错,对淳安公主温柔有礼,谈吐不俗。   韩峻的父亲驻守南疆,为南疆方镇的节度使。   韩峻这次从南疆回来完婚,之后会在朝中任职,皇帝命他为军器监,掌管兵器制作。   这样一来,大公主夫妇可以长住京中,继续与宫中往来。   淳安公主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这样她不用远离文昭仪,省去许多牵挂。   韩峻又说到他明日就开始去督造兵器,也说到前段时间朝廷与吐蕃联姻之事。   如今几个月过去,事情都已定下,皇帝收祁国公的女儿为养女,封为玉仪公主。不过这位玉仪公主并未住进宫中,仍在亲生父母家,陪伴父母最后几个月时间。   朝廷现在正在准备玉仪公主的陪嫁,其中有一部分就是韩驸马督造。   淳安公主听着这些,越发觉得自己幸运。   她不仅免于远嫁的悲苦,夫君还这样能干英俊。   晚饭时候,韩峻吃得不多就放下了筷子。淳安公主忙问:“可是菜品不和胃口?子晋喜欢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准备。”   韩峻笑道:“不是,菜都很好,公主放心。只是我今晚还要与几个同窗老友见面,免不了要饮酒,所以现在不想过饱。”   淳安公主这才觉得自己急切了些,她面色微红,但韩峻仍是看着她,眼神中有笑意。   元令霜看他们这样,只觉得自己多余。   一吃完饭,她就先走了,反正韩峻在这里,大姐姐也没心思和她说话。   看妹妹走了,淳安公主说话又变得软绵绵的。   她此刻满腔柔情。   她一直记得十四岁时的韩峻,帮她爬树采松果,也陪她一起骑马散心,是个俊朗的少年。   没想到几年不见,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高大成熟的男人,好像一只胳膊就能把她圈起来。   他们又单独说了一会儿话。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宫门即将落锁,韩峻该离开了。   “公主,我该走了。”他起身告辞。   淳安送他到殿外,看着晚风吹起他的衣袍一角,她在他身后忽然轻声问:“今晚你该不会和同窗一起去平康坊吧?”   平康坊到处都是美女胡姬,莺莺燕燕,一到夜晚就是销金窟,纨绔子弟在那里一掷千金。   韩峻失笑:“当然不会。公主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趁着宫女点灯不注意,他低头在淳安耳边低声说:“这么不放心,若是能早日成婚该多好,我让柔儿天天守着。”   淳安公主还是第一次被年轻男人如此亲昵地呼唤小名。   等韩峻走了,她还有些恍惚,像是要生病一样发热,走回寝殿中,她立刻倒在榻上,闭着眼睛回味刚刚的一切,韩峻在她耳边说话时的声音和温度,还有淡淡的熏香气息仿佛还没有散去。   宫女们也不敢打搅她。她身边的宫女今天都见到了韩峻,人人都会能有这样一位出色的驸马感到高兴,将来她们都是要跟随公主去公主府伺候的。   淳安公主身边的大宫女银翘拿着扇子为公主轻轻扇风。   “银翘,”淳安公主闭着眼睛,像在梦呓,“他多好看,多好闻,多好听啊”   银翘手一顿,低低地嗯了一声。   元令霜这会儿已经洗漱完,靠在烛灯边看《四时月令》,这不是什么圣贤书,却是一本讲耕种农事的书。   云先生叫她读书不要拘于一类,什么书都要读一读,尤其是这样与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内容。   看了一会儿,李菱歌过来提醒她:“公主歇一歇,别熬坏了眼睛。”   元令霜正看得入神,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放下书。   李菱歌又说:“这么漂亮的眼睛,若是熬坏了多可惜,真真暴殄天物。”   元令霜抿嘴一笑,这才合上书:“什么时候学得这样油嘴滑舌的。”   保母安娘也在,听得她们说说笑笑,也跟着笑。   元令霜叫李菱歌坐到自己身边,叫安娘也来听听,她把刚才与淳安公主一起晚饭的事情说了,又绘声绘色形容韩峻的模样。   “还没有与大姐姐成婚,就叫我二妹妹,”元令霜终于寻出来他一个错处,“我还不是他二妹妹呢!”   安娘笑着说:“事情都准备齐全了,就等正日子那天了。宫中现在都叫他驸马,他叫随大公主叫二妹妹,也情有可原。”   李菱歌说:“宫内都知道公主那句话了,看来宫外也传得都知道了。少不得人拿这个打趣驸马,所以他才说这么一嘴吧。“   之前元令霜说公主不该担心容貌,而是驸马该担心自己不够取悦公主,这话一下传遍宫中,连郑贵妃和皇帝都有所耳闻。   这么想想,也难怪韩峻会说这个。   安娘说:“若是资质差一些的人,只怕听到这话会心里发虚,要抬不起头了。”   元令霜笑着说:“那资质差一些的又凭什么尚公主?要我说,韩驸马配大姐姐,也只是勉强而已。好了,不说这个了。”   她问李菱歌一些宫人的事情。   最近几个月,郑贵妃塞过来的那些宫人,都被李菱歌分散安排到各处,既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反而她们被元令霜自己的人管得死死的。   李菱歌禀她:“还有两个贪杯误事的,抓了她们的错处,当着众人的面教训了。”   元令霜不怀疑李菱歌的能力,这些人肯定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的。不过就是不知道郑贵妃那边会怎么想了。   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是不是有个堂姐也在宫中?现在在哪里?”   李菱歌有一个堂姐早几年就入宫做了女官,她进宫之前她父亲还和她说过,可以与堂姐在宫中互相扶持。她也想过同为李家人,该当如此,但是没想到   “是,她叫李倚竹,如今在永晖宫里。”   安娘呀了一声,永晖宫是郑贵妃的寝宫,这就是郑贵妃的人。   若是这样,姐妹两个相认了也不可能多亲近。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元令霜沉默片刻,才说:“这倒是我没想到的。要不要想个法子,让你们姐妹好好说说话?”   李菱歌忙劝阻:“公主的心意我明白,不过不必如此。我与这位堂姐从前在李家时候并没有来往。再者我自己的亲姐妹都瞧不上我的出身,这位堂姐恐怕也是如此。只是同姓而已,不是必然就亲近要好。”   元令霜想想也是,遂不再提这话。   只是这时候永晖宫也在议论他们。   郑贵妃原来想着,元令霜一声不吭把她塞过去的宫女都收了下来,看起来是个能忍耐,好欺负的人。没有一点公主的脾气,将来一定好拿捏。   没想到几个月过去,她塞进去的宫女一点用都没有,居然被管得死死的,不仅打探不到什么消息,连公主身边的人都防着她们。   郑贵妃这才意识到,二公主是个不简单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把自己房里管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不是说二公主平时都上课,平日也不怎么管宫里的事吗?怎么把手下人约束得这么好?会不会是大公主在背后帮她?”郑贵妃问身边的谢嬷嬷。   她自己刚说出口,就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应该呀大公主忙着自己的婚事,哪有时间管那么多。”   谢嬷嬷说:“听说二公主身边有个李氏姑娘,既是伴读,也打理内务。”   郑贵妃恍然:“李氏姑娘,那不就是齐王妃的本家?难怪了李氏李氏”   她想了起来:“我们宫里是不是也有个李娘子?”   谢嬷嬷想了想:“是,李倚竹,不过领的都是些闲差。本来想安排她给三公主做伴读,但三公主不喜欢她,便没有成。”   郑贵妃沉吟片刻:“把她叫来。我有话问她。”   等李倚竹过来,郑贵妃就问她认不认识二公主身边的李菱歌,细细问了许多,才放李倚竹回去。   自从韩峻回京以来,隔三差五就进宫去给文昭仪请安,说是请安,其实更是为了见见淳安公主。   有时候淳安公主也会把元令霜邀上。元令霜知道她的心意,这宫中元令霜能信任的人不多,与大姐大姐夫多来往,都是照顾她。   七月初七这天,二公主三公主都聚到翠微宫,与大公主一起乞巧。   宫女也早早做了准备,韩驸马虽没有来,但让人送来许多新鲜瓜果,还有十坛好酒,作为给公主过节用的进奉。   元令霜带着李菱歌和紫黄,还有几个小宫女先到,之后元令宝才姗姗来迟,只是脸上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这宫里的宫女太监没人敢惹她,两位姐姐从不为难她,只有皇帝和贵妃能教训她。   元令宝确实是被郑贵妃教训了。   郑贵妃非要把李倚竹塞给她做贴身的伴读,她觉得李倚竹性格死板,不乐意要她。   结果被郑贵妃说了一通,硬要她把李倚竹一起带来翠微宫。   直到见到两位姐姐,元令宝才高兴了些,立刻对身边的李倚竹说:“你不用跟着我了,我跟姐姐们一块玩,有宫女伺候就行。”   她随便把李倚竹打发走,李倚竹垂着眼睛毫无情绪:“谢公主恩典。” 第27章道义:我不能放任别人欺辱她   三公主拉着元令霜和淳安一起玩翻绳,几个大宫女在一旁伺候。天   气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不过房间里还放着冰,大桌上用水晶碗盛着冰镇过的蔗浆,甘冽清甜。   其他不用在跟前伺候的女官也三三两两到廊下饮酒乘凉。   李倚竹一眼就看到摇着小团扇的李菱歌,她径直走到她面前,问道:“是二伯家的七妹妹么?”   李菱歌与她见礼:“是倚竹姐姐?”   李倚竹点点头,挽住她的手:“咱们寻个清净地方说话。”   两个人走出廊下,远离人群,走到花园中,在一株大芭蕉树下的石桌边坐下,这才气定神闲说话。   李倚竹道:“从前我还在家中时候,你住在外面,后来你回来了,我已经进宫了。可惜从前在家中没能在一起玩过,但我在家中时候就听说过的名字。”   李菱歌心想,她在李家确实出名,但并非是什么好名,仅仅是因为李家人都知道他父亲养了个名伎外室,她是歌伎的女儿。   不过这话不必点明。她只微笑着说:“我回到李家之后也很遗憾没能见上姐姐一面,听说姐姐因为文采被选为女官,心中仰慕已久。”   这是大实话,李倚竹十岁时候就能写诗作文,也写得一手好字,又出身李氏,所以顺理成章被选为女官,入宫侍奉。   李家长辈说起来,都是夸赞之词。   李倚竹淡淡笑了笑:“是么。”   李菱歌又说:“我之前一直想去拜访姐姐,不过二公主回宫不久,我在她身边侍奉,不敢随意离开。还望姐姐体谅。”   其实她们都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她们一个在永晖宫,一个在翠微宫,本来就不是同一派的,怎么可能亲亲热热姐妹情深。   说着客套话,两人都不动声色察看彼此。   李倚竹身形瘦削,虽然穿戴不错,但是脸上没有笑意,刚刚三公主怎么不耐烦地打发她的,众人都看在眼里。   李菱歌心中猜到了几分,看来李倚竹在永晖宫并不得宠,郑贵妃没有重用她。   “姐姐在永晖宫可好?”她柔声问。   李倚竹无意间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她之前听说李菱歌跟着二公主入宫,以为她不过是来充数的。   或许是齐王妃怜悯李菱歌,所以把她塞给二公主,让她来宫中混一个位子。   没想到这几个月下来,她却听说李菱歌在二公主身边很受重用。不仅平日陪伴读书,还管着房内的宫女。   再看看眼前的李菱歌,耳坠珍珠,手臂上带着金臂钏,手持象牙小团扇,果然是公主身边的红人。   李倚竹心里又灰一层,但她不得不问:“妹妹想没想过,到永晖宫来侍奉?若妹妹愿意,我与典簿娘子相熟,与她说一声,就能把妹妹调去永晖宫。”   李菱歌笑道:“我随二公主入宫,怎么能随意就调去永晖宫侍奉?”   李倚竹说:“宫中谁不想去永晖宫当差?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我还是看在自家姐妹的份上才愿意引荐你。等办成了,我们姐妹一起在永晖宫,互相照应不好么?”   她话语中都是说郑贵妃如何得宠,皇帝对郑家恩宠深厚,说了好一会子。   李菱歌自己听着都觉得嗓子冒烟,分开之后立刻叫小宫女端一杯蔗浆给她饮了。   元令霜与元令宝玩了翻绳,然后又玩打双陆,她向来机敏,年龄又比元令宝大,玩这个一点都不让着她,元令宝输得又跳又叫。   宫女们催她回宫,元令宝依然不依不饶,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不行不行!接着玩!”   元令霜被她逗得眼泪都要笑出来:“我不成了,让大姐姐陪你玩最后一局吧。”   元令宝拉着她不放:“不行嘛!大姐姐肯定让我赢。”   原来她也知道,以前大公主和宫人都让着她。难得有个不让着她的,她才觉得有趣。   元令霜环抱住这个妹妹,不许她手舞足蹈。   三公主身边的宫女都心惊胆战,因为从没有人敢这样对三公主,但元令宝哭唧唧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动,渐渐安静下来。   元令霜侧过头,看着怀里的妹妹:“再玩一局,可以,但是你若输了也不许哭不许闹,乖乖回去。下次我们接着玩,明白吗?”   三妹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点头。   元令霜看着她的眼睛一时失神,这是双和郑贵妃一模一样的眼睛,但此刻里面没有一丝邪恶,全是孩童的喜怒哀乐。   这天晚上结束时候,元令宝还依依不舍拉着二姐姐的手。   等三妹走了,淳安公主才笑道:“宝儿不知为何,就是服你。可见是亲姐妹,不论分开多久,到底割不断的情分。”   元令霜笑道:“大姐姐这话听起来泛酸呢,我才回来多久,哪有大姐姐陪伴宝儿久?宝儿当然还是更喜欢大姐姐。我也是更喜欢大姐姐的。”   淳安见自己那一点酸意被点破,也有些不好意思,拿帕子抚了抚元令霜的脸:“你呀,真是不得了。”   元令霜回去之后,对着铜镜一边拆头发,一边听李菱歌把堂姐倚竹的事说了。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有一口回绝她,只说要回去想想。”   元令霜满意点头:“对,先拖着她,别把话说死了,看看还能从她那边套出什么话来。”   过了十几日,又到元令宝的生辰。   永晖宫摆了宴席,不仅请了公主,还请了许多女官过来吃酒,又有杂耍百戏在园子里,比七夕在大公主那里过节还热闹。   宫里除了各处妃嫔,女官都送来了礼物,自然是琳琅满目。   元令宝看了都不觉得稀奇,只是看二姐姐来了就拉着她要和她玩。   上次元令霜和她说过射箭的事,她一直惦记着,想叫元令霜带她去骑马射箭玩。   “母妃总说我还小,不让我射箭。”她嘟嘟囔囔抱怨,“这次也是,我说想要一张弓,她都不给。”   元令霜笑着举起她的小手看了看:“确实还小呢。等明年开春再看。”   元令宝羡慕地看着二姐姐修长的手指,盼着快点到明年开春。   李菱歌跟着一起来永晖宫,很快又被李倚竹叫到一边说话。   这一次李倚竹开门见山:“这十多日了,妹妹想好没有?若是愿意,我马上带你去见见典簿。她和尚宫正陪着贵妃娘娘。”   李菱歌垂着眼眸:“二公主还在这里,我怎么好去见贵妃娘娘?”   李倚竹瞧出来她在推搪:“你若肯来,还在乎二公主怎么想?”   李菱歌这才看向堂姐,柔声说:“是呀。还在齐王府的时候,我就伴随二公主左右。如今才到宫中,我怎么能丢下二公主?这几年的情谊不是假的。姐姐入宫几年,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李倚竹听她提“情谊”二字,忽然短促地冷笑一声。   “情谊,这宫中哪有什么情谊可言?还不是各人拼命寻自己的前途。”   “菱歌,你从前是苦过的,何必进了宫还跟着二公主苦熬。若能肯跟着贵妃娘娘,既与我便宜,也少不得你的好处。我告诉你吧,永晖宫里已经得了消息,明年正月,至尊就会正式给三公主封号。”   李菱歌一惊,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大盛的公主出生之后不会正式册封,只以大公主二公主称呼,一般要等到十一二岁,准备议婚之前,才会给封号,正式册封公主。   册封之后,不仅有了响亮的封号,各种待遇也会往上提一提,更重要的是,有了封号,就意味着公主可以出入更多场合,也可以开始相看议亲。   大公主是因为皇帝长女,宫中曾经长时间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皇帝早早册封为淳安公主。   如今三公主才十岁,就要正式册封,可见皇帝也是宠爱的。   但三公主前面还有二公主,怎么想都不该越过二公主,先册封三公主。   李菱歌心中暗暗思索,是皇帝真打算这么做,还是李倚竹在诈她?隐瞒了二公主也要册封的消息?   念及此处,李菱歌微笑道:“那我就先恭喜三公主,也祝姐姐在永晖宫前途光明。我只要守着二公主便好。再者,姐姐说错了,我陪着二公主怎么能叫苦熬?在宫中穿金戴玉,每日珍馐可口,这都叫苦熬的话,那些旱涝灾害里逃难的难民该说什么?”   “只要陪着二公主,我一点都不苦。”   听她这么说,李倚竹只是面色一暗,再不劝说。   等到这天晚上,永晖宫宴席结束,客人全都散去,李倚竹被叫到郑贵妃面前回话。   郑贵妃披散着头发,卧在榻上,正让宫女在她身上敷上一层香脂,脖颈,肩膀,胳膊,膝盖,小腿,一处不落。这让她皮肤细嫩,还带着幽香。   “如何?”她声音娇柔,“李菱歌愿意到永晖宫来么?”   李倚竹捏了捏帕子,嗓子有些紧:“回娘娘话,李菱歌实在固执”   她才说半句郑贵妃就打断她:“她不愿意?”   “她说是从前苦惯了,跟着二公主已经是习惯。”李倚竹垂着头说。   郑贵妃听她说得这么干巴巴的,心中更是不满:“难怪三公主不喜欢你。叫你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妥,自家姐妹都说服不了。我从前是听说李氏才女的名声,才把你留在永晖宫。没想到”   李倚竹心中只觉得想死。   她从前在家中是大家夸赞的才女,神童,原以为进宫能施展才华,做一个能影响宫廷的女官,没想到进宫之后才知道,原来才女多不胜数,宫中个个都是人精,她性格孤高得罪了人,被冷落许久。   好不容易被娘娘想起来,却是交给她这样一件任务。   这四年来她被打压得喘不过气,已经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足。   恍恍惚惚间,她开了口:“虽然李菱歌不愿意来永晖宫,但娘娘如果只是想把她从二公主身边除掉,那还有别的办法。”   郑贵妃秀眉一挑:“哦?说来听听。”   李倚竹说:“李菱歌虽然是李氏女,但她母亲并非良妾,只是个连李家大门都进不去的外宅,如今还养在外面。她母亲年轻时候在乐坊做过歌伎,迎来送往卖笑为生。这样的人生出的女儿,怎么能进宫侍奉公主?”   郑贵妃带着笑拖长了音调:“确实如此二公主也太不当心了。”   没过几日,永晖宫那边都知道了李菱歌的身世,很快翠微宫的宫人也知道了。   有些宫人对李菱歌脸色变得冷起来。尤其是淳安公主身边的保母李嬷嬷,只要一见到李菱歌就板着面孔,一点笑容不露。   元令霜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知道这肯定是永晖宫李倚竹那边散布的消息,就是想利用人言,把李菱歌逼走。   但李菱歌已经没有地方可回去了。   若她这时候被迫离开宫中,回到李家,只会被人耻笑,议亲也不可能,她就只剩下一条死路。   “公主,我还扛得住,不过是甩脸色给我罢了。只要我厚着脸皮,她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她反过来安慰元令霜。   安娘也给她们出主意:“不如让菱歌这段日子都留在屋内,等过段时间平息了再说。”   元令霜却想法不一样:“越是躲着,她们越为以为得逞。以后只要菱歌一出来,这些流言少不得纠缠她。我得想个办法,把这些脏东西从菱歌身上一次拔出来,永绝后患。”   中秋时候,宫中过节,皇帝携众宫妃公主在宫苑中赏月。   元令霜照旧把李菱歌带在身边,让旁人看看她得力第一人的身份一点没有被动摇。   因为皇帝在场,谁也不敢用一点小事破坏皇帝赏月的好心情,所以没有人对元令霜挑事。   元令霜还觉得有一点遗憾。若是在中秋时候这些腌臜小人敢跳出来,她才佩服他们。   之后不久,郑贵妃在永晖宫中为大公主办了个添箱宴。   一般添箱是在新婚前夜,但是公主出嫁,礼物多而且贵重,婚礼前一晚才办来不及整理,所以选了个吉日提前办了,收下礼物好整理一番带到公主府去。   元令霜这一晚依然是带着李菱歌和几个大宫女一起赴宴。   她为大公主做的千羽裘已经制作完成,盛在箱子里,让两个小太监跟在后面抬了过去。   元令霜带着李菱歌一出现,众人的眼神第一次全都落在李菱歌身上,一时间安静。   等公主带着她的伴读走过去,身后才有些窃窃私语。   “真是不要脸,赖在公主身边。”   “死皮赖脸。”   “呸,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元令霜一回头,那些声音马上消失,只剩下一张张安静的面孔。元令霜看向身边的菱歌,淡淡说:“跟紧我。”   等到入席时候,元令霜不要李菱歌在面前伺候,反说:“你要不要去找找李倚竹?”   李菱歌领命而去。等李菱歌走开,元令霜马上叫自己另一个大宫女桐叶盯着些,低声嘱咐:“仔细看好了的,随机应变,有什么动静马上来叫我。”   元令霜心里一边挂念着李菱歌那边的动静,一边在席间听着她们议论婚礼时的仪式。大公主喝了几杯酒,说起婚礼,更是面若桃花。   只是公主的保母李嬷嬷还神色平静,没有那么激动,她冷不丁对元令霜说:“二公主,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大盛看重孝道。乳娘,保母在宫中都很受敬重,皇帝还曾封自己的保母为国夫人。所以即便是宫妃也不敢轻视乳娘们,更不会把她们当下人奴仆。   元令霜忙挪过酒杯,笑道:“李嬷嬷不必如此,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李嬷嬷说:“我想婚礼当日,请公主不要带着李侍书。”   元令霜眼中笑意一下子消失,只是看了一眼淳安公主。   淳安公主也是一脸惊讶,她柔声说:“李嬷嬷,今日不说这个。”   元令霜在心中骂了一句老贼。看来已经在大姐姐面前挑拨过了,不过大姐姐没有听,所以才当着众人的面挑开说。   不过她不怕,反而怕这些人不发作。既然挑开了,她才好做文章。   她笑得温婉恬然:“李嬷嬷何出此言?菱歌哪里不好?就因为她母亲做过伶人?可就我所知,有些朝中官员的母亲也曾是伶人。朝廷都不禁他们为官,又为何菱歌不能在我身边?”   李嬷嬷没想到二公主也是个豁得出去的,竟然如此恬不知耻。竟然拿朝廷命官说事。   “这不是一回事,公主万万不可混为一谈”   元令霜哂笑一声打断她:“这怎么不是一回事呢?这天下所有人归根到底难道不都是侍奉父皇的吗?”   郑贵妃笑盈盈坐在上首,一瞬间与元令霜目光交接。   电光火石间她像看到了周皇后,也曾有过这样的笑容漫不经心里带着无法忽视的傲气。   好啊,好。郑贵妃脸上维持着笑容,心里咬牙,是讨债鬼回来了。   众人正僵持时候,忽然听到一声尖叫,从不远处的花园里传来。元令霜马上认出来:“菱歌!”   那是菱歌的声音,她立刻离席飞快向花园奔去,循着声音找过去。   “菱歌!”她不顾自己身份,大声呼唤。   “二公主,”桐叶应声,“我们在这里!”   好几个女官跟在元令霜身后找到了李菱歌和桐叶。只见李菱歌跪坐在假山下,金钗落地,头发散开,显得十分狼狈。桐叶安然无恙,只是一手擒着一个大宫女。   “放开!”那两个宫女叫着挣扎,无奈她们都比桐叶瘦弱,更没有她力气大,怎么也挣不开。   元令霜冷冷瞧着她们,冲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宫女桃叶点点头。桃叶立刻冲上去给那两个不认识的宫女一人一个大耳光,骂道:“下作东西,瞎了眼了吗,还不跪下!”   她用尽力气抡上去,把人打得发懵。   这时候淳安公主和郑贵妃也走了过来。淳安却认得那两个宫女,惊讶道:“这不是四妹妹身边的吗?”   桐叶立刻禀道:“我因见不到菱歌去寻她,听到花园里有人争吵,便走了过来,没成想见到这两个人正在欺辱菱歌,嘴里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说出来只怕污了贵人的耳朵。我见菱歌落了下风,被她们两个人撕扯,这才出手制服。”   淳安公主一听便气道:“你们是四妹妹身边的人,怎么管起了二公主的事?岂有此理!”   那两个宫人抽抽噎噎,说:“我们只是想着这样不洁之人不该接近公主”   淳安虽然是个好脾气的人,但这时候也是回过味了。   四公主养在徐美人那里,徐美人就是郑贵妃的人,定是郑贵妃的主意。   包括那些拿她婚礼做文章的人,都不过是在挑拨她和元令霜,想赶走李菱歌。   她就是个泥人也动怒了,这时候是又羞又气。羞的是李嬷嬷也着了别人的道,气的是这些人乱来。   元令霜淡淡道:“我身边的人,我自会约束。你们动用私刑就是违反宫规,犯了大忌。”   这话连郑贵妃也不能反驳,她心里只能暗骂徐美人的人没有用,两个人还打不过桐叶一个人,做事一点不干净。   她出来打圆场:“还愣着干什么,把人都带下去。”   元令霜叫人拿件干净衫子给李菱歌披好,扶她起来,她又转过面对淳安说:“大姐姐,我先回去了。”   她又看向身后的所有人,静静道:“菱歌是我的人,与我一同长大,她的为人我最清楚。今后有我一日,就有她一日。若你们鄙视她,就是鄙视我。若你们还把我当成父皇的公主,就不许再提此事。”   几天厚,皇帝从好几个不同的人那里都听说了这件事。   郑贵妃告诉了他,淳安也告诉了他,甚至连赵谛听都把这件事禀给他。   这天傍晚,他把元令霜单独叫过来问话。   “李家姑娘的事,朕都听说了,”皇帝说,“你究竟怎么想的?”   元令霜先致歉:“女儿没想到这一点小事还扰了父皇”   跟他的万里江山,每日处理不完的大事相比,宫中一个小小的公主伴读可不就是一粒芝麻般的小事?但皇帝既然要问,一定是有他的道理。他一定是从这件小事里窥探到了什么。   “女儿只是想着,菱歌若被遣回洛州,必死无疑。她是我的人,我不能放任别人欺辱她,仅此而已。”   皇帝忽然一笑:“你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怎么了?元令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竟也懂些道义。”   元令霜心想:不像你,人面兽心。   “不过有人跟朕说,你这样不太懂事,竟然为一个小小伴读,顶撞了这么多人,说不定还搅乱了自己姐姐的婚礼,实在有些不识大体。”   元令霜想,这肯定是郑贵妃说的了。   她也不怕,若皇帝真这么想,反而不会来亲自问她。   “女儿想,大姐姐的婚礼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被搅乱。正如父皇所说,李菱歌不过是个小小女官,谁揪着她不放,大做文章,才是真正搅乱大姐姐婚礼的人。”   皇帝良久不语,过了半晌才幽幽叹了一声:“你出去吧。”   他既没有赏赐元令霜也没有惩罚她。   他站在书房里,望着远处,想了许多。   那日长昌公主与他密谈,要他照顾好元令霜,保证她在宫中平安。她说这不仅是为元令霜,也是为他。   “陛下至今尚无子嗣陛下别恼,我这是直话直说。只有四个女儿。如今这四个女儿,四公主还小,看不出什么。大公主虽然是个体恤人的好孩子,但性子绵软,一门心思都是过日子。三公主是个娇憨性子,更不知疾苦为何物。唯独二公主,为人聪慧机敏,又甚为坚韧,这样的孩子留在陛下身边,才是真正掌得住事。”   “陛下身边至亲血脉里,必须得有这样一个人,才能帮助陛下。即便不是儿子,也可当半个儿子先用着。”   皇帝现在想起这些话,还是久久难平。   他在心中想,元令霜连自己身边一个小伴读都不放弃,何况身边至亲。他明白了长昌公主的意思。 第28章礼物:父皇心中还是在乎妹妹的   元令霜回翠微宫的路上,还在一直回忆皇帝与她的对话。   皇帝不可能只是关心李菱歌的命运,所以皇帝若有什么想法应该还是落在她这个女儿身上。   不过他们说到最后,皇帝并没有责怪她,也没有说她处理得不对,这是默许她留下菱歌。   回到翠微宫,李菱歌马上迎上来:“公主”皇帝突然把二公主召过去问话,她更担心二公主被责罚。   元令霜拉着她的手笑道:“没事,父皇只是随便问几句话,什么都没有说我。”   李菱歌不信:“至尊怎么会是随便问问呢?”   元令霜展颜道:“一会儿和你说。”   晚上时候,元令霜把与皇帝的对话都告诉李菱歌,李菱歌这才放心:“看来至尊不仅没有责怪公主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赞许。”   元令霜本来并不确定:“是么?你也觉得父皇是有赞许之意?”   李菱歌点头:“至尊一定是觉得公主仁爱,怜恤属下又勇敢任事。”   元令霜不禁发笑。   她想,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喜欢有情有义的。   既然如此,她以后在宫中的处境就好过多了。   她让李菱歌把桐叶叫来。   桐叶也是她在齐王府就看好的人,一起带进宫来的二十八人之一。她从小练白打练剑舞,身体结实又灵活,所以那天晚上一个人打两个宫女毫不费力。   元令霜之前已经赞许过她,今天又赏她二十两银子,叫她平日没事,可以带着小宫女一起练白打。   桐叶领命,高高兴兴离开。   元令霜又想起来一件事,问李菱歌:“永晖宫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李倚竹的消息?”   李菱歌想到堂姐,心中微刺。这次宫里传她的身世,传她阿娘如何不堪,甚至谣言说她母亲得了见不得人的病。这些传言的源头一定就是堂姐倚竹。   经过此事,她们姐妹彻底撕破脸,绝无和好的可能。   但更让她难过的是,她曾在家中听说过的堂姐不仅满腹才情,更品性高雅。进宫不过四五年而已,就学会了这样下作恶毒的手段。   难道这就是在宫中挣前途的代价?   “永晖宫那边没有动静,”李菱歌并不同情堂姐也不再为她伤感,“这几日倚竹还是跟在三公主身边。看起来郑贵妃没有惩罚她。”   元令霜笑了笑:“是么,看来郑贵妃觉得她还有用处,这是要与我们长久打擂台了。”   她没有猜错。   郑贵妃观望了几天,皇帝在知道李菱歌这件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深知皇帝脾气,若觉得这事情不妥,一定马上就派人把李菱歌撵出宫。   这样默许,就是赞同二公主做得对。   所以郑贵妃也把李倚竹留下了。   这一回合交手,皇帝站了二公主。全宫人都看着,元令霜拼着得罪人也保下了李菱歌,她要是把李倚竹除掉了,像什么样子?不显得她太无能又暴虐么。   所以她不能动李倚竹,还是让她留在三公主身边。   这天晚上,她特意又把李倚竹叫到面前说话。这一次她没有责骂李倚竹。   “这件事你确实办砸了,不过不全怪你,”她声音平静,“是我低估了你堂妹在二公主心中的分量。”   “好在你肯用心,动脑子,也下得去手,比从前知变通。以后你好好留在三公主身边”她伸出手,新染过的指甲在李倚竹脸上轻轻划过,“这么秀气的姑娘,我也舍不得你白白浪费了。”   李倚竹垂着眼睛应是,等从郑贵妃面前退下才感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李倚竹退下,郑贵妃又与身边的谢嬷嬷说话。   “之前是我小瞧二公主了,你那天有没有看到她带的那个宫女,叫什么来着?”   谢嬷嬷提醒她:“叫桐叶的小丫头?”   郑贵妃点点头:“不错。看得出来有副好身手。我原来还以为她只带了二十几个人,是人手不足,齐王妃对她不上心。没想到竟是一个能顶几个使,个个都身怀绝技。”   说到这里她想起自己的女儿令宝,身边的人虽然也都是她精挑细选的,但是都太顺着她,要么就是些会陪她玩的。   郑贵妃虽然讨厌元令霜,但也觉得元令霜很会挑人。   她对谢嬷嬷下了指令:“从今日起,再在宫里仔细挑选。像桐叶那样力气大身手好的宫女也给令宝挑几个。以后公主身边要的是能干事,会干事的,那种伶牙俐齿光会耍嘴皮子的,都给我踢走。”   谢嬷嬷得令应下,她又想起件事提醒郑贵妃:“娘娘,这段时日,三公主一见到二公主就粘着她一起玩”   再多的话她不用说了,郑贵妃马上明白了她的提醒。令宝完全不知道二公主是为什么离宫八年,她真以为二姐姐是在宫外养病。所以天然亲近这个姐姐。   但是郑贵妃忘不掉那些往事,有那些纠葛,三公主不应该和元令霜走得太近。   她有些后悔,总是想着令宝还小,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事。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等过段时日看看,也许宝儿只是一时新鲜,过段时日就好了。若是还这样我就告诉她。”   九月十四那天,元令霜在翠微宫里办了个小宴。   这是她回宫之后第一次在宫中过生辰,并不想搞大。除了她自己身边的人,只叫了几位公主,另外书苑的几位掌书女官。   中午时候摆了两席酒,吃过酒宴,在花园中赏桂赏菊。   秋冬时候是元令霜最喜欢的季节,这时候天地间有一股肃杀之气,但深深呼吸间,连头脑都变得更加冷静舒适。   正在赏花时候,皇帝那边派太监送来了赏赐,这次的礼物比起赏赐的文房四宝又更用心精致,有锦彩十段,杂彩十段,珍珠一斗,金碗一对,铜镜两副,还有一套金凤钗,一字排开,很是华贵。   十二年过去,元令霜终于第一次从皇帝那里得到了符合她公主身份的赏赐。   元令霜含笑谢恩,让人拿钱给太监打赏。   她自己则慢慢走过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绫罗绸缎,看着这一点小恩小惠,她心中无波无澜。   只是大姐淳安公主很为她高兴:“父皇心中还是在乎妹妹的。”   元令霜笑道:“是啊。”   还有一个月淳安就要离宫出降,最是容易伤感时候,看着父皇的赏赐,元令霜的笑容,她竟一时不能自控,落下泪来。元令霜忙挽着她的手臂:“大姐,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淳安嗯了一声,带着哭腔道:“过两天得空我们好好说说话,我离宫前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元令霜答应了。   这时候三公主又过来拉她:“二姐姐,那架水车是谁送你的?好漂亮!”   元令霜又抚了一下淳安的手臂,才随着三妹到陈列礼品的地方。   她收到的贺礼都放在那里,供人观赏,过了今天再收起来。   桌子中间是一架木头制作的水车,大约两尺多高,那架水车下面是一盆流水,水车在其中运转,流水上面还浮着木雕的水牛。   手工精致又趣味盎然。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水车。”元令宝觉得新奇极了。她看见金啊玉的,早就不稀罕了,倒是这一件礼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元令霜也弯下腰仔细欣赏,还用手指戳了戳那只大拇指大小的水牛:“这是云先生送给我的,按云先生的脾气,这该是他自己亲手做的。”   元令宝说:“我也要。”   她说得十分自然,她向来看到什么喜欢的,只要张张口,别人就送到她面前。   元令霜笑笑,她说:“这个不能给你,若给了你,云先生知道会伤心的。我不想让他伤心。”   元令宝问:“为什么?让他再做一个好了。”   她完全不懂。之前她的老师给她写的字,被大姐姐看到了很喜欢,叫他又写了一副。他开心得不得了呢。   元令霜说:“因为云先生与其他人不同。这是他的心意,不是想要讨好哪位公主。”   元令宝看看那架水车,气得一跺脚:“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回头叫人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比这个还大,还好看!”   她说完就跑,刚跑出去就听到二姐姐在她身后的笑声。她更生气了:“你坏死了!我不和你玩了!”   她跑到一边去和女官玩,不一会儿又懊悔起来,觉得不该因为一件小东西和二姐生气,但要她立刻去道歉,她又做不到,想着等过两日假装忘记这件事,再和二姐说话。   客人散去之后,只有淳安还留着,她喝了酒,倚在榻边与元令霜,李菱歌她们说话。   她对李菱歌说:“之前你那事,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对李嬷嬷也说过她了,她是宫中老人了,不该那么轻信传言。”   李菱歌对淳安公主也是敬重:“公主不必说这个,都是过去的事了。李嬷嬷也是一心为了公主。”   李嬷嬷是淳安的乳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离开淳安身边。   既然如此,不如大方做个人情,让淳安心里好过些。   等李菱歌离开,姐妹两个单独说话。淳安眼睛亮晶晶的,又说起韩峻的事。   “我想试探试探他,就把李菱歌这件事和他说了,问他是否介意。你猜他怎么说?”   元令霜猜:“他不介意?”   淳安一脸微笑:“他说只要我不介意,他一点都不会介意。他还说这一定是有人在里面挑拨我们姐妹关系,要我多加小心,仔细分辨”   后面她顿住了没有说,因为后面那些话她对妹妹也不好说出口。   她只能闭上眼睛回味。只要想一想,她都觉得这个夫君是这么聪明,体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   说曹操曹操到,她们正说着,韩峻就到了翠微宫。淳安之前告诉过他,今日是二公主的生辰,她会在西殿吃酒。所以他径直去西殿寻淳安。   走到殿外,就见到淳安身边的几个宫女在廊下休息。   见到他,她们连忙行礼。韩峻问:“大公主在哪里?”   银翘抢着说:“大公主在与二公主说话,奴婢为驸马引路。”   韩峻看她一眼,淳安身边的大宫女他已经都认得了。   他边走边说:“你是叫银翘的?在大公主身边服侍多久了?”   银翘侧着身在前面为他引路,柔声说:“奴婢六岁就进宫了,一直在大公主身边伺候。”   韩峻笑了笑:“难怪这么机灵。”   银翘心中怦怦直跳,但之后他没再说话。   不一会儿就到了内室,二公主的宫女在帘子前守着,见驸马过来进去通报。   银翘在一边看着宫女打起帘子请韩峻入内,只觉得遗憾,这一段路怎么这么短,一会儿就走完了。   听得韩峻进来,大公主连忙拢了拢头发,她从榻上站起来想迎接,但是她有些醉意刚刚又躺了很久,这会儿有些腿软一个趔趄。   还没等旁边宫女扶住她,韩峻长腿一迈已经伸手扶住淳安。   “我扰了公主休息了。”他笑着说。   然后和元令霜见礼,他还是叫元令霜二妹妹:“今日是二妹妹生日,我也准备了一件礼物。”   元令霜说:“驸马客气了。”   韩峻说:“毕竟到明年公主生辰,只能从我们这里收一份礼物了。”   淳安公主听着笑起来。韩峻这话的意思是,他们即将成为夫妇,将来送礼都是夫妇名义。   但是元令霜觉得,这话也像是在强调,这礼物是他一个人送给她的,将来再不会有,独一无二。   她默不作声,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   韩峻从袖中取出一只秀气的修长的匣子:“不知道是不是合公主的意,但我最近监造兵器,正是方便。”   元令霜听到兵器二字才来了兴趣,她打开匣子,只见其中躺着一支小巧的匕首,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暗蓝色的寒光,沉稳又锐利,仿佛能刺破所有阴霾。   她即便不喜欢这个姐夫,也无法拒绝这样一份礼物。   她轻轻握住,沉甸甸的重量,但很是趁手。她终于对韩峻笑道:“多谢大姐夫。” 第29章道臻:心细如发   大公主和韩峻走后,元令霜又将那把匕首抽出来把玩一番。   对一个公主来说,一把匕首似乎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她身边总有人保护她。但若带上这样一柄匕首防身,似乎更能安心。   在这暗藏着魑魅魍魉的深宫里,谁会不喜欢把利器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一件礼物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元令霜站在窗下,在阳光里微微转动匕首,立刻有一块光斑映在屏风上,她看着那块晃动的光斑,心里想着韩峻,他真不像个简单的人。   第二天上课时候,她问云先生:“南疆方镇的节度使韩将军是怎么样的人?”   云先生说:“韩将军出身武将世家,他的祖父就开始跟随高祖皇帝,曾立下汗马功劳,是高祖皇帝的名将之一。韩将军本人年轻时候还曾考过科举,不过后来还是被先帝调去镇守南疆,虽然在南疆任节度使,但也是朝中使相。”   所谓使相,就是虽在外为官却挂职宰相的人。   从大盛开朝至今,只有寥寥数人能有此特殊。   所以韩峻的父亲既是节度使,又是朝中使相,皇帝为淳安公主择选的这门亲事确实显赫,没有辱没公主身份。   而且云先生又说:“韩将军虽手握重权,但是为人谦逊。治军严谨,对人不分贵贱一视同仁。”   元令霜好奇:“当真有这么好?”   云先生笑道:“十年前我曾有幸见过韩将军一次,确实如此。”   元令霜相信云先生的话,连他都夸奖的人,一定不会错。   只是没想到韩将军这样一个听起来十分严谨的人,却有韩峻这样一个儿子。   可硬要说韩峻有什么毛病,似乎也挑不出来,他对着大姐姐总是含情脉脉,温柔体贴。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对劲   “云先生,”元令霜又问,“韩将军是不是很风流?”   云先生略感讶异,他没想到小公主居然会问这个。他清清嗓子,还是诚实作答:“私下如何我并不清楚,但据我所知,韩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夫人去世后也并未再娶。”   元令霜若有所思,那这个韩峻可真不像他父亲。   云先生看着公主认真思索的样子,脸庞神态虽然都已初现少女气质,但还是有几分可爱,他心中又是欢喜又感到一丝心痛。   “公主问这些是为什么?”   元令霜摇摇头,不过还是告诉了老师:“大姐姐即将完婚,我只是有些担心她。”   云先生夸她心细,又宽慰她一番。大公主婚后都住在京中,有什么动静宫中都会知道。二公主若是想,也可以去公主府探望大公主。   听着他温柔安慰的话语,元令霜心中暗暗想,如果大姐姐嫁给云先生这样的人就好了,这样才是相配的。   不过在世人看来,公主不可能嫁给一个家世衰败,又没有功名的人。这些只能想想罢了。   过了几日,元令霜遣紫黄给三公主送去了一件礼物。   之前三公主元令宝看中她得的一件木雕水车,是云先生送给她的,所以她没给三公主。三公主还闹了脾气。   今天元令霜另送一件过来,紫黄指挥着两个宫女把那套木雕小心搬到三公主面前,放在桌上让她观赏。   “二公主嘱咐了,一定要仔细,不能磕着碰着。”   那竟是一套木雕的歌伎舞伎,十几个小人或站或坐在一块圆盘上。只要用手扭一扭他们就会翩翩舞动,十分精巧。   元令宝一看就非常喜欢:“这也是云先生做的?”   紫黄说:“这人偶都是二公主画的,不过机关图纸是云先生设计的,叫匠人做了出来。只做了这么一套。二公主说送来给三公主玩。”   元令宝觉得这比水车更漂亮,更精巧。她想到那天争二姐姐的礼物,心中难得愧疚了一下。   她叫宫女打开她的小金库拿一株红珊瑚给紫黄带回去,做回礼给二姐姐。   紫黄讶异,这么一株红珊瑚做回礼也未免太贵重了,但是三公主坚持要送。   郑贵妃当天下午就从宫女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她听到元令霜送东西给三公主还没说什么,等听到三公主回礼一株珊瑚,她不禁气笑了。   “虽然我们不是普通人家,把那一点珠宝看得跟什么一样。但这孩子实在是豪奢惯了,落了别人的圈套。就譬如那些来朝拜的蕞尔小国,不过送些野草树根,说是特产的药草。我们就回赠许多绫罗绸缎,难道是不知道不划算么?不过是看他们可怜罢了。”   谢嬷嬷也说:“三公主最是赤诚。只要得了她欢心,对这些银钱上的事是毫不在乎的。若是个男子,倒是不失豪爽气概。只怕别人不仅不领她的情,还要在背地里笑她傻。”   郑贵妃心中越发不快。   她不能在明面上禁止女儿和二公主来往。   最主要的是,皇帝对二公主的态度转变明显。   一开始只是想看看二公主是否合适联姻吐蕃,后来把她留在宫中也依然冷淡。但近来皇帝有什么赏赐,都不会落下二公主。   郑贵妃抚着额头,她心里很明白。对男人来说,女人如衣服,孩子是血脉,是不一样的。   她在后宫中可以对一些妃嫔用的争宠手段,却用不到公主身上。   这天晚上,郑贵妃把三公主叫到自己房中,她亲自给女儿梳头。   三公主还不知道母亲一肚子心事,她这会儿很快乐。   她今天得了二姐姐的礼物,她回礼一株珊瑚,二姐姐又叫人送了一封信笺,里面说那珊瑚漂亮,下次在屋里布置一番,邀大家一起欣赏。   她正想得美滋滋的,就听到母妃说:“宝儿,你要当心你二姐姐。”   元令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心?”   郑贵妃坐在她身边,轻轻用小梳子梳理着女儿的发梢,柔声说:“从前我不是一直和你说,你二姐姐是因为体弱多病所以在外养病?那是你年龄还小,所以我不想告诉你。其实是因为”   元令宝睁大眼睛看着母妃,她在宫中长大,她身边所有人都偏宠她。   她从不觉得这宫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对她来说,这座宫廷像天宫一样,永远流光溢彩,永远美轮美奂,所有人都和蔼可亲,她住在这里开开心心,没有一丝阴霾。   哪怕偶尔有不知趣的人出现,也会很快被母妃处理掉。   但此刻母妃说,她的二姐姐身上有一个见不得人的大秘密。   “你知道的,母妃在生你之前曾经生过一个哥哥。”   元令宝点点头,这件事她知道,也是母妃唯一伤心的事。她也听谢嬷嬷说过,如果那个哥哥还活着,母妃一定就是皇后了,那她就是皇后嫡女。   “你的二姐姐和你哥哥同一天出生,她的八字不好,与你哥哥相克,克死了你的哥哥。所以你的父皇才不喜欢她,让她出宫居住,就是为了我们母女的平安。她既有这层身世,过了这么多年才回宫,怎么会真心真意和你好呢,你想是不是?”   元令宝愣愣的眨着眼睛:“克死了哥哥?”   郑贵妃冲她坚定地点点头。   元令宝说:“可是老师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二姐姐刚出生时也只是一个婴孩,怎么会克死另一个人呢?”   她虽然天真,但也是自幼有名师教导,并不蠢笨。   郑贵妃气得几乎仰倒,那个儿子是她一辈子的最痛,只要一想到那个夭折的儿子,她都要落泪。   现在她的女儿居然不为所动,还帮着周皇后的女儿说话!   她气得几乎心口疼,狠狠摔了梳子,那把玉做的梳子啪一声裂成两半。   “元令宝!谁才是你亲兄弟!你有没有良心你这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气得说不出完整话来,旁边锦云连忙帮她抚背顺气:“娘娘息怒,公主只是一时回不过神。”   元令宝从来没见母亲发这么大火,她也吓住了,眼泪慢慢从眼里溢出来。锦云忙喊公主的保母,先把公主带出去。   元令宝回到自己房中,只觉得委屈极了,伏在保母怀里哭了半晌。保母柔声安慰她:“公主只看着娘娘光鲜,殊不知娘娘在这宫里也不容易。不管如何,这宫里只有娘娘是真正为公主打算,不管娘娘说什么,公主都该听着点”   “公主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元令宝不明白,她脑子里很乱。   难道二姐姐对她好都是假的?每次开开心心后面不是真心?她分辨不出。   只是郑贵妃的责骂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第一次隐隐约约觉得这宫里藏着她看不见碰不着的东西,她的心渐渐沉下去。   永晖宫这点动静无人知晓。   不过郑贵妃对自己女儿没有隔夜仇,她只是一时激动,后面金蕊劝了她半天,她也知道,这事情急不得,只能慢慢来。幸好元令宝还小,还来得及教。   进了十月,宫中各处更是繁忙。   大公主的婚礼近在眼前,这是宫中第一次为皇帝的孩子办婚礼,声势浩大,又不容出错。   郑贵妃管理六宫,这些天也都忙的是这事。   这段时日,已经有不少宗亲陆续到京中住下,准备参加大公主的婚礼。不少诰命夫人也会在婚礼当日来宫中帮忙,所有安排都得仔细。   婚礼前三日,宫中大摆宴席招待宗亲和诰命夫人。郑贵妃把自家姐姐郑静姝也召到宫中,趁此喜事小聚一番。   这天上午贺府外面已经套好车,众多仆从等候在门外,准备送夫人入宫。   郑静姝在书房中与管家嬷嬷对账本,交代事情,又最后一次检点要带进宫中的礼物。   贺府的三郎贺道亨正在庭中舞剑,他才十四岁,身体抽条一般长,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清隽少年。   今天他母亲要入宫侍奉,把他也一起带上。他虽然不太情愿,但也不得不从。   他的母亲是郑贵妃的亲姐姐,他是郑贵妃的亲外甥。   郑贵妃很是疼爱他,常常从宫中给他赏赐。他本该时常进宫请安,但他年纪渐大,心里也有了些自己的心思,却不能与父母说。   这时候他只是在庭中舞剑,用来舒展心情。   一套剑舞完,他才听到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三郎进益了。”   贺道亨连忙挽剑收好:“大哥!”   廊下人是他的大哥贺道臻,虽然只比他大三四岁,但已经是成年男子的身形,他穿戴整齐,不知是正准备出去,还是刚刚回来。   贺三郎走到大哥面前,想说些什么却踌躇起来。   贺道臻心细如发:“怎么了,今日不是该跟着母亲进宫给贵妃娘娘请安么?”   贺三郎嗯了一声:“就是在等母亲,一会儿就去。”   他又问大哥:“大哥今晚来不来宫中的酒宴?”   公主大婚还没有开始,宫中已经开始连日设宴。   贺道臻说:“我明日就要动身去大同折冲府,今日不便饮酒,就不去了。”   贺三郎为他惋惜:“大哥这一走,必定错过公主婚礼,”   大盛办婚礼极是热闹,婚礼从晚上开始,公主这样的排场可以狂欢通宵达旦。   贺道臻微笑:“我已经见过韩驸马,当面恭贺过他。”   贺三郎心中有些暗恼,觉得自己说话太孩子气,果然大哥这样的已经入朝为官的,做事不会有疏漏。   “三郎,”贺道臻问,“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他不让弟弟糊弄过去。   贺三郎这才说:“我真是怕进宫!一进宫,又要见到三公主。”   贺道臻这下真笑了:“你怕三公主?”   贺三郎摇摇头,他心里其实明白,母亲和贵妃都有意撮合他和三公主,这让他很是难为情。   “她太难讨好了。我不喜欢难讨好的女郎,”贺三郎说,“可她是公主,也是妹妹,我也想对她好些。”   十四岁的少年就是这点烦恼,他想做好自己该做的,可长辈们非要那么暧昧地看着他和三公主。   可三公主才十岁呀。   他可太为难了。   他说完了,贺道臻却没有回应,他一双眼睛看着三弟,眼神却有些淡,像在出神。   “大哥?”   贺道臻回过神,温和道:“你不必讨好三公主,顺其自然就好。”   他眼中又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即便是公主,也不见得喜欢事事讨好她的驸马。”   贺三郎一下子满面通红:“怎么连大哥也说这些!” 第30章贺家:恭喜父亲   兄弟两人又聊了几句,贺道臻才从廊下离开。   贺三郎站在原处,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淡淡的失落大哥只比他大几岁,却永远比他游刃有余。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出这种气度。   郑静姝与管事嬷嬷谈完事情,领着侍女从房中出来,就见到自己的儿子正站在那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亨儿,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贺三郎见到母亲连忙行礼:“母亲,刚刚大哥过来了,我与他说了会儿话。他说明天要去大同,今天过来和父亲禀一声,这会儿去父亲书房了。”   郑静姝叹道:“这不巧了。他这一去又是几个月,临行前本该家里聚一聚。偏偏这几日是大公主婚礼,忙得顾不到。”   贺三郎安慰母亲:“大哥明白母亲心意,还托我向母亲问安。”   郑静姝笑了笑:“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该进宫去了。”   母子二人一同出门,夫人乘马车,贺三郎骑马,向皇城而去。   郑静姝坐在马车上,又想起了家里那一大群孩子。   贺道臻是她的继子,贺衍的元配夫人所生。   贺衍的元配夫人生了两个儿子,在生第二子时候难产去世。她嫁到贺家来的时候,贺道臻才虚三岁,但并未与他们夫妇住在一起。   先是贺老太太说是心疼孩子,又说不想妨碍他们新婚,自己带了一段时间孙子。   但郑静姝心里清楚,贺老太太是老人精了,豪门里什么龌龊事都见过,其实是在防着她对幼子下手。   直到后来她自己怀孕生下儿子,老太太才把元配生的两个儿子送回来,但即便送回来之后,老太太还是有手腕提防着她。   这里面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郑静姝现在回想起来都佩服自己,怎么在贺家忍下来的。   幸好她妹妹在宫里争气做了贵妃。   后来她又生了两个儿子,一共三个儿子傍身。贺老太太再也没办法对她指手画脚。   现在贺衍有六子二女。六个儿子中长子贺道臻,二郎贺道全,是元配所出。   郑静姝生了三郎贺道亨,四郎贺道继,六郎贺道庸,妾室生了五郎贺道诚。   另有两个庶女仙年和仙穗。   在京中谁不知道贺衍子女众多,又个个出色,随着贺衍在官场平步青云,贵妃在宫中煊赫,贺家孩子们走到哪里都被人不停夸赞。   但郑静姝绝不是那种听一点好话,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   她最疼爱,最用心养育的孩子就是三郎贺道亨,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儿子三郎比起长子贺道臻,差了那么一点灵气。   按理说贺道亨这样的孩子,已经够会投胎了。   而贺道臻却简直像在出生时,被仙人吹了一口仙气一样。   明明是同一个父亲,她也不认为自己比元配夫人差在哪里。兄弟间面容也有相似之处,但就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让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   贺道臻是越来越出众,越来越出类拔萃。贺道亨则越来越像一个标准的世家公子。   郑静姝每每想到这件事就有些意难平。   幸好贺道臻早早搬出去,在贺府后面建了个院子单住。她可以专心养育自己的孩子。   既然天资已经有了差距,她只能在后天为自己的儿子找补。   宫中的郑贵妃也知道她的心事。   她们姐妹私下里商量过,将来三郎尚三公主是再合适不过。这样既保证了三郎在贺家的地位,公主也不会受委屈。   只不过因为三公主还小,还没到议婚的年龄,这事还没有公开提起过。但宫里的人大多猜到几分。   当年皇帝不止一次说过,若他有皇子,贺家有女儿,定要贺家女儿做他的儿媳。   这几乎是在直白地说,想要贺家女儿做太子妃。这是何等的荣宠。   只可惜皇帝至今没有皇子,贺家没有嫡女。   但有公主在,照样可以结亲。   淳安大公主于归韩家。郑静姝想想贺家的家世,并不比韩家差,尤其是他家老爷贺衍如今极受重用,等过了今年   想到这里郑静姝心里愈加兴奋,在马车的微微颠簸里,她胸口一闷,只觉得一阵反胃。   侍女忙帮她打起帘子,为她扇风,让她呼吸顺畅些。   贺道亨察觉到马车里的动静,连忙问:“母亲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郑静姝捂着胸口,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不用担心,母亲没事。”   这种熟悉的感觉她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这是明显有孕的症状。不过她已经没了起初的兴奋。她已经有三个儿子了,不缺孩子。   身旁的侍女也瞧出了端倪,低声笑着说:“恭喜夫人。”   郑静姝只是笑了笑:“已经有三个小子了,这次来个姑娘就好。”   与此同时,贺家的书房里,贺道臻正在与父亲告辞。他接下来几个月都要在外巡视武备。   年纪轻轻能得到皇帝信任,担当重任,贺衍向来为这个大儿子十分自豪。   贺道臻说完自己的事,又道:“恭喜父亲,儿已经听闻了好消息。年后皇上有意将父亲提为同三品。”   所谓同三品,就是宰相之职。   大盛朝中宰相并非一人担任,有时三人,有时四人,数字不定。   贺衍如今终于迈上这最后一层台阶,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官之首,实是可喜可贺之事。   贺衍问;“你从哪里听说的?”   贺道臻神色淡然:“是至尊亲口告诉我的。”   朝中大事向来机密,何况宰相这样的任免。若不是皇帝亲口所说,贺道臻也不会拿来说事。   贺衍笑道:“至尊对你十分信任才会告诉你。不过此事还未定,不可宣扬。”   他又问贺道臻:“你已经见过韩将军父子了?觉得韩峻如何?”   公主大婚,韩将军也从南疆赶来京中,等婚礼结束就走。   他在朝中威望很高,这次回来,众人都去拜访。韩家也设了几次酒宴。贺道臻与韩峻同席过。   贺道臻说:“韩驸马是长袖善舞之人,不知至尊是否有意将他留在京中。”   韩家镇守南疆已历三代。皇帝既是器重又是笼络韩老将军,所以将大公主嫁过去。   但是因着大公主向来受宠,所以婚后依然会留在京中,这样一来,韩驸马也必须留在京中。   韩将军已经五十岁,皇帝若一直不放韩驸马去南疆,不知道将来会让谁来接手南疆方镇。   这种安排,谁也不好说是皇帝对韩峻的恩宠,还是对他的监视。   贺衍也说;“韩峻这个人,现在还瞧不出什么,如今他在军器监做事,倒还得力。只是面相看起来过于风流了些。”   贺道臻不回答。   贺衍逗自己的大儿子:“你也别那么死板,偶尔也和同僚去逛逛平康坊,这也是交往必需,哪家少年没有几段风流韵事?贵女也好,舞姬也好,你多结交些女郎,才不枉父母给你的这副好皮囊。”   贺道臻不觉得好笑,只是冷静看着父亲:“父亲若无其他事,那我先回了。”   贺衍不觉得自己被冲撞,挥挥手:“去吧去吧,你这小和尚。” 第31章美梦: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郑静姝带着贺家三郎贺道亨一同进宫,来到永晖宫先向郑贵妃问安。   郑贵妃很喜欢贺三郎这个外甥。这是大姐的头生子,是她看着从小长大的。   而且贺道亨生得文雅秀气,是个好脾气的孩子,又有些像她这个姨母,从小精通音律,擅长乐器。   往常他每次入宫,郑贵妃都要他给自己吹两曲笛子。   不过今日郑贵妃正是繁忙时候,没有时间与贺三郎慢慢说话,但见到他还是很高兴:“果然是少年时候,一天一个模样,比从前更沉稳了。”   贺道亨听到贵妃赞许,心中也高兴起来,但还是不想表现得太明显。   郑贵妃又说:“宝儿正在花园里玩步打球,你瞧瞧她去。你们兄妹有段时间没见了。”   郑静姝自然地接上:“三郎也时常挂念公主,前几日还问我什么时候进宫请安。他得了两件新鲜物件要带给公主玩。”   郑贵妃微笑点头。周围宫女嬷嬷也都是了然的神色。只有贺三郎面色泛红,看着有些害羞。   郑贵妃心中更觉得这个外甥可爱,催促道:“快去吧。”   贺三郎只能从殿中退下,由于几个宫女带着他去了花园。   果然远远看见十几个宫女陪着元令宝在湖边玩步打球,不时传来欢笑声。   他走到近前,只见元令宝一挥球杆,用力过猛,那只球嗖一下飞起来掉落到湖中。几个宫女争先恐后趴在湖边去够那只球。   元令宝握着球杆,被她们逗得直笑。   贺三郎看到这一幕也笑了:“三公主。”   元令宝看到他,一时惊喜:“贺三哥!”   但她转瞬拉下脸,埋怨道:“你上次答应了我,说很快会进宫来玩,结果让我等这么久!”   贺三郎连忙赔不是:“我本来想来,但是近来老师功课逼得紧。若无大事,我还真没空来玩。这次是大公主婚礼,我才得了机会陪母亲进宫。”   他又给元令宝形容自己的老师有多严格,又把手上练射箭的痕迹给她看:“你瞧,我手都被磨破了。”   贺家这样的世家,不论男女都要从小练习骑射。   贺三郎也是从小练习骑马,但他不擅长骑在马上射箭,因此贺衍特意给他请了个骑射师父努力补习。   为这事,贺衍还说过郑静姝,不要总是带儿子进宫,有这个空,不如多多练习骑射。所以这段时间郑静姝都没有带贺三郎来玩。   元令宝看着他手上被磨破的伤口,顿感兴趣:“我去校场看宫中的侍卫,每一箭都又快又准。贺三哥是不是和他们一样厉害?会不会来宫中做侍卫?那我们能天天一块玩了。”   能在禁军侍卫中担当要职,亲近皇帝和公主的人,也都是世家子弟。越是得皇帝信任,位置越是紧要。   当年贺衍就是在禁军侍卫的位置上结识了皇帝。以贺三郎的年龄,若是身手敏捷,确实可以入宫为侍卫。但贺衍觉得他还差些火候,说让他再磨练一两年。   贺三郎不想在公主面前丢脸,他只是含含糊糊说:“我不知道宫中侍卫如何,不过这段时间苦练,师父夸我射术比从前精进许多。”   元令宝高兴起来,觉得自己想了个好主意:“那我去和父皇说说,让你进宫来做侍卫!”   贺三郎吓了一跳,这个才十岁的小表妹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他连忙说:“这事还不急,让我和父亲母亲商量一番再说。”   元令宝见他如此,似乎是真不情愿,微觉扫兴。   不过今日难得三哥哥来玩,她很快忘记这一点不快,叫他一起玩。   贺三郎虽然骑射不出众,但与宫女们相比,玩起步打球无论力气还是准头都强很多,元令宝终于尽兴。   郑贵妃这边,郑静姝正陪着她查看菜品。   公主大婚当天,宫中会大宴皇亲国戚,群臣诰命,郑贵妃这时候在最后一遍检查菜品。   贵妃坐在高榻上,郑静姝坐在一旁的胡床上。两位尚食娘子,还有一堆司膳,典膳,掌膳分立两侧,像预演一样,把大婚当天的菜式一道一道呈上来。每道菜都让贵妃娘娘亲自过目。   菜式上来贵妃看看形色,然后让身边四个大宫女轮流尝一口。   若是四个人都一致说好,就过掉。只要有一个人说不好,就打回去重做。若是有三个人说不好,这道菜就撤掉,换上备用的菜品。   只有见到看起来极精致美味的菜肴,贵妃才会指一下,让宫女挑上一小箸,托在小银碟里奉给她,她尝一尝。   若得到贵妃的点头赞许,尚食娘子都满面红光。宫中上下谁不知道这位是出了名的挑剔,能得她的赞许可不容易。   郑静姝坐在一旁,起初还好,但是有些食物香味浓郁,此刻却让她有些不适。   终于一道炙虾端上来的时候,她一下用帕子捂住口鼻,压抑住自己干呕的冲动。   郑贵妃马上注意到了大姐的动静,她挥挥手,让宫人把虾端下。   这些年她的大姐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她已经很熟悉姐姐怀孕的样子,再多生一个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但是她心中仍是泛起一股酸涩。   要说姐妹之间,她是生得最漂亮的,姐姐还不如她。   但没想到姐姐是一个接一个生孩子。她却连接两次早产,只得令宝一个女儿。   这又该怎么说?   比起对姐姐暗暗的嫉妒,她更有一层说不出口的担心,若这后宫一直生不出儿子,那皇帝最终只能从宗室过继一个。   但等皇帝百年之后,新皇登基,她这个贵妃变成太妃,地位只会一落千丈,在这后宫中的权势毫无保障,除非是皇后变成太后   想到这些,郑贵妃有些恍惚。   “娘娘。”金蕊小声提醒她,她才回过神来,重新集中精神看着面前的菜品。   宫中紧锣密鼓筹备婚礼,这边韩峻在婚前最后一次进宫看望了大公主。他给大公主带了一件礼物。   “成婚那天,我希望公主能戴上。”他将一只匣子送给淳安。   淳安打开匣子,里面装着一支羊脂玉手镯,质地温润细腻,一看就是老物件。   她在宫中见得好东西太多,但这件依然让她十分惊喜:“这是?”   韩峻温柔道:“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当年是她的嫁妆,也是外祖母赠她的。”   也就说,这是一件传家宝。   韩将军的夫人,韩峻的母亲已经在三年前去世,没能看着公主嫁入韩家。   淳安心中一动,她看向韩峻。   韩峻垂着眼睛,他浓密的睫毛下,藏着化不开的情绪。   淳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遗憾的伤痛。她心里又是喜欢又是怜惜。   “好,婚礼时候我会带着它,”她柔声说,“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护佑我们。”   韩峻也看向公主,他终于没忍住,将公主拥入怀中:“柔儿”   淳安脸上发烫。照理说他们结婚之前,不可这样亲密。   她生来十九年,向来循规蹈矩,从来都是宫中完美自持的大公主。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和夫君会是相敬如宾。   但此时此刻,她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激情,她像是为了眼前这个人可以变成另一种女人。   那种她从前绝不赞同,不屑一顾的女人。   “柔儿,”韩峻抱着她,低声说,“你在发抖。”   “嗯。”她低低地回应。   “是害怕我?”   怎么会?她怎么会害怕他?淳安说不出话,只是在靠在他肩上摇摇头:“我是害怕我自己”   “为何?”   “我怕我变得一点都不像自己”   韩峻与她分开一点,用手指轻轻掠过她柔软的嘴唇,然后低头。   淳安只觉眼前一片昏暗。然后一个吻落了下来。   这个长长的吻结束后,韩峻才说:“不用怕。再过两天我们就是夫妇了。”   淳安眼中泛起泪水,但那不是难过的泪水,是欢愉的刺激。她小声说:“可现在还不是。”   韩峻又低低笑了:“虽然不是,但不管什么样的柔儿,我心里都是欢喜的。”   等韩峻离开,淳安心里空落落的,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一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才叫宫人来伺候。她的保母李嬷嬷来与她说话,说的都是些叮嘱,以及婚后如何操持公主府之类的。   淳安认真听着,说着说着李嬷嬷又叫身边的宫女退下,她有些极私密的话要说。   李嬷嬷说:“公主带去公主府的宫女,都是好的。只是放在房里伺候的,还是要仔细盯着些。”   淳安开始还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过了片刻才恍然,李嬷嬷说的是带去的宫女,或许会成为驸马的通房,甚至小妾。   说到这种房中秘事,淳安有些害羞,但又有些不是滋味:“我才与驸马新婚,不必想那么多。”   李嬷嬷年纪大了,看男人也有些眼力:“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君没有几个安分的,就是当年长昌公主那样的驸马,也有好几个小妾。公主还是早些做打算,把人都拿捏在手里为好。”   “不如早早选两个老实的定下来。这样也免了房里的宫女为这事吃醋拈酸,这些贱东西互相撕扯倒无所谓。我只怕伤了公主。”   淳安心里有些难过。   她仿佛刚刚从一个极美的美梦里一下子掉落下来。   她心有些埋怨李嬷嬷,为什么这么煞风景。但李嬷嬷是她的乳娘,保母,陪伴多年,她又知道这是李嬷嬷为她好。   这半年来文昭仪一直病着,许多事情都是李嬷嬷提点着她。   她压下心中的不快,声音平静:“我知道了,我会想想哪两个人合适。” 第32章四姐妹:大姐姐想太远了   元令霜前两日就和云先生请好了假,因为大姐婚礼,这两日暂时不来上课。   云先生爽快答应,元令霜又邀他去观礼。   当天皇城附近的达官贵人都会来观礼,她可以给老师安排一个好位置。   云先生笑着回绝了:“既然公主不来上课,我正好也有些自己的事要做。正好这几日几位老朋友回京,我趁有空会会他们。”   元令霜便不再勉强。   大婚前一天,淳安公主一早就起身,去天极宫给皇帝请安,听皇帝教诲。   然后回到翠微宫也不得空闲,因为明日正式婚礼,宫中女官需各司其职,所以有头脸的都赶在前一天来提前向大公主贺喜。   元令霜也没闲着。   姐姐淳安在前殿应酬客人的时候,她在房中照顾文昭仪。   文昭仪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前段时间宫中都怕她一口气吊不住,必然又要耽误公主婚事。   幸好文昭仪熬到了公主大婚,而且也许是因为一直挂念的心中大事终于要圆满,这几日她的精神竟然好了许多,还勉强能下床。   宫人给她梳理好头发,敷上脂粉,虽然看着还是憔悴,但比前段时日好多了。   时不时会有客人入内来给文昭仪请安道喜,文昭仪许久没在人前露面,但是女儿的婚姻大事,她撑着要接受众人道贺。   这时候元令霜就在旁边陪坐,她帮着应付客人,文昭仪可以少说些话,多休息。   上午这一波宫中女官都走后,下午来的一波客人更是让翠微宫热闹非凡,都是些元氏宗亲,有好几位王妃和郡主,县主。   元令霜今年才刚回宫,许多人只听说过名字,与脸对不上。淳安亲自带她见客,向她一一介绍。   “这位是四婶穆王妃,如今住在衢州。”   “这位是六婶楚王太妃”   两位王妃年龄相仿,穆王妃略富态些,笑呵呵的,见着元令霜就夸:”早听说二公主标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是夸也夸不出的好。”   楚王太妃看起来更利落。她年轻时候应当很美,只是到了中年经历许多,面貌显得锐利了些。没有特意与元令霜说什么。   元令霜看着这位楚王太妃,觉得有些像齐王妃。只可惜她这次依然没有回京。   这半年多来,元令霜一直给齐王妃写信。   大公主知道她们关系亲近,还特意让元令霜写信请她来观礼。但齐王妃还是婉拒了。   元令霜知道她喜欢清净,并不觉得惋惜。若是把她勉强来了,反而不好。   穆王妃和楚王太妃与皇帝这一支是极亲近的关系,当年文昭仪也与她们相熟。   两人一起入内与文昭仪说话,淳安公主和元令霜作陪。   淳安还不时说一句,元令霜因为年纪小,与她们不熟悉,只能在一边静静听着。   虽然从没有见过,但元令霜已经把从开国以来的元氏族谱背得滚瓜烂熟,只要听名字就知道她们是在哪一支上。   穆王妃是穆王之妻,穆王是皇帝如今唯一还活着的兄长。   先皇在位时,穆王因为太子逆案,受到牵连被下狱。直到皇帝登基,才把这位倒霉的四哥放出来,恢复他穆王的位置。   穆王妃也陪着穆王度过了一段苦日子,但元令霜观察她,看她皮肤白皙,富态从容,总是带着笑,一点看不出受过苦的痕迹,可见是个心大之人。   楚王太妃则是现在楚王的母亲,老楚王的王妃。老楚王是皇帝的六弟,在皇帝登基之后没两年就因病去世,留下两个儿子。   皇帝让老楚王的长子承袭了王位,依旧封为楚王。   皇帝登基前,有许多腥风血雨,穆王妃和楚王太妃之间不知道有没有过勾心斗角,但此时此刻,二十年前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们坐在一起,心平气和恭贺淳安公主大婚。   等两位王妃离去,文昭仪便不再见客,又回房间躺下休息。   淳安担心母亲,跟进去陪伴她。明日就是她的婚礼,她越发舍不得和母亲相处的时刻。   可是晚上翠微宫还有宴席,要招待客人。文昭仪叫淳安不必陪着:“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你办大事,别让外面人觉得你礼数不周到。”   若是往常,淳安一定听母亲的话。可此时她终于体会到自己即将有自己的小家,她是那个小家的女主人,她从韩峻那里得到了一些叛逆的勇气。   “就让我单独陪着母亲,再说一会儿话吧。宴席我一会儿再去。”   文昭仪又是欢喜又是酸楚地嗔怪:“你怎么不听话呢”   元令霜为大姐解围:“我先帮着主持招待,不会失礼客人的。”   淳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文昭仪终于不再坚持,元令霜行了个礼便去了。   翠微宫里今日不仅给王妃公主设宴,给下人们也赐了酒肉。   一些守花园的嬷嬷也得了好酒。整个宫中弥漫着酒香。许多人喝得醉醺醺,一些宫人趁着松懈,撒起欢来。   这边翠微宫的酒宴刚散,东殿那边的小太监就来禀话,说抓到了两个嬷嬷喝酒赌钱,又动起手来,撞坏了几盏灯笼,要问大公主该怎么处置。   淳安还在文昭仪房里伺候,元令霜把这事截了下来,对东殿的嬷嬷说:“大姐明日大婚,何必还要用这点事来扰她。我去看看便是。”   她说得这么坚决,东殿的嬷嬷也说不出什么,毕竟二公主在翠微宫西殿住了这大半年,也算是翠微宫的主人之一。   元令霜亲自去花园里看了,损坏的灯笼有五六盏,都不能再用了。不过宫中一般都有备用。   “先从库房里找六盏一模一样的补上,回头再去掌灯娘子那里支取。”   “损坏的东西,都有打架的人赔偿。另外宫中明令禁赌”   话虽如此,但元令霜也知道真禁赌是不可能的。   宫中事务繁忙,宫人锁于深宫之中,这些年纪大的嬷嬷平日娱乐少不得赌钱。   “你们最不该在大公主办大事的时候出乱子。”   她的意思很明白,平日悄悄在房里赌也就罢了,今日这样得意忘形,绝不可姑息养奸。   “拖下去,两人各打十板,然后送去宫正那里,让宫正重新安排去处。”   这就是毫不留情把她们逐出了翠微宫。两个嬷嬷当即哭天喊她地求饶。打板子还罢了,去了宫正司,重新安排去处,就是断了她们今后的生计,绝不可能再留在像翠微宫这样的好地方。   东殿嬷嬷忙在元令霜耳边提醒:“二公主,这里面的张嬷嬷还罢了,是我们翠微宫的人。可那个沈嬷嬷,是徐美人那边的人。”   元令霜略感意外,不过很快明白过来。难怪她们不好立刻处置,要请大公主决断,原来这里面还掺了别家的人。   徐美人就是如今抚养四公主的人。四公主不得宠,郑贵妃不愿意亲自抚养,就交给徐美人。所以沈嬷嬷是徐美人的人,也就是郑贵妃的人。   若是让淳安公主处置元令霜想,大姐一定把她放回去,交给徐美人。   可她不是大姐,她没那么心慈手软。   撞到她手上了,就别想着她放过。   元令霜又想到上次郑贵妃整治李菱歌,就用到了徐美人的人。这梁子已然结下了,也不差再来一回。   “是么,”元令霜笑了,笑得很舒畅,“你是徐美人宫里的人?”   沈嬷嬷立刻磕头如捣蒜:“是是是,二公主,老奴是徐美人宫里的,求公主”   元令霜打断她的话,悠悠问:“你在徐美人宫里,是做什么的?”   沈嬷嬷说:“老奴是四公主身边管院子的。”   元令霜唇边的笑意淡了:“徐美人让你管着四妹妹的院子,你却在这时候跑来翠微宫饮酒赌钱,撒泼打人,这不是罪加一等么。”   她再不给沈嬷嬷眼神,瞟一眼身边的宫女:“还等什么?还不拖下去打。”   两个宫人马上上前去拖沈嬷嬷,沈嬷嬷大叫起来:“二公主!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您不给徐美人脸面,也得看看这宫里真佛的面子!”   她这般嚷着,几乎明说她的靠山是郑贵妃。   元令霜不为所动,让人把她嘴塞住了,狠狠打了一顿,打得皮开肉绽。   处理完这事情,她神清气爽回到宫内,正好赶上淳安公主出来,眼角边还有泪花。元令霜问:“娘娘睡下了?”   淳安公主拉着她的手点点头,又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到哪里去了?别吹了风着凉。”   元令霜笑道:“我是最不怕冷的。”   当晚姐妹两个一起睡下,说些体己话。淳安只觉得这些话说再合适不过。   “小霜儿,我虽然以后还是住在京城,但到底不一样了。只能劳烦你,多帮着我照看娘娘。”   元令霜温顺地说:“我会的。”   淳安又道:“不过你在宫中有什么事都别怕,我在宫外也会帮衬你。”她又夸韩峻,说韩峻聪明能干。元令霜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与韩峻交好,没有坏处。有韩家做大靠山。   “其实宫里的事,我并不是最担心的。我会盯着,父皇也会疼爱你,即便郑贵妃有些什么心思,只要你自保,不会出乱子”   元令霜问:“那大姐担心什么?”   淳安沉默了片刻,才掏心掏肺说道。   “我们四姐妹,生母都不相同。我呢,占了个长女的身份,得了些宠爱。你呢,是皇后娘娘生的,最为高贵。三妹妹的母亲是郑贵妃,最得宠。四妹妹是伶人生的,宫里只把她当个凑数的。”   “看起来各个不同,其实都是一样的。若父皇将来没有儿子,我们都是一样的”   “将来的皇帝,不是我们的亲兄弟,对我们又能有几分情义?只怕是面子上做得好,里面也要差了几分的。这皇宫就再也不会是我们的家了”   元令霜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大胆的话,可见淳安心里是明白的。   淳安搂住元令霜:“我每次一想到这个,就很难过。幸好我得了韩子晋这样的驸马,可你们几个都还没有订婚,尤其是你和四妹妹”   元令霜笑了起来:“大姐姐想太远了。”   “不远,你已经十二岁了,我就是十二岁时候订的婚。最迟再过一两年,你也该准备议婚。你自己心里得放明白了,好好相看。”   元令霜听了这么多实诚话,她突然也实诚了,轻轻说:“大姐姐,我不想成婚。我不会嫁人的。” 第33章婚礼:新娘子出来了   元令霜这话一出,淳安就噗嗤一声笑了:“还真是个小姑娘呢。”小孩子还不懂情之一字,没有遇上情郎,当然不会想嫁人。   但是元令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很纯粹。淳安搂住她,她也有隐约有一种感觉,小霜儿和一般人不同。这时候这样的眼神就是证明。   淳安搂住元令霜,柔声说:“好,不嫁人。仔细想想,不嫁人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姐妹两个依偎在一起,在絮絮交谈中睡了过去。   因为大盛婚礼循古礼,是从黄昏时候开始,所以淳安还能睡个安稳觉。只是一醒来之后,就立刻准备沐浴更衣,先去宗庙,然后便不再回翠微宫,直接去了礼会院。   大盛公主的婚礼都在礼会院办。礼会院里早就布置一新,宗室王妃,公主都聚集在这里,等着看新娘装扮的淳安公主。元令霜带着李菱歌一起来帮忙。三公主元令宝也带着李倚竹几个女官来了。不过李倚竹和李菱歌两姐妹看到彼此,并未说话。   三公主乍一见元令霜也有些别扭,她还记挂着之前母妃骂她的话,虽然想和二姐说话,但是又不想背叛母亲,心里很是别扭为难。   元令霜瞧出来三妹不自在,但今天是淳安的大日子,三妹如何并不重要。她假装没注意到,还是和平常一样和旁人说话。三公主不来找她,她也不必故意去亲近。   室内都是嬷嬷,外面守着礼部的官员,一切都井井有条。   淳安公主上妆完毕,头上是宝石金质花钗,身穿褕翟纁袡,含笑端坐在帐中,听着周围人说恭喜话。文昭仪今日也勉强起身,陪女儿坐在房中,目光中满是欣慰。   等到天色擦黑时候,礼会院外的欢闹声越来越响。在长廊上的小宫人一下子都叫起来:“来了来了!”   元令宝也听到了外面的马蹄声,欢呼声,她一下子直起身:“大姐夫来了!”   这是迎亲的队伍到了。新郎官会领着一对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来到礼会院外,来迎接新娘。民间婚礼催妆十分热闹,今日大公主大婚,驸马韩峻带来的迎亲队伍更是气势十足,随行而来的全是世家子弟,青年才俊。   迎亲队伍一到,外面的呼喊声更响,一声声催促着“新娘子出来!”   众人齐呼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攻城略地一般,真正如狼似虎。殿中几位王妃都笑道:“不愧是韩家虎将,气势这般足!我们可不能把公主轻易交出去。”   三公主元令宝年龄还小,第一次参加这么盛大的婚礼,那吼声一炸惊得她身子一抖,又害怕又兴奋。元令霜正好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捂住她的耳朵,三公主一下子抓住她的手,不让她放开。   外面吼着新娘子出来,这边自然是要拉扯一番,怎么能让那边一催,就让公主出去。不过王妃公主不可直接交锋,随身带着的女官嬷嬷就就有了用武之地。隔着大门与外面迎亲队伍舌战起来,又是辩论又是对诗,个个巧舌如簧,热闹非凡,打得有来有回,把室内的贵妇们逗得哈哈直笑,就连不苟言笑的楚王太妃都笑得面色泛红。   三公主这时候一闹腾,也忘记了母亲的叮嘱,她拉着元令霜的手就要到外面去看热闹。   “咱们到外面去看看,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元令霜逗她:“这会儿又不嫌吵啦?”   三公主拽着她的手:“去嘛,去嘛”   元令霜叫上几个嬷嬷和女官,领着三公主走出殿外,走到院子中。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周围燃着熊熊火把,把半边天都映亮了。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芬芳,明明是十月天,却一点都不寒冷。   其实她也想看看外面的阵仗。   外面的声浪一波又一波,就在这时候,外面却像有人打节拍一样,突然一静。这一静,周围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部都安静下来,这一瞬间极安静,与刚刚的锣鼓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就在这安静中,一把动听的男声高声道:“韩峻恭迎大公主殿下。”他声音洪亮又吐字清晰,一阵晚风把他的声音一直送入内室。   淳安坐在床边,正疑惑外面怎么突然安静,就听到了韩峻的声音,她只觉得心尖一麻,一团热气腾一下烧上脸,脱口而出:“差不多该出去了。”   室内顿时哄堂大笑。众人纷纷笑道:“大驸马这一句比一万句还管用!”   “儿大不中留!”   文昭仪脸上也笑,但还是忍不住落泪,见女儿如此她只轻轻点头。   很快嬷嬷传话出去,廊下小宫人笑着去传话很快礼会院大门缓缓打开。   元令霜和三公主两位公主占了好位置,站在台阶上,由嬷嬷们护着,看到了外面的情形韩峻身穿礼服,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堆人,最前头是穆王世子,楚王,然后是元令霜的三哥,齐王府的元学义。   礼会院大门一开,韩峻立刻翻身下马。外面人太多,大家都下马慢慢进来。除了宗室子弟,还有一些都是当朝大员的儿子。元令霜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白六郎白望诚也在其中,他的父亲是礼部侍郎,能跟随驸马来迎亲也是理所当然。   李菱歌也瞧见了,她与元令霜对视一眼,都不由一笑。她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周家表哥。只可惜周家表哥如今还没有功名,这样的场合当然还没有他的份。   虽然大盛风俗开明,但一下子进来这么多外男,就有嬷嬷请两位公主入内,免得人多口杂,冲撞了公主。   三公主不在乎:“都是认得的人,怕什么?”   她看见了贺家三哥,还冲他招招手。   贺三郎笑着冲三公主点头,然后看到了三公主一旁的少女。只见她一头乌发雪肌,在这黑夜之中,也能看得出双眸如星。那个少女正微笑着与旁人说话,却仿佛觉察到他的视线,眼睛随意扫过来。   贺三郎不知为何心慌,连忙躲过她的目光。他一时没想到那个少女是谁,随即看到齐王府的元学义在于她说话,又看她站在三公主身边,立刻明白过来,这应该就是那位一直在宫外居住的二公主。   他以前经常出入宫廷,与大公主三公主都算脸熟,却是第一次看见二公主,也许就是因为第一次见,所以格外新鲜,让他印象深刻。   这边元学义正手舞足蹈和元令霜说话。他现在在神武军中做事。   “三妹妹,下次你来校场玩,咱们一起骑马射箭!还是京中更有意思。你一天到晚在宫里闷不闷?”   元令霜笑着说:“好啊,等过段时日。”   之前齐王打的小算盘,想让皇帝封这个儿子为世子。不过这事情不仅没办成,还让皇帝臭骂齐王一顿。齐王也算想明白了,他这儿子不可能读书学好,不如早早放到军营中,摔打几下也许能有机会。   元令霜与三哥叙旧的时候。白望诚和李菱歌悄悄说了几句话。   “菱歌,你告诉公主,过段时日有好消息,让公主安心,耐心些。”他低声说。   李菱歌按捺住心中激动:“是什么事?”   白望诚说:“至尊让礼部做准备,要准备两位公主的册封礼。”   宫中如今只有三位公主,四公主又年龄太小,两位公主只可能是二公主和三公主。李菱歌大喜过望,恨不得拉住白望诚的手摇一摇。不过她这时候只能对他微笑:“多谢六哥哥了。”   白望诚欲言又止。李菱歌看着他:“还有什么事么?”   白望诚摇头:“是我自己的事我想该与你说一声,我与鸾儿订婚了。”   李菱歌一怔,李鸾儿就是她嫡母的女儿,她的姐姐。李家的嫡女配白家的嫡子,这门婚事从身份上来说是很相配的。也证实了她之前的想法嫡母一定会把好儿郎留给自己女儿。   想到这里她又释然,微笑道:“恭喜六哥哥了,什么时候行礼?”   白望诚看着她一会儿,才说:“还没有定。”   他们再无话,幸好此时廊下传来一阵欢呼:“新娘子出来了!”   身着华服的淳安大公主由一左一右两名宫女搀扶,后面跟着宫女,嬷嬷,缓缓走出。然后是一群王妃郡主出来观礼。所有人都回头望向淳安大公主。   韩峻上前,轻轻牵住公主的手,准备领她上车。这时候烟火齐放,火树银花,让人眼花缭乱。 第34章好合:启发公主在这方面开窍   韩峻接到了新娘,亲手扶她上了厌翟车。不过公主上了车,还没这么容易走,众人还要障车。障车是大盛风俗,挡住新娘的车不让走,以示娘家不舍女儿之意。平头百姓之家遇到障车时,常常要洒些财物,如今大公主出嫁,障车之人都是宗室世家,那抛洒的财物更是惊人。一段段的绫罗绸缎挂满了少年们的马背,珍珠和金花洒得到处都是。众人也并不是为了打劫这一点财物,只为看个热闹。   障车开始之后,两位公主就从礼会院离开,去了福安门。福安门位置最好,正对大路,可以清楚看到车队。皇帝带着许多人就在福安门上观礼。   “公主,咱们也该去福安门了,从上往下看看得一清二楚。”嬷嬷们不让元令霜和元令宝太靠近车队。那里现在挤着的全是男人还有宫内的一些太监。   元令宝很是气馁:“哎,走吧走吧,他们挤得太厉害了,什么都瞧不见。”   元令霜让三公主先走,她又回礼会院看看文昭仪。   刚刚还到处是人的礼会院里似乎一下子清净下来一大批宫人都随着大公主出去了,那是大公主要带去公主府的宫女太监,都跟在车后,护送嫁妆。   王妃郡主们也都出去看热闹了。只剩下两位老太妃还陪着文昭仪。元令霜进来时候,正好听到老太妃说话   “柔儿是我们瞧着长大的,如今总算可以安心了。”   “至尊最疼爱柔儿,今年宫中三番五次说禁奢,但到大公主婚礼这儿,一点儿都没省,这就是至尊的慈爱了。”   “选了个十全十美的驸马,这是个后面开了个好头”   文昭仪听着,既是欣慰又是感动,不住点头微笑,又拿帕子擦着眼角。她一抬眼,看到元令霜进来,伸手叫她过来,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不到福安门去?他们都上那里去看障车了。”   元令霜握住文昭仪的手:“我一会儿再去,先来看看娘娘。”   文昭仪因为身体弱,今日到礼会院来已是勉强,不可能再去福安门上吹风。一会儿她身边的宫人就会送她会翠微宫,这时候即便是浓妆,也能看出她的脸色极疲惫了。   “好霜儿”文昭仪刚送走女儿,看元令霜乖巧,她又忍不住要哭。   旁边老太妃夸道:“二公主真是孝顺懂事,娘娘快别哭了,这是福气。”   元令霜没有劝她,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文昭仪才缓过那股劲,对元令霜说:“时候不早了,我也先回去了。你去福安门吧,至尊这会儿肯定也在。”   老太妃们也说要走,元令霜起身,为文昭仪披好斗篷,随嬷嬷们一起送文昭仪出礼会院。他们出去时候,淳安的车队还堵在路上,只行出去一点点。他们一眼就能望见,人头攒动中,淳安公主坐在车上端庄窈窕的身影。   文昭仪忍不住呢喃:“柔儿”但是隔着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她这一声微弱的呼唤谁也没有听见。   等送走文昭仪,元令霜这才带着李菱歌和几个宫女,由嬷嬷和太监们护着去往福安门。去福安门路上,元令霜察觉到李菱歌似乎格外安静。   “怎么了?看昭仪娘娘那样,把你也弄得伤心了?”   李菱歌本来心里有事,但是一看公主察觉到她的情绪,她立刻觉得好过多了,微笑道:“刚刚与白六郎说了几句话。”   “怎么?洛州有什么事?”   “没有,不过是些小事。倒是有件大好事”   她压低了声音在元令霜耳边道:“明年开春至尊会正式册封公主。”   元令霜心中一跳,看来她猜对了。不管是什么原因,皇帝愿意接纳她,让她与三公主平起平坐,没有区别。但这事要真正办下来她才可放心。不过确实算是个好消息。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太高兴?洛州那一点小事是什么?”   李菱歌回答:“白六郎与我家鸾儿姐姐订婚了。”   元令霜对李鸾儿印象不深,只记得她是李菱歌的嫡母所生,平日里很是讲究的一个人。也正是世家中标准的嫡女模样。与白六郎订婚,算是门当户对。   不过既然这事惹得李菱歌不快,那她也可以出手。   “你想不想小小报复一下你的嫡母?”元令霜问。她以为李菱歌失落,是因为李家嫡母待她不好的缘故。   不过她说是“小小”报复一下,至于结果是不是“小小”的,那可不好说。   李菱歌笑起来:“公主想岔了,我并不是因为这个。”   她心中暗想,公主到底年龄还小,虽然天资聪颖,但对男女之事当中的微妙幽秘还没开窍。   元令霜不解:“那是为什么?”   “是白六郎”李菱歌说。她对公主向来知无不言,从不隐瞒,而且这也是在启发公主在这方面开窍。   “从前一处玩的时候,互相送过两次东西。但仅此而已,谁也没挑明过。他呢,也许是觉得我不错,但没有非我不可的意思。我其实也是一样。今日说一声,大抵还是有些遗憾。”   所以他们之间只剩那一句“我要订婚了”和“恭喜”。   他没有叫她别留在宫中别做女官,她自然也不会阻拦他和别人订婚。   元令霜听明白了:“没想到白六郎也这么可恶,我原来还以为他是个好人。既然知道不可能,还故意告诉你干什么。”   李菱歌是个宽和的人:“他当面说一声也好,我早晚要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元令霜听了更不爽了:“那行,从此你不许再想他了。”   李菱歌笑起来:“好,不想了。我只想着公主的事好不好?”   元令霜说:“这还差不多。”她拉着李菱歌的手,突然飞奔起来。前面提灯的宫女,后面跟着的嬷嬷全都没提防,只见两个少女箭一样冲出去,只有披帛在风中飞扬。他们急得大叫:“公主慢点!小心!”   大家跟在她们身后一路冲到福安门下,个个气喘吁吁。元令霜和李菱歌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椿叶嗔怪道:“公主跑得太快,连钗子都掉在地上了。”幸好她这个管着首饰的,总是随身带一个匣子,里面有钗子备用。她在福安门下为元令霜重新拢了拢头发,戴好钗子。元令霜这才领着李菱歌上了福安门,其余人都在下面候着。   城楼上面,皇帝被人簇拥着,正在最好的位置,郑贵妃正在他身边,三公主元令宝之前就到了,这会儿依偎在郑贵妃怀里,看着城楼下面的街景,津津有味。   周围是宫中妃嫔,宗室王妃,在城楼上随意走动,说话观景。   元令霜上来,先去给皇帝问安行礼。皇帝问:“怎么才到?”   元令霜柔声说:“刚才陪了一会儿文昭仪,看她回翠微宫了才过来的。”   皇帝便不再问,还赐她一盘酥酪。郑贵妃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只是平静地扫了元令霜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她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已经知道了皇帝明年准备册封两位公主。她现在只是奇怪,皇帝到底在这个女儿身上看到了什么?明明是周皇后的女儿,却这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信任宠爱。   她不相信皇帝是对周皇后有什么愧疚,这不可能。   若皇帝就是想要抬高二公主的地位,那就意味着,皇帝不介意二公主跟她打擂台   郑贵妃不动声色地又扫了一圈周围的妃嫔至少目前后宫的妃嫔全在她的掌握之中,有个别爱出头的不平货色也被她修理了。皇帝从未对她说过重话,也没拦着她修理人。   只是她自己手下最忠心的徐美人很不争气,如今已经失宠,只能靠着跟她表忠心在后宫里混个位子。   近来皇帝宠幸较多的就是燕姬。如今已经从宝林升为了才人,燕姬是皇帝为她赐的名字,所以宫人不叫她的姓,反而都叫她燕才人,为的是显示皇帝对她的宠爱。   燕才人最擅长荡秋千,走绳之类的杂耍。不过如今到了冬天,这些杂耍不怎么耍得开。皇帝也不怎么让她登场献艺了。   这会儿显得很老实,没往前挤,只是在人群后头。   几位公主都在前面,看着街道下面缓缓挪动的车队。道路两边火把熊熊燃烧,几乎要把道旁的大槐树烤得烧起来。这一路上车队不断有人抛洒财帛,还有人颂诗,都是些祝祷新人和乐美满的吉祥话。   “两家好合,千载辉光!”   “儿郎伟,且子细思量,内外端相。事事相称,头头相当!”   三公主起初还看得起劲,见车行太慢不由打了哈欠:“这要走多久才能走到公主府啊?”旁边嬷嬷笑道:“这还在障车呢,一会儿走起来就快了。”   元令霜很是悠闲,一边观街景,一边看着周围。城楼上的王妃们她这两天都见过了,妃嫔都是她认识的,但她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年轻女人很是眼生。   她悄悄问李菱歌:“那个穿淡绯色裙子的娘子是谁?我好像从来没在宫中见过,又觉得有些眼熟。”   那个女子生得很秀美,只是眉眼间有些怯怯的,似乎很怕和别人说话。   李菱歌说:“那是四公主的生母,原来在坐部伎弹五弦琵琶的,如今封了才人。宫里都叫她五弦才人,也有直接叫她五弦的。”   元令霜恍然,难怪瞧着眼熟,原来是四公主长得像她,眉眼间也是那种怯生生的神态。   五弦才人因为无宠,宫中平时的酒宴,都没有她的份,也只有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她才能随众人一起观礼。也只有这时候,她才能远远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不过这时候徐美人一点不在乎五弦才人的目光,她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趁着至尊去更衣暂时离开,她立刻上前与郑贵妃说话,悄悄把沈嬷嬷在翠微宫醉酒赌钱被抓的事说了。   她添油加醋,把二公主说得如何趾高气扬,又说:“这事情就算沈嬷嬷再不对,轮得到她来管教吗?明明知道是宫里母妃的人,她却一点都不留情面!这还是在大公主新婚前夕,大喜的日子,她来这一出。”   郑贵妃瞪她一眼:“你也知道这是大喜的日子?还不滚下去!”   徐美人被她一凶,立刻脖子一缩退下去。等皇帝更衣完回来,郑贵妃依然是一脸温柔笑意,只是在袖子下面,她忍不住攥紧了帕子。   大公主的车队终于开始缓缓移动,越行越快,众人看着火把队伍穿过市坊,一直到抵达公主府。   整套婚礼完成,新婚夫妇喝完合卺酒时,几乎快到凌晨。韩峻放下酒杯,笑道:“公主累了吧,快安歇吧。”   淳安公主拖住他的袖子:“我还不困。”   他们看着彼此,宫人放下新婚专用的百子千孙帐,烛光渐渐昏暗。韩峻低声说:“其实我也不困”他轻轻环住公主的腰,两人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抓紧这夜的最后一点时间。 第35章侄子:韩峻为什么要让手   三天后,淳安在婚后第一次回宫,韩峻陪她同乘一车,两人一同回宫来见皇帝,之后又去翠微宫给文昭仪请安。   宫中虽然已经过了最狂欢的时候,但依然沉浸在一片喜气的余韵里,设宴款待新婚夫妇,皇帝亲自主持。   中午的酒宴过后,众人一起到球场,大驸马于宗室子弟一起打马球,淳安和几个妹妹在一旁叙话。   “花烛燃了整整三天三夜,灯火通明”她给元令霜描述婚礼那天以及之后的情形。大盛的习俗,新婚那天点燃的花烛不能熄灭,要燃三天。   元令霜想象着那些烛火不分白天黑夜地持续燃烧,映照着整个公主府,何其壮美。淳安描述着这些情景,面色红润,唇角带笑,看起来十分喜悦。   若是普通人家婚娶,新婚娘子要在第二天早早起床给公公婆婆请安,还要亲手做羹汤奉上,以示孝敬柔顺。可对公主来说,这一切都不存在。她甚至不用对公公韩将军行大礼,更不必做羹汤。宫中准备好了席面赐给了韩将军。   淳安很想告诉妹妹,其实对公主来说,只要夫婿称心如意,结婚其实没什么不好。   不过这话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夫婿,她还没说出口就觉得有些害臊。   元令霜和淳安说了会儿话,就看到球场上的马球赛正式开始了。淳安的眼神瞬间一亮,元令霜顺着她的眼睛望过去,就明白了她的大姐姐眼里只有一个人,就是韩峻。   只见韩峻又换了一匹坐骑,不是新婚那天骑的枣红马,而是一匹白色骏马,他又生得高大英俊,在人群中极其显眼。   元令霜又看了一眼淳安,只见她目光温柔专注,让人不忍打扰。于是她转过脸去,与李菱歌轻声说话。   “你猜哪边会赢?”   李菱歌认真看着左右两边一边是韩峻带队,一边是宗室这边,齐王府的元学义带队。   韩峻那边带的是几名侍卫,元学义带的都是宗室子弟,其中有穆王世子。穆王世子与穆王妃长得很像,也是一张看起来好脾气的圆脸。   “我猜,是驸马这边胜。”   “哦?”   李菱歌笑着说:“虽然我不熟悉驸马的球技,但是三哥哥可是老熟人。”   听她这么说,元令霜不禁莞尔一笑。确是如此,她们都知道元学义在球场上又粗糙又冒进,毫无战术。穆王世子看起来也不像个高手,更没有与元学义配合过。   韩峻是武将之家,身形高大有力,只要球技不是太烂,应该都不会输掉。   果然一打起来,两边差距明显,韩峻那一对显然技高一筹。开场不久,韩峻就连进两球,激起赞叹声连连。   元令霜看着他打球的姿势,想起来另一个人。   “你觉不觉得,大姐夫的骑术有点像周家表哥?”   李菱歌点点头:“是有些像,都是擅长猛冲。”   这种打法很危险,但是周围人看得很痛快,很具观赏性。一旁的淳安公主看韩峻不断冲撞,也忍不住担心唤道:“子晋小心!”   韩峻一听到妻子的声音,立刻回头望向她。这一分神的功夫,元学义总算抓住机会进球,他乐得大叫。   之后韩峻好几次分神,一边打球,一边频频回头看淳安。众人也瞧出端倪,都笑着看淳安。淳安心里既是甜蜜,又生怕韩峻从马上摔下来。   到最后有惊无险打了个平局,皆大欢喜。淳安公主也终于松了口气。   大家都觉得这场球赛精彩又有趣,好几个女官围在淳安公主身边恭维:“驸马一听到公主的声音,就忍不住看过来。果然十分恩爱。”   淳安新婚,面皮又薄,听到这些话,立刻想起新婚头三天里,许多不能告诉别人的画面。就像那些不分昼夜燃烧的花烛,她与韩峻这三天,也是颠鸾倒凤   只有元令霜觉得这场马球很是无趣。   因为节奏全部都被韩峻掌握,韩峻若想赢,一定能赢。后面打个平局,也是故意漏了几球。这种结果被人注定的球赛,有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大姐姐很高兴,那元令霜自然不会说出来扫她的兴。   元令霜只在想另一个问题韩峻为什么要让手。   为了讨大姐姐欢心?赢了不是更显得他厉害吗?这个显然不是。   为了讨好宗室子弟?也不太像。韩家这样的世家,实权在握。还真不必讨好像元学义这样的宗室子弟。   元令霜的目光落在了穆王世子身上。穆王世子元熙身上。按血缘来说,他是皇帝血缘最近的几个侄子之一。   原来如此。她冷漠地想,如果她的父皇到死都没有儿子,那么只有少数几个人可能被大臣们推为新君,穆王世子就是其中之一。   一想到这里,元令霜越发觉得这场比赛索然无味。   连元学义过来和她说话,她也是淡淡的。不过看见穆王世子也过来,她还是行了礼,唤道:“哥哥。”   按远近算,元熙才是她正经堂哥,比元学义和她的关系更近。   元熙今年二十出头,看着很和气,他已成婚,只是没有带世子妃一起来。看到元令霜,他夸道:“二妹妹果然一表人才。”   元令霜问他们:“今日楚王怎么没有来?”   元学义摇头表示不知,元熙表情明显有些不自在,不过还是说:“楚王殿下不擅长马球,所以没有来。他更喜欢舞文弄墨。我们是写诗不行,只能玩蹴鞠斗鸡。”   元学义深有同感:“一提到写诗我就头疼,快别说了。”   元令霜便不再问。她在自己心里默默盘算着。   她的皇祖父有六个儿子。她的父皇元璟排老五。   老大是太子,在逆案中死于狱中。太子留下的儿女,都被废为庶人。   老二受牵连太子也死于狱中,老二一支绝后。   老三就是穆王,受逆案牵连下狱。不过穆王运气好,熬过了先皇,熬到了皇帝登基,把他放了出来。不过穆王瘸了一条腿,如今的世子就是元熙。   老四因病去世,没有子嗣绝后。   老五就是她的父皇元璟。好不容易历尽血火,终于登上皇位,只有四个女儿。   老六是老楚王,在皇帝登基后不久因病去世,不过留有两个儿子。其中长子元载继承了楚王封号。   这些都是元令霜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族谱。仔细想想。若是现在皇帝驾崩,又没有留下遗诏,那继位的就该是穆王兄终弟及,而且穆王是先帝唯一活着的儿子。   但是现在看来,皇帝的身体还过得去。穆王瘸了一条腿不说,身体也不太好,大约是活不过皇帝。   那么皇帝可以选择的继承人,要么就是穆王世子元熙,要么就是楚王元载。这两个都是他最亲的侄子。   “二妹妹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神?”一个声音忽然靠过来。   元令霜一抬头,就看见韩峻微笑着看向她。他正轻轻扶着淳安,一行人准备回宫中。   元令霜的思绪被他打断,又听到他这么亲昵地叫二妹妹,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只是沉默。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喜欢韩峻叫她二妹妹。按说韩峻已经与大公主完婚,完全可以叫她二妹妹,没有逾矩。   可一听到韩峻叫她二妹妹,她就像指甲挠铜盆的声音,浑身起鸡皮疙瘩。若她是一只猫,那毛都要炸开了。   “菱歌,快走。”她领着菱歌走到前头去了。留下那两个新婚的人在后面慢悠悠腻歪。   韩峻笑着问淳安:“我这是怎么她了?不给我好脸色。”   淳安也笑:“没事的,她正是喜欢你,又不知道该怎么亲近你才这样。”   韩峻看着二公主的纤巧的背影:“是么”   淳安挽住他的手臂:“是呀。”   韩峻垂头望着他的新娘子,侧过头对她耳语:“若不是人多,真想亲你一下。”他说完话,嘴唇就在淳安耳边轻轻擦过。 第36章恩爱夫妻:公主果然有福气   淳安公主夫妇在宫里玩一天,黄昏时候才离开。临走前,她一直在翠微宫陪着文昭仪说话,母女两个恋恋不舍。   文昭仪看得出来淳安开心,也听到周围人说驸马对公主如何温柔体贴,她很是安慰。所以尽管不舍,看时候不早了,她还是催促淳安早些回去。   “韩将军是不是这两天就准备动身回南疆了?”   淳安回答:“是。将军明日进宫拜见父皇,准备后日离京。他公务繁忙,不能离开南疆太久。”   文昭仪又温言嘱咐她:“你虽然不用像普通人家那样侍奉,但毕竟是你公公,又是国之重臣,不可怠慢。”   淳安点头应是,其实不用文昭仪特意叮嘱,她也对韩将军十分尊敬,而且只要一想到他是韩峻的父亲,她心里就爱屋及乌,自然而然生出敬重之情。   回去路上,夫妇两人同乘一车。韩峻看到淳安眼角有泪痕,便调笑她:“不知道的,还当你嫁去了南疆。”   淳安轻轻拍了他一下:“我原本最担心母妃身体,幸好最近她渐渐好起来。”   韩峻安慰她:“我们既然住在京中,再方便不过。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宫看望母妃。”   听他这么说,淳安心中好受许多。两人回到公主府,宫女服侍了他们先用饭。之后沐浴休息。一切都安顿下来,淳安这才渐渐感觉到婚礼已经过去了,她和韩峻真正开始过日子了。   “后日父亲就要回南疆了,不知道该给父亲准备些什么东西带走?我之前准备了些,不知道够不够?”   韩峻搂着她躺在榻上,用手指玩着她的头发:“父亲向来不拘小节。只要心意到了就行了。”   淳安又问了些府中事务,韩峻笑着打断她:“这些事柔儿按自己的心意办就好,这公主府里天大地大,公主最大。”   淳安反过来将他一军:“好,那可全照着我自己的意思办了。将来你若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可不许抱怨。”   韩峻发誓:“公主在上,我绝不抱怨。”   两人笑了一回,又安静下来。淳安看着韩峻的侧脸,只觉得他沉思的时候看起来越发英俊,只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所以她想打破这种平静。   “子晋,”她靠过去更贴近他,“还有件事是一定要问你的。”   “嗯?”   “我带来的宫女,按规矩,可以挑两个做通房。我已经挑好了两个,都是乖巧安分的,只是还没有挑明。只要你愿意,我过两天就叫她们来磕个头。”   她看着韩峻,一口气说完。而且尽量说得大方些。她是公主,不必在意这些小宫女。   韩峻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推开淳安,坐直了身体。淳安不明所以,她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怎么?”   韩峻问:“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是好色之人?”   淳安心里涌上一股委屈她当然不愿意,可是周围人都说驸马有小妾是件平常事,叫她早做准备。她考虑得这么周详,这些天欢喜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想到这件事,现在韩峻还反过来怪她?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她越想越委屈,“不要算了。我只不过”   她背过脸去擦眼泪。韩峻把她掰过来面对自己,他抱住她:“好柔儿,我明白。只是我谁也不要,只要你。好不好?你误解我,我心里也不好过。”   淳安靠在他肩头,听他醇厚的声音,只觉得像梦一样难以置信,她轻声问:“你不要?”   韩峻这才微笑着说:“对,谁也不要。我们两个做一对恩爱夫妻足矣。”   第二天一早,韩峻起个大早陪韩将军入宫见皇帝。淳安睡足了才起,她身边的宫女服侍她盥洗。这日正好是银翘当值,她心中正十分忐忑。她知道公主这段时间在挑选合适的通房人选,只是不知道选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挑明。   银翘正想着,正好李嬷嬷过来了。一见到李嬷嬷,淳安立刻高兴道:“嬷嬷,正好有件事告诉你。”   她开开心心把昨天韩峻对她诉衷情的话说了,李嬷嬷听了也有几分惊讶。她心里并不觉得一个男人,尤其是像大驸马这般风流的男人能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人,不过这时候他肯哄公主高兴,也是好的。   而且李嬷嬷知道,淳安这话不仅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身边的宫女听。驸马这般年轻英俊,府上的宫女少不得有人动心思。既然驸马这么说了,那杀杀她们的心思也好。   李嬷嬷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的宫女,对淳安笑道:“驸马真是难得,既然如此,倒省了许多心事。这样清清静静地过日子最好。公主果然有福气。”   银翘在一旁跟着赔笑附和,不让半分不甘流露。   这天早上,也该是元令霜恢复上课的日子。她如今仍住在翠微宫西殿,地方并没有变。但是一想到大姐姐已经出宫居住,翠微宫就好像变大了一样。   上课前,她去给文昭仪请安,顺便看看她。才走到文昭仪的寝殿,就觉得果然是热闹过去了,翠微宫一下子清冷下来。宫女为她撩起帘子,才转过屏风,就听到文昭仪的咳嗽声。   元令霜忙走过去,看见文昭仪床前又围绕着三四个人,文昭仪面色蜡黄,咳得厉害,好像前几天婚礼时候的耗尽了她存储的所有精力,她一下子疲惫了许多。   “娘娘怎么了?”她来不及行礼。   大宫女金翘行礼道:“二公主,娘娘昨天半夜里又犯了喘症,已经吃了一剂药,刚刚去请了御医。只是”   元令霜坐到床边,为文昭仪抚背:“娘娘,要不要派人去公主府说一声?”   文昭仪连连摇头:“别不用我这是老毛病别”元令霜领会了她的意思,连忙说:“我明白了,不会去打扰大姐姐。娘娘别说话了。”   文昭仪这才安静下来,只是努力喘气。   元令霜叫过紫黄:“你到书斋去,和云先生说一声,就说我今日还不能去上课,再歇一天。”紫黄领命去了。   元令霜留在这里照顾安抚文昭仪。从前这都是大公主做的事,如今轮到她来照顾。   不一会儿紫黄就回来了。元令霜奇怪:“怎么这么快?”   紫黄回话说:“也是巧了。奴婢才走出去没多远,就碰到了书斋那边的小太监,说云先生打发来的,说今日云先生不得空,不能来授课。”   之前元令霜给云先生请假的时候,云先生就说自己也有点事,有几个老朋友要聚聚,看来是云先生那边的事还没完。元令霜略一思索,说:“我知道了。”   之后御医过来,给文昭仪诊脉,把原来用的药方修修改改,重新配了一副药。元令霜瞧着两个方子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心里明白几分。   文昭仪这病只是拖着。御医又不好出工不出力,所以只能改改方子,以显示自己尽力了。   等到快中午时候,文昭仪才觉得好了些,她握着元令霜的手,声音沙哑:“好孩子你不用这样守着我。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不过是捱日子你不必这样陪着我”   元令霜笑着说:“今日本来先生就不在。我闲着不如来照顾娘娘。这样才不枉我和大姐姐要好。”   文昭仪身边的老人听到这话无不感动。金翘也忍不住落泪。八年前她曾经劝过文昭仪,说二公主妨碍,翠微宫容不下二公主。谁知道如今二公主这样聪慧,仁善。她们这些翠微宫的老人越发愧疚。   与翠微宫这边温情脉脉不同,此刻永晖宫里,郑贵妃正在审案子。   之前徐美人身边的沈嬷嬷醉酒赌钱损坏宫中灯笼,被元令霜抓住了发落,先命人打了一顿,然后送去宫正。一般嬷嬷送去了宫正,少不得去半条命,而且再不可能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大多是打发去做苦力活。   对那些在宫中压榨小宫人,过惯了舒服日子的嬷嬷来说,打发去做苦力真是生不如死,而且她们从前动辄打骂小宫人。一旦落魄,只会被人加倍欺辱。   不过沈嬷嬷原来是郑贵妃的人,后来郑贵妃把她给了徐美人。所以二公主把沈嬷嬷送去宫正,宫正那边也不敢冒然处置,只把她先关押起来。   等大公主婚礼过去,郑贵妃忙完了大事,终于腾出手来能审一审这桩案子。   其实内容很清楚,没什么好审的。那天和沈嬷嬷一起喝酒赌钱的翠微宫的嬷嬷已经画押认罚了。沈嬷嬷也签了字。   郑贵妃看着跪在地下的沈嬷嬷,只觉得厌烦。她管的人太多,手下一多,难免就出几个这样的蠢货。若沈嬷嬷犯事是被别人抓住的还好说,偏偏是被二公主抓住下令处罚的,郑贵妃怎么也不能让人觉得她好欺负。   另外沈嬷嬷有个姐姐,也在宫中做事,如今在做尚功,管理衣服裁制的事务,是个伶俐的人,以前孝敬了不少。郑贵妃给这位沈尚功一个面子。   听宫正讲完事情经过,郑贵妃已经有了决断,她淡淡笑道:“二公主虽然聪慧,不过未免死板了些。宫规虽然严格,但并非一点人情不讲。”   众人都知道她的意思,于是纷纷赞同,又为沈嬷嬷开脱起来。最后宫正不仅没有再惩罚沈嬷嬷,还把她派去了她姐姐沈尚功手下做事,变相还升职了。   反正这些年都是贵妃娘娘说了算,宫正虽然心中略感不满,但也无意和贵妃作对。沈嬷嬷不过是小人物,为这种小角色起冲突,更不值当。事情就这么定了。   等六尚的人离开,郑贵妃把徐美人叫到面前。徐美人还在洋洋得意就算二公主把人抓了送去宫正那里又如何,郑贵妃一句话,还不是把人放出来。   “啪!”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她脸上。   徐美人被打懵了:“娘娘?”   郑贵妃怒道:“蠢货!你怎么管束下人的?进宫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约束下人连个十二岁的孩子都不如!再有下次,我就把四公主从你那里抱走。”   徐美人忍着眼泪,连忙磕头。郑贵妃心烦地挥挥手,让她滚出去。   等到徐美人离开,锦云帮她揉着太阳穴,劝道:“娘娘不必太担心。实在不行,再在宫里物色一个用。”   郑贵妃叹气,宫里确实有许多低等妃嫔,每日都来给她请安献媚。但是随着她年龄渐长,也不得不愈加小心。只怕一不小心,这些年轻新人的宠爱就控制不住。   她问锦云:“你觉得燕才人怎么样?”   锦云说:“她看着单薄,那身子不像能怀孕的。”   郑贵妃被她逗笑了:“怎么说这个?我巴不得她怀孕呢。”她又想了想,叫人晚上把燕才人传过来伺候她用膳。 第37章试探:堂兄都是青年才俊   元令霜这一天都在文昭仪的寝殿里陪伴照顾,午后时候文昭仪睡了过去,她也没有离开,只是一个人坐在外间,从书架上取了几本书看。   因为昭仪多病,所以搜集了不少医书。元令霜向来喜欢看书,不拘种类,这时候看几本不常见的医书,她立刻细细翻看起来。   那医书中还夹着一些纸笺,上面都是蝇头小楷,字迹娟秀,写的都是如何照料喘症病人,一条条写得很仔细。   元令霜问一旁的金翘:“这是大姐姐写的吧?看着有些年头了。”   趁着文昭仪睡下,金翘正在外间做针线,听到二公主这么问,她忙凑过来看一眼,轻声道:“是大公主从前写的,是有好多年了。起初写了心得常常看,后来都记得熟了,便不用再看了。”   元令霜便要把这些医书和淳安写的笔记都借回去看看,方便照顾文昭仪,又与金翘说了会儿话,问了许多用药饮食的禁忌,也涨了一番见识。   晚上元令霜带着医书回到东殿,把书交给李菱歌,叫她仔细收好。等用过饭,李菱歌禀了永晖宫那边的动静。   “贵妃娘娘把宫正和两位尚宫叫过去,亲自决断了沈嬷嬷的去向。”   元令霜说:“让我猜猜,一定是轻轻放过,没有重罚,换个位置而已。”   李菱歌道:“公主猜得真准,果然是如此。沈嬷嬷不仅没事,还被调去了尚功手下做事。”   元令霜嗤笑一声:“这有什么难猜的。这几天宫正没动静,我就料到了。不过无所谓,只不过一个嬷嬷而已。我该做的事已经做了。”   还有些话元令霜没有说像沈嬷嬷这种人,郑贵妃都不愿意舍弃,还硬要保下来,不过是为了彰显她的地位,是这后宫中说一不二的主事人。   郑贵妃是做给别人看的。可真正把权柄握在手中的人,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不需要做给别人看。   元令霜心里丝毫不慌。像沈嬷嬷这种人,在四公主身边做个闲差都做不好,调去二十四司做女官,怎么可能做得出色,后面少不得出纰漏。   再说了   元令霜露出微笑,对李菱歌说:“尚功那边,你再盯着些。”   李菱歌心领神会。   元令霜点点头:“不用担心银钱舍不得花。”   即便没有纰漏,将来难道还不能给她造点纰漏出来吗?   她现在不用为这一点小事较真,眼下最重要的事安安静静等到明年开春,她正式册封公主。   之后几日,从外地来京的宾客陆续离京。最先走的是韩峻的父亲韩将军。他离京那天,淳安公主和韩峻一起为他送行。韩将军五十岁,两鬓斑白,一张风吹日晒的沧桑面孔,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他对淳安公主十分恭谨,并不敢以公公自居对公主提要求,依然像公主还未归降一样行礼,只是言语间比从前多一些温和。   “殿下不必再送了,天气寒凉,快回马车上吧。”   韩峻也劝公主不必再送:“剩下一段路,我骑马送父亲。”   淳安知道他们父子两个有话单独要说,于是不再勉强,乘上马车跟在后面。   韩将军与韩峻父子两人骑马并行,却一时无话。过了片刻,韩将军才说:“你在京中,用心做事,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侍奉公主。”   韩峻并不看父亲,只是目视前方,平静道:“是,儿谨记父亲教诲。”   韩将军又说:“你既然已经成家你母亲在天之灵应当欣慰。”   听到母亲,韩峻面色才有所松动,但是又觉得这话无趣。他们一直住在南疆,但其实母亲的娘家并不在南疆,远嫁千里,郁郁寡欢,才四十出头就去世了。   最后韩峻说了些该说的话,要父亲注意身体,不可劳累等等,送父亲离开。等看着父亲领着随从远去的背影,他顿时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任务。   韩将军走后两天,宗室中的两位王爷穆王和楚王也准备离京。   穆王是皇帝仅剩的亲兄弟,楚王是皇帝的亲侄儿,这两家难得回京,这次离京之前,皇帝特意又安排了一次家宴。当然不如大公主成婚时候的筵席,但人少而精,只有皇帝,穆王,穆王世子,楚王,还有二公主三公主两位公主。   一席人坐下来,全都是姓元的,再无外人。   元令霜觉得有点儿意思。皇帝把她和元令宝两个女儿叫来参加筵席,不知道这个举动是单纯让女儿作陪,还是另有深意。   座次安排也是事先定好了。公主一来,内侍赵谛听亲自为她们引导两位公主在皇帝的身侧,一左一右。皇帝在中间,然后下面是穆王和楚王相对,最末座是穆王世子。   元令霜更觉得有趣。按宫中规矩,只有皇后能与皇帝并肩而座,妃嫔侧坐皇帝身边。公主应当往下安排,她们不比亲王尊贵,该与穆王世子坐在一起。   但今天这座次安排,显然是皇帝的指示,否则宫人怎敢乱指引?   元令霜面上没有表露,只是安静坐下。一旁三公主元令宝更没有多想,一坐下就对皇帝撒娇般问:“父皇,怎么只有我们几个,母妃怎么没来?”   皇帝冲她笑笑:“你母妃也是很忙的。今日你来陪父皇,给王叔敬酒践行。”   他说着又看了元令霜一眼:“霜儿也是。”   元令霜应是,没有多话。在席间她听得多,说得少。这几日她见到穆王和穆王世子元熙比较多,楚王元载只远远看见,还没怎么说过话。   家太大,人太多就是如此。明明血缘上极近,也不一定说过几句话,甚至有些人说不定一辈子都不太认识。   穆王一家都是看起来圆润和气的长相,世子元熙和穆王长得很像。不过穆王上了年纪,又瘸了一条腿,看起来身形很重,才饮了几杯就看着面色涨红,明显不如皇帝健康。   至于楚王元载,今日元令霜这么近地看清楚他,倒有些小小吃惊。因为他生得极为秀气,身形又瘦弱。   从前元令霜不知道男子长得“面若好女”该是什么样,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这位堂兄的面容用这四个字形容再合适不过。   皇帝与穆王说话最多。毕竟元熙和元载都是侄子辈,皇帝与他们交往很少,只不过嘱咐几句。而穆王,与皇帝做了几十年兄弟,从前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   皇帝十分关心穆王身体,问他如今还能不能骑马,又问他在用什么药,言语间颇多关切。穆王说着说着就流下眼泪。   “陛下如此关切,臣愧不敢当。”   皇帝温和道:“三哥何出此言,难道不把朕当自家兄弟?做天子做到这样孤家寡人,也没趣味。”   穆王连忙解释:“臣只是想着陛下日理万机,还费心牵挂臣这个半残半废之人,只恨自己再不能骑马射箭,为陛下效力。”   皇帝笑道:“确实可惜了当年三哥一身好武艺。不过为朝廷效力也不全在这方面,三哥还不老,不必如此自贬。”   元令霜仔细听着他们一来一往打机锋似的,越发好奇当年争储的过往。穆王如今只剩一味谄媚,但皇帝的话里隐隐约约听得出,穆王当年也有豪气的时候。   她两耳聚精会神听着,眼中还始终带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楚王元载不时看她一眼,与她目光相接。   可她与楚王毫不相识,之前也没单独说过话。不知道元载为何看她?元令霜心中微疑。   另一侧元令宝对两个中年人的对话全无兴致,无聊地轻轻叹气,只是宫中教过规矩,她坐在皇帝身边也不敢太放肆。   好不容易捱到筵席结束,宫人们送走了穆王父子和楚王,皇帝去更衣休息。   换了身便服,皇帝卧在榻上,叫赵谛听:“你先把宝儿带过来,叫霜儿等着。”   他要单独,一个一个与女儿说话。   元令宝与皇帝极是亲昵,见到皇帝卧在榻上,她也不行礼,只是过来靠在皇帝身边:“父皇。”   皇帝抱住她,问:“穆王他们明日就回封地去了,又得有段时间见不着了。你会想他们吗?”   元令宝笑着说:“不想,我与他们又不熟。不过父皇要是想念他们,时常叫进京来就好。皇城那么大,都够他们住的。”   皇帝笑道:“你说得很对。”   他看今日筵席上元令宝一脸无聊,便知道她还没有开窍。于是放她离开,又叫元令霜进来说话。   他问元令霜;“你觉得穆王如何?”   元令霜行礼,道:“穆王是女儿叔伯,女儿不该随便议论。不过穆王是个和顺之人,对父皇十分恭敬。”   “那穆王世子和楚王,你怎么看?”   元令霜垂着头:“堂兄都是青年才俊。”   她不知道皇帝想听什么样的话,更要小心说话。也许皇帝并不是想听什么标准答案,而只是在试试她。   皇帝确实是在试两个女儿,试她们有没有注意到这场家宴的不同寻常若他一直无子,那嗣子必然要在穆王世子和楚王之间二择一。   这一试,三公主还小,但元令霜似乎已经明白了。   皇帝心中复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元令霜通过这个测试,他该是高兴,还是紧张,或者遗憾?   从前他常常想,若那一天,周皇后和郑贵妃的两个孩子之中,死掉的是那个女儿,活下来的是儿子该多好。   今天他第一次突然想,如果元令霜不是女儿而是儿子,那他也不必有这么多烦恼。   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仿佛累了一样,对元令霜挥挥手:“你回去吧。”   元令霜又轻盈地行礼,静静退下了。   第二天,她照常去书苑上课。她很想和云先生说说昨天的宴席,还有皇帝私下与她的对话。她正斟酌着该怎么说,忽然察觉到云先生常常配的玉佩换了一块。   “先生换了玉佩。”   云先生抚了抚那块玉佩:“你倒眼尖。”   元令霜忽然一把抓起那块玉佩,云先生被她吓一跳,她从来没有这么莽撞过:“公主?”   元令霜只觉得这玉佩眼熟,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先生这玉是哪里来的?”   云先生从她手中收回那块玉佩:“是老朋友带来的。”   元令霜忽然想起来了,她在楚王献给皇帝的礼物中见过差不多成色,差不多花纹的玉佩,这是楚王带来的贡品。   一瞬间,她想通了,楚王进京观礼,云先生差不多同时休息。楚王在席间不时看向她的目光。还有从前云家与老楚王来往密切的传闻。   “先生这几日见的朋友,就是我的堂兄楚王?”   云无圣一怔,随即微笑,他夸道:“公主聪明过人,我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第38章除夕:他们将有一个孩子   元令霜之前想过,云先生这样的人,来往的朋友一定不会是普通人,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楚王。   当年云家就是因为与老楚王来往密切,所以遭受打压,云先生因此没有入朝为官。   受了这么大的牵连,老楚王早已离世,云先生还与楚王来往,不知道该说是太过耿直还是念旧情。   “先生与楚王父子相交很深吗?”元令霜轻声问。   云无圣声音中有淡淡的惆怅:“老楚王去世时还不到二十五岁,曾经也是风流才俊。我认识他的时候,也才十几岁。没想到一眨眼就快二十年,像在梦里一样。旧人都被新人换了,但是总该有人记住他们。”   他似乎很怀念过去二十年前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少年,一切都刚刚开始。   元令霜才十二岁,尚不明白这种半生如梦的感慨,但第一次看到云先生这样怅惘,她也被感染了几分。   “先生一点都不老,和十几年前没有分别,”她坚决地说,“只要先生愿意出仕,一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云先生笑起来,眼中一扫惆怅,只是欣赏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我已经不贪图建功立业,只想好好做公主的老师。人的心境心力心气,过了一个时候就都变了。”   元令霜默默回味着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起了,昨日在宴席见对皇帝极尽奉承的穆王。当年她的父皇和穆王一定都不是如今的模样。   想到这里,元令霜又问云先生,见到如今的楚王元载觉得如何,像不像当年的老楚王,能否与之相比。   云先生微笑道:“虽然是故人之子但也不得不说,比起老楚王,如今的楚王稍逊一筹。”   他又说老楚王曾经出过诗集,下次带过来给元令霜看看。虽然故人面貌已不可再见,但是看看从前的诗作,也可从中窥见文采和人品。   过了两日,云先生果然把老楚王的诗集带来了,叫《霏霏集》,有各类诗作一百多首。   元令霜想着探究老楚王是个什么样的人,把这本诗集翻了两遍。只觉得单论文采,比起她的父皇要出色许多。难怪这样吸引文人名士。   不知道她的皇祖父最后为何没有选老楚王立为新太子,是因为老楚王身体孱弱?还是觉得掌权者不该太沉迷诗词歌赋?   元令霜对前朝夺嫡之事很感兴趣。只可惜熟悉这段往事的人都讳莫如深,连云先生也不愿意多说。她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拼凑真相。   虽然还不能得出全貌,可她越是探查,越是觉得这皇位落到她父皇手中,实属一件偶然之事。不知道她父皇当年是如何辗转反侧,只想稳住自己的地位。   收好《霏霏集》的时候,元令霜心想,故事那前半截,她没能看到,只能见证这后半段了。   不久之后,冬至大节一过,转眼就到正月。   除夕时候,皇帝亲自祭祀宗庙,之后宫中设宴欢聚。这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宴席,元令霜第一次在宫中过年,才吃到一半就被吵得头晕脑胀一出接一出的歌舞太欢腾,宫人来来去去不断奉上佳肴,她们几个公主坐在一起,三公主在一旁说个不停,四公主不知道为什么又哭了起来。   这时候元令霜就格外想念大姐淳安,她总是对这种情形格外耐心。只可惜除夕之夜,淳安和驸马韩峻并没有入宫过节。不然她和大姐姐说说话,也不至于嫌这吵闹。   她喝了两杯葡萄酿,心口热热的,不等酒宴结束,就叫过李菱歌和紫黄:“陪我出去走走,吹吹冷风。”   三公主元令宝正是兴奋时候,又跑到皇帝身边去撒娇。郑贵妃正盯着几个年轻漂亮的才人,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静。   元令霜带着李菱歌和宫女,就出了天极宫的大殿,顺着甬道慢慢散步。她向来不怕冷,风一吹,她的脚步更轻快。   起初在天极宫旁边,宫人还很多。但走着走着,道旁向他们行礼的宫人越来越少。   “公主想回翠微宫吗?”李菱歌问。她以为元令霜是想回去看看文昭仪。但天极宫距离翠微宫有些远,若要走回去,还是有些费时。   元令霜说:“不回翠微宫,只是随便走走。”   李菱歌便不再问。她只要跟着就好。又走了一段路,便看见了栖凰宫的宫墙一角。这里明明是后宫的中心,却被完全空置了,荒废了。附近连一个宫人都没有,连巡逻打更的宫人也不到这里。   越是靠近,越是荒凉,除夕之夜没有月光,只有寒风呼啸。李菱歌向来不信鬼神,也不由觉得瘆得慌,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公主”   元令霜却不怕,她平静地说:“不用怕。这是我母后住过的地方,她是住在这里的最后一位皇后。”   当年大火烧毁的地方已经修缮好了,只是附近的树木都枯死了,看得出遭火灾的痕迹。元令霜绕到侧边的宫门,用力推了推。门都锁上了,只是锁头老旧,听着嘎吱一声,在风声里吓人一跳。   元令霜停住动作,侧耳倾听:“里面好像有声音,有人在吹笛子。”   紫黄吓得紧紧挨着李菱歌:“怎么会公主也太胆大了,快回去吧!”   李菱歌拉着紫黄的手,她也有些害怕:“公主听错了,是天极宫的舞乐声被风送过来了。”   元令霜心中毫无畏惧,不过今日显然是不能入内。她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几个人,都是又冻又怕的样子,只有李菱歌好一些。她笑道:“好了好了,回去吧。”   回去路上,她又与菱歌她们谈论起鬼神之论。紫黄说:“除夕之夜,公主说这些叫人没有来心里发慌。”   元令霜笑话她:“你们平日都是敢说敢做的,还怕虚无缥缈的鬼?要知道,这世上比起鬼,还是人更可怕些。”   说话间已经能看到翠微宫的灯火,大家心中这才放松起来,又觉得刚刚一番探险很是有趣。   元令霜没有再提听到笛声的事,但她觉得自己没有听错。那笛声不是宫中宴席的舞乐声,就是从已经荒废的栖凰宫中传来的。   正月初二时候,大公主淳安和驸马韩峻回宫,来给文昭仪请安。元令霜作陪,元令宝也来看大姐姐,顺便邀大姐夫妇在上元节时候赏灯。   文昭仪这两日又病了,只是卧在床上和淳安说话。   韩峻不能入室内,在外面给文昭仪磕头行礼。   淳安和文昭仪说话时候,韩峻与两位公主喝茶说话。元令宝很喜欢这位大姐夫,因为他相貌英俊又能说会道,知道很多京中好玩的去处。   “大姐夫,今年我求了父皇,让我出宫私服赏灯。人少了没趣,你和大姐姐一起去吧。我还要多邀几个人。”   韩峻笑着问:“三公主打算去哪里赏灯?”   元令宝说:“当然是朱雀大道上,然后再去曲江。”   韩峻摇头:“都是人满为患的地方,万一挤着公主怎么办?”   元令霜倒有些意外,她还以为韩峻这么圆滑的人,一定会答应三妹。她正这么想着,韩峻就看向她:“二妹也去么?”   元令霜说:“我也去。父皇会派侍卫暗中保护我们,宫女嬷嬷都跟着。”   韩峻想想,还是一脸遗憾地说:“不行,大公主和我还是不能去。”   元令宝顿觉扫兴:“大姐姐成婚了,就不同我们一块玩了,怪没意思的。”   韩峻笑着对她说:“别恼我,一会儿让大公主和你说。”   元令霜心中一动,她隐隐约约猜到了缘故,又觉得不太可能。   不一会儿淳安出来,她面色带粉,气色很好,神色比从前更温润可亲了。元令宝立刻问她观灯的安排,她微笑着说:“今年哪里都不能去啦,在家挂些灯赏玩。”   她视线与韩峻相接,笑意更深:“再过几个月,你们该做小姨了。”   大家一听纷纷起身恭喜大公主有孕。元令霜心想,果然如此。她隐隐知道男女成婚之后,阴阳调和,就会有孕,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所以这是大姐姐和韩峻一阴一阳非常相配和谐的意思?   她朦朦胧胧悟到了什么,但并不觉得开心,甚至有些失望他们将有一个孩子,父精母血,这下大姐姐真的永远都被韩峻捆住了。   不过周围一片欢腾恭喜,文昭仪也十分高兴,元令霜知道自己是私心作祟,所以面子上没有表露任何不快。 第39章微服出游:我没有怕大哥   虽然淳安说了上元节不会去外出观灯,不过韩峻看出来她的惋惜新婚才三个月,第一次上元节,只能闷在府中。   于是正月十五当天,夫妇两人又一起入宫过节。宫中虽不如宫外市坊热闹,但胜在灯饰富贵华丽,花园中还做了高高的灯楼,供皇帝妃嫔赏玩。   天色还没有暗,宫人就忙着一盏盏点灯。   元令霜则准备微服出宫。她刚梳理整齐,三公主就派人过来催了,宫女过来笑吟吟问:“三公主头一次微服出宫,这会儿等得心焦,问了好几遍二公主动身了吗?”   元令霜亲自给那宫女赏钱,笑道:“三妹太心急了,天还亮着。”   小宫女端着镜子站在她身后,让她看清楚发冠后面。元令霜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众人一起出发。难得上元节,除了菱歌,她把保母安娘,还有得力的宫女都带上了。   刚走到廊下,正好碰见淳安。淳安准备去天极宫,陪父皇赏灯。看到元令霜,她挥挥手,妹妹近前说话。   元令霜走过去,淳安拉住她的手,柔声说:“今年是不能陪你去看灯了。等明年一定。”   元令霜看她身上披着的是自己送她的千羽裘,心里那一丝酸像落入水中慢慢化开,虽然平静下来,但没有完全消失。淳安的手很柔软,听说有孕的人,身体更热,她的手心确实比从前更暖一些。   元令霜抬起眼睛看向她的大姐,她生着一副顶温柔的面孔,这时候肚子里还有了一个,整个人更加柔软,让人忍不住依恋。   她沉默不语。   淳安用手指碰碰她的下巴:“小霜儿,别不高兴呀,这样我更愧疚了。”   元令霜这才说:“怎么会这么快有孕呢?”   淳安噗嗤一笑,面色发红。她总不能告诉小霜儿,这两三个月,她和韩峻夜夜欢好。小霜儿以后会慢慢懂的。   她含含糊糊混过去:“我今年也二十岁了,与我同龄的堂姐妹都差不多做母亲了。”   她又说:“我听金翘说了,这段时间你常常照顾娘娘。我不在宫里的时候,也就放心多了。”   她们说话间,天色开始转暗。半明半暗中,一盏盏灯都亮了起来,淳安看到三公主的宫女一脸焦急,便笑道:“好了,你快去吧,只是是出宫之后不许乱跑。”又嘱咐宫女:“你们小心伺候,让侍卫和嬷嬷好好跟着公主。”   说完话,元令霜去宫门边与元令宝会合。淳安去宫苑陪伴父皇。   皇帝也已经得知了大公主有孕的消息,见到淳安夫妇,他满面笑容,又给了许多赏赐。这虽然是外孙,但也是他第一个孙辈。能看到孙辈出生,也是人生幸事之一。   郑贵妃看皇帝笑得开怀,也做个面子,拉着淳安说笑。不过她心里很不以为然,这孩子不过是个外孙而已,抱外孙的快乐到底是比不上抱儿子抱孙子的。   郑贵妃冷不丁又想到自己的姐姐,也是有孕在身,算算日子会在今年五六月生。贺家因为公子太多,竟然盼着一位千金。   这可真是天下同人不同命   此刻贺府上也正在元宵家宴,郑静姝一点儿也没想到,她宫中的贵妃妹妹正在羡慕她。贺家家宴向来人多,她虽然怀孕,却依然忙得不得闲。   贺家长子贺道臻赶在过年期间才回京,连除夕都是在路上过的。这次他离京是为了巡查折冲府的武备,这只是个临时职务,不过因为是皇帝亲命,因此与钦差无异。回京之后,皇帝让他先休假过年,等年后再议事。   不过贺道臻平日并不住在贺府,所以上元节的时候过来与家人小聚。看到继母又有孕,他并不吃惊。只是恭喜父母,又说自己回来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礼物。只能先敬酒一杯。   郑静姝却没有喝,她微笑着说:“我年龄大了,如今也该更小心些。大郎这杯酒,我心意领了。”   她接过贺道臻的酒,放在一边。贺道臻并不在意。他与继母之间一向如此,只是表面客气。   只是没想到旁边的二郎贺道全拿过那杯酒:“母亲,我来代你饮了。”   他说完就把那杯酒一饮而尽,他喝得太快还呛了一下。   郑静姝连忙拍拍二郎的背;“你这孩子,喝这么急做什么?你大哥又不是外人,不讲究这个礼数。”   贺道全用帕子擦擦唇角,笑着说:“我知道。”   贺道臻只是看着这个弟弟,什么也没有说。他们是一母同胞,只是母亲在生二郎的时候难产去世。所以二郎对生母毫无记忆,只把后来进门的继母郑静姝当母亲。   这边敬完酒,那边三郎贺道亨就来和郑静姝说:“母亲,我看时候不早了,该去宫门边等着三公主了。今日坊里到处都是人,我想早些去。”   郑静姝端详了儿子一番,见他仪容整齐,身上也没有酒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小心陪伴公主。”   贺三郎也正是爱玩的年纪,他这时候已经迫不及待,不过还是问旁边的贺道臻:“大哥,难得公主微服出宫,你要不要一起去?你最熟悉京中了,有你陪伴也更放心。”   贺道臻拒绝了:“我与三公主不熟。你们去玩吧。”   贺三郎本想说,除了三公主,二公主也会去。不过他想大哥与三公主都不熟,那与二公主更不熟了。何况大哥的性情贺家人都清楚。他向来不爱去宫中与贵妃公主来往。   他只是随口一邀,没有强求。   三郎带着仙年仙穗两个姑娘一起离开,之后家宴渐渐结束,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贺道臻也起身告辞,二郎犹豫了一下,才起身送他。   他们两个兄弟从小并不在一起长大。贺道臻先是老夫人抚养,后来又在寺庙中住过几年。二郎一直和继母住在一起。等到贺道臻察觉这个亲弟弟比起他这个亲哥哥,更喜欢继母和异母弟弟的时候,他已经扭不过来了。   “大哥回去了?”   “嗯。你不必送我。”   “好”   看着弟弟窘迫的样子,贺道臻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也是订了亲的人了,怎么还怕我?”   二郎小声辩解:“我没有怕大哥,只是”   贺道臻说:“改日你来八正院,我们单独说话。今日喝了不少酒,心绪也不好。”   他的侍从上来扶他,问要不要套马车。他摆摆手:“不妨,我骑马回去吹吹风还舒畅些。”   他的住与贺府在同一个坊,距离并不很远,骑马一会儿就到。他自己的府邸叫八正院,比贺家老宅小很多,但贺家是一大家子人住一起,八正院只住他一个人,其实更加宽敞舒适。   回八正院后,他才觉得长舒一口气。一个人沐浴更衣,焚香之后,他独自提着灯笼走到花园中,在花园里他造了一座小屋,用来养蜂。这是他的一点乐趣。平时事务繁忙或是离京时,府上的养蜂人会帮他照料。   这时候养蜂人都去休息了,贺道臻一个人来查看,他把灯笼挂在门口,轻轻打开蜂箱检查。蜜蜂最怕冬天冻死,幸而他不在的时候其他人照料得不错,蜜蜂没有冻死,还被喂得很饱。   他又照顾了一会儿蜜蜂,才走回房中休息,仿佛此刻外面街道上人声鼎沸的热闹全不存在。   三郎在端福门外接到两位公主。说是微服出宫,要往低调里打扮,可三公主元令宝却一点儿也不低调,和宫中的装束没什么分别,颈上硕大的宝石璎珞,手腕上金钏相叠,连翘头履上都点缀着珍珠。这打扮一看就十分豪气。   然而贺三郎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三公主身边的二公主她穿戴更简单,却比三公主更引人注目,因为她身穿一身紫袍男装,头戴金冠,活脱脱一个俊美无俦的小世子模样。   直到两位公主走到近前,贺三郎才醒过来行礼:“二公主,三公主”   元令宝看到贺三郎这样,有些不高兴:“早知道二姐穿男装来,我也穿了。”   元令霜笑道:“两个人都穿一样的有什么意思?这样我们像一对兄妹,再加上贺家三郎,不就把你护得好好的?”   三公主这才高兴起来。他们一行人乘车向朱雀大道而去。因为街上人太多,车辆也卡在人群中挪动得比人群还慢。于是元令霜不时下车步行。安娘也许久没见这种阵仗了,在前面为公主挡开人群。   贺三郎找了个机会才与元令霜说话:“二公主真会哄三公主。往日我们说的话,说十句三公主也未必听进去一句。”   元令霜知道他是郑贵妃的外甥,只是淡淡笑道:“我们毕竟是亲姐妹。”   因为有暗卫跟着,又有嬷嬷在前后护着,两位公主并没有被人流挤到。只是元令霜更喜欢慢慢儿看,元令宝老要往前冲,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一群人裂成了两群人。   贺三郎本想着自己带上侍卫照顾两位公主不成问题,没想到竟然手忙脚乱起来,他又要追前面的三公主,又要等后面的二公主。   元令霜帮他解决了难题:“三公主更小,三郎快去看看三公主,不必等我。我这里有这么多人伺候,一会儿就赶上去。”   等贺三郎离开,元令霜与李菱歌相视一眼,她们都知道,她其实就是故意的,想一个人在后面慢慢玩,也不想贺家人跟着。   在流光溢彩的朱雀大道上走到中间时候,迎面走到一群书生模样的人,还带着几个浓妆的女子。正当元令霜与这群人错开时,忽然听到那群人中有一个声音高呼:“霜儿!是霜儿吗?”   元令霜一回头,只见一个人在人群中高呼她的名字,正是她的周家表哥。   八个月没见,元令霜在这时候突然有一种他乡遇旧人的喜悦,她向周谨年伸出手,两个人双手握住,她用力把周谨年从人群中拽出来。   “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同时问。元令霜笑起来:“我们边走边聊。” 第40章翠微宫:那年刚进宫,人都齐全   元令霜之前还想过,不知道周家表哥最近在忙什么,如果能见一面也不错。没想到今天会在朱雀大道上偶遇。   周谨年更是惊喜,他从白望诚那里得到的消息,知道皇帝即将正式册封二公主。这说明元令霜在宫中并未受冷落。而且立住了。他果然没有看走眼,不愧是周皇后的女儿。   只是几个月没见,他看元令霜比在洛州时候又有些不同,也许是身着男装的缘故,更显华贵。   因为身在闹市,他很是机警,没有称呼元令霜“公主”,只叫她霜儿。后面跟着的侍卫见公主主动与他说话,态度亲昵,便没有来阻止。   “这是一个人从家里出来赏灯?”周谨年压低了声音问。元令霜靠过去才能在嘈杂人声中听清楚,她笑着说:“三妹也来了。在前面呢。你瞧我们这前后都是一堆人跟着,都是些好手,谨慎着呢。”   她反问周谨年:“表哥是与谁来赏灯了?”   周谨年看了眼他刚刚挣脱出来的人群,那边还有人在笑着高呼他的字。   “都是些同窗白六郎告诉你没有?我如今在太学修习。”   元令霜点点头,她知道周谨年游历洛州之后又来京中,都是为了将来科举应试。重振周家的希望都在他的身上。如今周家男子中,就属他最聪敏,文采最佳。   “上元节,大家相约着出来赏灯”他话还没说完,就有一个女子的声音飘过来。   “周郎,你怎么半路抛下奴家。”一个披白裘,穿石榴裙的年轻女郎挤过来。侍卫想挡住她,但元令霜给了个眼神,于是安娘和侍卫没有拦她,让她过来。   她梳着堕马髻,插着金步摇,说话间挽住周谨年的手臂,粉面含春,神态妩媚,一看已经有些醉意。周谨年扶稳她,对元令霜说:“这是她叫冯小小。”   元令霜已经猜到几分,听周谨年这么说,更是确定。原来这是一帮子太学生携美同游了。她虽是公主,但是年轻文士的风流还是听说过的据说京中风气向来如此,年轻英俊的文人一定要有美人相伴,才算成就佳话。   她还没说什么,周谨年先臊了起来:“今日难得佳节,不免放浪形骸了些。让你见笑了。”   元令霜好笑:“表哥不必同我解释,毕竟到时候上考场的人不是我。”   再说了,她又不是周谨年的什么人,周谨年不必在她面前面红耳赤装纯情。   冯小小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说话,只觉得周谨年居然对面前的娇美的小姑娘很是看重甚至敬重的样子她可是一眼就瞧出来这位身穿男装的不是哪家小公子,而是一位娇娘子,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公府的,好大的气派!   她娇笑着说:“不知道小公子贵姓?若是得空,一起来饮几杯,大家一块儿饮酒写诗,岂不快活?都说楚王殿下俊美如女子,我看小公子生得有些像楚王,却比楚王殿下还要美上几分呢。”   元令霜只是微笑,没有回答她。她只是想,看来平康坊里的女人果然见多识广,连楚王的容貌都知道。即便不是亲眼见过,也是亲耳听说过。   周谨年也收敛了笑容,对冯小小说:“这位公子可不是你伺候得起的,你先去吧。”   不用再多话,就有侍卫把她“请”了出去。   元令霜这才对着周谨年嘲笑:“表哥好风流啊!她在教坊司很出名吗?”   周谨年告诉她:“京中如今有四大名妓,她是其中之一。”   元令霜在宫中看惯了美人,与皇帝宠爱的妃嫔相比,京中的名妓也不过如此。周谨年也补充说:“话虽如此,也不过是个噱头而已。”   所谓噱头,就是要人花银子的。   银子,元令霜比较担心这个:“表哥寓居京中,在太学读书,多靠白家照拂,怎么有财力一掷千金?”   周谨年道:“我们不过是以诗会友,唱和往来”   他又觉得和公主仔细解释风月场上的规矩不太好。   “你放心,我的心思都还在学问上,银钱也够用,并没有一掷千金。”他委婉表明自己还是清白的。   元令霜姑且先信了他,不过是骡子是马,还是要到应试之后才知道。   他们正说话时候,贺三郎又往回走他回头时候远远瞧见似乎有个男子在与公主说话,他心里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   看到贺三郎朝他们这个方向挤过来,周谨年问:“他是谁?”   元令霜低声告诉他:“贺衍你知道吧,他是贺家的三儿子,郑贵妃的亲外甥。”   周谨年“哦”了一声,并不在意:“他还没有授官职,还不知道如何。我只知道贺家老大是个能人。”   元令霜之前也听说过贺家大郎的事,不过没有细究。毕竟要说亲缘,贺三郎和贵妃更近,不时进宫。   她催促周谨年:“你快走吧。与他没什么好说的。”   周谨年抓紧时间问:“我想给你写信,该请谁捎进宫里方便?”   元令霜说:“给我写信?请安的虚话就不必了。至于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可以去告诉齐王妃,她会有办法让我知道。至于直接写信这事,等你考中了状元我再告诉你。”   她说完就对着周谨年用力一推,把他推出去。   周谨年忍不住笑起来。他知道公主这话的意思若是考不中,不能入朝为官,他就没有资格与她直接联系,更别想攀什么亲戚。这么冷酷无情,他却一点都恨不起来,甚至还觉得十分合情合理,可亲可爱。   只是因为,若换他在她的位置,也一定会这么做。   元宵过后,文昭仪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了二月,连坐起的力气都没了。宫中都在说,昭仪娘娘这是看着大公主完婚,又知道公主有孕,心愿已了,撑不下去了。   到了二月中,御医已经不再开药,只用些参汤吊着,文昭仪谵语不断,眼见到了弥留时候。   淳安也知道母亲留不住了,连着几日进宫来。但她头一次怀孕,这样又伤心又激动,竟然见了红,御医连忙劝她在府中休息,不可奔波劳累。韩峻本来有空就陪她进宫,这下说什么也把她按在公主府休养,只是每日都派人来问安,一天问三遍昭仪娘娘的情形。   这天傍晚时候,皇帝来看看文昭仪,正好她清醒了些。   “陛下”她容貌枯槁,只能慢慢说话。   皇帝对她早无情爱,若不是有大公主这个女儿,他肯定早把文昭仪这个人忘记了。但是此刻看她这样痛苦,竟也念起这么多年,她在宫里的一点功劳她毕竟养了个好女儿,而且战战兢兢,十分本分老实,对下人也宽和。   若是后宫中都是她这样的女人,虽然十分无趣,但想必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他拍拍被褥:“不着急,你慢慢说。”   “柔儿”她眼角渗出眼泪,“霜儿”   她到底放心不下两个女孩。皇帝说:“你放心,朕会看护她们。不让她们受一点儿委屈。”   她得了这保证,终于安静下来。   皇帝又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文昭仪嘴唇翕动:“那年刚进宫人都齐全”   皇帝皱了皱眉,他不想去回忆那些陈年往事,他和蔼地说:“你累了,好好歇着。”   这天夜里,元令霜没有睡,她一直守在文昭仪床边,握着她的手。文昭仪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你在宫外这么多年”   “娘娘临走前嘱咐过我”   “我没做到”   “没脸去见娘娘”   半夜时候文昭仪走了,临走前她忽然喊道:“娘娘娘娘!”   别人都不知道她喊的是谁,只是她梗着一口气不下去,让人更加难过。   只有元令霜明白。她握着文昭仪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皇后娘娘不会怪你的她来接您了”   刚说完,文昭仪就吐出一口气,没了气息。   众人都哭成一团。尤其是文昭仪身边的老人,个个哭天抢地。   元令霜也是流泪,不过还是叫人先给昭仪擦身更衣,指挥镇定。   第二天一早,淳安不顾身体进宫奔丧。元令霜一直陪着她,姐妹两个又是抱在一起痛哭一场。   永晖宫那边的三公主元令宝也来了,她虽然也跟着众人哭了,但到底感触不深。因为从她记事起,昭仪娘娘就是病病歪歪的。她母妃说,昭仪这样去了,也是解脱。   料理完昭仪娘娘的丧事,宫中又有议论。翠微宫从来都是高位妃嫔住所,公主住在这里都是因为母亲在此。翠微宫的大公主已经出降,文昭仪又薨逝,如今不大可能让二公主一个人住在翠微宫。二公主今后该住在哪里? 第41章清宁:他真像一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元令霜不管宫那些窃窃议论,每日照旧该干什么干什么。   文昭仪虽然去了,但翠微宫一时还没有立刻闭宫,毕竟文昭仪在这里居住多年,上上下下宫人众多。淳安又需要安胎,所以把一些琐碎事务都交给了妹妹。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昭仪娘娘的私房清点。   文昭仪虽然不是宠妃,但积累多年也相当可观。之前她重病的时候已经把私房里的田地银钱大宗都交给了淳安公主,但还是有不少小项和零碎没有整理。   如今元令霜在大宫女金翘的帮助下,清点这些剩下的财物。   按理说,这事该派个宫中的老人来坐镇。不过郑贵妃想看看元令霜到底有多大能耐,等着看她出纰漏。于是故意没找人来帮忙,只随她一个小姑娘去弄。   须知道,这宫里的老嬷嬷们在宫里混久了,最懂得怎么浑水摸鱼,做假糊弄。这难得的好机会,她们不贪才怪。掌事人看得紧点,她们就少贪点,掌事人管得松些,她们就大胆贪。不过是贪多贪少的区别。   于是等了几天功夫,元令霜那边说都清点清楚了。郑贵妃才装模作样,说要派两个嬷嬷来帮忙查验,看看有没有遗漏。   郑贵妃派来的两个嬷嬷过来之后,元令霜只与她们打了个照面,就让李菱歌陪她们清点。其中绢,帛,纱,绫,锦缎各有数百匹,各种宝石一箱,珍珠四匣,两箱子的金饰,有金手钏金臂钏金步摇各式金钗。金银器物计八十余套。金三百两,银一万两,钱币两千多贯,另外还有些收藏的香料,药材,佛像,砚台,摆件杂项等等许多东西。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实物与册子一一对应,即便个别有破损,亦是清点清楚,没有无故丢失。   两个嬷嬷翻来覆去找不到错处,悻悻回去复命,只能说二公主态度倨傲,不给她们好脸色看。郑贵妃知道这是她们的借口,下人拿这个来糊弄她,她可不能拿这个到皇帝面前去挑事,只能气得骂了几句废物,让她们退下。   元令霜这边清点完财物,之后便是这些私房该如何处理。   文昭仪之前也有话留下,说她在宫里剩下的东西都留给二公主元令霜保管,让元令霜自行挑一些赏赐给她从前身边服侍的人。这说是保管,意思就是这些都给了元令霜,随她处置。   宫里人都知道,这是文昭仪不放心二公主,所以把这些财物都留给她傍身。不过也因此这段时日,翠微宫的宫女嬷嬷都巴结着元令霜,如今文昭仪不在了,她们的出路未定,若能多得些赏赐当然更好。   元令霜心中有数,虽然文昭仪留下的吩咐让她自行处理,不过她还是想先和大姐淳安公主商量一番。   于是找了个日子出宫,去了淳安公主府。这还是淳安婚后,她第一次去公主府,没想到竟是为了料理文昭仪的后事。   因为文昭仪才去不久,所以公主府中也是一片寂静,众人都收敛神色,没有笑意。淳安身边的大宫女玉珠等人出来迎接元令霜,为她引路。   元令霜问玉珠:“大姐姐这两天可好?饮食如何?”   玉珠也是一脸愁色:“公主比前两天稍微好些。不过还是一想起娘娘就哭,只有驸马陪着的时候好些。”   元令霜说:“我这次抄了几个食谱来,都是滋养开胃的,你们收好了,回头做给大姐姐尝尝。如此哀痛,太过伤身了。”   玉珠忙道:“二公主有心了,若能让大公主有些食欲真是再好不过。”   说话间,到了淳安房中。淳安正靠着隐囊,披着薄被养神,一见到妹妹,她要从榻上起来,元令霜忙过去按住她:“大姐又瘦了。”   淳安面容消瘦了些,可小腹却已隆起,这不禁让人更加忧心。她自己何尝不知周围人的担忧?听元令霜这么说,她苦笑道:“子晋也说我,该多为孩子想想。我也知道母妃多年痼疾,可心里就是”   说着这话,她眼里又泛起泪花。元令霜握着她的手,没有劝她,只是柔声说:“姐姐,我今日来,正是关于此事。娘娘在翠微宫留下的东西,我都已经清点好了。请姐姐过目。”   她身后的紫黄奉上厚厚两本册子,元令霜接过来,亲自展开给淳安看。   淳安对母亲留下的东西,心里大致有数,不过她也想着下面人摸走一些是难免之事。没想到元令霜的账本做得清清楚楚,东西竟比她想得还多些。心中更是欣慰,不由感慨:“小霜儿,这段时日难为你了。”   她自己在翠微宫管过事,知道管这些琐事多不容易。元令霜才十三岁,能把那些资历老的嬷嬷都管住,实属难得。   元令霜说:“这些是娘娘遗物,我当然要尽心。”   淳安翻看着册子,道:“母妃的意思你我都清楚,这些东西都在宫中,自然都是留给你的。”   她成婚时候该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而且婚后她食邑八百户,俸禄与郡王平齐,不必与妹妹争这些东西。而且她清楚母亲多年心病,对小霜儿在宫外住了八年,一直愧疚萦怀。如今这一点补偿,也算是安慰。   元令霜对此却另有安排:“娘娘说交给我保管,所以我仔细想过了,我想留下娘娘的藏书和字画,也是为姐姐留个念想。其余的金银首饰器物,还有绫罗绸缎,我都想一半捐给寺院道观,因为娘娘向来虔诚,笃信菩萨。另一半分赐给下人,尤其是翠微宫有许多老人,跟了娘娘快二十年,这些人该厚待,我事先也承诺过她们,只要认真清点财物,不偷摸贪污,事后我一定重重赏赐。”   淳安略感惊讶,对还没有正式册封的公主来说,这一笔财物很丰厚了,没想到元令霜舍弃得如此果断。不过她很快明白过来,元令霜这样做,既是为了母妃积冥福,也是为了在宫中博个好名声。   这安排十分妥帖。只是因为这到底是文昭仪留下的东西,所以捐给寺庙之前,特意来和她这个大姐姐说一声,怕她不满。   淳安叹了口气,她摸了摸元令霜的脸颊:“好霜儿,你想得很周全。就按你自己的心意办。娘娘若泉下有知,该很欣慰。”   元令霜知道大姐姐不会反对,但不论如何,她都该先和她说一声,这才不辜负大姐姐疼爱她。   谈完了正事,元令霜又陪淳安用了午食,然后才离开。   刚走出房间,就在廊下遇到上朝回来的韩峻。他身穿朝服,腰佩鱼袋,还没来得及更衣。他看到二公主也是意外,只见她身穿素服,乌发上只用了几支银钗。明明极素的装扮,却丝毫不寡淡,反而透出一丝明艳。   “二公主来了。”他先拱手行礼。   元令霜没心思和他说话,只道:“听说姐姐精神不好,今日来探望姐姐。刚陪姐姐用完饭,这会儿该走了。”   韩峻听妻子用过了饭,也显出欣喜,笑道:“果然还是二妹妹有用。既然如此,以后还少不得劳烦二妹妹常来,与公主作伴。”   元令霜没有应他的话,只是还礼告辞。   韩峻笑着看她离开,然后进屋,一边让宫女为他换衣服,一边问淳安,今日二公主来为是何事。淳安把事情大致说了,又夸元令霜心思细腻又聪慧。   韩峻却沉默不语。淳安少见他这样的脸色,不由走过来,让宫女下去,亲自为他系好腰带,柔声问:“怎么了?你觉得二妹妹这样安排不妥么?”   韩峻回过神,向她温柔一笑:“没有。这样很好,只是觉着二妹妹这样太难得了。将来不知道是哪个有福气与我做连襟。”   淳安暂时忘却了悲伤,轻轻捶了丈夫一下:“胡说什么。”   韩峻并没有说出他心中的真实所想。他一时间心中想到的是史书上那些有名的皇后太后。譬如邓绥,譬如马明德,这些皇后的贤名大多如此善待周围人,自身却往往无欲无求。但最终她们赢得更大更多。   元令霜小小年纪,即便她留下文昭仪所有的财物,别人也不会指责她什么。但她能做到这一步,这种心思,绝非一般人。若她不是菩萨下凡,那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念及此处,韩峻拥住淳安,轻声说:“因为我一日都不敢忘,能娶到柔儿,是我的福气。”   既然大公主这边无异议,那元令霜便不再有顾虑,回宫之后就开始办这件事。将文昭仪留下的财物分割好。一半捐给寺庙道观,其中皇城中的鹤林寺,护国寺,玉晨观各得一份。剩下一半分赐给翠微宫的嬷嬷宫女和太监,按资历分配,在昭仪身边伺候越久的赏赐越丰厚。   元令霜自己只留了些藏书文抄,仅此而已。   翠微宫上下无不感恩大公主和二公主,说起文昭仪,更是人人都夸。这一番赏赐,不仅翠微宫震动,整个后宫都知晓了。一时间宫中人人都在议论二公主,只是这一次都夸她大方。   郑贵妃当然也知道了元令霜如散财童子一般分掉了文昭仪的遗物,听说了宫里的议论,她气得心口疼,连声道:“她这是收买人心!收买人心!”   锦云忙劝她:“娘娘息怒。二公主不过是个公主,她收买人心有什么好处呢?”   郑贵妃一怔,锦云这话说得没错,一个公主,顶天了也就是个公主,不把钱抓在自己手里,散出去收买人心有什么用?但她直觉元令霜就是在谋划些什么。   “是啊这对她有什么好处?不过是些宫女太监罢了,她想要什么,”郑贵妃又想了想,“你说,会不会是与她要搬出翠微宫有关?”   翠微宫失去昭仪,二公主一个人也不适合搬去主殿。要么皇帝再封一位高位妃嫔去翠微宫居住,要么二公主搬出来。如今宫中高位妃子除了她这个贵妃,就还剩宋昭容,王昭媛还算九嫔之列。   这两个人失宠已久,一直静悄悄住在珠镜宫。只是皇帝这两天,突然又想起了宋昭容。也许是因为文昭仪的死,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宋昭容也是宫中旧人,今年二十七八岁,竟然又隐隐有重新得宠的迹象。   锦云说:“莫非二公主是想与宋昭容联手,住去宋昭容的珠镜宫?”   郑贵妃很是怀疑:“她若想去珠镜宫去讨好宋昭容,那应该留着文昭仪的东西,带一大笔财物过去。”   她一时无法决断,于是派人去了一趟贺府给了些赏赐。第二天,贺府的夫人郑静姝入宫请安谢赏。她六月生产,这时候肚子已经不小了,但只要贵妃邀见她,她也必须得来。   郑贵妃一见姐姐,略寒暄几句,便把二公主的事说了,又道:“昨日晚上至尊还问我,二公主该住去哪里,我只说宋昭容那里不合适,不妨问问二公主怎么想。”   郑静姝说:“娘娘,不论二公主是不是想和宋昭容联手,都用不着慌。再者,我也瞧不出二公主想联手宋昭容的意思。宋昭容无子女无家世,如今不过是至尊一时心血来潮罢了。二公主与她联手,得不到什么好处。若她真聪明,就不该这么做。”   郑静姝道:“我瞧着,二公主这有点像是等着娘娘来招揽的意思。”   郑贵妃眉毛一蹙:“她想来永晖宫?”   郑静姝也不好把话说死了,她轻声说:“不管是不是,但我想着,娘娘接手她,没有坏处。”   当年周皇后去世,二公主才三岁不到,郑静姝就劝过贵妃一次,要她接住这个女儿。毕竟,才两三岁的孩子落到她手里,还不是随她搓圆捏扁,想灌输什么都方便行事。   只可惜,郑贵妃到底是随着自己性子来,不肯要二公主。   如今郑静姝又一次劝道:“二公主今年十三岁了吧?娘娘把她接到永晖宫来,也可显示宽宏,既往不咎。又正好趁着二公主在宫中口碑声名最好的时候,揽到自己名下”   这便是偷梁换柱之法,等日子久了,就可以对外面说二公主做的那些好事,是郑贵妃的意思,甚至挪到三公主名下也不是不可以。   “再者,二公主不久就该议婚,这样一位美貌聪慧的公主捏在手中,招揽的夫婿,也必定是娘娘的人。”   换言之,也可以充实他们贺家的势力。   “二公主既然如此淡薄,想必住在永晖宫中,也不会花费娘娘太多钱财。”   她进了永晖宫,一切还不是都由贵妃说了算,根本用不着特意贴补这个公主。   郑静姝最后淡淡道:“昨日至尊问娘娘的时候,显然也有些这个意思。娘娘当时就该顺着至尊接住。”   话说到这里,郑静姝其实也有一丝埋怨的意味她这个妹妹这么多年,没能最后进一步成为皇后,并不全是因为没有儿子,实在是始终差那么一口气啊!   郑贵妃也听出了大姐的意思,只是她处在高位久了,这么多年宫中只有巴结她的,没有忤逆她的,叫她像一个小女孩低头,哪怕只是做做样子,都叫她意难平。   郑静姝握住贵妃的手:“娘娘,大局为重。”   郑贵妃终于忍住了,她最想要的,还是皇后之位。她点点头:“好,今日晚上我就同至尊说。”   只是郑家姐妹不知道,此时皇帝正在书房里召见了二公主。赵谛听把二公主引进书房。皇帝正展开一卷纸,他招呼道:“过来瞧瞧。”   元令霜恭敬行礼,然后走到桌边,只见那卷纸上写了二十个词,都是些美好的词语。   有“淑宁”“嘉恪”“万华”等等。她立刻明白了,这是皇帝在拟的一些公主的封号。   皇帝说:“三公主的封号,是贵妃想的,已经定了。你的封号,朕不知道你喜欢哪种,所以写了二十个,你来挑一个。”   他声音温和,看向元令霜的目光也很平和。若没有过去种种,他真像一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元令霜双手拿起纸,认真看了一遍,道:“女儿觉得淑宁和清宜两个都很好。”   皇帝笑道:“那选哪一个?”   元令霜说:“可不可以各选一字,用清宁二字?”   皇帝想了想,也觉得好,而且元令霜这么选,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清宁”二字,正与大公主“淳安”二字对应,很是漂亮。   他欣然提笔,写下清宁二字:“不错,清宁公主。”   元令霜趁着皇帝心情好,她又柔声说:“女儿还有一事,想求父皇决断。”   皇帝放下笔,看向她:“你说。”   元令霜说:“女儿已经十三岁了,不需要再劳烦宫中娘娘照顾饮食起居,从此在宫中,不求住在大宫殿,只想单独居住。”   皇帝看她半晌,才道:“好,朕准了。” 第42章仙居馆:给她哪里都无所谓   这天晚上,皇帝又宠幸了宋昭容。宋昭容肤色白皙,一张鹅蛋脸,与文昭仪是同一类虽然缺了些美艳风姿,但胜在温顺。   文昭仪的死到底还是让他有些伤怀这些年宫中的旧人越来越少。他有时候也想与人说说过去的事,又不想要别人提醒他老了,更不想说一些不痛快的事。   好在宋昭容算得上知情识趣,她没有孩子,与周皇后也没有什么交情。皇帝来逗弄她两回,她受宠若惊,侍奉得十分可人心意。   所以又过了一天,郑贵妃才见到皇帝。皇帝两日没见她,又觉得比起宋昭容,还是贵妃这张脸更合他的心意。   郑贵妃伺候皇帝用完饭,便提起二公主的事。   “陛下,妾仔细想过了。二公主至少还有两三年才能出降,与别的妃嫔住一起,也委屈了她。不如让她来永晖宫,既与宝儿做个伴,也可让妾尽一点心。”   皇帝漱过口,把茶盏递给宫人,笑着看向郑贵妃:“这是怎么了?朕还以为你心里还藏着陈年旧事的疙瘩,所以没有叫霜儿来永晖宫。”   这确实不像是郑贵妃的性子。之前吐蕃那事情,皇帝也知道有她的私心,就是想早早地把二公主打发走,打发得远远的。   郑贵妃被皇帝这么一戳,立刻没绷住,直说:“妾心里不是没有疙瘩,只是想想这么多年了,何必再和二公主计较。毕竟六宫都看着妾的行事,文昭仪又走了,她到底是陛下的女儿。”   皇帝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笑着摇摇头。贵妃的那点小心思,他什么都清楚   她就是做做样子,为封后造势。   不过其实封不封后,什么时候封,都是他说了算。二公主落到永晖宫,恐怕得不到什么好处。   他告诉郑贵妃:“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朕已经想好了,二公主不必搬来永晖宫,在宫中另选一个住处,让她单独居住。她已经十三岁了,不需要养母照顾,身边有保母嬷嬷,到时候再添些宫人足够。”   郑贵妃这两天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好不容易才跟皇帝开这个口,没想到结果居然是这样。她明明应该为不用接手二公主高兴,但是此刻她就像辛辛苦苦准备了一席珍馐美味招待不讨喜的客人,结果客人还甩脸子给她说不来了。   她一步踏空,既惊讶又难堪。   “这怎么好”她脸色不太好看,“从前宫里也没有独居过的公主。”   皇帝对自家事比贵妃熟悉:“怎么没有。从前长昌公主的母妃去世,她就独自居住。霜儿求了朕,朕便答应她了。”   郑贵妃这才听明白,原来这是二公主自己的要求。她更觉得没有面子,对皇帝说:“她本事真不小,觉得料理了翠微宫的事,就翅膀硬了。既然如此,那妾也没什么可说的。”   皇帝随她生气去,只是坐到一边,拿起本书看。郑贵妃自己坐着掉了两滴泪,她哭过了的样子最惹人怜爱,又过来拉着皇帝的袖子低头求他:“陛下,妾是一时口不择言。”   皇帝抱住她:“好了,朕也不怪你。朕知道你心里一直没忘记那个孩子,二公主不在你眼前,不会勾起你的伤心事。”   郑贵妃埋头说:“妾还以为陛下把那个孩子忘记了。”   皇帝叹了口气。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虽然只活了几个时辰。他怎么可能忘记。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周皇后也死了。后宫中依然没有皇子出生。   “好了,不提这些事了。”皇帝说。郑贵妃立刻点头,她也不想提这些。因为她的大姐告诉过她,拿死去的小皇子说事,说一次可以博得皇帝的怜爱,但说得多了,只会让皇帝厌烦,觉得她像个怨妇。   她与皇帝之间很久没有提这个孩子了。今日不知道怎么地,又提起这个小皇子,郑贵妃反而怯懦起来。她还没到要利用小皇子的时候,不宜多提。   第二天,永晖宫的嬷嬷又去了趟贺府,给郑静姝捎带去了贵妃的消息。   此刻正是三月末,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郑静姝站在廊下看完了妹妹的信,得知了她又没能接住二公主,而且这次是二公主主动要独居的。   郑静姝叹了口气,把信撕碎让侍女拿去烧了。   二公主不是个懦弱的人,而且还很聪明。恐怕轻易是不可能倒向郑贵妃了。   郑静姝告诉谢嬷嬷:“请告诉娘娘,这事情既然不成,也没有什么可惜的,强扭的瓜不甜。娘娘且放宽心,来日方长。”   谢嬷嬷在郑贵妃身边伺候多年,对这对姐妹之间的事也清楚。郑贵妃能宠冠六宫,这位贺家的夫人可出力不少。虽然只是内宅妇人,可心性手段不亚于男子。   听郑静姝这么说,谢嬷嬷也安心许多:“老奴明白了。”   谢嬷嬷刚要走,郑静姝又叫住她,笑道:“另有件事劳烦嬷嬷转告,朝廷有了旨意,贺尚书四月中旬升宰相,过两日我会进宫与娘娘商量烧尾宴的事。”   谢嬷嬷连忙道喜。如今风俗,升官设宴款待亲朋好友,叫烧尾宴。升为宰相,更是可喜可贺的大事。何况贺家是皇帝的心腹重臣。一定会大办一番,若能请得皇帝亲临宴席,更能显示恩宠非凡,是贺家的无上荣光。   郑贵妃本来为二公主之事不快,但听说贺家准备办烧尾宴,她又欢喜起来。   元令霜这边也听说了原来的兵部尚书贺衍升为宰相,要办烧尾宴的事。不过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寻找一处合心的住处。   这几日元令霜只要有空,就在宫中逛一逛。这整一片太极宫是高祖皇帝时候在前朝基础上兴建,扩建的,整个皇宫规模宏大,里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宫殿,游苑,大小湖泊,还有好几所寺庙道观,两座球场,斗鸡场,形形色色无所不含。   在这里面挑出一所空置又合心宫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大盛的皇子公主年幼时候都是随生母或养母居住。真正可以在宫中独居的皇子是太子,住在少阳院。少阳院位置很好,与翰林院学士院距离不远,这也是为了方便太子。   只是如今宫中没有太子,少阳院自然空置下来。元令霜路过那里,也只看见几个守门的老太监,百无聊赖玩斗钱。   李菱歌陪她一起,低声问:“公主是否想”   元令霜笑了一下:“这里是太子居所。我可不想这么引人注目。”   她跟着云先生认真研习过,起初大盛的太子住在东宫,到太宗皇帝时把太子的居所移到了少阳院,很可能方便皇帝盯着太子,防止太子异动。   当年她父皇的大哥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在少阳院住了二十多年,下场又如何?果不其然被皇祖父抓住了错处。所以住在少阳院也不一定就是什么保障。   探寻宫殿的路上,她又在栖凰宫外面转了一圈。这一次守门的宫人也看见了她,连忙跪地行礼,又以为她要进去,连忙找钥匙。   元令霜摆摆手,道:“不必了,我不想进去。”   她本来就没考虑过栖凰宫。栖凰宫太大了,现在不适合她。   她只问守门的宫人:“你们有没有听过里面有什么声音?”   守门宫人面面相觑,摇头说没有。元令霜便不再问,她想这些宫人白天还好,夜里不一定老实值夜,不定到哪里偷懒,像上次她来的时候,这里就没有人守着。   宫里人也知道二公主最近要搬出来独居,既然如此,少不得要重新添置宫人。不少人都动了心思,想去二公主那里伺候,给典薄娘子送东西打点,想被拨过去。   这都是因为之前元令霜处置文昭仪的遗物,既公允又大方,自己什么都没有留,都分给了下人。在宫里做活,最怕上头刻薄又吝啬。从前都说贵妃的永晖宫好,可永晖宫人太多了,进去之后宫人之间就先斗得跟乌眼鸡一样,才有机会到贵妃面前伺候。   而二公主这边就不一样了。二公主自己带的人少,人更容易出头。翠微宫的人也都说二公主虽然严厉,但赏赐也大方。   为了抢二公主宫里的差事,典薄娘子热闹了好一阵子。只是典薄娘子是个聪明人,硬是把这事情瞒住了,没让贵妃那边知道,免得那边心里不痛快,又给她出什么难题。   过两日,元令霜选定了宫殿,禀了皇帝就准备搬过去,之后翠微宫就会闭宫。   皇帝看她选的宫殿是仙居馆。他略感意外,因为仙居馆并不大,位置距离后妃们住的宫殿有些远,所以去宫苑,去湖边赏花观景都要走更远。   “怎么会选这里?”   元令霜说:“这里距离每日上课的书苑最近,这样最是方便。而且仙居馆精致,女儿独居足够了。”   说是小巧,其实比她在洛州王府住的院落还要大上三四倍,比起之前住的翠微宫西殿也更大。更重要的是,这里清净,位置也好,和少阳院一个方向。   皇帝没有反驳她,只要元令霜不要提出栖凰宫,其实给她哪里都无所谓。   元令霜很快搬进了仙居馆。新添的宫人先由安娘和李菱歌筛选一遍,再让她亲自过目。再加上一些翠微宫的旧人,最终仙居馆一共有近两百名宫人,人数虽然不多,但足够用了。而且元令霜身边最得力的,始终是她从洛州带来的那一批人。   一安顿下来,三公主元令宝就来玩。她对二姐姐能独居一座宫殿很是羡慕。   “永晖宫虽然大,可到处都是人,甩都甩不掉。”三公主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身后的女官李倚竹。她仍是不太喜欢这个伴读。偏偏郑贵妃觉得这个人有用。   李倚竹只当没看见公主的眼神。她也羡慕二公主能独居,但她不像三公主想得那么少。独居虽然自在,但是一切都要自己打理,更费心神。宫里上上下下两百人,哪里不要用钱?二公主现在名声好听而已,手上真不一定还有多少钱,将来还是会吃苦。   她心里不觉得堂妹李菱歌能赢到最后。   三公主观赏了一番仙居馆,又道:“二姐姐,明日贺府办烧尾宴,父皇和母妃都会亲临贺府。你也一起去吗?”   元令霜心中冷笑。她何必去凑这个热闹。虽然给贵妃添堵很有趣,但不值得她费这个劲。   “不了,”她柔声笑道,“明日我要去看看大姐姐。”   三公主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二姐与永晖宫,与贺府,并不是一路人。这段时日母妃对她苦口婆心,她也听进去了一些。可以和二姐姐玩,但她们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二天午后,永晖宫准备去贺府的事。元令霜也准备出宫,她选择仙居馆还有个原因,这里距离银台门这道宫门更近,出宫不会被别处宫人看见,方便行事。   四月午后,周谨年正与白望诚对弈。这段时间周谨年都住在白家宅子里,与白望诚一起用功。他们今年十一月下场应试。这几个月既要忙着用功,又要不断在京中交际,尤其是赏花季节,天天都赶场似的与人唱和往来。   好不容易这两天消停了些,这会儿在家中歇着。   只是午后春困,两人对弈又沉默不语,周谨年不仅有些昏昏欲睡。正在这时候,小童来通报说:“公子,外面有位自称是宫中的嬷嬷来求见。”   周谨年一下子清醒:“快快,让她进来。”   白望诚也道:“不知道是不是公主派来的。”   他话音未落,周谨年已经跳下榻,整理好衣服,匆匆出去迎接。他才走到廊下,就看见院子中站着几位女子,其中中间一位最引人注目,她白衫绿裙,头戴帷帽,正站在槐花树下仰头观花。微风吹起帽上轻纱,才人窥见一半容颜。   周谨年讶然:“公主!”   元令霜回头对他嫣然一笑:“我来瞧瞧表哥,是在好好用功,还是依旧贪恋温柔乡。” 第43章第四十三章:烧尾宴   周白二人完全没想到公主亲临,连忙行礼,将她迎进来。   元令霜走进房间,摘下帷帽递给宫女,又看到他们的棋盘,道:“看来扰了你们切磋了。”   白望诚笑道:“我们两个再熟悉不过的,不过是闲来打发时间,谈不上切磋。”   周谨年却不说话,他还在惊讶中。元月十五夜里见过一面,如今在末春午后,天朗日清,公主的容貌看着更清楚了,已然是少女模样。   元令霜这会儿心情很是舒畅。   她选择在仙居馆独居,就是为了能行动方便些。她说是看看表哥有没有好好用功,并不全是玩笑话。虽然离应试还有半年,但有些事,该早些准备了   白望诚收起棋盘,请公主上座,又问:“公主喝什么茶?”   元令霜道:“不必劳烦府上,我这个宫女很会煮茶,今日大家尝尝她的手艺。”她指了指宫女桃叶。虽是临时出宫,但依然带了茶器和茶叶来,茶叶是紫笋茶,宫中今年刚到的贡茶。   白望诚知道,这是公主的讲究,不用外面人的茶具,但话说得圆融,显出好气度。   干说话没趣,元令霜让白望诚拿了双陆出来,边玩边说话。她,李菱歌,白望诚,周谨年四个人,靠在桌边,轮流玩双陆牌。   李菱歌摇骰子的时候,白望诚只是盯着桌子,并不看她的手。李菱歌倒比他坦然些,闲闲问起洛州的亲友如何。   白望诚说,洛州齐王府,白家,李家都安好。白家九郎和齐王府的蕙娘前不久完婚了。   元令霜知道这事情,齐王妃给她的信里提过一笔。只是此时听来还是有些感慨,她离开洛州不过一年,但这时候回忆起来,只觉得洛州仿佛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完闲话,才渐渐说到正事。   白望诚说:“今年开年后,礼部就十分忙碌。先是昭仪娘娘去了,接下来还有公主的册封礼,之后还要准备吐蕃使者来迎亲。”   说到公主册封礼,他们又道恭喜。   元令霜想的是另一件事。昭仪娘娘的后事,还有公主册封礼,都是花钱的事,不过这些宫中应该都早有准备。最花钱的就是与吐蕃联姻之事。元氏宗亲女封为公主,远嫁吐蕃,要带走一大笔嫁妆,另外远途送嫁,花费亦是庞大。   前两年灾害不断,去年缓了一年,今年还不知道年成如何,但不论如何,朝中这一大笔开支是省不了的。白望诚的父亲是礼部侍郎,为这些事情少不得忙碌。   元令霜说:“这个月底办公主册封礼,我想和父皇说说,削减一些,一切从简。”   白望诚与周谨年对视一眼,问:“公主这是为何?”   元令霜说:“我也没想到父皇会这么快为我和三公主正式册封,今年又这么多事。尤其是昭仪娘娘薨逝后,我其实并不想那么快册封。但父皇既然已经定下了,我也不好推辞。所以想着,还是简单办了便好,反正不论如何,我都是父皇的女儿,名正言顺的公主。”   这话半真半假,她现在要的不是什么华丽的仪式,册封公主而已,奢华上天了,也只是公主。   她现在要积攒的是名声。   这也是她今日来的目的之一来继续拉拢白侍郎和白家。   白望诚有些踌躇:“可至尊那边不一定会答应,而且,两位公主的册封是比照着办的。”   他的意思是,即便元令霜愿意简办,贵妃那边一定不愿意。   元令霜笑道:“所以不一定能成,但我会先和父皇说说。”   她这是要让白侍郎知道。事情成了,是她识大体。事情不成,那都是贵妃的缘故。   白望诚还在琢磨着,周谨年已经全明白了。元令霜这一招,既给白侍郎留个好印象,又显得体恤皇帝,皇帝定然会问贵妃。贵妃若不同意,那显得贵妃落了下乘,若贵妃同意,也得忍下这口气。   他看向这位公主表妹的目光愈深,若当年周皇后能有这样的坚韧的心性,一定不会落得那般结果。   “公主果然简朴,听说前些日子在宫中,将昭仪娘娘的遗物都捐给寺庙,分赐给宫人了。”   元令霜没想到,连宫外都已经有传闻了:“表哥从哪里听来的?”   周谨年说:“护国寺得了公主的赏赐,十分感念。”   白望诚帮他补充:“淳安公主府上也有话传出来,说大公主认为公主处事得当,很是欣慰。今日再听公主说册封从简,果然贤明。”   元令霜虽然确实想要这样的结果,但是当着她的面猛夸,她还是有些受不住,而且周谨年唇边带着笑意,已然看破她的目的。   说完册封之事,她关心的就是周谨年的科举应试之事。   其实按照周家的身份,若周皇后没有出事,周谨年是皇后外甥,父亲又在朝为官五品以上,可以不用参加科举,靠门荫授官。不过如今这情势,他必须参加科举。   秋季时候,朝中会先审查入试资格。元令霜的担忧就在于此:“我听说皇帝升了贺尚书做宰相,不知道今年秋天对表哥又没有影响。”   白侍郎会给周谨年放行,但是贺衍如今是宰相,对科举大事也有权干涉。   白望诚说:“公主放心,朝中如今有三位宰相。贺相是主管兵部和工部。礼部之事归杜相掌管,杜相又是家父老师,不会故意为难。”   元令霜知道他的意思,杜相是白侍郎的老师,白侍郎又是周谨年的庇护,有这层关系在,周谨年科举应当顺利。   听起来很顺理成章,但她不能赞同。对杜相来说,白侍郎是他的人,当然要护着,可周谨年就未必了。一旦起了冲突,一边是位高权重,在皇帝面前正得宠的贺衍,一边是初出茅庐,家族败落的周谨年。杜相会选哪一边,还真不好说。   不过元令霜没有直接反驳白望诚。她不想显出不信任白家父子的样子。   她只是点头道:“如此甚好。”   说话间,她看一眼李菱歌,从她手上接过骰子,随意一扔。李菱歌接过话头,道:“说到贺相,今日贺府要办烧尾宴,听说极是豪奢,白侍郎去不去?”   白望诚说:“家父与贺府交情不深,不会去赴宴。”   李菱歌哂笑:“我们出宫时候,就听说了永晖宫那边的热闹。贵妃娘娘一早就开始准备了,至尊会和贵妃一起赴宴。”   她这话的意思是,贺家与白家交情不深,可与皇帝交情深得很呢。   周谨年面色不变,语气平静:“圣上向来宠爱贺家,已是人尽皆知之事。”   他何尝不知道,有贺家和贵妃在,他的科举之路充满变数。但是贺家势大,一时无法撼动。他也只能赌一赌。   元令霜喝了一杯茶,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她还得去淳安的公主府上。临走前,她要走了周谨年以及他们同窗的一些诗作,说拿回去看看打发时间。周谨年送她出去时,又单独说了几句话。   元令霜说:“表哥若能今年考试当然最好,我这边也会为表哥试探努力一番。”   她的话点到为止,但周谨年明白了。她是公主,可以直接试探皇帝的态度。若皇帝准许他参加科举,那无论谁也不能把他刷下去。   周谨年也不多话,不与她说客套话。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结盟。盟友之间,只要做事,不必废话。现在是公主为他铺路,将来他入朝为官,也必然要回报公主。   他点点头:“我明白。能今年能考,当然是最好的。若不能,我也会耐心等待机会。”   元令霜这才真心笑了,道:“表哥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天色微暗时候,元令霜从大公主府回宫。另一边皇帝与贵妃的仪仗正浩浩荡荡,往贺府而去。   贺府门前道路两边烧着火把,客人的马车一直排到坊门前。宫里的太监宫女先来了两拨,一拨在贺府门前守着,一拨进入贺府,仔细布置皇帝的坐席,检查饮食餐具,专为皇帝试毒的太监也开始一道菜一道菜检查。   贺家上下也全都候着,直到皇帝驾临。   其中贺家的老夫人已有七十多岁,平日在自己院中不问事,今日也不得不穿起诰命礼服,恭迎皇帝和贵妃。   皇帝带着郑贵妃同乘御辇,到了贺府内侍赵谛听扶皇帝下车。一下来,就见贺衍,贺老夫人,郑氏,领着府上男女老少一起行礼迎接。院子中许多朝臣,也是跪了一地。   贺衍如今有六子二女,郑静姝还怀着一个,这么多子女一起排开,颇有气势。皇帝亲自扶起贺衍,又去看他身边的儿子。六个儿子当中,老四老五老六都还年幼,皇帝最看重的就是贺道臻,对三郎贺道亨也很是喜欢。此时看见,比在朝中宫中更多一分亲热。   众人入席之后,皇帝先与贺老夫人说话,称赞贺衍一番,又夸贺老夫人教子有方,如今贺家这般繁盛,都是老夫人的功劳。   贺老夫人是见过世面的,被皇帝这么夸奖,依然不卑不亢,说:“贺子实能有今日,全赖陛下用心栽培,贺家不敢贪功。”   贺衍恭敬道:“母亲说得是,贺家一日不敢忘记陛下深恩。”   皇帝笑道:“今日是烧尾宴,不必太拘谨。”   皇帝放话之后,席间逐渐活跃。美味佳肴不断奉上,席间也有歌舞助兴。众人说话欢笑声交织,场面奢华,不亚于宫廷宴席。   贺老夫人年事已高,她略饮了一杯,就退席了。贺道臻看祖母退席,亲自去扶她,送她回院子。   贺老夫人扶着长孙的手,慢慢走过长廊,穿过一道院门,才渐渐听不到大厅中欢宴的吵闹声。   “你回去吧,难得这样的大事。”贺老夫人说。   贺道臻却并不急着回席,他陪老夫人进院子,又叫侍女端来茶具,他亲自烹茶,陪祖母坐一坐。   “祖母平日里不愿意见人,我疏于问候,有段时日没见祖母了。”   贺老夫人看着这个长孙,叹道:“你不必可怜老婆子,这内宅中,争来争去争了一辈子,我是想开了,所以才不愿意见人。”   她又说:“你到底和其他人不一样,是有良心的。说来也奇怪,虽然你父亲不是我亲生,但你却像是我的亲孙子。”   贺道臻微笑道:“隔辈亲就是如此了。”   贺家人都知道,贺老夫人并非家主贺衍的亲生母亲。当年贺家宗子不能生育,所以只能从亲眷家过继了一个孩子,就是贺衍。贺衍过继时候四五岁,已经有了记忆,所以与老夫人一直不亲近。   “我这前半辈子,先是与你祖父的姬妾斗,后来过继了你父亲,又与族里的叔伯妯娌斗。好不容易,你父亲长大了,又和你父亲斗起来他成家立业哪件都不肯听从我的安排。后来嘛,还是你母亲进门了,总算消停了些。等你母亲难产去世,郑氏进门,我又和郑氏斗”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现在你父亲终于成了宰相。人人都说我命好,白得这么一个好儿子,如今诰命在身,子孙满堂。我也斗不动了,干脆随它去罢。”   贺道臻说:“祖母不是斗不动了,祖母是有大智慧。”   贺老夫人听他这么说,心里舒服多了。她说:“你心里向来清楚,只可惜二郎不明事理。虽然这有些为难你,但你若能照顾他还是多照顾些吧”   贺道臻应下了,又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不会为难。” 第44章第四十四章:他护得住   贺道臻离开祖母院子,走回前院。老远就听见欢笑声,他没有立刻返回席间,只是站在廊下无人的暗处,静静观望。   只见继母郑氏正与贵妃说话,姐妹两个神态亲昵。   除了郑氏姐妹,还有她们的弟弟郑麒今日也来赴宴,这位郑家舅舅虽然不爱读书没什么学识,但头脑机灵,受两位姐姐照顾,如今在少府监谋得个肥差,也是赚得盆满钵满。这会儿在席间窜着,劝酒各位同僚,有他在哪里都不缺热闹。   此时在皇帝面前演奏乐器助兴的并不是伶人,而是郑氏的儿子,贺家三郎贺道亨,他刚满十五岁,容貌清俊,手持玉笛,正是玉树兰芝,讨人喜欢。   贺道臻再看自己的同母弟弟二郎,他的位置虽然也靠前,但是完全没有和皇帝说话的机会,更不要说上前献艺。尽管如此,二郎却笑得一脸开心,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公。   贺道臻在心中微微叹息。   “公子”有人怯怯叫他。   贺道臻转身,看见面前是两个端酒的侍女,他侧身让她们过去:“辛苦了。”   他这么和气,又这么遥不可及,端酒侍女走过去还忍不住回头看这位府中最难遇见却最常被提起的大公子。   贺道臻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席中。比起时下风行的狂欢饮宴,他更喜欢三五好友,围炉烹酒,慢慢品尝。只可惜这种悠闲可遇不可求。更多是不得不应付的场面。   他一回到席上,立刻就被自己父亲贺衍捉住:“怎么去那么久?该罚!”   贺道臻利落自罚一盏,喝得豪气。皇帝向来喜欢他,又叫他近前说话。   郑静姝正同她妹妹贵妃说话,看见皇帝握住贺道臻的手,脸上笑容一滞,贵妃问:“姐姐怎么了?”   郑静姝忙笑道:“肚子里孩子踢了我一脚,今日热闹,他也耐不住了。”   贵妃看向郑静姝的肚子,虽然早就习惯了,难免还是有一丝酸涩,不过她掩饰得很好,只是笑着说:“三郎如今也十五岁了,姐姐有何打算?是准备继续读书考科举吗?”   郑静姝正想提这事,既然贵妃提起她也不回避了。   “书当然要继续读,只是我们这种武将之家,必然有官做,何必去走科举的路子,挤掉别人的机会。”   其实这都是些场面话。她其实很想让三郎科举入仕,但是三郎不擅长写诗,文采一般,科举即便中了,名次也不会好看。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眼看着贺家长子贺道臻已经历练出来了,又很得皇帝重用,如果三郎再慢悠悠准备科举,几年过去,兄弟两人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所以她果断为儿子放弃了科举这条道,改选门荫入仕。   贵妃明白了她的意思:”既然这样,那正好让三郎去做侍卫。我们三公主今后也可以常常看见他。”   姐妹两个心照不宣,这是她们为子女安排好的路三郎从侍卫做起,得到皇帝赏识后,再升职重用,三公主嫁给他,既是提升三郎的地位,也能让三公主安安稳稳。   酒宴直到深夜时候才结束,都城平日宵禁,只有皇帝的御辇仪仗穿过街道。皇帝坐在车中,正是微醺时候,从刚刚极热闹的酒宴上离开,这会儿突然有些冷,他抓住了贵妃的手,放到自己胸口贴着。   “陛下,”贵妃声音柔媚,“是不是醉了?”   皇帝摇头:“朕没醉,朕开心得很。”   他与贺衍两个人相识多年。其实刚相识的时候,他没有想那么远,只是觉得这个人聪明有手腕,又有些意思,与一般世家子弟不同,所以愿意与他相交。   这么多年,确实是他把贺衍挖掘出来,用起来的。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他父皇时候有一些名臣,将来史书写他,他也会有一批自己的名臣,贺衍就是其中之一。   今日真是再完满不过了。   过了几日,朝中就有消息,调贺家三郎贺道亨为殿中省侍卫,去宫中任职。京中贵族子弟一般都是从侍卫做起,但是卫官之中也有分别,普通些的都是三卫,去外地任职。只有家世极显,且皇帝宠爱的世家子弟,才能一开始就授职殿中省侍卫。   郑静姝大为高兴,这是极有颜面的喜事。她忙不迭为三郎准备做官服,又通知亲朋好友,为三郎庆贺。   贺道臻也知道这事,并不意外。父亲如今是宰相,三郎的亲姨母又是贵妃,皇帝自然不会亏待三郎。   他并不在意三郎如何,只是想着自己的同母弟弟,这天退朝之后,他就派人去贺府,把二郎请来八正院,与他议事。   既是八正院那边的侍从拿了哥哥的帖子,正儿八经来请,贺道全只好过去。   到了之后,侍从将他引到花园中:“二公子请这边走。”   此时正是春末,花都开烂了。这里只住贺道臻一个人,所以用的仆从也少,整个院子比起贺府清净许多。但花园中却另有一番活泼景象,老远就听见群蜂嗡嗡声。   贺道全忍不住头皮发麻,他虽然是男子,却很怕虫子之类的东西,尤其是蜜蜂。这也是他怕长兄的原因之一。   别人都是养狗,养马,斗鸡,这位长兄却喜欢养蜂。   “我不往里走了,就在这里等大哥,等他忙完了再说。”他不想进去,就在花园不远处的廊下坐下。   侍从只好独自去禀告。   过了一会儿,身穿便服的贺道臻走了过来,他头上戴着女子一样的帷帽,二郎看了又觉得有些好笑,外面人绝对想不到他的大哥在家中竟然是这副形容。   “大哥。”他起身行礼。   贺道臻随手摘下帽子,扔在一边:“坐下说话吧。”   他身上还粘着些花粉,混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侍从端上茶桌,放到他们中间。他们坐在廊下喝茶说话。   贺道臻也不和弟弟多废话,开门见山道:“三郎已经授了殿中省侍卫的官,你知道么?”   二郎握着茶杯,这茶是大哥的口味,比较清淡,不像贺家,每次煮茶都加很多配料,母亲的口味嗜酸,喜欢加梅粉。他也和母亲一样,喜欢酸甜的茶,这样清淡的茶他喝不太惯。   “我知道,三郎聪明清俊,殿中省侍卫向来要求容貌端正,三郎去正合适。”   他语气平和,完全不嫉妒三郎,甚至很为三郎高兴。他又加了一句:“母亲也很高兴。”   贺道臻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是可以做这个殿中省侍卫的?”   二郎放下茶杯:“大哥别这么说。我没想过要和三郎争什么。我自有我的出路。我们一门亲兄弟,若是事事攀比计较,才是最不好的。”   贺道臻想起了从前,他那时候才十二三岁,与二郎大吵一架。他想要二郎看清楚,继母别有用心,在继母心中,她只是在利用二郎做她亲儿子三郎的垫脚石。   他一时口不择言:“她不是你的母亲,只有我们自己母亲才会真正为你好,她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二郎听了又气又急,面色煞白:“我什么不记得了。你总是提起这些是不是怨恨我害死她?”   说完他大哭一场,甚至气得病倒了几天。那几天继母一反常态,衣不解带地照顾二郎。二郎病好之后,只与他更加疏远。   从此之后他就明白了,在二郎的心里,继母的偏心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只认这一个母亲,只要她是他的母亲就好。   所以贺道臻也不指望能劝服他。   他只问:“既然你这么说,那你的出路父母是如何安排的?”   二郎面色有些羞赧:“家中说,等今年秋天我完婚之后再去出仕。”   与他订婚的是一位伯爵府上的姑娘。这位姑娘为人端庄,贺道臻打探过,虽然不是绝色,但人品还好,也许这样的配二郎正合适。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若成婚时候有一官半职在身,在岳家不是更体面么?”   伯爵家与贺家联姻,冲着就是贺家的门楣来的。若成婚时候贺道全都是白身,新娘子会怎么想?   二郎似乎没想那么,一时无话。他想强辩说结婚时候白身也无所谓,但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事实并非如此。   贺道臻这才说:“我已经为你选定了,补了一个三卫的缺。虽然不如殿中省侍卫,在京中任职,但你只要用心,比起在宫中更能积攒经验。”   二郎一时怔住:“大哥”   贺道臻早就想明白了,他不想说大道理,也不指望弟弟能转过来。他只是做该做的事,自己问心无愧罢了。好在二郎本质心地良善,郑氏只是把他养得庸庸碌碌而已。庸庸碌碌也没有什么不好。他护得住。   宫中很快也知道了消息。   永晖宫事先就有消息。郑贵妃很是得意,贺三郎是她的外甥,而且她早把三郎看做未来的女婿。这又是一件增光添彩的事,尽管她还没能封皇后,但是通过这一桩桩超凡待遇,可以在宫中昭示她的地位。   三公主知道这事也很高兴:“是不是三郎常常能来宫中陪我玩了?”   郑贵妃笑着说:“侍卫每日要当值,要练习骑射,拱卫圣上。可不是来宫中玩耍的。不过,以后确实能常常见到了。”   她正说得高兴,六尚那边就有女官过来告诉她,说皇帝那边有意裁减公主的册封礼,想简办,问娘娘看看怎么裁减。   郑贵妃只觉得脸上一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扇了一耳光,她冷冷问:“简办?至尊前几日还说盼着宝儿的册封礼,怎么会突然想要简办?是礼部的意思么?”   女官面色为难,近前在贵妃面前小声说:“听说是二公主给至尊提的,说什么今年开春以来办的大事多,不如把公主册封礼的开销减一减。”   郑贵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又是她。   若是礼部官员,她这就要开口直接骂了,但是二公主不一样。二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她忍了忍,只敢在心里骂了一串下贱小娼/妇的恶毒话。   女官还在等着郑贵妃的回复,只见她面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双手捏的紧紧的指甲掐肉。过了好半晌神色才平静下来。   郑贵妃想了半晌想明白了。这事情无论如何她也讨不了巧了。既然皇帝让女官来问,那就是已经做出了决断。她要硬闹着大办,那岂不是在大局上还不如一个十三岁的公主?皇帝怎么看她?   可她答应了,也叫宫中都知道,这次她是不得不忍了这口气。二公主这个在宫外住了八年的公主,才不管什么排场,完全不在乎。只有她这个贵妃被扫了面子。   郑贵妃想着想着,又气得笑了两声,说:“这点儿小事,也要来问我?你们都是吃闲饭的?”   女官就知道,贵妃娘娘这是扫了面子忍下了这口气。她们放心裁减着办了。   不过郑贵妃还是叫住她,道:“这既然是二公主的主意,那你们可少不得在宫里说说,让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位二公主可是贤明得很。从前都说淳安公主贤明,我看比起二公主还差得远了,这位才是真简朴,真不讲究排场。”   前段时日,元令霜分赐财物给下人,在宫中赢了一波口碑,全都是夸她的。   贵妃这话,就是要让宫中女官们知道,元令霜也没有那么好。须知道,对宫中女官来说,每次办大事,都是一次揩油水的机会。   在这宫中,许多人孤独一生,只有钱才是最重要的。要是二公主这么多来几次,他们可以揩的油水可就少许多了。   郑贵妃不能在明面上驳回这件事,更不敢顶撞皇帝,但是宫中女官大多是她的人,让这些人不愿意站去二公主那边,她还是能做到的。   仙居馆那边,李菱歌每日都在宫中搜集消息,什么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贵妃的态度,她很快就知晓了,并禀给了元令霜。   “贵妃生了好大的气,但也没有办法。最终还是同意简办。”   元令霜正在池边休息。   仙居馆虽然地方不大,但五脏俱全,宫殿后面有一片水池,池边有芦苇,池中种了莲花,还养了许多鲤鱼。   她拿着鱼食喂鱼,看池水中鱼儿在莲叶下灵活游动,她笑着说:“可惜了,她若闹起来才更好看呢。”   她把盛鱼食的小白瓷碗递给李菱歌,用帕子擦擦手:“然后呢?”   李菱歌说:“她又和女官说,这都是二公主的主意,二公主太简朴了。这会儿女官都在说,二公主太过贤明了。”   宫中的人精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而且圣人讲中庸之道。贤明是好事,太过贤明听起来就是讽刺了。   元令霜听了笑起来,她才不怕呢。   “是嘛,她们现在这么说我?这宫中的风向还真是容易变。我才十三岁而已,就给我编排这么多,我可真是受累了。”   她甚至有心思和李菱歌开玩笑。   李菱歌问:“公主不担心?”   元令霜说:“不担心。你担心么?”   李菱歌也笑了:“我还是有些担心的。不过说公主贤明,总比说公主暗愚好。”   元令霜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你看,她又想讽刺我,又不敢说得太过,只能这样阴阳怪气。但这其实不是反而为我宣扬吗?”   她这样的名声传出宫外,传到朝廷,传到百姓耳中,他们可不会仔细分辨这是不是贵妃的讽刺,只会觉得确实如此。   说不定,她还得谢谢郑贵妃呢!   只是这话她现在只能和李菱歌说说。   “不说这事了,我叫宫里送过来几只小狗,我们瞧瞧去。”   之前住在翠微宫的时候,因为文昭仪有喘症需要静养,所以从不养猫狗。如今元令霜独居,她想养些狗,这也是当下流行,打猎终归需要矫健的狗儿。   四月末,皇帝贵妃观礼,礼部主持,正式册封两位公主,仪式开销从简。郑贵妃虽然对这简单的仪式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在皇帝面前只能一脸笑容。   她不去看元令霜,只看自己的女儿。   只见两位公主,三公主还稍显稚嫩,但二公主元令霜亭亭而立,十分从容淡定。   三公主被册封为万祥公主,这是郑贵妃为她选的封号。   二公主元令霜也被正式册封。从此宫中改口,都称她为仙居馆的清宁公主。 第45章第四十五章:你的诗我读过   两位公主正式册封后,宫中女官又是一阵热闹,纷纷去永晖宫道贺。相比之下,仙居馆就清冷许多,只有宫正和典簿娘子过来送了贺礼,给清宁公主道喜。   元令霜心中有数,如今宫中管着实事的女官一多半是郑贵妃提拔上来的,剩下也都是跟郑贵妃示好过的,早就没有她母后的心腹了。不过没有关系,这些人能来她宫中露个脸,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个好兆头。   这日午后尚仪赵娘子带着手下的掌籍也过来,给公主送上一套潇湘竹狼毫笔做贺礼。尚仪娘子掌管书房典籍,笔墨文具,兼管着宫中宫女的学习,乐人练习等事务。最不缺各种书房用物。   赵娘子打开盒子给公主看:“这笔是宫中特造,笔管上装饰了水晶,配公主再合适不过了。”   元令霜不喜欢花哨装饰,也不得不说这笔做得精巧,她拿起来看了看,笑道:“果然精致。”   赵娘子又说:“薄礼一份,两位公主都是一样的,公主不嫌弃寒碜,能得公主把玩使用才算是物尽其用。”   元令霜听她特意提一句“两位公主一样”,心里知道这是她示好的意思。她没有太着急拉拢,只是微笑点头:“赵娘子有心了,我每日读书写字,少不得趁手的笔。”   她又说:“既然赵娘子过来,我正好有件事与你商量。”   赵娘子欠身:“商量不敢当,听公主吩咐。”   元令霜客客气气道:“我知道宫中有内文学馆,供女官宫女学习,我这边宫女不少,许多年龄不大,还不识字的。但叫她们一股脑都去内文学馆,又人数太多,一时排不开。所以我想着,在我自己宫里让几个识字的大宫女教导她们。另外,还可以办一个书社,招待客人,女官若无事也可以过来品茶读诗。”   赵娘子听明白了,公主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她要教自己宫里的小宫女识字,第二件事,是要组个书社,公主,郡主,伴读,女官之间聚会用。   这两件事,头一件教小宫女识字这事情,本不用对她说。其他宫中也有自己教导宫女的,不过若像公主说的人多的话,说一声也好。免得叫人以为公主是想和内文学馆打擂台。   另外书社一事,她作为尚仪只能送些书籍过来,至于能不能办起来,得看公主自己的本事。   这么一想,赵娘子便笑道:“如今公主已册封,这些事都听公主决断。”   元令霜与她商量了一番,请尚仪那边过两日多送些纸笔书籍和几案过来。赵娘子自然满口答应。临走时候,李菱歌拿了一包银子给她,赵娘子推脱一番,还是收下了。   不到两日,尚仪那边就送来了东西,都是些普通纸笔,供宫人使用也足够了。元令霜先挑了二十名小宫女,交给紫黄。让紫黄安排她们,先慢慢学认字,并学一些算术。   仙居馆做这件事并不掩人耳目,永晖宫郑贵妃那边很快就知道了。她对教宫女识字一事无所谓。她原本就对内文学馆就不怎么上心。这事情都交给下面人去做。   大盛宫廷里美貌女子太多了,宫女就算能读写,若不得她点头,也很难上位。   只是书社的事,让她有些在意。当年她入宫时候,周皇后似乎也搞过类似的诗会,她从没有去过,只是听人说起过。而且周皇后后来很快失宠,再没有办过诗会。   郑贵妃怀疑元令霜是不是听说过周皇后的事,所以也想效仿。不过公主这是低估了办书社的难度,宫里没人捧场是办不起来的。   全都是些无用功罢了,郑贵妃轻蔑地想。   元令霜这日一早就去上课,比平时更早。自从册封公主之后,她的神思更清晰了,每日都醒得很早。她很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云先生为了恭喜公主册封,也为她特意做了一枚印章,用的是一块颜色漂亮的寿山石,小巧玲珑,上面纂了“清宁”二字。   元令霜有宫中制的印,但云先生做的这枚私印更合她的心意。   今日上完课后,元令霜对老师又提了个要求。   “先生能不能抄些如今宫外传唱的诗来?只要是好诗,不拘作诗人的身份。”   云无圣对这个学生时不时的要求已经见怪不怪,是他教导她要多看多听的。看到她对宫外这般好奇,总让他想起一些往事,心中泛起怜惜。   “好,我这两日就为公主抄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提起笔,在纸上默写起来。   “这几首是最近我知道的几首好诗,公主先看着玩玩。”   他默记极强,不一会儿就默出了十几首诗,都是最近看过的。   元令霜接过来笑道:“先生的诗,我也是喜欢的。早就抄过了。”   云无圣看着她的笑容,又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周家娘子。那时候她正从假山亭子上走下来,一手握书卷,一手持团扇,她身后是瀑布般的紫藤花。   他才十五六岁,第一眼看到就羞红了脸。身旁损友打趣他:“别看啦,周娘子要进宫去做太子妃了。啊呀不对,这么说是该多看两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佳人像是从云端走下来,走到他面前笑盈盈说:“云家小公子,你的诗我读过,很是喜欢。从今后就算认识啦。”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周娘子身死魂灭,只留下一个女儿。   所以他怎么能不护着公主?   “先生?”元令霜唤他。   云无圣回过神,看她把抄的诗都收好,递给了身边的宫女。他这才问:“公主最近是想钻研新诗?”   元令霜笑道:“是,也不全是。我确实想多读些如今的新诗,另外就是想在宫中办个书社,若是只有旧诗岂不无趣?还是有些今人新诗赏玩才有意思。”   云无圣隐约猜到些,公主向来聪慧,从不做无用功,办书社一定要是为了在宫中聚拢人脉。他点点头:“既然如此,我明日再多带些诗来,既有当下大拿所做,也有些初出茅庐的新人。”   过了两日逢着休息的日子,元令霜也没有闲着,她一早就进了书房,一边是李菱歌一边是紫黄,几人把最近搜罗到的所有的诗都拿出来一部分是齐王妃从洛州寄来的。一部分是那天去白府,拿走的周谨年以及他们同窗的诗作,一部分是这几日云先生给她的诗。加起来竟有两三百首。   元令霜让菱歌和紫黄帮她按作者,按主题分门别类分好,她又仔细筛选一遍,最终选出一百首,让她们誊抄出来几份。   只是别的诗都是用金花纸誊写,只有周谨年那几首用的是冷金笺。这两种纸虽然都用金粉,却有些不太一样,冷金笺夹在金花纸中不至于突兀,但更亮眼。   抄完之后,这才算是完成她这个计划的第一步。   到了端午时候,又是一年一度看龙舟赛。不过今年淳安大公主因为有孕,没能进宫。元令霜赶在节前去看过她,见她气色比前几天又好些。宫里也给她许多赏赐,皇帝叫她安心休养。   宫中迎来另一位贵客。正是去年时候选定的联姻吐蕃的宗室女,玉仪公主。如今吐蕃使者已经到了京中。等过完端午,宫中就正式举行仪式,为玉仪公主送嫁。   皇帝为显恩宠,特意将玉仪公主接进宫住几日,暂时安排住在永晖宫。众人都知道她是为了大盛远嫁吐蕃,又是唏嘘又是心疼,因此个个都对她十分和善。   郑贵妃见了玉仪公主,竟然也心肠软了起来,拉着少女的手掉了两滴眼泪,又道:“竟然是这样标致的人,与宫中公主相比丝毫不差。我瞧着都舍不得,若不是旨意早已下了,还真舍不得你这样的出去,留在宫中与万祥公主作伴多好。”   玉仪公主才十六七岁,但也是个性子要强的。只是元氏皇族,她父亲是旁支的旁支,她一直默默无闻。全因被选中远嫁吐蕃,才天下闻名。她这会儿听郑贵妃这些话,并不觉得如何安慰。   她没有哭,只是垂着眼睛道:“娘娘谬赞了,与宫中诸位公主相比,我差得远。”   郑贵妃用帕子擦擦眼泪,柔声说:“这两日什么都别想,就在宫中好好玩玩。”   端午节当日,皇帝和贵妃看龙舟时候一直把玉仪带在身边,给的位置比二公主三公主两位亲生公主还好。三公主为此还有些吃味,只觉得父皇身边就该是她的位置。   看龙舟的间隙,元令霜走过去主动与玉仪说话:“宛姐姐,这是今日宫中新摘的樱桃,你尝一尝。”   玉仪心中一动,还是第一次有人叫她小名,宫人都是一口一个公主地叫她。她知道清宁公主是已故周皇后的女儿,昨日在永晖宫听了些话,还以为是个孤僻不好相与的人,没想到眼前却是个脱俗又玲珑的妹妹。   两个人攀谈起来。不一会儿,玉仪公主就觉得比起皇帝贵妃,她更愿意和清宁公主说话,毕竟年龄相差不多,又不用斟酌每一个字说什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三公主见她们两个聊起来,她当然不愿意被排除在外,立刻走过去问:“你们在说什么?”   元令霜笑道:“我在和宛姐姐说,我准备开个书社,只是还没选好日子。到时候开了,大家聚在一起读诗写字,是桩美事。”   三公主听嬷嬷提起过这事,不过嬷嬷说清宁公主八成办不成这事。因为宫中有内文学馆,平日大家切磋,也不一定要去二公主那里。   她想嬷嬷说得果然没错:“姐姐要准备多久?”   元令霜忽而笑道:“对了,正好宛姐姐在,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大家就一起去仙居馆如何?茶点都是现成的,之前我也抄了些宫外的诗,大家做个评选如何?”   三公主一听宫外立刻来了兴致,玉仪公主也乐意去。元令霜又把四妹妹叫上,她这个四妹妹一直像个可怜巴巴的小尾巴。之前淳安叮嘱过她,关照些这个宫中最无人在意的四妹妹。   所以今日元令霜把四妹妹也叫去,凑个人数。   于是四位公主带着伴读,宫女一大堆人一起去了仙居馆。元令霜早安排好了地方,坐在面对池水的敞轩里,四面放下纱帐,风一吹,轻纱飘飘,十分惬意。   宫女奉上茶点,元令霜亲自拿了抄好的诗集出来,一共四册,四位公主一人一册。其中给玉仪公主的那本就夹着周谨年的那几张冷金笺。   大家安静下来,认真翻阅诗集,一时间只有书页沙沙作响。 第46章第四十六章:别有目的的勾连   元令霜捧着诗集,不紧不慢翻阅,这里面每一首诗都是她静心挑选的。其中前面十几首都是当下传唱较多的田园诗,主旨宁静淡泊。之后是一些如今才子们的佳作,但夹杂了些冶游之作,华丽之中略显轻佻。   元令霜托起茶盏喝茶,看了玉仪公主一眼。玉仪公主只是垂着眼睛翻过前面的诗,不时微微点头,但没有评论。   玉仪公主这一年来虽然没有入宫,但是宫中朝中一直派人去教导她,她在学识教养方面并无欠缺。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的心境已经做好了远嫁异乡的准备,明白自己嫁给吐蕃赞普,并非普通王后,而是要为大盛朝廷效力。   她怀着这种心境,再看这些淡漠名利的田园诗,或是享乐放纵的冶游之作,便没有什么触动,只觉得有佳句,但仅此而已。   但是她接下来翻过页,却见一首七律,用了明妃典故,兼有思乡之情,但苍凉之中仍有向上之意,词句又十分典雅。玉仪公主在心中默默读两遍,这才侧过身对自己的侍女道:“把这首抄下来。”   元令霜问:“宛姐姐觉得哪首好?”   玉仪公主说:“这首《题景华寺》很好,有佳句,而且立意高古。”   元令霜当着众人又把这首诗念了一遍,她嗓音清澈柔美,被她一念,周谨年的诗更显得动人。   三公主也说:“我刚才没注意,听姐姐这么一念,果然是好诗,只是太悲切了。”她更喜欢那些欢快的诗作,还不懂沉郁之美。   玉仪公主道:“只要是自然抒发,都是好的。这首不知道是哪位大家所做?”   元令霜特意没有标明名字,只等大家都评完了,选了十首最佳之后,才让李菱歌揭开名字。其中周谨年一人在十首中占了两首,又因为这特殊时候,大家都捧着玉仪公主,所以周谨年的那首《题景华寺》被列为第一。   玉仪公主称赞道:“我还以为是名人所做,没想到竟然是一位新人,以后是个人物。”   元令霜笑道:“有玉仪公主赏识,说不定他今日之后就名声大噪。”   之前宫中少有人听说过周谨年的名字,但他既然姓周,就让一些年龄大的些的嬷嬷有了联想周皇后,周家,清宁公主的外祖家。但几位公主相谈甚欢,谁也不好在这时候扫兴。   这边元令霜又让宫女来,将选好的十首诗抄出来,分给在场的女官。   万祥公主身后的伴读李倚竹接过诗作,她淡淡扫了一眼,看向人群中央的清宁公主,问道:“不知这位周谨年,是否就是已故周皇后家的子侄?”   她声音不大,却问得清楚明白,大家都听见了,敞轩中突然一静,静到能听清楚纱帐外流水潺潺声。   元令霜转过面来,看向李倚竹,她微笑道:“确是如此。周谨年正是我的表兄。倚竹难道是想说我作弊偏心?可刚刚诗集分到大家手中,都是没有署名的,我绝对公正,并无偏私。”   李倚竹眼皮一跳。她想挑出公主的私心。然而元令霜轻飘飘把话带到“作弊”上。   果然元令霜这么一说,玉仪公主立刻笑道:“我刚刚是第一次读到这些诗,若怀疑作弊,岂不是说我与清宁公主串通?”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四公主也轻声说:“二姐姐事先没有安排。”   已经有些年纪大的嬷嬷冷嗖嗖地看着李倚竹,这事情即便不太对,也不能直接说出来,直接说出来,就是以下犯上,是逾越,而且就像李倚竹这样,马上被公主引向别处再打她的脸。   李倚竹知道自己冲动了,她再辩下去只会更丢脸,但她还是不甘心。她伏地行礼:“我不敢怀疑公主作弊,只是想问问公主是从哪里抄来的这些诗?又为何放进诗集中?”   这比怀疑更坏,这是质疑公主与表兄勾连,而且是别有目的的勾连。   元令霜料到这事情会引起议论,但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这么蠢地当众跳出来。她只是笑着看了李菱歌一眼,没想到一家出来的,居然养出如此不同的姐妹。   要知道,这些话就是郑贵妃问出来都得小心点,一个小小伴读居然敢当着众人问。李倚竹这么跳,这是铁了心要给郑贵妃做狗咬人。   但还不等元令霜这边的人出马,万祥公主已经红了脸,气咻咻骂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给我出去!”   万祥公主身边的嬷嬷立刻也上来赔礼,又把李倚竹拽下去。   既然那边省了她的事,那元令霜便对三妹道:“我问心无愧,宝儿也不必恼火。其实这些诗都是云先生抄给我的,既然是好诗我便没有特意剔除周谨年的诗作,想着若他平平无奇,遮住了名字也不会有人知道。本来只是游戏一番,没想到倒惹人多想了。”   她说得很自然,比起李倚竹咄咄逼人,听起来舒服多了。   玉仪公主心中更是钦佩。她当然知道周皇后的事,清宁公主在宫外住了八年。若这事是清宁公主无心之举,那她现在的态度足见雅量。若这事是公主有心安排,想抬一抬表哥的名声,也做得很漂亮。这种机敏,正是她要学要用的。   她笑道:“不说这些,今日就是来读诗的,单论诗而言,这两首我确实喜欢。”她帮元令霜把话又带回来。   大家都不再提李倚竹,又聊了一会儿才散。   果然这日之后,宫中一下子传起了玉仪公主挑的十首诗。大盛风气就是如此,既喜欢好诗,又喜欢名人推荐,这两者一结合,果然如元令霜所说“名声大噪”。   当日万祥公主回到宫中,就把事情禀给了母妃郑贵妃,又说:“我本就不喜欢李倚竹,如今她性情越发乖张。母亲给她另外安排去处吧,我身边留不得了。”   郑贵妃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是一顿好气,既气元令霜这般明目张胆,又气李倚竹处事失当,还气自己女儿竟看不出元令霜的包藏祸心。   但元令霜猜得没错,即便是郑贵妃,在面对周家时候也必须小心些。   这几日皇帝都在关心与吐蕃联姻的大事。玉仪公主在宫中又住了三日,之后便启程赴吐蕃完婚。两国联姻,京中的送嫁仪式办得极其隆重,吐蕃那边不仅来了宰相,还有许多贵族来迎亲。   大盛这边,亦是规格极高,由穆王世子领队送嫁。不过穆王世子只是名义上的领队,真正领甲兵护送整支送亲队伍的,是贺家长子贺道臻。他既是护送玉仪公主平安到达吐蕃,也是兼着要护卫穆王世子。   出嫁当日,玉仪公主礼服盛装在城楼上拜别皇帝,乘上翟车。几位公主都随皇帝在城楼上观礼,只见穆王世子领头,他身旁是一位武将装束的年轻将军。   “那个应该就是贺三郎的大哥。”城楼太高,万祥公主也看不清楚人脸,只是猜测。   元令霜心不在焉地看着,她听说过这个人,看来确实很得皇帝的重用。不知道周家表哥什么时候才能这样风光。   正这么想着,一转脸就看见郑贵妃瞟了她一眼,然后笑盈盈凑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第47章第四十七章:你师父云无圣   玉仪公主的大事办完之后,永晖宫这边终于有功夫来处置之前诗会的风波。   先是关于李倚竹的处置,因为她举止失当,万祥公主坚决不要她再跟在身边。郑贵妃也骂了她一顿,让嬷嬷赏她一顿手板子。但事后想想,李倚竹这么肯咬人,如果练一练也可以继续用。   于是把她从公主身边调走,贬了一级,只在永晖宫内小书房伺候,但有机会可以伺候郑贵妃笔墨。   这处置明降暗升,在永晖宫内又惹了些闲话。李倚竹这段时间听了许多冷嘲热讽,日子很不好过。不过她心里清楚,郑贵妃这般处置,便还没有彻底扔了她,她咬咬牙还能坚持。   宫中女官这段时日纷纷抄写玉仪公主选出的新诗,对周谨年议论最多。   “果真是周皇后的外甥?”   “正是他,听说刚满二十岁,正是好年纪还十分俊朗,一表人才,十分风流。”   “听说是冯小小的入幕之宾”   对宫女女官来说,宫中生涯日复一日,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宫,青春年华转瞬即逝,一辈子在宫中蹉跎终老的多不胜数。能在闲话中幻想一番也是一种乐趣。   “不知道他会不会考中进士,去曲江宴”   年轻英俊,写得一手好诗的名门进士,光是想一想,都叫人怦然心动。就连十年前周家败落,也为他平添了一层神秘的让人怜惜的美感。   不仅宫中对周谨年有议论,宫外周谨年的名气也因为玉仪公主推荐,更是传播开来,与他同年的考生中没有一个比得上。一时间到处请他饮宴。   周谨年心里清楚,这一定是清宁公主在宫内的动作。之前这位公主表妹要走他的诗作,显然是用在了这里,给玉仪公主看过。只是不知道公主具体是怎么做的,居然让玉仪公主这般诚心推荐。   听流言说,玉仪公主连夸了几遍,说他的诗好。   他忍不住感叹:“不知道公主是如何做到的”   这几日他总提这话,白望诚说:“未必是因为公主做了什么,只是因为你的诗好。”   周谨年很怀疑:“只是如此?”   白望诚打趣他;“怎么妄自菲薄起来了?你觉得你的诗不配赞誉?”   周谨年也有一种直觉,他沉思着说:“这不是配不配。而是怎么把事做得漂亮。”   他不信公主直接把诗递给玉仪公主,说:“喏,这是我表哥的诗,你瞧瞧好不好?”   若是贵妃的女儿万祥公主,这么做可能管用。可那是清宁公主,宫里人还不清楚她的前途,更不知道周家的前途,怎么会轻易大肆赞扬他?   想到清宁公主在深宫中为他谋划,还居然眼看要做成了,他心尖上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过眼下他更心焦另一件事既然他的名声已经起来了,早晚会传到皇帝耳中,不知道皇帝会怎么决断。是允许他参加科考,还是叫礼部把他的名字抹掉。现在他每天都在这种煎熬之中。   元令霜这边也在等。她很清楚,贵妃一定会告诉皇帝这件事,她甚至能想象贵妃说起这件事时候的语气娇柔的,带一点埋怨,又小心翼翼地提醒皇帝,二公主居然敢在宫里传她周家表哥的诗,这二公主是想干什么呢?   “她说是她的师父云先生抄给她的。但是她到底是个公主,身份尊贵,怎么能轻易在宫中传这些呢?妾想着,难道是二公主年龄到了,有了自己的打算?”   郑贵妃依在皇帝身边,柔声说话。   皇帝听到一个“周”字,只是怔了一下,不过他很快说:“是么,居然有这样的事。”   郑贵妃等皇帝的下文,但皇帝什么都没有再说。她知道皇帝这样子,就是有了计较,但是不想告诉她。她深知皇帝的脾气,于是不再追问,只是这回她也猜不透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恼二公主。   第二天午后,皇帝把清宁公主召过来问话。   元令霜就等着这一天,这几天虽然她也在等,不过等得还算平静,没有那么焦急。   皇帝书桌上平摊着一张洁白的纸,上面正是周谨年的两首诗,他问元令霜:“这是你抄带进宫的?”   元令霜神态放松:“是,女儿挑了一批觉得好的诗,周谨年的也在其中。”   她不慌乱,也没有皇帝一问,就问周谨年讨要什么。她只是回皇帝的问话。   皇帝又问:“你觉得好在哪里?”   这竟是与元令霜做起赏析了,元令霜略微分析几句,点到为止,她想皇帝也不是要听她滔滔不绝夸奖这些诗的。果然皇帝点点头又问:“这件事是你自己想到的?”   元令霜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不过还是很快说:“是,女儿想着看看宫外的新诗。”   皇帝冷不丁问:“不是你师父云无圣的主意?”   元令霜当即否认:“不是,是我托了云先生的。”   皇帝又说:“你知不知道云无圣从前和老楚王来往甚密,他如今虽然白身,闲云野鹤一般,但人不可貌相。”   元令霜以为今日是谈周谨年的事,没想到皇帝突然对她敲起了云无圣的鼓。她第一次跟不上皇帝的想法,但她尽力冷静下来,小心作答:“女儿听说过一些云家的旧事,知道云家与老楚王有来往。”   “那如今你看他如何?”皇帝淡淡问。   元令霜一瞬间想起云无圣在大姐大婚的时候,还和老楚王的儿子,如今的楚王见过面,她垂着眼睛,说:“女儿每日上课,只知云先生尽心尽力,但为人淡泊,无心名利。其他一概不知。”   她为云先生掩护,没有说出他与楚王的来往,免得再增加皇帝的怀疑。   “唔”皇帝沉吟片刻,才拿起书桌上的那张纸。   “你们说得没有错,周谨年的诗做得确实十分出色。朕很期待他今年应试。”   话到此处,元令霜也忍不住眼中一亮,这是皇帝对周谨年,更是对周家终于放了一条生路,给他们看到了重振周家的希望。 第48章第四十八章:这人实在不懂风趣   说完了周谨年的事,元令霜准备退下,皇帝又叫住她:“你现在只有云无圣一个先生还是少了些,朕会再给你选一个先生,从今后你一半时间跟云无圣学习,一半时间跟新先生。”   其实元令霜入宫之后,还是和王府差不多,有专门陪她骑马的师父,也有指点她书法的师父。不过在皇帝看来这些都不能算真正的老师。他既然有心培养元令霜这个女儿,只有云无圣一个先生显然不太够。   元令霜先谢恩,再问:“不知道新先生是哪一位?”   她心里想着,皇帝似乎对云无圣有些戒心,但不知何故没有将他排除。不过给她指派新先生这一点却是有利她的,能被皇帝看重,为公主授课,想来一定人品学问俱佳。   皇帝道:“是白沧浪,你该听说过他的名字。”   这又是一个白家人,是如今礼部白侍郎的叔叔,白望诚的叔祖父。四十年前曾中得状元,如今已近七十岁。元令霜没想到皇帝竟给她抬出这样一位老前辈。   在回仙居馆的路上,元令霜又琢磨一番周谨年与白家关系密切。皇帝不但放了周谨年一条生路,还指派一位白家老人做她的新先生。这里面是什么意思?是皇帝早就知道白家对周谨年的照顾,且一直默许?还是想把她和白家,周家捆在一起?   越想就觉得皇帝心思极深,元令霜也越发冷静,即便如今形势看似对她有利,她也不可掉以轻心,更不可得意忘形。   不几日周谨年就在宫外得知了消息,心中终于安定。白家也有意外之喜,没想到家里老头子致仕之后,又被皇帝想起,请回宫中教导公主,也算是一种荣宠。   郑贵妃在宫里自然也得了消息。她对皇帝又给元令霜指派了个先生不太在意,因为万祥公主的先生出身也很是显赫,这点不过是皇帝把二公主的待遇给补齐了。   她对皇帝允许周谨年参加科考更为介意。她很清楚有根基的家族,想要复兴只不过差那么一个机会,若能出一个有出息的子弟,金榜高中入朝为官,就是养虎为患。   当年周家出了太子妃,何其风光!这也是皇帝迟迟不肯废后的原因之一,毕竟太子妃是先帝亲自指给他的。   后来周家和周皇后渐渐失宠,郑贵妃,贺家,郑家霸占圣宠。郑贵妃再不聪明,也能想到周家会如何恨她。皇帝现在居然开个口子,愿意把周家人放回朝中。   一想到这个,郑贵妃就觉得脚底像扎了根小刺,虽然还不至于致命,但怎么想都不舒服。   偏偏这时候,她的大姐郑静姝月份已经大了。上次办烧尾宴,郑静姝在人前强撑着,但到底年纪大了,一场盛宴下来人差点累垮,还有点见红,之后一直在家中休息养胎,不便入宫。   这日午后,郑静姝午睡起来,正在听下面嬷嬷禀事,贺衍却过来了。   郑静姝喜出望外:“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贺衍新官上任,这段时日都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在宫里忙完了,外面还有许多应酬,每日都回来很晚。今日难得这么早。   他让侍女服侍换衣服,道:“总不能每天都那么忙,办完玉仪公主的婚事,朝中轻松不少。今日本来也有酒宴,想想这几日我一回来你都睡下了,所以推掉了。”   郑静姝笑道:“怕不是你自己想躲个清闲,拿我做借口。”   贺衍换好衣服,坐到她床边,问她这两天如何,太医诊断脉象怎么说。郑静姝道:“太医说这几日已经安稳了,孩子平安。只是我身子还是太沉了些,这个孩子好像比以前的几个都折磨人,到底是我年纪的缘故。”   贺衍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道:“让亲娘吃这么多苦,不是个魔障就是个灵童,肯定不是一般人。”   他虽然人到中年,但身材保持很好,即便高升宰相,在闺阁里还肯哄人,极讨女人喜欢。所以郑静姝不在乎他纳了几房姬妾,在外面有没有女人。只要她自己掌管贺家就好。   趁着今日这时机,郑静姝说:“相爷,太医也说我这次太累,我也想过了,今后府中事情只会更多,我想生完这个孩子,不论是男是女,都不再生了。”   贺衍虽然略感惊讶,他没有听说过哪家能生却不生的事。但是他向来敬重正妻,郑氏家如今在皇帝面前也很得体面。再加之他现在有六子二女,再加上未出生的这个,就是九个孩子,确实够了。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以后妾室过夜之后都用药吧。”   郑静姝满意了,她的话就是这个意思,既然她不生了,那小妾们也别生了,贺府的孩子够多了。   夫妻两人正说着私事,又有侍女来禀事。贺衍有些不悦:“没见我在和夫人说话?”   侍女忙道:“是宫里娘娘叫谢嬷嬷来送东西了。”贺衍这才无话,暂且转到屏风后面去。   谢嬷嬷过来,送上了青丝樱桃笼,里面装着一笼樱桃,又捎带了贵妃的信。郑静姝想着贺衍还在屏风后面听着,便没说什么就把谢嬷嬷打发走了。   等谢嬷嬷离开,贺衍才从屏风后面绕出来,自然而然接过妻子手中的信笺,上面是贵妃的笔迹,字如其人,那字迹也透着一股娇柔媚态。   “娘娘这个位置有一半都是夫人帮她坐稳的,”贺衍感慨,“夫人辛苦了。”   郑静姝说:“对娘娘我是照顾惯了,为了自家姊妹,也是为了贺家,谈什么辛苦。”   她看着那张纸,征询贺衍:“至尊这似乎是对周家网开一面的意思,相爷怎么看?难道真要让周家子弟上考场,应试做官吗?”   这事涉及朝堂,她也拿不准是否严重,正好问问她的宰相夫君。   贺衍与皇帝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很清楚皇帝的脾气,只能顺着来,不可触逆鳞。皇帝这时候想让周谨年上考场,那周谨年必须上考场。若在上考场前弄出什么事来,皇帝不知道会想什么。   他笑了笑:“怎么?他这不是还没有考中吗?就算中了进士,也得从七品做起,到时候就知道官场不易了。夫人怕什么?”   郑静姝心里这才轻松下来,对啊,她们有什么可怕的。她们这边有贵妃,有宰相,朝中亲友遍布,还怕一个周家年轻人?   官场不易这话半分不假。   贺家三郎贺道亨虽然做了殿中省侍卫,但是最初的新鲜劲已经过去了。人人都知道他身份特殊,既是宰相之子,又是贵妃外甥,这般尊贵,因此都对他格外照顾,知道他早晚都是要升走的。   他的同僚与他一样都是世家之子,只有少数是普通官宦子弟。他自然是世家子弟玩得来些。只是这些人都是平康坊常客。才相识几天,就要带贺道亨去开开眼界。   贺道亨随他们去看了一次胡姬跳舞,他们又带他去开荤,说家里安排的通房哪有外面的教坊女子色艺俱全。   贺道亨才十五岁,又向来自持身份,尽管知道当下风气如此,却还是做不下去,美艳歌伎靠过来,他竟吓得落荒而逃。被同僚看在眼里,竟在背后嘲笑他假装清高。   “这人实在不懂风趣,本想带他乐一乐,他倒好,这般嫌弃。难道当我们是什么丘八么?”   “贺相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真是可惜了。”   “贺三郎与我们不同,我们都或订婚或成亲的,他可是要清清白白准备尚公主的。”   “难道真是如此么?”   贺道亨在轮值休息的茶房门外听到这些话,心里很不好过,但他性情不爱与人冲突,更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就惊动父亲,用父亲的关系来打压别人。   他听大哥说过,这些侍卫虽然都是世家子弟,但到底武官,若只是口头上赢过,只怕别人在心里更是瞧不起他。   而他母亲又在临产时候,因为劳累过度不得不卧床休息,这种时候怎么好用这些事让她烦心?她还以为他一帆风顺呢。   贺道亨只能默默忍下来,假装没听见,想着以后怎么掰回一城。他很想问问大哥,向大哥取经。当初他的大哥和他一样,也是从殿前侍卫做起,也一样不爱去风月场所,不知道他大哥是怎么让众人信服的。   只可惜他大哥现在出差在外,正在护送玉仪公主入吐蕃,恐怕要到八月底才能回京。他又不好写信用这点小事去烦大哥。   五月底,郑静姝发动生产,这次生得很是艰难,到凌晨时候才终于生出来。产婆恭喜道:“恭喜夫人,是位千金!”   郑静姝长舒一口气,她如今不缺儿子,来个姑娘也好,正好让她儿女双全了,贺府也终于有了一位嫡女。这位嫡女有宰相父亲,贵妃姨母,六个哥哥两个姐姐,又是最小的那个老来女,在世家女中也是罕见的。   郑静姝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只可惜皇帝没有儿子,若不然,她这个女儿真该做太子妃。 第49章第四十九章:打探下这人的履历   元令霜有了新先生,与云先生上课的时间一下子减少一半。她心里很是舍不得,和云无圣说了这件事,云无圣看得很开,还恭喜她:“至尊既然如此安排,定是看重公主。白老先生既学识渊博,也是旷逸之人,公主能多一位这样的老师,是大好事。”   云无圣如今住在皇城附近的一所寺庙里。他无妻无子,与家族也不太亲密,身无牵挂,这些年并不固定住在何处。元令霜知道,他是因为做了她的老师,才定居京中。如今她上课的时间一下子减半,却还是把老师困在原地,也不能四处游玩,她居然有了一丝愧疚之情。但她还是不想放走云先生。   她问:“比起从前,先生失去许多自由,会不会后悔?”   云先生答:“不后悔,如今小隐在皇城,也别有一种惬意。若公主体恤我,不时给我放假就好,我也可以走访亲友。”   元令霜想起他与楚王的交往:“先生会去看元载吗?”   云无圣只是微笑,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向公主发誓,绝不会与楚王来往越界,更不会将宫中见闻,与公主的来往告诉楚王半点。”   他神色认真,对着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公主发誓。元令霜看着他,选择了相信。而且她也想留意楚王的事,云先生这边与他有来往正好。   过了几日,白沧浪老先生入宫来为清宁公主上课。   元令霜原以为年近七十岁的前朝状元,应当是个鸡皮鹤发,庄重威严的老人。没想到白沧浪看着和六十岁差不多,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候相貌端正,一张圆脸虽然皱纹不少但满是笑意,是个乐呵呵的老头。   他身体康健,一切行动如常,只是耳力稍弱,所以说话时嗓门很大。   一见到公主,他就大声赞叹,滔滔不绝夸赞一番,又称颂皇帝圣明仁慈,居然又想起他让他来授业。显然是对皇帝十分感恩,又对公主印象很好,但是元令霜对这位老先生的印象却很一般。   因为他身穿花色华丽的锦袍,比年轻人穿得还花哨,目光时不时扫过年轻宫女,还感慨当年他进宫时候常常见到的美貌女官如今大约都红颜凋零。   她没想到白望诚的叔祖父,居然是这样的为老不尊。   老先生上课又与云先生不一样,都是自顾自地讲,而且讲着讲着就跑题,说起“当年我如何如何”,元令霜是最不喜欢听人吹嘘的,但是白老先生不愧是前朝状元,口才上佳,元令霜渐渐听进去,这位老先生讲了许多前朝旧案,听着很有意思。   这天白老先生讲了一件前朝舞弊案,元令霜津津有味听完,冷不丁问:“先生,你说的这个判案的刑部尚书,他的长子是不是当时的东宫的千牛备身?”   元令霜之所以记得,是因为这一家人后来牵扯进废太子忤逆案中,父子都被判了死罪。   白沧浪眼中笑呵呵的光瞬间一暗,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笑意,说:“今日话说得太多了,跑题万里,不谈了,不谈了。”他不愿意谈当年的废太子案。   元令霜便不再追问。第二天白沧浪给公主带来了一件小礼物,是一对绿皮鹦鹉,羽毛丰满鲜亮,而且会学人说话,配上鎏金鸟笼,漂亮极了,连李菱歌一见都觉得喜欢,让小宫女挂在廊下,不时逗弄。   过了几日,他又说给公主几尾花色稀罕的金鱼,让公主养起来,又说过几日再带几只好蛐蛐来。   老师送的礼物,元令霜不好推辞。但她原本只想在仙居馆养几只狗,其他都不想搞得太繁复。廊下养鹦鹉,宫里到处都是好玩的玩物,那是永晖宫郑贵妃的风格,不是她的。   她只好对白沧浪委婉道:“我喜欢仙居馆幽静,正好可以专心学习。”   白沧浪对着她挤挤眼:“我知道,公主原来的老师是云无圣。那个小子学问好,人品好,什么都好,但是嘛,未免太无趣了些。”   元令霜在心里想,与云先生相比,确实是白沧浪更像如今的年轻人。   他接着说:“公主跟着他学习,切不可学他那样,年纪轻轻就修炼得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无喜无悲,那怎么行?这可不像我们大盛的公主。”   元令霜不服气:“都说无欲则刚,老先生怎么还教人贪图声色享乐了?”   白沧浪笑着说:“公主,您瞧瞧。”他把元令霜引到青瓷大水盆前,那里面是他之前放下去的几尾金鱼,正在摆尾游动,快活安逸。   元令霜与他一起赏鱼。老先生凑近公主,赞叹道:“多好看啊!”   “从前庄子与惠子辩子非鱼。其实人何尝不与这鱼一样?皇宫里上上下下宫人近两万人,不就是一个大鱼缸?公主,在这大鱼缸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更没有人能无欲则刚。”   元令霜沉默不语。白家如今对周谨年多有照顾,白老先生来教导他,一定听白望诚说过她的事。白沧浪活了七十岁,早活明白了,一眼就能看破她并非真的无欲无求。   可是她摈弃一些肤浅的欲求又如何呢。她在白沧浪耳边问:“老师是教我要学会与人同流合污吗?”   白沧浪笑起来:“岂敢!”   他拍拍公主的肩膀,像对自己家孙女:“谈不上同流合污,不过公主该轻松些。如果总是想得太多,会把自己累垮的。我只是单纯想逗公主开心而已。”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确实是把元令霜逗笑了。   她才不信这个老头子只是想要她开心呢。如果只是想要逗她开心陪她玩,皇帝大可以派一些伶人来。   到了六月中旬,因为今年夏天格外炎热,皇帝离开宫中去京郊行宫避暑。宫中清宁公主,万祥公主,还有四公主都跟随前往。宫妃中郑贵妃当然是要去的,这几个月来宋昭容也复得一些宠爱,另外还有些年轻的低等嫔御都一起去。   到了行宫重新安排住处,元令霜与四公主的住处靠得近,三公主和郑贵妃住在一起,靠得皇帝最近。这点距离远近的安排,也是郑贵妃的小心思凡是和她亲近的,讨她喜欢的,都安排得靠近皇帝和她,反之则不然。   元令霜对毫不在意,每日清早都出去骑马玩,很是自在。因为四公主与她住得近,也时常过来和她一起。因为这个巧合,元令霜才与这个内向腼腆的妹妹走得近了许多。   四公主今年八岁,因为胆小,在行宫中也只敢骑驴。元令霜便教她骑马,或是自己骑马带她,让她坐在自己身后。   这日皇帝看人打马球,叫大家都去。元令霜就骑马带着四公主一起去。   皇帝与郑贵妃,三公主一行人骑马同行,快到球场时候,就见另一边清宁公主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四公主,前面的清宁看着气定神闲,后面的四公主也比平常显得可爱。他不禁笑起来,对周围人说:“瞧瞧!一个大的带个小的,她们很会安排。”   这是皇帝第一次当众因为清宁公主笑得这般开怀。旁边人都是各种心思,之前种种待遇已经说明二公主在皇帝心中地位并不比三公主差,没有受到周皇后牵连,当年的“不祥”之说再没人提起。   但是看今天皇帝这笑容,说是很疼爱清宁公主也不为过了。   只有郑贵妃看了扎心,还不得不强颜欢笑。她旁边的万祥公主却拉下了脸,很不高兴。   皇帝注意到气鼓鼓的万祥公主,看了一眼贵妃,又笑着问女儿:“宝儿为何生气?”   郑贵妃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因为上次诗会之事,元令霜借着玉仪公主的手抬周家子弟,她又狠狠教育了一番女儿,不许她跟清宁公主多往来。她话说得很重,对女儿耳提面命,又叫她嘴严些,不可乱说。   怕的就是女儿在这种场合乱说话,皇帝问起,宝儿若是一口气全说出来,她就要出大丑。   幸好万祥只是说:“之前二姐姐和我玩得最好,最近却都和四妹妹一起玩,不怎么与我见面。”   郑贵妃连忙接过话头:“她们两人的住处挨着,这段时日当然常在一处玩。”   皇帝并没有追问,只说万祥公主平日可以与清宁公主多在一起玩。说话间元令霜已经下马,牵着四妹的手过来给皇帝行礼。皇帝让她免礼,给她赐座。   元令霜一来就看出了郑贵妃的不痛快,三公主不高兴。郑贵妃一向看到她都是不痛快的。至于三公主,她也知道是为什么。之前李倚竹被贬罚,三公主特意派了个宫女过来传话告诉她,意思是向她赔礼道歉,李倚竹的冲撞之事就算一笔勾销了,叫她有空就过去永晖宫玩。   元令霜知道三公主是一向被宠爱,周围人都围着她转的。对三公主来说,既然处理了李倚竹,她这个二姐也该满意了,该主动回头找她玩。   没想到这段时间元令霜压根没去主动找过她,三公主当然不快。   这会儿听到皇帝提到两个公主应该多在一起玩,元令霜只是笑着看向三公主:“我正在准备下一次书社集会,三妹妹一定要来。”   三公主看了一眼郑贵妃,郑贵妃当着众人的面只能微微点头,三公主这才高兴起来:“好,下一次我一定去。”   众人说了一会儿话,今日球赛两队人马都来给皇帝行礼,其中红队领首正是贺宰相之子,贺家三郎。皇帝笑着勉励几句,又说:“今日谁进首球,朕有重赏。”   这话一出,众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下场不久,红队果然先进一球。元令霜看那人身手矫健,长臂舒展,动作极快,也不禁叫了一声“好!”,围观的人群中叫好声此起彼伏。   但一旁的郑贵妃没有拍手叫好,因为进首球的人并不是贺三郎,而是另一位年轻侍卫。在另一侧看球的贺衍也是眼神一暗,不过他脸上挂笑,依然与周围人说说笑笑。   进首球之人很快驱马到场边,翻身下马奔到皇帝面前跪下领赏。   皇帝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严钦若,起来。这一球进得精彩,该赏。”他叫赵谛听端过黑漆小圆盘,上面盛着四条金块。   比起金子,更荣耀的是能得皇帝赏赐,出的这份风头。严钦若肤色微黑,但仍看得出面色因激动而发红,他恭谨谢恩领赏。   元令霜侧过脸去,低声对李菱歌说:“打探下这人的履历。”李菱歌轻声应是。   只是严钦若的好运气似乎一开始就用完了,过了不到两刻钟,皇帝正与身边的贵妃说话,没看着球场,就听见一阵惊呼严钦若被旁边一挥杆击中额头,从马上摔了下来。   马上有人把严钦若拖下去,换人上场。球场上恨快又恢复了比赛。   元令霜在心中嗤笑一声,她目力极佳,以她看来,刚刚击中严钦若的那一杆子可不是那么简单。平常误击中人,到最后对方都会猛然收劲,即便收不住也会吓一跳。刚刚击中严钦若的那一下子虽然极快,但是她看不出有收劲的意思。   不过这种事,各人有各人的看法,而且只有一瞬,球场上瞬息万变,更是空口无凭。   元令霜心中一动:“菱歌,陪我去更衣。”   她领着李菱歌起身离开,别人都在聚精会神看着球赛,以为她去更衣,没有人在意。但她却沿着球场外面慢慢走,并不着急,果然不多久就看见一个树荫下面站着两个小太监,另有一人靠着树干半躺半坐,额头上血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两个小太监一见清宁公主过来,连忙行礼。元令霜摆摆手叫他们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有个机灵的小太监道:“回公主话,严侍卫受了伤,刚才有人把他抬过来,说让他在这里歇歇就好。奴婢正想着要不要去请御医来瞧瞧。”   元令霜给李菱歌一个眼神,李菱歌扔过去两块碎银子:“还不快去!”两个小太监连忙捡起银子,飞一般去找御医。   元令霜走到树下,蹲下身来靠近仔细看严钦若的伤势,只见伤口皮肉已经翻开,万幸只是划伤,没有露出骨头。   她拿帕子轻轻为他擦拭血迹,严钦若一抖,他向后缩去:“血迹污浊不敢玷污公主。”他还想起身行礼。   但元令霜按住了他:“别动。为这种无谓的事流这么多血不值当。”   她声音清甜,说的话却很有分量。严钦若心中一颤,又觉得她意有所指。到底是不值得为行礼流血,还是指不值得为球场上的争风流血。   脸上的血迹被一点点擦去,他终于能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公主。刚刚领赏时候他只粗粗扫了一眼,觉得坐在皇帝身边的几位公主都是天人之姿,不敢多看。   但此刻公主竟然这么近日光正从树冠中的缝隙中漏下来,光斑落在她的身上,更显得她肤质瓷一样细白,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他只能僵硬地直直地看着她,像在看一种凭空出现的神魔,是人只能在临死时候看到的绝美幻象。   元令霜仿佛对他的目光无所察觉,只是扔掉那块已经脏了的帕子,回头对菱歌说:“药丸。”   李菱歌忙从香囊中取出一只小巧白瓷瓶。元令霜从瓶中取出一粒丸子递给严钦若:“这是内服的止血药丸。你先吃一粒。我看伤口很深,等御医来了让他给你清洗后敷药,好好将养,不然留疤就可惜了。”   说完这些,她又等了一会儿,看着远远小太监领着御医来了,她才离开。   公主转身离开后,严钦若捡起那方带血的帕子,塞入自己怀中。 第50章第五十章:难怪说是和尚   第二天午后,元令霜与四妹妹练习打谱,行宫宫殿比京中皇宫小,胜在幽静凉爽,窗户打开,房中四角放上冰盆,并不需要宫人在一旁打扇子。   李菱歌从外面逛了一圈回来,想与元令霜商量事情,但是见两位公主都聚精会神,便没有打扰,走到外间看小宫女翻绳玩。   四公主随身带来两个小宫女也才八,九岁年纪,说话做事都不老练,因为这段时日常来清宁公主这边玩,与这边的宫女姐姐们都混熟了,没什么戒心。李菱歌逗着她们有一句说一句,聊了许多。   等过了好一会儿,徐美人那边派人来催四公主回去,四公主才依依不舍离开。   四公主一走,李菱歌就过来禀事。   “昨天球场上那个严钦若,与贺家三郎一样是殿中省侍卫。他祖父进士出身,曾在兵部为官,如今已经亡故。他父亲在十五年前战死殉国。他年幼丧父,母亲改嫁,先由祖父抚养,后来祖父去世,严家衰败。好在他祖父还有父亲的一些同僚帮衬,朝中念他父亲殉国,去年授予了他侍卫之职。“   元令霜听了点点头。昨日她就猜到严钦若的家世普通,一是因为京中没听过姓严的名门,二是若他家世显耀,别人岂敢在球场上直接动手?   只是没想到严钦若是遗孤出身,比她想的还要惨一些。   她问道:“他平时为人口碑如何?”   李菱歌说:“他平时算得上兢兢业业,话不多,总做事,与同僚相处不错。除此之外,在侍卫中并不算太突出。”   元令霜想,大约正是因为平时默默无闻,所以想在球场上引起皇帝注意。她又想起昨日贺三郎也在场上,她后来看完了全场球赛。贺三郎也进了两个球,骑马姿势很漂亮,但球技只能评一个中规中矩,远没有严钦若那么凌厉好看。   “公主在想什么?”李菱歌问。   元令霜笑了一声,从还没有收拾的棋盘上捡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听说殿中省侍卫都家世优越,即便如此,贺三郎的家世在其中也是出类拔萃了。”   李菱歌点头称是:“我听到的话,没有一个人不夸这位贺三郎的,听说就是侍卫们也都捧着他。不过严钦若因为孤儿出身,所以与他们这些大富大贵的人似乎来往不多。”   两个人都心中有数,这样的人确实适合拉拢,不过还是要看严钦若愿不愿意。   元令霜起身走到窗边,看看窗外的天色,天边已经由蓝转紫,天色将暗。   她说:“今天晚了,明日你带人去送两味祛疤的好药,看看他伤得如何。早知道他身世这么坎坷,今日就该派人去看看的。”   李菱歌应是,又说:“刚刚四公主在这里,我想着没有紧要的事就没有立刻来禀公主。”   若找个借口支走四公主也可以,不过她看元令霜很是耐心陪四公主下棋,所以没有打搅。   元令霜道:“四妹妹似乎很不喜欢呆在徐美人身边,所以我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她就总是往我这边跑。”   李菱歌说起刚刚与两个小宫女那里套来的话:“听四公主身边的锦彩说,徐美人失宠已久,皇帝许久没有见过她了。如今只是依附郑贵妃过日子。对四公主不怎么上心,还是期盼能有一天复宠。四公主没有养母关怀,又没什么好玩伴,虽然衣食无缺,但总归不太开心。”   元令霜知道徐美人就是个草包,之前四公主院子里的沈嬷嬷还闹过在大公主结婚前夜醉酒闹事的丑事,硬是被郑贵妃保下来。看来徐美人并没有吸取教训。   若聪明些的,就该好好养育四公主,而不是想什么虚无缥缈的复宠。   李菱歌似乎看出了公主所想,她说:“如今宋昭容又被皇帝想起来,宫中许多冷宫妃子都有了些念想。徐美人大约也是这样,据说言语里还把自己和宋昭容相比过。”   元令霜冷笑一声:“随他们闹去。她与四公主相安无事也就罢了。若她哪一天敢对四公主不利,我才叫她好看。”   第二天,元令霜不仅叫李菱歌去探望严钦若,还把她的保母安娘也安排了一起去。因为她想到严钦若母亲改嫁,估计没有享受过几日母亲的慈爱,安娘这样慈爱可亲的很合适去看看他。   安娘和李菱歌带着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宫女,一起去了行宫附近的德业寺因为他受伤,不能再在御前伺候,暂时移到寺院养伤。   严钦若这时候正躺在榻上,心情很是低落。前日御医已经给他敷药包扎好了,疼痛还可以忍受。但当他问御医是否会留疤的时候,御医只说“好好休养,每五日换一次药,切记伤口不要碰水,其他事不要多想”。   他心里凉了半截,御医此语焉不详地回避,很可能会留下明显的疤痕。破相之后绝不可能留在御前,这是有碍观瞻。这不仅是把他打下球场,更是想把他赶出宫。   昨天他躺了一日,除了寺院中小沙弥御医吩咐送药过来,其他并无人来看望他。他知道在这宫中,他的身世实在不够看,别人轻视他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只是受伤之后也没有同僚来探望,叫他忍不住自嘲,原来平时的人缘什么都不是,出了事才看清人心。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握住怀中的帕子。那方帕子已经清洗干净,此刻贴在他怀中。   若说这一场“事故”中有一点亮色,那就是清宁公主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正想着,小沙弥过来说:“严施主,宫中有访客来。”   严钦若连忙起身披衣,以为是哪位同僚。没想到进来居然是两位女子,其中一位正是他前日见过的,公主身边跟着的少女。   李菱歌与他见礼,又道:“公主看严侍卫伤口很深,回去之后依然挂念,今日特派保母来送些药物。”   安娘从盒子中取出药,问他御医是如何诊断的,又叮嘱他养伤的禁忌。   严钦若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又问了李菱歌一遍:“是公主派两位来的?”   李菱歌微笑点头:“当然。公主还夸严侍卫在球场上好身手,等伤好了一定还要继续上场。”   严钦若五脏六腑都热起来,但又想到自己很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宫中又是一阵煎熬,几乎哽咽。他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清宁公主失望。   “我会再上场的,到时候请公主一定要来观赛。”他压抑着激动,只是请李菱歌转告。   既然话都已带到,李菱歌便不久留,只是临走时候,她不经意般带到:“对了,公主还说昨日在球场上那一下很是凶险,只差一点就打中眼睛。宫中凶险,严侍卫今后也要多加小心。”   等李菱歌走后,严钦若想着那句“宫中凶险”,他越发确定清宁公主是个明眼人。若是普通受伤,何至于劳公主这般关心。公主是看出来那个人故意动手,所以才派人来安慰他。   至于那个人为什么对他动手,他心里有数。无非是因为他家世在同僚中最低,又抢了贺三郎的风头罢了。其实他之前与贺三郎并无来往,却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受这无妄之灾。   连公主都看了出来,贺家人却毫无动静。若他原来只是恨那些趋炎附势之人,那此刻他就对贺家再无好感。   严钦若在德业寺中一半欢喜一半痛苦煎熬的时候,元令霜正在行宫湖边游玩。与她一起的是三公主,陪伴她们的是贺三郎贺道亨。   今日天气炎热,于是大家在湖边钓鱼玩。行宫湖边古木高耸入云,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将阳光遮挡大半,在这里钓鱼很是惬意。   几个水性好的普通侍卫来护卫公主,免得有人不小心落水。只有贺三郎是真来陪她们玩的。三公主不怎么会理鱼线,他帮公主弄好鱼线,挂上鱼饵,三公主只要负责向湖中甩杆。   他帮三公主整理好,又走到元令霜这一片塘口,问道:“公主可需要帮忙?”   元令霜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摇头。贺三郎看她这边确实有条有理,并不需要帮手。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立刻转身离开。   这位清宁公主既不像三公主那么任性,也不像淳安公主那么亲切。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即使面对面与他说话的时候,也仿佛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纱幔。   元令霜双眼盯着自己的钓竿上的鱼漂,柔声说:“贺侍卫怎么不说话了?”   她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仿佛怕惊跑了鱼儿。贺三郎也不由压低了声音,轻声问:“元宵时候,我曾看见公主与一位男子说话,那是不是就是公主的表兄周谨年?”   元令霜自己都快忘记这事了。元宵赏灯时候她和周谨年在朱雀大道偶遇,被贺三郎远远看见了。不过那天他没有追问,没想到今天还记得这事又问起来。   她笑着说:“是呀。就是他。”   如今周谨年在京中风头正盛,贺道亨也是后来看到周谨年的诗又想起来这事。他说:“我原来不知道,那天还很奇怪。后来听说公主很推崇他的诗寻来看了,果然是好眼光。”   元令霜仍是没有看他:“那当然了,你以为我会随便与什么不入流的男子交谈吗?贺三公子以为公主是什么人?”   贺道亨一时语塞,讷讷道:“我不是”   他以为清宁公主真生气了,想着该不该下跪道歉,可四周有三三两两的人群。   元令霜这才看他一眼,目光流转,里面闪过一丝狡黠笑意:“我说笑的,贺侍卫不必当真。”   贺三郎心里一松,但又觉得她并不全是在开玩笑,心中平白多一层愧疚。   元令霜问:“对了,前两日球场上是不是有一个侍卫受伤?不知道贺侍卫与他关系如何?他伤得重不重?我第一次看到人流那么多血。”   贺三郎对此毫无察觉,以为公主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血所以吃惊,他连忙安慰:“我与他不熟悉,不过听说没有大碍,已经去附近的寺院休养了。无意击伤他的人也很懊悔。”   元令霜对他仍是微笑,只是在心中已经冷冷下了判断这个人也许是个好人,但却远没有别人吹捧得那么好。   钓过鱼,又划船玩。不过自然是不用公主亲自动手,自有船娘为她们摇橹。船是江南水乡的乌篷船,弄来行宫中图个好玩。元令霜第一次坐这样低矮的船,很是不惯,但也几分趣味。   她与三公主坐在一起,贺三郎坐在船尾,与她们一边看景一边闲聊。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远嫁吐蕃的玉仪公主,算算日子,她也该到吐蕃,举行婚礼了。三公主说起吐蕃,只觉得十分可怕,她笑着说:“若是我嫁去那样的荒蛮之地,还不如死了算了。”   贺三郎忙制止:“公主慎言,玉仪公主是为了朝廷为了大盛联姻”   三公主说:“我当然懂这个道理,玉仪公主确实身负大义,我只是说了心里的大实话而已。”她挽住元令霜的手,像是考验又像挑衅:“二姐姐,你说是不是?我可是当你们都是自己人才说这些话的。你说,如果是你嫁去吐蕃,难道不想死吗?”   元令霜轻轻一笑,提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我只说给你听,我当然得先瞧瞧吐蕃的赞普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个英俊夫君,死了岂不可惜?”   三公主没想到她这么说,脸一红咯咯笑起来。   贺三郎装作没听到,生硬说起他的大哥贺道臻,这一出去又是几个月,要是迟些,恐怕连他二哥成婚都赶不上。   元令霜早就有一个疑惑了,她问:“不知为何府上二公子先成婚?”   她之前听说过贺府上大公子如何出众,皇帝接连委以重任。按理说一个十八,九岁,家世又好,早该订婚完婚了。   不等贺三郎解释,三公主抢道:“因为贺大哥是个和尚!”   元令霜不解。贺三郎解释道:“大哥年幼体弱,曾在寺院中住过几年,在名僧座下剃发修行。只是后来父亲到底舍不得大哥出家,又让他还俗了。”   元令霜说:“难怪说是和尚。”   “有大师为他算过,说他夫妻缘分浅,不宜早婚。而且因为出过家的缘故,大哥心性与常人不同,很是特别。”贺三郎对他大哥不吝赞美,好好夸了一通。   元令霜在心底不以为然,如今贺家势大,在朝中炙手可热,贺三郎不一样被吹得天花乱坠?内里不过如此。 第51章第五十一章:报之以琼琚   盛夏过去,皇帝准备在七月下旬回到皇城,行宫中众人都开始收拾行李。   从行宫启程前三日,从德业寺来了个小和尚求见清宁公主,说商量香油供奉的事。   李菱歌说代公主去见,但元令霜听说是德业寺的和尚,便叫他进来,亲自见他。   见到小和尚,她笑道:“今年三月我才遣人送过去五十两银子点长明灯,这么快就用完了么?”   小和尚忙说还够,又说自己是受人所托来求见公主,香油钱不过是个借口。说完他把一只黑漆盒子交上来:“这是之前住在寺里养病的严侍卫托我带来的,里面是他这段时间手抄的经书。”   李菱歌收下盒子,捧到元令霜面前打开给她一瞧,里面果然是一卷碧纸手抄佛经。   元令霜问小和尚:“严侍卫还住在寺中么?”   小和尚说:“昨日已经回京,他脸上留了道疤痕,恐怕不能再在御前伺候,如今要早些回京早做打算。”   元令霜点点头,果然是如此。她又与小和尚闲话几句,问他德业寺的主持可好,又让桃叶取了两坛宫中的葡萄浆来,叫小和尚带回去给主持。大盛人爱饮葡萄酿,但出家人戒酒,所以用葡萄浆取代。   等小和尚离开,元令霜展开那卷严钦若的手抄经,对一个侍卫来说,他的书法还算不错,而且看得出抄写用心。李菱歌道:“看来严钦若愿意与公主结交。”   元令霜微微颔首,她又拿起盛佛经的漆盒,乍一看这盒子平平无奇,但是看起来比一般盒子略高一些,装一卷佛经不需要用这么高的盒子。   李菱歌也靠过来看:“公主,这里似乎是一层格挡。”   她接过盒子,用力拆开中间的一层格挡,露出下面一层,只见一颗鸽子卵大小的明珠静静嵌在其中。李菱歌吃了一惊,即便是在宫中,也很少见到这么大的珍珠。严家家世不显,这一定是他祖父留给他的,能有这样一件珍宝该当传家宝一样十分珍重才是。   元令霜取出那颗明珠,对着阳光晃了晃,满意道:“严钦若是想告诉我,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严家还有些家底。我与他结交,不会吃亏。”   李菱歌听到这话不禁微笑,再一次感慨公主不解风情。她说:“我觉得这倒更像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公主只不过是送了他一些药,他就毫不犹豫拿出自家的稀世珍宝来回报。   不仅仅是为了答谢公主,更是想让公主知道他的心意情意。   元令霜也笑起来:“是么,这么一想,好像还是你解得更贴切。不过我说得也没有错。严钦若确实识趣,值得我拉一把。”   她对严钦若对她的心思毫不在意,只是抽纸写信。她给正在神武军中的元学义写了封信,提到严钦若极擅马球,人品可靠,请元学义为他在神武军中安排一个位置,职位不必太高,若能跟在元学义身边最好。   这是她之前就为严钦若想好的去处。齐王府的三公子元学义与她从小一起长大,为她办这一件小事轻而易举。这样一来,就能把严钦若放在一个她方便找到的位置,神武军也不算辱没他。   只是她送药那天没有叫李菱歌告诉严钦若,是想看看严钦若后面的表现,若他并不怎么在乎她这个公主,那她也没有必要继续拉拢。   她把信交给李菱歌:“叫个机灵的小太监走一趟,去给三哥送去。”   八月中旬,送嫁玉仪公主的使团人马终于回京。去的时候浩浩荡荡延绵几里的送嫁队伍,回来的时候精简许多。因为送嫁时候带去的庞大嫁妆和陪嫁都留在了吐蕃。回程时候都是使臣和侍卫,比去时候花的时间短了不少。   尽管如此,还是到八月初十左右才到京中。穆王世子元熙和贺道臻没有回府,只在驿站洗漱一番,就赶到宫中先向皇帝复命。   尽管之前皇帝已经收到了信报,但还是要听他们当面禀报。他先召见了元熙询问一番。   元熙是第一次担任如此重任,面对皇帝询问,他既想表现一番,但又怕说错话。所以每说一句都是称颂皇帝英明,把吐蕃婚礼的盛大情形好一番吹捧,又说荒蛮之地对玉仪公主如何顶礼膜拜,对皇帝如何感恩戴德。   皇帝听这些话当然舒心,只是元熙说的话全是这些。皇帝再细问吐蕃朝中情况,他就有些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皇帝便没有再留他,叫他先回去歇着。   等元熙离开,皇帝把贺道臻叫进来问询。贺道臻虽是副使,却比元熙更清楚吐蕃的情况。吐蕃内部内战连连,与大盛之间也有过大战。如今两终于停歇,愿与大盛交好。只是国中仍有暗流涌动。所以这时候才格外需要大盛的公主联姻,帮他稳住吐蕃局势,既不用与大盛开战,更可免受大贵族威胁。   贺道臻把吐蕃朝中的几派势力都一一详细道来,又宽慰皇帝:“这次玉仪公主抵达王庭之后,吐蕃大小贵族都颇为恭敬。赞普虽然年轻,但十分明智。”   皇帝听他这番话才踏实许多。贺道臻所说的与之前的信报一直,只是更加详细清晰。可见在吐蕃时期他用心查探,了解很深。   皇帝问完关心的问题,终于放贺道臻离开。不过贺道臻刚准备退下,就听到皇帝又问:“对了,元熙这一路如何?朕看他似乎比离京时胖了些。”   贺道臻脚步一顿,他明白皇帝想问什么。皇帝当然不是单纯关怀世子的身体,而是在问世子的表现。他不想违心撒谎欺骗皇帝说世子能力卓越,更没有必要吹捧穆王世子。   他说:“吐蕃与中原不同,气候严酷,饮食多肉多酒,不光世子,使团中大半人都胖了些,就连玉仪公主在到了吐蕃之后脸都圆润了些。”   皇帝哈哈一笑,心里明白几分,这是贺道臻不愿意直接说穆王世子没有什么大用。   说完了正事,皇帝又和蔼道:“你这次一去几个月,错过你们贺家几件大事,该快点回去看看。”比起对穆王世子更亲切。   贺道臻恭敬退出,皇帝起身踱步,只是回想着刚才两个年轻人的表现。一个是他的臣子,一个元氏宗亲,他的亲侄子。按说他该更喜欢和他关系更近的元熙,但事实正相反。   不论是谈吐还是能力,贺道臻都胜过元熙,就连姿容也是贺道臻更让人赏心悦目。不过想想穆王年轻时候的形状,生出元熙这样庸庸碌碌碌的儿子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想到此处,皇帝忍不住重重叹气。   这天晚间,皇帝难得没有召人侍寝,也没有去哪个妃嫔宫殿,只在自己寝宫休息。戌时时候,有类似侍卫装束的人安安静静进入皇帝的书房,半跪在皇帝面前,开始禀事,把穆王世子在去吐蕃一路上的表现细细说明,连世子在婚礼酒宴上喝了多少酒都没有漏下。   这是皇帝安插在送亲使团中的眼线,身份极为隐秘,不论是元熙还是贺道臻都不知道这个“鸮”在。这正是为皇帝能防止别人欺瞒他做的准备。像这样的鸮卫不止一个,不做其他任务,只管在暗处监视禀报。   听完“鸮”的禀报,皇帝终于彻底放心,只是失望又多一层。按眼线的说法,穆王世子这一路都是吃喝玩乐过去的,真正在使团中做决断与吐蕃人来往的都是贺道臻。   皇帝面色平静,没有生气:“退下吧,继续盯着。”   鸮卫应声而去,很快消失在被黑夜笼罩的庞大宫殿中。   这天晚上,贺道臻来到贺府,给父亲贺衍报平安。   贺衍心情极好,拉着长子单独小酌两杯。贺道臻先恭喜父亲又添一女:“听说母亲与小妹平安,我特意从吐蕃带了礼物给小妹玩。”   贺衍笑道:“她才是几个月的娃娃,能玩什么。难得是你这个大哥这般疼爱她。”   一提起新出生的末女,他抑不住笑容,显然极是喜欢,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你是没瞧见这个妹妹,才生下来几天就会笑,生得很好,很不一般。你母亲这次也与往常不同,非要她和兄弟们一样用‘道’字。我就给她取了贺道恩这个名字。”   贺家这一辈男子都用道字,女子都用仙字。这个最小的妹妹却破例和哥哥们一样取名,足见父母宠爱。   贺道臻对此没有太惊讶,他更关心自己弟弟二郎的近况。他去吐蕃之前把二郎也安排了侍卫,只不过是在京畿宿卫,不如三郎在宫中侍奉那么风光。   贺道臻问起两个弟弟的近况:“不知这几个月,二郎三郎是否顺当?”   贺衍说:“二郎应当是无事。三郎年龄更小,还没经事,你以后要多照顾他。”   贺道臻一听这话,只觉得这里面有事:“出了什么事么?”   贺衍一笑:“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有些摩擦。不过三郎的身份在这里,别人并不敢拿他怎么样,不过是言语间冷嘲热讽挖苦几句。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自己忍气吞声忍下来了。”   贺道臻问:“那父亲是如何得知的?”   贺衍说:“他不说,难道我就不知道么?不过这都是些小孩之间的事。三郎什么都好,就是对人太心软了。这点你们兄弟都不像我。若是我,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他不想继续说这件事,贺道臻只能压下疑惑,想着回头问问三郎本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家事,贺衍问起正经事务   “你这次陪穆王世子走这一趟,与世子相处如何?”   贺道臻说:“世子待人随和,不喜冲突,对我言听计从,这一路上我们之间毫无争执。”   贺衍听明白了,看来穆王世子就是个甩手展柜。他叹了口气:“辛苦你了,难怪看着瘦了不少。至尊对吐蕃的联姻看重,不仅仅是为了吐蕃,更是希望能利用吐蕃牵制住周边一片异族番邦。”   贺道臻点点头:“如今的赞普正是年轻力强的时候,与玉仪公主相配。”   贺衍转着手中酒盏,清清嗓子:“你去御前禀事时,至尊有没有问起世子的事?”明明这里是湖中水榭,室内再没有第三个人,没有人能听到他们交谈。贺衍还是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防着什么看不见的偷听。   贺道臻不由好笑,不过他还是实话实话:“是,陛下关心了一番世子。”   贺衍看着他,贺道臻才把皇帝与他的对话说出来。   贺衍听完之后,思索良久,才道:“世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也不知道真是如此,还是在故意藏拙。你能看出来么?”   贺道臻微笑:“父亲为何这么问?”   贺衍抬起手指:“这当然是”他刚想滔滔不绝,但马上明白过来,他这个长子并非不知道,只是不想说而已。孩子大了,对他这个亲爹都警惕起来了。   他顿时失笑,并不恼火,反而欣赏地看着儿子:“你向来有分寸,我不担心。”   父子都明了了彼此的心思。当今圣上没有皇子,很可能需要过继宗亲子弟继承大统。穆王世子与皇帝关系极近,很有可能是皇帝考察的人选之一。   贺衍迫不及待想知道这位世子的一切,是否值得支持。而贺道臻不愿意说自己的判断,既是在劝父亲不要这么着急,也是为自己保留筹码。   此刻,他们达成了默契共识。   贺衍没有逼问儿子,他看了眼贺道臻的食桌,关怀道:“怎么吃这么少?”   贺道臻只吃了一些蒸鱼肉,其他菜几乎没有动。他说:“长途跋涉赶回京,没什么胃口。”   贺衍不再拖着他,让他回八正院休息。   第二天贺道臻休息足了,精神许多。他有自己的消息来源,打探了宫中侍卫的近况。等晚上时候又把三郎叫过来问问,与其他侍卫是怎么回事。   三郎不好意思对父亲说这些,但是大哥不一样。大哥是他的兄弟。   他面红道:“是有些人带我去平康坊,我当只是看看歌舞就去了。后来他们变本加厉,带我去狎/妓,我不愿意,惹了一些嘲笑,说我装清高,假模假样的。”   贺道臻说:“原来如此。”   三郎虚心求教:“不知道大哥那时候是怎么应付这种人的?大哥一定没有去过平康坊,更不会做出不检点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贺道臻问。   贺三郎惊得呆住,看着大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贺道臻这才笑起来:“我逗你的。平康坊我只在查案抄检的时候去过。”   贺三郎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大哥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刚想再问一遍,贺道臻反问他:“我听说严钦若打马球时候受伤,从殿中省侍卫中调走了。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是嘲讽你的人?”   贺三郎奇怪:“并没有,我与他没什么来往。”   贺道臻记得昨晚父亲说的“若是我,定叫他吃苦头”,觉得这里面应当是有些误会。严钦若很可能是因为出色而受人排挤,又遭受了这样的无妄之灾。然后这笔帐最终还要记到贺家头上。   他越想面容越严肃,贺三郎问:“大哥,严钦若怎么了?”   贺道臻看他这样毫无知觉的样子,就知道这事三郎还担不起来。   又隔一日,贺道臻派人去给严钦若送信,想约他见一见。虽然严家如今败落,但严钦若的祖父官声很好,父亲更是为国捐躯。这样的家门,只要严钦若努力,将来不可小觑。   更重要的是,如今京中隐隐有风声,虽然只是侍卫圈子里在传,说严钦若被赶走,是因为贺家不容人。父亲才做宰相不久,就有这种传闻,并非好事。   贺道臻想着见一见严钦若,想办法补救一番。但没想到他下的帖子被严家退了回来,严钦若回信一封,只说自己身份低微,不敢与贺家结交,语气十分冷淡。   贺道臻又打探一番,才知道严钦若已经在神武军谋得职位,安顿下来。只不过这其中举荐人的关系有些特别,是清宁公主将他推荐给元学义的。   贺道臻有些意外,从前淳安大公主很少过问这些事务,没想到这位二公主却很热心于此。 第52章第五十二章:韩十五郎   宫中这些日都在准备中秋节庆,仙居馆中也是如此。这次宫中不仅送来了常见的赏赐,还送来了一些吐蕃贡品。   来送赏赐的太监为公主讲解:“这些都是送嫁玉仪公主的使团带回来,进奉给至尊的。至尊说正逢上节日,分赐给宫中众人。除了永晖宫贵妃娘娘和万祥公主,属仙居馆得的赏赐最多。”   元令霜知道他是恭维自己,毕竟在旁人看来,在皇帝心中宠爱仅次于永晖宫已经非常难得。她没有必要与一个传话太监较真,只是笑了笑,柔声说:“难怪有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   她走到桌边,仔细观赏每一件贡品。其中有金盆,金碗,花纹与大盛所产明显不一样。还有牦牛骨雕,羊毛骆驼毛制的衫子,毛毡毯子,都是吐蕃人自产。   她摸了摸毛毡毯子,与宫中常用的红线毯不太一样,图案虽不如宫中精美,但摸起来更厚实,应该是因为吐蕃苦寒,这样的毯子更能抵御严寒。她不禁感慨:“都说吐蕃蛮夷也,但他们这些贡品却能见巧思,可谓物尽其用。”   不一会儿,太监回去复命,这话转给了赵谛听,赵谛听又把话学给皇帝听。皇帝正在练字,听了这话放下笔笑道:“贵妃却觉得吐蕃人的东西不值一提,什么都不如宫中。谛听,你觉得如何?”   赵谛听十几岁时候就跟在皇帝身边伺候,比起前朝的官员,皇帝私下一面他见得更多。听皇帝这么问,他没有犹豫:“贵妃有贵妃的道理,公主有公主的道理。贵妃娘娘喜欢精细之物,这点上吐蕃贡品自然不及宫中。公主看重的是用处,所以”   皇帝笑着指指他:“你向来圆滑不得罪人。”   但看皇帝这样,赵谛听心中有数,只是不想明说而已。皇帝显然是觉得清宁公主应该在才智,气度,见识更胜过郑贵妃的。   原因不需要太多,只要一条就够了。清宁公主是皇帝的亲女儿,郑贵妃只是郑氏女入宫为妃。   皇帝膝下荒凉,没有皇子,已经十分遗憾,若几位公主中都没有一个出类拔萃的,那就连一点安慰都没有了。   赵谛听亲眼看着清宁公主回宫之后,皇帝态度转变,看得一清二楚。他这个内侍虽然不敢妄加揣测皇帝之后的打算,但十分肯定,如今皇帝就是把清宁公主当做一点安慰。   所以清宁公主比贵妃更聪明,更有见识气度,皇帝不但不会生气打压,反而会很欣赏。   只是赵谛听向来谨慎,更不会仗着皇帝信任就托大,他依然要在皇帝面前矜矜业业,小心说话,宁可圆滑些。   过了两日,到了中秋当天。元令霜一清早起床,今日不用上课,但她依然起床先练字看书,然后让李菱歌陪她用朝食,正商量着今日的安排,就有嬷嬷来禀,说是淳安公主府来的。   元令霜忙叫进来。嬷嬷禀道:“大公主今日凌晨发动,恐怕今日就要生了。幸好府上前些日子已经让御医住下,产婆子也备着。只是大公主头一次生产,心里害怕。”   元令霜问:“父皇那边去禀了吗?”   嬷嬷道:“驸马亲自去了天极宫见陛下,叫老奴过来和公主说一声。”   元令霜叫宫女为她更衣备车,准备了些东西,带着安娘,菱歌还有六个宫女,与公主府的嬷嬷一道回去。   这段时间元令霜去看过大姐几次。淳安刚怀孕时,因为文昭仪薨逝,所以总是哭泣精神不佳。后来才渐渐好转。本来算着产期就在最近,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巧,是在过节这一天发动。   一到公主府,元令霜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李菱歌跟在她后面叫“公主小心”,连忙跟上她。嬷嬷将她们迎进内院,本来外面还觉得气氛安静,一到内院才觉出紧张。一排侍女站在廊下等着伺候。不时侍女和婆子端着水盆进进出出。   府上的佛堂里和尚正在诵经祈福。但绵长的诵经和木鱼敲打声,却遮不住淳安压抑的呼痛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受了极刑的人痛惨了即将晕过去的惨叫。元令霜眉头拧紧了:“不是说大姐姐情形不错吗?”   旁边的嬷嬷说:“大公主这会儿阵痛,难免痛苦尖叫。”   元令霜又看向安娘,安娘也冲她点点头,眼中满是柔和的担忧:“公主这是头一遭见人生孩子吧?就是这么痛。”   越走近淳安的寝居,呼痛的声音越清晰。侍女见到二公主来了,连忙为她打起帘子,迎她进去。大公主身边的宫女玉珠过来急急道:“这会儿是阵痛间隙,大公主略微好些,二公主快进去看看吧。”   元令霜绕过屏风,走到淳安床边。只见淳安腹部高高隆起,侧卧在床上,面色苍白,脸上分不清是泪是汗。银翘在她耳边道:“大公主,是二公主来看您了。”   淳安立刻眼睛一亮。生孩子原本是一件喜事,可真到这一天,她只觉得痛得要死,身边虽然绕满了侍女嬷嬷,母妃已经去了,她恍惚间只觉孤苦无依。此刻一听来了亲人,顿时振奋。   “大姐姐。”元令霜半跪在她床边,轻声唤她。   淳安拉住她的手:“小霜儿”她眼睛亮晶晶的,心中好过多了,见元令霜满面严肃地看着她,她反而笑了。   “我没事的一阵一阵疼,等疼完了,宝宝就出来了。你一个未婚姑娘怎么进产房了,不该见这些。”   元令霜为她轻轻擦汗:“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来了公主府,却不来进来陪你,有什么意思呢?”   淳安满心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妹妹。元令霜一边与她说些最近的事,让她别想着疼痛,一边轻轻为她按摩虎口穴位。   “最近我没事会看些医书,知道些穴位,还背了些方子。就让我留在这里陪姐姐吧。”   淳安被她这么抚慰,竟然真的好受了些,不过她长长呼吸几次,还是说:“不和你吵嘴等一会儿,你就出去”   元令霜满脸不情愿,淳安挤出微笑:“只要你在外面,我就安心多了”   看她执意如此,元令霜只好答应,只要淳安安心就好。   驸马韩峻回到公主府,先去产房外问情况。正巧银翘出来,她连忙上前回话:“大公主刚刚饮了几口鸡汤,精神尚好。驸马放心。”   韩峻这会儿多少也有些心不定,这一天比起洞房花烛夜更让他激动,连说话都和平时不一样,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是么,是么你们伺候好了一定重赏,还是要让公主再吃喝一些才好,从昨夜里到现在,没什么正经饮食。”   银翘又说:“刚刚清宁公主过来了,大公主见到了很是高兴。”   韩峻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今早他进宫时候顺便叫一个嬷嬷去了趟二公主那里。没想到二公主真来了。   “清宁公主现在在哪里?已经回去了吗?”   银翘说:“清宁公主说不放心大公主,先留在府上等消息。这会儿正在佛堂里,为大公主祈祷。”   韩峻听到后,立刻说:“告诉大公主我从宫中回来了,父皇也很是高兴,又派了医监来,一定保公主母子平安。我也去佛堂看看,有什么事立刻去叫我。”   银翘还想和他磨几句,但韩峻说完转身就走,她只能失落地看着他离开,回去跟大公主传话。   小佛堂内,供奉金像,香烟袅袅,十分肃穆。前面是诵经的和尚,侍女们为清宁公主单独守一个院子,让她独自安静祈祷。   元令霜跪在蒲团上,默默祷告一番。韩峻走进来时候,就正好看见这一幕,侍女正要出声,他压了压手,示意不要出声打搅公主。   等李菱歌扶起公主,侍女才上前道:“二公主,韩驸马来了。”   元令霜转身看见韩峻正站在院门旁,这里是他家,他是主人,不论出现在哪里都很自然。八月中秋,佛堂后院里的两株桂花开得正好,那味道与香炉中的烟味混在一起,很是奇妙。   元令霜走过去与他见礼,又问:“驸马去看过大姐了吗?”   韩峻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元令霜比之前长开了些,到了近前更加确信,她确实已经到了说亲的年纪,不再是个小女孩。也许是今日他心思确实忐忑,也许是该换态度了,他说话比之前慎重了些。   他看着元令霜,柔声说:“我一回来就去看她了,但是你该知道你的大姐,她不愿意我进产室,更不愿我看到她狼狈的样子。我前两日说要留在产室里,就惹她发急了。所以只能在外面不停询问,更叫我心思不宁。”   元令霜原本不喜欢这个大姐夫,但今日与往常情形不一样,而且她刚刚也被淳安赶了出来。韩峻说得很真诚。她难得不怀疑他话里有话。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过了一会儿,元令霜问:“驸马也来上香吗?”   韩峻笑了笑:“不是,我只是来看看。说来可能有些狂妄,我不信佛,也不信道。”   元令霜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信教。大盛崇佛,宫中从上到下,人人都信神拜佛。连皇帝本人都十分虔诚。宫妃之中,不论是郑贵妃还是文昭仪都笃信佛道,顶多是所信的宗派区别。而且据她所知,她的母亲周皇后,从前也是信佛的。   韩峻这么说,倒引起了她的兴趣,让她不由问:“为什么?”   韩峻伸手抓了一把桂花捏在手中,揉出一手的香气:“不为什么。公主若去过边疆,看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就会知道阿鼻地狱本就在人间。所以若真有佛,佛也该是肉体凡胎。”   元令霜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韩峻看她神色,就知道自己的话对她有所触动,便微笑问:“我还没有问公主,公主是信哪一宗的?华严宗?天台宗?禅宗?公主是为何而信?”   元令霜没有回答。她刚刚在静默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以来在内心深处,并不信这些。一开始她是随着齐王妃,陪她一起礼佛。但她知道齐王妃礼佛在只是因为丧子痛苦。后来回到宫中,对寺院以礼相待,施加恩惠,也都是有原因和自己的用心。   “我为难公主了?”韩峻问她。   元令霜略加思索,道:“没有,我只是与父皇母后一样信佛而已,并未想过太多。”   韩峻这才笑道:“这不像公主。”   元令霜看他一眼,即便她内心深处并不信神佛,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她和韩峻还没到这么推心置腹的程度。   韩峻不再提这话,又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宫。元令霜说:“我想等一等,等大姐生下孩子。”   韩峻略感惊讶:“生孩子可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很有可能拖到晚上。今晚是中秋佳节,宫中团聚之日,公主却不回宫中?”   元令霜只说:“我等着。”   她对宫中团聚并不在意。   中午时候,元令霜在大公主府用饭,另外派人回去宫中说一声,说晚上不去宫中筵席,只在公主府陪伴大公主。   这一等果然就等到晚上,眼看着天色转黑,圆月高悬。元令霜一来时候听着淳安的叫声忧心不已,到晚上再听已经能判断进程。最终产房内一阵欢呼恭喜,元令霜连忙从隔壁房间走到廊下。   很快有产婆出来报喜:“恭喜大驸马,公主生下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韩峻在廊下连转几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好,太好了!”   元令霜也十分欢喜,亲自解了身上一个装着碎金碎银的香囊赏给产婆。   等室内为淳安换了干净衣服,清理干净,就派人请元令霜入内说话。   淳安这会儿靠在床边,样子比早上更憔悴,不过总算熬过了这一关,她脸上的神情轻松许多,她轻声说:“来,看看你的小外甥。”   元令霜走到床边坐下,嬷嬷把裹好的婴儿抱给她们看。   一张圆圆的,皱巴巴的小脸,眼睛紧闭着,元令霜觉得他一点都不漂亮,再想到他把大公主折磨得死去活来,更觉得他丑。可是淳安这时候像着了迷一样看着他:“若长得像他父亲多好!”   元令霜好笑:“若是像大姐才好呢!男生女相,又端正又慈悲。”   淳安与她相视一笑,又说:“我和韩郎商量好了,长子的名字会求父皇赐名。不过小名留着我们自己取,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好呢。”   元令霜说:“今天是八月十五,难得中秋出生,大姐不妨取个与中秋有关的小名。“   淳安虽然已经很累了,但还是打起精神,略一思索:“十五郎叫他十五郎吧”   元令霜小心从嬷嬷手中接过婴儿,抱在怀中,尽管隔着布料,但她却能奇妙地感到这个婴儿的身体有多柔软,她轻声唤他:“十五郎,韩十五郎。”   婴儿无所知觉,只是抿了抿嘴角。   元令霜又看向淳安,淳安还睁着眼睛,看向孩子。旁边的嬷嬷说:“公主快睡吧,养养精神。还是要先把驸马叫进来见一见?”   淳安知道韩峻也在外面守了一天,这会儿很安心,她喃喃说:“不要我现在太憔悴了,样子难看。让我睡一睡,等明天”她说到一半就闭眼昏睡过去。   元令霜从室内走出,韩峻正坐在廊下,他身旁放着酒具。这时候外面人散了许多,连绵一天的和尚诵经声停下。整个公主府恢复了安宁平静,人人心满意足。   韩峻转头看向元令霜:“大公主不让我进去是不是?”   他竟然说得有些可怜巴巴的。   元令霜说:“大姐已经睡下了。”   韩峻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等了一天,连拜月都忘记了。公主也累了吧,不妨坐下喝一杯。”   元令霜确实有些累了,而且这时候宫门已经关了,她得明天早上才能回宫,今晚得留宿在大公主府上。这一下突然闲下来,似乎喝一杯庆祝也不错。   但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轻声说:“大姐给孩子取了小名,叫十五郎。”   韩峻点点头,又饮了一杯。元令霜说完转身要走,韩峻又叫住她:“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请教公主。”   元令霜顿住脚步,清冷的月光和她一起回眸。韩峻看着她,笑问:“为什么公主总是对我有戒心?”他把一个很咄咄逼人的问题问得很随意,随意中还透出一丝不甘。   这时候有冷风吹过,四下无人,只有明月与木樨香气。元令霜声音平淡:“大姐夫,我向来尊重你,并没有戒心。若你以为我有戒心,也只是因为我担心姐姐,怕大姐夫辜负姐姐。如今瞧着公主府上井井有条,姐姐姐夫夫妻和乐,我心中自然是欢喜的。”   她说完便离去,只留韩峻一个人在廊下。   韩峻又饮一杯,虽然被驳了面子,但他也不觉得难堪,心中反而更是好奇了。这么一个公主,将来皇帝会把她指给谁?她会安安分分嫁给对方吗?   连他这样的人,都不能让这位公主红一次脸,也不知道她的心是什么做的。   第二天宫中都知道了,淳安大公主平安生下一子,是皇帝的头一个外孙。虽然不是皇孙,但也让皇帝正式升为了祖父辈。   永晖宫中,郑贵妃也很不得劲。她才三十出头,也荣升祖辈。她既然一心想做皇后,也只能表现大度,给公主府送去许多名贵药材和礼物。   只是这一下,宫中朝中更无法忽视一个问题皇帝已经是做外祖父的人了,却还没有儿子。   虽然常有已经做外租的人还继续有儿子,但谁也不知道皇帝这里还要等多久,是不是真能等来一位皇子。   下朝之后,皇帝在书房中见了韩峻。韩峻将昨日的情形大致说了说:“昨日二公主特意从宫中赶来陪伴。大公主身边的产婆嬷嬷俱是用心,过程很是顺利,戌末亥初生下孩子。公主给孩子取了小名,叫十五郎。”   又说孩子现在还小,等立住之后还请皇帝赐名。   皇帝点头,又勉励道:“十五郎既是朕的外孙,更是韩家长孙,你们夫妇以后要用心养育,以后才能不辱没韩家。”   韩峻恭敬应是。   等韩峻退出之后,皇帝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心中许多感慨。从二十多岁登基到现在,他一直在盼着一位皇子,从深信不疑到渐渐动摇。如今已经显昭十九年了,明年就是显昭二十年,他真的还能再盼来一个皇子吗?   他心中的那一点希望已经成了一点在风中飘摇的小火星。   他的额角一阵刺痛,头颅内像是有针扎一样,他一阵眩晕,慌乱扶住桌边,却一下手滑。   “陛下!”赵谛听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   皇帝扶着他,慢慢走到榻边坐下。赵谛听忧心道:“臣这就去宣御医。”   皇帝摆摆手:“朕只是有些心乱,把清心丸拿来给朕吃一粒就好。”   赵谛听连忙熟练取药,但他心中很清楚,皇帝这病恐怕是心病。大驸马刚刚来禀过好消息,皇帝居然会“心乱”,这乱在何处,稍微一想就会明白。   皇帝就着他手边吃了药,躺在榻上休息片刻,才觉得渐渐好转,心口没有那么沉重,只是头上海有些刺痛,但这时候他不想叫御医来。   只要一叫御医就会记录在档。大公主头天生下孩子,他第二天就宣御医,朝中一旦得知,定会让一些人想入非非。   皇帝咬了咬牙,十九年,二十年,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等多久。但是一旦他先慌张起来,只怕朝中暗流汹涌,闹得他不得安生!   “不用叫御医”他又对赵谛听重复一遍,“更不许告诉郑贵妃。”   赵谛听跪在榻边,低声应是:“陛下放心。”   皇帝一闭眼就做了一个迷迷糊糊的美梦。在梦中,郑贵妃还很年轻,周皇后也在。这一次她们都生下了儿子,两个儿子都像他,叫他不知道立谁为太子好,实在是左右为难 第53章第五十三章:赌注   一个月后,韩家十五郎已经满月,淳安大公主出月子,她带着孩子进宫给皇帝请安,之后就来仙居馆找元令霜。   因为这一日正好是九月十六,元令霜的生辰,仙居馆中聚了不少客人。听得宫人通报淳安大公主过来,元令霜亲自到殿外迎接。她一起身,三公主,四公主,还有身边人都跟着出来迎接。   淳安因为带着孩子一起过来,不仅跟着许多宫女嬷嬷,连抱着孩子的乳母也是乘肩舆过来,看起来比出嫁前排场更大了。见到妹妹们都出来,她从肩舆上下来与她们见礼,又牵住元令霜的手笑道:“怎么全跑出来了,倒显得生疏了。还和我从前在宫中时候一样就好。”   元令霜扶着她:“大姐刚出月子,我怕下人伺候不尽心。”   他知道淳安其实可以晚几天再进宫,这时候刚一出月子就进宫其实就是赶着她的生辰,难得的是这份心意。   淳安虽然休养了一个月,看起来气色好许多,但身形还没有完全恢复,好在她天性端正,如今做了母亲,丰润之中更显温柔,仿佛此刻就是最适合她的样子。   旁边的三公主元令宝迫不及待想看看小婴儿,一进殿内,就叫乳母给她看。乳母小心把孩子抱给淳安,淳安将孩子兜在怀中,让她们看了一会儿。   韩十五郎正好醒了,被那么多人看着也不怵不哭闹,反而笑起来。淳安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小脸:“真像他阿爷。”   看完了孩子,安娘领着乳母宫女嬷嬷带着孩子去偏殿的房间休息,让淳安可以安心与姐妹众人好好聚聚。   元令霜特意选在这一天办了书社集会,与五月时候不同。这一次不品评宫外才子诗,而是评宫内女子的诗作,主题是“秋思”,只要与秋天有关即可。不论身份高低,不论什么品级的女官宫女,都可以把诗拿过来让公主鉴赏。   今日仙居馆评选,也学外面科举一样,评个一二三出来,头筹有重赏赐。如此一来,宫中众人自然是兴致勃勃,都想讨这个彩头,各宫女官都有送来诗作,内文学馆那边还送了一批诗作过来参选。   因为天气转冷,室内铺上了绒线毯,鎏金蟾蜍香炉中春夏时候新制的香料在慢慢燃烧,一线白烟从蟾蜍口中飘出,室内温暖馨香,十分舒适。   四位公主都做了诗,连年龄较小的四公主也做了一首五言。不过公主之作只为游戏,并不在评选之列。   三公主元令宝不服气:“二姐姐既然之前说所有诗都放在一起点评,为何又不把我们的诗放进来一起比?”   元令霜冲她笑笑:“本来就是个消遣,若把我们几位公主的诗都放进来评选,只怕轮不到别人出彩了。”   旁边人都笑起来,连声夸公主的诗作出色,女官宫女怎么敢比。三公主听周围人这么吹捧,也明白了过来,不过还是有些不快,女官宫女能不能出彩又关她什么事呢?她内心里暗暗想和二姐姐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谁的诗更出色。   淳安见三公主面色不好,只是笑着劝慰:“许久不见,三妹的字又进益许多。我要不是亲眼看到,还要以为是先生代写的。”   三公主道:“大姐惯会哄我!”话虽这么说,她脸色还是好了许多。   淳安又对元令霜一笑,低声在她耳边说:”你多包容三妹,她还是孩子心性。”   元令霜也笑着低声回应:“大姐姐,你知道我向来不计较这个。”   众人一边闲话一边喝茶品论诗。宫中女子出身各异,学识教养相差极大,所以诗作文采之间的差距也一目了然。大家很快筛出一批好的。其中元令霜身边的李菱歌,紫黄都写得不错。   另外永晖宫女官李倚竹的诗也十分出彩。她写了一首五律诗,用韵典雅,读来深沉萧索,十分贴合秋季。   淳安觉得这首做得最好,但是她知道李倚竹之前的事,怕元令霜介意。因此委婉点评道:“字面上虽然工整,但意思太过孤高,读来竟让人有些生寒。”   三公主也有些犹豫,李倚竹是永晖宫的人,如果争得头名,也是永晖宫的光彩,但是她也不喜欢李倚竹,而且如今李倚竹不跟在她身边伺候,已经被贬了一级,今日并没有跟随她过来。难道因为一首诗,还要把她抬举回来?   正犹豫间,元令霜开了口,她笑着说:“我与大姐姐想得一样,这首诗确实孤高了些,但恰好正应了秋天的肃杀之气,其他诗作与她一比,倒显得绵软了些。”   众人都没料到,清宁公主竟然对李倚竹的诗作十分赞赏,全然不在乎之前李倚竹对她的冲撞。   三公主听她这么说,也跟道:“我也觉得这首最好。”   元令霜又看向淳安:“大姐姐如何想?这首能否点为头名?”   淳安原是怕元令霜介意,见她竟然诗和人分得这么清楚,如此大度淡然,便点头笑道:“确实适宜。”   元令霜冲身边宫女点点头,宫女即刻端上漆盘,盘中是备好的笔墨和一方小印。元令霜在众目之下,揽袖提笔勾了头名,然后拿起了自己的一枚私印,上面纂的是“仙居馆主”四个字。   她用印的时候,室内不知为何,一时安静。众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只见她神色平静专注,仿佛点李倚竹为头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淳安也在看着元令霜,心中又是一阵感慨要是今日是郑贵妃做诗会,怎么可能点小霜儿身边的人做头名?不给难堪都算不错了。宫中见多了下黑手使绊子的,见到如此宽宏大量的,众人竟然有些不惯。   元令霜用过印,又让人取来一对金钗,与李倚竹的诗作放在一处,然后环视一周,对三公主说:“李倚竹今日不在席中,这些赏赐还请妹妹带回永晖宫给她。”   之后又点了第二名到第十名,都各有赏赐。虽有争论,但元令霜最后评判都让人信服。   评完之后,元令霜又在一些落选的诗中挑出一首,她刚才初筛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首诗。这首诗十分哀婉本身很好,但这次主题是“秋思”,这首诗写的却是春怨,所以落选。   淳安也看到了这首诗:“定是之前做的,却没有修改就拿来应付。若是改动几字就对了。”   元令霜摇头:“也许是因为改动一字,诗的意味就都变了,所以一字都不能改。倒是可惜了这首诗,若不是拘泥于题眼”   她想着在十名之外再添一份赏赐也可以,便问李菱歌这首诗作者是谁。   李菱歌见她欣赏,连忙解释道:“这首诗是跟着内文学馆的几十首诗作一起送来的,送来时候就没有署名,既没有名也没有印。不知道是疏漏了,还是故意没有署名。”   三公主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一听便拍手笑道:“我们不妨搞个悬赏,不信找不出这人。我倒要瞧瞧,她到底是为什么不愿意署名,却又悄悄送诗过来。”她把这当做一个好玩的游戏。   元令霜微觉奇怪,但当着众人,她不便与李菱歌讨论,便笑道:“看来宫中也有隐士,既然不愿出名,我们也不必深究查找。”   三公主却觉得把人找出来更有意思,她坚持要悬赏。元令霜与她想得相反:“妹妹即便悬赏,恐怕也找不到这个人。”   三公主不服:“我与姐姐打赌,重赏之下,一定能找到。”   元令霜听见赌字,不再反驳,只问:“赌注是什么?”   三公主临时起意说要赌,一时并没有想到有什么好赌注。若说些一般金银财物也怪没意思的。她想了想:“赌注就是若我输了,姐姐若是看中我身边什么人,都可以挑走。若姐姐输了,就让我挑人。”   公主身旁永晖宫的女官宫女都是神色一紧,她们都是郑贵妃的人,谁也不想被突然调去仙居馆。可三公主向来任性,她们也不敢阻拦。   元令霜听她这么说,只是含笑点头,眼神扫过三公主身后服侍的人,仿佛正在物色人选:“好,就这么说定了。”   淳安公主见她们两个杠上了,只能无奈笑道:“你们呀,真是”她刚才还说三妹是小孩心性,没想到元令霜也陪着胡闹。   诗会结束,大家又在园子里分成几队玩白打。元令霜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便去陪淳安。淳安才出月子,不想多动。于是元令霜陪她在殿内慢慢走动,游览一遍。   仙居馆虽然不如翠微宫大,但是元令霜住了这半年,重新布置之后更显精致奢华。不仅如此,廊下还挂着鎏金大鸟笼,养了好几只翠羽鹦鹉,厅堂中放着水晶盆,养着睡莲和金鱼,书房中还有猫儿蜷在书架上睡觉。   比起从前,元令霜越来越像宫中娇养长大的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了。淳安感到了些欣慰:“如今这样才好,每天都快快活活的。”   元令霜正拿着小银勺为鹦鹉挖鸟食,听到姐姐这么说,不由一笑:“我向来快活。”   淳安在心中摇头。她现在想起来元令霜刚回宫时候的情形还觉得心疼,在宫外长大,乍一回宫,事事都要强,自律太严,一步都不肯做错。如今元令霜这样,才是渐渐放松下来,在宫中懂得找乐子了。   不过淳安不想说破这话,怕元令霜想起过去,只是温柔道:“你这性子,很适合一个人住。我看宫里既有声有色又十分规矩,被你调/教过的宫人都很出色。”   元令霜一样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莞尔一笑,挽着淳安的手臂:“我就喜欢听大姐姐夸我,怎么听都不够。”   两人在仙居馆中逛了一圈,之后去看看在内室休息的婴儿。只见内室安排得井井有条外面守着四个小太监,不让一切闲杂人等入内。进去又有几名宫女随时等着伺候,再往里面,是淳安自己带来的嬷嬷和乳母,还有元令霜的保母安娘,一起照看婴儿。   见两位公主入内,众人起身行礼。淳安让她们噤声,不要吵醒婴儿,又说:“你们退下吧,我们姐妹两个在里面说说话。”   宫女端上茶点便轻手轻脚退下了。   淳安坐在榻边,一边看着午睡的孩子,一边与元令霜说话。   她赞许道:“这里布置得很好,正好适合照看孩子,又可以让我们好好说话。”   元令霜亲手将茶端给她:“我之前就想过了,要留一处地方,方便大姐姐带着孩子回宫来住,我们说话也方便。”   淳安听她这么说,心中不由感动。宫中这么大,绝不缺住的地方,最紧要的是有个人时时记挂着她。过去翠微宫那么大,因为母妃去世,如今也都散了。   “如今宋昭容得势,父皇想把她从珠镜殿移到翠微宫。虽然我想过翠微宫不能一直空着,还是有几分舍不得。”   元令霜在宫中也听过这样的传闻,不过皇帝还没有下旨意。但是听淳安的语气,这事情好像定下来了一样。   “宫中只是隐约有些传闻,姐姐是如何确定的?是父皇与姐姐说了?”   淳安微微点头:“我早上去请安,父皇说了,翠微宫总是空着不好,会让人重新布置一番,年前让宋昭容搬过去。”   元令霜心中不快。大公主带着孩子回宫请安,皇帝居然还跟她商量这些事。   她脸色淡了些:“看来确实是无风不起浪,宫中的传闻竟是真的。”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宫中不仅传闻宋昭容会搬去翠微宫,还说皇帝会给宋昭容封妃。这么多年来,皇帝对封妃一直很是慎重,自从周皇后崩后,宫中一直只有一位郑贵妃,显示独宠地位。   没想到宋昭容这次复宠之后气势这么足,又是搬去新宫殿,又是封妃。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外人看着会不会觉得郑贵妃地位被撼动?   淳安又说:“如今看来,父皇是顾念宋昭容多年陪伴的情谊。其实宫妃来来去去,与我们并无干系,所以不必在意这些。只不过这次是因为翠微宫,我才有些感慨罢了。”   元令霜明白淳安话里的意思,是在提醒她不要搅合到宫妃争宠的争斗当中去。宫中妃嫔的地位高低看的都是皇帝的心意和脸色。而公主不一样,公主虽然也有待遇不同,但地位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凡是自矜身份的公主,都不屑于卷到宫妃争斗中。   元令霜微笑点头:“大姐,我明白的。”   淳安知道元令霜与郑贵妃有龃龉,所以怕她一时想不开,去搅合进郑贵妃和宋昭容的争斗中。在淳安看来,郑贵妃得宠也好,宋昭容得宠也罢,元令霜都不必在意,反正再过两年就会出降。   “父皇如今对你十分看重,我去请安时候,他还特意说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十分感慨的模样,还说没想到一眨眼,你都这个年龄了”   淳安握住她的手:“你也该好好为自己的今后打算了”   元令霜静静听着,她问:“父皇还说我什么了?”   淳安笑着说:“没什么,只说叫我今后得空,多与你一起玩。只要与他说一声,出宫游玩也可。高不高兴?”   能经常出宫游玩当然好,但元令霜马上明白过来,皇帝这是在叫淳安公主帮她物色驸马呢!她没有母后,文昭仪又去世,如今宫中主事的郑贵妃一心只为自己的女儿打算。所以皇帝让淳安公主为她操心。   元令霜心里既为更多的出宫机会高兴,又觉得这事还是让她不痛快。   对着淳安她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言道:“出宫玩当然好,可是先说好了,我一点都不想嫁人,到时候可不许把什么阿猫阿狗纨绔子弟带到我面前来。”   淳安成婚前就听二妹说过这话,没想到她孩子都生好了,二妹还是这么说,还说得更直白了。   她不禁脸一红,逗着元令霜说:“才只是说出宫外,你怎么都扯到相看驸马的话上了。说不准见了哪个青春俊朗的郎君,就变心意了呢?”   元令霜一听“青春俊朗”四字,立刻想起周家表哥的模样,她所认识的男子中确属周谨年最符合这四个字。云先生不够青春,严钦若不够俊朗,大姐夫韩峻算得上一等一的美男子,只是有哪里不对劲。   她也想不出还会有比周谨年皮相更好的。   “怎么了,”淳安瞧妹妹的神色更乐了,“这是想起谁了?”   元令霜嗔道:“青春俊朗又如何?不过上天赐的一副臭皮囊而已。谁知道里面裹的是个什么东西。”   淳安笑道:“阿弥陀佛,妹妹这是勘破色相了,境界与旁人不同。只是到底还没经过考验,不知道到底是真的铁石心肠,还是光一张嘴硬。”   姐妹两人说笑一番,闹出些声音,躺在床上的十五郎翻了个身哇一声哭出来。两人这才停下来,淳安连忙过去,抱起儿子,又唤乳娘来喂奶。   到傍晚时候,驸马韩峻进宫来,接大公主和孩子回府。他在众人注目中亲自扶大公主上马车,姿态潇洒又体贴。   正好三公主也在廊下,她身边的一个小宫女笑着说:“听说大公主夫妇恩爱,果然如此。”旁边的嬷嬷立刻绷着脸骂道:“胡言乱语!公主的事也轮得到你这奴婢说嘴?”   那小宫女垂下头不敢回嘴。她其实想说的是大驸马实在俊美,但这话不敢说出口,只敢说公主夫妇恩爱,没想到还是被骂了。   三公主瞟了嬷嬷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她心中朦胧地想,不知道她将来的驸马,会不会也像这样让所有人都艳羡不已   淳安回去路上,韩峻与她同乘。两人交换着今日见闻,韩峻听她说诗会的事,对宫中女子之作很是好奇。   淳安将今天抄来的好诗给他看:“这些女官诗作,并不逊于年轻学子。”   韩峻点头:“李家不愧世家,女子也修养深厚。”他这么说,是因为前十名中有李倚竹和李菱歌的诗,两位都是李氏女。   但看到最后一首诗,他不禁一愣,问:“这首虽不是秋思,但写得也好,为何没有署名?”   淳安便把事情原委说了,又道:“二妹和三妹两个人还打赌了,三妹妹信誓旦旦说一定要找到这个人,大家都见证了,也不知道谁会赢。”她问韩峻看法。   韩峻说:“既然是故意匿名,只怕不会因为赏赐就出来认领。这人恐怕难找了。”   淳安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天晚上,仙居馆送走所有客人,元令霜终于能好好沐浴休息。她躺在榻上让宫女为她擦干长发,李菱歌坐在一旁陪她说话。   李菱歌负责管下面的宫女,对她们的心思都清楚,有些话宫女不便直接与公主说,都由她代言。   就像今日此时,李菱歌从宫女手中拿过帕子,亲自伺候公主,一边柔声说道:“公主,今日与三公主打赌那事情,下面的宫女都有些担心。”   她梳理擦拭头发的动作轻柔,元令霜有些睡意,懒洋洋“嗯”了一声。   “她们怕三公主赢了,公主真让三公主从仙居馆挑走谁。”   元令霜唇边流露笑意:“去永晖宫不好吗?郑贵妃盛宠,三公主是至尊和贵妃的掌上明珠。在永晖宫的前途说不定比仙居馆强十倍百倍。”   李菱歌轻声嗔怪:“公主何必拿她们说笑,她们好些人都是公主从洛州带到宫中的,对公主忠心耿耿,谁也不愿意去永晖宫。”   元令霜这才翻身起来,与李菱歌对视:“那她们还这么不相信我?还真当我会舍得把她们赌出去?”   李菱歌问:“难道公主已经知道匿名诗作是谁写的了?”   元令霜自己拿过玳瑁小梳,慢慢梳理头发:“我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谁,但是知道她的身份。”   一提到身份两字,李菱歌也有了头绪,她思索着说:“难不成她并不是女官宫女,而是哪位宫中嫔御?”   元令霜说:“正是如此,而且估计品级不高,更衣,美人之类。她在诗中写的不是秋思,而是春怨,感叹时光荏苒,深闺空寂。这很合她的身份。她应该还很年轻,与参与诗会的宫女女官差不多年纪,但是因为她已经是嫔御,又与我素无交情,所以不便参与。只能悄悄写一首诗夹带进来。”   李菱歌想了想:“如果她是这样的身份,确实不便去领三公主的赏赐。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料到这一点?”   她是猜这个女子是不是故意利用诗会来引起皇帝的兴趣。   元令霜淡淡说:“若真被她利用了,也算她的本事。再说了,大张旗鼓想要找到这个人的不是我,是三公主。”   李菱歌却记得很清楚,这首诗本已经被筛选下去了,是二公主又提了一句,才引起众人的兴趣。   元令霜看穿了李菱歌的眼神,她笑着说:“怎么?我不能好奇吗?”   她也会好奇,这会是宫中哪个女子?这个女子会足够聪明吗?能不能把宫中的水搅得更浑些?   元令霜想,大姐姐说得对,矜持的公主没必要搅和到宫妃的争斗中。但是她不一样,她不在乎手段是否干净。她张开手指,那一双手细腻白嫩,莹白得像最贵重的白玉。   “菱歌,你会不会觉得这手段不够光明磊落?”   李菱歌从不质疑公主,她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她说:“手段只分有用没用。”   元令霜也笑起来,她只是和李菱歌说笑而已,她才不担心这个呢!   第二天宫中果然都在议论昨日在仙居馆的诗会。其中李倚竹拔得头筹,众人都说二公主雅量,对事不对人,竟不计较李倚竹之前的无礼。   又有许多人猜那首匿名诗是谁所做,会不会来领三公主的赏赐。   一时间议论纷纷,仙居馆大出风头。   永晖宫中,郑贵妃听到这些事,只觉得头疼,让她心境坏极了。每年元令霜的生辰,也是她独子的生辰,但同时也是忌日。这一天元令霜越开心,她就越不痛快。   若不是皇帝看着,几次三番要三公主多与元令霜亲近,她怎么会让女儿总去仙居馆?   没想到这次元令霜办诗会,又闹出些动静。又是点了李倚竹做头名,又是弄出匿名诗。这宫中没有秘密,这么大动静,很快弄得到处都知道了。   郑贵妃一早,先把李倚竹叫过去说话。   李倚竹已经拿到了清宁公主给的赏赐,她此刻跪在郑贵妃面前,面无表情。   郑贵妃盯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声音冷冷的:“这次诗会你被点了头名,这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是永晖宫的面子,不过你之前犯了大错,今后依然在书房伺候,明白么?”   李倚竹叩首说:“上次我犯的事,若按宫规处置,娘娘若把我送去做针线,浣衣,也不会苛刻,能在书房伺候就是娘娘宽宏大量。”   她如今圆滑许多,知道郑贵妃正在为仙居馆的事不高兴,自然不会说清宁公主的好话,只对郑贵妃感恩戴德。   果然郑贵妃脸色好了些,说:“你能说出这些话,可见心里清楚,不像一些人不明事理,还不算无药可救。”   李倚竹暗暗用手指甲掐着掌心,终于疼出一些眼泪:“娘娘教诲,丝毫不敢忘记,如今在书房中总是懊悔当初鲁莽。”   郑贵妃见她如此,心里舒坦了些:“你还应该再磨砺一段时日,不过该赏的还是要赏。”   她一高兴,把李倚竹的月俸恢复到了原来的数目,让她日子好过些。   李倚竹谢过恩,正想退下,郑贵妃又叫住她,给她看昨天那首匿名诗:“你觉得这首诗做得如何?”   李倚竹看了半晌。她其实一眼就看出这首诗不仅写得好,而且很有可能是出自哪位宫妃之手。但她不想点明,只说:“这首诗,瞧不出来什么。”   郑贵妃冷笑一声:“是么?”   她却觉得这事情透出不寻常。最近皇帝虽然还是常常来永晖宫,但是对宋昭容的宠爱也不小,还想着把翠微宫重新整理一番,让宋昭容住过去。这样一来,比从前离皇帝的天极宫更近了。   郑贵妃虽然警惕宋昭容,但她心里清楚宋昭容在宫中这么多年都没有怀过孩子,皇帝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让宋昭容越过她。而宋昭容在明面上对她还是毕恭毕敬。   这么多年了,皇帝总会有这么一段时间突然宠幸某个女人,但并不持久,最终赢的都是她。宋昭容也会是如此。   她更担心的是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手段,才叫人防不胜防。譬如仙居馆的清宁公主,上次诗会是捧了周家出彩,这次诗会又闹出些幺蛾子。   她冲着面前的李倚竹说:“罢了,你到底才十几岁,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不奇怪。”   她语气温和了些:“你这性子,不适合再回公主身边,就留在我身边吧。你既然有诗才,就不要浪费,以后常常写诗,得了好的就给我看。但仙居馆那边再有诗会,你不必把诗送过去了。”   李倚竹应是。   郑贵妃这才放她离开。   三公主等了几日,果然没有任何人来领赏赐。她不死心,把赏赐翻了一番,足足一百两银子,依然没有人来认领那首诗。   直到半个月后,三公主才终于认输。愿赌服输,她主动带着宫女去仙居馆,让元令霜挑一个人。   一排宫女站在面前,元令霜从她们面前慢慢走过,每个都仔细看一眼。她只觉得有趣,这些宫女个个屏息凝神,仿佛面前的是老虎一样。元令霜走了两遍吓唬她们。   等玩够了,元令霜才坐回榻上,对三公主说:“宝儿身边的人都不错,只是这几个与我没有眼缘。”   三公主笑着说:“这是姐姐自己不要的,可不怪我,”   元令霜回她:“谁说我不要呢?妹妹身边的人我总要挑一个走的,只是暂时还没有看中的。这笔帐先记在这里,到时候我看中了一定会来讨,妹妹不许赖账。”   三公主听她这么说,也觉得有趣:“我才不会赖账呢,不信就立个字据。”   两人开玩笑一样立了字据画押,大家都被逗笑了。   等三公主领着人离开,元令霜把收到的字据递给紫黄,叫她收好:“三公主这下欠了我一个人,可得收好了。”   紫黄笑道:“到时候公主可得看仔细了,别选个歪瓜裂枣来。”   元令霜又取笑她和几个大宫女说:“之前是不是还怕我把你们输出去?这时候要别人的人却来劲了。”   众人都是一片欢笑。到了晚间,李菱歌悄悄告诉元令霜,仙居馆中的宫女心里都十分欢喜,觉得二公主料事如神,不仅比三公主更聪明还更仁慈。   “紫黄她们这些大宫女不说了,就是下面一些二三等宫女,也说公主断不会随意把她们送出去,是积德积福才能到仙居馆伺候。”   元令霜怀里抱着猫,听她这么说,也面露微笑:“她们真这么说?”   李菱歌柔声说:“看到三公主那样,仙居馆里谁会不觉得庆幸呢?虽说宫中的宫女就是如此,被人随意赏赐是平常事,但到底还是希望能安稳些。又说公主不仅是体恤仙居馆的宫人,还不忍心让三公主为难,所以没有挑人。”   元令霜出了一会儿神,她可没想要大发善心,单纯瞧不上永晖宫的人而已。没想到竟被宫人这么赞誉。   沉默片刻,她换了个话头:“那首匿名诗没人认是我事先想到的,只是没想到我这里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她原来的预想,那个女子不会去三公主那里领赏,但应该会悄悄来见她,或者想个办法让皇帝知晓身份。没想到居然这么静悄悄的,真的没有了动静。   “难道她真不想被人知晓身份?”这下连元令霜也猜不透了。   李菱歌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如今郑贵妃地位依然稳固,宋昭容又追赶上来。这两位都是宫中高位妃嫔,身份低微的更衣一冒头,只怕是要被这两位联手绞杀。”   这个道理很说得通,元令霜点点头:“那她估计还在等,等一个好时机。只是不知道她是不真有定力。”   但这里面似乎还有些说不通元令霜越想越觉得这宫里谜团甚多。   她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去年除夕时候,我们去栖凰宫的事吗?”   李菱歌当然记得。那天她们主仆几人离开筵席,在深夜步行去栖凰宫,周围漆黑一片,连守门的宫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那天夜里我分明在宫门外面听到了笛声,应当是有人在里面吹笛。”元令霜还在惦记这事。她后来也派胆子大的小太监去听过一次,但是再没有听见。   这皇宫太大,里面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和一些捉摸不透的人,似乎反而很平常。但元令霜坚信,这些事后面总该有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再等等看吧再等等看”元令霜说,“蹊跷人蹊跷事,不可能藏一辈子。”   这一等就等到了冬至大节。   冬至大节,皇帝在这天都会祭天,当晚会有筵席。这晚筵席之后,皇帝去了郑贵妃的永晖宫。这仿佛已经成了习惯,不论平时如何,遇上特殊节庆,皇帝必定宿在永晖宫。   这也是皇帝给郑贵妃的体面虽然她不是皇后,但与皇后的分别不大。   这天晚上,皇帝微醺,又说起了宋昭容的事,说翠微宫已经重新整理过,等过了冬至大节,就好叫宋昭容搬进去了。   郑贵妃知道这事无法阻拦,不再抱怨,只道:“那珠镜殿只有王修媛一个人住着,是不是太大了些?陛下要不要把下面低位份的嫔御提一提?”   皇帝的女人很多,但是因为没有儿子,女儿也很稀疏,所以宫中一大堆低位份的御女。郑贵妃突然提议皇帝给她们晋升,是有自己的打算。   一来,这么多年了,晋升一些不得宠的妃嫔对她毫无威胁。   二来,大家都晋升了,那宋昭容就等于没晋升。   最终她是想在宫中造势,她这个贵妃也该升一升了。   皇帝听她这么说,略一思索道:“前几年有大灾,宫中一直没有提拔过内官。如今也是时候了至于人选,你先选一批给朕看看,要贞静安分的。”   郑贵妃应承下来。她长年累月压抑对皇帝的情/爱,不知不觉间就转淡了许多,但登上皇后宝座依然是她心中的执念,只要做上皇后,就足以证明皇帝对她到底是与别人不一样的。   说完这件事,皇帝又说今年会叫楚王进京来过年。   这还是少有之事,郑贵妃不由问了一句:“陛下怎么突然想要楚王入京陪伴?”   皇帝说:“元载从前定过婚约,没想到今年夏天时候那女孩竟然急病离世。他如今也十八岁了,该赶紧把婚事定下来。”   郑贵妃明白了,皇帝叫楚王入京过年,是想趁此机会,亲自为楚王指婚。   往小了说,这只是皇帝关怀侄子,毕竟老楚王已经不在了。   往大了说若将来楚王继承皇位,那他的王妃就是皇后。皇帝怎能不仔细挑选。   但皇帝是否属意楚王,这时候还说不准,郑贵妃也不敢多问,只能随便应付几句。   等到这天深夜时候,郑贵妃与皇帝刚刚歇下,就有内侍隔着帘子来禀事。   “陛下,昭容娘娘说身体不适。”   皇帝坐起身来,声音沙哑:“怎么回事?”   内侍小心道:“不知是不是因为饮了冷酒的缘故,娘娘直说心口不舒服。”   郑贵妃气道:“既知是饮了冷酒不适,还不给她灌一壶姜茶?”   内侍吓了一跳:“是是”   皇帝看郑贵妃半躺着,侧脸更显得秀气,气得脸色煞白,他心里反而觉得好笑:“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叫御医快去看看。告诉她,朕明日再去看她。”   内侍领命忙退下去。   皇帝俯下身去看郑贵妃,她已经把自己裹在被褥里,半真半假地哀哀啜泣起来:“我还当她是个好人,这么多年没想到看错了,才得了几天宠,就要来撕我的脸还叫我活不活了”   皇帝揽住她的肩,把她抱到怀里:“好了,好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一点儿事就要死要活的?朕又没去,你怕什么?”   郑贵妃这才露出半张脸,一点泪痕:“好没意思,难不成还要等她踩到我头上了才能哭?”   她发脾气也带着撒娇意味,皇帝很是受用,用手段哄她一番,郑贵妃也来了劲又缠上来,弄得皇帝十分辛苦。   第二天一早,皇帝又觉得神清气爽,看郑贵妃更喜欢了。不过离开永晖宫后,还是叫过御医问珠镜殿宋昭容的情形,有没有好一些。   御医说只是饮食不调。吐了两回,没有大碍,此刻宋昭容服了药正在休息。   午后皇帝得了空,才去看了一下宋昭容。只见她面色比平时苍白许多,看来昨夜确实是急病了,但此刻精神还好,没有再吐。   见皇帝到来,宋昭容连忙起身,想要行礼。皇帝按住她:“你既然不适,就不要勉强,躺着吧。”他随意安抚了几句就离开了,只提了一句昨夜惊扰永晖宫的事,说“以后有什么不适,立即叫御医就是”。   宋昭容一脸惭愧。她昨夜里也是鬼迷心窍了,居然真想把皇帝唤过来。现在清醒了,想想也是,郑贵妃得宠那么多年,哪是她轻易能撼动的。   这么一想,反而后怕起来,担心郑贵妃对她下手。等皇帝走了,她连忙派个嬷嬷去永晖宫,给郑贵妃送去一整套宝石珠宝。那嬷嬷口才也好,把昨夜的凶险说得绘声绘色,说宋昭容那会儿真是病势汹汹,真以为要一命呜呼,所以才斗胆惊扰皇帝和贵妃。   郑贵妃听了只是冷笑数声,东西也没有收,只道:“叫宋昭容好好养病,好自为之。”就把人打发走了。   只是,这日之后宋昭容的病情时好时坏,没有很快好起来。如今她有病在身,不宜劳累,皇帝本想让她在年前搬进翠微宫,也不得不暂时搁置。   元令霜这边也听说了珠镜殿宋昭容生病的事,只是她向来不怎么与宫中妃嫔往来,所以并没有去探病,只派李菱歌去看了看,送去两株人参。   李菱歌回来之后,把探病的情形告诉她:“人看着瘦了些,气色不好,其他看起来还好。只是说来唏嘘,我听珠镜殿的宫人议论,如今她因为生病,至尊不常去了。昭容心中着急,病反而好得更慢了。”   元令霜又想起那首惆怅的春怨诗。难道是因为现在是冬天,所以诗作主人才没有现身?   她只能静观其变。   腊月初八那天,元令霜出宫一趟。淳安公主邀她一起去广济寺上香。自从上次生辰之后,淳安公主邀她出宫玩过两次。   一次是去公主府,一次是去骑马游玩。幸好淳安知道妹妹的意思,虽然有心为妹妹物色驸马,但并不会随意把年轻男子带到元令霜面前。   这一次是腊八节,淳安公主特意带元令霜一起去广济寺祈福。   广济寺离皇城不算太远,因为文昭仪未出嫁时候曾经常来这里上香,所以淳安公主也与广济寺主持熟悉。   这一天因为腊八,寺院外布施贫民。元令霜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乌泱泱一大片衣衫褴褛的贫民,脸色也沉重了些。   淳安公主也感慨道:“我听说今年年成不错,还以为不会有这么多流民。没想到”   元令霜听云先生说过这些,她说:“前几年又是水灾又是旱灾,流民已经泛滥,仅仅一两年时间远不够好转。即便流民想返乡,但已失去土地,也无法谋生,只能隐匿在大地主家做个黑/户。”   这样的黑/户,不仅整日残酷劳作,更可怕的是哪怕被主人随意打死杀死,都无人追究,所以许多人宁愿沿街乞讨,至少吃一天管一天。   两位公主进入寺内,主持亲自迎接,又说今日施粥是惯例,所以没能将寺门前的穷人都赶走清场,请公主勿怪。   淳安道:“不必如此。若主持将人都赶走,我才要责怪。”   她们在寺中先上香,然后尝了素斋和腊八粥。之后又去寺院后院,去看看广济寺的悲田坊。所谓悲田坊,就是寺院开辟的院子,收留无家可归又生病的老弱妇孺,本是慈悲之举。   元令霜在洛州时候也听说过悲田坊,齐王妃在景华寺也搞过,只不过是开在山脚下,也没让元令霜去看过。   齐王妃说这些市井流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那时候元令霜年龄还小,不宜靠近。   不过广济寺的主持也不敢让两位公主多靠近重病病人,只带她们在外面逛了一圈,只见地方很大,只是冬天颇为寒冷,不少病人蜷成一团只盖一床薄褥。   淳安一看就动了恻隐之心,问道:“今年冬天很是寒冷,过几日说不定还会下雪,我看这些人多是单衣薄被,只怕病还没好,又要冻出事来。”   主持忙合十道了一番困难,说这些人住在这里都是寺院出钱养着,为了尽量多养些人,只能维持最低的待遇,只要忍耐一番,总能熬过去。   淳安心善,叫玉珠去取了一匣子银子交给主持:“回头我再让人送几车柴和炭来,给这些人添些炭盆,总要让他们冬天好过些。”   主持连声称颂,又看向元令霜。元令霜看他眼神,仿佛在等她也捐个百十两银子。她并不在乎几十两银子,但这处悲田坊处处透着蹊跷,她不乐意,只当没看见主持的眼神。   广济寺主持到底不好主动开口要银子,只好作罢。   出了广济寺,元令霜与淳安说起自己的疑惑:“那悲田坊说是救济贫弱,但是吃用都太差了,光是给我们看到的都如此,不让我们看见的房间还不知道如何。京中寺院,哪个不是富得流油?主持若有心,可以让这些流民好过许多。”   淳安叹道:“话虽如此能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屋檐已经很不容易了。”   两人正议论着,韩峻就来迎接她们,见她们两人一脸严肃,他笑着问道:“这是与主持辩经了?怎么都板着面孔?”   淳安被他逗笑了:“我哪会辩经。只不过是看了悲田坊,小霜儿有些议论罢了。”   她把刚才在悲田坊的所见所闻说给韩峻,韩峻并不在意,对元令霜道:“二公主仁善,其实广济寺的悲田坊在京中已经算不错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显得自己见多识广。元令霜又无从反驳她确实只看过广济寺这一处悲田坊,于是只能暗暗在心中记这一笔,不再提这话。   韩峻送她们上马车,他骑马而行。这一次他是带她们去看斗鸡的。宫中也有斗鸡场,节庆时候,宫人会选上好斗鸡供宫中贵人观赏。   不过韩峻说市坊中的斗鸡场更刺激新鲜,带她们去开开眼。一行人便往市坊而去。   这天因为是腊八,朝中休息一日,出来游玩的人不少。但也有人没有去市坊,只与三五好友小聚。   严钦若就是如此。他如今在神武军任职,担当皇城外围的护卫。从距离上说,与皇宫中的人近在咫尺,可要真正见到却不容易。   秋天时候,他打听到公主生辰,于是请元学义送礼时带上他一份,他为公主送了一副马鞍。   公主收到了之后,让人捎带了话来,说她很是喜欢,叫他在神武军中好好努力。   宫中时不时会有点消息给他,但自从夏天以来,他再也没见过清宁公主。   他与齐王府的元学义越走越近,也是为了方便些知道清宁公主的事。元学义这个人大大咧咧,心思不坏,只是身边损友不少,没几个靠谱的人。   严钦若想清宁公主把自己安排在元学义身边,可能还有想要他匡正这位准世子的意思,于是也颇为尽心尽力。   一来二去,两个人来往越发密切。这天腊八,严钦若就携酒去了元学义在京中的住处,与他小聚。   严钦若到的时候,元学义的几位客人已经到了,其中还有穆王世子元熙。   一见严钦若到,元学义立刻把他拉到一边,神神秘秘道:“待会儿还要有个人来,你猜是谁?”   严钦若心中一跳,为了公主清誉,他总是尽量克制自己,不在元学义面前过多提起公主,又怕人看出来,但听别人在面前提起她又欢喜。   “是谁?”他若无其事地镇静问道。   元学义看了一眼厅内的其他人:“这么一看,室内大半人都与他有关联。”   严钦若心中更跳得更厉害元学义是公主的三哥,穆王世子是公主的堂兄,而他是公主举荐来的。   元学义又说:“你去前门候他吧,本来我邀他来,他还不愿来,听说你在,才同意了。”   严钦若心头像灌了滚烫的蜜一样,一阵晕晕乎乎。他走到前门,在冷风中等候,等了一会儿就听到马蹄上,车轴停下的声音,最后是小厮拍门声。   侍从把门打开,严钦若正要上前迎接公主,却见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从马车上下来,眼神望向他。   严钦若与他四目对视,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这哪是什么公主。他认出来了来人是贺家的长子贺道臻。   元学义竟和他开了个大玩笑!   只一瞬间,严钦若已经冷静下来,他上前与贺道臻见礼:“贺将军。”   贺道臻见他冷淡,也不以为意。他看见严钦若脸上左边眉骨处到颧骨上面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原本端正的面孔因为这一道疤,而显出一些凶气。   一般人若遭遇这样的无妄之灾,心中恨上贺家再正常不过。贺道臻也没指望他给自己好脸色,之前他约过两次严钦若,都被回绝了。这次是元学义做局,所以他才来有机会与严钦若见面谈一谈。   两人到了室内,大家都互相认识,不必太多寒暄。大家饮酒小聚。   贺道臻找到机会,问严钦若想不想调回宫中。虽然回去做殿中省侍卫不可能了,但是换个位置,他还能做到。   严钦若回绝了他:“贺将军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彼此不是一路人,我也不必受将军照顾。”   他这般硬气,贺道臻更觉得可惜。但有了这样的龃龉,想与他交好也不太可能。   等贺道臻走后,元学义喝得醉醺醺的,他揽着严钦若的肩膀,嘟嘟囔囔问:“你看看连贺道臻都器重你。你怎么不给他好脸色?谁不知道贺家”   严钦若叹了口气,解释道:“贺道臻人确实不错”   他看元学义已经醉倒,便没有把后半句说出口。贺道臻确实是个好人,可他看贺家的作风,还有郑贵妃在宫中的风评,只怕这样的家族难以长久。   即便没有公主举荐,他也不会把自己和这样的家族绑在一起。   更何况郑贵妃与清宁公主之间还有怨恨。他已决意站在公主一边。   这边韩峻带两位公主看斗鸡的地方却是一处幽静的院落。元令霜原以为斗鸡场一定喧闹污浊的地方,没想到这里环境很是雅致。   淳安也是惊讶,韩峻解释道:“我怎么能带公主去那样的地方?这里来的人非富即贵,自然十分漂亮。”   淳安笑道:“还是你们男子玩乐的去处多。”   他们在小院的一面坐下,两边都隔着屏风,只能听见声音,看不到旁边隔断的人。斗鸡就在中间。下注的赌金更是数字巨大,第一局就下注五百两。   淳安面色有些不好,低声对韩峻说:“以后还是少来这些地方。”   元令霜只是捧茶微笑,反正今天是来开眼的,不刺激怎么开眼呢。 第54章第五十四章:与时下的豪门子弟并无多大区别   市坊中的斗鸡比起宫中的表演,突出一个百无禁忌,不死不休。   这里的斗鸡身形虽不如宫中豢养的那么雄壮漂亮,但更精悍凶狠,斗的花式更是花样百出,有在喙上戴铁片的,有在爪上绑尖钩的。还有不知道给鸡喂了什么药,两羽相遇即刻疯狂展翅互啄,即便啄得血花飞溅却不知疼痛,不一会儿场中就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韩峻看得津津有味。淳安忍不住握紧了丈夫的手,她既觉得刺激又有些不忍,忍不住倒吸凉气。看到堂倌把斗死的公鸡拖下去,她偏过头去,轻声问元令霜:“小霜儿,你不怕吗?”   元令霜摇摇头:“不怕,和宫中的斗鸡看起来差不多。”   淳安不赞同:“宫中斗鸡可没有这么多血。”   院子中央特意留的那一片黄沙土丘上已经被血染红了,死鸡被拖下去,立刻有小厮用铲子铲去血迹,换上新土,让下一轮的斗鸡上场。   元令霜对禽类的血迹无动于衷,她说:“宫中斗鸡虽然不会斗到死,但受伤的斗鸡一下场就会处置掉,不论重伤还是轻伤,不会第二次上场。血流得并不少,只是不让我们瞧见而已。还不如这样直接看到了痛快。”   韩峻听到她们姐妹说话,也转过头来看她,他越过淳安,对她满眼赞许的笑意:“二妹妹说得不错。”   淳安见他们两个倒像是达成一致,元令霜居然还说“痛快”,她不由责备韩峻:“只此一次,以后再不能带着她来这样的地方。好好一个金枝玉叶,不可沾染外面那些纨绔喜好。”   元令霜笑着说:“大姐姐,我也只是说着玩玩的,偶尔来一次长长见识而已。”   淳安点点头:“来这里的多是男子,没有几个女子爱看这种血淋淋的斗鸡。”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她们隔壁传来一串女子的笑声,拍手笑道:“今日这紫电大将军真神气!快拿银子来,我要押它!快点!”   淳安也不由笑了:“倒叫我说错了。”   元令霜咦了一声:“我认得这个声音。”   那清脆中带着一丝妩媚的笑声,她绝对在哪里听到过。淳安问:“是哪家娘子?”韩峻说:“是不是认错人了?”   元令霜智识极强,虽不说过目不忘,但只要交谈过一次的人她都不会忘记。在周围一片嘈杂中,她凝神细思,脑中一念闪过:“我想起来了,她是叶小小。”   元宵时候,她和三公主一起出宫赏灯,在路上偶遇了周谨年那一群太学生携美同游,叶小小就在其中。   叶小小是教坊名妓,在京中艳名极盛。淳安不由惊讶小霜儿听过叶小小的名字不奇怪,怎么会识出她的声音?难不成竟见面说过话不成?   但当着韩峻的面,她不好细问。   韩峻已经笑道:“二妹妹果然见多识广,竟然连叶小小也识得。”   元令霜对大姐解释:“还是元宵时候出宫看灯,朱雀大街上看热闹撞见过她一回,所以记住了。”   淳安这才转而笑道:“怎么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叫你遇上了?我从前常常听说她名字,今日遇上也是巧了。”   元令霜挽着她的手:“大姐想叫她过来瞧瞧?”   淳安自然是想见见名妓真容,略一思索还是摇头:“不了。她此刻也不知道同什么人在一起。若是清贵子弟还罢了,若是些纨绔或是三教九流之辈,见了反而不好。”   大姐如此说,元令霜便不再提这话。接着看斗鸡,这轮两只雄鸡已经上场,客人都已下注。   不想片刻之后,太监撩帘子过来禀道:“殿下,隔壁人送来名刺,原来是楚王殿下,殿下知道公主与驸马在此,想过来一叙,问公主是否方便。”   元令霜恍然,原来叶小小今日是陪楚王来的。   淳安也明白过来,她与元令霜相视一笑,吩咐下人搬走中间隔挡的厚重屏风,邀楚王一同说话。韩峻也说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楚王。   楚王元熙是两位公主的堂兄弟。如今宫中没有皇子,论起辈分亲疏,楚王这个堂兄弟是再亲近不过的关系。   前年淳安婚礼,楚王也曾来观礼。不过那时候元令霜与他来往不多。   屏风挪开,两拨人互相见礼,宫人又重新布置一遍茶点。楚王称淳安阿姊,叫元令霜妹妹,说:“我刚才瞧见大公主身边的太监在外面走动,才知道公主在此。”   他今日与往日在宫中见到时候不同,没有穿亲王常服,只着一身赤色织金缎便服,手上戴一枚嵌碧玉錾金戒指。   他本来就男生女相,如此简单装束仍是十分好看,更显得精致颜色好,叶小小站在他身后,并不比他肤色更白。   元令霜想到之前自己表兄周谨年与叶小小同游,两人看起来金童玉女十分般配,但是与楚王一比,周谨年只怕也要自惭形秽。   只是楚王这一趟入京,是为婚姻大事。皇帝会亲自为楚王指婚。   淳安与楚王交谈起来,楚王在谈话中款款道:“今年会留在禁中过年,是陛下恩宠,新春之前也许会有赐婚的旨意。”   淳安问:“你如今可有心仪的女郎?可请圣上指婚,圣上仁慈,定会成人之美。”   楚王回得淡然:“并无这样的人。我的婚事全听宫中。不论是哪一家,总是天恩浩荡,至尊关怀倍至。”   他说这话时候,叶小小仍是粉面含笑,不见分毫失落。好像她清楚与楚王没有结果,只不过是跟随伴游,一段韵事罢了。   元令霜因为云先生的缘故,原本觉得楚王也许与穆王一支不同。今天看到这番情景,又见叶小小柔媚侍奉,只觉得楚王不过如此,与时下的豪门子弟并无多大区别。   她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又想到不知道最近周谨年如何,有没有好好为科举努力,还是会偷摸去与叶小小私会?   念及此处,她不禁又多看叶小小一眼。今日叶小小与元宵时候的艳丽装扮不同,穿着一身菘蓝团花纹裙,梳着双环髻,若不认识她,只会当她是王爷的身边人。   正巧叶小小也看过来。她知道公主认出了自己,只是碍于这里没有她说话的份,只能以目示好,眉梢眼角流转出俏皮笑意。   说话之间,两只雄鸡已缠斗起来。楚王与韩峻不时点评几句。比起刚才谈论婚事,楚王对斗鸡说得更多。他问元令霜:“二公主在宫中时候似乎不常去斗鸡场,来这种地方可看得惯?”   元令霜只是微笑。淳安说道:“别看她模样文静,实际上胆子大,刚刚还说看得比宫里的还过瘾呢。”   楚王目光在元令霜脸上又停了一瞬,唇边含笑:“是我小瞧妹妹了。”   又看了两轮斗鸡,叶小小看中的那只紫电大将军果然拔得头筹,全身而退。很快有人送过来一盘金子,是楚王下注赢了。   叶小小婷婷袅袅过去接过盛着金子的黑漆圆盘,楚王并未细看金子,只叫太监传话给东家,夸紫电大将军灵性,务必用心照料,他若得空还会过来观战。   众人又喝了一道茶,这才尽兴离开。这时候天色已暗,楚王从斗鸡场离开又直奔酒楼,临行前还邀韩峻同去。   韩峻婉拒了楚王,只说今日晚了要陪淳安回府,改日再约。楚王又赞一回公主夫妻恩爱,并不勉强。   回去路上,韩峻骑马,元令霜与淳安同乘一车。淳安问道:“难不成楚王身边那个侍女就是叶小小?”   元令霜说正是她。淳安点头:“果然很打眼。看来楚王也是个怜香惜玉的。”   元令霜垂头不语。淳安当她在外面玩了一天累了,便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又想到她们姊妹四人没有亲兄弟,只有楚王等几个堂兄弟算得上血缘最近。将来大事还不知道如何,所幸父皇如今还算康健。   淳安心中升起一丝惆怅,看向怀中的少女。只见光线昏蒙中,微微阖着眼睛的少女像夜晚沉静的白色木芙蓉,纤巧娇嫩,仿佛对黑夜中藏着什么毫无察觉。即便察觉到了,也只能淡然处之。   就在此刻,淳安暗下决心,趁着这两年得快些把小霜儿的婚事定下来。由父皇做主,才不会委屈了小霜儿。   到宫城外面,元令霜另换一车回宫,淳安又拉着她的手嘱咐一番才放她回去。   冬天日头短,这时候已经掌灯。等公主一回到仙居殿,嬷嬷就吩咐锁了宫门。   今日李菱歌没有陪着元令霜出门,这会儿正在灯下由两个小宫女陪着看书,听到宫人传话公主回来了,连忙放下书出去迎接。   元令霜解了大氅,李菱歌亲自伺候她换了一身轻便衣裳,一边说道:“桃叶她们早把馔食备好了,左等右等也不见回来,还以为公主会在寺中用过斋食才回来。”   元令霜说:“哪能一整天都在寺院中?先在广济寺尝了斋饭,又看了悲田坊。后来大姐夫过来带我们去了京中有名的斗鸡场去看斗鸡。更巧的是居然在那儿遇见了楚王,自然又是一番耽搁。”   李菱歌说:“难怪这么晚回来。叫人等得心焦。”   元令霜听她说得不假,便笑她:“我今日出宫不带你,正是让你在家中歇歇,怎么这样爱操心?或是宫中有什么急事?”   李菱歌这才缓缓道:“也不是什么急事。是珠镜殿那边的钱嬷嬷过来,说宋昭容的病情又有反复,今日竟然呕血了。”   元令霜不由奇怪:“不是说换了副药方,前两日好些了么。难道没有起色?”   李菱歌摇头,轻声说:“好像不太好。今日圣上,贵妃娘娘还有三公主都去看过了。”   元令霜沉默片刻,知道珠镜殿殿的人特意过来知会她,看来宋昭容是凶多吉少。   本来今年年底宋昭容会搬去翠微宫,没想到叫一场大病打断了。重得皇帝宠爱不过短短几个月,眼见就要香消玉殒。   元令霜虽然与宋昭容没有交情,但宋昭容是她母妃,这等大事她当然得去请安。   “我明日一早就去珠镜殿,”她说话间又想起一件事,“对了,明日你派两个小太监,陪着安娘,去一趟广济寺,送五十两银子过去,给他们修悲田坊用。就说是我和大公主的一点心意。” 第55章第五十五章:疯魔   第二日一早,天光微熹,元令霜起身梳洗,去珠镜殿探病宋昭容。   到了珠镜殿附近,远远看见嬷嬷和宫女簇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也往这边来。原来是她的妹妹四公主,两人正好一同过去。   四公主还不满九岁,又先天不足,生得比一般女孩更加怯弱。在这寒冬腊月里,披着狐裘披风还是有些畏寒的样子。一见元令霜,她立刻拉住了她的手。   “二姐姐”   四公主话未出口,元令霜已经知道她的意思。小妹妹在害怕,她小小年纪但生性敏/感,生母又不在身边,遇到生死大事当然会害怕。   “宋娘娘会和文娘娘一样吗?”四公主轻声问。   元令霜不想随口说空话说宋昭容没事,她只是为四公主理了理领口:“我们先去看看宋娘娘,看她今日情形如何。回头你去我那里,前几天父皇命人送了几只野雉来,今天我们烤了吃。”   她温言细语,神色如常。四公主拉着她的手,才觉得心中安定些。   早有宫女在殿前等候迎接,将两位公主迎进去。宋昭容身边的大宫女春怜还有钱嬷嬷都在,这些宫人脸上的神色与之前文昭仪身边的人差不多,都是既伤心又沮丧。因为宋昭容复宠时间不长,就更叫人心有不甘,浮动不安。   元令霜闻到浓重的药味,且味道复杂。她轻声问钱嬷嬷:“娘娘是又换了一副药方吃?”   钱嬷嬷眼睛泛红,眼皮耷拉着,显然是夜里哭过了:“公主厉害,一闻就知道。确实是换了副药,只不过是”   她不好说下去,只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她们入到室内,又绕过一道屏风,两位公主行过礼后走到床边。元令霜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宋昭容,只见她面色灰白,脸颊浮肿,已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宋昭容靠在床边,勉强积攒着力气说:“今日你们来看我,我心里欢喜,精神也好些,只可惜从前你们不常来我这里玩。”   元令霜宽慰她:“娘娘这么说,那我明天还过来。”   宋昭容勉强牵着嘴角笑了一下,但这轻轻一笑也像是牵动了她身体里的痛处,让她皱起眉头。   神思恍惚片刻之后,宋昭容又开口说道:“这两天我想起过去许多事情。那时候我刚入宫,别人都说我长得像皇后娘娘你还记得么?”   元令霜没想到她会提起自己母后。周围几个大宫女也神色紧张起来,生怕宋昭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谁知道话会不会传到郑贵妃耳中。   元令霜不会叫她们为难,也不想引起什么误会。她说:“我并不记得母后容貌。”   宋昭容喃喃道:“是么也是你那时候还小,是该不记得了。其实别人说这话都是哄我开心的,我哪有娘娘那般美”   她又含含糊糊问道:“听说周家如今的年轻子弟不错,娘娘有一个外甥,明年是不是要参加科举?”   元令霜想她指的就是周谨年,她说:“是,如今他正在京中备考。”   宋昭容感慨光阴如白驹过隙:“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当年孩子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了。”   元令霜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见她眼睛里反而比刚才有神些,便不急着走。不过宋昭容突然说:“我想和四公主单独说几句话。小四儿,来,坐到我身边来。”   四公主原本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听姐姐和宋娘娘说话。陡然听到宋娘娘要她单独说话,她先望向姐姐。   元令霜起身抚了抚她的肩,柔声说:“四妹陪陪娘娘,我就在外间等着。”   虽然不知道宋昭容要和四公主说什么,但元令霜大致能猜到缘由。她之前隐隐听说过,宋昭容想要抚养四公主,但碍于抚养四公主的徐美人是郑贵妃的人,只能作罢。   这时候她单独叫四公主到面前,也许是想体会一番从未有过的母女温情,哪怕只有片刻也是好的。   元令霜在外间坐下,钱嬷嬷也过来陪着说话。有个小宫女端茶过来,虽然才十一二岁模样,但一张圆脸配上杏眼,生得很有灵气。元令霜不由多看了一眼。   钱嬷嬷马上说:“这孩子粗笨,叫公主笑话了。”   元令霜微笑:“宋娘娘向来精致,珠镜殿里岂有粗笨人?”   钱嬷嬷忙道:“不瞒公主说,她其实是我妹妹家的孩子,名叫棠儿,七岁时候就入宫了,做事很伶俐。只可惜年纪还小,如果再过两年,定能做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宋昭容一走,珠镜殿里的宫女当然要自谋出路。元令霜知道钱嬷嬷这是在给外甥女谋出路,想让棠儿跟着她。   这边正说着话,只听到内间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那声音太过尖锐,像是垂死之人被一把利刃刺中的绝望哀嚎。外间所有人一瞬间都被吓得一愣,元令霜刷一下站起来,因为她听到那声尖叫里还夹杂了一丝呜咽,那是四公主的哭声。   宫女们回过神来,顾不得规矩,抢在二公主前面冲进去。   眼前一幕众人皆惊,只见宋昭容双臂死死抱住四公主,将小姑娘的半个身子都拖进了自己的被褥中,被子和枕头卷在一起,看不出她是想把公主抱在怀里还是在用被子闷公主,谁也不知道她一个将死之人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几个大宫女手忙脚乱掀开被子,有抱住公主的,有拖住宋昭容的手的。众人七手八脚把宋昭容和四公主分开。钱嬷嬷一把将四公主夺过来,元令霜急急扶住她,看四公主已经半昏过去,身体软软的站不住。   大宫女不敢太用力只能半跪在床上,一人压住她乱蹬的腿,一人抱住她的肩,想让她安静下来:“娘娘,娘娘该歇歇了。”   但宋昭容还是冲着四公主伸出手尖声哭喊:“小四儿!给我!小四儿回来!”   元令霜只对几个嬷嬷说:“快把公主抱到别间的榻上去。”她离开时只转头看了宋昭容一眼。她已经仰面瘫在宫女怀中,头发蓬乱满面泪痕,牙齿咬得紧紧的,梗着脖子只剩下一口气。   幸好珠镜殿里最近一直有太医在,马上有人过来看了四公主。四公主脖子上两处长长的指甲印,渗出血迹。幸好她此时已经喘过气来,只是受了惊吓,太医给了她一颗安神的丸子。   元令霜坐在榻边,喂四妹吃了药,又抚着她的头发问她:“刚才是怎么回事?”   四公主慢慢说:“娘娘说要与我单独说话,起初还好好的,问我徐娘娘好还是她好。我说她们各有各的好。娘娘又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翠微宫住。我说等娘娘病好了,我一定会常去翠微宫玩。她听了先还高兴,突然又哭起来,又拉着我不放,我心里害怕挣扎起来,她就一下子拖住我后面就那样了。”   几个大宫女和嬷嬷都听到了四公主的话,个个面色苍白。领头的珠镜殿大宫女春怜领着好几个宫女一齐跪在纱帐外面。   元令霜叫她们起来。   春怜重重磕头道:“今日之事,该是奴婢等人照顾不周。但娘娘对公主绝无恶意,娘娘一向喜爱四公主,这次只是病得糊涂了公主向来仁慈,求求公主求求公主给奴婢一条生路。”   四公主又是一惊,她年龄还小,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听到宫女求饶,她才想到她们有可能被重罚,说不定真会丢掉性命。她看向元令霜:“姐姐”   元令霜站起来,平静道:“宋昭容的人品过去大家都知道,否则父皇怎么会爱重她?但今日病得糊涂了也是事实。既然都是事实,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若说你们有失职之嫌,那我也不该放四公主一人在那里应付病人。因此谈不上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春怜等人原以为清宁公主要么把这事全怪宫女,要么和她们一起糊弄过去。没想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不打算瞒住上面,也不推诿。公主这话说得挑不出错处,把她们求饶的话都堵住了。只是不知道公主到底会怎么做。   “你们都起来,”元令霜看看四周,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她命一拨人随太医一起照看宋昭容,一拨人照顾四公主。她自己亲自坐镇,最后点了珠镜殿的大宫女春怜和自己身边的紫黄。   “春怜,紫黄,你们两人一起去找赵内侍,请赵内侍禀告圣上。”   春怜这才略感安心。二公主叫她和紫黄一起去,显然没有打压她们珠镜殿宫人的意思,刚刚说的话不是糊弄她们。   皇帝这时候刚从朝会下来,本想召楚王一同用膳。这会儿正在换衣服,赵谛听匆匆忙忙入内,隔着屏风小心禀道:“陛下,珠镜殿那里出了些事。”   皇帝昨天刚去看过宋昭容,心里知道她病情转好无望,这会儿听到还以为宋昭容弥留了,他不由叹气:“太医怎么说?”   赵谛听这才把话说出来:“不全是因为娘娘的病,是今日二公主四公主两位公主去看娘娘。娘娘支开旁人,单独与四公主说话,起初还好好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抱住四公主不放,四公主挣扎起来,就这么不小心弄伤了,受了些惊吓。宋娘娘也不太好。”   他说完之后,屏息等着皇帝的话。屏风那边先是一静,紧接着就听到皇帝一挥手,不耐烦赶走帮他更衣的宫女:“下去!”   赵谛听忙过去亲自帮皇帝整理好衣服,又缓缓道:“这会儿清宁公主正在珠镜殿守着,说是等四公主好一些再带她回去。”   皇帝仍是皱着眉,只是面色不像刚刚那么阴沉:“你亲自去一趟看看情形,然后叫清宁过来。”   不一会儿,一群人向两个方向而去。赵谛听带人去珠镜殿请二公主过来,另一对小太监是去楚王元熙那里传话,告诉他皇帝中午临时有事,不用他去陪着用膳。   楚王正在等着皇帝传召,忽然太监来报,他心下疑惑,关切问了几句。小太监说:“圣上安好,大约是宫里有什么事,这会儿叫了二公主过去。其他就一概不知道了。”   楚王这才安下心来,又与小太监闲话几句,顺着话头问起二公主的事。   “我看二公主年纪还小,没想到宫内之事她也说得上话。”   小太监道:“殿下有所不知,二公主虽然年少,但宫中宫女都说她仁慈,比大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前文昭仪的身后事,她处理得当,如今又在仙居殿教宫人认字读书。最难得的是二公主赏罚分明,又不吝啬钱财。即便是别的宫宫女也都夸她多。”   等小太监离开,楚王身边的心腹太监卫贵诚说:“看来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果然不虚。二公主虽然久居宫外,但回宫不久就得了圣上的宠爱,如今在宫中亦有人望。不愧是从前周皇后的女儿。”   楚王垂着头,把玩着腰间坠着的玛瑙挂件:“她还是年纪小,不知事。这样下去,郑贵妃还能忍她多久?只怕接下来要受些教训。”   卫贵诚问:“殿下要不要提醒她一番?”   楚王思索片刻:“不必了。不过是个公主而已,有郑贵妃在,她的驸马高不到哪里去。”   因在宫中,他不便再说得更深,只回头又看一眼皇帝书斋的方向:“今日恐怕是见不到圣上了。”   元令霜此刻正坐在皇帝的春和书斋里。在来的路上,她把珠镜殿的事又在心里过了一遍。因此当皇帝开口问话的时候,她应对流利,又描述了一遍宋昭容的病容。   “是女儿疏忽了,看宋娘娘病得厉害,连坐卧都要人扶动,所以留四妹单独在娘娘面前。以为娘娘要留几句私密话给她。”   皇帝这边也叫来了太医,问了四公主伤势。听元令霜的描述,与太医所说,赵谛听所见都合得上。   若是一般宫妃伤害皇女,他定不会饶恕。但宋昭容这情形又特殊,这几个月来深得他宠爱,眼下又病重眼看没有几天了。因此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看向元令霜:“太医说宋昭容是病重疯魔,心神俱失,才做出这样的举动。你看着宋昭容是疯了的样子么?”   元令霜双眸低垂:“宋娘娘是我长辈,我不愿非议她。”   皇帝叹了一声:“你很懂事。不过这是朕与你讨论她的病情,不算非议。”   元令霜这才说:“女儿虽然在翠微宫照顾文娘娘的时候,曾读过几本医书,但只记了些皮毛,对癔症一无所知。女儿与昭容娘娘说话时候,她看着虽然虚弱,但神色还算清明,并没有胡言乱语。所以我心中也很疑惑,人能在顷刻之间就疯掉吗?我从没有见过。”   皇帝缓缓道:“你还小,见得少。这样的事当然有。”他说这话时没有责怪的语气,反而带了些惆怅,像是想起了很久前的事情。   元令霜这才道:“父皇说得是。只是宋娘娘过去一向随和,所以万没有想到会这样。”   皇帝说:“朕昨日与贵妃一起去看她,问她想要什么。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说,并非是真的不想要。宋昭容想要个孩子,可宫中最缺的就是孩子。大公主早已成年,二公主久居宫外,三公主是贵妃之女,唯独四公主出生卑微又年龄尚幼,即便不为皇帝宠爱,宋昭容也想抚养她。   原本她失宠多年,这件事只能放在心里想想。可今年她突然复宠,一切又有了指望。只是没想到一切都是海市蜃楼,美梦转眼破灭。所以她趁着最后一口气疯了,疯得合情合理。   皇帝仍在沉思中。元令霜与他相对而坐,静静等了一会儿。他们都明白了,也都在想同一件事,但是由元令霜说出来会更好。   她开了口,声音轻柔:“倘或是宋娘娘一时狂乱。那正如太医所说,娘娘并非本意如此,还求父皇不要重罚娘娘。”   皇帝这才又看向女儿,见她侧身而坐,身形不像刚回宫时候那么瘦小单薄,显出少女的雅致。她的容貌并不十分像周皇后,但有时候乍一眼看过去,依稀有周氏的影子。   幸好母女两个人的气韵截然不同。清宁的眉梢眼角总是散淡的神色,又学了淳安的几分端庄态度。总算叫他看着满意。更难得的是,与她说话,他觉得舒服。   朝廷和宫中的聪明人太多,绞尽脑汁奉承他的人也太多。但是真正让他感到谈吐舒服的人却不多。   他心中感慨,对元令霜说话也温和了些:“昭容这是久病卧床,邪气入体,只是吊着一口气,魂已经不在了。病得这么重,不如让她走得清净些。”   元令霜知道自己猜对了,皇帝不打算把这件事闹大。他不会重罚宋昭容,所谓“让她走得清净些”意思就是他不会再去看她,也不让别人再见宋昭容。   元令霜只可惜四妹受了委屈,于是又道:“四妹妹身体无大碍,只是受了惊,我想接妹妹去我那里住几日。”   皇帝这才想起该安抚一下小女儿。他叫过太医,又询问了一番,赐给四公主银钱和膏药。又把今日准备和楚王的宴席赐给了元令霜和四公主,权做安慰。   元令霜回去时候,赵谛听等一干人亲自护送,先去珠镜殿传了圣上旨意,之后把四公主带回了仙居殿。   众人服侍四公主起身的时候,春怜趁着人不注意,悄悄过来拉着紫黄说:“这次若不是二公主,我们指不定要受多少罪。过去听说过公主仁善,今天才知道原来一点不错。只是这份恩情不知道该怎么报才好。”   紫黄摇摇头:“快别说这话。公主行事向来如此,是天性使然,不至于事事都图回报。何况能入得了公主眼的才有回报一说,像我们这样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心里记着念着也就足够了。”   春怜忍着眼泪,摇摇紫黄的手:“好姐姐,我绝不会忘的。”   这边一通忙乱,事情都处理完了,郑贵妃快到晚间才知道珠镜殿闹的这一出,听闻是二公主与皇帝商议了一番,不知道怎么说服皇帝的,最后不仅宋昭容没有大惩戒,连珠镜殿的宫人也仅仅是被罚了一些俸禄,没有别的惩罚。   郑贵妃先是诧异,后来冷笑数声:“好,淳安大公主不在宫中,清宁公主自然要为陛下分忧。”   她身边的谢嬷嬷知道郑贵妃说这话已经是咬牙切齿,也不由担心起来,等四下无人,谢嬷嬷才道:“二公主这心机,只怕长久下去不是好事。”   郑贵妃一心想要封后,如果皇帝对二公主越来越宠爱,二公主在宫中势大,恐怕对郑贵妃大为不利。   郑贵妃心里虽然恨极,但她心中有底气,并不焦急。她瞟了谢嬷嬷一眼:“长久?难道她也要像淳安一样十九岁才出降?我断不会耽误她的好年华。”   谢嬷嬷明白过来,郑贵妃会拿公主的婚事做文章。   这天晚上,元令霜与四妹同塌而眠。四公主闹了一天这时候也累了,又喝了安神的汤药,躺下就睡着了。元令霜还不想睡,又起身坐在榻边,与保母安娘说一会儿话。   安娘今天听公主吩咐去了德业寺上香,并给那里的悲田坊送去了五十两银子。她回来才听说了珠镜殿的事,光是听紫黄说都觉得后怕。   “幸好没出大事,”安娘念了佛,“不然圣上断不会就这么轻轻放过。公主下次切不可担这种事了,该推脱的还是推脱掉。”   她最担心的是元令霜的安危。   元令霜坐在暖炉前,拿小银勺拨了拨里面烧得灰白的炭,她抬头对安娘一笑:“不怕。我去的时候已经猜到父皇会那么处置了。”   安娘知道公主聪明,但还是忍不住问:“如何猜中的,又怎么有十足的把握?”   元令霜只说了一半话:“因为近来父皇在操心楚王的婚事嘛。”   还有另一半话何况,她心里很明白,皇上其实并不在意四公主,也不在意宋昭容。他根本不在意她们。   这天夜里,宋昭容断了气。 第56章第五十六章:新春   元日一早,百官入宫朝拜,恭贺新春。宫中也是一片忙碌,除夕夜祭祀的忙碌刚过,元日的庆典又来了。   元令霜一早就醒了,开始梳洗浓妆,新调好的胭脂和口脂还带着蜜香,宫女为她细细描眉点唇,额上还要涂上额黄。椿芽又取来一对圆形白瓷盒,盒上有篆体“花合”二字,里面装着各式精致的花钿子,都是前不久才用金箔剪好的,有梅花,海棠,云纹,灵芝,形状各不不同,只是一样精细。   元令霜用手指点了点,挑了一个水滴形的金箔花钿。她不喜繁复妆容,若不是过年,极少这样面面俱全地浓妆,所以只挑个样式最简洁的花钿。   妆成之后,众人一起往含元殿去。等百官朝拜之后,宫中会有宴席。今年又与往年有些不同,楚王这次入京是要定下婚姻大事。皇帝特准一些勋贵之家不独诰命夫人,年满十四岁的未婚少女也可进宫拜见内宫,陪伴游乐。   大家都知道,这就是要在这些少女当中选出楚王妃了。宫中众人最好奇的就是谁家女子会拔得头筹。   元令霜一行到走到含元殿外,就远远看到一队贵妇和少女正在太监引导下缓缓进入偏殿,不知道未来的楚王妃是不是就在其中。   李菱歌顺着公主的视线望过去,“今年进宫觐见的人看起来比去年多出许多,真是热闹。”   元令霜轻轻笑了一声。如今皇帝膝下荒凉,东宫空悬,自然是人人都有一番自己的盘算。宗室中与皇帝血缘最近的两个侄子,穆王世子已经完婚了,剩下楚王还未成婚。从今日这番情景来看,愿意赌一赌的人并不少。   今日选的是楚王妃,焉知日后会不会变太子妃?有朝一日母仪天下也未可知。   “我们从后面绕进偏殿,先瞧瞧热闹去。”元令霜起了促狭心思,带着菱歌和紫黄就往偏殿揍。紫黄知公主脾性,只能随她们。   此刻已经有不少贵妇和二三十名少女聚在偏殿。偏殿用屏风隔开成两片地方,值日的宫女见到公主进来连忙半蹲行礼,元令霜示意她们噤声,不要惊动屏风另一边。   她像猫一样,顺着屏风缓缓地无声地踱过,只是从屏风铜合页的缝隙中好奇地看过去,只见衣裙钗环交错间都是旖旎。妙龄少女们即便压低了声音说话也藏不住轻快的笑声。   菱歌靠过来,对她耳语:“公主瞧见什么好姑娘没有?”   元令霜侧过脸冲她微笑,“个个都是好的。我要是燕王,可得仔细看看,不能挑错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屏风最后一折,她瞥了一眼,不由轻轻“咦”了一声,叫李菱歌也看:“那个角落里的姑娘看起来眼熟。”   那是个挽着豆绿色帔子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面带芙蓉色,很是娟丽。她发髻上珠翠不多,只簪了两支步摇钗和两把小梳子,比起周遭盛装的同龄人,甚至显出几分寒酸。她似乎藏着心事,眉宇间神色谈不上开心,在角落里默默伫立。   “那一双眼睛,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李菱歌转念间已经想到,轻声说:“是不是生得有些像郑贵妃?听说郑家也会有姑娘进宫来,难不成就是这位?”   元令霜再一看,果然是像郑贵妃,只是少了媚态。她没有去问宫女打探这个姑娘是不是郑家女,只在心中默默记下这张脸,然后挽着菱歌的手,“走吧,我们也该去正殿了。”   一行人才出偏殿,就见楚王迎面而来,正好打个照面。楚王穿亲王礼服,身后跟着四个太监。元令霜与他见过礼,问他前面太极殿的百官朝贺如何。   楚王说是,“陛下已经赐过了酒,这会儿正更衣小歇,过会儿便来含元殿。我提前过来,是为进奉之事准备,今年进奉有不少活物,得事先安排好了,免得惊扰圣上。”   所谓进奉,就是向皇帝进献宝物。寻常贡品不值得特意进奉,而且并非人人都有资格进奉。像宫中几位还未出降的公主,多半只是瞧个热闹。   元令霜之前就听说,今日大姐姐淳安公主与驸马韩峻一起入宫,还特意准备了“祥瑞”进宝,想来该是这类活物。   楚王向偏殿看了一眼,问:“二公主怎么不去正殿,先来偏殿了,是来找什么人?”他显然知道这会儿等在偏殿里都有些什么人,又是为何而来。   元令霜不急不缓,只是平和道:“我之前就想再挑两个伴读,只是一直没有合适人选。今日听说有不少淑媛随长辈进宫觐见,所以想着也许能有合眼缘的。”   她说的话明面上不出错,楚王淡淡一笑,又问:“那不知道二公主又没有看中的人选。”   元令霜说:“只远远看一眼瞧不出什么,要等游园时候仔细看了才知道,不仅要看家世容貌,说话能不能合得才最为紧要。”   楚王心中突地一跳,不再说这个,又寒暄两句后匆匆离去。   元令霜也不在偏殿逗留,领着李菱歌等人到了正殿。   到了含元殿内,宴席已经布置妥当。人也到了不少,低品级的妃嫔都已经到了。四公主和三公主元令宝也都在。只见三公主今日装扮极为华贵,脚踩金丝翘头履,颈上挂着一只沉甸甸黄澄澄的赤金螭龙纹项圈,眉间也贴着花钿,但与元令霜不同,她贴的是海棠花纹样,用金箔剪出重叠的花瓣,越发显得富丽。   见到公主们都到了,两位正五品尚食嬷嬷亲自端来屠苏酒奉给公主。屠苏酒用大黄,乌头,桔梗等七种药材泡酒,新年头一日必要喝的。   四公主年纪还小,加之去年末她探病宋昭容的时候受了惊吓,病了一场,才刚刚养好。因此端起屠苏酒只沾了沾唇。元令霜知她不胜酒力,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酒盏,又抚了抚她的背。   三公主元令宝却不体谅她,笑道:“四妹是觉得今年的屠苏酒味道变差了么?否则怎么尝一口就扭扭捏捏的样子?”   四娘忙说:“三姐姐,并没有的事,是我前些日子生病,才不敢多喝。这酒自然是好的,与去年味道一模一样。”   她早习惯了三公主的骄横,但是今日是在两位尚食嬷嬷面前。虽说公主是主,嬷嬷是仆,但是宫中这些得势的嬷嬷就是公主也要礼敬三分。何况她又不如三公主有父皇和贵妃的宠爱,她不想让嬷嬷们误会。   三公主看她局促,便笑她:“瞧你这害怕的样子,我不过和你说笑罢了。难不成你还怕赵嬷嬷她们当真了?谁不知道尚食对宫中馔食向来用心,今年的味道当然和往年一模一样。沈嬷嬷,是不是?”   两位尚食嬷嬷在一旁打圆场笑着应道:“公主谬赞了,这是宫官分内之事而已。”这话一出越发把四公主弄得脸红。   元令霜在一旁冷眼看着,又抿了一小口酒,醇厚的酒香里药草的香气层次分明。她忽然柔声道:“今年的酒也好,但确实与去年不同,尝起来味道少了些清冽,却更加醇厚。”   赵嬷嬷脸上微露惊讶,与一旁的沈嬷嬷对视一眼,却不反驳。三公主先还不信,但又品了两口,才觉察出来:“是有些许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赵嬷嬷忙道:“去年用的贡酒受雨水影响不如往年好,所以换了用虾蟆陵的酒来泡屠苏酒。虾蟆陵也是贡酒,宫中常用的。三公主一时没尝出不同便是这缘故。”   又对元令霜笑道:“公主虽不是酒豪,却能品出不同,亦是难得。”   元令霜不介意赵嬷嬷夸赞,只是为四妹解围了就好。三公主自己也觉得没趣起来,便不再理赵嬷嬷,只缠住元令霜,要她教怎么分辨酒香的细微差别。   这一幕尽被坐在上首的郑贵妃收入眼帘。 第57章第五十七章:百鸟朝凤   “酒与茶类似,首先要寻好水。凡是名酒产地,必有好水源。好水第一紧要的就是洁净,其次才是味甘。所以酒坊多取山中泉水,河道上游,或是江心水,此类流水最为洁净。”   元令霜正在同三公主闲谈说酒,忽然觉得一道冷嗖嗖的目光看过来,抬眼一看,果然是坐在上首的郑贵妃。不过那冷冷的眼神转瞬即过,郑贵妃转脸又是盈盈笑意,扭头同身边宫女说笑。   但元令霜知道那不是她的错觉。她对面前的三公主柔声道:“我那里有本写酿酒的书,回头叫人给你送去,写得更为详细。”   三公主挽着她的手,“你知道我不喜欢看这些书,还是听姐姐说的有趣些。”   元令霜又看一眼郑贵妃的方向,“若是细细说起来,这里面的讲究一时半会都说不完,今天可讲不成了。”   三公主还想缠她,却有一个宫女走过来传话说贵妃要三公主到面前说话。   三公主正在兴头上,这时候被叫走,心中难免有一丝扫兴。到了郑贵妃面前,她就先撒娇:“早与娘娘说好了的,过年时候不拘束我,让我玩个痛快的。”   郑贵妃欣赏着女儿华贵的装束打扮,慢悠悠道:“怎么这么心急?一会儿有的是好东西让你瞧。我看你刚才一直在和令霜说话,她都问你什么了?”   三公主不明所以:“姐姐没问我什么,只是与我品鉴了一番今年的屠苏酒。”   郑贵妃怀疑地看她一眼,“她有没有问起今年入宫觐见的女孩?是不是对你旁敲侧击了?”   三公主摇手:“一个字都没问呢。”   郑贵妃担心女儿年少,被人利用了套话而不自知:“真的?”   三公主这下脸上也显出不乐:“娘娘怎么还把我无知小儿呢?姐姐若是有意问我什么,我定会察觉的。不信娘娘可以叫尚食嬷嬷来问话,二姐姐一直在说酒,还尝出了屠苏酒换了味道。”   郑贵妃不自觉用力掐住手腕上的金镯,差一点弄断指甲,幸亏纯金质软。她不动声色转了转手镯,嗤笑一声:“她果然灵敏。”   这下郑贵妃终于不再问有关元令霜的事,只是若无其事说起等一会儿的进奉。三公主也满心期待。   等到皇帝摆驾含元殿,郑贵妃连忙率众人迎接,俨然一副皇后做派,又是风头无两。去年本来有宋昭容得宠,不成想年前宋昭容一场重病去了,不过短短月余,宫中再没有人提起宋昭容。   后宫众妃嫔,公主,宗亲,女官向皇帝恭贺新春之后,便轮到入宫谒见的外命妇们。今年因为还带了二三十名少女,因此格外惹人瞩目。   在这些少女中,元令霜又看到了那个刚刚在偏殿注意到的少女。与周围人一比,她的装扮略显寒酸,神色也过于平静没有笑容。这样一来,她反而在一众盛装少女当中有些显眼。   紫黄已经打听好了,在元令霜身边轻声道:“她确实是郑家女,叫郑挽云。不过与郑贵妃不是同宗,她家是郑家本家,有世袭的爵位。她祖父是如今的兴宁伯,今日她就是跟着祖母兴宁伯夫人入宫来的。”   元令霜点点头。若论亲缘,郑挽云该叫郑贵妃一句表姑,不过世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谁也不知道这里面真实关系如何。更何况长辈如何决断,都不是郑挽云能做主的。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郑挽云,就连郑贵妃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好在皇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这些人,并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对。   皇帝原本心情平平。年前宋昭容殁了,翠微宫又空下来,让他不免有几分伤感。不过这时候看到众人都欢喜,一切又布置妥当,他的心情才渐渐好转。   等到谒见完毕,便轮到进奉,皇帝才带了点笑意向身边的内侍赵谛听道:“既然都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头一个上殿的是郑贵妃的亲弟弟,郑麒。他与郑贵妃一母同胞,容貌虽然不丑,但气质油滑。朝中一些正直清流瞧不上郑麒的外戚身份,但无奈郑家得宠,贺丞相对这个小舅子也多有照拂,再加上他本人性子狡黠,如今领着鸿胪寺典客署的肥差,混得是有声有色。   郑麒上殿进奉,身后跟着四个人,两个俊秀小太监,八个美貌舞姬。两个小太监抬上一只威风凛凛的斗鸡。那斗鸡比寻常斗鸡壮大,羽毛鲜艳,喙上涂金。即便不懂斗鸡之人,也一看便知不凡。殿中气氛顿时活络。   元令霜也认出来了这只斗鸡。腊月时候,韩峻带着淳安和她去赌坊看过一次斗鸡,其中一只“紫电大将军”最是出彩,引得众人纷纷下注。那天在赌坊他们还遇见了楚王和名妓叶小小。   没想到郑麒费心搜刮,居然把市井赌坊里的宝贝弄来,献给了皇帝。   元令霜正想着,就听郑麒说:“紫电三个月来场场得胜,从未落败。臣想着这样的常胜将军,只有天下之主才配拥有,因此不惜重金购置奉给陛下。”   皇帝只是一笑:“又来油腔滑调,宫中何曾少这样的玩物?不过看着倒也还行,下次却不必了。”   他话虽如此,脸上笑容却不少,并没有半分不悦。   郑贵妃也笑着称赞几句,又问:“后面抬的又是什么?”   郑麒忙让那八个舞姬上前,只见她们一起抬上一扇大屏风,是用整块石头磨制而成,上面图案天成,与常见的山水形状不同,右上角竟然像一只腾空而起的凤凰,四周依稀可见云影,树纹,以及群鸟点点。   “陛下,娘娘,请看这里像不像一只正欲停在梧桐树上的凤凰?”郑麒声音得意,“这正是浑然天成的百鸟朝凤!”   众人目光都聚在那屏风上面,一时各种眼神都有。有些站在后面瞧不见的嬷嬷还伸长了脖子,向前够着看。坐在上首的郑贵妃也含笑道:“果然是整块石头?那确是罕见又难得的。”   郑麒忙殷勤道:“臣斗胆请娘娘近前细观。”   郑贵妃便起身扶着宫女的手,走到屏风前。她绕着屏风一周,“果然天地造化才有的灵秀。”   她话音刚落,旁边女官正要赞同,只听哗啦啦一片鸟羽振翅之声,像是从屏风中破屏而出,又像是凭空而来,殿中竟然飞腾起十数只大小不一品类不同的鸟儿,一时鸟鸣婉转悦耳,羽毛缤纷悦目,一片拍翅声中众人一片惊叹声四起。而郑贵妃正站在殿中,这一群飞鸟绕着她飞了数圈才散开。   妃嫔之中的徐美人抢着笑道:“今日不仅看了屏风上的百鸟朝凤,还见了活生生的百鸟朝凤。”她这话一出,立刻有附和之声,好几个女官跟着都说:“如此景象,宫中竟是从未见过的。”三公主也欢喜拍手,仰头看着殿中飞舞的各色羽类,又看母妃站在殿中光彩夺目,更觉得十分骄傲。   皇帝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表演,他笑着用手指点点郑麒:“你这些奇巧心思若放在读书上,早该是个状元了。”郑麒忙道:“臣资质驽钝,不堪大任,只不过尽力为陛下排遣罢了!”   郑贵妃含情脉脉看向皇帝,她走回上座,在皇帝身边坐下,亲昵轻声说:“我与小弟商量好了的,只不过博陛下一笑而已。”   皇帝拍拍她的手:“朕知道你的心意。”   皇帝贵妃这亲昵的一幕,不少人都看在眼里。元令霜手握酒盏慢慢转动,李菱歌为她斟酒时候忍不住在她耳边道:“新年元日,百鸟朝凤,可真是好暗示。”   元令霜只是垂下头抿了一口酒,“是啊,谁能瞧不出来这好暗示。”她的声音极轻,和唇边一抹冷淡的微笑一起在融在酒中。   之后也不乏贵重奇巧之物,不过都终究不如郑家的巧思让人印象深刻。直到最后淳安大公主与驸马韩峻进奉,光是两个人一亮相就足以叫殿中所有人眼前一亮。   大公主是皇帝膝下唯一成婚生子的孩子,自然很得宠爱。更引人注目的是,公主夫妇二人都是青春美貌。淳安已经褪去了产后的疲惫,浓妆之下依然娴雅柔美,看向韩峻的眼神全是柔情蜜意,韩峻看着妻子也是满眼笑意。谁看了他们都要赞一声琴瑟和鸣。   皇帝乐见他们夫妇和谐,送什么东西都是其次了。不过韩峻和公主准备的进奉并不含糊,比之前面郑家用的巧思,韩峻准备的是实打实的珍稀之物一头在南疆捕到的纯白犀牛。   “犀牛在南方常有,但通身全白却极罕见。数月前,臣的父亲听闻有异兽出没,当地人都说,如此瑞兽百年不曾得见了。”韩峻侃侃讲述如何得到这样的宝贝。   “于是父亲特意命人去诱捕,又叮嘱不可伤害它。一天夜里没有月亮,白犀牛踏进了陷阱被困住,有些无知村民为邀不知深浅拿着长矛靠近它,但不等长矛刺中,它竟从陷阱中一跃而起,眨眼之间如巨石坠山,地面震动,十几人被它撞得飞起,一时间惨叫声不断,众人都心胆俱裂”   韩峻说到这里一顿,他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凝神安静等着他的下文。连皇帝的一双眼睛都盯着他。   只有元令霜例外,她安安静静抚着酒盏,垂着眼睛,像在研究酒水的颜色,又像是单纯在走神。她像一株临水的草木,美得清清冷冷,又无动于衷。   “后来呢?”年纪小些的三公主已经等不及催促下文。   韩峻心中微哂,继续说下去:“就在这危急时候,有人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圣君天下,恩泽广布!’,异兽竟然登时停住,不再踩踏旁人。于是四周众人都纷纷效仿,呼喊圣上年号,又告诉异兽并非想伤害它,而是将它献与圣君。听闻此言,异兽不但不再挣扎,甚至还冲人微微点头,可见灵性之深。”   听到这里,众人都发出满足的赞叹声,再看向那头纯白的犀牛都更加敬畏。   皇帝更是十分高兴,当即下令要画院为这头灵兽作画。郑贵妃又笑着说:“画师作画需要时间,难得新年得了这样的祥瑞,不如大家都以此为题写诗庆祝。”   皇帝抚掌点头:“好,正该如此。今日不光是宗室子弟,只要是想写的都可以呈上来。”   皇帝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欢腾。这是皇帝给今日进宫游园的少女们出考题,也是想看看她们的才情。谁如果能脱颖而出,说不定就有机会被选做楚王妃。 第58章第五十八章:这事早晚会被提起   写应制诗难不倒元令霜,不一会儿功夫就在心里拟了两首五律,都是些太平天子,瑞泽九方之类的套话。不过她不想显得自己太敷衍了事,于是并不急着交卷。   等一半儿人都写完了,她才慢慢把两首诗誊写好了,放在紫漆小盘里,让宫人呈上去。   今日进宫谒见的少女果然都是各家出色的,无人交白卷。   皇帝也乐见这番年轻人的朝气,当场就翻阅点评起来。郑贵妃倚在他身边,几乎与他头碰头,在他耳边呢喃,不时掩唇轻笑。帝妃如此亲昵,旁人早习以为常。   元令霜不想再看这一幕,于是起身走到殿外去吹吹风。   正好殿外侍卫和宫人们正在摆弄那头瑞兽白犀牛,还有不少人在围观。   元令霜正靠在栏杆边,韩峻走了过来。   他顺着元令霜的目光看过去,问道:“二妹妹很喜欢这头白犀牛?”   元令霜不看他,只是看远处忙碌的侍卫:“是啊。这是你和大姐费心找来进奉给父皇的瑞兽,在中原难得一见,自然稀罕。”   韩峻一笑:“我刚才讲怎么捕获瑞兽的故事,你看起来怪无聊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   元令霜心里确实对祥瑞之说不以为然,没想到竟然被他看出来了。   不过既然皇帝喜欢,她当然不可能承认。   她岔开话题问道:“我今天还没看见十五郎,乳娘带他进宫了吗?”   韩十五郎是大公主和韩峻的头生子,去年中秋出生,刚过百日不久。   听到别人提起自己长子,韩峻笑容愈深:“今日宫中宴饮人多,淳安不放心,不让乳娘抱他进宫。你想看他么?”   元令霜点点头。   韩峻说:“那过几日,你来公主府看他如何?淳安还为你准备了另一件事,保准你喜欢。”   他故意留个谜语,让她去猜。   元令霜直觉这所谓的“好事”并不会让她喜欢。正在这时候淳安也走了过来,她问韩峻:“你在和二妹说什么?”   韩峻握了握妻子的手:“二妹想过几日去看十五郎,我说正好请她看马球赛。”   淳安莞尔一笑:“我正想邀二妹,你倒提前先说了。”   他们两个看着彼此,有一种夫妻间才有的默契。   韩峻说:“你同二妹说吧。”他走下台阶,去广场上指挥侍卫拖走白犀牛。   元令霜问淳安:“到底是什么事,大姐别瞒着我。你们这样神神秘秘,像摆鸿门宴似的。”   淳安伸手抚了抚她鬓发边的金步摇,柔声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事也没什么说不得的。这次马球赛,我特意请了几位世家公子来。让你瞧瞧,有没有能入眼的。”   这是在准备给她选驸马。   乍一听这事,她竟然十分平静。毕竟随着她年龄增长,这事早晚会被提起。元令霜心中没有半分羞涩,也不觉得兴奋。   她只是有一种直觉,自己不会看中任何人。   “大姐,我不想去相看。”她直接说。   淳安眼中流露出怜惜:“你平日里做事妥帖,怎么一说到男女之事,还是这么不开窍。今年你就要十四岁了,大盛的公主,十四岁订婚都算晚啦。”   她又说:“当初我是不得已,才拖到十九岁完婚。难道你也想拖到十九岁快二十岁才出宫吗?”   元令霜说:“有何不可?”   淳安摇摇头,揽住她的肩,轻声说道:“其实前几日郑贵妃与我说过,她也在关心你的婚姻大事。”   元令霜仿佛看到一只虫子爬上手背,心中一阵恶寒。   “我怎么惊动贵妃娘娘为我劳心了?”   淳安说:“之前文昭仪去世,你处事公正。前段时间宋昭仪的事,你也应对得当。父皇都称赞的,贵妃娘娘便觉得你已经能独当一面。”   元令霜明白了。淳安的意思是,既然已经被郑贵妃盯上了,不如去她那边相亲,至少比郑贵妃不知道塞的什么人强。   在心中一番权衡,元令霜点点头:“好。过几日我会去大姐府上。”   她并不打算真正相亲,但至少可以用大姐这边挡一挡。   姐妹两个说完话,那边皇帝的点评也出来了,宫人请她们回殿中。   元令霜整理好神色,与淳安携手回到殿中,先去看看今日为楚王择妃的大戏。 第59章第五十九章:我为何要阻止   殿内已经安静下来,皇帝将选出今天最好的诗作。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脸色,名门少女们有兴奋的也有紧张的。元令霜又注意到了郑家的那个郑挽云。她与郑贵妃同姓不同宗,是郑贵妃的堂侄女。   在一众人中,郑挽云显得格外沉默,只是垂着眼睛,像是对结果毫不关心,毫不在意这也许一飞冲天的机会。   皇帝已经将选好的诗作铺开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他最先赞扬三公主。   “看来宝儿这段时日大有进益贵妃说你最近读书用功,果然不错。两首诗作得都很秀逸。该赏。”   三公主元令宝脸上泛红,起身谢恩:“谢父皇,女儿不敢懈怠。”   皇帝又拿起元令霜那份应制诗,不自觉捻须:“清宁的也好。”   他给元令霜同样的赏赐。太监端着盘子到二公主面前,盘中是一对金镯,上面刻着龙纹。   元令霜恭谨接过来,随后交给身后的李菱歌收好。   今日重头戏并不是公主,但皇帝给清宁公主和万祥公主一样的赏赐,也足够让外人揣测其中含义。   宫中早有传闻流出,说自从清宁公主回宫,渐得圣意,皇帝对她的宠爱并不低于郑贵妃所出的万祥公主。此刻一件小小的赏赐不过是管中窥豹,但与之前的传言并不相悖。   赏赐完公主,皇帝又拿出两颗珍珠。这才今日的大事。尽管是白日天光,仍然可见海珠光莹澄湛,甚为夺目。只是需要细看,才能看出两颗珠子一颗更大,一颗略小一圈。   皇帝先点了一位杜氏的女儿。她的父亲是工部司侍郎,母亲亦出自名门。   皇帝夸她:“不仅诗好,字也好,足见家传。”   他让内侍赵谛听把小一点的珍珠送到杜姑娘手上。   杜姑娘连忙跪下受赏,她的母亲毫不掩饰欢喜笑意,只是谢礼之后还是忍不住看一眼更大的那颗珍珠那才是最终奖赏。   皇帝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终于道:“这首十灰韵五律咏白犀牛做的最好,贵妃也最喜欢。”   郑贵妃坐在他身边保持微笑。   答案一揭晓,一群贵女都露出了失落神色。只有郑挽云垂着眼睛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   无人出来应答皇帝,殿中一时窃窃私语。   郑贵妃开口:“郑三娘子,这是至尊给你的赏赐。”   郑挽云这才走到御座前谢恩,赵谛听将那颗大而明亮的珍珠递给她。她面色沉静地接下,好像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样。众多贵女中她的装束最简单寒酸,此刻捧着明珠,颇为奇异。   郑贵妃又夸她:“不愧是信阳伯的女儿,简朴雅致,不骄不躁。”   郑贵妃这话一出,众人又一阵附和。其中暗示不言而喻。连一直都十分淡然的楚王也不由望向郑挽云,深深凝视她。   郑挽云被众人的赞许包围,她毕竟才十六七岁,脸上渐渐泛起红晕,眼中慢慢溢出泪光。一时难说是喜是悲。   元令霜却觉得这一场戏有些乏味。   皇帝就这么轻易选定了郑氏女子做楚王妃。   她原以为召这么多贵女入宫,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没想到不过是个幌子,最终还是落到郑氏头上。   这天晚上,元令霜卸下浓妆,却一反常态没有在灯下看书,只是撑着头怔怔看着烛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菱歌拿了棋盘过来:“公主有什么心事?”   元令霜捻起黑棋,随意落子:“我还在想今天在含元殿的事。父皇赏赐给杜姑娘小珠,给郑挽云大珠。”   李菱歌说:“宫中也都在议论,都说杜姑娘会是侧妃,郑姑娘会做正妃。”   元令霜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李菱歌蹙眉道:“如此一来,郑氏一门就有一位贵妃,一位宰相夫人,马上还会多一位王妃。郑氏煊赫,势大如此,公主是否担心这个?要不要想办法阻止郑姑娘做楚王妃?”   “我看今日郑姑娘在殿上的样子,虽说沉稳,但也并不见多少欢喜之色,浑身透着一股蹊跷。也许可以去查一查内情,以此来阻止婚事。”   元令霜抬起眼睛看她一眼:“我为何要阻止?这是父皇指的婚事,楚王的正妻。我何必去横插一脚。”   李菱歌略一思索,明白过来:“是我操之过急了。”   皇帝如今还没有确定嗣子,楚王只是备选之一,将来未必能做太子。   元令霜说:“父皇指婚,不管楚王怎么想,这桩婚事定会施行。我只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入这样的境地父皇一句话,我就要嫁给一个不称心的男子。”   之前躲避掉吐蕃联姻和亲一事,实属侥幸。   元令霜不知道这种侥幸还能发生几次。   “今天大姐和我说,贵妃已在父皇面前提起我的婚事。她劝我不如早日相看。我想,先应承大姐这边的出游邀约,拖着看看。”   李菱歌点点头:“京中世家名门子弟甚多,若大公主帮着,也可以用相看来搪塞一段时间。可是公主,一个拖字,总不是长久之计。公主真的一点订婚的心思都没有吗?”   元令霜盯着棋盘,沉默片刻道:“没有。”   她说得神色平静,没有挣扎。   李菱歌不禁在心中暗暗感慨,她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公主,但公主总会有让她看不清楚的一面。   元令霜不想再谈这事,她换个话头:“对了,今天三公主做的诗,你看见没有?”   李菱歌说:“看到了,很不错,不过还是稍逊公主一筹。”   元令霜摇摇头:“你哄我呢。明明是她那首比较好。”   李菱歌道:“既然三公主那首更好,至尊还给两位公主一样的赏赐,可见心意。”   元令霜还是摇头。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她可不觉得在皇帝心中,她的地位能越过三妹去。   念及此处,她吩咐李菱歌:“找到那本我之前收的酒谱,改日给三公主送过去。顺便你可以去看看那位堂姐,李倚竹,你们许久没见了吧?”   李倚竹是李菱歌的堂姐,早先进宫在郑贵妃的宫中伺候,之前为了主子强出头,与元令霜有些不快。   李菱歌若有所思:“公主竟然还记着她。”   元令霜莞尔一笑:“当然,毕竟是才女。” 第60章第六十章:寻个品性好的   正月期间,京中各处游乐不断。   初五日,元令霜应邀约去淳安大公主府上观看打马球。   淳安亲自迎接她,姐妹两人先去室内喝茶。宫人在一旁煮水碾茶叶的时候,乳娘将韩十五郎抱了过来。   淳安抱过儿子轻轻挠挠他的小下巴:“十五郎,你睡醒了吗?”   十五郎吃饱睡足精神正好,睁着眼睛就是笑。淳安心中欢喜,将他递给元令霜:“霜儿,你也抱抱他。”   元令霜小心接过这个暖和的,软绵绵的小东西。只觉得怀里婴儿的分量比上次重了不少,比刚满月的时候变好看了。依稀看得出鼻子嘴巴都像母亲淳安公主,一双眼睛像父亲韩峻。   婴儿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元令霜,咿咿呀呀。元令霜捏着十五郎小小的拳头玩,像捏一只极小极白极暄软的馒头,圆圆的手背上有小小的窝,可爱极了。   “你瞧他,多有意思啊!”淳安公主还盯着自己的孩子,眼中全是喜爱,“我现在天天看着他,怎么看都看不够,只觉得连命都可以给他。”   元令霜笑着说:“大姐真是,满心都是十五郎。”   淳安说:“我也觉得自己着了迷。怀着他的时候还不觉得什么,可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就完全不同了。霜儿,这种滋味要等你自己做了母亲才会懂。”   元令霜微微一笑。她固然觉得婴儿可爱,但对姐姐这话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她转头对身边的紫黄说:“把我准备的长命锁拿来。”   紫黄取出一只漆盒,里面装的是一只崭新的金锁,颜色澄亮,上面打了如意云纹。   淳安笑道:“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这孩子原也不缺这些。”   元令霜说:“这金锁是拿去鹤林寺,在药师如来像前诵经过的,祈求药师佛护佑十五郎百病不侵,平安健壮。”   淳安听了十分欢喜,吩咐银翘仔细收好。   两人喝过茶,又逗弄了一会儿十五郎,才去球场看球。   公主府中的马球场修得比宫中略小,远远就听见场上呼喝声,马蹄声,一群人已经玩得不亦乐乎,韩峻也在其中。   淳安挽着元令霜的手,柔声说:“瞧瞧,今日来的都是少年郎君,我先跟你说说几位客人。”   元令霜知道,这些人就是淳安为她物色的一些人选。   她心中对此事并无兴趣,眼下只不过先看看情形。   淳安对着她说几个男子的家世来历,听下来不是侯府就是伯府的,都是家中嫡子。只是元令霜听出来,这几个人虽然家世尚可,但都是靠祖上荫庇,父亲长辈在朝中都不是重臣。   元令霜心里清楚这不是大姐故意怠慢她。结亲这种事不仅是男女嫁娶,还是家族的结盟。   越是朝廷重臣,对尚公主越慎重,断不会因为一些父皇喜爱她的传言就动心。   说到底,她是已故周皇后的女儿。若娶了她,说不定整个家族的命运都会被连累改变。   淳安也明白这些年轻人有家世而无实权,到底差了一点。她柔声说:“霜儿,也不一定就是这几个人。先慢慢看着。”   元令霜轻轻点头,仍是乖顺模样。   淳安见她没有不满之色,心中稍稍放心,又说道:“其实,远离朝堂未必是坏事。”   她心中有许多话,一时难以说明白。只能抬手抚了抚元令霜的肩。   “寻个品性好的,做对平安富贵的夫妇多好。”她这么开解道。   元令霜柔声说:“我明白,大姐都是为我好。”   淳安又对她说:“我打探过了,据说郑贵妃想为你选的驸马是开国侯褚氏的公子。”   既然是郑贵妃想推的人,元令霜直觉就不好。   果然淳安说:“这位褚公子曾祖是开国侯,先帝时候曾经夺爵过一次,父皇登基之后又给他家续上了。论家世不算差,但这个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仗着一副好皮囊,据说与好几家姑娘掰扯不清。你一定要小心些。”   元令霜当然知道郑贵妃不安好心,但是这手段未免太过拙劣。   难道郑贵妃觉得她不谙世事,会被这种轻浮男人的三言两语就轻易哄了去?   这时候球场上一局结束,韩峻到球场边翻身下马,过来和两位公主说话。   元令霜与他见礼,他笑着问:“二妹妹如何?要不要换上骑装上场试一试这些人的身手?”   元令霜拒绝了:“今日看看就好,我不爱和不熟悉的人打马球。”   韩峻笑话她:“二妹妹谨慎得很!”   淳安为她圆场:“今日本来就是请霜儿看球的,你们可不许胡闹。”   韩峻对淳安一直百依百顺,听她这么说,立刻道:“这等大事怎么敢胡闹?怎么安排全听公主。”   结果元令霜不仅没有下场打球,也没给这几个年轻郎君见礼的机会。淳安选的这几位年轻郎君果然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公主没有允许他们近前,他们都没有冒昧过来见礼。   元令霜又看了两局球就准备离开。   淳安知道她还要去别处走动,并不强留,只是约了上元节时候一起赏灯。   她又嘱咐元令霜:“上元节当天,郑贵妃说不定会叫那个褚公子去陪伴你。我到时候会陪着你挡一挡,你若还不放心,就再多叫几个人。”   元令霜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大姐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第61章第六十一章:金钗   转眼就到了上元节,几位公主相约出宫游玩。   元令霜从大姐那里提前得到消息,知道郑贵妃有意为开国侯褚家的公子牵线。   这位褚公子,因为相貌上乘,在京中颇有浪荡子的名气。据说曾与好几位贵女有过议婚的牵扯,但都没有下文。   这次上元灯会,褚公子也会随行护卫。郑贵妃这番安排,就是冲着元令霜来的。   到了上元节当日,元令霜在出宫前整理梳妆。   椿叶正为她梳头的时候,外面宫人通报:“贵妃娘娘身边的锦云过来,说娘娘有东西送来。”   在一旁的紫黄与椿叶不由对视一眼。郑贵妃平时对公主向来冷淡,这还是第一次特意送东西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元令霜说:“让她进来。”   锦云捧着一只小巧的椭圆黑漆描金盒子进来,屈膝行礼后笑道:“今日上元节,公主出宫赏灯,娘娘正好看到有两件钗子很配公主,特意命奴婢送来。”   元令霜坐在镜子前,长发披散,不便起身,只是微微一笑,示意紫黄。   紫黄接过漆盒,打开给公主看。   里面果然是两支崭新金钗,做工精巧。   只是钗的形状,却有些深意。一支钗子做的是结伴的鸳鸯,一支钗子做的是结子的莲蓬。   元令霜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对锦云说:“多谢娘娘惦念。我今日不得空,一会儿就要出宫,想必娘娘也忙。等改日见到时再当面致谢。”   锦云觉得元令霜似乎没瞧出来钗子上的玄机,不由失望。   她殷勤劝道:“这是娘娘特意为公主挑的金钗,公主如不嫌弃,今日出游不妨带上,一定”   元令霜一双眼睛盯着她,锦云莫名声气弱了下去:“一定锦上添花。”   元令霜说:“娘娘赐物,我自当爱惜。今日出宫游玩,难免人多,若是遗失在外反而不美,辜负娘娘心意。”   她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有多高兴,但也绝不像生气的样子。   倒让锦云忐忑起来,拿不准她的心思。但元令霜毕竟是公主,公主这么说,她一个宫女也不好反驳。   元令霜又叫紫黄拿了金珠子打赏锦云。   锦云得了丰厚赏赐,更不好说什么。回去之后复命,郑贵妃问她:“二公主不肯戴出去?”   锦云复述一边,郑贵妃冷哼一声:“她倒不傻。”   锦云怕贵妃责备她办事不力,又说:“虽说她不肯戴出去,但看样子却是很欢喜的,仔细看了半天呢,又说是娘娘赏赐,自当爱惜。”   郑贵妃说:“到底是快及笄的姑娘,怎么会不喜欢”   她断定元令霜已经到了思春的年纪,必然会恨嫁。   仙居殿这边,等锦云一离开,椿叶又打开漆盒,看两支钗子,不由呸了一声。   “好不要脸,公主的婚事连个影子都没有,竟然送多子多孙的莲蓬来。若不聪明的,真被她羞辱了去。”   元令霜也笑:“好了,收到库房里吧。好歹是金子做的。”   等这边一场闹完了,菱歌正好也从外面进来,她告诉元令霜,今日出宫的人手都安排好了。   “随行有安娘,我,两名大宫女,八名小宫女,八名太监,宫中安排的侍卫。有这么多人,不怕那个褚公子造次。”   元令霜说:“我叫了堂哥也来,再者大姐也在。”   齐王府的堂哥元学义与她一向交好,这场合叫过来也不突兀。   因为上元节,道旁摆满了灯架,全城不分男女都涌上街头,百米宽的朱雀大道难得这样拥挤。   几位公主的车辇出宫,一下子子汇入车流。   过了好一会儿,元令霜才找到骑马的元学义,招手叫他近前说话。   元令霜本来只想要元学义来陪伴,没想到他把严钦若也带来了,也算个小小的意外之喜。她正好问问他近况。   “在军营中可比在宫中辛苦?营中操练如何?”   严钦若不敢直视公主眼睛,只是看着她搭在马车车窗边的那截带着细金镯的手腕子,白得朦朦胧胧的,似乎看久了也不应当。他不敢也不愿生出半分亵渎的心思,只能恭谨回答公主的问题。   “每三日操练一次,半月考一次武功。虽然比宫中杂务多,但规矩不如宫中严苛,更有时间精进学习,于文于武都颇有益处。”   元令霜见他诚恳不浮躁,心中也很喜欢。   她又问严钦若如今能拉几石弓,惯用什么刀,严钦若一一答了。   元令霜听了点点头,微笑道:“严侍卫很上进。”   元学义趁机对她告状:“你说钦若上进,我看也未必。你不知道吧,之前贺家有人亲自登门,给他机会想提拔他,他却把别人回绝了。这能叫上进么?”   元令霜又看向严钦若:“什么时候的事?”   严钦若说:“是腊月初八时候,贺家长子贺道臻来找我,与我交谈一番,似有结交之意,又问我愿不愿意回宫中。我与贺家素无交情,从前在宫中又有些龃龉,因此回绝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听到公主的回音,这才又看一眼公主,不想却正好与她视线相撞。严钦若错觉她的目光在他眉梢的伤疤上停留片刻,像风一样轻,却带着怜惜之意。   “与你在宫中共事过的是贺家三郎”元令霜柔声说,“怎么去结交你的是贺道臻?”   “贺三郎虽然与我共事,但并无来往。至于贺道臻,我之前就听说过,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与他打过交道的,无不夸赞。想来将来贺家门楣还是要靠贺家这位长子。”   元令霜笑道:“看来贺家三郎还差些火候。”   严钦若听到她那一声带着笑意的“贺家三郎”,一瞬间酸溜溜的。但贺道亨的母亲是郑贵妃的姐姐,贺氏一门都与宫中关系密切。公主与他熟悉,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第62章番外一(上):前缘   番外一前缘   小霜儿的母亲,周皇后的故事   起初,周家的九娘以为进宫只是个玩笑。   九娘是周家年纪最小的嫡女。上头的姐姐都已经出嫁,几个哥哥也开始在外面做事。只有她还呆在家中后院。父母对她的功课不看重,长辈都喜欢她。   于是整日无所事事,最紧要的事就是承欢膝下,哄老人开心。   过完十六岁生辰不久,有一天,祖母捏捏她小巧的,白莹莹的耳垂,忽然笑着说:“这般性子,假使进宫去,宫里的皇子可受不了你。”   九娘只当玩笑话,她也笑声放肆:“谁稀罕他们受不受得了似的!”   祖母问她:“你这小小丫头,还不稀罕了皇子了?”   九娘摇摇头。她真不稀罕。   祖母又问:“却是为什么?我们九娘眼界这般高了?”   九娘只是笑,不回答。   周家是两三百年的世家,比本朝的历史还久。九娘的父亲是状元出身,曾在宫中为皇子讲经授课。父亲和兄长在书房议事,她常常藏在高高的书架后面偷听。   有时候,她会被赶出书房。有时候,父兄心情好,假装没发现她,随便她像一只小猫儿一样呆在一边。   所以宫里的事,她周九娘也是知道几分的!   她知道哪个皇子爱流连章台柳巷。   她知道当今圣上对几个皇子都不满意。   她还知道前太子如何惹怒了皇帝,废太子案的前后始末。   她偶尔会忍不住为自己知道这么多暗自得意,但她非常慎重地把这些秘密藏在心中,从来不在闺阁中传播。她很清楚,若不小心说出去,父亲就再也不会让她进他的书房了。   所以有些话她只能埋在心中,她自己明白就好瞧瞧这些皇子,要不尔虞我诈,要不残害手足,兄弟阋墙,害得朝中人心惶惶,大臣们生怕被牵连。   所以她才不稀罕这些皇子,只把祖母的话当成玩笑。   再说她已经定亲了。   七岁时候定的娃娃亲,后来夫家搬去了外地。   周九娘小时候见过未婚夫婿。人文弱了些,看着并不觉得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这门亲事不好不坏,所以她既不太抗拒,也不太期盼,但还是想在家中多待几年。幸好祖母怜惜她,舍不得她早出阁,要留她到十八岁再嫁。   进宫这样的玩笑话,她以为只是祖母解闷随口说着玩的。   可是又过了几个月,周家为九娘退掉了她原本的亲事。   理由是夫家在外地定居,不再回京。周家不舍得幼女远嫁。   婚事推掉了之后,母亲才把这事告诉九娘。   “你不必担心,事情都办妥了。你二哥亲自跑了一趟,对方并不怪罪。京中不会有议论,有父兄护着你,妥妥帖帖的,不会有错。”   九娘觉得莫名。这算怎么一回事呀?   七岁时候为她定亲。   十七岁时候又为她退掉。   虽是她的婚事,可她从头到尾一点儿都没插手。   “合着我自己的事,竟是我最不紧要!连一句话都说不上!”她气鼓鼓的。   母亲搂着她哄她:“难不成你真想嫁过去?嫁到千里之外去,再见不到爷娘?”   九娘哽住。那倒不是。听到退亲,她心里竟然像卸去一块大石头。   离开京城,去那么远的地方,嫁给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男人。她当然也觉得这亲事退得好,真是太好了。   “可是”她还想争论。   母亲抚抚她的额头,已经有先见之明:“好姑娘,下次定亲,母亲一定让你选个你满意的,可好?”   母亲都这么说了,九娘还能说什么。   交好的姐妹闺蜜也为她高兴。   “你留在京中不用远嫁,以后咱们还能时常相见走动,多好!”   “好事多磨,京中谁能配得上我们阿九,可得仔细瞧清楚了。”   大家说起她退亲之事,皆大欢喜,皆大欢喜。   九娘便不再纠结父母的擅做主张,转而真对“男人”上了心。   周家幼女解除婚约的事,外面都知道了。突然对她有意的男子并不少,甚至一些从前相熟的表兄弟也向她献殷勤。   从前没得挑,她从没在意过眼前晃荡的男子。   如今她可得仔细看看,好好考量。他们周家亲朋众多,结交甚广,足够她挑拣。   可这不仔细还好,一仔细又有问题。   原来挑一个称心合意的夫婿这么难。   过了几个月,她也没看中一个。母亲又开她的玩笑:“阿九这样掐尖要强,恐怕天上仙人也难入法眼。这婚姻大事怕是难喽!”   九娘不服气:“我最懒散了,论学问不如哥哥,学规矩不如姐姐。从没妄想过要仙人来配我。”   母亲笑道:“天上仙人求不得,那皇室贵胄如何?听说宫中正缺个王妃呢!”   九娘把脸拉下来,不说话了。   她忽地想起一年前祖母的“玩笑”,心里隐隐察觉到这些话原来不是玩笑,而是试探。   见她不说话,母亲拉过她的手,先看手背,再翻过来看手心,看她手指修长,肌肤细腻,看她掌心纹路清晰漂亮。   母亲摩挲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你的婚事,父母怎么会轻率?进宫,未必是坏事。”   九娘问:“之前是因为要我进宫,才退亲的吗?”   母亲讶然:“尽说胡话。皇子的婚事只有圣上能做主。难道我们周家能轻易左右圣意?你父亲还没这么大本事。”   父亲在朝中有多大本事,九娘并不确定。   但她已经十七岁了,不是七岁的小姑娘。   父母当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将她送进宫,但要想她进宫,肯定要先解除原有的婚约。   九娘一下子泄了气。原以为终于轮到她给自己挑夫婿,没想到是她等着被人挑。   若宫中能看中她,她就进宫做王妃。若看不中她,她再落地去另行婚配。   想明白这一切,九娘便懒得出门懒得见人,整日在家怏怏不乐。到了过年时候,九娘除了给老人请安,也不太乐意走动。   还是她二哥三哥看不过去,硬要她出门去看灯。   她的三个哥哥,大哥最严谨,不苟言笑。二哥三哥却是活泼爱玩,常带着她玩。   “往年都去看灯的,如何今年不去?”   “出门散散心,再这样下去,会闷出病来。”   九娘拗不过他们,答应他们出门逛一逛。   她打定了主意,只出去半个时辰就回去。反正不管多漂亮的花灯,她看了也不会心动。她心里憋着气,全是委屈,恼火着呢!多漂亮的花灯也不管用。   可她低估了节日的热闹。一出门,两只眼睛不够看,不用两个哥哥哄她。她自个先笑开了。   一个时辰后,她和两个哥哥在人潮里被挤散了,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泪汪汪拉着她的袖子:“娘子,怎么办啊,我听说有拍花子的,专抓落单的女子。还有登徒子”   九娘心里也没底,她定定心神:“不怕,顺着大路走,别往暗处去。往东再走一段就是茶楼,那里的东家与周家相识。我们去那里等着。哥哥发现我不见了,定会寻找。”   只是越往前走人流越密。九娘与丫鬟挽着手,只能顺着人流前行。快到茶楼想挤出人群时,九娘一个趔趄。   “小心!”   九娘被挤倒前的一瞬间,一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为她隔开人群,让她稳稳当当。   她抬起头,斑斓的灯光中,她看见一个冷静而英俊的男人,即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他也像踩着云头下来的那么干净。若说他是有仙骨的道长,他没有穿道袍。若说他是安居乡野的隐士,他却有华贵之气。   九娘只是看着他。她第一次这样盯着一个男人的脸这样看。   他仿佛听到她心中的疑问,微笑道:“九娘,我是元璟。” 第63章番外一(下):前缘   元姓是国姓。九娘立刻想起“元璟”这个名字。她曾在父亲提起过几次。   与废太子和几个年长皇子不同,元璟被提起得不多。九娘对他印象很淡,大体是个沉默寡言的,不受宠爱的皇子。   但再不受宠的皇子也是皇子。   “殿下安好。”   九娘克制住惊讶,她收敛目光,沉静地向他行礼。   她不想在这样的人物面前显得畏畏缩缩。她可是周家的女儿,要拿出自己的气势来。虽然这会儿她已经猜出这场“偶遇”其实是哥哥们的安排。   元璟站在她身侧,邀她进茶楼。   茶楼为皇子留下了最好的位置。他们居高临下,一边赏灯一边品茶。   过了半晌,她的二哥三哥才找过来。   见周家人找过来,元璟与他们略寒暄几句,便起身要离开。   周家二哥挽留他:“殿下再坐一会儿?”   元璟温和拒绝:“时候不早了。我看九娘似乎受了些惊,你们先送她回去。”   临走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九娘。   九娘并不畏惧他,大大方方迎接他的目光。她不怕被人察看,相反的,她还要好好看看他。   等回了家,哥哥立刻问九娘:“殿下和你说什么了?”   九娘说:“殿下谨言慎行,能和我说什么?”   二哥抓耳挠腮:“你们在一起喝茶,总不会两个人一言不发吧?”   九娘懒得应付她,她感到一种稀世的快意。从前都是哥哥们瞒着她秘密,今天她终于逮到一个报复的机会。   “我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子,能与殿下谈什么呢?”   二哥也有点讪讪的,哄着她:“小妹向来冰雪聪明,怎么会猜不到我想问什么。”   九娘更不乐意听这话了:“我若是聪明,今天就不会被你们诓出去。”   二哥见她真动了气,不好再逼问,只能作罢。   周围人都以为元璟没有相中她。母亲还安慰了她。大家对这事闭口不谈,给九娘一个清净。   但只有九娘自己知道,她心里静不下来。独自一人时,她总会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到了茶楼之后,元璟亲自为她烹茶。他细心询问她的口味,煮茶的时候认真仔细。   他没有肆无忌惮地打量她的容貌,更没有对她品头论足。京中的轻浮儿见多了,九娘心想:原来天潢贵胄也有“这样”的。   这样的,毫不浪荡,甚至还有些谦恭忧郁。   九娘不由好奇起来。到底这个人是本性如此,还是因为在宫中不得宠,不得不如此才能安身立命。   她是嫡女又是老幺,从小就在家中备受宠爱。许多事情没有亲身经历,便看不清,猜不透。   可元璟毕竟是皇子。所以皇子身上该有的矜贵他都有。说起京中奇珍之事,也是娓娓道来,谈吐雅致。   九娘越是回想那天,越觉得元璟比她相过的所有男子都好。她所不满的,是父兄擅作主张,就这么把她送出去。   可是母亲也劝过她。   “哪个女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呢?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家族。百年传承,谈何容易。”   到了二月初八日,周家女眷去京郊广济寺上香。   母亲上完香,中午用斋饭,之后在寺院中小休养神。   九娘带着丫鬟去寺院后面的梅林。这时候早春梅正好,趁人不注意,她往林子深处走。果然在约定的地点看见元璟他正在亭子里等她。   “我以为要空等一场。”他一见她,眉眼间就带了笑意。   原来那天赏灯时候,元璟就与她约好了再见一次。   “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会来,”九娘学着哥哥们说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元璟笑意更加明显:“女公子既有尾生之信,我自然佩服。”   两人不多寒暄。元璟很快直说:“这桩姻缘,都任凭你做主。若你愿意,我自会陈请父皇赐婚。若你不愿意,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他说得这样痛快耿直,九娘微微出神。元璟又说: “你不必此刻就下决心,回去之后再仔细想想。等你有了决定”   元璟又取出一块玉牌。上面雕着莲花纹样。他递给九娘。   “若是同意,就将这块玉牌交给令尊。他自然明了。若是不同意,你就随便找个水塘子把它扔了吧。”   从梅林出来时,九娘的裙子被路边蔓生的枝桠勾住,她心里正想着事情,往前走没留意。就听刺啦一声,丫鬟连忙帮她整理裙摆,不由焦急:“娘子,这罗缎娇气,略一拉扯就是个口子,若被夫人瞧出来娘子你乱走怎么办?”   九娘只是嗤笑一声:“我平时乱走得还少吗?”她浑不在意。   回去之后,母亲果然跟没看见似的,什么也没问,只叫丫鬟扶她去换身衣服。   九娘这一夜辗转反侧。一夜过后,她去了父亲的书房,将玉牌放在了书桌上。   父亲正在写帖,看到玉牌,他手腕微微一顿,叹道:“九儿终是长大了。”   不多久,宫中就下了旨意。阖家喜气洋洋。   皇子婚礼,事务繁琐,需准备半年时间。   这半年间,九娘除了学习宫中礼仪,常常在父亲书房中听父亲授课。   临出嫁前两天,父亲才停下补课。   “若是早知道你有一日会进宫,便该像对你哥哥姐姐一般严厉,早早约束性情。这半年到底仓促了些,不过聊胜于无。”   “那些书本里的字句,能记住最好,记不住,也不妨碍你做一位贤王妃。只有一件事,你需记牢在皇帝面前,最紧要的不是做对了什么,而是不要做错什么。”   九娘有些意外。没想到父亲为官近三十载,在官场中屹立不倒,深受皇帝信赖,最后总结出的竟然是这样一条心得。   守成中庸,唯唯诺诺。   她乖巧应下。父亲却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缓缓道:“在宫中,为妇之道,也是为臣之道。你只把这话放在心中慢慢琢磨,以后会明白的。”   仲夏之夜,明月如盘。九娘与元璟饮下合卺酒。   元璟久久看着她,终于将她揽到怀中。   九娘此刻想对他说些动听的话,可听了一天的祝祷,百年好合,多子多福,再说这样的话不免俗气。   “九娘,”元璟说,“从此在宫中你我相互倚靠。有我在,不用怕。”   九娘一颗心踏实下来。她忽地又想起父亲的叮嘱,也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选中元璟。   他这般安静沉稳,是个挑不出错处的人。   于是她心中全是升腾而起的希望,却不知心愿实现之后,竟还有更加艰难漫长的路。 第64章第六十四章:他仿佛窥见了公主的秘密   一到赏灯时候,即便是百米宽阔的朱雀大街也是熙熙攘攘,公主的车队只能缓缓前行。   元令霜靠在马车车窗边,与堂兄元学义,还有侍卫严钦若随意聊天。   他们正说着话,贺家三郎贺道亨骑马从车队后面上前,到元令霜车前下马行礼。元学义看到他就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刚刚正好说到你。”   贺三郎意外,忍不住望向元令霜:“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元令霜知道哥哥元学义向来嘴快,她不想与贺三郎细说贺家和严钦若之事。   于是只把话搪过去:“无事。你不陪在三公主身边护卫,来我这里做什么?”   贺三郎连忙说:“正是三公主遣我来。三公主嫌路上人多拥挤,走得太慢,想直接去雁湖上游览,问公主意下如何。”   元令霜应允,让他去禀大公主,再提前到雁湖边布置等候。   说完了事,贺三郎却不着急离开,牵着马却有几分犹豫。   元令霜问他:“还有什么事没决断?”   街边高耸的灯架上挂满华灯,马车在这光彩中行过,车帘上绣的缠枝花纹浅浅映在她脸颊上。她声音入耳柔而和软,就像这灯影中飘摇的缎子一样。   “三郎还有何事?”   贺三郎摇头,他知道真正想说的话此时此地不适合,只能等会儿再找机会。   他向元令霜恭敬行礼,然后翻身上马,又冲元学义点点头,便匆匆离去。   等他走后,元令霜再回头看严钦若。他在元学义身旁,仍然神色坦然,丝毫没有不忿之色刚刚贺三郎过来,完全没有认出来严钦若,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只当他是一个陌生侍卫。   贺三郎全然忘记了当初在马球上的冲突,严钦若因此被调离皇帝身边。   元令霜冲严钦若招手:“过来。”   严钦若眸子一亮,眉眼舒展。元令霜不禁微笑,原来这人并不是没有委屈,像她养的猎犬,被教训之后又得到抚摸一样的神色。   这种神色总会让她忍不住笑起来。   她告诉严钦若:“贺三郎向来这样,一心只为三公主做事,你别怪罪他。”   严钦若在她面前向来是乖顺的,即便心里不可能放下这段恩怨,但还是点头应是。   元令霜让他附耳过来,笑着说:“不过你要继续恨他也无妨,谁叫他姓贺呢。对不对?”   这样淬了毒一样的话,却叫严钦若心底一炸,像有一股蜜缓缓注进去,让他甜得发腻发晕,握缰绳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仿佛窥见了公主的秘密公主也恨贺家。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共同恨一些人更亲近的事?   元令霜又说:“今日虽然是看灯,但得提防着点出意外。”   严钦若一凛,他原以为今天只是普通的护卫,但听公主这话,似乎预感会出事。   “什么人会对公主不利?是否要我再增人手?”   元令霜摇摇手:“我的安全不是问题。是怕有人趁热闹起哄闹事而已。有些事兄长靠不住,也不方便出手。到时候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严钦若应是。   元令霜问他:“若是因此得罪了人,怕不怕?”   严钦若看向公主的眼睛,她的眼神里还有考验的意思。他压低的声音,哑着嗓子:“某愿为公主杀人刀。”   他愿意做她的刀,既然是刀,就不怕见血。   元令霜欣赏他的杀气,与满街华灯一起,都让她心情愉快。   又行二里,到了雁湖。提前来布置的宫人早已在湖边码头拉起帷幔,为贵人遮挡视线。侍卫在一旁守卫。   一切都布置妥当,几位公主才下车,在保母,宫女的簇拥下登船游玩。   上船之后,元令霜稍作整理,便去与姐姐妹妹汇合。 第65章第六十五章:二姐真不解风情   朱雀大道两边高高的灯架,湖面上泛出点点金光。   登上游船之后,元令霜先去房间中整理了衣服妆容,之后到甲板上与姐妹汇合。   她一走过来,众人都转过脸来看她,女官和宫女纷纷行礼,但有些身份的年长嬷嬷眼神中却多了一丝玩味,仿佛今晚等待着被相看的不是那位褚公子,而是公主本人   “九重宫阙里的琼蕤玉叶,不知道会轮到哪个男人品尝享用,直至餍足。”   元令霜穿过这些目光,走到大姐淳安公主面前与她见礼。淳安拉起她的手看着她的脸,忍不住笑着赞叹:“真真是我家凤凰。”   这时候三公主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捧着小巧的紫金手炉,侧头笑嘻嘻道:“即便是凤凰也要挑一根梧桐枝栖息,不知道今天这根梧桐枝能不能入姐姐的眼。”   元令霜先看素来羸弱的四公主,问她:“坐了这么长时间马车,可还受得住?”四公主点头:“堵在路上时候觉得有些闷了,这时候来船上舒畅多了。”   见四妹无恙,元令霜这才对三公主说:“是梧桐枝还是空心树,总要费些时间才能看出来。”她知道今天的这位褚公子是郑贵妃安排的,心中早就打定了主意。   三公主听了更来兴致。她是郑贵妃的掌上明珠,之前郑贵妃与身边人议事,她顺带听说了褚公子的事,此时聊天不免流露炫耀之意。   “听说褚公子容貌出众,文采风流,”她想勾着元令霜,“姐姐竟一点不好奇吗?”   元令霜道:”京中的世家子弟,个个都号称容貌出众,文采风流。这样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比赌坊里的上等斗鸡还多,一个个的怎么好奇得过来。”   三公主被逗笑了,嗔道:“竟然把世家子弟比作斗鸡,二姐真不解风情。”   淳安大公主知道元令霜不愿谈婚论嫁的心思,忙打圆场:“虽说年年看灯热闹,但今年人格外多,朱雀大道百米宽竟挤得水泄不通瞧那边,人都快挤掉下来了。”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岸边一波人浪,挤着一波男男女女都在伸着头探身往船上看,都想看清天家出游的排场。正在这时候,竟然有四五人被挤得从桥上噗通落下,激起水花和一片惊呼。   看落水的人在水中模样狼狈,岸边手忙脚乱捞人,游船上顿时一片笑声。三公主拍手欢笑,又叫宫女往岸边扔钱,大公主淳安笑她胡闹,不许她再添乱。   在这一片欢腾混乱中,元令霜转头对大宫女紫黄低声吩咐:“你叫上跟严侍卫,再带两个小太监到岸边去,帮忙安抚人群,尤其是落水之人。”   紫黄应是,动作轻巧从公主身边的人群中退出,叫过两个自己人,又请严钦若护卫,下船向岸边去了。   过了三刻之后,紫黄从岸上回来复命。   这会儿船上宴席已经摆起来了。淳安大公主和驸马韩峻坐在首位,楚王与另三位公主依次而坐。陪坐的有各宫伴读女官,以及今日陪游的,都是高门出身的少年少女。   紫黄到元令霜身边轻声禀道:“落水的人都救起来了,有人受伤,无人丧命。每个落水的人都给了二两银子,让他们买药和置办衣服。赏了帮忙救人抬人的一共十两银子。”   元令霜点点头:“你明白我心意,处置得很好。”   紫黄又说:“岸上人群都称颂公主仁爱怜弱。”   元令霜对她微笑:“辛苦你跑这一趟。”   宴席上众人都在聊天玩酒令,又有丝竹助兴,十分热闹。因此这边紫黄的动静并无人在意。   紫黄在元令霜身后坐下,扫视一圈,没有看到陌生男子,就知那位褚公子还没有登场。席间坐的人都是时常出入宫廷的,紫黄都认识面孔,唯独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看着有些面生。   紫黄又看了两眼才想起来,原来是被皇帝赐婚给楚王的,郑贵妃同族的姑娘郑挽云。只是她今日装扮比上次进宫时华贵许多,一时看着像变了个人,果然是人靠衣装。   正好一轮酒令行完,有人忽然说:“听说郑七姑娘擅长琵琶,今日能不能为公主演奏一曲?”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都聚在郑挽云身上。   元令霜与大公主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虽然如今贵女多学乐器,但不过以此自娱。即便为旁人演奏,也该是在宫中,才有体面。此刻是在外出游,男女同席,又有教坊司的女伶部乐在一旁伺候。   这时候突然叫郑挽云演奏,若是郑挽云答应,显得不够庄重。若是不答应,又仿佛仗着赐婚身份拿大不愿侍奉公主。   楚王元熙一言不发,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为自己将来的王妃解围的意思。   元令霜又看一眼妹妹三公主。郑氏姑娘是郑贵妃的族人,也就是三公主的表姐。三公主只要说一句话也能缓解她的尴尬。   但是三公主却笑着说:“果真如此吗?那就请郑姑娘试试琵琶。"   众人都知道三公主最受皇帝宠爱,此话一出,立刻有一名宫女引郑挽云出席,让她坐到一张胡床上,却与那些教坊司的伶人一样在屏风边,又有一名宫女捧着琵琶过来递到她手中。   郑挽云垂着眼睛问:“不知公主想听什么曲目?”   三公主说:“今日赏灯,捡些热闹的弹。”   郑挽云捡了首激昂的弹,只是她一上手,元令霜就听出来了,她弹得虽然快,但有错音,不知是不是心绪不稳所以失手。三公主听了一会儿就撇撇嘴,去与楚王说话,两人都笑起来。   于是席间众人有些人不再凝神细听,继续推杯换盏。   连淳安都有些看不明白了,郑挽云既是楚王将来的妻子,又是三公主的表姐,两人何苦这样为难她。今日这一出,过几日一定会传遍京城的贵女圈子。   人人都会知道楚王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位郑姑娘,连三公主也不给她面子。   淳安低声说:“三妹妹也真是的,任性惯了。楚王也不该如此。”   她身旁的韩峻却说:“男子对婚姻大事,越是看重,越难掩饰真情实感。”意思楚王只是勉强接受这桩赐婚,对郑挽云自然不愿回护。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下用手指勾了勾淳安的掌心。   淳安嗔怪地看他一眼,却悄悄与他捏了捏手。   坐在上首的只有元令霜和四公主两人静静听着琵琶曲。   紫黄略有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公主闹了这一出,不知道等会儿那位褚公子会怎么登场,又闹出什么动静。 第66章第六十六章:他飘飘然   郑挽云抱着琵琶,弹到一曲末尾已近脱力,最后一拨负气般拼尽全力,竟然发出穿云裂石之声。   席间众人一瞬安静。   等余音散去,楚王才转过脸来看向她,声音平淡点评道:“郑姑娘手生了。”   郑挽云仍是垂着头,只有肩膀微微一缩。   之前人人都知道楚王将与她完婚,这下人人都知道楚王并不喜欢这个王妃。   有些贵女脸上止不住笑意,交头接耳间,头上金钗晃动,灯烛映出的都是看好戏的神态。   淳安大公主打圆场:“虽然不如名师技法,但年纪轻轻如此已是不错。”她抬手从头上拔下一支嵌珍珠簪花,递给身边大宫女银翘,点头示意。   银翘拿描金黑漆小圆盘托了那枚珍珠簪花。元令霜也冲银翘招招手,银翘忙走过去,半跪下来。   元令霜摘了一只葫芦形玉坠放在圆盘上:“郑姑娘的这曲琵琶是渐入佳境,最后尤有气势。”   见两位姐姐如此,三公主和四公主也各拿一件贴身首饰。   有四位公主的赏赐,这才算给郑挽云挽回些颜面,刚刚脸上嘻笑的人看向郑挽云又有妒色,只是不好再多话。   把场面圆过去,这一出戏算是唱完。   这时候屏风后面响起一阵鼓声,颇是响亮明快,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手持一只小鼓,从屏风后绕了出来,五弦和琵琶乐伎为他伴奏,将刚刚宴席上的沉闷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三公主最先“呀”了一声,眼睛滴溜溜看向元令霜。   元令霜其实在那个男人一转出来时就猜到了。必然是郑贵妃想推给她的褚公子褚含光。   褚含光刚满二十,生得广额阔面,体貌竟比驸马韩峻还气派些。眉眼间又又几分洒落不羁的神采,正是如今京中颇受女子青睐的一种游侠儿气质。   此刻他边击鼓边舞蹈,舞步旋转间衣摆也舞开,鼓声越快他旋转越发飘逸,织金花纹在灯下旋成一道道金线,在这飞旋中他目光灼灼,果然如京中传说那般擅舞乐风情。   众人都看得热闹,不断为他喝彩。就连淳安大公主都不由频频点头赞叹:“宫中也少见这样擅长龟兹鼓的。”   这一片欢腾中仿佛冬天寒气全被祛除。褚含光上场前饮了一盅酒,一场狂舞下来,燥热之中四肢百骸无不舒畅。平生最得意不过如此以往他只不过对那些女子略施手段,就能让她们折服,今日终于能施展身手,赚得一个公主回来。   他飘飘然,目光所及之处,投向他的都是钦羡爱慕。   一曲终了,他趋前行礼,对准的就是清宁公主。虽然之前只听过名号没有见过,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谁是谁。   “不才褚含光,见过清宁公主。”   他深施一礼,抬头看向元令霜。   他想着迎接娇怯的眼神,欢喜的眼神,甚至傲然的眼神,却没想到迎上的眼神让他心头一凛那双眼睛无波无澜,仿佛根本没有在看他,又像直接穿过他的身体看向别处。   那是“空”,是不在乎的平静。   元令霜端坐着,只是静静看着,仿佛这一场热气腾腾的欢闹中,只有她抽身在外,隔岸观赏。   听到褚含光直接且唯一向她请安,元令霜心中只觉得可笑。   她轻轻放下酒杯:“今日虽然是节庆同乐,但礼不可废。席上有淳安大公主是我长姐,除此之外亦有其他兄弟姊妹在。若要见礼,该从淳安公主起。”   这话无异于直接骂褚含光不知礼,若是换个脸皮薄的,只怕当场要羞死。   褚含光只是一笑:“多谢公主教诲,是在下唐突冒昧了。”   他不怕公主骂他,只怕公主不给任何反应。   他重新给席上众人行礼,这次把淳安公主放在了第一位。   大公主淳安也看出来些苗头了。这个褚含光为人张扬,有郑贵妃在背后撑腰,今日似乎是有十足的底气。   这次她没有主动赏赐,只客套两句,就想让褚含光退下。   没想到褚含光却抢着说:“刚才鼓乐让清宁公主见笑了。今日另有进奉,请清宁公主过目。”   他话音刚落,已经有人捧着东西进来。只见四个太监抬着东西进来,席间众人都眼前一亮只见端上来的是一整套金器,有金匣,金盒,金碗,金壶,金碟,一共八十八件,十分奢华考究。   本朝有进奉之风。达官贵人都是向宫中皇帝进奉。已成婚的皇子公主也会向皇帝进奉。由此形成风气,下级向上级进奉,也属平常。   不过元令霜这样尚未出降的公主,一般不会有人进奉。   褚含光这豪横的进奉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淳安看了眼元令霜,只见她仍是面色平静,唇角似乎有淡淡的笑意,却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虽说霜儿之前态度坚决,但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淳安竟隐隐担心元令霜不能坚持。 第67章第六十七章:这样的小手段   元令霜挽着帔子从席上下来,走到近前去细看褚公子的进奉。   这一套纯金器物手工考究精美,铺排开来就是盛世的一缕浮光。   即便是世家能进奉这样一套也算有排场。褚公子家道中落,能一次置办这些,更是下了血本和功夫。   她看到金器上的纹样多是鸳鸯,并蒂莲,还有莲蓬,和郑贵妃送给她的金钗一样,连打造的样式也一模一样,看来是出自同个匠人之手。   郑贵妃还特意叮嘱她,要她戴这套金钗来赏灯。若是她真听从了,这时候与褚公子送来的金器一看就是早就配好的。   旁人不知内情,还以为她与褚公子之前就有首尾。   郑贵妃这一招,是普通内宅的小手段。若是没心眼,不设防,也许会被这样的手段算计到。可她是谁,既是堂堂公主,也是从不敢忘记一直被针对的女儿。   贵妃对她玩这样的小花样,未免太无聊。   褚公子想到她近前说话,可惜元令霜一下来,立刻就有两个宫女一左一右陪伴,隔绝旁人近身。   公主礼仪规整,褚公子只能站在一旁说话:“清宁公主,这是我不远千里特意去寻的老匠人,技艺超凡。”   他夸夸其谈,吹嘘奢侈。   元令霜颔首微笑。早两年朝中颁下禁奢令,上到宗室和大臣,下到商人和百姓,都禁止过于奢侈,尤其不允许逾制。   但京中豪奢的风气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这两年年景稍好,京中的奢侈攀比之风又起。人人都以奢侈为荣。   元令霜心下厌恶此类攀比,更不喜欢进奉之举。   不过这个场合,并不适合议论这个。世风如此,她若当场大声说讨厌进奉,只会被当做呆板无趣之人。   更不要说之前节庆上,皇帝收受的进奉最多。   元令霜欣赏完金器,回到席上坐下。周围的人都满面笑容,交头接耳,好奇公主怎么应对褚公子。   三公主已经坐到淳安身边,正在与大姐低声说笑。   “我觉得褚公子挺有趣的。”   淳安摇头:“你一个小人儿,你懂什么?”   三公主笑说:“听说京中许多人都爱慕他,二姐应当满意。”   元令霜仿佛没听到她们的话,眉目间的神态仍是平和轻松,她微笑着说:“褚公子进奉,耗费甚大,这套金器实属精品。”   她先夸赞。旁人都点头。   只是角落里严钦若皱眉,生怕公主着了道。   元令霜又说:“只是我尚且年幼,与褚公子又素昧平生,无德无能受这样的进奉。褚公子若有心,可将这套金器进献给宫中有年资的贵人。譬如贵妃娘娘,娘娘在宫中很有人望,又深得父皇信赖。”   她不等褚公子回答,直接看向三公主:“三妹,你看这套金器进奉给娘娘可好?”   三公主是郑贵妃的亲生女儿,元令霜突然问她,看似突兀,但似乎也有道理既然贵妃不在,那由三公主拿主意未尝不可。   三公主却是个见惯富贵的主,从她生来,这世上一切无不随意供她取用。皇帝没有儿子,宫中就没有比她更受宠的孩子。即便是大公主淳安受的宠爱和赏赐都不如她。   这世间所有的好东西,到她手中,本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三公主收别人的东西早就收成习惯,听元令霜这么说,她毫不在意,立刻说道:“行啊。”   她轻飘飘应下。   元令霜点点头,对褚公子说:“既然如此,就请褚公子献给三公主,由三公主收下,之后转交给娘娘,也算是全了一片对朝廷对皇上的心意。”   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褚公子并不在意元令霜不肯收下,在他看来,只要三公主和郑贵妃收下,未尝不可,甚至比二公主收下更好。   三公主也不介意,收一套金器而已,与她而言,和收别的小玩意没有分别。   淳安却是有些诧异,她知道元令霜不会应承这桩姻缘,却没想到三妹妹的举动。   周围人也没反应过来,怎么褚公子一开始明明求的是二公主,最后却是三公主给了回应。这里面的事越发有趣了。 第68章第六十八章:我有事要禀   三公主就这般坦然受了褚含光的进奉。她身边的嬷嬷宫女都深知她的性情,向来如此,想要什么说拿就拿,没人敢扫她兴头。   淳安也觉得三妹妹属实不客气,不过她也知道元令霜一点儿不想沾褚公子,这样正好撇清干系。   两方都情愿,她不便插话。   席间很快恢复热闹。褚公子与三公主搭上话,更是得意,又殷勤献舞一曲。一时间又是鼓乐声,嬉闹声,劝酒声交织,一片欢腾。   元令霜神色如常,不再看褚公子一眼。她又饮两杯,起身离开席间。   她一走到甲板上,顿觉夜风凛冽,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河岸上依然灯火通明,人流如潮,欢闹声如水声一波接一波。   紫黄跟过来,给她奉上手炉,还要给她披上狐裘。   元令霜摇摇头:“我不冷。刚才里面闹得人又热又燥,这会儿吹吹风还舒爽些。”   紫黄想到刚刚褚公子献舞那一出,也不由一笑,又连忙安排宫女去端煮好的清茶来给元令霜喝。   元令霜说:“这边留两个人就行,不用那么多人伺候。”   她只要紫黄和一个小宫女在身边,其他人都退下。   等人群都散开,她独自靠在船边,静静看湖上明月高悬,一时入神。   贺三郎从船舱中出来,刚走到甲板上,便瞧见这一幕。   刚才褚公子在公主面前如何讨好,如何进奉,他全程见证。看褚公子跳龟兹舞赢得满堂喝彩时,他心中有几分不屑。   看褚公子进奉奢华金器时,他又有些紧张。虽然不明白这紧张源自何处,但他担心清宁公主被褚公子的色相迷惑。   看公主没有收下褚公子的进奉,他才放心。   这会儿看见公主独自赏月,形单影只,与此刻船舱内的欢闹一比,颇是寂寞。   贺三郎不由抬脚向公主走过去,越走越近时,一只手横出来却拦住他:“贺公子留步,请勿扰公主。”   贺三郎扭头一瞧,原来是今日跟随护卫的侍卫之一,刚才一直站在暗处角落。   贺三郎是当朝宰相之子,自视身份比寻常侍卫更高,被对方拦下自然不悦。   他反驳说:“你既知我身份,为何拦我。我有事要禀公主。”   对面却板着脸冷声呛回去:“若有事禀告,可请宫女代为传话。”   入宫当值以来,贺三郎还从未见过当面对他不客气的,心下不由着恼。他想起来来的路上他看见过这侍卫,这会儿面对面越发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船舱内有人踏舞,窗下灯忽地一晃,对方脸上闪了过一道光,贺三郎这才看清他眼角有一道疤。   “严钦若?”他终于想起来。   严钦若不为所动,他只是点点头。贺三郎有些讪讪,他想起当初在马球场上的意外,是他害严钦若破相,从此被调离圣上身边。   严钦若又说:“贺公子若真有事,请先递话给宫女。”   他用手指向在不远处站立的几位宫女。   贺三郎正要说话,就见淳安公主,三公主和一群人涌出来,一会儿甲板上站满了人,元令霜被簇拥在中间,几位公主有说有笑。   刚刚的清幽寂静一扫而空。贺三郎也被扰乱了思绪,他只好把话咽下去,摇摇头说:“也不是什么急事,以后再禀不迟。”   元令霜这会儿正与淳安商量下面的安排。淳安原打算看灯之后,与驸马韩峻一起回公主府。这会儿元令霜握着她的手道:“姐姐,趁着节日,我们多在一会儿多好。今晚不如一起回宫,在我宫中休息,明日一起去给父皇请安,在宫中再玩几日。”   淳安原就心动,她乐意回宫小住。再者元令霜这话的意思,她也明白。今日褚公子之事,在父皇那边,必然要有一番解释。   她回宫去,可以帮着在父皇面前说几句话。   两人计议好,便如此吩咐安排下去。   三公主本来也说要去元令霜宫里去住,但她的嬷嬷女官都劝她,说今日晚了,郑贵妃一定挂念,这才打消了三公主的念头。   回去路上,紫黄悄悄向元令霜禀道:“方才在船上时候,贺三公子说有事想禀公主,被严侍卫拦下来了。却不知道是什么事。”   元令霜心中有几分猜测,只是不说出口。   “想来不会是什么着急的事,明天打发个小太监去问问他。”   便丢过不提,只是仔细嘱咐几名大宫女,回宫之后要准备什么香和什么茶,她要好好招待淳安,两人准备抵足谈心。 第69章第六十九章:若是能尚公主,那才叫一劳永逸   过了二更天,出宫看灯的队伍浩浩荡荡回到宫中。等公主的车马进宫,一道道宫门才最终落锁。   宫中的赏灯酒宴也刚刚结束,几处大殿依然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与浓烈的酒香还没有散去。   这种时候,元令霜的仙居馆比其他地方更显宁静。留守的宫女不喝酒不赌钱,只是早早吃过饭,去庭院中把灯都点起来,然后备好熏香,热水,茶饮果子等等。   等到半夜,元令霜一行人回来,仙居馆中一应俱全。   淳安和四公主都来仙居馆休息叙话。三公主径直回   淳安大公主许久不来仙居馆,今日一来,只见庭院布置雅致,宫人做事井井有条,赞道:“以你的才能,不说在宫里管这么一角,将来有自己的公主府,一定也是绰绰有余。”   元令霜脱下大氅,与淳安携手进内室:“姐姐别催我,我还想在宫里多住两年。”   一番洗漱安顿好,此时天色越发暗沉,开始飘起柳絮般的雪花,终于宫墙内外皆静寂,只闻风雪之声。   宫女放下层层帷幔,室内温暖馨香。   四公主年纪小,躺在榻上没说几句话,就神色困顿,沉沉睡去。保母来抱她去隔壁睡,元令霜又嘱咐两个大宫女过去陪着,仔细照看。   四公主被抱起时,朦胧间半醒不醒喃喃:“阿姐”   淳安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柔声哄道:“四娘睡吧,我们都在呢。”   看保母抱走四公主,元令霜说:“到今年四月,四妹妹满十岁。她一直都没有改名,宫中只是四公主四娘地混着叫,平日还好,到了以后到底不妥。”   淳安说:“有些事你原不知道。四娘刚出生时体弱,跟只小猫似的。父皇怕她养不住,索性一直没给改名。”   淳安还有一层话未说出口,其实宫中皆知。四公主生母乐伎出身,分位低微不受宠。郑贵妃更不会为她费心张罗。   元令霜说:“如今四妹妹长大了,到底该抬一抬。”   听元令霜这么说,淳安便答应:“过两日找个时机,我禀与父皇。”   她话头一转:“今日宴席上瞧了好几出热闹,明日城中定然各种议论。没想到这个褚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元令霜长发披散,拿一支小银梳慢慢梳着发尾,只是笑着听淳安点评。   她知道淳安一样瞧不上褚含光,“名不虚传”是说他浪荡名声,与京中多位贵女有瓜葛的传闻。   淳安说道:“男子固然不可太过迂腐。如今世家中有一类风气,最看重门楣,又一味崇古,言必称三代。这类家族中的年轻男子,自视品行学问甚高,但太过死板,不通人情。这类人在朝堂上都不讨喜,更遑论与之朝夕相处。”   “褚公子虽不迂腐,却也不可取。他太耽于风流享乐之事,性情到底轻佻了些。这种人若是家族繁盛,有得力的长辈在,那尚可支撑一段时间。若是家族已走下坡路,又这样肆意挥霍,只怕不用几年就坐吃山空,不是长久的持家之道。”   元令霜心想,正是这般道理,褚含光这样的纨绔,若是能尚公主,那才叫一劳永逸。   本朝公主出降,嫁妆自不必说,还会得食邑。少则三百户,多则千户。像淳安成婚时,就封食邑千户。   所以褚含光才舍得下血本,第一次见面就砸重金置办奢华礼物做进奉。既是为了展现诚意,也是为了显示阔气。   只是这份豪礼背后,到底有什么,只有褚含光本人知道。   “姐姐说得是。”她若有所思道。   淳安瞧她神色不对,又说:“霜儿,姐姐说这话并不是想唬得你厌起男人。你从前就爱说不想出嫁的话,如今又长一岁,姐姐不妨和你直说了女子哪能不嫁呢?即便是公主,也得找个男子,才是正经依靠。”   元令霜听这话并不恼,只笑道:“太宗时候的明慈公主,终身未婚。更早时候也有公主未婚,宫中奉养一辈子。也没见大差错。”   淳安说:“都是事出有因,耽误了婚事。明慈公主虽然尊贵,却出家做了道姑,年老时候十分孤寂。到底不是正途。”   两人正说着,元令霜的保母安娘端了汤过来。 第70章第七十章:是要向圣上告我的状呢   自从生下孩子之后,淳安睡觉不大安稳。服下安神汤之后,她侧身躺下,声音渐渐困乏:“今晚真是热闹,明日一早,我和你一起去见父皇请父皇”   又轻声呓语:“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等她睡熟,元令霜起身下床,去外间书房,先召今晚留守宫中的大宫女桃叶问话。   “回公主话,仙居馆中一切无事。”   “圣上今晚与各宫娘娘先在花园赏灯,之后回永晖宫饮宴。”   “宴席上,贵妃娘娘的弟弟郑大人带了一班百戏来,圣上看了十分高兴,又给郑大人赐酒赐金。”   因为郑贵妃得宠,她的弟弟郑麒官场得意,在皇帝面前很有脸面。   元令霜听完只是点点头,她又召李菱歌和紫黄过来说话。   她问得直接:“你们看褚含光如何?”   李菱歌和紫黄都是她的第一等心腹,心思坚定。   紫黄说:“此人空有皮囊,人品浪荡油滑,素有冶游的名声。郑贵妃派他来,只是想拖累公主。”   李菱歌也说:“之前有消息,说褚家早就破败,如今空有名头。褚氏在京中与多名贵女有纠葛,今日又准备豪华进奉。如此铺张,只怕他债务巨大。”   元令霜说:“你们说得对。不过我今晚拒绝了他,郑贵妃那边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吩咐紫黄:“明日你和桃叶椿叶她们几个通通气,约束好仙居馆的小宫人。”   大宫女们清楚她的心思,但下面的小宫女不知内情。这种时候,若是听了外面传言,容易人心浮动,她要大宫女把她的意思传下去,管好仙居馆。   又吩咐菱歌:“你明日出宫去代我上香,顺便打探一下,褚府如今是何光景,褚含光有没有大债主。”   菱歌领命,取了出宫对牌。   布置完这些,元令霜才回内室休息。   次日一早,仙居馆内,三位公主陆续起身洗漱梳妆。   淳安正在对镜梳头时,元令霜过来看她,亲自为她在匣子里挑选金钗。   淳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笑道:“我们四个姊妹,属你和三妹身体最好。不像我,这会儿头还有些重。”   元令霜说:“大姐掌管公主府,养育十五郎,还要为我们这些妹妹操心,难免受累。我从太医院抄几道清心养神的茶谱,大姐带回去试试。”   此时永晖宫中,皇帝才醒,赵谛听扶他起床,轻声通报:“淳安公主和清宁公主前来问安,正在偏殿等候。”   郑贵妃抢在皇上前面开口,对赵谛听道:“皇上昨夜歇得晚,今日上午要多休息一会儿,不定什么时候能见她们,她们既然来过了就算心意到了。”   皇帝挥挥手,赵谛听看一眼皇帝脸色,迟疑着退下。   “等等,”皇帝开口,“她们若愿意等着就等一会儿,服侍朕用朝食。”   赵谛听连忙应是退下。   太监一退下,郑贵妃就把小梳子往妆台上一放,哼了一声:“两位公主一大早来,是要向圣上告我的状呢。”   皇帝笑起来:“何出此言?”   郑贵妃走到皇帝身边,依偎着他,柔声说:“我为二公主辛苦仔细挑选的驸马人选,相貌才华兼具,最是出挑的人物,二公主也不知道从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一点儿也不领情。” 第71章第七十一章:天伦之乐   郑贵妃自认没有欺君。   谁见过褚公子不夸一声英俊?   精通音律舞蹈马球斗鸡,如何不算兼具才华?   她为清宁公主择选这样的夫婿,已经仁至义尽。   皇帝抚摸着郑贵妃的乌发:“你说清宁不领情?怎么回事?”   郑贵妃又轻哼一声:“她呀,她可真是褚含光昨天诚惶诚恐备好进奉。她瞧也不瞧,半分面子不给,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还没有出宫开府,哪里来的这样孤高自许,目中无人。”   目中无人   皇帝心念一动,他忽地想起周皇后。   周皇后死了许多年,他却还记得她的眼睛。那一双妩媚勾人的眼睛,起初很简单,后来浸染后宫朝堂的纷扰,染上了太多欲念。   郑贵妃察觉到皇帝脸色不对,心中暗喜,接着添油加醋:“也不知道清宁到底是瞧不上褚家,还是不服长辈安排。”   皇帝问:“你如何想?”   郑贵妃更是得意:“只怕是两者兼有。清宁回宫这两三年,我都看在眼里,对我表面上恭敬,阳奉阴违之事并不少。”   她冷哼一声:“我知晓她,定是觉得我处处制约她。又觉得我这个母妃,必不如亲生母亲真心待她,所以防着我。可我若真心狠,又何必管她的婚事,丢在宫里养着就是,就是把她拖成老姑娘,也不会有人怪我。”   皇帝抚了抚她的脸:“清宁还小,你不必与她置气。此事朕会过问。”   郑贵妃靠着他,又柔声求了几句,只盼着皇帝开口定下褚公子和元令霜的这桩婚事。   不过皇帝终是没有开口,只是自去了前殿,不要郑贵妃跟随。   前殿中,淳安和清宁正在亲自布置碗箸。听到皇帝到来,连忙迎接行礼。   皇帝摆摆手,在榻上坐下。淳安为他递上镶象牙金筷,元令霜为他布菜。   两位公主服侍皇帝用膳,都动作恭谨,举止雅致。   皇帝又仔细看元令霜,虽说在外面养了几年,但此刻看来,她的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处,可见对宫中礼仪十分用心。   皇帝朝食吃得不多,只吃了小半碗汤饼,几块烤野鸡肉,就放下筷子,叫宫人撤掉桌子。   元令霜正想着奉茶给皇帝,冷不丁听他问:“听说昨日你拒收褚含光的进献,是瞧不上他,还是不敬贵妃?”   淳安大吃一惊。父皇这责问,当真严厉。   不敬长辈便是不孝。即便是公主,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此后到处都会不便。   “父皇”淳安正要帮她辩解。   元令霜已经开口:“父皇,女儿从未敢不敬娘娘。宫中诸位母妃,女儿都一向敬畏。”   她声音柔和,却说得坚定。   皇帝的眉头稍稍松了些。   元令霜又说:“昨日之所以拒收褚氏进奉,女儿已当众说清楚褚氏进奉贵重,女儿于公于私都与褚氏毫无交集,初次相见就收下奢华进奉,与礼数不合。”   她想了想,“褚家与贵妃娘娘是故交,我才让三妹收下进奉。如此既全了褚氏的面子,也孝敬了贵妃。”   皇帝说:“那褚含光你瞧着如何?可还出众?”   淳安欲言又止,只是为难地看着元令霜。   元令霜知道,这是个陷阱。   若她直说褚含光其人,轻浮浪荡,便是在指责贵妃。京中人都知道褚含光声名狼藉,难道贵妃不知道?   但此时做小儿女羞涩躲过去,也不是她。   她只说:“女儿不看重男子容貌家世,更看重心性。而人之心性,不是一朝一夕能看清的。”   皇帝终于笑了,他靠在榻边,把玩着手上玛瑙佛珠。他正要说什么,三公主就跑了进来。   “父皇!您怎么不叫人去叫我,只让姐姐在这里伺候。”她直接坐到皇帝身边,撒娇问道。   皇帝对她最是宠爱,笑道:“你的姐姐们都是早早过来请安。你呢,睡到这时候才起身,没规矩。”   话虽如此,他却叫贴身内侍端来点心给三公主。   “至于褚含光的事”皇帝看向二女儿,“过几日宫中办马球赛,让他进宫来。你正好可以仔细相看。”   元令霜这次没有再反驳,只是应下。   三公主听了高兴道:“褚公子一表人才,姐姐应当喜欢的。”   元令霜看她一眼,心中竟涌起一股淡淡的恶心。   从殿中退出的时候,还能听到三公主正在向皇帝描述昨晚游船看灯的情形,说到有人落水,她笑声欢快。   淳安与元令霜一起出来,只是安慰道:“只要父皇没有指婚,这事就好推脱。霜儿,你不必忧心。”   元令霜又看向永晖殿,那里好像还有笑声隐约传出。那是别人的天伦之乐,父慈女孝。   她微笑说:“姐姐,我没有忧心。” 第72章第七十二章:杀心   离开永晖宫,元令霜与淳安正准备乘辇回仙居馆,就见韩峻迎面而来。   他大步流星,看向淳安满面笑意。   一到淳安身边,他立刻帮她整理大氅,关切问她:“昨晚留宿宫中可安好?有没有用养神汤?我心里牵挂,所以进宫来接你。”   淳安说:“都好。”又轻推了一把韩峻。   韩峻这才看向元令霜,与她见礼。   元令霜原想请淳安在宫中多住两日,看如此情形,不便再说什么。   果然淳安说:“我这两日见不到十五郎,心里想念得紧。下次我进宫把十五郎也带着,咱们多玩两日,什么事都能细细说。”   她垂下的手,指尖朝向韩峻的掌心,立刻被握住。   元令霜回道:“好,我等姐姐下次回来多住几日。”   车马一出宫门,韩峻就对淳安笑道:“我可舍不得你在宫里多住。”   淳安说:“昨天那情形,你又不是没瞧见,那个褚含光除了一副皮囊还有什么?贵妃那边我少不得帮二妹妹多周旋。”   韩峻说:“二公主才见过褚含光一面,这事将来如何也未可知。”   淳安诧异:“你怎么会觉得二妹瞧得上他?”   韩峻说:“我不是说这个。婚姻大事,到底还是宫里的长辈做主。”   淳安这才明白过来,韩峻的意思是要她不要插手其中,免得和贵妃起冲突。她心中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她是皇帝长女,韩家是实权家族。只要硬气起来做元令霜的后盾,贵妃也得慎重行动。说到底,是韩峻不愿意用韩家的势力保护元令霜罢了。   韩峻看出她的不快,温言劝说:“柔儿,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当初昭仪娘娘曾教导你,平淡无为方能从容长久。”   淳安想到亡母,心头顿时一涩。   文昭仪在宫里忍了一辈子,才换来女儿的安稳生活,优厚俸禄和满意的婚事。人人都夸文昭仪夸圆融宽仁,只有做女儿的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   “别说这个”淳安别过脸去,不想让韩峻看到自己眼中泪光。   韩峻伸手捧着她的脸:“柔儿,我只是珍惜我们公主府的顺遂日子。”   淳安知道他的话不无道理,但心中难免失落。   韩峻又说:“其实前两日我才得了个消息,本想过段时日再对你说。今年下半年父皇可能会让我外放出京,这几个月时间,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还来不及,我不想起什么波折,离京之后放心不下你。”   淳安忙问:“会外放到哪里?”   韩峻摇头,只说暂时不知。   淳安心中乱成一团,既放心不下妹妹,又要考虑韩峻的前程。过了片刻才说:“我会小心不冲撞贵妃,但二妹那里若遇到什么事,袖手旁观也是不能的。”   韩峻不再逼迫她,只是将她轻轻揽在怀中,轻声说起昨晚儿子十五郎的有趣模样。   元令霜这边,她独自回仙居馆。   宫中半个月庆典酒宴接连不断,到今天才算消停下来。   元令霜先去书房,写了几份信。   最长的一封信写给洛州那边的养母日常问安,随信附上礼单,还有在宫中新得的合香方子。   等她写完信,四公主过来书房找她玩。   四公主手里提了盏纱灯:“二姐姐,这灯昨晚在宫外买的,送你玩。”   元令霜接过来,竹子做的骨架,十分轻巧。   “我昨天晚上看宫外的灯,觉得样式新奇,特意挑了几个带回来。比不得宫灯精致,姐姐不要嫌弃。”   元令霜笑说:“虽不如宫灯精雕细琢,但别有野趣。”   她赏玩一番,才叫宫女:“椿叶,把这盏灯摆到书桌旁的架子上去。”   四公主起身接过来:“我自己来。”   她个头不高,踮起脚尖,头上金簪摇晃,模样十分可爱。大家都笑起来,旁边的嬷嬷们忙来帮她。   众人笑闹一翻之后,元令霜要静心练字,于是屏退宫女,只留四公主在身边。   书房中燃着沉香,香气馨暖,只有纸笔摩挲的细微声响,使人沉静。   从年前到过年,宫中这大半个月来,发生了许多事情。   元令霜在心中默默梳理。   先是年前,宫中的宋昭容急病亡故,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紧接着过年,合宫上下忙着给皇上准备各种庆典和进奉。   之后是给楚王选妃,京中适龄的名媛大半都来过宫中,最终选中郑家姑娘。   郑贵妃趁着这一团忙乱,想把褚含光招给她做驸马。   昨天浩浩荡荡一行人出宫,说是看灯,其实看的都是好戏。之前宫中已有流言,今天在永晖宫看那架势,贵妃不会轻易死心。   元令霜回想起昨晚褚含光进奉和献媚的一幕幕。   不知怎的,褚含光长得越是美貌,元令霜回忆起来就越是恶心,那张脸完美光滑,洋洋得意,盯着她势在必得的样子就像挑衅。   她心中一阵翻涌,是杀心顿起。   这种恶心引起的杀意,竟又让她有一丝兴奋。   下午时候,徐美人那边派人接回四公主。元令霜又去马场上骑马,心情纾解许多。   又跑了几圈,小太监跑过来大声禀道:“公主,李娘子从宫外回来了。”   李菱歌今天一早就出宫去,明面上是代她上香,实际是去宫外打探消息。   元令霜翻身下马,走到围栏边。李菱歌已经在等候,她行了个礼:“公主,您猜测果然不错。”   元令霜挥挥手,让其他宫女太监都退下,只留紫黄在身边,与李菱歌问话。   “查到褚含光的债主了?”   李菱歌点点头:“果然如公主推测,褚含光的进奉都是借钱置办的。借他钱的是京中一所大赌坊,这家赌坊的掌柜姓钱,从前做过郑家的管家。”   元令霜玩着马鞭的手一顿,看向李菱歌。李菱歌点点头:“没错,就是贵妃娘娘的母家。” 第73章第七十三章:好盘算   “吉庆赌坊,每日流水极大。不仅给赌徒放贷,也常借钱给一些周转不过来的杂职小官。像褚含光这样家族中落,又大手大脚想撑面子的公子哥,更是他们的常客。”   “赌坊的小厮说,褚含光很早就与钱掌柜认识,不仅频繁出入赌坊,还曾去过钱掌柜家中宴饮。不过这两个月来却不怎么见了。”   元令霜说:“因为他从赌坊借到了一笔巨款,自然不用再去,而是去应酬身份更高的人去了。”   ”公主是说”   元令霜点点头:“郑麒。”   郑麒,郑贵妃的亲弟弟,郑家如今的当家人。   凭着贵妃的关系,他官运亨通,在京中产业庞大,吉庆赌坊就是其中之一。   李菱歌把事情捋了一遍:“整件事就是,郑麒在赌坊熟客中物色到了褚含光,然后又借给他一大笔钱撑场面。这都是因为郑贵妃想掌控公主的婚事,甚至生吞活剥了公主。褚含光就是郑家的一个傀儡,他与郑家交往甚密,又欠下巨债,这样的人竟敢垂涎公主。”   元令霜说:“他本就是赌徒,何况这次是别人帮他出赌资。”   李菱歌低声说:“郑家和郑贵妃真是好盘算。”   用一个空有皮囊的破落户,就想捆一个公主。若是脑子不清楚着了他们的道,那郑家的手就能直接伸到公主府里,嫁妆财产会被侵占。不仅钱财上损失,将来公主府的各项事务都会被泄露给郑家。   “公主,要不要直接禀明圣上?请圣上裁断。”紫黄问道。她一向沉稳,但听到褚含光和郑家这般龌龊,也不免心焦。   元令霜说:“这件事自然是要让皇上知道的,但要想好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菱歌,你并没有拿到吉庆赌坊和褚含光的借据吧?”   李菱歌连忙说:“是我能力不足。”   元令霜说:“与此无关。郑家选中褚含光,对他的画押契约肯定保管严密,轻易弄不出来。仅凭赌坊小厮的几句话,就告到皇上面前,太不够了,还容易打草惊蛇。”   她想了想,问道:“褚含光风流浪荡,有没有查到和他有过瓜葛的女子?”   李菱歌从腰带挂着的绣囊中取出一张小笺:“有。这是名单。”   笺纸上有六个女子名字,后面还附带着家族父兄名字。   其中有高门贵女,有孀居寡妇,也有门户低微的。   元令霜看了一遍,问:“这里面哪个最贫寒,处境最艰难?”   李菱歌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个名字:“这个,只是去年就病故了。”   元令霜手微微一顿,将笺纸还给李菱歌,声音平静:“那她总该还有家人,去找她家人说说话。”   李菱歌心领神会,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元令霜沉默着,看远处奔跑撒欢的小马,马蹄下扬起一片片细尘。   李菱歌又捡着京中近日其他传闻说了,说到昨晚几位公主看灯之事,因排场极大,街头巷尾不少人谈论。   “今天还听到许多人说二公主不仅美貌,更是温柔仁善。”   元令霜不由好奇:“这又是从何而来?”   李菱歌说:“昨晚有人落水,公主遣紫黄去查看,给落水的人赏赐诊费。岸边百姓人太多,以讹传讹,把公主的宫女传成了公主本人。”   紫黄顿觉惶恐。   元令霜却笑起来:“这也不是坏事,还有几分歪打正着。可知下属在外的一举一动,最终都会影响主人。”   又过两日,仙居馆一切如常。   虽然郑贵妃那里用婚事使绊子作怪,但元令霜该做的事不能被打乱。   春节已过,元令霜又恢复每日上课。   现在她有两位老师。白老先生白沧浪,教她经史学问。云先生云无圣,教她其他杂学,从算学到农学,无不可学。   前两年云先生一直在教元令霜看星图。此术入门简单,越往后钻研越难。元令霜不愿轻易放弃,只要云先生来上课,她都认真学习演算。   永晖宫郑贵妃那边的热闹还是一如既往。请安的宫妃,处理日常宫务的女官,请求谒见的外命妇,络绎不绝。   这天郑贵妃的大姐郑静姝来请安,郑贵妃推了其他事务,只叫自己宫中的女官作陪。   郑贵妃一见郑静姝就笑道:“姐姐过完年胖了。”   郑静姝只笑吟吟夸郑贵妃颜色好,一点不反驳发胖的话。   在外,贺衍仕途顺利,郑静姝这个宰相夫人多得是人巴结。在内,她是贺家宗妇,儿女双全,除了一二件事稍有不足,其他都无可挑剔。   这样舒心的日子过久了,面貌越发圆润和煦,显出佛相了。   姐妹俩一起用了午饭,打了会双陆。   玩双陆时候,郑静姝问起宫中几位公主,郑贵妃说四公主过于腼腆,不够大方,说到二公主元令霜,也是不屑:“天天跟着老先生读书,比考科举的还用功,倒是辛苦。”   旁边的女官笑道:“听说二公主从前在洛州就是这样,没想到回宫里这么久了,还是这做派。”   郑贵妃嘲讽:“装模作样,过犹不及。”   众人都笑起来,又称赞三公主最讨皇帝欢心。   下午时候贺家三郎贺道亨过来给贵妃请安,顺便接母亲郑静姝。   郑贵妃问他在宫中当值如何,又叮嘱几句,说:“我与你母亲还有话要说,你去陪三公主去,她天天都想去看那头白犀牛。”   贺道亨工工整整行礼应是。   郑贵妃看着他退下的身影,几不可闻叹息一声。   若是当年那个男婴活下来,也该像贺道亨这样君子翩翩。   贺三郎按着贵妃吩咐去找三公主。   三公主今日梳了个双环望仙髻,鬓边用珍珠点缀,蓝衫粉裙,越发显得娇美可爱。   她一见贺道亨就想拉着他的手跑,吓得嬷嬷连忙拦住他们:“公主年纪大了,不可再和小时候一样。”   贺道亨也是面红耳赤,他对嬷嬷说:“嬷嬷放心,我会有分寸,绝不冒犯公主。”   三公主不耐烦听嬷嬷念叨,不要嬷嬷陪着,只带了女官李倚竹和几个宫女自顾自走了。   贺道亨连忙追上她,三公主瞟他一眼:“三郎哥哥可别靠我太近了,要男女大防。”   贺道亨说:“贵妃娘娘命我陪着你。”   三公主说:“不然你就不来找我了?真是无趣无聊。”   贺道亨被她这么嫌弃,只是笑了笑。   白犀牛已被圈养起来,一大片草地上,白色的庞然大物正躺在树下的窝棚里。   三公主站在围栏外面,看犀牛一动不动不过瘾,她叫小宫女去用石头砸犀牛,小宫女不敢,她生气道:“回去抽你鞭子。”又要自己试试,贺道亨忙拦住她,叫来照顾白犀牛的太监,让他们去喂食,引得白犀牛站起来。   看完白犀牛回永晖宫路上,三公主对贺道亨说:“我忽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   贺道亨问:“什么事?”   他怕她又心血来潮。   三公主勾勾手指,要他凑近说话。   “我母妃这会儿和姨母正在茶室里说话,她们在谋划我二姐姐的婚事。”   贺道亨立刻想到元令霜眉目低垂的样子,他追问:“什么婚事?什么谋划?”   三公主得意一笑:“我不告诉你。”   贺道亨不信贵妃真会给褚含光和二公主指婚,但他也知道贵妃一向不喜欢二公主。而且这事情他的母亲怎么会参与其中?在家中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三公主回宫之后就去换身衣服。贺道亨找了个借口先离开,他悄悄绕到茶室后面。他自幼出入永晖宫,对各处位置熟悉得很,茶室外面有个隐蔽的角落,他和三公主小时候捉迷藏钻进来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铜章,轻轻贴在门板上再贴住耳朵,终于模模糊糊听到里面的声音。   “下个月办马球赛,安排褚含光来。”   “趁着人多,让褚含光跟她纠缠不清,做实了他们的关系。”   郑静姝说:“若是她小心不让褚含光近身呢?”   郑贵妃冷笑一声:“马球赛上,她再小心也没用。只要她上场打球,褚含光就有的是机会。即便她万分小心不上场,我也会趁机把褚含光引荐给圣上。等马球赛一过就散播谣言。叫她就被这个男人缠死。”   贺道亨的心猛然一坠。 第74章分别心:她从来没有分别心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5个点(266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75章纸方胜:务必要把这个给公主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5个点(2611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76章伸冤:目眦欲裂,气势如虹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916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77章红衣白马:玩弄手段不丢人   众目睽睽之下,褚含光被两个侍卫拖出来,灰头土脸脚步虚浮。   马球场边乌泱泱的都是勋贵大臣,诰命夫人,几百双眼睛亲眼见证。   人都喜欢看别人出丑。   越是大场面出大丑,越叫人兴奋。   不一会儿刚刚发生什么事情就传遍了整个球场。   众人表面上在看球,但窃窃私语里已经开始点评。   “早听说这个人四处留情,没想到竟还闹出人命官司。”   “幸好我们家姑娘矜持,断看不上这种货色。”   “褚家当年何等风光,如今竟是后继无人。”   “谁把他带到至尊面前的?”   “听说是想求着尚公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消息就在这一声声议论中传得飞快。   贺家的帐子里,此刻都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距离皇帝近,听得到动静。   不一会儿贺三郎过来,把事情细节又说了一遍。   贺衍坐在最前面,仿佛毫不在意,只轻飘飘一句话:“哪来的破落户寻晦气。”   郑静姝看了一眼自家老爷,把贺三郎拉到一边,轻声问道:“除了白沧浪,元学义,刚才还有谁在?”   贺三郎说:“淳安大公主也在,不过她没怎么说话。”   郑静姝脸色不太好,不过还算平静。   贺三郎此刻既轻松又失落。   轻松是因为不用看到元令霜被褚含光糟践。   失落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是老天爷帮了他一把。贵妃的计划失败,不是母亲的错,更不是他的错。   贺三郎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向球场。   他眼前忽地掠过一抹朱红,鲜艳明亮。   红衣少女骑白马,绕场飞驰一圈,迅疾如风。   贺道臻正站在场边与同僚聊天,不由一顿:“这是哪家姑娘?”   同僚笑道:“你竟不知?这就是清宁公主。”   贺道臻其实没看清公主的五官,他只看到她身姿轻盈,肤色白皙,喧嚣吵闹的球场上,她格外清亮明澈,竟冲出一股肃杀气。   他心中也没什么异样,只是目光忍不住一直跟随。   同僚还在说:“公主虽然说从小养在洛州,到长大了才接回来,但到底是先皇后生下的皇女,身份在这里。褚含光那德性,竟也做梦做驸马。”   贺道臻心中忽然有那么一丝后悔,不该把那枚纸方胜交给清宁公主。   不过他很快压下这一丝后悔。   元令霜在场上玩了个痛快。她最擅长灵活轻盈的打法,凭着几个漂亮的俯身挥杆,带得场下一阵阵喝彩。   她表现越出色,郑贵妃满腔怒火越憋得难受。   没等这场打完,郑贵妃就说不舒服到后面休息去了。   皇帝吩咐赵谛听:“叫太医去看看贵妃”,他仍端坐在上,继续观赏球赛,只是叫三公主过来陪伴。   元令霜打完两局比赛,回到皇帝座前。   “请父皇考评。”   皇帝笑道:“矫若游龙,有朕年轻时候的模样。”   这评价极高,周围人都是一惊。不过转念一想,元令霜不是皇子,得了这样的考语只不过是皇帝宠女儿罢了。   “儿臣多谢父皇抬爱。”   元令霜坦然接受这样的评语。   皇帝又说:“今日出彩,该有赏赐。”   他叫身边内侍去取宫中新造的马鞍。   三公主摇着他的胳膊说:“父皇,我也要上场,只给二姐一个人赏赐不公平。”   皇帝笑着说:“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看别人有什么都想要。”   三公主撒娇:“我在父皇面前就是小孩。”   最终今日上场的两位公主都得了赏赐。   一回到仙居馆中,大宫女桐叶兴高采烈禀道:“郑贵妃早早回宫,听说身体不适。这会儿永晖宫闭门,贵妃谁都不见。”   又把马球赛时候众人对褚含光的反应大致说了说,羞辱鄙夷,骂人的话花样百出。   “若是褚家先祖地下有灵,听到这些话,只怕羞得恨不得再死一遍。”   元令霜听了也笑,笑完说道:“这些日子你们都做得很好。”   她对参与到这件事中的几位女官论功行赏,尤其赞赏她们行事缜密,守口如瓶。   她又对桐叶几位大宫女说:“若这次做事中有出色的小宫女,也可以报上名字,我亲自考察。”   李菱歌说了两个名字:”这两个小宫女跟我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很是机灵,口风也紧。”   元令霜点点头,拿纸笔记下来。   桐叶想了想,禀道:“我这里有个二等宫女叫珍珠的,做事麻利,但最爱闲聊打探消息。”   元令霜想起来了:“是不是郑贵妃送过来的一批宫女里的?”   之前郑贵妃给她送过一批宫人,名义上说是怕她人手不够,给她增加人手。   其实是为了方便监视,打探仙居馆的消息。   对这批宫女,元令霜自己人整治了几个,又找错处打发了几个。剩下的都安静许多,她们就在仙居馆混着日子。   没想到还有人主动跳出来,还想给郑贵妃做事。   元令霜说:“先不要动她,还让她在原来的位置上。”   等众人都退下,元令霜一个人盘腿坐在榻上默默思索片刻,起身从百宝柜里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螺钿盒子。   她从怀中取出贺三郎的纸方胜,把玩片刻,放在螺钿盒子里收好。   她想,郑贵妃那边吃了大亏,很快就会再出招的。   永晖宫里,郑贵妃正在大发雷霆。   她身边的女官,嬷嬷一个个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她赌气发咒完了,又骂身边人:“一个个蠢猪,死人一样!这时候装死,我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她身边的谢嬷嬷被骂急眼了,说:“不如索性对圣上挑明了,就说是元令霜心机深重,故意找小陈娘子来诬陷。”   郑贵妃一记耳光扇过去,把谢嬷嬷臊得老脸通红。   “你是要我告诉皇上,我的心机手段还比不过一个丫头?”   在这个宫里,玩弄手段不丢人,玩输了才丢人。   “就算是诬陷,她能找来白沧浪做见证,白沧浪的话,刑部都不敢轻易反驳。”   郑贵妃崩溃完,终于冷静了些。   旁边有女官小心提醒道:“当务之急,还是刑部那边”   永晖宫很快派出一个女官趁着宫门落锁前匆匆赶往贺府。   这天晚上,贺府与平常一样安静。   贺衍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郑静姝端着人参汤走了进来。   “老爷,这是从靺鞨商人那里买的,上好的百年老参,最是滋补。”   贺衍头也不抬,只是嗯了一声。   “放着吧。”   郑静姝盛好汤,柔声说:“老爷,休息一会儿吧。”   贺衍这回干脆不说话。   他做了丞相之后,威压越重。   郑静姝只好拢了拢头发:“晚饭前永晖宫打发宫人来送东西。”   贺衍这才停下笔,看向妻子:“永晖宫那边说什么了?”   郑静姝忙走过去,给他捏起肩膀:“也没说什么,只是今天那个褚含光的案子,是不是去刑部了。”   贺衍问:“怎么了?”   郑静姝说:“褚含光过年的时候准备了一大笔黄金进奉,原来是准备献给二公主的,但是后来三公主代贵妃收了下来。那一笔黄金,是郑麒的赌坊借给他的钱。”   “我担心刑部那边彻查褚家家产,把这件事盘出来。虽然不是大事,还是不要牵扯到娘娘为好。”   贺衍被气笑了。   “早就和你说过,你和郑麒不要弄些不三不四的人给贵妃,这不是害她吗?”   郑静姝自知理亏,她低头认错:“老爷教训得是。”   贺衍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刑部那边我会说句话。”   因为是在皇帝面前闹出的案子,褚含光案刑部不敢马虎,审得很快。   仙居馆很快得到消息。   褚含光被判退还陈家首饰财物,罚银一千两,杖责二十。   李菱歌道:“只是罚银和杖责,没有拘役流放,真是判得太轻了。”   元令霜仔细看了从刑部抄来的文书。   “查出来的事情越多,判得越重,贵妃脸上越无光。这是意料中事。”   贵妃从来不是只靠皇帝的宠爱,在前朝她还有郑家和贺家的势力。   李菱歌又想起来一件事:“公主,当日在马球场,为何不让小陈娘子把褚含光借郑家赌场的钱也说出来?”   元令霜笑了笑:“那不太刻意了吗?我想让皇上看见我自保,而不是恨不得立刻扳倒他的宠妃。”   “再说了,只要郑家赌坊还在开,这件事就没算完。不用我着急戳穿。”   她吩咐李菱歌:“过几日你得空去看看小陈娘子,她很有骨气。”   李菱歌问:“公主想接她进宫来养做女官吗?”   元令霜摇摇头:“她年纪还小,又有祖母。你叫她在外面先好好读书。”   过了几日,元令霜仍和平常一样,每日给皇帝请安,按时上课。对刑部那边对褚含光的判罚,她没有多言。   这日她从皇帝那里请安出来,正好碰上贺道亨下值。   贺道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和她行礼说话。   元令霜微笑看他,这还是马球赛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此刻除了元令霜身边的大宫女,没有旁人。元令霜还特意让她们离远点。   她以为贺道亨会说递纸条的事,但他没说,反而问她:   “褚含光被杖责了,公主知道吗?”   元令霜心中又有些疑惑,但贺道亨不提,她也不提。   只说:“知道。如此一来,此事算了结了。”   贺道亨看着她的脸,问:“公主不怨恨么?”   元令霜笑得恬静:“三郎这话奇怪,我有什么可怨恨的?褚公子与我并无交集,该怨恨他的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像陈娘子那样的,那些被他欺骗玩弄的可怜女子。”   贺道亨轻轻咳嗽一声:“公主说的是。”   这几天他听到母亲和身边嬷嬷议论,说二公主如何有心机,比她生母狠毒。   他半信半疑。   这会儿清宁在他面前,笑容恬淡,说话还是跟从前一样轻柔。   元令霜说:“不提这个人了,当日也是闹得难看,着实没趣。我只盼着大家都好。”   贺道亨心中郁结瞬间被她抚平,只觉得十分舒适。   母亲定是弄错了。公主这样不争不抢,只会是老天相助。 第78章红绫饼:你要我怎么哄你   开春之后,大事就是春闱。   京中挤满了应试的举人,连房租都涨许多,靠近皇宫的寺庙客房也住满了。   周谨年借住在白家,虽不用为食宿发愁,元令霜还是给他送去一百两银子和锦缎,给他做打点撑场面用。   到了放榜那一天,仙居馆小太监早早跑去吏部外面等黄榜。   等到元令霜吃完朝食准备去上课,小太监才跑回来复命。   今年一共录三十八名进士,小太监把名字都抄了下来,急急忙忙奉给公主。   元令霜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一个周字,她心头一跳,再仔细一看,却只是同姓而已,并不是周谨年。   仔细再看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周谨年。   不过白家的六郎白望诚中了,一甲第三名,是探花郎。   元令霜放下名单,吩咐紫黄:“准备两方端砚,两盒沉香,去白家道喜。”   白家这时候已经得了喜报,这会儿全府上下喜气洋洋。自从几十年前白沧浪中状元之后,这是白家子弟名次最好的一次。   来道喜的亲朋络绎不绝,白家人忙得团团转。   听到清宁公主的女官到来,白六郎的母亲亲自来迎接。她满面红光,说话高亢,止不住兴奋。   紫黄让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端出赏赐。   “公主感念白老先生师生之情,今日听闻白家后辈高中,十分欣喜,特下赏赐。”   白六郎母亲忙收敛神色,恭敬接下赏赐。   紫黄又与白家夫人寒暄几句,便起身道:“今日府上大喜,来客众多,我还要早点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夫人。”   白家夫人又挽留两回,亲自送她出去。   此刻白府到处喜气洋洋,鞭炮声阵阵。   只有东南角的客房小院中冷冷清清。   周谨年一个人坐在廊下,掌中托一壶酒,也不用杯子,直接举起壶往嘴里灌。   这几年漂泊,好不容易参加科考。   考之前他的文章人人都夸,没想到平时不如他的白六郎高中探花,他却什么都没有。   “公子,别喝了。”小厮来夺他的酒壶。   他护着酒,一把推开小厮:“你懂什么,这日子才合该喝个痛快。”   小厮嘟嘟囔囔说:“刚才公主身边的紫黄姐姐来过了,来给白公子赏赐。公主也真是的,考前照顾得紧,一揭榜看公子落榜,就什么都不管了。”   “闭嘴。”   周谨年虽然灌了一壶酒,但还没醉,他冷冷说:“公主也是你议论的,再有一次,我就卖了你。”   他虽然制止下人议论公主,但心里少不得泛酸。   当初他向公主信誓旦旦,要考中功名,重振周家,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不放弃。但没想到真正落榜的滋味是这般苦涩难咽。   他颓然仰倒,只想一醉方休。   过几日就是曲江宴。皇帝会赐下御宴,新科进士会在曲江游园饮宴,然后打马游街,百姓也有机会看到状元容貌。   元令霜早就准备好曲江踏青的衣裙,椿芽和几个小宫女一边服侍她穿戴,一边讲今年揭榜的笑话。   “听说户部的王尚书想要榜下捉婿,状元最好。您猜怎么样,状元郎已经四十岁,孙子都快有啦!”   元令霜被她们逗笑了,忽然又想到周谨年。若是他能中进士,少不得也会被榜下捉婿。   到了曲江游园,皇帝看到元令霜,叫她到近前说话。   元令霜今日妆容隆重,配上首饰光华灿烂。皇帝问她:“今年录的新科进士,你觉得如何?”   元令霜知道这是皇帝出的考题,她说:“有吏部和考官阅卷,父皇允准。儿臣觉得今年科举进士都是真才实学,必能为君父效力,成治世良臣。”   “其实周谨年的卷子,朕也看到了,做得很好。不过有人说还应该让他多磨砺几年,你觉得如何?”   元令霜顿了一下,她心里憋了又憋。   她知道这道考题的标准答案,她应该说一切都听皇帝安排。   但她目光灼灼看皇帝:“是谁?”   皇帝被年轻女郎闪亮的眸子闪得一恍神,差点以为看到二十年前的一双眼睛。   元令霜瞬间收起锐利,温柔笑道:“儿臣想知道,是谁能这么懂父皇的心思。儿臣也想学这样的本事。”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你这样就很好,不必学旁人。”   又在游园会上坐了一会儿,皇帝赏赐完御宴和红绫饼就先回宫了。   等皇帝一走,元令霜便四处走动交际,与三公主和楚王一起坐了游船,然后她自己上岸继续游玩。   她问身边人:“怎么没见到大公主?之前她说了会来踏青的。”   紫黄回答:“今日谁都没有看见大公主,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了。”   元令霜点点头,想着明日派个人去公主府上问安。   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清宁公主!”   一回头,见是白望诚。   “是探花郎来了。”元令霜打趣道。   白望诚这几日出尽风头,京中多少女儿家遗憾他早已订婚。   “公主别笑我,我这不过是运气好。真要入仕还得等吏部铨选。”   元令霜说:“这是早晚的事,我提前恭喜了。”   白望诚又谢一遍,才说事情:“这几日周子恪都没有回家,只在外面饮酒。公主能不能去看看他。”   元令霜的笑容淡了点。   白望诚道:“我知他并不全是因为落榜受打击,更是心中孤寂。”   元令霜这才问:“他在哪里?”   白望诚指路:“就在曲江附近的白塔寺外,那里聚了许多落榜举人。”   元令霜带着一行人走过去。   果然白塔寺附近也有游园会,许多人在此饮酒踏青,只是氛围远不如曲江中心喜庆。   元令霜老远就看到亭子中有几个年轻人席地而坐,乐伎在一旁弹琵琶,几个人大声唱诗。   她慢慢走过去,靠在亭边。   正在唱诗的几个人戛然而止,乐伎也连忙起身。   虽然元令霜带着帷幔,但她的衣裙,她身后跟随的侍从,都表明了她的身份不是普通贵女。   “你们都出去吧,我家主人要与周公子说话。”紫黄一出声,其余几人立刻离开。   只剩周谨年一个人时,元令霜仍是站着说话:“表哥何至于颓唐至此?”   周谨年咬着牙齿,他心中内疚,却不想解释。   元令霜说:“是白六郎求我来看看你,他很担心你。”   周谨年更觉得脸上发烫:“原来公主只是承他的面子,探花果然不同。”   元令霜只觉得他无聊。   “哪来的酸味。你们多年好友,就因为他比你先中进士,连朋友都不要做了吗?六郎是个值得相交的人。”   周谨年越发委屈:“公主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夸他的?”   元令霜想转身就走,但谁叫这人姓周。   她撩起帷帽,露出脸来,看向周谨年:“你要我怎么哄你?”   周谨年看着她的脸忽然气全消了,脸上还是发热,却是另一种热气。   元令霜继续刻薄他:“我不是你亲娘,不会把你捧在手心里哄。你只不过落榜一次而已,多的是考三次五次才中的人。今年状元考到四十岁,你若没有这心气,早日回老家种地去,别骗我说什么重振周家。”   周谨年终于软下来,不再梗着脖子对抗。   他说:“我只是想不通,我进士不第,到底是因为卷子写得不好,还是因为有人阻挠。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元令霜说:“你的卷子做得很好。”   周谨年苦笑一下:“我明白了。”   元令霜伸手,宫人把一只食盒递到她手上。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皇帝赐给进士的红绫饼。   “表哥,”她递给周谨年,“来,吃了红绫饼,沾沾喜气,来年定中。”   周谨年这一刻只觉得她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小表妹,正笑嘻嘻在哄他。   他难为情地低下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好,我一会儿去寻六郎,和他一起吃。” 第79章有喜:谁敢嫌弃她   周谨年落榜,永晖宫郑贵妃最高兴。   自从褚含光案之后,她就想报复回来。   元令霜不肯嫁褚含光,她猜测元令霜属意的驸马人选是周谨年。   听说此人文采斐然,仪容出众。若不是家道中落,在京中定然抢手。再加上他是元令霜的母族表哥,再亲近不过。   郑贵妃推测元令霜是盼着周谨年高中进士,然后好请皇帝指婚。   所以她跟贺家郑家通了气。   她在宫中只要动动嘴,说几句话。   她轻轻抬一下,褚含光就能轻罚,轻轻拦一下,周谨年只能落榜。   皇上即使知道又如何,皇上那么宠爱她,只要她开心就好,对她这些小动作根本无所谓。   从曲江游园回来,郑贵妃心情舒畅。   她卧在榻上,宫女们围着她伺候。她一边从银盘中挑着刚摘的樱桃吃,一边听宫女说笑话。   “听说有人看见二公主去找周谨年了。那周谨年落榜之后,跟条丧家之犬一样。”   “周谨年好意思一直在白家蹭吃蹭住的,这下更没脸在京中混了。”   “二公主巴巴找过去说话,两个人都愁眉苦脸的,恐怕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郑贵妃听得笑出声。   下一瞬,她脸色突变,五官扭曲,用力捶胸。   小宫女吓得惊叫:“娘娘!”   谢嬷嬷立刻反应过来,郑贵妃这是被樱桃噎住了。她忙为贵妃捶背,一边叫人喊太医。   众人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顺气,一通折腾,郑贵妃猛地咳出一小块樱桃肉,终于缓过气来。   只是她受了惊吓,脸色煞白。   永晖宫中好一阵忙乱。太医来了,诊脉之后无大碍,开了些安神的药。三公主生气宫人照顾不周,命人把侍奉樱桃的两个小宫女拖去刑罚司打板子。   晚上皇帝过来,又是好好一番安慰。   郑贵妃其实已经无碍,还是捂着胸口,装得娇弱样子。   皇帝怜爱她,揽她在怀中说:“这时候你可不能病,今年宫中还要办几件大事。尤其端午节后要办楚王的婚事,少不得你来操持。”   郑贵妃轻咳两声:“臣妾这点小事不耽误什么,休息两天就好了。再说就算真病了,也会拼着为圣上分劳。”   皇上捏捏她的脸:“那朕可要心疼了。”   仙居馆这边,元令霜第二天一早才知道永晖宫昨天的动静。   紫黄轻声说:“郑贵妃觉得丢丑,不愿意让外面人知道,只说是太医去看平安脉。”   元令霜笑了笑:“那我们就装不知道,还省得要去探病。”   她与紫黄说着话,正准备安排人去淳安公主府问问,昨日淳安为何没去曲江游园。   这边就有宫人来禀,说淳安公主府上的大宫女来禀事。   元令霜让人进来。   来的是金翘。她从前是翠微宫宫女,文昭仪病故后,她就出宫去了公主府,继续伺候淳安。   金翘有段日子没见到元令霜了,此刻见到极高兴。   她给元令霜行过礼,道:“大公主遣奴婢来,与公主说一声,她身体并无不适,是又有好事了。”   元令霜怔了一下:“好事?”   金翘笑道:“大公主又有喜了。”   元令霜这才说恭喜。   只是闪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她一时来不及分辨是什么,只觉得心头一紧。   她定了定神,仔细问道:“什么时候诊出来的?有多长时间了?”   金翘说:“昨日公主一早起来,吃不下东西,只是心里犯恶心,叫了太医才知道,原来已经有两个月了。”   元令霜说:“难怪。我正要紫黄去问问,怎么大姐昨日没去曲江。”   金翘又说:“驸马爷高兴坏了,还说这次要是个像大公主的小姑娘就好了。”   元令霜只是微笑。   她知道自己刚刚心里那一丝不快是为何了。   大姐生下长子十五郎才八个月,这又怀上第二个孩子。她怎么能不担心。   元令霜不好对报喜的人说什么,只叮嘱金翘好好照顾淳安,她明天会去公主府上探望。   等金翘离开,元令霜就命人去库房准备好燕窝人参等物,准备明日带给淳安。   次日上午,元令霜乘公主车驾出行。   到了公主府上,她立刻去内室看淳安。   一进到内室,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香气。   元令霜不由皱眉。她虽不懂怀孕生子之事,但看过医书。   淳安正卧床休息。床边是金翘,银翘,另有四个小丫鬟站在一旁伺候。   见到元令霜,淳安坐起身,嗔怪金翘:“怎么这么快让二公主进来,我都来不及换身衣服。”   元令霜按住她:“姐姐休息就是了。我们姐妹在一张床上睡过觉的,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元令霜见她气色略显苍白,不过精神还好,神色活泼,才放下心来。   接着又问金翘银翘:“这房里用熏香了?你们不知道怀孕不该点香吗?”   淳安拦住她。   “不关她们事。她们倒是劝我不要熏香,只是我习惯了熏香,让她们把衣服熏过了再拿进来。”   元令霜还想再劝,淳安拍拍她的手:“不碍事的,我心里有数。何况也不在我面前用香炉,只是熏一熏衣服。”   淳安看得出妹妹的担心,她握着元令霜的手,轻声细语。   “小霜儿,姐姐有第二个孩子了,这是大喜事。你该为姐姐姐夫高兴。”   她不这样说还好,她这么一说,元令霜更心酸,她靠到姐姐身边,低声说:“我只是不想姐姐辛苦。”   淳安笑着说:“没事的。都说第一个最难生,生第二个就好多了。”   元令霜又陪淳安说了会儿话,才从房中出来。   她穿过花园离开时,碰到韩峻。   韩峻提着一柄剑,似乎是刚练完剑,一身神清气爽。   “二公主,”韩峻主动与她见礼,“不如留下用午饭吧。”   元令霜懒得与他多话。   “不用了。”   韩峻挽个剑花,把剑甩出破风声,剑气一过,花园里竹叶簌簌往下掉。   “难得来府上,这么快回去,实在是我们招待不周。”   元令霜淡淡的:“我只是来看看姐姐。见姐姐气色还好,我就放心了。”   韩峻笑了一下:“前些日子,在马球场上设计褚含光那件事,二公主真是好手段。”   他总算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元令霜给保母一个眼神。保姆安娘立刻领着其他侍从走远一些。   韩峻接着说:“公主放心,我只是佩服公主有这样的能力。褚含光这事我还阻拦过大公主,生怕大公主卷到你和贵妃之间去。如今看来,公主一个人就足够应付贵妃了。”   元令霜静静看着他。   她在想韩峻说这些话的用意。   “我什么都没做。”她说。   韩峻真笑了:“公主太谨慎了。我其实和公主一样,不愿意大公主卷入其中。不过贵妃能针对你一次,将来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那时候,公主若有什么不便需要帮手,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说:“二妹妹不必客气。”   元令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韩峻看着她的背影,又是一笑。他把剑收起,大步走到淳安房中。   淳安看他额头有汗,柔声说:“刚刚又练剑了?”   韩峻点头:“正好碰上清宁,与她寒暄了一会儿。”   淳安没在意,只叫银翘:“拿手巾来。”   银翘把手巾打湿,拧了水,递到韩峻手中,传递的瞬间,她的指尖擦过韩峻温热的掌心。   韩峻不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元令霜回去路上,坐在马车上,还想着刚才公主府的事情。   保母安娘见她沉默寡言,劝慰道:“公主放心吧,我是过来人,瞧着大公主气色不错。怀孕初期犯恶心是常事,等过了三四个月就好了。”   元令霜摇头:“我劝大姐别用熏香,她偏不听。难道这么离不开熏香?”   安娘说:“因为会呕吐,大公主怕人嫌气味不好吧。”   元令霜生气:“谁敢嫌弃她?”   安娘笑道:“没人敢嫌弃公主,只是女为悦己者容。”   她的小公主事事聪明,只是还没有看透男女之事。   元令霜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淳安在房中熏香,只是不想韩峻闻到不好的气味。   正说着话时候,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如惊雷一般掠过公主车队。   元令霜立刻掀起帘子,向外看去,只见两匹快马越过去,直奔皇宫方向,一眨眼就不见人影,只有一片扬尘。   第二辆车上的桐叶赶紧跳下来,她气得满脸通红:“公主,我这就派人去查,看是哪家纨绔,这般嚣张!明知是公主车辇,竟然敢如此放肆!”   大道虽然宽敞,但规制在此。除了皇帝,贵妃,亲王,谁都不能这样越过公主车辇。   元令霜点点头,又叫住桐叶:“先去问清楚身份,我看他们好像是要进宫去。”   桐叶领命骑马先去了。   元令霜的车驾刚到宫门口,就看到桐叶过来了。   元令霜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查到了?”   桐叶摇头:“是那人主动找来了。这是他给公主的字条。”   那字条随意打了个结,元令霜打开,上面是行书,一看就是写得很快。   上面说因为军务紧急,需立刻进宫觐见圣上,不得已僭越公主车驾,请公主恕罪。改日有空,定当面赔罪。   桐叶说:“那个人就靠在马边写的,然后丢给我。”   元令霜看向署名,贺道臻顿首。 第80章打醮:他就那样的人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99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81章自家人:那不一样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78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82章差事:她根本不想做这个王妃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4个点(2144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83章不甘心:瞧他这样一本正经   端午之后,便是夏至,白天渐渐热起来,石榴花开得正盛。   来观礼的宗亲陆陆续续抵京。   元令霜安排了几位郡主县主住在长庆宫附近,那里出入方便,景色雅致。端午之前又新换了一批床帐器物,众人都很满意。   其中有一个特例,元令霜只将祁国公夫人和女儿安排在了仙居馆。   远嫁吐蕃的玉仪公主就是祁国公之女。   皇帝前些年曾削减过一批宗亲食邑俸禄。祁国公就是其中之一,空有个架子,守着祖产度日。   直到祁国公嫡女被选为联姻人选,被皇帝收做养女,封为公主,皇帝为表优待,才又恢复了祁国公的食邑俸禄。   如今祁国公一家来京,元令霜自然也是十分优待。   毕竟玉仪公主是为国效力,女儿远嫁吐蕃,最伤心的就是母亲。   这日祁国公杨夫人到仙居馆,元令霜亲自迎她。   杨夫人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削,与公主见礼十分端庄得体。   元令霜说:“玉仪公主远嫁吐蕃快一年了,宫中无人不感念公主大义。”   提到女儿,杨夫人立刻红了眼睛,她哽咽道:“我也舍不得她,只能想着她命该如此,不然能如何。”   元令霜轻声劝慰,挽着她的手,与她边说话边游园。   说了会儿话,杨夫人将身后的一名少女引荐给元令霜。   “公主,这是我另一个女儿,小名观音女。虽然愚笨,不过从小读书,也通读写。”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与玉仪公主生得有几分相似。   元令霜知道祁国公府上只有玉仪公主一个嫡女,那这个女儿就是庶女。   杨夫人又说:“我这个庶女也是苦命。之前定过婚约,但最近才知道这家公子体弱多病,家中又有官司在身。我正愁着怎么给她退婚,然后另寻婆家。”   元令霜问:“是哪家公子?有何种官司?”   杨夫人却不肯说,只说:“我这牢骚话太多了,说这些琐事扰了公主清净,还是不说罢了。”   元令霜心下有了猜测。   大约是因为玉仪公主如今是吐蕃王后,祁国公府瞧不上原来给庶女定的夫家,想另择贵婿。   人往高处走,也算人之常情。   只是这是用玉仪公主和亲换来的,想来不免让人心酸。   又叙话一会儿,元令霜就先离开了,让杨夫人母女回房休息。   下晚时候,李菱歌又来看她们一回,送来新鲜的枇杷和杨梅,顺便问问可住得舒适,是否缺什么。   杨夫人说什么都不缺,只是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让观音女与李菱歌叙话。   “你们两个年龄差不多,一块玩吧,不必陪我。”   于是李菱歌和观音女喝了一盏茶,吃了些果子。   回去之后,李菱歌向元令霜禀道:“观音女一直在问我的身世,她知道我是外室所生,还能在公主身边做女官,很是羡慕。似乎也想来宫中做公主的伴读。”   元令霜这时候已经拆了头发,一头长发披散。小宫女正在用犀角梳为她慢慢梳头。   元令霜看着镜子,说:“她的气度比玉仪公主差远了。”   李菱歌也赞同:“确实。不过我看她字倒真写得不错,也是有好教养的。”   元令霜还是拒绝了:“我看杨夫人的意思,更关心她的婚事。想来做女官,无非是想再抬抬身份罢了,不会安心侍奉我。”   这几个月她都想再找个伴读女官入宫,但始终找不到合心意的。   之前看着郑挽云,似乎还不错。没想到那么快被选做楚王妃。   第二天上午,元令霜去了含元殿。   给皇帝请过安之后,她禀说:“父皇,儿臣的师父云先生想去一趟青州。”   一说青州,皇帝就想到钦天监那群人,之前信誓旦旦干旱很快能解,但到现在还没有缓解迹象。   “他去青州做什么?”   元令霜说:“他要去查看水库,测绘河道。”   皇帝这时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摆摆手:“他不过是个布衣,想去就去。”   元令把事情挑重点说了,说各位宗亲家眷她都已见过。   皇帝问:“是不是来了很多好几年没进京的人?”   元令霜回到:“是,有三分之一是五年以上都没有回过京的。”   皇帝忽然又问:“你养母齐王妃这次来不来?”   元令霜说:“齐王妃这次不打算来。她说有齐王来就足够了。”   这是元令霜和齐王妃早就商量好的。   齐王妃有自己的考量。皇帝对她一直不错,除了看她母亲的身份,还是因为少年时候的那一点没点破的情愫。   那时候她才十几岁,风流出众。   如今都老了,何必去他眼前晃悠。留着从前的样子就好。   元令霜这边,虽然也想见阿母,但她知道这次楚王婚礼不是好时机。   果然皇帝问道:“她为什么不来?既能观礼又能见见你,不好么?你离开洛州回京之后,她还没见过你。”   元令霜沉住气,缓缓说道。   “齐王妃说,上次大姐成婚,她都因为身体惫懒没有来。这次楚王婚礼,更是可来可不来了。”   皇帝突然微笑了一下,他轻声说:“很好,去吧。”   等元令霜离开,皇帝静静思索了片刻。   淳安婚礼的时候,虽然也是大办,来的宗亲也多,但比起这次,确是不能比。   皇帝知道宗室的想法。   无非是因为他没有皇子,百年之后,必然要从宗亲中过继一个嗣子立为太子。   而这嗣子的人选中,血缘最近又最有可能的就是楚王。   可他怎么甘心!   当年夺嫡时血雨腥风甚至泯灭良心的痛苦,到后来大权在握登顶至尊的快意,这大好江山,竟要他拱手奉给别人的儿子。   他怎么甘心。他怎么甘心。   有时候他能在梦中听到死去废太子的嘲笑。   “元璟,你争到皇位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每到这时,他都会冷汗涔涔。   皇帝站起来,走到含元殿外,凭栏眺望。   赵谛听觉出皇帝神色不对,只敢垂着头跟着,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皇帝才说:“今晚召穆王进宫,设宴含元殿。”   赵谛听连忙应下。   随着婚礼正日子临近,宫中越发热闹。皇上先是设宴款待穆王,又时不时与他叙话当年。   毕竟皇帝的亲兄弟还活着的只剩下穆王。   接着宫中又连续设宴款待宗亲,比端午时候还热闹。   这日又是一场马球赛,郑贵妃召来好几个郑家子侄,与元氏宗亲一起打球。   当日皇帝没有来,主位坐的是郑贵妃,三公主和楚王一行人。   元令霜带着仙居馆的人,还有观音女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闹哄哄的。   因为皇帝不在,有些人下注赌钱也不避讳,更是看得人心浮气躁。   元令霜只略坐了坐就起身离开。   观音女连忙问:“公主不看了吗?”   元令霜说:”姐姐不必管我,若还想看就坐我的位子,自有宫女伺候。”   观音女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刚刚走多了腿有些痛,再坐一会儿就去找公主。”   元令霜只是笑笑,又吩咐小宫女:“好生伺候姐姐。”   她领着自己人往场外走去,走到宫苑道上,却正好遇上郑挽云。   郑挽云身边只跟着两名宫女,她慢悠悠的,只是在路上游荡。   “挽云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元令霜与她见礼,随口问道。   郑挽云快要做王妃,得了许多赏赐,穿得比之前华丽,头上簪宝石凤钗,项上挂璎珞串,但神色却还和之前差不多。   她用手指绞着长长的披帛,说道:“场上太热闹,我出来透透气。”   元令霜点点头:“天气确实热。”   她正要离开,郑挽云突然叫住她:“公主,公主是要走吗?”   元令霜看明白了郑挽云眼睛中的恳求。她也想走,但是一个人不敢走。   元令霜说道:“我还有别的事,姐姐要不要随我去?”   郑挽云眼睛一亮,立刻说:“好,我陪公主去。”   她连元令霜是要去干什么都不问。只要是离开这里,离这人群远远的,干什么她都愿意。   元令霜与她走了一段,邀她上马车。然后马车朝宫门而去。   两人坐在车上,元令霜与她闲聊,从她口中得知了些郑家的家事。   郑挽云说得委婉,但元令霜也听明白了。   原本郑贵妃是想选弟弟郑麒家的女儿做楚王妃。但郑麒的女儿才两三岁,如此幼儿,如何做王妃?   “若是妹妹有九岁,十岁,恐怕都轮不到我。”郑挽云苦笑说道。   元令霜说:“姐姐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了可不好。”   郑挽云说:“其实也没什么,这些话都是贵妃娘娘,还有三公主当着我的面说过的。郑家人也都知道。”   元令霜听她如此说,也不再劝。   等到了过了一道宫门,来到礼会院附近。这里就将要办婚礼的地方。   因为今年宗亲格外多,礼会院这附近也重新修缮过。今天是婚礼前最后一次排练的日子,这会儿附近全是礼部的人,还有许多侍卫,都在准备婚礼当天事宜。   看到元令霜下车,礼部的白侍郎看到她立刻迎过来。   他是白望诚的父亲。   “此处杂乱,还没有全部布置好,何劳公主屈尊驾临。”   他其实是提醒公主,不该来这里。   他话刚说完,就看到一旁的郑挽云,更是惊讶。   元令霜装听不懂,她不管这些。   “天气炎热,礼部各位和侍卫都辛苦了。”   她来赏赐冰饮和冰食,另有其他肉食,好好犒劳当值的人。   宫中来赏赐,众人都欢喜,于是暂时休息。   郑挽云不敢四处走动,只坐在一处亭子里。旁边都是宫女太监护着她。   元令霜走到一边与白侍郎说话。   之前白侍郎帮过她几次忙,又有白沧浪的关系在。她与白侍郎其实十分熟悉。   对着熟人,元令霜开门见山:“其实今日来是有一件事,不便传递,我要同你亲自说。”   事关重大,连传信都不安全。   白侍郎看看周围,低声问:“可是宫中出什么事了?”   元令霜轻声道:“当初选中玉仪公主的时候,你可亲自去过祁国公府上?”   白侍郎回忆道:“去过。”   元令霜更轻声问:“你确定,玉仪公主是杨夫人所生的嫡女?”   大热天的,白侍郎打了寒颤,只觉得见鬼了。   原来杨夫人和观音女在仙居馆住了这些时日,元令霜越看这对嫡母和“庶女”越觉得不对。   但此事事关重大,当初玉仪公主入选,虽然是皇上最后选定的,但是礼部先把她放进了候选名单。   白侍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元令霜说:“据我所知,杨夫人这次来京中还想为这位‘庶女’订下亲事,她最看中的就是白六郎。”   白侍郎一听立刻说:“六郎已经订婚了。”   元令霜说:“所以侍郎多加小心,白家不要再卷入其中了。”   白侍郎立刻明白,他心下感激,却不敢在场合多说。   与白侍郎说完话,元令霜转身离开,她走到城墙上,想上去看看风景。   一上去,却见已经有人在上面了。   贺道臻正在上面向下察看位置。   两人看到彼此都是一愣。   贺道臻连忙行礼,元令霜只觉得在青天白日看他,又是另一个样子。   这样热的天,他却依然清爽,好像不会出汗似的。   贺道臻说:“公主若有赏赐,派宫人来就是了,何必亲自来,此处鱼龙混杂,万一磕着碰着,下官担待不起。”   元令霜瞧他这样一本正经仿佛真心忧虑的样子,怪有趣的。   她笑道:“我若不亲自来,下面人怎么记我的好,我又怎么收买人心呢?”   贺道臻与她四目相对,终于微笑:“那是我考虑不周了。” 第84章看扁:有贵妃做衬托   元令霜与贺道臻站在城墙上。   此时城楼上风轻而缓,天上云又近又大。   向下看,人都是人偶般大小,忙忙碌碌,像一幅活生生的百工图。   这段时间事多,难得有这样忙里偷闲的时候。   更难得的是,此刻有个身份微妙的男子在她身边,她却什么都没有想,心中只是安静。   这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也不用说话。   贺道臻距离公主不远不近,他站在公主斜后方位置,正好能看清她的耳垂和侧脸。   漂亮的人,连耳垂都生得精巧。   贺道臻无端地想,她像个瓷娃娃一样。   难怪贺三郎会起那样深的怜惜,会误会她娇弱,无依无靠在宫中只能被郑贵妃欺凌。   其实她只是生得娇美而已,能在宫中站稳,能保全自己,还从郑贵妃手中分走管事权,这份坚韧心性,不是一般人可比。   只是贺三郎看不透而已。   “贺将军,去年你去吐蕃,可有见到赞普?”元令霜忽地偏过头,看向他问。   贺道臻回过神,从容回答:“回公主,确实见到了赞普。”   “听说赞普在当地已有妻子,是真的吗?”   “是真的,赞普今年二十六岁,有妻有子。不过玉仪公主嫁过去就是王后,地位尊崇。”   元令霜不再问。她想,玉仪公主能够地位尊崇,是因为大盛给她做靠山。   贺道臻没有问她为何问这个,两人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白侍郎登上城墙,来请公主。   “公主,我看天色不太好,似乎要落雨,公主还是早点回宫吧。”   从城墙下来,一行人立在大槐树下,元令霜又与白侍郎说了几句话,问了问白望诚铨选的事。   亭子里的郑挽云恰好看过来,她只看到了人群中的贺道臻。   她不由缓缓站起来,走到亭边,只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个人不论在哪里,都是这样好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心中开始挂念这个贺家哥哥的。   有时候她会想,若是贺道臻是郑家堂姑的亲儿子就好了,那样就能和他更亲近,说话也不用找理由。   但他若是堂姑的亲儿子,将来一定会尚三公主。   元令霜与白侍郎,贺道臻说完话,就来找郑挽云。   “挽云姐姐,我们回去吧。”   她与郑挽云上马车离开,白侍郎,贺道臻等人在道旁行礼目送。   郑挽云一直垂着眼睛,直到上了马车,她才敢再看一眼贺道臻。   能在婚礼之前最后看一次他,已经是赚到了。   这份念想她只能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   马蹄得得前行,很快回宫。元令霜看出来她反比来之前更沉默。   “我原是想带姐姐散散心,姐姐可是有哪里不适?”   郑挽云摇头:“没有,是我总想着成婚当天,害怕在众人面前出丑。”   元令霜安慰了她几句,两人又说了些家常话。   等回到马球场,贵妃的大宫女金蕊迎上来,她先给元令霜行了礼,又对郑挽云说:“郑娘子到哪里去了,贵妃想找你说话都找不到。”   郑挽云对元令霜歉意地笑笑,跟着金蕊回去了。   元令霜看着郑挽云离开,紫黄在她身边低声说:“金蕊这样跋扈,不分尊卑,欺郑娘子性子软。”   元令霜说:“走吧,等郑娘子成婚后成了王妃再看看。”   人人都觉得郑挽云软弱可欺,但她看得出来,郑挽云很有自己的主意。   这边郑贵妃回到永晖宫,立刻叫郑挽云过来问话。   “你怎么跑去和二公主混一块儿?”   郑挽云这才想起来郑贵妃最讨厌二公主。   她小心回答:“我只是在道边透透气,偶然遇上,我见二公主像是要出去办事,有些好奇便跟去了。”   郑贵妃问:“她做什么去了?见了什么人?”   郑挽云说了送冰饮冰食的事。   “只看到二公主似乎是和礼部的一位大人说了话。”   郑贵妃知道元令霜和白家关系近,必然是礼部的白侍郎。   “其他没有了?”   “没有了。”   郑挽云小心地把贺道臻隐瞒了。她只是想保护贺道臻不想让他被贵妃猜忌。   郑贵妃哼了一声,点评道:“给侍卫卑官送点吃的喝的,三瓜两枣的就想博个好名声,真是想得美。”   这话很快就从永晖宫传出来。   元令霜听了只觉得好笑,贵妃觉得这是三瓜两枣不值钱,可也没见贵妃赏赐。   她当然不会指望送一两次吃食,就能收买多少人,但有贵妃做衬托,总会有人看在眼里的。   到了婚礼正日子,又是好一番热闹。   前年淳安公主成婚时,元令霜还只是来观礼,但今年她已经能在宗亲之间游刃有余。   楚王的母亲,楚王太妃见到元令霜还特意拉着她的手,夸到:“两年前瞧着还有些腼腆,如今做事利落井井有条,我们这些老人瞧着都自愧不如。”   元令霜礼貌应对。   宫里前后热闹了整整三天。仪式之后就是酒宴连着酒宴,酒水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   夜晚用的火把太大太多,把礼会院道旁的大树都烤死了好几棵。   到了第四天,宫中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元令霜一大早刚梳洗完,太监赵伽罗过来禀消息。   “青州剿匪已成,皇上大悦。”   元令霜立刻想到了贺三郎。他在外这两个月,虽然错过了楚王的婚礼,不过拿到了军功。   元令霜上午去给皇帝请安,皇帝果然心情不错,说青州那边开挖水渠,引水灌溉,又剿匪成功。   皇帝拿着一份军报,特意念出“其中贺道亨率部尤为果敢”,他说:“等贺三郎回来,朕要好好嘉奖他。”   元令霜顺着皇上的话随便夸赞了两句。   她其实不太信贺道亨会“果敢”,毕竟他那个性子,平日里都很难果敢,要他杀人倒果敢起来了?   她暂时先看扁一下。   又问道:“父皇,楚王婚礼既成,是否要宗亲早日离京?请父皇示下。”   皇帝声音随意:“让他们都回去。没事赖在京里做什么,宫里办这桩大事已经开销够大了。”   元令霜应下,皇帝又补充说:“除了楚王和穆王一家,其他人,都早早打发他们回去。”   元令霜从春和书斋出来,就去了养父齐王那里。   这次齐王来京观礼,只来了他自己。之前他也见过元令霜,只是没有好好说话。   这会儿父女两人才能坐下说话。   齐王先抱怨齐王妃不肯来,又说元学义天天在军营里混不出名堂。   元令霜说:“阿爷,父皇不愿意宗亲在京中逗留太久,阿爷最好还是早日回洛州吧。”   齐王知道元令霜这个养女不一般,他试探着问:“皇上不会再有什么旨意了?我要不要见见楚王亲自恭贺他再走?”   元令霜冷笑一声:“阿爷想到哪里去了?”   原来许多宗亲都在猜测,皇帝会不会趁着楚王大婚,立他为嗣子。   元令霜说:“我真是为阿爷好,才说这些话,留在京中越久,越没有好事。”   齐王像是有些被她吓住,勉勉强强答应了。   元令霜回宫之后,又劝了一波人,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劝得陆续离京。   祁国公夫人和观音女在仙居馆又多住了两天,还有些恋恋不舍。   元令霜在她们走前一晚,特意为她们设宴践行。席间只有她,四公主,还有杨夫人和观音女。   吃到一半时候,元令霜让宫女拿来一只匣子。   杨夫人眼前一亮,以为是公主要给赏赐。   元令霜从匣子中取出一本册子。   “去年玉仪公主出嫁前,曾在宫中小住。我们还办了诗社,玉仪公主很是喜欢。这里是她亲手抄写,写作的十几首诗。我做成了册子,送给夫人,以解思念之情。”   杨夫人又是红了眼睛,拿帕子揉着眼睛,然后从宫女手中接过来:“多谢公主,公主有心了,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元令霜说:“夫人切勿如此悲伤。我听说赞普十分宠爱玉仪公主,这也算一点宽慰。”   杨夫人勉强笑了笑:“如此甚好。”   等到杨夫人母女离开两天,小宫女在打扫院子时,从池塘边的草丛里扒拉出来一张已经被泥水沤烂了的纸。   “这是什么?”元令霜问。   紫黄把那张纸放在一张木盘上,呈给公主。   “这是公主送给杨夫人的,玉仪公主的诗册。像是被扔进了池塘里,这张纸大约是野鸭子叼上来的。”   元令霜也不嫌脏,用手捡起那张纸:“可惜了,玉仪公主写的诗。”   紫黄说:“公主这一试探,这里面果然有古怪。”   若玉仪公主真是杨夫人亲生的嫡女,怎么舍得扔掉她的诗。这么来不及扔进池塘里,简直像对仇人。   元令霜已经有了推测。   大约就是祁国公家,让庶女顶替了嫡女,封为公主,远嫁和亲。   那个留在杨夫人身边的观音女,才是杨夫人宠爱的嫡女,所以要帮她退掉之前为庶女定的婚约,要为她重新择婿。   元令霜把那张残纸收起来,只要祁国公府不说,这件事就能瞒天过海。   观音女顶着庶女名分虽然不好听,但能留在父母身边被疼爱,杨夫人该知足了。   六月中旬,从青州剿匪的贺道亨回来了。   朝中给他剿匪记了头功。   宫中特意设庆功宴,除了宴请功臣,还有穆王一家,楚王一家,皇上命几位公主也都去。 第85章将军稍等:满室热闹似乎与他无关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8个点(4003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第86章恩泽:公主身子不便   贺道臻原本这一整天都心头沉闷。   进宫赴宴前,他与父亲说的正是青州之事,只是不欢而散。   说来说去,这件事是父亲默许,二郎无所谓。最后竟独他一个成了不讲家族和睦的恶人。   父亲说:“二郎为人老实木讷,不擅长官场,有兄弟帮衬平平安安就好。三郎将来要尚公主,不提前筹备怎么行。”   父亲还说:“不要拘泥于谁的功多了,谁的功少了。你要想着怎么样才是长远为贺家好。”   “斤斤计较,太过死板,怎么做贺家宗子,我将来怎么放心把贺家交给你。”   被父亲这一通教训,贺道臻只觉得心头憋得慌。   直到宴席之后,他送清宁公主那一程,狂风暴雨之中,荡尽浊气。   他披着公主送的蓑衣,去天极宫,含元殿,麟德殿都巡视了一番,直到过了二更天,雨势渐小,他才回去。   回到八正院,他脱下蓑衣。侍从正要把那沉沉的蓑衣放在地上。   “别放地上,”他忽然说,“晾干之后收好。”   换过衣服之后,他立刻去花园里查看他的蜂箱。   今年春天蜜蜂引来很多,养得很好,能割不少蜜。   只有这时候,他可以暂时放下关于朝堂,宫中还有贺府的事,只觉得心绪平静。   仙居馆中此时是另一种宁静。   宫女端着香炉熏了熏帐子,沉水香的香气细细散开。   元令霜靠在榻上,听着雨声,与身边宫人轻声说话。   转眼又是到了要避暑的时候,元令霜喜欢出宫,这会儿已经在想着要准备什么,带什么去行宫。   今年从开年来,就一直忙碌,到行宫去,才算可以休息一番。   过了几日,仙居馆中正在整理准备去行宫的箱笼,宫人来禀云无圣来了。   元令霜十分高兴,她从书房出来亲自去迎云无圣。   “云先生回来了。”   云无圣也想念公主,见到公主,不由微笑道:“我给公主带了些好东西。”   进书房之后,云无圣打开书匣子,从里面取出几幅图。   “这是青州现在的地图和水文图。”   “这幅是我手绘的城外山景。”   元令霜拿着图看起来。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太多,只能看着图来想象。   一边听云无圣讲述,一边看图,仿佛她也去了一趟青州。   说完开挖水渠,引水灌溉的事,元令霜又问起青州剿匪之事。   云无圣在青州的时候,他们也有信件往来,但在信中剿匪的事老师没有详提,只说“某某日,朝廷军到”,之后就是“匪退二十里至山中”,“匪已降。”   寥寥几句,完全不知道具体的过程。   元令霜说:“我一直很担心老师,怕老师去找流寇。”   云无圣笑起来:“我是那样的人吗?”   心中却感慨,公主看人的直觉太准。   他说:“我并没有去找流寇,只不过确实有几次靠他们挺近。也因此听到些消息。”   他告诉元令霜,当时在山上主动引诱流寇出寨的是贺家的贺道全。   元令霜问:“不是贺道亨吗?”   云无圣摇头:“是贺道全。贺道亨并非头阵。”   元令霜虽然隐隐猜到些什么,但还是不是滋味,她原来看错贺三郎了。   她原本只当他是个软弱的好人。   没想到他竟也有这样虚伪狠心的一面。她之前以为他只是和软而已。   云无圣说:“可惜我从青州出发才走到半路,就听说朝廷没有给贺道全嘉奖。”   元令霜说:“老师可有证据?”   云无圣收起摊在桌上的图:“哪有什么具体的凭证,不过口耳相传罢了。只有最下层的士兵和流寇知道,上面人的文书可不会留着把柄。”   元令霜只能把这事放下。   过了两天,她随皇上去京郊行宫避暑。   出发之前,她去了一趟淳安公主府。淳安公主因为身子重,不便出行,不去行宫。   元令霜给她带了酿杏脯,姐妹俩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妹妹离开,淳安打开拿盒杏脯尝了一口,果然又酸又甜,十分对她口味。   金翘服侍她吃了两块,道:“刚刚二公主叮嘱了,这果子虽然好吃,每日也不可多吃。”   淳安笑道:“她最是细致,你们就帮她管着我。”   她说完之后,又渐渐露出愁色。金翘问她怎么了。   淳安说:“驸马为了我,每日只在府中,不能去行宫消夏。本来说下半年要外放的,他不放心我,要等我生产完,错过了时间就要等到明年了。”   金翘劝慰道:“这是驸马爱重公主,公主应当开心才是。”   淳安想的是另一件事,她一直没给韩峻安排通房。   怀十五郎的时候她想着,第一胎,她就是要任性点,要韩峻一心一意陪她。等第二胎的时候,她再大度。   可现在她还是做不到,可又觉得委屈了韩峻。   淳安狠狠心,问道:“金翘,你可愿意去服侍驸马?”   金翘吓了一跳,她年龄比韩峻大不少,又是当年服侍过文昭仪的。   其中利害,她转念就想清楚了。她正色说:“公主,奴婢原是昭仪娘娘身边的人,娘娘不在了,只想一心一意伺候公主。”   听金翘拒绝了,淳安才看向旁边的银翘,又问银翘。   银翘没有说不愿意,只是脸色通红,声音微弱:“奴婢全凭公主安排。”   淳安向后靠了靠,吩咐道:“就这样吧,今晚你去驸马书房,就说是我的安排。”   当天晚上,韩峻正在书房写信。   银翘端着水进来,韩峻看到是她,便道:“告诉公主,我写完这几封信就过去。”   银翘把帕子放在水里湿了湿,她款款走过去,想去给韩峻擦汗。   韩峻被她一碰,一时诧异,只是抬头看她。   银翘从没有靠这么近与他直直对视。一时身上跟有火似的,她从第一面见到韩峻就喜欢上了。   那时候只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这样俊美如天人的驸马。   她本来就该是安排给驸马的人,今日终于能如愿以偿。   韩峻回过神来,一把握住银翘的手腕:“这是做什么?”   银翘柔声说:“公主身子不便,命奴婢来伺候。”   韩峻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银翘被他打量得受不住,只是垂下头。   她等着承受恩泽。   但韩峻只是猛地松开了她的手:“你出去吧。告诉公主,我从来都不要她安排什么通房。我没想到她竟这样想我。”   银翘一瞬间面色苍白,她没想到驸马竟然不要女人服侍。   “可是驸马嫌我容貌不够?我我怕公主责罚。”   她大着胆子,哽咽问道。听说男人都受不了女人的眼泪,她要为自己搏一搏前程。   韩峻冷淡道:“出去。除了公主,哪个女人我都不会要。” 第87章夏苗:你什么时候认识二公主的   这边淳安正卧在榻上,想着过往与韩峻的种种柔情蜜意,心中不免郁郁。   又只能安慰自己,哪个男人没有一两个通房。不如由她安排,总比哪天韩峻突然带一个回来放心。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韩峻脚步声,还以为自己太过心心念念,是不是听错了。   一抬头就看到韩峻走了进来。   她不由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韩峻坐下来,搂她入怀,问:“我为何不来?”   淳安垂着眼睛:“你在书房里,没见到银翘么?”   韩峻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有柔儿就够了,再不许往我房中塞人,不然寒我的心。”   他如此体贴温柔,淳安刚刚的委屈郁郁一下子消散,此刻满心都是暖到发烫,又被他抱在怀中,竟被激得不由开心落泪。   韩峻用拇指为她擦掉眼角泪珠,笑道:“哭什么,傻柔儿。”   夫妻两人又卿卿我我一番,淳安终是放下心来,再不去想给韩峻添人的事。银翘回到她身边,仍和以往一样服侍。   京郊行宫这边,元令霜已经住下安顿好。   这天一早,她去皇帝那里请安,正好三公主也在。   皇帝用完朝食,与她们闲聊,问两个女儿到了行宫都在做什么。   三公主抢着说:“我在练骑马射箭,这里靠近山林,野物又多,最适合打猎。”   皇帝宠溺地看她笑笑。   元令霜说:“除了日常事务,骑马游玩,天晴的晚上去观星,落雨天就练字。”   听元令霜说观星,皇帝问道:“还是云无圣陪你去么?”   元令霜说:“不是。云先生给我推荐了一位女官,原就在宫中做事,精通算术和星相。”   三公主笑着说:“姐姐这是要学算命吗?”   元令霜不耐烦道:“骑你的马去。”   三公主哼一声,摇着皇帝手臂:“父皇,你看姐姐,我说个笑话而已。”   皇帝拍拍她的手:“别闹你姐姐,她在学问上面认真。”   他又说回云无圣:“他这样安排很好。他在青州的事朕也知道,回来之后,他还同你说什么了?”   元令霜只把青州水文图的事说了,又捡了两个不紧要的流寇笑话,让皇帝听了一乐。   至于青州战场贺家的事,她没有提。   皇帝听完点点头,说:“云无圣年轻时候乖张,如今好多了。”   元令霜在心里默默琢磨皇帝评价的“好”,到底是觉得云无圣好在哪里。   这时候三公主又问皇帝要不要看马球,正好来消夏的人多,天天都有球赛。   皇帝说:“球赛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既然来山里避暑,不如打猎去。”   这两年皇帝惫懒,在山中过夏天,只是散漫休息。今年却忽然来了兴致,要办夏苗狩猎。   皇帝的旨意一传下去,各家年轻子弟皆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皇帝有段时间没打猎了,好不容易主持重开猎场,个个都想在皇帝面前露脸。   贺家这边兄弟几个都去,连年纪更小的老四老五也被带上了。   三公主那边给贺三郎下了帖子,要贺三郎去她的狩猎队伍里。又叫上郑家的几个兄弟和几名世家子弟,声势颇大。   元令霜这边带上了四公主,找了元学义做帮手,又叫来了严钦若。她队伍里的猎手,除了元学义是宗亲,其他人门第身世都不如三公主那边。   除了两位公主,穆王世子元熙也拉了一队人马。   其他各大家族多是拉上交好的亲朋,一起出发打猎。   进山打猎,并不是只打一天。要备好帐篷,炊具,在外边打猎边游玩,度过好几天。   第一天打猎,皇上兴致勃勃,登上高台,下令吹响号角。   一时间山谷间一片欢腾,人声马蹄声混杂,人人都带着猎犬,众人真如打仗一般,冲进山谷。   元令霜这一队,她让元学义打头阵冲前面,自己在后面。   她不着急,第一天一般是观察野兽踪迹。   最重要是找到水源,顺着水源,总不缺猎物。   果然第一天上午没打到什么大猎物。只有几只兔子和野鸡。   过了中午,元令霜就命严钦若去寻搭帐篷的地方。   “最好是离皇上的帐篷近些,越近越好。”她低声吩咐严钦若。   严钦若应是。   他这几个月都没有见到公主。初春时候,他也听说过褚含光的事,只恨自己不能在公主身边守卫。   但元令霜让元学义传话给他,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在马球场上出现。   因为元令霜不想让郑贵妃注意到严钦若。   严钦若只好照做。事后他知道公主顺利解决褚含光的事,越发死心塌地,言听计从。   这会儿他跟在公主身边打猎,只觉得几个月的忍耐都是值得的。   到了午后,元令霜就去安营扎寨。她身边还带着四公主元令芳要照顾,四公主身体弱,不能太累了。   他们在河边一处凸出的平坦高地上搭好帐篷。   元令霜坐在帐篷前,与几条猎犬玩了一会儿。   四公主还是第一次来跟随打猎,看什么都新奇,这会儿也大着胆子拿肉干逗狗。   这时候看到几个太监拿着大桶取水,四公主也要去看。   元令霜不放心她到水边,便跟着去了。   这时候河边陆续有休息的人来,取水的,玩水的,一时波光粼粼间都是笑闹声。   等取完了水,元令霜让太监宫女带四公主先回去。她一个人在河边走走。   她看到了一组蹄印,在树下面,青苔和落叶之间,看起来还很新鲜。   她顺着那组蹄印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林子里。   再一望去,却看到已经有人半跪在地下看那组印迹。   她不由笑了一声。   那个人连忙转身,看见是她,也不由微笑,行礼道:“清宁殿下。”   元令霜也不回礼,直接走过去问:“瞧出来什么?”   贺道臻说:“是一头雄鹿,大约有五岁。”   元令霜问:“怎么瞧出来的?”   贺道臻指着两旁的树,树干上有被刮过的痕迹。   “这么高,有鹿角擦过去。”   元令霜又问他上午猎到了什么,贺道臻说:“猎到了一头野猪。”   这山上野猪虽多,却是不太好猎的猎物,横冲直撞,一身蛮力。头一天就能猎到,贺家颇有实力。   元令霜与他聊了几句打猎的事,便离开了。她若走太久,身边人定会着急。   临走前她笑着说:“不知道这头鹿,谁能先猎到。”   贺道臻说:“愿公主如愿以偿。”   等元令霜离开,他又追了一会儿那蹄印,才回到自家帐篷。   他刚回来不久,就看到贺三郎走了过来。   这时候篝火已经烧了起来,贺三郎只是坐在火边发呆。   他刚刚在河边的时候看到清宁公主,也看到了大哥,还看到了他们在林子里说话。   他站在远处,看得出来两个人只是在找猎物,但他心中颇不是滋味。   “大哥,”他走到贺道臻身边,“你什么时候认识二公主的?”   贺道臻没回答他,只是反问:“怎么了?”   贺三郎说:“我看见你同二公主说话。”   贺道臻说:“你既然看到了,也该知道公主只是在找猎物,与我问了两句。”   他看着贺三郎又问:“二公主不能与我说话么?”   贺三郎心口一滞,人人都说他将来要尚三公主。他确实没有理由管二公主和谁说话。 第88章逐鹿:值得说给他听   周围人都在忙着生火造饭,炙烤野味,没有人注意到兄弟两人动静不大的口角。   篝火噼啪燃烧,风一吹过火星乱舞,火光映在贺道臻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贺三郎:“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心神不定,想一出是一出。”   贺三郎冷静了些。   他不仅没资格管公主,也没资格质问大哥。   他听出了大哥话里教训的意思:他的婚事牵扯到贺家,郑家,与皇家的关系。他应该一颗心都放在三公主身上,全心全意,心无旁骛。   而不该看到二公主与大哥说几句话,就来质问大哥。   他敢质问大哥,是因为知道大哥会宽容他。   但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平复。这种疙疙瘩瘩的心思因为怪不了别人,反而更难受。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生闷气。   等晚些时候,众人都吃过晚食。贺衍把贺道臻叫到面前说话。   贺衍一边煮茶,一边说:“刚才穆王世子那边派人来传话,他那边人手不够,想借你过去。”   贺道臻与元熙并无私交,只是去年一起护卫玉仪公主送嫁吐蕃。   说是一起护送,其实贺道臻既要护卫公主,又要照顾元熙。   以至于从吐蕃回来后,皇帝问他元熙如何,他都很难夸出好听的话。   现在穆王世子邀他一起去打猎,贺道臻并不想去,他无意攀附这些宗室。   “我这次来没准备多少箭,去了也是拖累世子。”   贺衍盯着水壶,气定神闲:“在你阿爷面前装什么傻。真以为我是叫你去陪世子打猎吗?”   “楚王成婚之后没几天就回封地了。皇上却把穆王世子留在身边,不得不叫人多想。”   “你去接近世子,也能趁机看看情况,对贺家并无坏处。”   贺道臻知道父亲的心思,父亲看好的人是楚王,但又担心皇帝选中穆王一支。   他答应了:“好,我明天去世子那边。”   贺衍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   第二天一早,贺道臻整理好箭筒,带着三个仆从和几条狗,去了穆王世子的帐篷。   元熙本人前一晚喝了酒,这会儿还在帐篷里呼呼大睡。   只有侍从在外面打水,喂马,一片忙碌。   贺道臻索性走到大树边,靠着树身,拿出自己的弓箭,调整弓弦。   幸好元熙的幕僚中有一个叫颜信愚的年轻人,也是之前一起去吐蕃的。   贺道臻与他认识,知道他颇有智识,元熙的文书大半都由他草稿。这时候便与颜信愚聊天打发时间。   等到附近其他队伍都早已出发,元熙才慢吞吞收拾好,又向贺道臻炫耀自己的猎鹰,寒暄够了才出发打猎。   这天上午他们运气不坏,猎到了不少好东西。   午后修整时,负责找猎物的侍卫过来说找到了鹿群的踪迹,其中有一头成年雄鹿。   元熙顿时来了兴致,他招呼贺道臻:“走,去看看。”   在一个水洼旁,他们看到了蹄印。   贺道臻很快辨认出,这和他前一天在河边找到的痕迹一样,是同一头雄鹿留下的。   听到侍卫分析说这头鹿可能是这一片的鹿王,元熙开心极了:“好好好,我们就要打这头鹿。”   他大声宣布:“今天就追这头鹿,打下来献给皇上!”   众人一片欢呼。   只有贺道臻静静的,他觉得元熙不该如此急切表现。不过他不是元熙的家臣,无需向他谏言。   他只是看了一眼颜信愚,颜信愚也正在蹙眉思索,但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一行人顺着水洼往下又走一程,忽然远远看到前面有几匹马,正在徘徊,似乎也是在寻找什么。   前锋打马上前,探过之后,很快回来禀报。   “禀世子,前面是清宁公主的人马。”   元熙笑道:“这不巧了吗,人多正好。”   两队人马很快汇合。   元熙却并未在对面人群中看到元令霜,只见到打头的元学义。   元熙奇怪问道:“彪子,二公主呢?”   元学义抬手一指,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过去。   不远处的高坡上一人一马,静静矗立。   此刻盛夏,天还亮着,而淡淡的白色月影已经升起来。日月同辉,她在其中仿佛被山林托举。   贺道臻一时看得入神。   元令霜忽然回头,她听到了下面的喧闹,拉起缰绳,顺坡而下,来与下面的人汇合。   到了近前,元令霜并未下马,仍是骑在马上,抬手与元熙见礼。   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没有带帷帽,头发用发冠束起,十分利落。   她很快看到贺道臻,心中略疑惑,不知为什么贺道臻一个人来跟着元熙。   只是现在人多,她没有与贺道臻说话,只是向他微微点头。   元熙问她:“公主可是来找那头雄鹿的?”   元令霜笑着问:“阿兄也看到那头鹿了?”   元熙得意洋洋,把那头鹿说得天花乱坠,又说自己如何辛苦找寻,说得像全是他找到的痕迹线索。   元令霜只是听着,并不打断他。等他说完了,才说:“我刚刚在上面看到鹿群,阿兄可否要一同去围猎?”   元熙一口答应。   两对人马于是重新布置开来,打算分三个方向,把受惊的鹿群赶进陷阱射猎。   元令霜这边的两个最得力的是元学义和严钦若,元熙这边是贺道臻。   严钦若与贺道臻两人之前见过一次,只是说不到一起去。   这时候严钦若看到贺道臻,只是板着脸商量人手安排。   等布置完了,严钦若才压低声音:“你为何会跟着穆王世子?”声音里有戒备。   贺道臻看着他,笑着反问:“我并没问你为何会跟着公主,怎么还盯上我了。”   怎么不管是家人还是外人,都盯着他诘问。   看来还是他在外名声太好了。   严钦若却不吃他这一套,说:“我这条命本就是公主救的,当然为公主效力。”   贺道臻看着他,冷冷说:“做好你该做的事,少说不该说的话。”   严钦若被他训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确实是一时冲动,不该多言。   元令霜这会儿并不知道这两人的龃龉,只看到他们两人碰头。之后严钦若走过来和元令霜复命。   元令霜仔细,瞧出来严钦若神色有些不对。   “这是怎么了?起了什么纠纷?”   严钦若把刚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对公主毫无隐瞒。   元令霜听完笑了笑,说:“就这么点事啊,不用担心。”   严钦若说:“我担心他之后给我使绊子,毕竟他是贺家的人。”   他像闯了祸的狗一样,乞求主人的原谅关爱,也希望主人去扇那个欺负他的人一巴掌。   元令霜只是看着他,温柔说:“没事的,去吧。”   元令霜让严钦若去守好自己的位置。   她骑马过去与元熙守在终点。他们计划在这里射杀鹿王。   不一会儿贺道臻也过来了,对元熙说:“世子,前面已经开始赶鹿了。”   元令霜看他一眼,贺道臻与她四目相对,只是碍于元熙在前面,两人不好说得太明白。   元令霜问:“贺将军,前面严钦若布置得如何?”   贺道臻说:“我看过了,十分严密。”   这时候前面已经隐隐有犬吠声,鹿群奔跑声,元熙顿时兴奋起来,紧紧握着弓,大声对左右说:“谁都不许射鹿王,我来射!”   他话音刚落,就见一头巨大的雄鹿跑进了死角。   元令霜知道这头鹿会很大,但没想到会这么大,一时怔住。   它的鹿角巨大,身体高大饱满,仿佛这片山林中它才是真正的主人。   元令霜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而美丽的兽类,她突然真切感受到了“逐鹿”二字。   元熙已经张弓搭箭,瞄准了它。   “嗖”一声,箭射了出去。   但下一瞬,另一支箭紧随而来。两支箭在空中相撞。   就这一瞬间,雄鹿再次被惊,它猛然跃起,奋力跳过斜坡,逃出生天。   元令霜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天色已经暗下来,鹿消失在暮色中。   布置了那么长时间,就这么跑空了,元熙不由大怒,但他不敢对元令霜发怒,只能呸一声狠狠把弓摔地下。   “二公主,你这是做什么!”他还是忍不住抱怨。   元令霜只说:“打猎难免会这样,明天再追就是了。”   话虽如此,受了惊的鹿,这一晚上不知道会跑出去多远。这次很难再打到了。   元熙只能一个劲叹息,抱怨:“我都瞄准它了,二公主要是不射那一箭就好了。”   到了晚上,一行人依旧搭帐篷休息。准备明天赶去山上另一所行宫,皇帝会在那里休息,众人约定在那里集合。   晚间时候,贺道臻这才找到机会与元令霜说话。   她已经换下了骑装,换了身圆领袍子。山间夜里很清凉,穿着袍子并不热。   她对着篝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道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元令霜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你别怪严钦若。他不像你们是高门出身,从小就出入宫中。”   贺道臻心中微微酸涩。他不知道这酸涩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即便这样一个小人物,元令霜也会爱护他。   “公主,不问我为什么跟着世子?”他轻声说。   元令霜随手捡起地上的树枝,扔进篝火里:“我本来想问的,后来不是忙着猎鹿吗。再说了各家有各家的情况,我问了,你也未必能说。”   她其实已经想出来了。   贺三郎跟着三公主,贺道臻跟着元熙,贺衍本人跟着皇上。贺家真是好安排。   她又一笑:“你想我问吗?”   贺道臻终于也笑了,说:“不用了。不过我有件事想问公主。”   元令霜点点头:“你问。”   “公主为什么阻止世子射那头鹿?”   元令霜看着贺道臻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在火边更显深邃。   别人都以为她放箭是为了和元熙抢功,只有他看出来她是故意放走了鹿。   既然他能看出来她是故意放走了鹿,又何必问为什么。   但她还是缓缓开口,回答了他。   能和一个看懂她的人说话,才值得说给他听。   “因为它是鹿王。你不觉得它非常特别吗?这么特别的鹿王,死在元熙手里,岂不是太可惜了。”   贺道臻低声说:“公主说得是。” 第89章伶牙俐齿:有贺将军作证   两人正在篝火边说着话,就见元熙举着酒袋冲了过来。   元令霜与贺道臻对视一眼,闭口不提刚才的话。   元熙一边喝了一大口酒,一边大声说:“二妹,你要是,要是不放那一箭就好了!这会儿我们就该有”   他伸开手臂比划:“这么大一头鹿,这么大!”   元令霜又与贺道臻对视一眼,忍不住笑。   贺道臻扶着元熙坐好:“世子喝醉了。”   元熙甩甩头:“没有!我跟你说,那头鹿只有我遇见了,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他又叹气。   贺道臻把烤好的一大块小鹿肉取下来,用匕首割成一块一块的,撒上盐巴,放在蕉叶上,一份给元令霜,一份给元熙。   元令霜捧着那片大大的蕉叶,笑道:“这算不算一种蕉叶覆鹿?”   贺道臻想到刚才元熙长吁短叹的样子,也不由笑:“这会儿倒不知是谁在梦中了。”   元熙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是埋头吃肉。   元令霜也用匕首戳起肉块,小心递到口中。   不满一岁的小鹿肉嫩,烤得火候也正好,只是味道不止咸味,还带着一种特别的香甜。   “这里面加了什么,尝起来有甜味。”   贺道臻回答:“我在肉上涂了蜂蜜,再用果木熏烤。”   元令霜赞叹:“宫中御厨手艺也不过如此。”   贺道臻用的是自己养的蜜蜂割下来的蜂蜜,得了公主赞赏他本该说出来,但这时候他却有点不好意思提起。   于是默默吃完了肉。   到了次日早上,元令霜一早就起来,整理好队伍。元熙还在帐篷里醉酒。   她与贺道臻打了个照面:“等阿兄起来,代我说一声,我们先下山了。”   贺道臻没有挽留她,只是目送她带着一队人远去。   颜信愚也在旁边,他说:“这位公主倒不太一样。”   贺道臻没有搭他的话头,把话叉到别处去了。   这天下午时候,元令霜等人到了行宫休整。   此处行宫地方虽小一些,但随着山势起伏,宫殿错落其间,十分舒适。   这三天元令霜还好,四公主可是累坏了,她年纪小,还是第一次这样出行打猎。   一到行宫,沐浴之后,四公主就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   小宫女在窗外熏艾草驱蚊虫,大宫女在房内整理着行李衣裳。   元令霜头发披散着,等着晾干长发。她斜靠在床边,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看着妹妹酣睡的模样。   四公主也许是生母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皇帝最后一个孩子,个头生得比姐姐都小些。这会儿身体摊开,胸口微微起伏,像小兽一样。   元令霜看四妹熟睡,她才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到院中石桌边,在石凳上坐下。   桃叶站在旁边为她端来清茶:“这一路跟打仗似的,带不了许多茶具,只能煮清茶。”   元令霜没有怪她:“打猎本来就是打仗的演练。”   这时候能悠闲喝上一杯清茶,已经是享受。   她忽然想起贺道臻还会随身带着蜂蜜,这般精致讲究,怪有趣的。   “桃叶,”她吩咐桃叶,“下次炙肉的时候,多加点蜂蜜。”   桃叶应是。心中却略感诧异,公主从前不爱甜口,怎么突然转性了。   喝过茶,元令霜又换了身罗裙,梳好头发,去了行宫主殿,今晚皇帝要在殿中开宴。   皇帝这会儿也在榻上躺着。   他四十多岁了,没想到连骑三天马在山间打猎如此疲惫,到最后一天完全是硬撑下来。   这会儿他恨不得躺在床上一觉睡到明天,但外面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只能咬咬牙起身,让宫人服侍更衣。   他不想让朝臣议论他老了,他精力不济了。   这次行猎,他就是要向所有人展示,他正值壮年,他还没老。   赵谛听服侍皇帝穿好衣服,其实能看出来皇帝走路姿势与平时不太一样。   但赵谛听不敢说,只是命小太监扶着皇帝,小心伺候。   皇帝到的时候,众人都在殿中等着开宴了。   皇帝一来,众人纷纷称颂皇帝龙马精神,打猎勇武不减当年。   皇帝在宝座上坐下,笑容满面。   他环视一周,才发现元熙似乎不在。   “穆王世子还没到吗?”   贺道臻上前回禀:“回禀圣上,世子已到,只是在为皇上准备进奉猎物,他要亲手准备。”   皇帝笑着点头:“好,那朕一会儿看看他的进奉。”   其实是元熙上午醉酒误事,途中又扭了脚,耽搁了时间。   贺道臻为了帮他遮掩,无奈只能自己先赶到行宫,这才帮他在皇帝面前挽回点面子。   众人落座开席。   宴席上三公主向皇帝炫耀猎物,她这一队带的人最多,猎物自然丰盛。   贺三郎这三天一直在三公主身边,这会儿看到元令霜脸上神色淡淡的,心中又有些怜惜。   清宁公主身边,带的都是些家世普通的侍卫,远不如三公主这边花团锦簇。   宴席到一半时候,元熙才迟迟赶来。   他给皇上送上了一只白狐。   白狐难得,皮毛漂亮。皇上很喜欢。   元熙却又说:“其实臣差一点打中一只雄鹿,那只雄鹿是这山中的鹿王。”   “哦?”皇帝来兴致。   元熙滔滔不绝把昨天猎鹿的经历说了一遍,他说那头鹿多么巨大,又是多么可惜,若不是二公主那一箭,他一定能猎中。   “有贺将军作证。”他说。   皇帝听完这个故事,只是笑笑,给他赏了一张弓,让他下去了。   席间众人也议论了一会儿,确实有人看到了这头鹿,可惜大家都没有猎到。   贺三郎却抓到了这故事中的重点。   昨天穆王世子猎鹿的时候,大哥在场,清宁公主也在场。他们在一起猎鹿。   他看向大哥。   贺道臻正在自斟自饮,十分冷静,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又看元令霜。   元令霜却正好向他看过来,眼神里有浅浅的笑意。他慌忙垂下头,不想自己被看破。   只是打猎偶遇而已,贺三郎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等宴席散了,三公主和清宁一起送皇帝回寝殿休息。   等皇帝安顿下来,两位公主告退。   皇帝叫住了元令霜:“元熙说的那头鹿,真有那么大吗?”   元令霜说:“有的,儿臣目测连带鹿角有六尺高。”   皇帝又说:“你怎么要射那一箭,害他差一点猎中。”   元令霜柔声说:“这里是阿兄说错了。其实即便我不射那一箭,阿兄也不可能猎到。该是他的跑不掉,能跑掉的就注定不是他的。”   皇帝看着这个女儿,笑了起来:“伶牙俐齿。” 第90章不存私情:我为何不收   七月中旬消夏结束,皇帝摆驾回皇城。   元令霜在回程前又去了一趟德业寺。   快到德业寺时候,严钦若也是心中感慨。之前他就是住在德业寺中,得了公主的照拂和提拔。   元令霜也想到了这一段,她与严钦若骑马并行,对他说道:“上次你顶撞贺道臻,实是不明智。”   严钦若点头:“公主教训得是。虽然都说贺道臻是谦谦君子,但他毕竟是贺家人。”   元令霜说:“你明白就好。”   如今在德业寺中住着的是周谨年。京中夏季炎热,他到德业寺来避暑读书。   元令霜路过与他见了一面,又送了些书给他,只要他专心读书,来年再考。   周谨年看着比之前还消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夏季苦读的缘故。   元令霜瞧他这样,说话也不由有些怜惜。   “等过了夏天,表哥还是回去白家住吧。住在寺庙里,只吃斋饭怎么受得住。”   周谨年听她的话,也知道住在白家更好。   两人又叙话一番,元令霜才离去。   这段行程,她没避人。皇上和郑贵妃都知道她去德业寺见了周谨年。   回宫之后,皇上将一批上好的皮毛赏赐给郑贵妃,都是这次打猎的猎物,宫中已经将皮毛制作完成。   郑贵妃夏天只是去行宫调养身子,并没有跟随去打猎,所以打猎那几天的事她并不知道。   郑贵妃一眼挑中那条白狐皮。   “这条狐狸皮毛颜色倒是难得,洁白如雪,没有一点杂色。”   她轻轻抚过白毛,十分喜欢。   皇帝说:“这条白狐是元熙打猎之后进奉的。”   郑贵妃笑道:“穆王世子看起来笨手笨脚的,竟有这样的好运气猎到白狐,是他手下帮他猎的吧?”   皇帝只说:“不拘是谁猎到的,他能献上来,有这份孝心就好。”   郑贵妃便不再提元熙,只谢过皇帝,又与皇帝调笑一番。   “有孝心”是个极高的评语。   以史为鉴,嗣子可以才华不突出,可以出身不够好,但一定要有孝心。   郑贵妃这边,她与皇帝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对皇帝的日常偏好都很清楚。   她自认为摸得清皇帝的心思,认为皇帝在穆王世子元熙,和楚王元载之间,更喜欢楚王。   朝中许多大臣也认为楚王更有才华。   所以郑家才把郑挽云推去做楚王妃。   但楚王完婚之后,皇帝态度忽然冷下来,这会儿又夸元熙“有孝心”。   郑贵妃一时间竟拿不准皇帝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皇帝这一句话只是无心之言?用不着太在意。   或许皇帝在心里并不看重楚王的才华,元熙这种笨拙些的反而更得圣意?   郑贵妃在心中盘算半天,最终都会想到,若是当年她的那个儿子活下来就好了。   每到这时候,她都会更恨元令霜。   仙居馆这边,元令霜也在这里整理皮毛。   除了留了些自己喜欢的,她把两张上好的狐狸皮装好,让人送回洛州,送给齐王妃去。   其余剩下的狐狸皮,兔子皮,鹿皮,她命人送到针线上去,做成一批暖手的套筒,帽子,毛领子。   正好夏天过去了,入秋之后这些做赏赐正好。   做好之后她就给几位尚宫嬷嬷送了几件过去。虽然都是些轻巧的小东西,但这是公主亲手打的猎物制成,贴身用物更显贴心。   郑贵妃的病已经好了,元令霜仍是管着先前管的几个冷门司。   上半年的大事忙完了,下半年还有更大的大事。   今年是显昭二十年,皇帝御宇二十年,这是大事。   礼部已经定下,会在皇上万寿节时候,大办庆典。   元璟的生日在冬至大节后几日。   这一年要连着办冬至大节,万寿节和二十年庆典,因此消夏之后,宫中又是忙碌。   元令霜也在提早准备给皇上的寿礼。   她准备的礼物是编一本书,在书中整理收录皇帝在位这二十年来所有的吉兆天象,配上星图和文字。   以此证明皇帝是紫微入命,天命所归。   这本书的草稿其实已经写好了,剩下就是慢慢堪误增补。   到中秋节时,宫中比往年更热闹。因为今年淳安公主带着十五郎进宫过节。   八月十五正日子,皇帝在永晖宫摆了家宴。   淳安已有七个月身子,行动不太方便,进宫一次不容易,便说在宫中住几日再回公主府。   正好第二天八月十六就是十五郎的生辰,正好在宫中过了。   十五郎虚两岁了,刚会说话不久,正是最好玩的时候。   圆头圆脑的小孩,皮肤随了淳安一样白,谁看了都爱。   连郑贵妃看了都抱住十五郎不撒手,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指点着他胖乎乎的小下巴,笑着逗他:“十五郎,以后就跟着娘娘住在宫里好不好?”   十五郎说:“好。”   大家都哄笑:“好好好,以后就留在永晖宫。”   十五郎听她们笑得高亢,吓得伸手要淳安:“要回去,要回去!”   众人笑闹一番,皇帝也抱了一会儿十五郎,给他赐了大名,单名一个慎字。   皇上摸了摸十五郎的小脑袋:“韩慎。取君子慎独之意。”   淳安很喜欢,连忙起身谢恩。   这天晚上,淳安住在元令霜的仙居馆。   姐妹两个又躺一张床上,只是多了一个十五郎。   姐妹两个说话时候,十五郎还不睡,一个劲的缠着母亲。   元令霜怕他弄伤淳安,就把他拎到自己身边,捏捏他的小鼻子:“刚才在皇上面前怎么知道老实坐着?才多大点人,竟什么都知道。”   淳安宠溺地看着儿子:“随他去吧,他也是可怜的。平日在府里,他父亲不许他靠我太近,就怕他没轻重伤着我。”   “所以他一有机会,就缠在我身边。”   元令霜放开十五郎的小手,小孩子亲近母亲是天性,但她难得赞同韩峻,淳安身子弱,还是谨慎为好。   淳安搂着十五郎,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与元令霜说话,说韩峻多么紧张她,多么爱护她。   等十五郎睡着了,淳安把一些闺房私密话也同元令霜说了。   “我知道很多人以为他风流,不过是以貌取人。他只是生了双桃花眼,其实最专情,连我安排的通房都不要。”   “这几个月,他一心一意守着我。”   她说到动情处,又是心疼韩峻,差点落泪。   元令霜只听得一头雾水,甚至有些好笑。   她握着姐姐的手说:“他是驸马,姐姐怀孕这样辛苦,这不都是他该做的吗?”   淳安被她逗笑了:“霜儿还是这样,一点儿不饶人。”   说过了闺房话,两人又说了会儿皇上的万圣节,只是声音渐渐压得低了。   淳安在宫中又住了两日才回去,韩峻亲自来接她。   回府之后,韩峻立刻叫嬷嬷把十五郎抱走,不许他打搅淳安休息。   淳安靠在榻边,与韩峻说些宫中的事,又告诉韩峻,皇帝为十五郎赐名。   “韩慎。”韩峻念着这个名字。   淳安看他的神色:“怎么,你不喜欢吗?”   韩峻笑着说:“喜欢。我这就去写信告诉父亲,父亲一定欢喜。”   夫妻俩又说了会儿话,等淳安睡下,韩峻才从内室出来。正好银翘在外面放下帘子,看到他立刻站到一旁。   韩峻看她一眼,问道:“我瞧着公主很疲惫,在宫中这几天是不是累到了?”   银翘连忙说没有。韩峻这才点点头:“我知道你忠心,以后好好伺候公主。”   这还是书房之后韩峻第一次单独与她说话,银翘心中难抑激动,连忙应是:“奴婢定当仔细伺候。”   到了一个月之后九月十四日,便是元令霜生辰。   这次皇帝依然派赵谛听送来赏赐。一排太监宫女才搬完赏赐,比去年更丰厚。   除了去年有的镜子,金器,绸缎,宝石,这次赏赐中最特别的是多了一张弓。弓背用犀角装饰,十分精美。   元令霜亲自给赵谛听等人打赏,等他们走后,元令霜提起那张弓。   皇帝在鼓励她。   鼓励她继续管理宫务,鼓励她与宗亲来往,是不是也在鼓励她参与更多?   第二天一早,她去含元殿请安出来,往藏书楼去,要去寻一本古书校对她的文稿。   在路上偶遇上了当值的贺三郎。   他与元令霜见过礼,问道:“昨日是公主生辰,我没有准备寿礼,只是让人送去了一块鸡血石。公主可有收到?”   元令霜恍然:“那是你送来的?”   没名没姓的礼物,她还以为是内文学馆里哪个嬷嬷送的。   她微笑道:“既然送了,怎么不让我知道。我猜好半天呢。”   贺三郎看着她,低声说:“我怕我说了,你不收。”   元令霜好笑:“不过一块石头而已,又不是把天上的星星给我摘来了。我为何不收?”   贺三郎这才也笑了:“公主说得是,是我偏狭了。”   可元令霜越这样落落大方,越证明她心中无邪,对他不存私情。贺三郎笑过之后,心中又有些酸溜溜的。   他忍不住想,也不知道周谨年能给公主送什么,听说他还寄住在白家,想来除了送几首酸诗,也没有钱置办配得上公主的礼物。 第91章恩典:只做父皇的女儿   到了天清馆,元令霜去找一本星相古书。   皇城中有好几处藏书楼。后宫中也有个藏书馆,不过比较小,藏书不多。   天清馆是老馆,已有近百年历史,占地广阔,里面五花八门什么书都有,只是这里书太多,又太旧,找起来不容易。   元令霜穿梭在书架中,不时用手拂一拂面前的浮灰。   旧书太多的地方,难免有一股蠹虫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淡淡的霉味。   宫中虽说每年春夏都晒书,但天清馆中旧书成千上万,哪里晒得过来。   “公主要找什么书,派人说一声,小人们找了送去宫里,何劳公主亲自辛苦。”天清馆中的太监跟在她身后,殷勤道。   元令霜说:“自己找才有趣。本来想找某本书时顺手找到其他书,最是意外之喜,”   她终于在一堆旧书中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书。小宫女打开书匣子,把书装了进去。   元令霜靠在窗边,透过窗棂格子,她看到天清馆后面还有一座小楼。   她问:“那小楼做什么用的?”   太监回答:“那里面收的都是字画,也都是些旧物件。积压最多的是画院里画师的山水习作,还有些选秀时民间送来的美人图,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元令霜听了却来了兴致,她从绣囊中取出几颗金豆子给太监,让他们自去,不用陪着她。   太监得了赏赐,乐得清闲。   再者这天清阁中并无朝堂机密,不过是些几十年都没人翻的旧书旧画。哪怕真丢几件他们也不怕。   元令霜带着紫黄和两个小宫女去了那栋藏画小楼。   她让小宫女在外面守着,她和紫黄进去找东西。   小楼分三层,一卷卷画轴搁在架子上,确实是不被珍惜的样子。   她绕过山水画,直接去翻找那些美人图。   紫黄以为她想找周皇后的画像。   自从周皇后薨逝后,宫中就再也没有周皇后的画像。   但刚刚那个太监说了,这里面的美人图大多是民间送上来的,画的都是选秀的民女。   当初先皇直接为皇子元璟和周家女儿赐婚,周皇后没有经历选秀。   “公主,我们要找什么?”紫黄手上翻着画轴,却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元令霜没头没脑说:“只管找,别问。看到了你就知道是什么,觉得不是就是没找到。”   她打开看一眼画轴就放下,说话间已经翻了好几幅画。   紫黄学着她的样子,也迅速翻看。   这里面环肥燕瘦,都是各色美人。   忽然紫黄手一顿,她立刻把那幅画拿给元令霜:“公主”   元令霜的目光轻轻扫过泛黄的纸面,和人像旁边标注的小字。   不由轻叹:“这是天赐我的保命符。”   她把画卷起来,又叫紫黄脱下披帛,用披帛把这幅画包好。   两个人都是止不住兴奋,立刻回去仙居馆。   等把画小心收好,元令霜又问紫黄:“昨天生辰收礼,有没有一块鸡血石?”   紫黄说:“是有一块鸡血石,只是不知道谁送的。”   元令霜取来那块鸡血石看了看,品相很好,大约是贺三郎从自己书房里挑来给她的。   但这样偷偷摸摸就很没意思。   元令霜把玩着这块鸡血石,她并不指望贺三郎会甩开郑贵妃和三公主。   他没有那样的勇气,更没有那种能力。哪怕他有这样一点点的念头,郑夫人都决不允许。   既然他享受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她就陪他装糊涂好了。   想到此处,元令霜吩咐紫黄:“拿这块鸡血石刻个私章,上头雕鱼纹,要精致些。”   到十月头上,元令霜的书修好,她自己亲手手抄又一本,又送去印刷一本,终是赶在冬至前全部收拾好。   之前楚王成婚时,只是宗亲来的多。这次皇上万寿节庆典,不少地方官员也得了诏令进京,既是来贺,也是述职。   朝中宫中都是一片忙碌。   到了冬至日大祭,皇帝率百官去城郊圜丘。   这是一年一次最重大的祭天。面对昊天,皇帝跪下时在心中默默祝祷。   “苍天在上,元璟自从登基以来,一日不敢松懈。”   他自认为做到了感应天命,顺应天理。他虽然杀了些人,但与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好杀的皇帝相比,他从不滥杀。   他在心中虔诚祈祷。   祈求上苍赐他一个皇子。   冬天的冷风呼呼刮过。他在心中暗暗立誓,他再等三年,若三年之后依然没有皇子,他再从宗室中择一个立为嗣子。   上告天帝之后,皇帝才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时,他身形晃了晃,幸好朝臣依然跪着没有看见。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时间竟过得这么快。   冬至祭天回宫之后,皇帝才知道淳安要生产了。   皇帝问:“现在如何了?”   赵谛听说:“二公主三公主都去公主府上了,宫中贵妃娘娘也一直派人打探消息。”   皇上蹙眉,没想到淳安第二胎还是这样艰难,不由觉得是个不好的兆头。   元令霜这会儿正在淳安府上,三公主与她一起。   从上午一直坐到下午,三公主难得安静。她第一次在产房外,听到里面的动静,看到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似乎有些吓到了。   元令霜这会儿还算镇静,她带了宫中太医来。好几个太医在,都说淳安的脉象无碍。   一直到晚上,孩子才终于出来。   韩峻喜极而泣。   “恭喜驸马,是一位千金。”   产婆把孩子抱出来给韩峻看。韩峻连忙给下人赏钱,又命奶娘照顾孩子。他去看淳安。   元令霜松了口气,她没有进去看淳安,她知道淳安此刻必定十分憔悴,若进去了,淳安反过来还要费心安抚她。   她拉住想进去的三公主,只叫金翘代个话:“知道姐姐母子平安我们就放心了,我和令宝这就回宫去给父皇复命。姐姐安心养身子,等过段时日,我再来看姐姐。”   此刻只有韩峻在淳安身旁,她半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侍女已经为她擦过脸,但她还是憔悴不堪。   “公主辛苦了”他握着淳安的手,一时竟说不出其他的话。   淳安轻声说:“生下来就好了。我只怕”   韩峻连忙说:“定然不会有事。”   这时候太医隔着帐子,来吩咐侍女为公主煎药,又说:“公主这次生产,元气大伤,之后千万不可太快再有孕身。”   等太医退下,韩峻握着淳安的手说:“柔儿的身子最紧要,有两个孩子,我知足了。”   淳安低低嗯了一声,她太累了,已经半昏半睡过去。   元令霜回宫之后,与三公主一起给皇帝请安回话。   听说淳安这次生产凶险,皇帝也有些心疼,这到底是他的头一个孩子。   当初他为淳安挑选韩峻,就是因为韩家家世好,韩峻出色,配得上淳安。   没想到淳安太喜欢这个驸马了,也有坏处。短短两三年给驸马连生两个孩子,太伤身体。   他又看眼前的元令霜和元令宝。   元令宝已经默认定下了,只是元令霜的婚事,他还没有个头绪。   “宝儿这小脸白的,是不是吓着了?”皇帝关切问。   三公主说:“生孩子太苦了,我不想出宫了,我想一辈子陪着父皇,只做父皇的女儿,父皇的公主。”   皇帝听她这般撒娇,很是受用,笑道:“又说这样小孩子的话,叫朕怎么放心你。”   元令霜不说话。   不论哪个方面她都能赢过元令宝,唯独这种撒娇的话,她永远不可能说出口。   皇帝看一眼元令霜,他拍拍三公主的手:“去你母亲那里,叫她备好朕爱吃的羹。”   等三公主退下,皇帝叫元令霜单独说话:“宝儿的婚事,也许明年就能定下来。你比宝儿还大两岁,一点儿不想出宫?”   元令霜说:“女儿只想为父皇尽孝。”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起来:“你是没有瞧得上的。”   元令霜惊讶,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与她说笑。   皇帝说:“这样也很好,等你有瞧得上的,再同朕说。”   皇帝心情不错,元令霜立刻抓住时机:“父皇,其实女儿另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典。”   皇帝点头示意她说。   元令霜说:“这次万寿节,能不能赦免一批流犯?包括周家。”   皇帝还是笑了笑,点点头:“好。朕允你这个请求。” 第92章鸡血石:并不是只为了三公主   皇帝想赦免周家的消息,最先知道的是三位宰相。   在含元殿议事的时候,皇帝告知几位宰相,趁着庆典打算恩赦一批人。   皇上已有二十年没有开过恩赦,如今因登基二十年开一次恩赦,并不为过。   几位宰相均无异议。   皇帝便让他们去拟恩赦名单,又说:“尤其流放五年以上的,可多看看。朕记得周羡流放岭南多年,这么多年活下来不容易,这次可以赦免他,让他回京。”   周羡这个名字一出,几人都有些唏嘘。   当年皇帝刚登基的时候,朝堂上多少人都以为周羡迟早会成为宰相。   二十年过去,谁能想到这个人一事无成。如今再乍一听这个名字,只觉得又陌生又熟悉。   贺衍下朝回府之后,便与郑静姝说了此事。   郑静姝道:“这周羡从前就与老爷有几分不对付,老爷为何不阻止?”   贺衍说:“皇上并未征询,直接就命拟旨,可见是早有决断。”   郑静姝心中不爽快。   周羡与贺衍互相看不顺眼,自然更恨郑家。   “皇上这时候把周羡召回来做什么,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呢?”   贺衍也在揣摩这件事:“皇上爱下棋,不论如何,周羡都是他的一枚棋子。”   郑静姝想了想,靠贺衍更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贺衍摇头:“你杀心也太重了。”   他说:“虽说这事不难办,但在皇上正念着他的时候杀了,触怒了皇上真要查起来就是麻烦。等他回来了瞧瞧情形再说。”   郑静姝说:“老爷说得是。”   两人暂时不提周羡,贺衍又说:“谁家没几个想捞的亲戚?上次郑麒不是跟我说想捞几个人?这次就是机会。”   郑静姝想想也是,皇上既然恩赦,其实给各家都有好处,并不只惠及周家。   周谨年那边是过了几天,朝中下旨他才知道。   一时喜得不知道怎么样才好,这么多年,父母在岭南苦熬,吃了太多苦。   正好紫黄也从宫中来,奉公主的命,给他送来一笔盘缠,让他准备去路上接舅舅回京。   周谨年忙问紫黄:“公主什么时候知道的?”   紫黄笑道:“公主前几日就知道了,看到了朝中旨意下来才放心。”   周谨年越发高兴,恨不得当日立刻动身去接父亲。紫黄告诉他不用急,公主已经安排好了两名侍卫,陪他走这一趟。   这两名侍卫是一对姓姜的双胞胎兄弟,是严钦若举荐给公主的,身手不错,性情沉稳。   “由侍卫护送,这一路更稳妥。”   两人又是商议一番,说好动身的日期和行程,紫黄方才回宫复命。   到了皇上万寿节正日子这天,百官一早就在宫外候着,到了时候依次入宫门,在天极宫外山呼万岁,祝皇上福寿无疆。   朝贺之后,皇帝去御苑游玩,又看百戏祝寿。   看百戏时最热闹,虽是冬天,但殿中热气腾腾一点儿也不冷。百戏伶人使出浑身解数表演,殿中不时哄笑。妃嫔娘娘们一把一把的往地上撒钱,谁都不想显小气。   三公主一会儿与贵妃说笑,一会儿又坐到皇帝身边,最是引人注目。   四公主元令芳与元令霜坐在一处,她看了看三公主与皇上坐一起,心中羡慕,但也习惯了。   这时候赵谛听走过来,他拿了碟荔枝煎送给四公主:“四公主,这是皇上赏您的。”   四公主惊讶抬头:“给我的?公公弄错了吧?”   她以为皇帝只会赏赐给姐姐。   赵谛听躬身回答:“老奴没弄错,皇上指明赏给四公主的。”   等赵谛听走开,四公主小心尝了一口果脯,她并不是第一次吃荔枝煎,此时却有些无措。   元令霜说:“四妹,去父皇面前谢恩。”   四公主羞怯不敢,元令霜便拉起她的手,到皇帝面前说话。   皇帝今日十分和煦,他叫四公主也坐在他身边,又说:“你也快十岁了,等两日就正式册封公主,封号朕已经选好了,用温庆二字,以后你就是温庆公主。”   众人头一次见皇帝对四公主如此疼爱,不知道这里有什么缘故,只是一味顺着皇上吹捧。   三公主笑着拉四公主下来,说:“四妹妹,我们去那边看猴戏去。”   这点动静很快传到外面臣子耳中。   贺衍在心里想,四公主在宫中最不起眼一个,生母卑微,既无身份又不出众。皇帝没有儿子,只好器重几个女儿。看来赦免周家,也是为了抬二公主。   他在心中,顺着皇帝的思路来走这盘棋。   如果是这样,那将来不管是谁被立为嗣子,这日子都不会好过。   三公主拖着四公主要去看猴戏,郑贵妃忙叫侍卫和太监跟着。   贺道亨与几个太监刚跟过去,就看到元令霜也在。   贺道亨看一眼元令霜,来不及说话,便去拦三公主,让她别靠猴子太近。   三公主笑道:“都是些用铁链栓起来的猴子,怕什么?”   贺道亨拦不住她,元令霜慢悠悠说:“三妹妹,这到底是畜生,训得再好,也有野性。妹妹金尊玉贵的人,若是被一个玩物畜生伤了身体,岂不冤枉。”   三公主听了她的话,这才站远了些,却把四公主一推。   看四公主吓一跳,三公主哈哈大笑:“瞧你这胆小的样子。”   幸好离猴子还有些距离,又有太监挡在前面护着,并不会出事。不过耍猴人也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若真出了事,公主并不会如何,他这个耍猴子的只怕难逃一死。   元令霜冷冷看着三公主,贺道亨却觉得她生气的样子越发美,连忙劝道:“公主”   她拉着四公主转身就走,贺道亨看了眼三公主,叫太监盯好,自己追上去,劝慰道:“今日是皇上大好的日子,这事闹到皇上面前不好。”   元令霜只说:“她太不像话,你护她也没用。”   大冬天的,贺道亨急得一头汗:“公主,公主怎么不明白,我劝公主并不是只为了三公主!”   元令霜站定看他。   这时候四公主拉着她的手,也劝说道:“二姐姐,我没事。三姐只是同我玩笑,她推得不重,我也没摔倒。她只是吓我玩的。”   元令霜摸了摸四公主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叫过宫女:“带四公主先回去,给她喝一碗安神饮。”   见元令霜不去御前告状,贺道亨这才松懈下来。   “这事确实是三公主不对。”他说。   元令霜走到附近的亭子坐下,这里也能看到不远处的杂耍。贺道亨站在她身边,只想站在这里与她静静说会儿话。   元令霜却不说话了,她垂着头,神色忧郁,只是拿手拨着腰带上的流苏。   贺道亨看着她的手指,顺着看去,忽然看见她腰间坠着的玉佩中有一块小小的鸡血石印章。   正是他在公主生辰时送过去的那块,那花纹他认得。   “公主”他想说些什么。   元令霜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你快去三公主那里吧。” 第93章宁远侯:要的就是顶尖的宠爱   看到元令霜随身携带他送的鸡血石,还挂在腰间,贺道亨心中暗喜。   看来她确实喜欢这份礼物,不然何以随身携带?他克制住自己,不要再浮想联翩。   他还想与公主多说几句话,但这时候看到远处有几个贵女走来,只好匆匆告退。   元令霜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只在心中发笑。   连与她多说几句话都怕被别人瞧见,她怎么可能感动。   几位贵女没有看到贺道亨,只以为是普通侍卫,她们过来给元令霜请安。   元令霜认出来,打头的是杜相的孙女杜颖儿,后面还有几位伯侯家的姑娘。   众人聚在一起,谈论诗词,将最近新作的诗念出来,请公主品评。   元令霜与她们说笑一会儿,又说等过年时候,她会在宫中再办诗社。   接着又说些京中的奇人异事,说得热闹,一时扫去了元令霜刚才的不快。   贺道亨去把三公主带回到了郑贵妃身边。   趁着郑贵妃更衣的时候,她的大宫女金蕊悄悄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她。   郑贵妃听了不由气得眼前发晕,她真是把这个女儿惯坏了,宠得无法无天。   只是皇上这会儿还在做寿,她不好发作。   等到了进奉寿礼的时候,元令霜献上的吉祥星图,皇上看了大为喜悦,又是一番赏赐。   郑贵妃脸上只能绷着假笑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上,皇上喝醉了酒回寝宫躺下休息了,郑贵妃才把三公主叫到面前,问她为何要推四公主。   “你平日整治些宫女也就罢了,整治老四做什么?老四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在你父皇生辰时闹这一出?”   三公主难得见郑贵妃这么生气,她说:“父皇平日瞧都不瞧四妹妹一眼的,今日万寿节这样的好日子,竟当着众人的面说册封公主的事。当年我册封公主时都没有这样的风光。”   “她凭什么?再说了,我也没真伤到她。”   郑贵妃听明白了,这女儿竟是随了她,见不得皇帝对别人更好,要的就是顶尖的宠爱。   她叹了一口气,其实在宫里斗了这么多年,就算当年斗赢了周皇后又如何。她看得清楚,皇帝心底里最想要的就是儿子。   只有皇子,才会有真正顶尖的待遇。   宝儿因为是她的女儿,多得了些宠爱,已经是难得。想要把其他姐妹都踩在脚下,怎么可能。   几个公主年纪都渐渐大了,皇帝肯定有自己的盘算。   她把三公主拉到自己身边,难得语重心长:“老四越不过你去。你有母亲,有舅舅,有姨娘,都能为你撑腰。老四拿什么跟你比?但你也要记住,不可再任性,父皇虽然宠爱你,但规矩还是要讲的。”   “今天这样的好日子,若真闹到皇上面前去,谁都讨不了好。幸亏三郎处置得当。”   今天这事里,郑贵妃对贺道亨很是满意,又夸了几句。   三公主见母亲不再生气,又撒娇道:“母亲这样喜欢三郎,让他做母亲的儿子好了。”   郑贵妃笑着拧了她一下:“又在胡说。”   三公主这时候才后知后觉:“二姐不会再告我的状吧?”   郑贵妃哼了一声:“放心,这事已经过去了,她再提皇上只会怪她不知趣。”   过了两日,郑静姝也知道了这事。她把贺三郎叫到面前,好好夸奖了一番。   贺道亨听得面红耳赤,其实他当日分不清心中是为谁更多。   到底是为了不让三公主受责罚,还是为了不让二公主和郑贵妃起冲突,他说不好。   只能沉默着接受了母亲的夸赞。   到了过年时候,元令霜应承诺,在仙居馆又开了一场诗社。   除了宫中公主,内文学馆女官,还请了些家世出众的未婚女郎。   正月初八日,初九日,连开两天诗社。   第一天题目梅花。元令霜最喜欢杜颖儿的诗,给她赐了酒,又与她多聊了几句。   杜颖儿与元令霜说道:“前些日子,宁远开国侯从南边回来了,连带着一双儿女也都回京了。他家女儿极是灵秀,公主若要寻女官,要不要见见她?”   元令霜知道宁远侯。   其实当年也是被皇帝贬斥的,只不过他勋位高,母亲是郡主,有宗室血脉在身,所以皇帝只是将他贬去湘楚一带为官。   趁着这次恩赦,也算是苦尽甘来,回京重振门楣。   一个在外地养了十年,好不容易回京的女孩儿。元令霜怎么会不想见见呢。   她笑着说:“明日你带她进宫来,我先瞧瞧她再说。”   这天晚上,元令霜靠在灯下翻看自己给皇帝编纂的那本新书。   保母安娘在室内另一头整理明日要穿的衣服,大家各做各的事,静谧安闲。   李菱歌轻轻走过来,元令霜合上书,笑了笑:“我正要同你说话。早几个月就说要再找个女官了,没想到到现在都没挑到好的,也是辛苦你了。”   李菱歌说:“要做公主的女官,住在仙居馆里,这样的人必须仔细挑选。”   到了第二日,杜颖儿果然把宁远侯女儿带了来。   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正好。   虽然在外多年,但说话并没有什么口音,在宫中也知礼,不比京中的贵女差。   元令霜一见就很喜欢,并不只问她学问,还问她湘楚一带风土人情。   她都答得面面俱到。   元令霜心想,宁远侯家教严谨,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 第94章怀信疏兰:我看你该是沧海桑田   诗社第二日的题目是雪。   众人很快做完了第一首诗,放在一起品评。   元令霜一首首看过去,看到宁远侯女儿的诗时特意仔细欣赏。   她这一看,旁边也有人瞧出了错处,出声提醒。   “徐娘子,这诗里应当改一个字。”   原来这诗中有一句“冰霜皓质洁,不似雪轻盈”,霜字正是公主名讳。   杜颖儿在徐疏兰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徐疏兰连忙向元令霜屈膝行礼:“是我冲撞了公主。”   元令霜道:“不知者无罪。”   徐疏兰刚刚回京不久,对宫中许多事情并不熟悉。她今日铆足了劲,想表现一番,没想到第一首诗就出错,心中不由懊恼。   幸好后面都没出什么差错。   诗社散场时,元令霜又与徐疏兰问了几句话,才放她回去了。   李菱歌代元令霜送这些贵女出宫。   送杜颖儿时,她与颖儿亲热说话:“公主常常念你,你要常来宫中玩才好。”   杜颖儿挽着她的胳膊笑道:“公主虽然念我,却不要我做她的女官。”   李菱歌说:“你这没良心的,谁不知道你是杜相的掌上明珠,又有婚约在身。公主都舍不得要你进宫受委屈。”   杜颖儿忙说:“我自然明白公主的用心,只是恨自己不能罢了。”   李菱歌便问她:“所以你把徐娘子荐给公主,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   杜颖儿说:“并没有的事,她很乐意。瞧你这样,是不是怕人家来了,把你在公主面前挤下去?”   两人又说笑一会儿才散。   李菱歌回去之后,把这些话都禀给元令霜。   “据颖儿说,是徐疏兰主动问起的。她问颖儿宫中几位公主是否要选伴读,她愿意进宫。杜家与徐家是故旧,所以她想帮一把徐娘子。”   元令霜点点头,说:“既然她愿意,那过几日再叫她进宫来看看。”   宁远侯刚回京,女儿就急切想进宫做女官。   也许是想给自己谋个好出路,也许是想成为家族助力。   今日看徐疏兰的言行举止,显然教养极好。宁远侯并没有因为被贬斥,就疏忽女儿。   李菱歌直言:“我瞧着徐疏兰并不适宜。”   元令霜还是第一次听她如此直接反对。   “为何?我看她样样出色,家世也好。宁远侯在京中故旧不少,若能收服了,将来也有好处。”   李菱歌说:“就是因为如此样样都好,像是直奔着公主来的。”   “若她只是图名声还罢了,若她是为了在仙居馆中打探消息,与外人结交。也不无可能。”   元令霜笑了笑:“既然她如此急切,当然要再看看了。宁远侯也算是个人物,一口回绝了太不给面子。”   徐疏兰回到家中,把在宫中诗社的事情告诉了母亲,说了一会儿话,问起自家兄长。   “阿兄怎么不来一起用晚食?”   她母亲卢氏道:“你阿爷阿兄今日一起去贺家走动”   卢氏又叹了口气:“如今见一次贺相不容易。”   徐疏兰劝慰母亲:“母亲勿忧,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再说了,贺伯伯与父亲当年交好,必不会有意怠慢。”   贺府这边,贺衍在家中设宴款待宁远侯父子。   宴罢,他邀老友去手谈一局。   宁远侯徐师尧跟着贺衍走进他的书房。   只见书房宽大的书桌上铺满了书,后面整面墙的书架,一格格架子中堆满了卷宗。另一边高立着一只大柜子,上面每一层抽屉都上了锁。   管中窥豹,可见这位帝国宰相平日有多繁忙。   徐师尧不禁感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此算来,我看你该是沧海桑田。”   当初他被贬时,贺衍还在兵部做事。   贺衍笑道:“如此消沉,可不像你。你这次回京,我盼着你大展身手。”   他在灯下摆开棋盘,与徐师尧一边对弈一边闲聊。   这么多年没见,头一次重逢,两人都先说说家中事务。   徐师尧夸贺衍几个孩子都教养好。长子贺道臻不用提,如今连三郎前阵子也在青州立功。子嗣都争气,便是家族兴旺该有的样子。   贺衍谦逊道:“不过如此。我瞧着都不如怀信。”   徐怀信就是宁远侯的嫡子,今年十七岁。   徐师尧摇头:“怀信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他身体弱,将来是走不成武将这条路了。”   贺衍关切道:“是什么病症?若有什么寻不到的药,直管与我说。”   徐师尧说:“小毛小病不断,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好。他妹妹还更让我放心些。”   两人说过家事,又说些湘江一带的情况,慢慢浅聊些朝堂之事。   徐怀信正与贺家几位兄弟叙旧。   不过当年他离开京中时,也才七岁而已,最记得的就是贺道臻。   他与贺家其他兄弟一样,只管叫贺道臻“大哥”,很是亲切。   “当年大哥还送我一套文房四宝做饯别礼,我带在身边用了很久。”   贺道臻想起当年事,笑道:“你那时候还小,我还当你不喜欢,心里过意不去,难过了好些天。”   大家聊了许久,之后又约定有空一起游玩。   宁远侯父子走后,贺衍吩咐下人去库房取两根品相上好的山参,次日送去宁远侯府。   他告诉贺道臻:“宁远侯提到怀信身体不好,这些送去给他养身子。”   贺道臻想到席上徐怀信确实没有怎么喝酒,不过除了身形看起来单薄些,其他倒看不出什么。   过了两日,宁远侯府那边送来了回礼,有侯爷的手书信致谢。   两家很快如当年一般走动起来。   正月十三的时候,元令霜出宫去淳安府上探望。淳安这次生产元气大伤,过了两个多月才算缓过来。   虽然身体养好了些,但淳安还是气力不足,只能在府中走动,不能外出看灯。   姐妹俩说话时候,奶娘把小女孩抱过来给她们看。   元令霜轻轻抚了抚婴儿柔嫩的小脸:“可取名字了?”   淳安柔声说:“苓儿。有苓。”   元令霜明白了,这是取自诗经的名字。山有榛,隰有苓。这是一首情诗,诗里全是女子对一个英俊男子的爱慕。   淳安千辛万苦生下这个孩子,全是因为爱韩峻。   元令霜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有淳安能让她这样无言。   看孩子这样可爱,姐姐这样欢喜,她也说不出扫兴的话,只能说:“有苓,挺好听的名字。”   元令霜陪了她半日,又逗十五郎玩了会。   淳安催她:“你自去看灯去,不用老陪我。”   元令霜这才从公主府离开,这时候是下午,她一时不想立刻回宫。   正月十三虽然不是看灯的正日子,但已开始上灯,曲江周围陆续布置起来。   她看着外面的热闹,忽然来了兴致,叫上宫女太监,换了辆牛车,去往曲江附近看看。   公主临时改变行程,几个大宫女和太监立刻动起来。因为一到晚上曲江边到处都是挤着看傩舞的人,他们得安排好,寻个好地方,既不能挤到公主,又不能看不风景。   元令霜吩咐她们:“不用麻烦,到芙蓉楼上去。”   紫黄很快在芙蓉楼上布置好一个房间,元令霜一个人靠在栏杆边看楼下风景,心中宁静。   不一会儿天色擦黑,街面上的傩舞和灯火在如棋盘般的坊间亮起,看着十分有趣。   元令霜看着看着就入了迷。她从小就这样,偶尔会如入定一般,什么都不想,回过神来时却好像已经把事情在心中都过了一遍。   她正这样入神时候,忽然在街面上看到宁远侯家的徐疏兰。   她还以为自己是想得太入神,以至于看错人了,再仔细一看,还真是徐疏兰。   徐疏兰正站在一个灯谜架子前,似乎在猜灯谜。   元令霜笑着叫菱歌过来看:“你瞧那是谁?既然这样巧,那就请她上来说说话。”   菱歌领命而去,下楼去找徐疏兰。   过了一会儿,菱歌将徐疏兰领上了楼。   “公主,没想到竟在这里能与公主偶遇,特来请安。”   徐疏兰恭敬见礼。   元令霜请她坐下说话,问她猜的灯谜,又问她莫非是一个人来看灯?   徐疏兰脸上露出为难神色:“我与家兄一起来看灯,家兄还约了别人,这会儿正在等人。”   元令霜不拘泥这些,她说:“那就请他们都上来,此处甚是宽敞。”   徐疏兰应是,她亲自去请兄长上来。   不一会儿,徐怀信和贺道臻一起上来。他们刚刚才知道原来是公主召了徐疏兰说话。   两人一齐入内,元令霜觉得眼前一亮。   她之前只觉得贺道臻好看,今日看来徐疏兰的哥哥并不差,却有一种翡翠兰苕之美。可贺道臻站在他身边,并未被压制,反而因为他的气质,连带着徐怀信都不显文弱。   见过礼之后,元令霜给他们赐座。   贺道臻不肯坐,只是站在一边。   元令霜笑着看他一眼,只与徐家兄妹说话,问他们回京之后安排如何,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第95章浊世佳公子:公主不可为色相所迷   元令霜看贺道臻如此,知道他是想表明徐家是外来的客人,徐家人说什么都与他无关。   但这也未免太谨慎了,其实不必如此。徐家在外十年才刚回来,她不会以为贺家与徐家关系紧密亲如一家。   她先不管贺道臻,只与徐家兄妹说话。   前几日在宫中见过徐疏兰一次,今日在宫外又是夜晚,元令霜看她装扮,比上次轻松随意些,却更可喜,难怪杜颖儿夸她灵秀。   徐怀信容貌与妹妹有几分相似,只是眼睛不太像,另有一番情致。   谈到在楚地的生活,徐怀信并不忌讳,说起来也是兴致勃勃,并不当远离京城是什么耻辱不堪提的往事。   元令霜正欣赏这样的态度。   与徐家兄妹说了会儿话,元令霜又道:“我原本一个人,去坊间看灯没意思。既然遇上了,多几个人一起去看灯才热闹好玩。”   她邀请徐疏兰,徐怀信一起看灯,又招呼贺道臻:“贺将军也请一起来吧。”   众人一起下楼去。   元令霜走过徐怀信身边时,察觉到他身上有淡淡的药草味,与沉香气合在一起,风流暗生,也是她喜欢的气味。   到了街面上,贺道臻不得不集中精神专心护卫,幸好他本来带了两个侍从,再加上公主带的太监,人手算勉强够用。   他今日与徐家兄妹出来看灯,本来只是客套应酬。   谁承想会被公主撞见,他担心公主误会。若是被公主误会两家在撮合他和徐疏兰,那就不好。   所以他才特意与徐家兄妹拉开距离。   只是公主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这个晚上也多是与徐家兄妹说话。   反而显得他多此一举了。   贺道臻心中自嘲,想来他与公主并不相熟,只不过几面之缘。他这样惺惺作态干什么。莫不是跟贺三郎沾染的坏毛病?真是学好三年,学坏三天。   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他只是观察四方人流,认真护卫。   元令霜在一个灯谜摊前玩了一会儿,很快走到徐怀信兄妹前头去了。   不知不觉间,她与贺道臻走到一起,并肩而行。   贺道臻身上没有明显的香气。这么想来,前几次好像也没有在贺道臻身上闻到熏香。   “贺将军不用香?”她忽然问。   贺道臻这黯淡了大半个晚上的心房里,像有一朵小小的烟火炸开,瞬间明亮。   他说:“休沐时会用,平日不常用。若是出公务,更用不上了。公主为何问这个?”   元令霜笑着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贺将军与常人不同,是浊世佳公子。”   人群忽然像波浪一样涌过来,他们不由靠得更近,肩膀都挨到一起。   贺道臻不得不侧过身,才能在自己和公主之间空出一段小小的距离。华灯就在这方寸之间照亮,公主微微垂头的影子,正好印在他的胸口。四周人声鼎沸,只有她和他不说话。   看完灯之后,徐家兄妹自回家,贺道臻送公主到宫门口。   元令霜特意撩起车帘:“今日辛苦将军了。”   贺道臻行礼道:“公主平安为重。”   回宫之后,元令霜叫宫人将今日买的几只灯笼都取来,挂在廊下。   她还在想着今晚的事,这样只有几个人的游玩,比一大堆人出行更轻松自在。   李菱歌瞧出公主脚步轻快得像要跳起来,与往常很不一样。   “公主,”她走过去,帮公主调着那些灯的位置,“今日看徐家兄妹如何?”   元令霜也许因为开心,脸颊上有薄薄一层绯色。   她笑着说:“在宫中这几年,也难得见到这样雅致的人物。”   李菱歌一时不知道公主说的是徐疏兰还是徐怀信。   她心中暗道不好,以前总以为公主对男女之事不开窍,难道如今突然开窍,却是对一个离京十年,摸不清底细的男子?   她直接问道:“公主评的是徐娘子,还是徐公子?”   元令霜叫她入内室说话。   “这兄二人难道不出色么?”   李菱歌轻声说:“公主不可为色相所迷。”   元令霜笑起来:“好菱歌,想哪里去了?”   她今晚确实愉快,也确实欣赏徐怀信,但要说她被色相所迷,那可太冤枉她了。   她对菱歌说:“徐家兄妹其实大体不错,但他们都是很有自己主张的人。”   她上午去看淳安时,也跟淳安问了当年宁远侯的事。   淳安虽不知道宁远侯被贬斥的详情,但知道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官声好,又因为出身高贵从不阿谀,与皇帝有分歧也不低头,难免为皇帝不喜。   这样的人养出的孩子,品行想来不会差,但仗着身份性格太直并不适合进宫。   元令霜与李菱歌说完这些,又问道:“之前桐叶说的那个爱打听消息的宫女,叫什么珍珠的,还在她手下吗?”   李菱歌说:“还在,一直养着她。”   元令霜说:“装作不经意漏点消息给她听见,就说仙居馆这边想要徐疏兰做女官,说我觉得宁远侯将来对周家表哥出仕会有助力。”   三公主一向是觉得什么好都要抢的。   李菱歌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去找桐叶安排。   还有一层意思,元令霜没有与李菱歌说。   像宁远侯这样的人,一定做事目的明确。元令霜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把徐家的人放在自己身边太近,显然不安全。   到了正月十五,宫中赏灯的正日子,御苑中挂满了灯。   宫外命妇也有进宫看灯的,其中就有宁远侯夫人卢氏,她带着徐疏兰一起来看灯。   郑贵妃那边派人将宁远侯夫人请到面前说话。   她要当着皇帝的面,把徐疏兰弄来永晖宫当女官。   宁远侯的事她知道,与贺家是故旧。徐疏兰出身高贵,弄过来合适。   再说了,就算把徐疏兰抢过来,什么都不做,只是放在永晖宫里她都不在乎,只要能恶心元令霜就行。   此时宁远侯夫人卢氏带着女儿,规规矩矩给皇上和郑贵妃行过礼。   皇上已经将多年前的一点恩怨放下了。   卢夫人年轻时是京中出名的美人,如今瞧着老了不少,皇帝不由觉得她可怜。   “回京之后,可有什么事想求恩典的?”他既可以让一个人瞬间万劫不复,也能让一个人如愿以偿狂喜万分。   这会儿他起了怜悯心,就会乐意赏赐。   卢夫人立刻说:“妾确实有一事想求圣上恩典,是为妾的女儿。她听说仙居馆清宁公主在寻伴读,想进宫侍奉公主。”   郑贵妃脸上笑容淡了下去,她没想到卢氏抢先开口,点明要做元令霜的女官。   皇上看着卢氏,又看了看徐疏兰,很快下旨:“命徐氏女为清宁公主伴读,入宫陪伴。”   郑贵妃本来并没有很想要徐疏兰,三公主也并不缺伴读,这么一闹,却叫她很不爽快。   仙居馆那边很快也收到旨意,众人都是吃惊。   元令霜很快平静下来,叫紫黄先去给徐疏兰准备好房间。以后她就是仙居馆女官了。   李菱歌忧心道:“没想到这家人看着文气,做事竟是如此直接,说不好听就是粗暴。”   元令霜笑了笑:“人家达成目的了不是么?既然来了,那也无妨。这也算一种既来之,则安之。”   徐家这一出动作,贺家也很快知道。   在贺衍看来,女儿不能与儿子相比,做公主伴读不算大事,但徐师尧这样做,还是不够给贺家面子。   在下一次见面时,他就状若无意般,随意提了一句:“听说疏兰要进宫做二公主的伴读了?”   徐师尧大方承认。   贺衍说道:“既然想进宫,那何不去永晖宫郑贵妃那里。我们家夫人带过去就行。”   徐师尧笑了笑,说:“我们是认识多少年的老友了?当年我们少过想法相左的时候么?”   贺衍这才想起来,确实多年以前,徐师尧就劝过他,不要与郑家走太近绑太紧,不要用手中的权力捧大郑家。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徐师尧一点儿没变。   贺衍于是不再提这一茬,随他去了。   不过是一个公主和伴读,能闹出什么事呢。 第96章仪仗:他起了警觉心   正月二十日,皇帝起复宁远侯徐师尧,授官职御史中丞。   同一天徐疏兰到仙居馆来给公主磕头。   元令霜扶她起来,温声道:“徐姐姐免礼,今后就在仙居馆中陪我安心读书。”   又指着紫黄和李菱歌给她认人。   “她们一直跟在我身边的,陪伴多年。我读书的习性她们都清楚,若有什么不知道,直问她们便是。”   “仙居馆的女官除了本宫事务,还要协助我料理些后宫事务。你才刚来,这些先不着急,等以后熟悉了再说。”   元令霜简单交代了几句,就让紫黄带着徐疏兰去仙居馆各处看看,先安顿下来。   等徐疏兰退下,李菱歌问道:“既然来了,也不能让她什么都不做。”   她请元令霜示下,该给徐疏兰安排什么事做。   元令霜说:“先让她陪我上课,另外房婆婆那里一直跟我要人。我看徐疏兰聪慧,就让她先去给房婆婆打下手。”   房婆婆就是云无圣推荐给她的观星并算术老师,已有五六十岁。   她擅长算术,钦天监都知道宫里有她这号人物。   元令霜每隔几日跟她上一次课。   房婆婆一直想多教几个人,这样既可以陪着公主学,将来遇上大事,还可以多几个人用。   可惜愿意跟着她学的人不多,身边几个小宫女只是照顾她起居,不乐意学算术。   元令霜想,徐疏兰刚来,正好用这个试试她的心性。   若是她能沉下心来,那还可以继续看看。若她推诿不服,那就另行处置。   紫黄带徐疏兰看了她的住处,地方幽静,一个单独房间,有两名小宫女伺候她起居。   这时候李菱歌过来,紫黄冲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开让她与徐疏兰说话。   徐疏兰看在眼里,只觉得她们默契,不愧是跟在公主身边多年的。   “徐娘子,仙居馆规矩并不多,最紧要一条就是心中要把公主放第一,凡事以公主为先。”   徐疏兰说:“这是自然。”   李菱歌看着她的眼睛:“还望徐娘子说到做到。”   又交代几句,李菱歌才离开。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笑道:“对了,听说宁远侯高升,还未恭喜徐娘子。娘子若是在宫中玩一圈,回去侍奉高堂,公主一定也会乐见其成。”   徐疏兰没有回嘴。   她知道公主从小在洛州长大,身边得力的宫女都是从洛州带来的。   她这个外来的突然闯入,她们看她不顺眼,她能预料到。   眼下只有做好公主交代的事,才能谈以后。   徐家才回京不久,徐师尧就重回朝堂,徐家女儿入宫为女官,一时间风光无两。   皇上这样重用徐家,让朝中许多人心里打鼓。   只觉得这朝堂上的风是一阵一阵的,十几年前那批人原来皇帝都记在心里,并没有彻底忘记。   到了二月初,洛州那边忽然来了个消息,说长昌公主不大好,估计就在这几日。   元令霜也收到了养母齐王妃的信,信中说得详细。   长昌公主年前感染风寒,之后一直养病,起初汤药还有用,后来越来越不好。过完年后,不过是拖日子罢了。   元令霜立刻拿着养母的信去找皇帝。   皇帝听完元令霜的禀报,心中也不太好受。   “这样的大事,宫中是该派个人去。”   若他有皇子,这时候该叫皇子去。不过元令霜做过齐王妃的养女,得过长昌公主的照拂,派她去也合适。   元令霜说:“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皇帝点点头:“你有好几年没回洛州了,这次去方算全了孝心。”   元令霜垂头应是。   “当年在洛州,长昌公主常常对我说,要我即便身在洛州,也要时时感念父皇,不要忘记孝顺父皇。”   “长昌公主常教我,父皇是天下的君父,辛劳苦衷太多。身为子女臣民,万不可有任何一丝怨怼。”   皇帝听得眼眶一热。   长昌公主这个姑姑,他是真的有感情。当年继位,姑姑助过他,后来也一直为他考虑。   他长叹一声,说道:“到洛州之后,你代朕好好祭奠。”   元令霜听到“代朕”二字,这才感觉稳妥。   厘清名义最重要。   她去洛州祭奠,到底是她个人去祭奠,还是代皇帝祭奠,她要皇上说清楚。   从春和书斋出来,元令霜回到仙居馆,立刻叫李菱歌带个信去白家。   然后她召集紫黄和女官大宫女,宣布马上要准备动身回洛州的事。   “最快就在这两日,要把带的箱笼都准备好。”   “紫黄你留下守仙居馆,我不在期间,任何人不许进我书房。”   “我不在期间,仙居馆不得留食留宿其他宫宫人。”   她一口气说完命令,巡视一圈:“都听明白了吗?”   紫黄领着众人回答:“公主放心。”   其他人都习惯了公主的处事方式,徐疏兰才来十几天,还是第一遇上大事。   她在心中不由折服。原来杜颖儿夸清宁公主是"英明果断"并不是夸大。   她越发觉得自己来对了。   紫黄又问:“公主要带哪些人回洛州?”   元令霜知道她其实想问的是,要不要带徐疏兰。   元令霜点了几个名字,她看了一眼徐疏兰:“徐娘子也去。”   定下来一批人守家,一批人跟随去洛州,仙居馆很快忙碌起来。   到下晚时候,李菱歌从宫外回来,她把元令霜的话带给了白六郎。   到第二天,礼部就给皇上建言,长昌公主地位尊崇,深得先皇和皇帝信赖爱重,既然公主是代皇上出行祭奠,为表隆重,这次出行,应该增加公主仪仗,仪比亲王。   皇上爽快给了。   皇帝的四位公主,只有淳安在大婚时得到了超规格的仪仗,但也没到仪比亲王的程度。   这是本朝第一次。   贺衍本想阻止,但这事办得很急,皇帝直接下旨给礼部,公主赶着去洛州。他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贺衍在心中记了一笔。   他没想到这个公主,比他想的更能伸手。   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就敢要比肩亲王的仪仗。   他之前听郑静姝议论过,说这个清宁公主如何工于心计。那时候他还不当回事。   一个公主而已,再工于心计,也就在后宫里打转。   但是这次仪比亲王事件,终于让他起了警觉心。   要么是这个女孩厚颜无耻,要么她身后有人教她。   若是有人在背后怂恿公主,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第97章他忘了:洛州大族都在的大场合   元令霜出发洛州前,皇帝又见了她一次。   除了与前日一样交代祭奠事宜之外,皇帝又说:“此去洛州,你可以多陪齐王妃几日,等事情都料理妥当再回来。”   元令霜本就有此意,这下不用再另开口请旨了。   皇帝又说:“除此之外,另有两件事。一件事是可以留意些洛州的民情民风,第二是顺便看看,城中有没有医术好的奇人,只要有真本事,都可以荐来。”   这听起来是两件事,其实紧要的是第二件。   元令霜垂头应下,柔声说:“儿臣担心民间医工鱼龙混杂。父皇的身体,还是太医署的太医最清楚。”   皇帝轻轻咳嗽一声,他有些话不好对女儿说。   太医署的太医治病一向是以稳妥为宗旨。   他想要的不仅是治疗头疼这些老毛病,他想要调理身体生一个儿子。   他想试试民间的偏方。   皇帝说:“你寻着便是。到了宫中,不管用什么药,总要太医署验过朕才会用。”   元令霜领旨,行礼,退下。   她一从春和书斋出来,脚步就越来越快。   紫黄瞧她脸色不对,连忙跟上去:“公主,公主。”   她一边快走跟上,一边小声叫着。   元令霜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紫黄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一口气走到无人地方,元令霜才停下来。   紫黄看她脸色很白,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像掉了魂似的。   元令霜不知看向何处,喃喃说道:“他忘了”   紫黄奇怪:“谁忘了?”   元令霜闭口不言,不再说话。   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秘密,她还要守下去。   当年她才三岁,皇帝听信一个道人的话,逼母后放一碗血治郑贵妃的病。   那时候皇帝想过要太医署查验方子吗?   皇帝定然不记得当时她也在场,或是以为她三岁不记事。   他已经当这事过去了,所以才能毫无芥蒂地要她去寻医工。   元令霜在心中冷笑。   这么迷信偏方,她真怕皇帝死太快。那可对她不利。   紫黄用帕子为公主擦了擦脸,问:“公主方才是怎么了?吓我一跳。”   元令霜恢复了神色:“心中想着长昌公主,着急赶去洛州罢了。”   紫黄便不再问。   很快元令霜从京中出发,仪仗浩浩荡荡一路向洛州而去。   玉京天下第一大城,洛州亦是繁华古城。连接两城的官道,每日来往商客络绎不绝。   所有人都看到了清宁公主的仪仗。   她就是要百姓们看到议论,宣扬出去。虽然只是临时一次比肩亲王的仪仗,也是一种权势的体现。   还有两天快到洛州城时,前面有人传信过来,说长昌公主已仙逝。   于是元令霜加快速度,赶到洛州。公主府早知她要来,已经做好准备,早派人在城门迎接。   进城之后,元令霜直接去公主府,代天子吊唁,献上祭品,宣读圣旨,给长昌公主追赠封号。   一整套仪式下来,众人都肃穆恭敬。   做完这一套仪式,元令霜便回官驿休息。   到第二天,元令霜才以个人身份回公主府见到齐王妃。   齐王妃已有三年没有见到元令霜,今日才算真正近身仔细看她。   “阿母。”元令霜跪下向她行礼。   “霜儿。”齐王妃一把抱住她。她一身缟素,眼睛哭得通红,这会儿看到养女,心里既欣慰又伤感,又忍不住落泪。   元令霜陪她坐下,齐王妃拉着她的手,一时有太多话要说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三年来虽然一直在通信,但毕竟不得相见,通信不过是聊以慰藉。   “霜儿长大了,生得更好了,”齐王妃感慨,“看到你把自己照顾得好,我就放心了。”   齐王妃都不用问她过得好不好,能用这么大的仪仗,代天子出行,怎么看都是得圣心。   连带着齐王和齐王妃都觉得脸上有光。   元令霜又问了些长昌公主的事,安慰了齐王妃,又说自己会在洛州多住几日。   齐王妃心中宽慰,一时又忍不住落泪。   之后几日,京中世家大族陆续派人来吊唁。   贺家派来的人是贺道亨,他神色恭谨,进退有礼,众人都看在眼里,都暗赞不愧是宰相爱子,不给贺家抹黑。   不少年轻公子趁机与贺道亨见礼结交。   这是洛州大族都在的大场合,少不得人情世故。   元令霜坐在祭棚里,看着贺道亨与众人寒暄,心中忽然想起贺道臻。   这些人觉得贺三郎出色,不过是因为没有见过贺道臻。   她想,贺家真是有意思,那么出众的老大不放出来应酬。   这样大场合,在场的世家公子,许多都是将来的宗子,或是一支的当家人。贺家却只派三郎来。   难道贺衍会想废长立幼么?   此念头一生,元令霜也不由好好琢磨起来。   贺三郎其实早看到了清宁公主,只是这样的场合,他只能与李家人先寒暄。   等好不容易都应付完了,贺三郎才过来给齐王妃和清宁公主见礼。   只是这场合到底不好说什么,清宁公主脸上也是淡淡的。贺三郎只是说些客套话,便退了出去。   宁远侯徐家来的自然是宁远侯的嫡子徐怀信。   元令霜看到他想,这才是世家的应有之义。   她侧过头对身后的徐疏兰说:“你兄长来了,你要不要去同他说话?”   徐疏兰回绝了:“谢公主。我只想专心伺候公主,兄长代徐家来的,各司其事便好。”   元令霜便看徐怀信,他身形很薄,穿素色的袍子更显清瘦。他仿佛不知道公主和妹妹就在旁边祭棚一样,从她们面前匆匆而过。   之后几日,元令霜都在官驿住着。陪她一起来的元学义暂时回了齐王府,帮助齐王料理些家事。   她又给李菱歌放了几天假,让她回李家住几日。   长昌公主是元学义的外祖母,是李菱歌的亲祖母。尤其是李菱歌,在宫中做女官,还有机会能回来给祖母料理后事,族中不少人都夸她在公主面前得脸。   之后又在洛州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元令霜确实派人去街面上打探了些消息,听到几件有趣的事。   这些趣事里大多是些市井逸闻,不值一提。   唯有一件事情,让元令霜不由注意,只怕皇帝听了不会喜欢。 第98章舅舅:到底为何失宠于圣上   宫女们从洛州坊间搜集了几种传奇话本,都是如今卖得正好,洛州读书人都看的。   除了些莺莺燕燕的风月故事,还有些讲因果报应的鬼故事。   其中一个鬼故事引起了元令霜的注意。   这个鬼故事情节并不复杂。   说一个书生在赶考途中住在一座破庙里。晚上在庙中睡觉入梦,遇到一个青面人,自称天界使者。   青面人说二三十年前,天界发生一桩冤案,天宫中的东海王被小鬼陷害,蒙冤而死。   后来东海王魂魄飘荡在天界,与天帝相见,诉说冤屈。天帝与东海王重归于好,但因为东海王身死时骸骨失散在人间,以致不能重归神位。   如今使者来到人间就是为了寻回东海王骸骨。   书生醒来之后,按照梦中使者的提示,果然在破庙中寻得一副骨头。书生不敢不敬,连忙花钱好生安葬。   第二天书生又做一梦,在梦中得使者道谢,之后果然高中。故事到此结束。   乍一看,这不过是个劝人行善事积德的小故事。   但里面细节却不得不让人多想。比如故事里描述的天宫与皇宫一样。还有书生问使者为何天宫也会有小鬼陷害,使者说,命运无常,天宫也不能避免。   元令霜看完这个故事,立刻想到当年的废太子逆案。   二三十年前,时间也差不多。   当年废太子被先皇厌弃,死于牢狱中。   故事里东海王被小鬼陷害,神魂不能归位。   当年废太子一案,牵连众多。元令霜读那段时间的公文,经常能看到有官员牵涉其中。   但最奇怪的是,废太子逆案持续的时间长,结束却很潦草。   废太子死后,曾有官员想为太子平反,皇祖父不允,但只是给这些人贬官,并没有严厉处置。之后便没了后文。   东海王这个传奇里,像给废太子的故事幻想补充出一个好结局。父子两人在天上相见,废太子沉冤得雪。   民间向来爱议论皇家秘闻,如今出现这样的故事,怎么看都像是在为当年的废太子喊冤。   如今洛州有这样的话本,坊间也有流言。更像是有人有心煽动。   煽动的目的并不难猜。   废太子的后代如今虽然都是平民,但名字并未从族谱中除去。   是啊,元熙,元载是皇帝的侄子。那当年废太子的儿子,就不是皇帝的侄子了吗?   既然皇帝还没有立嗣子,那谁都可以来争。   离开洛州前一夜,元令霜又去了齐王府,特意与齐王妃拜别。   齐王妃如今重孝在身,这些天忙于丧事。虽然养女回来,却不能好好相聚。   临到元令霜要回京了,母女俩才有一晚上时间好好说说话。   齐王妃拿出一只匣子给元令霜。   “这是老人临走前特意留给你的,你收好了。”   元令霜打开匣子,只见里面是一幅先皇墨宝,画的是曲江柳色,画上还有先皇亲笔题诗。   “其他先皇墨宝,都随葬了。只有这一幅特意留给你。”   元令霜心中感动,知道这是长昌公主对她的厚望,是要她永远记住自己是元氏公主。   元令霜便趁势问起那个民间流传的传奇故事东海王。   “阿母可知道这个故事传了多久了?可有人议论其中影射?”   齐王妃轻声说:“去年下半年就有人在说了。京中我看也快了。稍微有心的人,都会想到当年的废太子案。”   “其实当年废太子身死不久,就有传言说是冤案。只是后来渐渐平息下去了。”   “如今流言又卷土重来罢了。”   皇帝无子,又迟迟不择立嗣子。自然就会有各种流言。   齐王妃拉住元令霜的手,慎重叮嘱她:“这件事,你听阿母的,不要禀给皇上。该知道的时候皇上自会知道。你不要去触这个霉头。”   元令霜乖巧点头:“女儿记下了。”   从洛州出发两日,到郊外官驿时,元令霜停下休息。   洛州郊外官驿距离行宫不远,风景秀美。   元令霜傍晚时候带一行人走到官驿外的小山坡上观景,此时正是春天,傍晚夕阳也不会叫人惆怅。   从高处远眺,能看见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正携美而游,此刻骑在马上慢悠悠回山中别业。   元令霜在心中算着时间,想着自己等的人这时候也该快到了。   忽然就见一队人马驾着马车向官驿而去,前面骑马的几个人中,元令霜看身形认了出来。   正是周谨年。   自从去年冬天周谨年赶去岭南接父母,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多。   前段时间她收到周谨年的信,回程顺利,下一程就到洛州。于是她派人带信给周谨年,约好在洛州官驿见。   不一会儿,周谨年爬上山坡。元令霜远远看见他,两人久别重逢,不由相视而笑。   这几个月的路程,周谨年看着风尘仆仆,却比之前褪去了些书生气,看着更英气了。换身衣服,说是小将军也可信。   “公主安好。”他半跪行礼。这样慎重行大礼,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没有公主在宫中得宠,皇帝这次不会赦免周家。   元令霜扶他起来:“表哥辛苦了。”   她问他这一路可否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事。   周谨年说:“除了一开始出岭南道的时候被层层盘问,其他都还好。”   岭南道正是韩峻父亲韩将军的治下,那里流犯众多。严查放人手续,也是应当。   周谨年又说:“多亏了姜家兄弟,一路上挡了不少地头蛇。”   元令霜这才看他身后两名侍卫。   “你们就是姜兴贤,姜兴德?我听严钦若说你俩是双生子,果然生得一模一样。谁是兄长,谁是弟弟?”   姜氏兄弟是被严钦若举荐才得了这个任务,早就听严钦若说清宁公主风度高贵却礼贤下士。   没想到公主竟然能记得他俩的名字,不由心中激动。   姜兴贤上前道:“回殿下,我是哥哥姜兴贤,旁边是弟弟姜兴德。”   元令霜命身边的宫女取出一匣银锭,赏赐给姜家兄弟。   姜兴贤连忙跪下辞谢:“周公子已经给过赏赐,卑官不敢再收。”   元令霜说:“周公子赏赐是周公子的,这是我给你们的赏赐。”   姜兴贤道:“卑官愿为公主效力,只求将来公主为卑官考评美言几句,卑官就受之不尽了。”   元令霜这才仔细看他的样貌,生得高颧骨,薄唇,一双手蒲扇般大。再看他身形,就知他身手不错。   看起来粗野,倒也不掩饰向上爬的心。   元令霜笑了笑,说:“一码归一码。他日得了机会,定有你们的。这次的赏赐你们直管拿去用。”   姜兴贤这才收下赏赐的银子。   元令霜让其他人退到一边,她与周谨年又单独说了一会儿话。此刻一阵罡风吹过,两人衣袂飘飘,看眼前柳絮乱舞。   此刻在官驿中,周羡夫妇已盥洗一番,换了身衣服,收拾整齐,才与公主相见。   元令霜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这位大舅。不过因为周谨年,她大约能想出大舅的相貌。   只是没想到,周羡在岭南多年,早就熬成了一个黑黑瘦瘦的汉子。脸上皱纹很深,面色憔悴。   谁能想到,这是当年周家清俊傲气的大公子,如今看起来与城郊农夫无异。   难怪周谨年每次说起父母都那么激动。周羡所受的磋磨,一眼可知。   舅母看起来稍好些,但肌肤也比京中贵妇粗糙许多。   “公主殿下。”周羡也半跪行大礼。   元令霜忙上前扶起他:“舅舅快请起,不必做此大礼。”   不管她之前对周家怎么想,此刻看到周羡被折磨成这样,她什么怨气都没有了。   过去的事已无法改变,重要是将来怎么用周家。   见礼之后,元令霜请舅舅舅母坐下说话。   她先问舅舅身体如何,现在吃些什么药调理。   周羡道:“老毛病了。刚到岭南那两年染了瘴气,病得差点死去。后来死里逃生”   他顿了一下,当年与他同一批流放到岭南的人,已经死得不剩几个了。   在岭南听到周皇后死讯时,他差点没熬过去,只觉得万念俱灰,周家全完了。   “幸好如今能回到京中,以后可以慢慢调养。”   元令霜又问回京之后住哪里,她可以为舅舅安排。   周羡连忙说:“京中有一处老宅,地方虽然偏了些,收拾出来还可以住。”   说了些家常事之后,周谨年扶着母亲休息去了。留周羡与公主密谈。   元令霜邀周羡到凉亭中,亭子开阔,能看到周围的人,但听不到他们说话。   元令霜开门见山问周羡:“当年周家和母亲,到底为何失宠于圣上?”   这个问题宫里的那些嬷嬷宫女她们不敢说,也说不清楚。   真正知道内情的,只有周家人。但母亲已经死去,活着的人里只有周羡能为她解惑。   周羡长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当年你母亲刚进宫就是太子妃,那时候圣上才被立为太子。那段时日,你母亲很是得宠。”   “后来圣上登基,你母亲被立为皇后,也得了段时间专宠。”   那段时日美得像一场梦。   “后来你外祖父去世,皇后十分哀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圣上渐渐不满周家。”   元令霜有些没听明白:“就因为母亲为外祖父哀悼?”   周羡说:“想来圣上是不满皇后把周家女儿的身份,放到了皇后身份之前。”   “再者你外祖父才是周家真正的主心骨,我远不如你外祖父。”   说到这里,他有些惭愧。当年他没能看透皇帝的心思,致使周家内外受困。   “后来呢?”元令霜问。   “后来宫中具体的事,我不清楚。但有一件与朝堂有关的事我知道,云家牵扯到一桩旧案,圣上想对云家用重刑,皇后怜悯云家,拦住圣上劝谏。虽然圣上勉强听她的话,赦免了云家的年轻后辈。但这次之后,圣上对她越发冷淡,渐行渐远,之后又有郑贵妃入宫”   郑贵妃入宫之后的事,便不用说了。   一个是矛盾重重已经看腻了的旧人,一个是娇柔媚上的新人。从此皇帝的心偏得不能再偏。   元令霜沉默片刻。她只是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云家的事。   “云无圣做了我好几年老师,却从未提过。”   周羡说:“他没脸提吧。”   他又说:“周家在圣上面前太傲了。我也好,你母亲也好,总以为既然做的事都是对的,就可以问心无愧。其实圣上想要的,并不是这样。”   他看向元令霜:“公主虽然年轻,却比我们看得明白透彻。”   和皇帝硬顶,从来没有好下场。   元令霜说:“之前从楚地回来的宁远侯,圣上已经授他官职。舅舅可想重新入朝为官?”   周羡摇头:“我老了,又多病。以后就专心扶持谨年。”   元令霜说:“您不想再见见圣上吗?”   周羡一怔。他并非胆怯,只是心灰意冷。   元令霜平静说:“我觉得舅舅应当去给圣上谢恩,是圣上赦免了舅舅。至于是否起复,由圣上来决断。”   周羡在岭南苦熬这么多年,被摧残成这样,若不让皇帝亲眼看见,怎么为周家挣到皇帝的怜悯。 第99章贵贱:害怕周家   在官驿停留一晚之后,周家父子一行与公主辞别,出发赶路回京。   他们一行人少,车马行装简单,会比公主仪仗早到京中。周谨年还要赶回去参加今年的科考。   周羡坐在马车中,想起前夜他与公主的长谈,心中仍不能平静。   之前周谨年对着他夸公主,说公主心性不凡,强过许多男子。   他还以为周谨年因为心存偏爱,才故意夸大赞美。   没想到亲眼见过交谈之后,他才明白儿子所言不虚。   周羡暗下决心,当年小妹在宫里,他没有护好。如今公主还在,周家决不能再辜负。   回到京中之后,周羡先去白家好好拜谢一番。   这几年多亏了白家,才能照拂周谨年。去年虽然没有考中,但在京中也算有了些名声。   又过两日是寒食节,皇帝在小朝会之后赐食物给近臣。   赏赐过后,众臣退下,皇帝留下贺衍说话。   贺衍不管在别人面前如何拿大,到了皇帝面前,一向都是恭敬温顺,不敢流露半点不敬。   皇帝与贺衍商量了几句今年科举的事,就见赵谛听匆匆走进来,到皇帝身边轻声禀事。   贺衍只能隐约听见几个词,“来了”,“在外跪侯”。   皇帝对赵谛听点点头:“让他进来。”   又对贺衍说:“你也不用出去,是周羡来谢恩,都是从前认识的,一起见见吧。”   贺衍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安排,但他确实好奇如今周羡什么样了。   饶是他想着周羡应该老了不少,看到一个又黑又瘦又老的人走进来,还是吃了一惊。   贺衍不由看向皇帝,皇帝正盯着周羡,像是震动颇深。   周羡穿着朴素,他一进来看见皇帝就重重跪下,膝行上前:“臣周羡,叩谢吾皇天恩,吾皇千秋万岁。”   他太过激动,带着哭腔,连肩膀都微颤。   贺衍心中不屑。   连装可怜这种低劣的争宠手段都拿来用了,周家从前的傲气呢?   皇帝轻声说:“起来说话。”   周羡用袖子擦拭掉眼泪,站起身来。   皇帝看清他的样子,心中越发感慨。当年做皇子时候,他与周羡交好过。那时候哪会想到今天。   “在岭南这些年,你受苦了。”   周羡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只要身在王土,就是沐浴圣上教化。”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   他既觉得周羡可怜,又觉得他这样讨好受用。   皇帝说:“若是早点想清楚,何至于吃这些苦头。”   周羡又落泪,口中感念皇恩。   贺衍在一边看着没由来犯恶心。   皇帝忽然看向贺衍,问道:“你是宰相,如今六部里有哪里还有空缺缺人的?”   贺衍看向周羡,周羡正好也看过来。   二十年前,贺衍在周羡眼里是武将粗人,如今他已是位极人臣的宰相,气质雍容。   贺衍不由嘴角微翘,恭敬对皇帝说:“回圣上。如今六部里郎官都不缺。而且去年中举的进士,还在等着铨选。若有空缺,先得补这批进士。”   “再者本朝授官,讲究‘身言书判’。身字便是要看体态容貌,不可猥琐,玷污朝堂。”   周羡手指微微一颤。   皇帝便说:“周卿才从岭南回来,先养好身体。之后朕会给你寻个合适的位置。”   周羡连忙跪下谢恩。   皇帝没有当场提拔他,贺衍也不好阻止。   等周羡出去,皇帝不再提周家之事,只要贺衍陪他去麟德殿,那里已经设了冷菜宴席。   周羡从宫中出来之后,找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才扶着墙吐起来,不用再强忍恶心。   吐完之后,他越发坚定。   他看出来了,贺衍害怕周家,哪怕周家如今不剩几个人,贺衍已经是宰相,他依然在害怕。   元令霜说的对,他应该回来。   贺衍这边回到府中,将皇帝所赐的食物分给了夫人和几个孩子,叫人给贺道臻的八正院也送了一份。   他与郑静姝一起,又吃了一些,顺便把今日见到周羡的情形说了。   郑静姝说道:“难道圣上真想再用他?都成废人了,还能用他做什么。”   贺衍放下象牙筷子,说:“你懂什么。这叫贱极反贵。”   郑静姝咂摸着这句话:“那接下来老爷打算如何?”   贺衍说:“圣上若是忘记这事最好。实在不行就随便找个穷乡僻壤外放出去打发了。再者他儿子的科举还捏在我们手里。”   权力在手,他有的是手段整治周家父子。   郑静姝说:“说到科举,我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你说在二公主背后指点的人,是不是就是她的表哥和周羡?”   贺衍沉思片刻,说:“不太像。”   他说不上来,直觉就是不像。他心中更怀疑白家。   到三月中旬,元令霜才回到京中。   回京之后,又是好一阵忙碌。   先是去向皇帝复命,然后好好整理一番仙居馆。   紫黄见她平安回来最是高兴,终于可以安心。   元令霜把从洛州带回来的许多东西交给紫黄,让她分给与仙居馆走动多的女官宫女。   给皇帝那边,元令霜也奉上了许多洛州土产,其中包括一些洛州产的好纸。   至于皇帝要她寻的医工,她只说没有寻到特别好的,只带了一个女医回来。   皇帝并未怪罪,想来元令霜还是年纪太轻,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第100章柳枝:娘娘睿智   从洛州带回来的各种土仪,花了两三天才分完。   元令霜多休息了一天,便恢复了上课。   云无圣走进书房的时候,元令霜正坐在窗边,侧着头盯着窗外海棠。   这次清宁公主出行洛州,仪仗类比亲王,声势浩大。   云无圣听到许多议论。   有说不愧是皇后所出的公主,皇帝甚为宠爱。   有说看来当年公主克弟的传闻不真,不然皇帝不会如此器重。   也有人说皇帝只不过是因为大公主不便出行,所以才派了二公主。   但不管如此,清宁公主都被好一番议论。   可此刻公主看起来与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她梳着简单的发髻,上面插着两把螭龙纹小金梳,颈项间带一串七宝璎珞。   她这样静静的,与其他高门贵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才十五岁的少女,在春日里怀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罢了。   云无圣放重脚步走过去,平日里公主最敏锐,他还没进书房就能听出他的脚步声。   今日他进入书房,公主却一直看着窗外出神。   直到他走到公主面前,温和出声:“公主,该上课了。”   元令霜这才像回过神来,看向他道:“先生来了。”   他们和之前一样上课,元令霜听得认真。与往日并无不同。   一个时辰之后,今日授课完毕。   云无圣准备退下时候,元令霜叫住他:“云先生,请等等。”   她对身边的伴读徐疏兰说:“把东西拿过来。”   徐疏兰捧上一只盒子。   元令霜说:“这盒子里面是从洛州带回来的纸和墨,都是洛州本地上好之物。另有搜集来的古籍珍本,送给先生收藏。”   学生给老师送这些,本是应当。   云无圣没有推辞,他爽快收下。   送完礼物,元令霜再无话,命宫女送先生出去。   云无圣其实知道公主的舅舅回京的事,也知道公主已经见过他。只是他不知道周羡有没有提到他。   既然公主没有说,那他也没有问。   毕竟云家当年事已经过去太久。   徐疏兰虽然跟在元令霜身边不久,也觉察出公主今天格外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元令霜其实从与舅舅见国面之后,一直在琢磨舅舅说的事。   母后当年为了救云家人与皇帝起冲突,最终保住了云家人,包括云无圣,让他免于重罚。   因此触怒了皇帝,渐渐失宠。   后来云无圣成为了她的老师,并对她十分关照,却从未提起过母后救云家的事。   舅舅说云无圣是没脸重提往事。毕竟周皇后早就不在了,而云无圣现在活得滋润,难免愧疚。   但元令霜越想这件事,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受过母后照拂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元令霜在宫中,还时不时有老宫人悄悄对她说从前周皇后的好,当年文昭仪也对她感念过母后。   对着恩人的女儿,难道不是更应该念恩人的好?   除非他活得滋润的原因不全是因为恩人。   元令霜这些天又回想起前几年,还在洛州,拜云无圣为师的情形。   那时候她只觉得拜师出奇的顺利。   如今再回想,更像云无圣本就是冲着她来的。   最关键也是最可疑的一点。   皇帝。皇帝明明因为云家和母后有那么大的矛盾,却对云无圣态度很亲切和煦。   皇帝要她和云无圣好好学习。   皇帝说云无圣“从前乖张,如今好多了”。   一旦开始往这里想,元令霜就拼凑出更多细节。宗亲们尤其是楚王来京时,云无圣也总是格外忙碌见不到人。   元令霜以前以为云无圣与楚王有旧,是去与楚王联络。   现在看来,怕是有别的事情要做吧?   元令霜梳理了好几天,最终得出了一个推测。   云无圣是皇帝的人。   他表面上是博学名士,以老师身份行走在京中豪门之中。   实际上,他在帮皇帝监视,探听,搜集各家秘密。   他不科举不出仕的真正原因,不是云家曾经犯过事,是他已经做了皇帝的狗。   当年云家能免受重罚,也不是因为周皇后劝动了皇帝,是因为云无圣愿意给皇帝做狗。   如今他就在她身边,一边教养她,一边也是为皇帝监视她。   云无圣捧着公主赠他的盒子回到住处,他轻轻打开盒盖。   只见纸和古籍上面,放着一支新鲜的柳枝。   他心中不由一跳。   春天时候剪一支柳枝赏玩,也说得通。但将柳枝送人,一般是送别时候,折柳相送。   公主特意命人将柳枝放在盒中,到底只是赏春,还是另有内涵?   他拿起柳枝,缓缓坐下,一时五味杂陈。   这天下午,元令霜在书房练字。李菱歌见她暂时无事,就拿了东西去了一趟永晖宫。   她到永晖宫只是去找李倚竹。   小宫女将她引去了李倚竹住的院子,菱歌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李倚竹匆匆赶来,请菱歌到室内说话,又给她上了茶。   菱歌瞧着这位堂姐,比之前对她态度好很多。   “妹妹今日来是何事?”李倚竹问。   菱歌将带来的描金小漆盒递给她:“这是祖母特意留给你的首饰。这次我回去,大伯便让我捎带给你。大伯说,祖母给每个孙女都准备了一份嫁妆,只是你在宫中暂时看不到,所以带个首饰给你做念想。”   李倚竹打开漆盒,里面是一对硕大的镶宝石金凤钗,十分华贵。   想到当年未入宫时,还在洛州家中,祖母长昌公主十分疼爱她,李倚竹不由悲从心来,眼泪簌簌而下。   李菱歌与她说了会儿家中的事,便起身告辞。   正在这时候,又有小宫女过来,说贵妃娘娘叫李菱歌到面前说话。   李倚竹忙擦掉眼泪,拿手巾敷了敷眼睛,不让人看出来刚哭过。   她与李菱歌一起到贵妃面前说话。   李菱歌给贵妃行礼请安。   郑贵妃半笑不笑:“这可是稀客,怎么今日来永晖宫了?”   李菱歌便把事情说了,郑贵妃看一眼李倚竹,说:“长昌公主心疼你,是你的福分。”   这话半分不假。若不是李倚竹有李家嫡女的身份在,郑贵妃早不要她在永晖宫伺候了。   李倚竹低垂眼眸应是。   郑贵妃又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了李菱歌一些话,才放她走了。   李菱歌回到仙居馆,便去到公主面前伺候。   元令霜看她回来,问道:“去哪里了?”   李菱歌把刚才永晖宫的事说了,又说郑贵妃如何试探她,问了什么话。   “贵妃似乎很关心周公子,问了舅老爷回来住哪个坊,我只说并不知舅老爷住哪里。又问周公子今年科考的事,我也说不清楚。”   元令霜知道,郑贵妃一定不愿意看到周谨年考中。   去年是考试之后拦下了表哥的卷子,今年不知道还会有什么招式。   “要不要给舅老爷写封信,提醒他们小心?”菱歌问。   元令霜其实在见面时候已经与舅舅说清楚,进京之后行事更要小心,不要被人抓住把柄。   此时见郑贵妃蠢蠢欲动,她还是又写了一封信。   信中嘱咐要周谨年多加小心,今年不必像去年那样到处走动,还是低调为好。不要到人多的地方饮酒应酬,免得横生枝节。   她只叫人还是把信和银子送去白家,由白六郎转交。   郑贵妃此刻正在与李倚竹说话。   “二公主如今年纪大了,今年就十五岁了。之前一直不肯订婚,心思也是明晃晃的,就在等她那个表兄高中。”   “只要周谨年一中进士,她就可以去跟皇帝提婚事了。”   李倚竹低眉顺眼,轻声说:“娘娘英明睿智。” 第101章另一条路:愧悔一层一层埋起来   隔了一日,又是云无圣去给公主上课的日子。   出门之前,他看一眼书桌上的青瓷瓶,细长的瓶颈,里面插着公主赠他的那条柳枝。   枝叶舒展,翠色正浓,是适合春天的清供,清新可爱。   他装作心里无事,如往常一样去往仙居馆。   清宁公主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到他来,似乎有一些意外。   她让宫女退下,让今日的伴读李菱歌也出去,去门外守着。   她要单独与老师说话。   按理说,这于理不合。但仙居馆是清宁公主的地盘,能在书房当值的都是公主的人。   等人都出去了,清宁公主才问:“先生没有看到那根柳枝么?”   她声音清澈平静,听起来并不咄咄逼人,但其中却有凛冽之气。   这种凛冽压迫过来,云无圣呼吸一滞。   他缓缓张口:“看到了。春日清供”   “我不是送它给先生做清供的。先生是装做不明白么?”公主打断他的话。   云无圣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直接。   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   他还不死心,最后一次试探:“公主对我有辞退之意?我不明白公主为何如此。”   元令霜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眼中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个她一直十分敬重敬爱的老师。她在心中一直以为他是远离庙堂的清风明月。   其实他也不过如此。   幸好,元令霜也没有想跟他学品行。她只是想学实打实的学识。   云无圣教她的那些天文地理都是真的,没有糊弄她。   但她也不允许云无圣装傻充愣混过去。   她说: “先生不明白我为何如此?那要不要去问问圣上?圣上什么都知道。”   她又说一遍:“圣上什么都知道。先生敢说不是?”   云无圣心中轰然做响,他何必自取其辱。   古时候,荀令君看到空食盒,便知曹公心意。   如今公主在盒子里放一根柳枝,已算留了颜面,他竟然还要来与公主求证。   真是白活了这些岁数。   原来人伪装久了,真的会变得脸皮越来越厚。   当年他是云家备受珍爱的小公子,被下狱时羞愤痛苦得几乎要死过去。   起初亲友在外面营救,他还能撑得住。   后来连亲友都疏远云家,不再营救。他在狱中只剩等死时,又听到周皇后为了云家,触怒圣上。   有人传话告诉他:“周皇后不仅救不了云家,还自身难保。如今另有一条路给你走”   皇帝要他从此做耳目,搜集京中传闻。以老师身份做幌子,出入高门大户,探听秘密。   他在崩溃之中,接受了皇帝给的这条路,哪怕从此再不能科举入仕。   那时候他太年轻,以为这条路是两全。既能保全云家,也能平息皇帝对周皇后的怒意。   但几年后,栖凰宫一场大火,周皇后香消玉殒。原来他自以为是的为她好,不过是一厢情愿。   又过了几年,皇帝竟派他去洛州教公主读书并监视。   他在公主面前,怎么能说出这件事?只能把愧悔一层一层埋起来。   直到此时此刻,被公主识破。   “我来公主身边,确实是圣上的安排”   他正想着如何说服公主不要赶走他,就听公主说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要先生离开,只是想与先生真正交心而已。”   云无圣与她对视。   元令霜说的是真心话。   如果赶走云无圣,确实痛快。但这样一来,很可能在皇帝那边暴露她察觉到云无圣的真实身份,引起皇帝戒备。   而留下云无圣,却能对皇帝瞒天过海,另有用处。   她轻声说:“人都想活下来,活得好。若我是先生,处在那个处境,也未必能做更好。”   “母后当年定然也是希望先生能好好的。若她在天有灵,看见先生教我读书,必然欣慰。”   云无圣再也忍不住,他伏在书桌上,眼泪滚滚,强忍着不呜咽出声。   让他哭了一会儿,元令霜取出帕子递给他:“先生,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万不可让圣上知晓。”   云无圣慢慢止住,擦掉眼泪。   他马上明白了元令霜的意思。这件事若让皇帝知道,对他们两个人都落不到好。   若全部揭开来赶走云无圣,在皇帝看来,云无圣没有完成任务,还暴露身份。公主则是不服管教,暗中抵抗。   眼下两个人一起瞒住皇帝,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无圣马上说:“公主放心,我之前在圣上面前从没有说过不利公主的话。”   元令霜说:“我相信先生。”   她又说:“不过先生以后对父皇禀什么消息,都可以给我一份。尤其是有关楚王的消息。”   云无圣又是一惊,没想到之前他盯着楚王的事,都被元令霜察觉到了。   他答应下来:“好。”   一切都说开之后,他心中反而轻松多了。   他揣着秘密,之前一直在公主面前扮演名士,也是很累的。   云无圣说:“今日是不成了,下次找个时间,我会好好把事情都告诉公主。”   元令霜点点头:“先生请上课吧。”   等云无圣恢复平常神色,元令霜才让李菱歌等人都进来。   谁也想不到里面刚刚发生了什么,云无圣和以往一样,认真讲课,神态端正。元令霜听得认真。 第102章半信半疑:有人念着公主呢   没过几日,又到了一年一次的科举取士的大日子。   朝中最近就这件事最大,都忙着这件事。   皇帝也盯着吏部,等他们出录取的名单。   这日他回永晖宫中休息,郑贵妃与他揉了一会儿肩,就趴在他身边柔声说:“最近妾心里总有个事儿”   皇帝打断她:“又是为宝儿?朕之前说过,等宝儿出降的时候,会给她用超格仪仗。”   就因为清宁公主去洛州用仪仗的事,郑贵妃在皇帝面前哭了两次。   郑贵妃心中不忿,凭什么元令霜越过她的女儿。   皇帝许诺了,等三公主成婚的时候,也给她用超过公主的仪仗。   郑贵妃靠着皇上的肩膀,柔若无骨。   “妾今日说的事不是这个,不过也与二公主有关。”   皇帝看向她:“哦?”   郑贵妃说:“是二公主的终身大事。今年她就十五岁了。女子这个年龄都该及笄出嫁了。大盛公主到十五岁还未订婚的实属少见。”   “大公主虽然十九岁完婚,但十二岁就把婚事定下了。”   “去年妾好心张罗,公主却瞧不上。难道是她自己心中已有什么人了?”   皇帝却不着急。   元令霜的婚事,他没有与旁人透过口风。但其实他心中并不期望元令霜早婚。   “随她去吧,她不是小孩子了,知慕少艾,人之常情。”   郑贵妃急了。   “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岂能由她自己说了算。哪怕是公主也不能这样随心所欲。何况公主年纪还小,万一被人哄骗了如何是好。”   她说得这般情真意切,皇帝听出点意思。   “难不成已经有什么人?”   郑贵妃轻声说:“听说公主一直关照周家的公子。周家公子能长住京中准备科考,多赖公主接济。”   其实这些事皇帝都知道。   只是他并不觉得元令霜想嫁给周谨年。   但架不住郑贵妃的枕头风。她添油加醋一番,又说元令霜私下经常夸周谨年这个表哥,十分喜欢。   她将元令霜描述成愿意用公主身份去倒贴周家,为了周家和周谨年掏心掏肺恨不得早日下嫁。   皇帝对这些话半信半疑,但也起了些考验元令霜的心思。   他要看看,元令霜在宫中这番苦心经营,是不是真的为了周谨年。   "阿嚏。"   元令霜打了个喷嚏。   椿芽正在为她拆头发,笑道:“有人念着公主呢。”   元令霜说:“我刚刚脊背发凉,说不定是有人在说我坏话。”   大家都笑。   保母安娘忙走过来,摸摸公主的后颈,感觉温温的不烫手,她才放心。   元令霜笑道:“阿娘放心,我说笑话呢。”   近日朝中无甚大事,今年开春以来,风调雨顺。边境也算平安,除了些小打小闹,只有日常事务,需要调度。   今年宫中不像去年又要办楚王的婚事,又要办皇上登基二十周年。   今年没有亲王公主的婚事,宫中因此清闲,宫人们都比去年松快许多。   天色晚了,元令霜便让宫女放下帐子休息。   今日值夜的正好是紫黄。   紫黄睡在帐外的榻上,陪公主睡前闲聊。   过了今夜,明日吏部放榜,就能知道周家公子中没中。   紫黄原以为今日公主会难入睡。   没想到,公主仍如以前一样,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没了声音,只有轻微平稳的呼吸声。   显然已经睡熟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这次是赵伽罗去吏部查榜。   过了一个时辰,他跑了回来,笑容满面。   一到公主面前,他就将进士名单奉上。   元令霜瞧他神色,其实已经猜到了,但还是在纸上看到了周谨年三个字才安心。   今年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拦周谨年的卷子,既然周谨年已被录为进士,说明最终过了皇帝那一关。   虽然名次不在前列,但只要是进士就好。   她在心中笑了笑。   想起去年时候,表哥因为白六郎还与她别扭。今年终于拨云见日,怕不是高兴坏了。   她叫过菱歌和紫黄,又叫赵伽罗等几个太监陪着,一起去给周家赏赐。   周谨年从人山人海的吏部挤回来,头还是晕乎乎的。   仿佛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这一刻,此后再没有什么能困住他了。   回到家中,他跪拜父母。周羡也忍不住落泪。   很快就是近邻亲友登门道喜。   周家如今人手少,忙得手忙脚乱,院子里乱哄哄的,连给客人喝茶的杯子都不够用。   周羡心中感慨,又觉得对不起儿子,想当年他中进士的时候,周家正是鼎盛,客人络绎不绝,也被招待得极好,那才是大家的气象。   不一会儿宫中的赏赐到了,周谨年看到紫黄和菱歌一起来,知道是公主重视他。   此刻他心里更是灌了蜜似的,连话都要不会说了。   紫黄与菱歌相视一笑。   紫黄说道:“公子今日繁忙,我们也不便多留。只是公主还有一句话带给公子。”   周谨年忙说:“我听着。”   “公主说,此番中进士不容易,公子万万珍惜,高中之后也要注意言行,不要被人拿住把柄。”   周谨年刚刚还像发热一样,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冷静许多。   没错,父亲刚回到京中,周家还没有真正起势,这时候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紫黄又说:“公主说,曲江宴时与公子相见。”   周谨年连忙应下来。   等紫黄等人走后,他便与父亲低语几句,很快周家便快快应酬完客人,只说因为太过激动,周谨年母亲犯了喘症,不便设宴待客。   周谨年也不外出应酬。除了去白家与白六郎见面,就只去了吏部验身。其余时间都在家中,只说侍奉母亲。   到了快曲江宴那两日,京中又是热闹,家家都在准备去曲江游春。   八正院中,却仿佛与这道热闹隔绝。   最近朝中难得清闲。贺道臻这一日都不用劳烦公务,正好忙着在花园中捣鼓他的蜂箱,春天正是多引蜜蜂来的好时候。   到了天全黑时候,他才忙完,又亲自收拾好蜂箱,连饭都没顾上吃。   这时候小仆过来禀道:“将军,家里五公子来了,正在前院等着。”   贺府的五公子叫贺道诚,是贺衍的妾室所生。也是贺衍唯一一个妾室所生的儿子。   因为贺家儿子太多,贺道诚非嫡非长,也没有特别之处,贺衍并不把这个儿子放在心上。   贺道臻以前还住在贺府时,偶尔会照顾这个庶出弟弟。没想到他会主动找来八正院。   他吩咐:“领他去书房。”   贺道臻换了身衣服,去了书房。   一见他进来,贺道诚立刻站起来行礼:“大哥。”   贺道臻请他坐下,又问他吃过没有。贺道诚忙说已经吃过了。   贺道臻笑道:“我说你要是没吃,倒可以陪我一起吃。”   贺五郎这才知道误了大哥吃饭,脸上尴尬,有些手足无措。   贺道臻说:“都是自家兄弟,你有话就直说,不必忸怩。”   贺五郎拿出一副卷轴,送给贺道臻:“前两日得了一幅好字,送给大哥赏玩。”   贺道臻轻轻展开那幅字,是一幅名家草书。   虽然贺五郎是贺家子弟,但他母亲是妾室,能弄到这幅字,也是不容易的。怕是平日里的珍藏,因为要求他办事,所以才拿出来。   他把那幅字放到一边:“到底是什么事?这般隆重。”   贺五郎这才说出来。   原来他想走科举这条路,但家中为他请的老师都一般,他想拜名师。   尤其是曲江宴快到了,他想跟贺道臻一起去曲江宴,结交名师。   贺五郎若自己去,一来年纪小,二来他的身份不够。若有大哥帮他引荐,他才能入名师的眼。   贺道臻听完,只在心中叹气,这本是父亲母亲该为五郎做的事。   只是郑氏母亲一心只有三郎,和她自己所生的四郎六郎。   父亲也瞧不上五郎,觉得他不善骑射,不甚喜爱。   贺道臻说:“好。曲江宴时,你与我同去。”   贺五郎眼睛一亮:“多谢大哥。”   “只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五郎立刻说:“我一定答应。”   贺道臻微笑着点点那幅字:“这幅字收好带回去,与大哥不必如此。” 第103章姮娥:真怕她飞出去   曲江宴当天,曲江堤岸上挤满了百姓,都等着看进士游街。   曲江中心的凌霄楼和附近园林,只有官员勋贵能进入,进士宴席就设在此处。   皇帝给进士赐宴时,四位公主都在。   元令霜坐在上头,远远能看见一群进士中的周谨年。   今日他穿一身淡青色襕衫,气质疏朗,在一众年龄偏大的进士中,格外醒目。   周谨年也在看向公主。   当年洛州初见,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四年。   比起在洛州时候,清宁公主身量长足,颀长纤细,姿容绝艳,一举一动更是天然的雅致风流。   此刻周谨年心中雄心与柔情同时涌起,将来他与公主,说不定能更亲近。   “周公子这般年轻,一定会被榜下捉婿,”旁边有人与他开玩笑,“金榜题名之后,看来婚姻大事也快了。”   周谨年面上发烫,心里更烫。   有一件事,他忽然觉得也并非不可能。   贺家的子弟能尚公主,凭什么他不能?   元令霜这会儿不知道周谨年在想什么,只看到他与同期进士相谈甚欢。   她也忙着与淳安说话。   淳安悄悄告诉她,说韩峻今年春天就会放到外地去做刺史。   “这是父皇信任他,让他先做刺史。”   驸马做刺史,要看去哪个地方。若是富庶之地,才能算是美差。   韩峻这几年在京中,一直安分守己。   在军器监的职位上没有抱怨过,与公主一心过日子,从未弄出不好听的事。   元令霜想,皇帝应该就是看韩峻在京中表现安分,所以才放到外地去做刺史,看看是不是可用之材。   一般刺史若做得好,还会调回京中。   她对淳安道:“这是好事,姐姐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淳安眉头轻蹙:“成婚以来,我这还是第一次要与韩郎分开。”   我就多余问这个。元令霜在心里想。   “其实去年秋天他就该外放的,只是那时候我怀了孩子,他走不开,要等我生下孩子。”   元令霜说:“姐姐如此舍不得姐夫,不如求父皇,就让姐夫留在京中如何?”   淳安立刻否掉。   “那怎么行,那不行。他有才华,正找不到地方施展。”   “只能让他先去外放地,等他安顿好了,再看看情形吧。”   席间众人最期待的就是赏赐红绫饼。   皇帝赏赐过红绫饼之后,宴席才算圆满。之后进士会去游街。   吃过红绫饼,几位公主一起去游园。   皇帝今日兴致也好,除了郑贵妃,还带了燕才人,沈才人。   今年皇帝后宫中多了好几个年轻妃嫔,有些年龄与淳安差不多大,也只比元令霜大几岁。   还有前两年的燕才人,今年又得了皇帝喜爱。   元令霜知道这其中缘故。   尚宫局的司簿女官悄悄告诉她,皇帝特意要了几个低等嫔御的八字去,其中就有燕才人。   想来是燕才人的八字好,该有儿子,所以重得皇帝青睐。   这会儿正是春天,燕才人最擅长荡秋千。   凌霄楼前几株百年古木上绑好了秋千,燕才人飞身上去,越荡越高,引得下面一片片惊呼。   连淳安看了都忍不住玩了一会儿秋千,她坐在秋千上,让宫女推动,轻轻晃动十分惬意。   温庆公主学她样子,也只让宫人轻轻推。   元令霜与元令宝两个人最大胆,飞得不比燕才人低。   宫女急得连声喊:“公主,快下来吧!快下来!”   连郑贵妃在下面都急了,直叫宫人去护好三公主,让她秋千慢下来。   元令霜随着秋千荡起到最高处,就见曲江岸边,人头攒动。不管是达官贵人也好,平民百姓也好,都变得那么小一个。   春风荡涤一切。她在飞升下降中只觉得十分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秋千绳索的晃动才慢慢变小,离地越来越近,渐渐平息。   元令霜从秋千上跳下来,三公主兴奋不已,拉着元令霜还要与她比赛。   元令霜笑着说:“今天好玩的那么多,哪能一直荡秋千。”   这才把三公主劝住。   三公主便拖着郑贵妃去另一头看乐舞去了。今日乐舞与往日宫中都是伶人不同,今日贵族子弟众多,趁此机会在皇帝和贵妃面前一展风采。   三公主一走,伺候她的宫女嬷嬷,还有与郑家交好的贵女公子,都跟着走了。   贺三郎却磨磨蹭蹭落在后面。   他刚才也在人群中看两位公主斗秋千。   他看三公主,灵活像小男孩,他看得提心吊胆。   他看清宁,却失了神,在秋千上仿佛姮娥飘然而飞。他没有担心,只想膜拜。   等三公主的人都走了,他才得了机会与清宁公主说话。   清宁公主正在大树下,与修秋千的嬷嬷闲聊。   见贺三郎走过来,嬷嬷赶紧退下。   元令霜便在秋千上坐下,用脚撑地,轻轻晃动。   “今日春色正好,公子何故悒悒不乐?”她笑着问。   贺三郎难得见她这样活泼,猜她今日这样高兴,是因为表哥高中进士。   可这样的话,他问不出口,只能说:“我过段时间要去练兵,要离京一段日子。”   元令霜说:“这是好事呀,何必这样放不下儿女情长三妹定会明白的。”   贺三郎的心被她提溜着一上一下,恨不得直接说出心事。   可他还是不能。   元令霜说:“多出去历练几次,将来定能立下比青州更大的军功。”   她说话温柔含笑,贺三郎听到青州却有点不自在,只说:“不提这个了。这次周公子高中,我还未说恭喜。”   元令霜又轻笑一声:“你遇到他时候与他亲自说,对我说做什么,又不是我高中。”   贺三郎听着这话,越发心中发酸,又疑公主是不是对他也有些不同。   其实最近母亲和郑贵妃又在议论清宁公主的婚事。   与去年想把清宁公主和褚含光凑做一对不同,这次她们是想拆散公主和周谨年,绝掉周家尚公主的可能。   去年那次谋划,贺三郎着急告诉公主。但这一次,他不想让公主知道。   让周谨年娶不了公主,对公主并无损失。他乐见其成。   两人又说了几句,元令霜看差不多了,懒得继续应付他,便道:“三郎快过去吧,不是要在皇上和娘娘面前吹笛子么?别耽搁了。”   等贺三郎离去,元令霜去找云无圣。   她刚才就看见云无圣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在与人说话。   云无圣已经告诉她,皇帝手中并不只有一个他这样的人。   他只是其中之一。这些人都有表面的身份,或为商贾,或为和尚,实际上在为皇帝做事。   这些人都被称作“鸮”。   他并不知道其他人是谁,只知道这样的人在京中大约有二十人左右。真正掌握他们身份的只有皇帝。   自从确认了身份之后,云无圣做事也不需要背着公主了。   因此今日曲江宴,云无圣也跟着一起来了,正用他的名士派头招摇。   元令霜走进亭子中,云无圣看到她连忙行礼:“公主。”   背对着她的人转过身,元令霜不由微笑:“贺将军。”   贺道臻今日没有穿武将常服,只穿一身白袍,仿佛白身的书生,却比往日更显清雅。   元令霜看他,他也看元令霜。   其实刚才荡秋千,他也看到了,她像只鸟儿一样轻盈,他真怕她飞出去。   这会儿看到元令霜脚踏实地站在他面前,他心里竟然有一种别样的欣喜。   “云先生原来与贺将军也相识?”   元令霜看向云无圣问到。   云无圣忙说:“之前并不相识,今日才遇见,不过闲聊几句,是为贺家五公子进学之事。”   元令霜这才看到贺道臻身旁还有个少年,约莫十五岁年纪,与她差不多大。   贺道臻说:“想为舍弟寻先生,舍弟一直仰慕云先生。”   云无圣说:“我所教的,不过是些杂学。与科举之道,并不精通。公子若想科举,还是另寻高就为好。”   元令霜看他一眼,知道云无圣这是故作姿态,以退为进。   她只能在心中忍笑。   果然贺家五公子忍不住求贺道臻:“大哥,云先生真的很好,连公主都拜他为师。”   元令霜立刻说:“贺将军,不如我们去那边说话,让五郎与云先生单独说话。毕竟拜师这种事,也是讲究缘分。”   她为云无圣适时配合。 第104章再多看一眼:只能当做天赐   元令霜只想与贺道臻多说会儿话,说得时间越长越好。   这样才能给云先生多点时间与贺五郎相处。   幸好贺道臻不是贺三郎。   若是要与贺三郎虚与委蛇,那才真是让人厌烦。   元令霜对贺道臻说:“听说贺相棋艺精湛,将军想必也精于此,今日正好闲暇,不如对弈一局。”   贺道臻当然乐意奉陪。   他们走到一棵高大的木兰树下,在石桌边坐下。   宫女取来榧木棋盘和棋罐。元令霜执白,贺道臻执黑。   两人先在四个角落子,很快开始对弈。   虽然见过几次面,但元令霜第一次注意到贺道臻的手指。他的手指长而骨节分明。   不像周谨年的手,周谨年的手细长漂亮,但一看就是握笔的手。   贺道臻的手筋骨分明,手背上青蓝色清晰可见,是握刀持剑的手。   元令霜收回视线,她本意不在下棋,于是与贺道臻闲聊起来。   “之前听三郎说,将军曾在寺院中住过一段时日,还差一点出家,可是真的?”   贺道臻正盯着棋盘,听到公主问话,他准备落子的手收住。   一边把玩着棋子,一边回答:“幼年时生过一场大病,后来是住到寺院中剃了头发才渐渐养好。当时寺院的方丈说我有慧根,要我父亲舍了去。”   元令霜像是听得入了迷:“后来呢?”   贺道臻说:“后来也没怎么样。只是在寺院中断断续续住了两三年。祖母和父亲到底舍不得我,还是领回家了。”   元令霜听出了这个故事的不可说之意。   他只说祖母和父亲舍不得,并没有说母亲。   为尊者讳。   不论郑夫人如何刁难他,他都不能对外宣扬批评母亲,否则就是不孝。一旦被朝廷判定不孝,他的仕途就会全毁。   可他若真的毫无怨言,就不应该对她说这么详细。   他大可以说家里长辈舍不得,不用具体到祖母和父亲。   这个人真有意思。元令霜在心里想。   不过她没有点出来,只说:“幸好当初没有出家,不然大盛可少了一位帅才。”   贺道臻想,他不至于听公主一句随口的场面话就心旌动摇。   他尽量忍住笑意,轻声说道。   “公主夸大了。”   元令霜向来不吝啬给人灌好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贺将军最出名的就是做事从不出纰漏,这就是大才。再说了”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对贺道臻一笑:“当初贺相定是看出来你会是贺家栋梁,才舍不掉。”   贺道臻与她对视,一时只看到她水盈盈的眸子,含笑多情。   他心里算是明白贺三郎为何那般了。   这位高贵又漂亮的女郎,这样漫不经心,又这样正中靶心。谁能不想要她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他连忙垂下眼睛,收敛心神,专注棋盘。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说到了贺五郎想走科举这条路。   元令霜说:“何必这般麻烦,贺相的儿子,不用科举也是可以做官的。”   贺道臻委婉说:“五郎不想从军,若做文官,还是科举更有前途。”   元令霜这才想起来,贺五郎似乎不是郑夫人生的。   难怪贺衍不放在心上。贺五郎出来交际都只能跟着大哥。   这可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皇帝求天求地想求一个儿子而不得。   贺衍儿子太多,多到不用珍惜。   想到这个,元令霜忍不住笑起来。   贺道臻连忙检查自己的棋子。   元令霜微笑道:“没什么,是我失礼了。”   虽然不知道公主笑什么,但贺道臻觉得那笑里有促狭,十分可爱。   忽然啪地一声,一整朵木兰花落下来,掉在棋盘旁边。   宫女刚要上前清理,元令霜摆摆手,让宫女退下。   她自己拾起那朵洁白如玉的紫萼木兰花,随手把玩。   贺道臻忽然期望,这暮春午后,若是能再长些就好了。   可偏偏事与愿违,有三公主身边的女官过来行礼,道:“三公主和四公主都在前边看百戏,问公主殿下过去么?”   元令霜看看棋盘。   她叹了口气,这一局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下得乱七八糟,不像样子。   那边云无圣和贺五郎应该也谈得差不多了。   元令霜说:“告诉三公主四公主,我一会儿就过去。”   她站起身,让宫女收拾好东西。   “贺将军也一起过去看百戏吧。”她邀贺道臻同去。   贺道臻应下。   他走在公主身后。只见前面的公主随手一抛,刚刚那朵木兰花正正好落到他身前,他只轻轻伸手,就落进怀中。   他看不见前面公主的神情,不知道这是故意还是巧合。   只能当做天赐,把这朵木兰花小心收拢进袖中。   回到凌霄楼看百戏,皇帝和郑贵妃已经回去了。   只有几位公主在,大家不用那般拘谨,都在随意走动说笑。   元令霜见云无圣也来了,就轻声问他:“贺五郎那边怎么说?你答应收他了么?”   云无圣点点:“已经说好了,详细回去与公主说。”   这边贺三郎又看见大哥与清宁公主一起过来,他心中那种苦闷的无名火又起。   可只是正常来往,他又能指摘大哥什么?   何况今日在这里不是能和大哥说这个的场合。   他看看不远处的三公主,三公主正拉着清宁公主说笑。   此时凌霄楼中越是欢乐祥和,他心中越是紧张。   三公主正拖着元令霜的手,指着一个男子叫她看。   “二姐,瞧那个人,像不像之前的褚含光?他的舞也跳得好。”   那个男子也是勋贵子弟,确实生得英俊,跳舞也好看。   只是元令霜听到褚含光这个名字就讨厌,连带着对长得像他的陌生人也没好感。   “宝儿怎么还提这个人,”元令霜直说,“像褚含光又不是什么好话。”   三公主不以为然。   “褚含光不过是人风流了些,其他也没什么不好。”   她是真心不觉得褚含光的事有什么。一个平民女子自己想不开而已。   见元令霜蹙眉,三公主挽着她的手撒娇:“姐姐太认真了。其实这些人,我都是当玩物看的。”   元令霜没想三言两语能把她掰过来,也不打算与她辩论。   只道:“你别当真就好。毕竟那个才是你的正缘。”   她用目光示意不远处的贺三郎。   三公主像是想到什么笑话,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贺三郎只见两位公主看向他,又说又笑。他连忙垂下眼睛,心中又是一阵打鼓,猜测她们在议论他什么。   不多时已近傍晚,中午时候去游街的进士陆续有人回来。   元令霜本与周谨年约好了游街之后,再在凌霄楼见。   只是已经有些进士回来了,仍不见周谨年。   元令霜心中猜测,难道周谨年喝醉了?或是不打算回凌霄楼直接应酬去了?   等的时间越久,她心中暗暗恼火,感觉可能要出什么意外。   正在这时候,忽然有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到她面前:“不,不好了,公主,是周公子,周公子,出事了。”   元令霜还没说话,三公主忙问:“出什么事了?”   凌霄楼大殿中忽然丝竹之声停下,一瞬间安静下来。   小太监说:“周公子就在外面,公主快去看看吧。”   元令霜却冷静:“我不认识你,你不是仙居馆内侍,你是哪个宫的?”   三公主却说:“都这时候了,姐姐还管这个做什么,总归是宫里的太监。快去看看周公子出了什么事吧。”   那小太监得了三公主眼色,像个球一样钻进人群里滚了。   三公主忙说:“姐姐别担心了,应当不是大事。我去帮姐姐看看。”   元令霜拽住她的手:“让下人打听就行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是血腥污秽,不看也罢。”   淳安也过来劝道:“确实该如此,让下人打探了再说。”   三公主诧异,没想到元令霜似乎对周谨年并无半分私情,竟这般冷血。   四周众人都窃窃私语,不知道刚中进士的周谨年出了何事。   有些好事的,已经悄悄出去看热闹了。   这时候紫黄匆匆入内,在元令霜耳边说道:“周公子性命无忧,只是被人撞见与妓子冶游,这会儿就在凌霄楼后面的一间小屋里,睡在一张床上被人看到了。”   元令霜刚刚把最坏的情形都想了一遍,这会儿听到这个,面色反而松弛下来。   她淡淡说:“这点儿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 第105章回甘:他从未对人动过心   事发突然,元令霜心念转动飞快,已经明白了。   主使就是想看她惊慌失措,想看她为了周谨年当众出丑。   但他们太小瞧她了。   就算她真的深爱周谨年,此时也不会自乱方寸。何况她对周谨年并无爱慕之情。   此刻她对三公主说:“不过是一点风流韵事,让他们自行处理去。三妹还年幼更不要去看了,免得失了身份。”   淳安也对三公主说:“喝醉酒常有的事,没什么可瞧的。”   三公主被两个姐姐夹着,她再要坚持去看,那就显得不识好歹,不够大气,与市井妇人无异。   再者,她说想去现场,本意是想要带元令霜过去,好让她失态。既然元令霜怎么都不肯去,她过去也没用,只好作罢。   周围人听到公主的话,都猜到几分。   刚刚紧张的气氛顿时消散,只剩下一些了然的笑声。   这种事,其实也不算少见。   不一会儿陆续有看热闹的人进进出出,带回来更多细节开始传故事。   “那个女子就是叶小小,听说早就与周公子有旧情。”   “刚刚游街回来,两个人就这样猴急。”   “又是中进士,又是抱美人,真是得意。”   “原听说叶小小只与文人唱和,从不留宿的。原来是心许周公子。”   元令霜却不管这些,只邀淳安去楼上看风景。   姐妹两人在楼上一边赏夕阳一边吃些果子,吹着晚风,好不惬意。   三公主这边见话已经传开,元令霜仍不在意的样子,她靠过去轻声说:“没想到姐姐这样大度。”   元令霜也不正眼瞧她,反问道:“什么大度?”   她好像完全把刚才的事情忘记了。   三公主说:“刚才的事姐姐不放在心上就好。”   元令霜像没听到一样不搭理她了,三公主反而有些讪讪的。   那边周谨年才刚刚从醉酒中醒来。   只觉得头痛欲裂,脸颊上也火辣辣的疼。   白六郎又扇了他两个耳光:“醒了么?”   周谨年慢慢坐起来:“我这是哪”   白六郎说:“凌霄楼后面的偏院里,你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周谨年这才一激灵,他彻底醒过来。这才看到房间中还有一个人。   叶小小正坐在榻上喝茶。她穿着轻薄罗衫,石榴裙随便系在腰间。脖子上胸口上有明显的红痕。   她放下手中茶盏,浅笑道:“白公子这话说的,可要羞死奴家了。明明是周郎与奴家两情相悦,情不自禁,才做了一对儿。”   周谨年脸色煞白。   进士游街都是一路走一路饮酒,到雁塔下题诗时,他虽喝了些酒,但也只是微醉。   可回程路上,他忽然一阵头晕,醉得厉害。只记得有人扶住他,说带他回去。   从这里开始他的记忆就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叶小小又说:“行了,周郎已经醒了,看来是没有大碍。我也该走了。”   她整理好衣服,麻溜离开。   等她走了,白六郎把后面的事情告诉周谨年。   “其他进士都陆续回来,我寻不到你。忽然就听这边喧闹起来。”   他连忙赶过来,就见许多人在看热闹。一听说周谨年在里面,他连忙过来。   他把看热闹的人赶走。叶小小才不再继续装羞答答的样子,直接起身。   “我从没有看过你醉成这样不省人事,”白六郎恨铁不成钢,“肯定是着了别人的道。”   显然周谨年醉成这样也不能真与叶小小做什么,只是两个人同床共枕,话都传出去了。   “听说几位公主都在凌霄楼,都听说了。你瞧瞧这事。”   周谨年扶着额头,他心口还在犯恶心。   他沉声问:“清宁公主也在?”   白六郎说:“也在,幸好公主沉稳,没有说什么,只说小事而已,不必惊慌失措。”   周谨年心直往下坠。   之前他防着落榜的同窗,却没有防一起高中的进士。   没想到都一样是进士,别人也会对他下手。   他又想起叶小小此人,以前他怎么那么蠢。   不是因为她是名妓,所以能与达官贵人来往。   是因为她背后有达官贵人做靠山,才有了名妓的名头。   她是郑家的人?贺家的人?不管是哪家,给他安这一桩风流韵事的目的,就是阻止他尚公主。   一想到元令霜会怎么看他,周谨年心中就抓心挠肺的难受。   可现在他没脸见公主,也找不到与公主说话的机会。   白六郎扶他起来:“我看现在外面没人了,我先送你回去吧。你也不必太消沉,幸好他们只是让你出点丑而已。”   这时候天色已晚,元令霜准备回宫。   从凌霄楼下来,准备上马车时,看到贺道臻与贺五郎也准备上马回府。   她冲五郎招招手,示意过来说话。   贺五郎连忙过去行礼。   元令霜笑道:“下午云先生一直与你说话,我还没空与你叙话。”   问了年龄,知道五郎比她小两个月。她便拿出姐姐的腔调,随便嘱咐他两句,便让他去一边了。   她又与贺道臻说话。   贺道臻穿着白袍,此刻月光溶溶,与他相称。   他没想到元令霜还会与他说话,心中柔软,说道:“幸好今日带着五郎来了,才能寻到好老师。”   元令霜说:“从前京中的游玩,很少见将军。今日若不是因为五郎,将军也不会来么?”   贺道臻忍不住吐露:“我喜欢清静。平日在朝中处事,已经够了,得空还要与同僚应酬,难免劳心。”   元令霜说道:“是我不周详了,确是如此。与他人应酬往来,不免耗费心神。”   贺道臻忙补充说道:“只是,与公主不算。”   元令霜微笑:“是么,那我可要当真了。”   他们又说几句,贺道臻送公主上马车,目送公主车驾离开。   他今日也看到了周谨年出事闹到公主面前那一幕。   他直觉这是郑贵妃的手笔,郑夫人应该也知道。她们要阻止周家尚公主。   可未免也太心急了。他看公主,对周谨年其实并无男女之情。   元令霜上马车之后,她的脸色渐渐冷下来。   她刚才是在试探贺道臻的态度。   显然贺道臻对陷害周谨年这件事事先并不知情,所以在事情暴露之后,与她说话还是十分坦然。   贺道臻和贺五郎,事前都不知情。   贺三郎就很难说了,荡秋千的时候他还来找她。   到了事发之后,贺三郎就躲一边,一点都不过来找她说话。   明明按这个人的习性,出点什么事,都爱往她跟前凑的,最爱在她面前扮作一副心疼她的模样。   今天周谨年这事,他却不来安慰她。十分可疑。   还有她的好妹妹元令宝。今天郑贵妃早就跟着皇帝回宫了,那在现场暗暗指挥操纵的就是元令宝。   从她给小太监眼色,到她想硬拉着她去现场,再到最后挑衅。   三公主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才十三岁,郑贵妃就让她参与到这样的脏事里。   元令霜想,她早就知道这宫里脏,但也不该脏成这样。   回到仙居馆时,她抬头看看月色,方觉得心里好过些。   贺道臻此时已回到八正院书房里,他从袖子中取出那朵木兰花。   幸好木兰花形状还和下午时一样,他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然后去房中找出一盏纱灯,是过年与公主一起看灯那次买的。   这是一盏素纱灯,上面什么都没有。   卖灯的人说,这种灯四面空白,好在上面题诗作画,然后送给心上人。   贺道臻拿起毛笔,对着那朵木兰花,在纱面上一笔一笔描下来。   他从未对人动过心。所以他不知道此刻心中究竟是不是心动。   可就算是心动又如何,他是个懒人。   更因为那个人也不是他努力就能得到的。   他不像三郎那么傻,以为她说几句好听的话,就是真与他亲近。   不过如此,只能如此。   此刻想着她在灯下画一朵木兰,也算是一点回甘。 第106章身份:规矩是死的   周羡与夫人杜氏在家中正等得焦急,晚上时候他们听到外面街面上有些风声。   说有个年轻进士与名妓在曲江园林里春风一度,被许多人撞见。   周羡心中惴惴,今年年轻进士只有几个,周谨年是其中最年轻的。   杜氏安慰他:“谨年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夫妻两人正担心着,白望诚把周谨年送了回来。   周父要留白望诚吃饭喝茶,白望诚想着接下来的情形应该会十分尴尬,他坚决拒绝,只说下次,火急火燎地逃走了。   等白六郎离开,周谨年一脸愧色把今天游街之后的事情告诉了父母。   周父被他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杜氏一边为丈夫抚背,一边哭道:“你这样子还何苦做什么官,不如一齐回老家算了,还更省心些。”   周谨年心中痛苦。   他对父母跪下,好一番反省检讨。   周父看他这样,长叹一声:“你要从此记住教训才好。”   周谨年见父母冷静了些,他说:“其实这件事与我的仕途影响不算大,幕后主使是想断绝我尚公主的可能。”   周父气呼呼说:“那真是劳他们费心了,竟把你想得这么有出息。”   周谨年以为父亲是在说反话气话。   他对母亲求道:“过两日,母亲寻个机会进宫给公主请安,与公主说明一番。”   杜氏说:“与公主说这个做什么?别害你娘丢脸了。”   周父也骂:“胡闹!今日之事闹过了就算过去了。公主都当众说这是小事了。你还要提到公主面前干什么?”   周谨年含泪道:“我不甘心,就这样无缘尚公主。”   周父与杜氏对视一眼,说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早就想好了,你该娶白家的姑娘。”   周谨年愣住。   周父说道:“白家与周家交好,以前有过姻亲关系。你这些年又多得白家照顾。我早就想着,等你有个一官半职之后,就安排你求娶白家姑娘。”   周谨年心中委屈:“难道父亲不想我尚公主么?我又比贺三郎那样的人差在哪里?”   周父站起身来检查门窗,把门窗都关紧实,然后拿起戒尺猛抽周谨年,杜氏也不拦着。   夫妻二人把周谨年好一顿打骂。   周父打累了才停下来,他气喘吁吁说:“你问你比贺三郎差什么?我告诉你,差一个做宰相的爹。贺家在朝中积累了二十年,才有尚公主的底气。”   “周家千辛万苦,刚回到京中。你才中进士,连铨选都没过,就做梦尚公主。你是要公主拿嫁妆来倒贴周家的寒窑么?你想得美,周家还丢不起这人。”   周谨年如梦初醒。   是啊,父亲说得对,周家如今住在一座旧宅里,父亲还没有起复,他自己也没有官职。   他想尚公主,原来是痴人说梦。   可为什么想清楚了却更伤心。他牙齿紧紧咬住下唇,伏地无声痛哭。   曲江宴次日,元令霜才有空在上课时与云无圣说话。   云无圣说起贺家五郎。   “看着不错,比我想的机灵些。想来事事需要为自己打算,所以才这样会做人。”   元令霜问:“先生如何为他上课?”   云无圣说:“让他每三日去一次我的住处,上课半日。”   元令霜好奇:“既然先生说他机灵,不知道能不能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云无圣笑了笑。   “这种事都是靠日积月累。一开始可能听不到什么,但人熟悉之后,总会在无意中说出些家事,蛛丝马迹都能成为线索。”   元令霜点点头:“原来如此。”   之前云无圣在她身边是不是也是如此。   云无圣突然意识到元令霜是在点他,面上有点臊。   元令霜说:“先生不必在意。我只想着如今可以跟先生学到更多了。”   云无圣喝口茶掩饰尴尬,又说:“贺道臻还为贺五郎找了位顶好的书法老师,看来是认真想走科举这条路。”   朝廷要看身言书判,其中书法十分重要。   元令霜听到贺道臻的名字,心念微动。   她问:“贺道臻与郑夫人关系如何?”   人一说到这些豪门秘事就来劲,连云无圣都不能免俗。   “明面上没有撕破脸,实际这些年京中一直有些风言风语。据我所知,贺家里面,贺道臻是站老夫人一边的。”   “老夫人?贺相的母亲?”   “对。贺衍当年能做贺家的宗子,其实是因为老夫人守寡无子,从族中选中了还是孩童的贺衍。贺衍是先做了宗子,才有后来在宫中当值,遇到圣上,飞黄腾达。”   “贺衍头婚的时候,娶的是七品小官家的姑娘,这位元配夫人也就是贺道臻的亲娘,出身不高,所以侍奉老夫人十分小心。后来元配夫人仙逝,郑夫人进门,却不知怎么被老夫人厌恶。”   “贺家起初是老夫人势大,还能压制郑夫人。后来郑贵妃进宫,老夫人也只好撒手不管了。”   “贺道臻从小要么住在寺院里,要么住在老夫人院中。后来早早就搬出贺府,一个人住在外面单独院子里。”   元令霜听这一堆,心想,连云无圣都知道这些,那皇帝肯定对这些事情也一清二楚。   她忽然又想到一件事,问道:“那之前青州剿匪战功的事,圣上也知道内情?”   云无圣笑起来:“知道。”   元令霜忍不住说:“圣上既然知道,还把功劳都给贺三郎。”   云无圣分析:“在圣上看来,都是贺家的功劳,给谁都无所谓。贺三郎将来要做驸马,他军功在身,也是给三公主脸上添光彩。”   元令霜在心中冷笑一声。贺三郎这个人的命真是太好了,贺衍疼爱他,皇帝也愿意抬举他。   又过一日,元令霜去给皇帝请安,被皇帝留下来说话。   皇帝试探她对周谨年的态度。   “之前朕还想着,周谨年与你亲近,也算知根知底的人。将来未必不能与你成好事。”   元令霜大吃一惊,连忙跪下道:“父皇,女儿对周氏只当亲友看待,从未有别的心思。”   皇帝看她神色急切,不似作伪。   他慢悠悠说:“你真如此想?不是因为前两日的风流韵事?”   元令霜坚决说道:“儿臣自回宫以来,一心只想侍奉父皇。”   皇帝想起她确实几次三番都说这话。   看来郑贵妃真是想多了,元令霜不可能看得上周谨年。   他又叹一句:“话虽如此”   皇帝一直有心提高元令霜的身份,好方便她将来参与政务。   但身份始终是个问题。   未婚公主只能在宫中节庆或是出行游玩时候,才能见外男。平日里所能见到的外男也就是几个老师。   若是成婚之后,出宫建公主府,便没有这些顾忌。做事才更方便。   皇帝看着元令霜问:“你要一直住在后宫里么?到底还是成婚之后许多事情才方便。”   元令霜心头一亮,她立刻说:“父皇,儿臣不愿意成婚,实是因为不想为夫家束缚。一旦成婚,难免会为夫君考虑。唯有不成婚,才能一心一意为父皇为我元家尽力。”   她又柔声说:“父皇春秋鼎盛,我还盼着宫中多一位阿弟。将来护着这位太子弟弟,为太子弟弟保驾护航。”   皇帝听到“太子弟弟”四个字,如闻仙乐,哪怕是坐在榻上都感到一阵眩晕,恨不得听元令霜再多说几句太子弟弟。   他无意间喃喃:“好,甚好。”   他很快回过神来,又回到问题本身:“但你不成婚到底不方便见外男。”   元令霜腹诽,说什么狗屁规矩为难人,不就是害怕朝臣议论公主参政。   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皇帝都这样希望她参政了,还懒得为她想办法。   “父皇,儿臣想,不如今年十五岁生辰时先办及笄,然后出家为女道。”   “女道?”皇帝还是第一次想到这办法。   他略一思索,女道确实比未婚女子自由得多,见外男也可以。   元令霜说:“女儿先做一段时间女道,让朝臣熟悉。然后等大家慢慢习惯之后,再行还俗。”   皇帝想来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说:“既然如此,那就九月时及笄和出家放在三天里一起办了。”   元令霜心中算了算时间,再有半年左右,她就能真正参与朝政。   心中不由一阵激动,脸上却不能表露。   皇帝这样着急,其实也有他的原因。   他从书桌上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元令霜。   元令霜连忙上前双手接过。   皇帝声音发沉:“你看看这里面,东海王这篇传奇。”   元令霜其实早就看过,也知道这故事是什么。她在洛州时候就知道,这个故事暗示当年废太子蒙冤下狱。   她装作第一次看到,一页一页看过去。   等她看完,皇帝才问:“你如何看?”   元令霜回答:“编造和传播这个故事的人,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听到女儿这么说,皇帝脸色反而轻松了些。   他露出轻蔑:“等着看吧,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   他又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元令霜早就思考过很久,她说:“儿臣愚见,或许可以查明废太子一系的人如今现在何处,都在做什么。严密监视起来。”   皇帝点点头:“不光要严密监视,朕还要把他们都押到京中来。免得在外被人利用。”   元令霜还想趁这机会把严钦若举荐给皇帝。   但皇帝没有给她机会,就让她退下了。   这天朝会时候,皇帝告诉几位宰相要把废太子一系后代都押回京中。   贺衍知道这件事,他并不反对,也觉得这样处置稳当。   他想趁机举荐贺三郎做件事。毕竟只有皇帝真正信得过的人才能接手这种任务。   “圣上英明。只是这一路需要查探的事情不少,更要十分保密”   皇帝打断他:“不用担心。朕已找到一个极可靠极细致的人来做这件事,贺道臻就再适合不过。”   贺衍不能反驳,只好应下。   等一回到府中,贺衍就叫贺道臻过来训话。 第107章准备:此话不许再提   贺衍换掉官服,派人把大儿子叫到书房说话。   贺道臻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父亲正坐在书桌前写信,头也没抬。   “父亲。”   “坐。”   贺衍仍不抬头看他,只是写信。   等写好信,贺衍小心拿起信纸吹了吹,等墨迹晾干把纸折好塞入信封中。   “至尊要你去接废太子一系人员回京,事关重大,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贺道臻说:“我知道。有宗正寺的人同去,选的都是履历清白,能力出色的兵士做护卫,编成四组,每组各有任务,也能轮班休息。”   贺衍又问:“什么时候动身?”   贺道臻说:“明日就出发。”   贺衍想到贺三郎也是明日出发,不过是去练兵。   他原想着让贺道臻带贺三郎一起去,但看来贺道臻已经选好了人手,任务行程都已经安排好,看来是要急行军。   贺衍武将出身,心里也清楚,这种任务最忌讳在路上慢慢走。   肯定是越快回来,皇帝越放心,想来这一路上会十分紧张辛苦。   何况皇帝已经认准了贺道臻,他再把三郎塞进去,意义不大。   这么一想,贺衍放弃了原来的想法。一口吃不成个胖子,让三郎先历练着。   贺衍又问:“宗正寺的人跟着去验身?”   贺道臻回道:“是。废太子一系,流落民间已久。肯定要宗正寺的人先验过才能带回。”   当年废太子虽死,但仍有子嗣留存,都被流放到了永州。   最近东海王那篇传奇故事,贺衍其实早几个月就知道了。   而且据他所知,朝中知道的大臣并不少,只是没人敢告诉皇帝罢了。   最后也不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听来的。   对东海王这篇传奇故事,贺衍心中也有些警惕甚至害怕。   这东西表面为废太子叫屈,实际上就是冲着继承皇位来的。   原本嗣子人选,就在楚王元载和穆王世子元熙之中。   但只要废太子平反,废太子一系就是当之无愧的正统。   现在显然有人想把水搅浑。   而且这个人或者这股势力,还在暗中。   贺衍怎么能不警惕。   “你到了永州,可以顺便查查看他们与当地哪些人来往密切。”   贺道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需要查探的事,圣上已给我旨意。”   贺衍点点头:“你去吧。养足精神,明天小心。”   贺道臻却没有走。   “父亲,我另有一件事想与父亲说。”   贺衍笑了一下,贺道臻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说过什么事。   孩子样样周全,也不从向他要什么。所以他有时候难免忽略大儿子。   “你说,什么事这么郑重其事的。”   贺道臻把前几日曲江宴上发生的意外说了,他说:“周谨年这件事,三公主似乎预先知晓,想看二公主出丑。”   贺衍不由捻一支狼毫笔把玩着,他神色平静。   但贺道臻知道,那是父亲不快的表情。   贺衍说:“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小肚鸡肠了,管这些小姑娘之间的事做什么。”   贺道臻被父亲羞辱,仍不退让。   父亲越是这样避重就轻,歪曲话题,越是证明他知道这里面有鬼。   “父亲,她们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们是大盛的公主,圣上的血脉至亲。”   贺衍心中觉得烦。   他知道周谨年那件事,是他夫人郑静姝和贵妃的手笔。为的就是压制周家,断绝周家尚公主的可能。   他有时候是会敲打郑静姝,要她不要做太过。   但这次事件不过是小事。他不在意。   “你既然知道她们是皇室公主,那她们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到底想说什么?”   贺道臻说:“三公主如此品性,不是良配。三郎尚公主之事,求父亲三思。”   趁着皇帝还没有下旨赐婚,一切都还来得及。   贺衍只觉得脑瓜子一嗡。   尚公主何等的荣耀。贺道臻竟然轻飘飘就说要放弃。   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摔:“此话不许再提。”   “父亲。”   “行了,出去。”   “父亲,若只有这桩婚事”   贺衍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想的全不对。三公主也绝不是你想的那种乖张性子,这些议论公主的话,你本就不该说,说出来就是僭越,是犯上。”   贺道臻见父亲如此坚决,只好转身离去。   贺衍独自在书房中来回踱步。他想起之前郑静姝对他说过,贺道臻嫉妒三郎,他原还不信。   但今日贺道臻这番表现,他不得不有些怀疑。   再说了,就算没有正式赐婚,这桩婚事也不可能说断就断。   所有人都默认的婚事,不论是是宫中还是亲朋好友之间都谈论了许多年。   若贺家想辞掉,只怕引起大震动,会被人以为要与郑贵妃和郑家割席。   他沉思许久,还是想不通贺道臻为何如此。   次日,贺家两兄弟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分别出行。   仙居馆中,元令霜正在为六个月后出家做准备。   虽然已经得到皇帝应允,但还没有明旨,宫中只知道今年九月为公主办及笄礼。   郑贵妃不想为仇人操心,把许多事情甩到仙居馆。   元令霜乐得为自己操办。   她还要趁天热之前选好一出道观。   皇城中有两座皇家道观,她可以直接拿来用。但住得更远些,选个更大的道观也可以。反正仙居馆仍然是她的地方。   有了道观之后,她又可以多一大笔进项。   有钱,有地盘,能自由出入皇宫,少了许多约束。元令霜走路都觉得变轻了。 第108章白玉:消停些好好说话   四月头上,大公主驸马韩峻要出发去饶州上任。   临行前两日,淳安在公主府设宴,邀请诸多亲朋为驸马践行。   元令霜也出宫来公主府,参加践行宴。   到了公主府,元令霜就送上一套文房清供,既是为践行,也是恭贺韩峻升官。   有诗筒,臂搁,笔洗,笔搁,镇纸,墨匣,尺子,砚屏,桌上用的小香炉,林林总总十余件,全部都是用白玉做成。   在宫中不算奢华之物,但看着清雅精致。   白玉无瑕,温润清白。   韩峻看到这份礼物,笑着对元令霜说:“多谢二妹,二妹这是想提醒我要为官清廉?”   元令霜就觉得这人说话让人生厌。   她假笑一下,说:“不是提醒,是期望祝愿。望驸马能为饶州百姓带来福祉。”   淳安听到这俩人又在暗暗较劲,笑着打圆场,对韩峻说:“你别和二妹逗趣了,消停些好好说话。”   韩峻对淳安笑道:“我都听公主的。”   又对元令霜说:“二妹有心了,这礼物我定会珍惜。”   酒宴过后,宾客没有多逗留,陆续告辞。   元令霜走的时候,淳安拉着她的手多说了几句话。   淳安只知道元令霜九月办及笄,还不知道元令霜准备出家。   她话语中有些遗憾:“可惜你过几个月才及笄,驸马是瞧不见了。”   元令霜腹诽:他是出去做官了,又不是要死了。   再说了,她及笄关韩峻什么事啊。   韩峻走过来,对元令霜说:“以后我不在京中,还请二公主费心照顾淳安,免得她多思忧郁。”   元令霜笑道:“我自会照顾大姐。”   她早就想好了,等她出家之后,还可以让淳安经常去她的道观玩。没有韩峻在,姐姐也会自由许多。   等元令霜离开,韩峻嘀嘀咕咕。   “我怎么觉得,二妹好像早就盼着我外放,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   淳安笑着点一下他的下巴:“还说我爱胡思乱想,你才是呢。”   韩峻拖着她的手,走回房内。   这时候宾客散去,舞乐已停,满院寂静,只有虫鸣嘶嘶。   韩峻一把把淳安横抱而起,与她额头相贴,低声说:“还有两日,我就要走了。可我真舍不得柔儿”   淳安环抱着他的脖子,也觉浑身发热。   两人先在榻上耳鬓厮磨一番,都是情动不已。   “柔儿”韩峻双手抚着淳安的腰肢,“好柔儿”   淳安第二胎生得艰难,太医说不可再太快怀孕。自那之后,两个人便十分节制,常常不能尽兴。   今晚饮了些酒,又要远离,淳安此刻已是意乱情迷。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也很想要,只是抱着韩峻不撒手。   韩峻哪里不懂,他啄着淳安的耳朵,一直说些让她害臊的话。   两个人又是急又要小心不中标,好不容易才度过这半夜。   韩峻满足之后,又抱着淳安一番亲昵。   等到夜深时候,淳安枕着他的手臂沉沉睡去。   韩峻精力比淳安好,到这时候还是精神十足。   看着淳安睡熟之后,他才轻轻起身,小心不惊动妻子。   他掀起床帐,走出内室。   外面有几个宫女正在值夜。   他叫人都走开,只要银翘拿手巾来。   银翘忙端来水盆,拧了手巾给他。   韩峻拿手巾擦了擦脸和脖子。他只穿着睡衣,领口大敞。   银翘没法不看到他身上欢好的痕迹。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未经人事。虽然知道怎么回事,但此刻还是不免心潮涌动。   可是之前她已经被驸马拒绝,公主也说不会再让她做通房。   此刻她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伺候公主。”韩峻说道。   银翘连忙应下:“奴婢定当用心伺候公主。”   韩峻看着她:“头垂那么低做什么?抬起头来。”   银翘抬起头,冷不丁就看到韩峻正看着她,一双桃花眼里此刻只映着她。   她一时迷了心窍,竟直愣愣与韩峻对视。   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奴婢僭越了。”   韩峻叫她起来,又说:“你不用这么害怕。之前我并不是因为讨厌你才不要你伺候。”   “实在是因为你与公主一起长大,最是她用得惯,伺候得好的人。这才是难得的。”   “比起伺候我,我更想你好好陪公主。”   银翘心中只觉得恍然大悟,难怪驸马对她的态度忽冷忽热。   她心中又高兴又难过。   韩峻说:“我这次外放,远离京中。公主身边若是有什么可疑的人,尤其是男子,你都要盯着。”   银翘忙说:“公主心中只有驸马。”   韩峻笑道:“我知道。但我远离公主,不得不防。你最得公主信任,我也信任你。这些话,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就好。”   银翘应下,她只觉得这十分重大。   韩峻说完之后,便起身回房。   只剩下银翘一个人,回味琢磨驸马刚才的每一句话。   韩峻走后,淳安顿时觉得偌大的公主空了下来。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而已,怎么好像整个府都空了一大半。   幸好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在她身边,十五郎如今已经会说不少话,越发可爱。   到了端午时候,淳安带着孩子进宫过端午节,顺便小住几日。   这日午后,淳安正与元令霜在园中钓鱼赏花,紫黄走过来。   “公主,衣服做好送过来了,什么时候试试?”   元令霜扔了鱼竿,笑道:“拿到内室去,我现在就试试。”   淳安知道元令霜的,对服饰并不是十分迷恋。   “什么好衣服,也值得这样迫不及待的。”   元令霜拉淳安:“姐姐也来看看,帮我参详一番。”   淳安把鱼竿递到旁边宫女手中。她与元令霜手挽手并肩而行:“怎么和宝儿一样神神秘秘的。宝儿最近又在折腾那头白犀牛,要让驯兽师驯那头犀牛跳舞。”   “你不会也搞些什么奇装异服吧?”   到了内室中,元令霜去屏风后面换衣服。   过了片刻,一个身穿碧色道服,头带金冠的美貌女道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   她对淳安盈盈一拜:“女道见过公主。”   淳安吃了一惊:“小霜儿,这是”   元令霜绕了一圈,让周围人仔细看。   紫黄和保母都笑起来:“从未见过这般标致的女道。”   淳安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元令霜便把事情大概说了,说九月时会连出家一起办了。   淳安问道:“真不打算成婚了么?”   元令霜满不在乎:“我只是想有一座自己的府邸,出家就够了。”   淳安没想到几年前元令霜说的话,竟然成真了。她越发觉得这个妹妹了不得。   看元令霜坚定,淳安心中才渐渐安定下来,也开始觉得这件事有趣。   “那我得赶紧为你准备定做一顶金冠,正好及笄时送给你。”   又帮元令霜出谋划策,可以把衣服鞋子哪里改一改。   过完端午,贺道臻从永州赶回京中。   极少有人知道他这次的公务,一回到京中,他立刻去向皇帝复命。   之后皇帝将废太子一系的后辈都关押在哪里,他并不知晓。显然皇帝另有心腹接手。   贺道臻回家之后,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这次其他侍卫还可以轮流休息,他这一路上是休息最少的。   回到京中松弛下来,才感觉这一个月时间过得飞快。   连路边的木兰花都看不见花朵,只有一树葱葱郁郁的绿叶子,开花要等来年花期。   贺道臻回来后几天,贺三郎也练兵回来了。   练兵有固定的场地和流程,贺三郎身边有老将辅助,一切都平安顺利。   贺三郎回来之后第二日,母亲郑夫人就催促他进宫去给郑贵妃请安。   贺三郎其实心里清楚,母亲是想他借请安的机会,多去见见三公主。   但他现在对三公主这桩婚事心中淡淡的,也说不上十分抗拒,但就是提不起劲。   于是推搪母亲:“我刚练兵回来,身体劳累,等休息两日精神些就去给娘娘请安。”   郑静姝坚决道:“不行。你今日就去。你一回来就去才显得重视。拖拖拉拉两三天再去,像什么样子。”   她这般着急,是因为贺三郎不在的这一个多月里,有个勋贵子弟常去给公主献殷勤。   这个人擅长舞蹈,不知怎地,三公主与他颇为投缘。   这几日,还特意叫他进宫去,一起去看驯犀牛。   三公主正是年轻玩心重的时候,贺三郎必须快点进宫,抓住公主的心。 第109章谣言:敌在暗   贺道亨被母亲逼着,只能不情不愿去永晖宫请安。   见到郑贵妃,贺道亨先奉上从外地带回来的礼物。   郑贵妃命人收下,说道:“原不在意这点东西,最重要是你的孝心。”   又问贺道亨在外练兵如何。   贺道亨自从青州回来之后,一直用心努力。这次在外练兵一个多月,也有所感悟。   因此对郑贵妃的提问,能侃侃而谈,说得头头是道。   郑贵妃并不懂军事兵法,听贺道亨说得流利,越发觉得他有长进。   她说:“三郎原来只是缺历练,只要一有机会就能大放光彩。”   旁边的嬷嬷女官得到贵妃的明示,立刻顺着贵妃的话吹捧。   夸贺道亨少年英勇,天赋绝伦。   又夸他才华更在大哥贺道臻之上,早几年外面只知道贺道臻的名声,只是因为贺三郎年纪还小,贺道臻占了年龄的便宜。   贺三郎听着这些吹捧,也有些受不住。   他原本想在郑贵妃面前拖延一下时间,少与三公主见面。   但这会儿他忍不住说:“娘娘,我许久没见三公主,想给三公主请安。”   郑贵妃以为贺三郎着急见三公主,笑道:“这会儿她刚下学,应该在骑马。你快去找她,也可以陪她练练射箭。”   贺三郎行礼退下。   离开郑贵妃面前,他才觉得松了口气。   跟着太监磨磨蹭蹭走到马场,就见三公主正在骑马。   围栏旁还站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身长玉立,牵着一匹枣红色骏马。   贺道亨认出来,这人是英国公家的一个小辈,叫高仲文。   去年夏天狩猎的时候,高仲文也跟着三公主。那时候三公主就认识了他。   最近又因为擅长舞蹈,被皇帝赏识,赏赐给他一个乐署的闲职。   贺道亨想起母亲说的话。   “三公主最近想驯犀牛舞。乐署的人都有些犯难,偏偏这个高仲文最会迎合公主,所以得了公主欢心。”   贺道亨心中正不爽,看到高仲文只当没看见。   还是高仲文走过来,主动与他见礼。   高仲文生得一副笑模样,与之前褚含光果然有几分相似,比褚含光还更年轻。   贺道亨对他爱答不理。   高仲文笑着说:“听公主说,贺校尉最近一直忙于练兵,果然是承续贺家勇武之风,将来是国家栋梁。不像我,每日只能在乐署里打转,拿些玩乐的小玩意讨好公主。”   贺道亨冷冷说:“你知道就好。”   高仲文一瞬间讶然。   他不知道贺道亨是没听懂他的挑衅,还是真的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倒弄个没脸。   两个人说话间,隐约都有火气。   正在这时候,三公主下马过来。   她一眼看出两个男人像斗鸡似的,只觉得心中得意。   她把缰绳递给高仲文,又把贺道亨拉到一边说话。   她也问贺道亨练兵的事,贺道亨说:“别的都没什么,只是晚上那些丘八只知道喝酒,无聊得很。”   三公主说:“怕不只有喝酒吧。”   贺道亨脸发红:“你一个公主,怎么能说这些。”   三公主笑着说:“我是说赌钱,你以为什么。”   贺道亨连忙说:“反正我跟他们玩不到一起。”   三公主掩口而笑。   其实这种时候,贺道亨也会觉得三公主可爱。   所以他的心里才会这般迷茫。   他走到箭靶前,拿起弓箭射出几支箭,都在靶子上。   三公主说:“倒比从前射得好了。”   贺道亨这才问:“那个高仲文怎么老在我们眼前晃悠。”   三公主说:“他最近在帮我排舞犀牛。今年父皇万寿时,我想让犀牛献舞。你想想这事儿若能成了,父皇多高兴。那些外邦使臣看见,又怎能不佩服我朝国力。”   贺道亨想了想,这事若能办成,圣上对三公主定然更加宠爱。   只是   “只能用高仲文吗?离开他不行?”   三公主笑着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胳膊:“怎么这样多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你不要多想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射箭玩。   旁边的宫人把这情形告诉郑贵妃,郑贵妃也放了心。   这年天气热得早,皇帝在五月中旬就动身去了行宫避暑。   元令霜最近都在准备及笄礼,也在悄悄准备出家的事。   之前做的道服,都是仙居馆里的针线宫女做的。   其他一切女道所需服饰器物,或是仙居馆自制或在外采买。   所以宫中没有风声。   宫外的道观,元令霜也已经看好,是在亲仁坊的一处旧道观,地方很大,只是香火零落。   里面只有几个老道姑看守。   元令霜只需要地方够用,并不用如何奢华。所以只要简单翻新即可。   皇帝从国库拨钱修缮这处道观,宫中朝中都没有人怀疑,只当皇帝是想再建一座皇家道观。   一切都只等九月及笄。   去行宫避暑时,元令霜仍和往常一样。   今年天气比去年更热,皇帝没有行猎。   只有爱打猎的人自己去山中猎场打猎,远不如去年那般热闹。   六月下旬的一日午后,元令霜正坐在溪水边。   她把鞋袜都脱了,裙角挽起,脚泡在清凉透亮的溪水中,一边在树荫下乘凉,一边看书。   李菱歌走过来,神色严肃。   元令霜合上书:“出什么事了?”   李菱歌说:“是京中的传闻,传闻说圣上把废太子一系的后辈都押到京中”   元令霜背靠大树,仰头思索。   皇帝之前问过她怎么看废太子一系的人。之后便没有再告诉她。   看来皇帝早就悄悄把人押进京中,严加看管,也有可能。   “就这?”她问。   李菱歌说了下半段传言:“还说,圣上想杀了他们。”   元令霜把脚从溪水中拿出来,踩住鞋子。   “菱歌,把书拿着。”   “椿叶,帮我整理衣服。”   她收拾整齐,回去行宫,准备去见皇帝。   这番谣言显然与之前一样,还是冲着皇帝来的。   皇帝原本只是想悄悄看管废太子一系,但这个谣言就是逼着皇帝公开废太子一系的身份,保障他们的安全。   李菱歌提着书,跟在元令霜身后。   “京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原本朝中众臣都不知道废太子一系已回京,这下朝中全都知道了。”   元令霜心想,皇帝现在肯定十分恼火。   敌在暗,皇帝在明。   还一步一步算准了皇帝的动作,在朝中引起这么大波澜。   显然是想助废太子一系争夺继承。   “混账!”   皇帝在书房中狠狠砸碎一只瓷碗。   洁白的瓷片在地上崩成碎片。   他的火气仍未消,只是一阵头晕,让他不得不坐下。   前面几位大臣,都不敢说话。   比起怒火,皇帝心中更深处是一片寒意。   他没想到,废太子已经死了那么多年,竟然还有人惦记他的血脉。   而他做了二十年的皇帝,竟然抵不过一个已死的人。   皇帝沉声说。   “查,给朕查这流言究竟从何而起。谁第一个印东海王这个故事的,谁写的,全都给朕揪出来。”   杜宰相应下:“臣会从大理寺调出人手,专门彻查此事。只是”   他委婉提醒皇帝:“只是当下,京中的谣言该如何处置?”   皇帝冷着脸:“朕若真要杀一个人,难道他现在还能活着么。无稽之谈,不需理会。”   他不能再被传言牵着鼻子走。   等几位大臣退下,他又叫贺道臻进来说话。   今日正好是贺道臻当值,他很快入内。   皇帝面色疲惫,靠在榻上。   他才四十多岁,身体除了一些小毛病,还算过得去。   没想到朝中大臣,宗亲,甚至天下百姓都这样迫不及待。   难道就没有人体谅他的一点私心。   “圣上。”贺道臻恭谨行礼。   皇上挥挥手,让他起来。   他问贺道臻在押送途中,有没有异常。在当地时候,有没有查到什么人与废太子一系联系。   其实这些事贺道臻刚回来时,已经与皇帝交代过。   今日皇帝再问,贺道臻又详细说了一遍。   他在永州当地找到废太子一系。废太子有两个儿子,其中大儿子已经病死,但留下一个寡妇和四个孩子。另有二儿子,如今也已成家有妻有子。   所有人口男女老少加起来,一共十二口人。都住在同一个坊中。   以手工业为生。男子烧制陶器,女子织布。生活贫苦。与城中百姓无异。   若不是他找上门,他们早就忘记了京中的一切。   他以抓逃劳役的借口迅速押走了这一家人,并未引起骚动。   皇帝听完贺道臻的讲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京中传言这事怪不到贺道臻身上。毕竟一家十几口人突然消失不见,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只要这个人关注废太子一家,就会注意到他们已经不在永州。   皇帝说道:“真是个麻烦祸害。”   贺道臻不出声,过了片刻才道:“圣上,民间所议论之事,不过都是图一时新鲜。百姓皆爱戴圣上,只是愚昧,并不知被人利用。”   皇上心里好过了些,他让贺道臻退下。   贺道臻从殿中出来,走到长廊下,就见清宁公主正坐在廊下,手中捧书。   他走过去:“殿下。”   元令霜抬头看到他,微微一笑:“父皇与你说完事了?”   “是,圣上这会儿心绪平复许多,已经好些了。”   贺道臻看她手中的书,是一本/道德真经。   元令霜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将军可曾读过道德经?”   贺道臻说:“公主忘记了?我是个和尚。”   元令霜被他逗笑,笑道:“这是本好书,和尚也不妨一读。”   她握着这本书,走进皇帝书房。   皇帝正在烦恼怎么平息谣言。   元令霜走进来,她柔声说:“父皇。”   “儿臣刚刚听说,道观已经快翻新好了,不如这几天,就对朝中下旨,公开女儿要出家之事。”   “嗯”皇帝正想说随便。   他忽然一顿,说:“好,正好。”   宗室中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家为女道的公主,这件事一定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这样就可以压过废太子一系的谣言。 第110章两道旨意:那是好事啊   这天晚上,贺道臻又想起清宁公主被他逗笑的样子。   他怎么会没读过道德经,不过是说笑话想看公主的笑模样。   他住的地方距离行宫不远,夜晚山间清凉。   他又想起公主说道德经是一本好书,要他也读一读。   这好像是她留给他的一句暗示,一句谜语。只是他暂时琢磨不透。   躺在榻上,朦朦胧胧间入睡。   睡梦之中,他仿佛踏入月上的广寒宫,空空渺渺,一片氤氲雾气。   他在一片如纱如烟的雾气中,隐隐绰绰望见一个人,他知道那就是元令霜,却只能隔着远远的,怎么也看不清她   贺道臻从梦中醒来,还保持一个姿势躺着。   一时万籁俱寂,他能听见自己心口怦怦直跳的声音。   坐起身,从窗口抬头望去,只见月光清亮,他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第二日,皇帝在行宫书房中,命中书舍人草拟诏书。   他发下两道旨意。   一道是有关三公主,下旨选地,为三公主建造公主府,为将来婚事做筹备。   一道是有关二公主,下旨二公主及笄礼后出家为女道,授箓仪式在皇城平安观。   两道旨意一下,朝中宫中都像油入沸水,人人都想议论几句。   宫中郑贵妃先听到给三公主盖公主府的旨意,自然十分欣喜。   这是她之前就和皇帝提过的。   三公主今年十三岁了,婚事也该准备起来。   若是用旧宅翻新,只需要几个月。但要新建一座公主府,至少要一年时间。   郑贵妃当然要三公主的公主府全部新建,而且要建得又大又好。   听到皇帝的旨意,永晖宫的人都一片欣喜。   谢嬷嬷领着女官恭喜郑贵妃,又说:“早就知道圣上最宠爱三公主,果然不会让三公主受一丝委屈。”   郑贵妃心中得意,又问传话的太监。   “还有一道旨意是什么?”   太监从皇帝书房跑过来,跑得脸色发白,喘息还没有平复。   其实第二道旨意才是他最想告诉郑贵妃的:   “第二道旨意是有关二公主,及笄礼后出家为女道。”   郑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太监差点比划起来:“千真万确,圣上下旨二公主办完及笄就紧接着授箓出家。”   郑贵妃一瞬间想笑。   她的女儿在准备公主府,将来风光出嫁。周皇后的女儿却要去做女道。   她觉得滑稽。   但她内心深处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公主出家与平民出家不同。公主出家仍享有俸禄,还会有自己的道观。   在大盛朝,曾经只有极受宠爱的公主,才会被纵容不成婚而出家。   郑贵妃这一副要笑不笑,一时语塞的模样,让周围人也不敢说话。   谁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突然安排二公主出家。   之前谁也没有听到个风声呐。   众多女官中,李倚竹默默站着,低垂眼眸,一言不发。   她觉得二公主出家之举实在明智。   只要二公主考虑婚姻,郑贵妃必然插手。   索性出家,既不用应付郑贵妃的明枪暗箭,还更自在。   只要没有心上人,不着急恨嫁,出家就全是好处。   过了片刻,谢嬷嬷才小心说:“看来二公主也知道自己是孤寡命。”   郑贵妃冷哼一声:“算她有自知之明。”   她目光在身边人中扫视一圈,点李倚竹的名字:“倚竹,你去二公主那边,问问她缺什么。”   李倚竹应下,她明白这是要她去清宁公主那边打探消息。   郑贵妃又叫谢嬷嬷去请郑夫人来品茶。   她要与大姐商量一番三公主的婚事,顺便聊聊皇上给二公主出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光是后宫议论纷纷,朝中大臣也在议论。   两位公主确实年龄大了,为三公主筹备婚事,建造公主府尚在意料之中,只是二公主出家之事,太让人吃惊。   贺衍从行宫出来,立刻回来与郑静姝商议。   正巧贺三郎正在郑静姝屋里,他正要退下,让父亲母亲单独说话。   贺衍叫住他:“你不用走,事情也与你有关,你正好听听。”   于是贺三郎规规矩矩站在一旁,听父母说话。   贺衍先说了建公主府的事,郑静姝笑道:“这是好事呀。虽说公主府建造都是国库拨钱,但我们家也不能一点力不出。我早就叫郑麒寻好了一批好木头,做大梁用得上。”   贺衍说道:“圣上还没有给明旨赐婚,你先不要动,着急上赶着掏钱做什么。等圣上赐婚旨意下来也不迟。”   郑静姝想说其实贺家不用花一分钱,还能从国库捞一笔。   只是这话不好说得太露骨。   只好笑着说:“我知道了,都听老爷的。”   她又算了算:“如今三公主十三岁,建公主府约莫一年半左右,里里外外全弄好。差不多十五岁或十六岁成婚正好。”   父母在讨论着三公主的婚事,贺三郎只是站在后面听着。   贺衍又说:“还有一件事,圣上下旨让二公主出家做女道。倒是让我没想到。”   贺三郎猛然抬头:“出家?”   贺衍与郑静姝一齐看向他。   贺三郎住了口。   郑静姝看他一眼,说:“没规矩。”   两人只当儿子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在一惊一乍。   贺衍继续说下去:“说是九月及笄之后就出家,在皇城内的平安观办。”   “这个二公主不简单。之前去洛州要到了超格仪仗,如今出家之事,也是特例。”   郑静姝说:“这个孩子出生就透着邪乎劲。”   贺衍说:“圣上对她真是仁至义尽。”   他不想说宠爱两个字,因为他不愿相信这是宠爱。   贺三郎还站在那里,贺衍看他似乎在走神,便道:“你出去吧。”   等儿子出去,贺衍才压低了声音道:“我怀疑,圣上以后会让二公主插手政事。”   郑静姝听着不是滋味:“这怎么行,她只是公主。”   贺衍说:“就是因为是公主,所以才绕出家这么个圈子。”   若是皇子,不用费这个劲。   他扶着额头:“圣上没有皇子,又需要有人分担。只好用公主顶上。”   他很清楚皇上的脾气,怕是不想立嗣子,就用公主来拖延,这种情况最是头痛。   郑静姝说:“既然二公主可以,三公主为何不可。”   贺衍说:“所以要等三公主成婚之后才可以。等成婚之后,有自己的公主府,就可以参与事务了。”   他想起刚才贺三郎呆愣愣的模样,有些不爽快。   “三郎这是怎么回事?说起三公主的婚事,他一脸不关心。他不要以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就这样不上心。”   “等三公主一完婚,驸马就能辅佐三公主,这跃升的机会,多少人都盯着。”   贺衍嘱咐郑静姝:“你今日就带三郎去给贵妃请安,让三郎多与三公主亲近。”   郑静姝连忙应下。   正说着话,那边侍女就过来禀话,说宫中派谢嬷嬷过来了。   郑静姝对贺衍说道:“这不巧了么,娘娘对三郎还是满意的。”   贺三郎正在书房后面的院子里沮丧不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清宁要出家。   是不是因为之前褚含光,周谨年的事,接二连三伤了她的心?   他又懊恼自己最近总躲着她,不敢去与她说话。   正好贺道臻过来,他来这边的书房找了一本道德经。   见到贺三郎正坐在假山边上,满头汗也没知觉似的。   “三郎。”   贺道臻叫他过来说话。   贺三郎垂头丧气走到大哥面前。   贺道臻看他:“出什么事了?”   贺三郎对大哥也不想隐瞒了,反正大哥早有察觉。   他说:“清宁公主要出家了,大哥知道么?”   贺道臻微怔。   他背过手去,把道德经的封面翻过去藏在里面。   原来如此,她昨天其实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她昨天是那么高兴,高兴到愿意对随便一个人稍稍透露一下。   念及此处,他心里竟然有一丝喜悦。   他为她高兴,也为提前窥见一点暗示高兴。   “是么,”他淡淡说,“那是好事啊,该去恭喜她。”   贺三郎被气笑了:“大哥”   大哥这个和尚,当然觉得出家是好事。   他忍不住说:“大哥,你没有心。她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到出家这个办法的。”   贺道臻说:“你既然知道,那就不要打扰她。不要让她最后的办法也没了。”   贺三郎被他正切要害。   不再言语。   正在这时,侍女走过来找贺三郎,说夫人要他整理一番,陪夫人去郑贵妃那里。   贺三郎只能跟着去了。   贺道臻叫住他:“三郎,到了三公主面前,好好说话。”   贺三郎嗯了一声。   贺道臻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到了郑贵妃面前,郑贵妃与郑静姝商量起建公主府的事。   贺三郎去找三公主。   三公主正坐在书桌边,几个宫女陪着她在描花样子。   贺三郎进来给她行礼,她也不抬头,只说:“我正忙着呢,你先自己坐。”   三公主也知道了要建公主府的事,这就意味着她的婚事开始推进。   这会儿贺三郎过来,她难得有些害羞。   故意晾着贺三郎,也是想他主动来哄她。   没想到今日贺三郎坐在那里,跟个泥人似的。她心中渐渐真不高兴起来。 第111章口角:将来成婚可怎么好   见贺三郎不来哄自己,三公主的脸色渐渐冷下来。   她身边的大宫女玉屏素来机灵,看出来两个人不对劲,给贺三郎上茶时说道:“平日一来都能说会道的,今日怎么这么文静,莫不是近乡情怯了?”   这是打圆场,给贺三郎递台阶。   贺三郎勉强笑了一下说:“姐姐这话,倒叫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玉屏笑说:“怎么这样,瞧着像是欢喜傻了。”   贺三郎说:“姐姐不要再打趣我了。”   他心中烦乱,这时候说话不用心。   三公主都听在耳朵里,以为他在故意拿乔。   今日刚说要盖公主府,姨母就来与母妃商量。可贺三郎这样什么意思?   莫不是以为她非他不可?还没成婚,竟先摆起夫君的架子了。   三公主越想越气,即刻就要杀杀贺三郎的气焰。   她冷笑一声,先骂玉屏:“你在那里胡咧咧什么,到底谁是你主子分不清了?”   玉屏忙走过来跪下,向公主赔罪。   三公主又骂,贺三郎听不下去了,他过来说道:“与旁人无关,公主有什么气,就直接冲我来吧。”   他说这话,三公主越发生气。   她说:“玉屏是我的宫女,我骂她又关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还能代我管教下人?”   贺三郎忽地想起元令霜,他从未见过她打骂宫女。   他差一点就要把“你为何不能像二公主那样”说出口,只是想起大哥说的,他不能断了二公主最后的退路。   只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三公主看他欲言又止,她说:“你到底有什么话,说啊!别吞吞吐吐的,像什么男人。”   贺三郎被她逼问,正有些手足无措,忽然看见公主书桌上摊着一幅画,画的是园林山石。   乍一看像是为建造公主府花园拿来的画样子,仔细一看,那画上还盖着高仲文的章。   贺三郎指着那幅画:“高仲文什么时候又来过了?”   三公主说:“你来得,他来不得?”   两人口头不相让。   旁边早有宫人察觉不对劲,连忙去找郑贵妃来镇压。   郑贵妃正在与郑静姝商量公主府的用料用工,建什么样的园子,要从太湖运石头,从安南运花榈木,两人正说得开心。   忽然嬷嬷过来小心禀道:“三公主在书房里,与三郎有些口角。”   郑贵妃在心里骂宫女废物,这点儿小事都处理不好,但她也知道女儿脾气,定然是宫女劝不住。   她起身去书房,郑静姝忙也跟着去,又对贵妃说道:“三郎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郑静姝心中觉得不妙。   两个孩子从小在一起玩,难免有些摩擦,但都是三公主发脾气,贺三郎包容。   两个人之间已经好多年没有吵架这回事了。   没想到本该是好日子,竟然会吵起来。   才走到书房,就听到三公主的声音说道:“高仲文就是比你好!”   “高仲文比你好十倍,百倍,千倍!”   郑贵妃走进来,周围宫女立刻都跪下。   屋中只有三公主与贺三郎站着。   三公主还要再说,看见母亲进来,她才住嘴。   贺三郎站在那里,满脸难堪,神色恍惚。   郑静姝忙走过去,叫他给公主赔礼。   郑贵妃环视四周,对三公主身边的宫女说道:“今日这里的话有一句传出去,就拖出去打死。”   众人战战兢兢应是,然后都退了出去。   等人都离开,郑贵妃才把贺三郎叫到面前,温和道:“好孩子,三公主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你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彼此知根知底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谁都越不过你去。”   贺三郎低声说:“娘娘说得是,我都听娘娘的。”   闹成这样,事情是谈不成了。郑静姝这会儿只想把贺三郎带回去,好好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母子俩人匆匆离开行宫。   等他们离开,郑贵妃才对三公主说:“怎么闹成这样。”   三公主知道母亲宠溺她,她说:“今日之事本来就是贺三郎不对,不信母亲问玉屏。”   郑贵妃只当是贺三郎为高仲文的事争风吃醋,她知道自己女儿得理不饶人,断不会吃亏。   她只感慨:“你这脾气,将来成婚可怎么好。”   三公主笑说:“成婚后,是他侍奉我,不是我侍奉他。婚前挫挫他的锐气才好。他可不是一家之主,我才是。”   郑贵妃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做成皇后,听女儿这么说,她心中也有几分宽慰。   她没有责罚女儿,只是轻轻点点她的额头:“你想压贺三郎一头可以。但以后不许再同高仲文多来往,记住没有?”   三公主答应了。   高仲文本人虽好,高家权势却远不能与贺家相比。她将来的公公可不是吃素的。   郑贵妃这边闹腾的时候,李倚竹正在清宁公主的院子中。   她奉命来送东西,实则是打探消息。   就她来的这一会儿,就有宫中许多嬷嬷进进出出,都是因为今天听到清宁公主要出家的消息,特意上门来关心。   李倚竹等了一会儿,菱歌才来与她说话。   自从上次菱歌从洛州给她带回礼物,两人偶尔也会见面,说话似乎比从前亲近些。   “娘娘听说公主要出家,很是吃惊。派我来问问,还缺什么东西。”   菱歌回答:“道观都会准备,娘娘不用费心。”   李倚竹又问:“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一点儿风声没有。”   菱歌笑道:“是啊,就是我们这样在公主身边伺候的人,都不免吃惊。”   李倚竹如今也不过是应付差事,知道菱歌防着她,必然不会多说什么内情。   她只是坐在那里喝茶,消磨时间。   菱歌也不着急离开,她看出来李倚竹在偷懒,心里反而为她高兴。   于是又叫小宫女来,多添两盘果子。   消磨够了时间,李倚竹才起身告辞。   菱歌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得空多来找我玩。”   李倚竹却说:“不用这般装亲热拉拢我,我是永晖宫的人。”   她何等聪明人,知道菱歌拉拢她,肯定是有目的。   菱歌也不恼,仍是笑着说:“不管哪个宫的人都好,总归是李家的女儿。”   等李倚竹离开,菱歌才回到元令霜身边。   元令霜这会儿正在与平安观的清虚真人说话,商议授箓事宜。   后面还有一堆宫里的嬷嬷等着与她说话。   比之前分管后宫事务的时候还要忙。   李菱歌在心中暗想,这宫中的六尚二十四司女官,个个都是人精。   自然明白皇帝允许公主出家,是多大的荣宠。等九月之后,公主只会风头更盛,所以这时候都来巴结。   一回到贺家的消暑别墅,郑静姝就把儿子提溜进内室。   她叫信得过的嬷嬷在院子里守着,谁也不许靠近。   内室只有他们母子二人,郑静姝立刻审问儿子:“今日是怎么回事?你为何惹恼了三公主?”   贺三郎垂着头不说话。   郑静姝越发奇怪,三郎一直乖巧听话,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着急说:“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与我,为你耗费多少心血?你是想要我们功亏一篑吗?”   这是真心话。在她心里,贺三郎才是贺家长子。   在贺三郎身上,她倾注的心血最多。   她气得咬牙切齿:“那个高仲文有什么,不过耍耍嘴皮子会跳舞,三公主怎么可能看上他。”   贺三郎终于承受不住,他说:“三公主若真要嫁他,就让她嫁去。”   郑静姝愣住:“什么?”   贺三郎噗通一声在母亲面前跪下:“母亲,不要再逼我了,我喜欢的是清宁公主。”   郑静姝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血往脑门上冲。   “啪”一声脆响,她一个耳光狠狠扇过去。   贺三郎脸上顿时红肿。   “你疯了吗?”郑静姝问,“你是不是疯了。”   贺三郎眼泪滚滚而落:“她有什么不好?母亲这样憎恶她。”   看到儿子的眼泪,郑静姝冷静了些。   男儿都好色。   她的儿子,不过是一时被女色所迷。   十几岁的少年郎君,见到个绝色女子,越是碰不得得不到,越是想要。   想通了这点,郑静姝平静下来。   她说:“你难道不知道么?周皇后就是因为贵妃娘娘进宫才失宠。不管事实如何,二公主都会把她母后的死算在郑家头上。”   “就因为这个,我也不得不防着她报复郑家,甚至报复贺家。”   “你有没有想过,她故意勾引你,就是想让你和三公主决裂,让我们两家不能联姻。”   贺三郎挣扎:“她没有”   他说不出那两个难听的字。清宁公主从没有勾引他。   郑静姝说:“你觉得她没有而已。若她真没有,真对你不假辞色,划清界线,你怎么会如此。”   听母亲这么说,贺三郎也迷惑了。   郑静姝拿出杀手锏,她哭起来,边哭边说:“你若上了她的当,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怎么对得起贺家?我这条命你拿去吧”   贺三郎连忙磕头:“母亲,母亲,求母亲保重。”   他到底不能伤害母亲。   郑静姝擦拭着眼泪,说:“二公主用心险恶,你要十分当心。”   她又问贺三郎:“这件事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吧?除了母亲,还有谁知道?”   贺三郎想,大哥应该知道。但大哥向来嘴严,从不议论是非。   他摇头:“没有人知道。”   郑静姝又问:“你有没有对二公主剖白心迹?”   贺三郎立刻说:“没有。”   “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字条,有没有写诗给她?”   贺三郎想起那张没有送出去的方胜字条,他说:“没有。”   郑静姝终于放了心,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可以当这桩事情没有发生过。 第112章弄钱:这般纵容   贺三郎捂着被扇的脸,回到自己房中。   他的丫鬟小萤看了吓一跳,又不敢问他怎么回事,只能温言细语温柔安慰一番。   皇帝才下了旨意给三公主建公主府,贺三郎不好顶着被扇肿的脸出门被人看见。   只能躲在房间里,借口说身体不适谁也不见。   他躺在床上想着母亲的话,又偷偷哭了一场。   后来郑静姝到他房里来看他,仔细嘱咐他几句。   “你只是被她迷惑了。等过段时日,你冷静下来,就知道好歹了。”   “三公主只是娇蛮些,但她会与你是一条心,这才是可以放心过日子的人。”   贺三郎在房间里呆了两天,等脸好了才敢出去见人。   这两天时间,皇帝的旨意已经传回京中。   京中都开始议论起公主出家为女道之事,毕竟已经好多年没有出家的公主了。   而且有关这位清宁公主的身世本就离奇,都知道她出生当日克死兄弟,两三岁时又突然丧母。   因此为皇帝不喜,出宫由养母抚养。没想到这回宫没几年,又要出家。   一时间京中议论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倒也把废太子一家的谣言盖了过去。   七月初,云无圣来给元令霜上课时,给她带来京中的消息。   “如今京中流言大多在说公主是被皇帝敕令出家的,因为公主八字不好,恐有刑伤。”   “也有说公主仙子转世不宜婚配,所以出家。”   元令霜已经不在乎别人说她八字克人了,听了只是一笑了之。   她问云无圣:“东海王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谣言虽然暂时压了下来,但幕后黑手还没有揪出来。始终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元令霜也好奇是什么人,在支持废太子一脉。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支持废太子一脉上位,还是想把水搅浑。   目前大理寺正在查这个案子,但才刚开始,还没有什么进展。   所以元令霜想问问云无圣,是否知道一些隐秘的消息。   云无圣说:“我只能搜集消息禀给圣上,圣上不会告诉我其他人搜集的消息。有关东海王案,我只知道查了两家书坊,故事的源头肯定不是京中。”   京中的书坊在天子脚下,核查最为严密。   看来此事,还是要大理寺来梳理。   元令霜说:“此事有劳先生继续留心了。”   云无圣又说:“另有一件有关贺家的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过两日大家就该都知道了。”   “什么事?”   “三公主公主府建造之事。这桩大工程会落到郑贵妃弟弟郑麒手中,如今郑麒同时在吏部和工部有差事,很是便利。贺家的郑夫人也会参与其中。”   这也不算意外。   本来就是贺家,郑家的事。不过这里面一来一去,可以捞不少油水。   元令霜说:“贺家已经这般有权势,郑夫人还要捞这笔钱么。”   云无圣笑了笑,说:“这位夫人出了名的厉害。”   “不过捞钱最厉害的还是郑麒,郑夫人只是分一杯羹。再者,这笔钱最终还是贴给贺三郎和三公主。”   反正都是国库的钱,弄出来几家一起分了。   元令霜说:“看来贺家郑家,都离不开郑麒这个钱袋子。”   她想起来郑麒的赌坊,褚含光那样的纨绔都去借钱。   云无圣说:“不止贺家郑家离不开,其实圣上也离不开他,郑麒在弄钱上面确实厉害。”   元令霜明白了,这是他在提醒她。   不要冒然去动郑麒。因为皇帝用这个人用得顺手。   甚至郑家贺家分钱这件事,皇帝都知道且默许。   元令霜再往深了想,说不定从国库搞出来的钱,皇帝才是拿大头的,用郑麒的手,帮他吞进私库。然后郑家与贺家分小头。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这般纵容郑家。   念及此处,元令霜心中发冷。   皇帝这般行事,确实得了便利,却养肥了郑家,将来不知道还有多少麻烦。   又过几日,元令霜准备从行宫提前回京。   有关及笄与出家,她还有许多事,需要回京准备。   回京前一日上午,元令霜去皇帝书房请安并禀事。   皇帝问她各项事情准备如何,又与她讨论起及笄礼。   “虽说出家是大事,不过及笄也不可简慢。当初你册封公主的时候没有大办,及笄礼还是要好好办一场。”   他在考虑主持及笄礼的人选。   按理说,及笄礼应由母亲主持。只是周皇后已逝,只能另选长辈。   郑贵妃是庶母,齐王妃是养母。   但郑贵妃与元令霜相看两厌。皇帝一点儿都没考虑,知道两边都不乐意。   齐王妃似乎是不错的人选,但她出现,就会提醒别人元令霜曾出宫八年。   皇帝把她的名字也勾去了。   这样剩下就是穆王妃和楚王太妃,她们的身份合适。   但是   他现在想一碗水端平,不想让他们多想。   最终皇帝决定,从后宫中找一位老太妃。是当年先皇的妃嫔,如今已有七十多岁。   元令霜也觉得这个四平八稳的安排很好。   父女两人正商量着事情,贺衍过来禀事。   皇帝直接让贺衍进来。   贺衍一进入书房,就看到公主正坐在一边。   他不由看公主一眼。   从前他在庆典宴席上见到过几次公主,都是远远看见,不像今日,就在眼前。   十五岁的年轻女郎,看起来比三公主高一点,容貌甚是美丽。   一双眼睛眸子清澈,神采柔和。   若是只看相貌,贺衍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她联想到工于心计四个字上。   真是人不可貌相。   贺衍向皇帝行礼之后,又与公主见礼。   皇帝便对元令霜说:“你先去吃点果子,之后再过来与朕说话。”   元令霜行礼,退到屏风后面。   贺衍心想,果然如此。皇帝在一点点让大臣习惯公主出现在书房里。   从行宫出来,贺衍回到别墅中。   一路上他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现在皇帝已经让清宁公主隔着屏风旁听了。   等到九月,清宁公主又是及笄又是出家,便能光明正大出现在皇帝书房中,从此直接接触政务。   可三公主还要等至少一年半到两年。   若是这一年半里,清宁公主越发得宠信,三公主与清宁公主的差距只会更大。   贺衍揣着心思回到家中,郑静姝服侍他更衣,见他眉头紧锁,问道:“老爷在为何事心烦?”   贺衍把今日在皇帝书房中的见闻说了,又说:“郑贵妃舍不得三公主,若是舍得,其实不妨让三公主也学二公主,先出家两年。”   他想着,出家两年,然后等三公主十五六岁时再还俗成婚。   这样不必空等着,不浪费时间。   郑静姝像吓住了,她立刻说:“那怎么行。”   贺衍很少听到夫人这般直接反驳他,以为她转不过来:“你想想,这件事虽然不太合规矩,但并无坏处。”   郑静姝心中有苦说不出。她不敢说出实情,怕贺衍对三郎失望。   自从知道三郎迷恋清宁公主,她是恨不得一天都不要等,马上按着他和三公主成婚。   若是这时候让三公主出家,那三公主与高仲文之类的接触更方便了。贺三郎不知道又会怎么想。   两个孩子的心更拢不到一起去了,两年后谁知道会怎样。难道真要按头进洞房么?   所以决不能让三公主在这时候出家。   贺衍看着她,要她说个反对的道理来。   郑静姝只能委婉说:“三公主还没到定性的年纪,出家之后到底是方便她参政,还是玩乐,都不好说。”   她又说:“再说了,清宁公主只一个人而已。她再得宠又能如何,顶多帮圣上做做抄写。”   她劝贺衍全心培养自家儿子,三公主只要在宫中等着成婚就行了。   贺衍听她所说,也很有道理。   想来是他今日看到清宁公主,一时焦急。   于是放下这个心思,不再提希望三公主也出家之事。 第113章太凝真人:道观   中秋之前,仙居馆园子里的两株桂花开了。   一早起来开窗,冷风带进来桂子清甜香气。   元令霜最喜欢这样的时日,深吸一口气,好像整颗心都能跟着平静下来。   浮动燥热的夏季过去了。   听公主说喜欢桂花香,椿叶立刻拿剪子要去剪一支下来做清供。   元令霜笑着说:“放着它在院子里开正好,放到案头来香气反而太浓了。”   仍叫宫女在案头供一支干枯的莲蓬,清淡自然。   前天亲仁坊那边的道观派人过来禀事,说道观已经完全布置好,请公主得空来看看。   今日元令霜命备好车马,她去亲仁坊查验道观。   平日有事情出门,她带在身边的女官一般是李菱歌,或是紫黄。若有大事就再多带几个大宫女。   今日去道观,元令霜说:“以后在道观住的时候多,今日多些人一起去,大家都仔细看看。”   她说今日二十几个大宫女都去,又说:“疏兰也去。”   徐疏兰没想到公主会点她的名字,连忙应是。   自从元月进宫做伴读,至今已有半年多,公主除了上课时用她,平日里只要她给房婆婆打下手,整理学习数算之术。   她都快以为公主忘记她这个人了。   元令霜有自己的打算。   等住到道观之后,对外往来更多,必须增加人手。   这半年来,她一直留心徐疏兰。   虽然没有给徐疏兰施展的机会,但她做事认真仔细,没有抱怨。房婆婆也夸她勤奋肯学。   最重要的是,徐疏兰是宁远候徐师尧的女儿,出宫之后就可以用她了。   亲仁坊靠着皇城,离宫中不远。   淳安公主府也在亲仁坊。元令霜当初选中此处道观时,也有此考量。   将来与淳安公主府靠近,走动更方便。   元令霜刚从马车上下来,就听到隐约有土木建造之声。   她刚想问,这是哪家在修园子?忽然想起来,三公主府也选在亲仁坊。   最近在亲仁坊大兴土木的,只能是三公主府。   道观门口已经有几位年老的道姑在等候,见到公主连忙上前行礼。   这些道姑原来都是宫中宫女,年老出宫之后,只能出家维生。   如今这所旧道观被公主选中,将来她们的日子只会更好过。   因此见到公主,无不欣喜。   旧道观修整扩建之后,气象比之原来更大。   从正门入内之后,就是一大片空地,前方主殿拔地而起。   道姑殷勤说:“此处便是集结三五百人做打醮法事也绰绰有余。”   元令霜点点头,拾级而上,步入大殿。   主殿新修过,当中供奉三清像,一切法器都是全新。   元令霜环绕主殿,看过之后,又往后面去。   从主殿出来,道姑指着后面的楼说:“那里是藏经阁。”   元令霜问第二进院子中两排建造。   道姑说:“此处是斋堂和修行的地方,供道姑及低等宫女居住。”   元令霜说:“道姑与宫女不要混住,以后这里只给出家的道姑居住。”   道姑连忙记下。   道姑又问公主:“道观是否准百姓入内烧香?”   元令霜问:“以前旧例如何?”   道姑说:“之前公主出家的道观,并不准普通百姓入内。只许官员及家眷入内参拜。”   一旁紫黄劝道:“公主向来爱清净,循旧例正好。”   元令霜很明白以前公主的心境。   道观是自由的幌子,若是让百姓入内,每天前面闹哄哄的,还怎么享受在道观自由的日子。   元令霜想了想,说:“以后逢初一十五,允许百姓进大殿。二进院后闲人免进。”   若是每日都能进来,也不稀奇。   等到了二进院后面,就与仙居馆布局差不多了。   有公主的寝殿,书房,后面还有一大片园林。园林中亭台楼阁俱全,与宫中无异。   公主可在此处日常居住会客。   客人可以从旁边侧门,后门入内,不用经过道观正门。   元令霜又命在二进院多加一道门,这样更为安全。   花了大半天时间,才算把整个道观看完。   元令霜很是满意。   跟来的众位大宫女又一起提了些细节,道姑一一记下。   到了九月初,元令霜又去了一趟亲仁坊道观。   因为京中许多勋贵官员,为贺公主出家,送来了贺礼。   因为礼物太多,赵伽罗花了两天时间清点造册,并请公主来观赏。   元令霜这日带的人不多,女官只带了菱歌一个人。   她从侧门进道观,很快到了寝殿中。   赵伽罗正在忙着,见到公主连忙上前行礼,并奉上造好的册子。   “今天还有人不断来送礼,这只是今日中午前做好的册子,请公主过目。”   元令霜接过册子。   她一目十行的扫过。   前面的是宗亲勋贵,宗室里血缘亲近的人,礼物都到了。   大多是各种法器。   还有抄经专用的名贵纸张。   后面是在京的官员。   与她关系近的杜家,白家,送得最早。   后面还有徐疏兰的父亲,御史中丞徐师尧也送了礼物,是一套瓷器。   还有些她不认识的官员,大约因为摸不准她的喜好,便直接送钱。   这些礼钱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元令霜正看着册子,宫女来禀:“殿下,贺家贺将军来送贺礼。”   元令霜听着这话笑了一下:“嗯。”   她又叫住宫女问:“是贺将军派人来送,还是贺将军本人来送?”   宫女回答:“是贺将军本人。”   元令霜放下册子:“让他到面前说话。”   不一会儿,贺道臻入内。他恭敬行礼。   元令霜坐在窗下,给他免礼赐座。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见面或单独说话了,今日换在新道观,两人面对面坐着,竟然一时都有些新奇的局促。   好像换个地方,人也与以往不一样似的。   元令霜自从夏天在行宫之后就没有再见过贺道臻,这会儿看他,似乎比夏天白一些。   贺道臻还是第一次进这座道观,说道:“之前曾路过这里,没想到内里别有洞天。”   元令霜问:“贺将军也住在亲仁坊?”   贺道臻说:“贺家住在崇仁坊,距离不远。”   崇仁坊也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贺府占地不少。   两人寒暄几句,贺道臻才说要代贺家送上贺礼。   元令霜问:“是什么礼物?”   贺道臻让跟随的仆从打开箱子,他亲自小心从中取出十二只圆形金盒,轻轻放置在桌上一一列好。   元令霜站起来观赏。   只见一模一样大小的十二只金盒。盒盖边缘装饰卷草纹,盒盖中间的图案是黄道十二宫,每个盒子不同,正好对应十二只盒子。   元令霜想拿起来细看。一上手才发现沉甸甸,差点摔下来。   “公主小心。”贺道臻帮她拿好。   元令霜看到盒子封口都用蜡封得严实,她好奇问:“这里面装着什么,这般沉重。”   贺道臻说:“是蜂蜜。公主可用来食用,制香,做面膏。”   元令霜看着他问:“从哪里得来的这些好蜂蜜?”   她其实早就听说过了,贺将军爱好养蜜蜂,这癖好许多人都知道。   这次送来了蜂蜜,他也不主动说。   她偏要问。   贺道臻看着她的眼睛,终于说:“是我亲手养蜂,亲手采集。”   元令霜轻轻放下金盒,又看了一遍。这样精致,用心,有趣的礼物,她难得收到。   “这到底是贺家送给我的,还是贺将军你送我的?”她又问。   贺道臻笑了笑问:“对公主来说,有区别么?”   元令霜难得被他问住。她也觉得多余这一问。   于是没有回答,只说:“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定当爱惜使用。”   等贺道臻离开,元令霜让菱歌把这套礼物收好,不要放在库房,而是收在她的寝殿中。   到了九月十日,清宁公主在仙居馆开始沐浴斋戒。   九月十四日,举行及笄礼。及笄礼只有女宾,由宫中太妃主持,淳安公主协助。   九月十六日,清宁公主在皇城平安观中出家,皇帝命京中五品及五品以上官员都可观礼。   这一日,平安观中站满了人。   主殿中已经设好法坛,清虚道人主持授箓。   清宁公主在三清像前虔诚诵读戒律。   她清越的声音从主殿传出,外面的百官静静伫立聆听。   贺道臻站在武官行列中,他觉得那声音像某种天籁,既熟悉又陌生。   等到授箓仪式结束,公主改法名太凝真人。   香烟袅袅中,仪式结束,皇帝先从大殿中出来,之后是清虚道人与清宁公主。   如今是太凝真人。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贺道臻也看向她。   她体态修长,道袍在她身上,也显得那么随性。风一吹过,青烟在她周身散开。   贺道臻忽然明白了,他曾经在梦中看到过这场景。她踏着云烟而来,仿佛注定该如此被所有人仰望。 第114章政事堂:在心中冷笑   授箓之后,公主从宫中搬去亲仁坊的道观。   因为她法名太凝真人,道观便叫做太凝观。   自入住道观之日起,拜帖便如雪花般飞来。其中大多是各家高门贵妇想来烧香参拜。也有些名门公子,慕名拜访。   元令霜在道观中几日没有出门,先处理完道观中的事务。   哪里缺人手,哪里需要重新布置,如何安排香客,银钱如何调度。   把这些事情都理顺了,道观度过最初忙乱的几天,开始按部就班运转。   这样她才有空去宫中。   几日后,她一早进宫给皇帝请安。   天色刚蒙蒙亮,皇帝还没有起身,元令霜就到了太极殿外。赵谛听请她进偏殿等候。   等皇帝起身,收拾仪容整齐,元令霜进来请安。   皇帝问她:“道观中可还过得惯?”   元令霜说:“道观后面的寝殿按着仙居馆翻修的,若不出门,儿臣还觉得和宫中一样。”   皇帝又说:“听说你允许百姓初一十五入观?这可是大事。朕想着初一十五的时候,多派一队侍卫过去,以免心怀不轨的人混进去。”   他此刻像个关心女儿的老父亲,没有丝毫不耐烦。   元令霜连忙谢恩。   皇帝略用了些点心茶汤,他年纪大了,这个鸡还没打鸣的时辰,吃不下什么东西。   他一般等早朝朝会之后再吃一顿。   这时候就要赶着去早朝,他叫元令霜去春和书斋等他。   又说道:“以后不用这么一早就过来请安。”   元令霜知道,大盛朝规矩,只有太子需要日日晨昏定省。   只有太子必须每日赶在皇帝还没醒之前来请安。   其余皇子及公主,都没有这样严格的要求。   想尽孝心,也得看有没有资格。   皇帝吩咐她:“以后你可以在上朝结束后来,直接去政事堂。”   政事堂是皇帝下朝之后,单独见宰相的地方。   元令霜应下。   今日等皇帝上朝,元令霜就去政事堂等候。   皇帝不在,她不能进书房。只是在耳房等候,闲来无事,拿了经书静静抄写。   等慢慢抄写了十几页经书,小太监过来提醒她:“公主,圣上下朝了。”   元令霜便收起纸笔,起身等候。   皇帝先进政事堂,挥挥手叫元令霜进来。   他叫元令霜在一旁坐下,然后就让宰相进来。   等三位宰相进来,见到公主在,神色各异。   杜相年纪最老,资历最深,面色坦然。他是老臣,几十年来见的怪事多了,看什么都见怪不怪。   贺衍早就知道皇帝的心思,看到清宁公主此刻安坐,他心中只有一句,果然如此。   只有刘相刘希声,为人一板一眼,不喜变化。   看到公主坐在那里,皇帝直接就要开始议论政事,他开口说道:“圣上,帝国机要,是否要请无关人等离开。”   他说话丝毫不留情面。   什么元后所生的嫡公主,什么刚刚授箓出家的真人,在他眼里,就是无关人等。   贺衍看刘希声一眼,却不出声。   元令霜泰然自若,也微笑看向刘希声。   十几岁的年轻女子,被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权相当面藐视,却能神色不变。   书房中有一瞬安静。   皇帝开口:“是朕让她留下的。”   刘希声坚持说:“圣上,公主以何身份参与?”   皇帝看一眼贺衍。   贺衍是最会迎合他的,但今日贺衍一言不发,已经是一种态度。   皇帝反问刘希声:“公主在这里,你便不能议事?”   刘希声说:“臣只是想知道,公主如此,是否合规矩。”   元令霜终于开口:“刘相说得对,宰相所议,皆是帝国机要不过也是我元家家事。”   家天下。   我元家家事。   她的声音清而冷。   只要皇帝允许,她就可以。她其实是在问刘希声,是不是真的要与皇帝对着干。   刘希声不言语。   元令霜在心中冷笑。   若是一个十五岁的皇子出现在皇帝书房中旁听政务,大臣会追问他什么身份吗。   杜相干脆翻过这个话题,直接向皇帝禀道:“陛下,最近江南道几处秋汛,还另需拨款。”   皇帝也翻过这个话题,他没有批评刘希声,却看了贺衍一眼。   在这三个宰相当中,他最宠信贺衍。他知道贺衍也有自己的心思。无非是为了三公主而嫉妒元令霜。   三位宰相议事时,元令霜只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今天说的已经够多了。   本来第一天来,她打算什么话都不要说的。   等宰相议事完,元令霜把今日说的几件事在心中梳理一番。   宰相走后,皇帝也说:“这些政务你先听着,把自己当个伺候笔墨的小宫女。先不要想着指点江山,政事并不是那么容易你要学的还多。”   元令霜应是。   她想到杜相说的江南秋汛,问道:“我听杜相说秋汛的事,饶州也在其中。”   饶州就是韩峻任刺史的地方。   她请示皇帝:“这件事儿臣能不能告诉大姐?”   皇帝说:“告诉她吧。她早晚也会知道。饶州最近不容易”   元令霜说:“大姐本来想去饶州,儿臣是想劝大姐别去。”   皇帝说:“她知道饶州有难,只会更想去。让她去吧,这是救灾事务,若能辅助韩峻也好。”   元令霜从宫中离开之后,回道观的路上就顺路去了淳安公主府。   淳安正在教十五郎说话念诗,见到元令霜来很是高兴。   她拉着元令霜的手,打量她的女道装束,笑道:“服帖是服帖,只是可惜只能穿那么几种颜色。这大好年纪的,未免单调了些。平日里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   元令霜也不想天天穿道服,笑道:“才刚出家几日,说这个还早。”   两人说笑几句,元令霜把进宫请安之事说了,又告诉淳安饶州秋汛的事。   淳安一听顿时脸色变了,忙问严不严重。   元令霜说:“朝中刚得到的消息,说是田地被淹没不少,也有流民出现,饶州城中低洼处也被淹没不少。”   淳安本就打算今年秋天去往饶州,如此一来更急切了。   只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个年幼的孩子。一边是遇到难处的丈夫,一边是年幼的孩子。   她决定把两个孩子送进宫去,让宫中太妃照看。   又嘱咐元令霜:“你经常进宫去,多多看望他们。等我在饶州安顿好了,再回来接他们。”   元令霜知道这是皇帝安排淳安去饶州,利用淳安的身份来安抚地方。   她只好答应。   回到道观,紫黄向她禀道今日又有几位贵人来进香,又有多少人递了拜帖。   元令霜都说不见。   她要紫黄,菱歌和疏兰对这些拜帖仔细筛选,分门别类。   等她有空了再慢慢看。   虽说在外自由许多,但若是来个有名字的人她都来者不拒,那每日不用做正事了。   正说着,小宫女过来说,周谨年与白望诚递拜帖求见。   元令霜想,这两个人倒来得巧。   她正好有事要与他们说。 第115章狡猾:投我以木瓜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人再提起周谨年那桩“风流韵事”。   周谨年与白望诚两人一起入内,给元令霜行礼。   元令霜先看周谨年,比起春天时候,他又像是回到了当初在洛州时初见的模样。   刚中进士时的得意飞扬沉了下来,只有神色中隐隐有倔强。   元令霜请他们两人坐下,与他们商讨铨选之事。   “今年秋冬铨选,白六哥还没有消息么?”   白望诚是去年的探花,按说今年应该能列入候补,没想到还是没有动静。   白望诚有些赧然。他原以为最快今年秋天就能入翰林院,没想到吏部那边毫无动静。   他苦笑说:“听说吏部那边前年的进士还在等着排队。家父向来谦逊,不好意思为我多打探。”   元令霜知道,白六郎的父亲白玄卿,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已经做了好些年。   以白侍郎的人脉资历,去吏部要一个插队并不难。但如此一来,难免落人口实。   元令霜思索着问:“可白六哥去年是前三甲。吏部可曾有前三甲等铨选这么久的先例么?”   白望诚说:“似乎没有。”   元令霜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知道白家的难处了。   看来吏部那边不动声色卡住了白六郎。若是吏部公开说原因,指出白六郎有哪里不足,白家都可以反驳可以补救。   但吏部什么都不说,没有理由,没有挑刺,就这么默默卡住。白家反而不好做什么。   这是高人的手段,吏部显然是得到了哪位大人物的暗示,不然没有必要为难一位侍郎家的探花。   这样看不到头的等待最熬人。   元令霜记在心里,还是得想法子解决这事。   说完白六郎的事,元令霜问周谨年:“舅舅舅母最近身体可好?”   周谨年看着她回答:“双亲都安好,还长胖了些。”   他心中感慨,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公主对他的态度从来都没有变过。   之前知道公主要出家的时候,他只惊讶了片刻,很快就平静下来。   中进士不过是个开始,看看白六郎的遭遇,就知道后面还有更多难关。   元令霜告诉周谨年,她会为舅舅留心,若有合适的官职会向圣上举荐。   周谨年听她这么说,知道她心中已有计划,连忙代父亲先谢过公主。   说完事情,两人告辞。   白六郎故意先走一步,让周谨年在后面与公主单独说一会儿话。   元令霜与周谨年并肩穿过花园。   她问周谨年:“六郎等铨选都等了这么长时间,表哥有何打算呢?”   周谨年其实也在想这事。   他说:“我想先去做幕僚,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也算了解官场,积累经验。”   元令霜微笑道:“表哥能这么想就很好。”   周谨年看她笑容,心中不由庆幸。   他庆幸没有对元令霜表白心意。若当初他头脑发热说出想尚公主,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等白周二人离开,元令霜立刻要菱歌查一查吏部近十年来,有没有探花的铨选被压这么久的。她要确定这件事。   很快到了十月初一日。   这一日是太凝观第一次正门大开,允许百姓入观。   从一大清早开始,就挤得人山人海。   亲仁坊从没有这般喧嚣过。   幸好宫中一早派来侍卫,领头的正是严钦若。   他亲自带人守在二门前,严禁闲杂人等进入二门后面。   只是这样热闹的时候,元令霜并不在道观中。   这日是大朝会,皇帝上朝时听了一大堆事务,回到政事堂时只是沉着脸。   可元令霜并不知道上朝时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在皇帝面前小心说话。   “父皇,今日天气寒冷,不如先用些热食?”   皇帝闭着眼睛,卧在榻上,缓缓说:“不用。”   元令霜便不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等皇帝发话。   过了一会儿,皇帝才开口:“你去看昨天晚上那份大理寺的奏呈。”   元令霜走到皇帝书桌前,上面是一堆一堆,分门别类整理好的六部奏呈。   她按日期找到大理寺的奏呈,打开仔细看。   原来是东海王的案子,大理寺查来查去,只查到一个落魄书生,“状若痴癫”,书生供词是自己梦中所得故事。   显然皇帝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他们在糊弄朕。”皇帝说。   元令霜心中一紧,不知道皇帝这个“他们”,究竟指的是谁。大理寺?宰相?朝臣?   这是隐隐要兴大案的兆头。   但皇帝正在气头上,元令霜不能与他对着干。   她只能说:“父皇,要不要派太医去看看,这个书生是真疯还是假疯?”   但皇帝心中已经认定了:“不用去看,必然不是真疯。”   他心中烦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发不出来,他问元令霜:“你也觉得朕不该再查下去?”   元令霜难得装傻:“儿臣当然希望查下去,只是不知道大理寺能力如何。”   她刚说完,三位宰相来到政事堂。   皇帝将他们劈头盖脸一顿骂,又骂大理寺一堆酒囊饭袋。   三个宰相都不敢在皇帝气头上硬顶,何况此案涉及废太子,更是敏感,谁也不敢在这方面触碰皇帝逆鳞。   等从政事堂出来,几个宰相都灰头土脸。   又过一日,朝中气氛更为紧张。   不少朝臣都在私下议论,担心皇帝因为一本传奇故事又扯到当年的废太子案。   这日元令霜一直在宫中留到傍晚,她先在政事堂,然后去春和书斋,帮皇帝整理这两天的奏呈。   从春和书斋出来时,天色已晚。但还有不少官员等在廊下,随时等着皇帝召见。   见到公主出来,众官纷纷行礼。   不过短短几日,公主出入政事堂,春和书斋,参与政事,官员已经接纳了。   元令霜从春和书斋的廊下走过,准备去后宫太妃处请安。   因为淳安公主忙着去饶州的准备,已经把两个孩子送进宫中,想让孩子提前适应。   元令霜想去看看十五郎和小宝宝。   刚穿过廊下,就见贺道臻迎面而来。   他手中提一盏灯,穿一身绯色官服,头戴武弁大冠。   快入冬的寒凉时节,他从暮色中走过来,仿佛带着暖意。   两人在廊下见礼。   他自然而然与元令霜同个方向一起走,好像是专程在这里候着她的。   他先寒暄两句,问元令霜有没有用他送的蜂蜜,可还觉得好用。   元令霜说:“让宫女用蜂蜜做了桂花糕,确实是上等的好蜂蜜。”   她一想到那种香甜味道,口中不禁生津,不由轻轻咽了一下。   贺道臻说:“公主若喜欢,我以后接着送。”   元令霜微笑:“将军主业并不是养蜂,一年也只能割这么些蜂蜜,还是自己多留些吧。”   她其实是觉得贺道臻狡猾。   蜂蜜的甜香浓烈,每一次闻到或是尝到,都会想到是他所赠。   诗经中唱,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贺道臻赠她蜜一样的甜,她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   两人共着一盏灯,又走了一会儿。   贺道臻问:“公主是要去后宫?”   再过一道门,他就不能进去了。   元令霜站住,问他:“将军是不是有正事要与我说?”   贺道臻点点头,他们找了个亭子说话。   他说:“圣上对大理寺不满,似乎还想继续彻查东海王案。朝中如今人心浮动。还请公主劝谏圣上。”   元令霜想着,原来是因为这事。   她问:“为何不能继续查?大理寺难道自认无能了?”   贺道臻看她问得随意,脸上并没有疑惑的神态,知道她是在嘲讽。   他恭敬说:“卑官是为圣上考虑。这件事本来已经快平息,若拖下去,或因此有人胡乱攀咬。却又不知会引起何种风波。”   其实他说的,正是元令霜想的。   只是皇帝这两天正在气头上,元令霜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劝皇帝迅速了结此案,按下所有影响,才是上策。   元令霜看着贺道臻,忽然问:“将军是武官,没想到对文官事务,也这样热心。”   贺道臻说:“事关圣上,不分文武。”   “嗯”元令霜问,“那你为何不去劝谏?若说你分量不够,贺相为何不去劝谏?”   贺道臻说:“公主是圣上至亲,毕竟与朝臣不同。公主聪颖豁达,还望公主体恤卑官。”   原来是宰相不敢说的话,推她去说。   元令霜起身,她没有拒绝,只说:“你回去帮我问问白六郎的事,为何吏部不让他参加铨选。这点小事,应该不费事吧?”   贺道臻应下。   临走时,贺道臻又行一礼,元令霜走过他身边时,轻声说:“不过吃你一点儿蜂蜜,真是好辛苦。”   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等公主一行人走出老远,他才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第116章你不明白:不忍心,舍不得   元令霜先去太妃宫中看两个外甥。   小宝宝才几个月,这会儿乳娘喂过奶,已经睡熟了。   十五郎已满两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   一见到元令霜,十五郎就扑过来,姨母姨母的叫着。他手里拿着柄小小的木头剑,要元令霜陪他玩。   元令霜摸摸他的小脸,圆滚滚,热乎乎的。   “姨母,陪我玩。”他抱着元令霜的腿,仰头央求。   元令霜便拿起木剑,陪他玩了一会儿劈刺。   小小的孩子,对游戏也认真。追着元令霜,一会儿就玩得满头是汗。   赵太妃看得直笑。   这宫中已经许多年没有幼儿,人人都喜爱十五郎,把他宠得天上有地上无,真真当他如王子一般。   “好了好了,”元令霜笑着适时停下,“时候不早了,晚睡长不高。”   赵太妃让宫女抱十五郎去沐浴,她与元令霜说了会儿话。   她夸十五郎小小年纪就很聪慧,离开母亲住在宫里也不哭不闹。   “昨天大公主还带他见了圣上,圣上也欢喜。”   元令霜也说,过两天淳安就要动身去饶州,以后她会常来看十五郎,不让他孤单。   从赵太妃处离开时,元令霜顺手拿走了十五郎的一只小小的手鞠。   从赵太妃那里出来,元令霜又绕回春和书斋。   那里灯火通明,皇帝还没有离开。   元令霜让宫人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赵谛听过来:“这么晚了,公主怎么来了?这会儿圣上已经要回去了。”   赵谛听不好对公主说,最近皇上宠爱燕才人,今晚已经召了燕才人侍寝,这会儿就要回寝宫。   元令霜很有耐心,请赵谛听通报。   她知道皇帝这两天都在为东海王案心烦,这时候还没回寝宫,便是他还在考虑此事到底如何处置,要不要兴大狱。   她坚持要晚上来谈这件事,是因为天黑时人会多愁善感,容易被煽动。   赵谛听进去一会儿,很快快步将元令霜迎进去:“圣上叫公主到面前说话。”   此刻书房中点满了灯,烛火跳动。   皇帝似乎疲惫了,他问元令霜:“怎么还没有回去?”   元令霜说:“刚刚去了太妃那里,看了看十五郎。本想回去了,只是心中惦记着事情,见父皇还没有安歇,心中更是不安。”   皇帝说:“你知道朕在忧心什么吗。”   元令霜说:“儿臣愚钝,只能尽力揣测。是东海王案,使父皇忧心暗处的魑魅魍魉。”   皇帝长叹一声,他不能说更多。   如今的情形,与当年废太子案案发之前很像,都是各种影影绰绰的传闻,搅得朝中不得安宁。   元令霜从袖子中取出十五郎的手鞠。   “这是什么?”皇帝奇怪她为何拿出一只手鞠。   元令霜说:“是十五郎拿着玩的,他最喜欢这只手鞠,要我帮他献给圣上,说因为圣上最疼他。”   皇帝一想到外孙,此时再心烦,也不禁露出微笑。   他接过那只带着一股小孩口水味的手鞠,也不嫌脏,只觉得可爱。   元令霜知道,皇帝其实对兴大狱的利弊全都一清二楚。   做了二十年皇帝的人,怎么可能不清楚。   皇帝其实只是生气朝臣没有竭力维护他。对东海王这个案子,朝臣没有对幕后黑手的义愤填膺,也没有对废太子踩到底的热情。   越发显得皇帝孤家寡人。   他只是一口气不顺罢了。   宰相们也都知道,所以不敢来劝。   所以有些话,只有至亲来说。   元令霜跪了下来:“父皇,儿臣想请父皇处死东海王案的书生,然后结案。”   皇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幕后怎么办?”   元令霜说:“幕后主使目的就是扰乱朝堂,离间父皇与朝臣。父皇若想慢慢揪出幕后主使,也可留书生一条命,将他流放,派人暗中盯着。”   干脆杀掉,或者流放。都可以结束掉这个案子。   皇帝把玩着手鞠。   他原以为自己会生气,但听元令霜这样冷静地劝说,他心中竟然十分平静。   “你退下吧。”他低声说。   元令霜从宫中离开,回到道观时已经很晚。   马车停在道观侧门,从侧门她可以直接到寝殿。   从马车上下来,她看到侧门边的侍卫正是严钦若。   她叫严钦若过来:“怎么这时候还在这里守着?”   严钦若说:“这两天总有人在道观附近晃悠,下官不放心。”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不让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人靠近公主。   但凡有一个男子混进公主寝殿,传出去的风言风语就会毁公主清誉。   元令霜知他可靠,自不必多说。只是他这样忠心的人,只为她守门,未免可惜了。   只是今天晚了,她也累了,这件事还不着急,等以后再说。   此刻在贺府,贺衍将贺道臻,贺道亨两个儿子都叫进书房。   贺衍先对三郎说:“从前你总说我与你大哥商量政事,不让你听。如今你多听听,跟你大哥学学。”   三郎应是。   最近他被母亲管得严,有些没精打采的。   听到父亲与大哥商量事务,他才有了些神采。   说了些日常军务之后,贺衍才说到今日重头戏,他问贺道臻:“劝谏的事,你与公主说了么?她怎么说?”   贺道臻说:“公主同意了。”   贺衍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公主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有些怀疑:“当真?你与她一说,她就同意了?她如何说的?”   贺道臻怎么能把那句“吃你一点蜂蜜”的话复述给父亲。   那句话他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又想,此刻就在心头。他谁也不能告诉。   他只说:“公主只问为何宰相不去劝谏,听我陈述之后。她很快答应,只是有一个条件。”   贺衍听到提条件,反而立刻相信。   这才对嘛。哪有帮人做事不谈条件的。   贺道臻说:“她要白望诚进吏部铨选。似乎白望诚被吏部卡了铨选。”   贺衍心虚:“她怎么提这个?再说了,吏部卡白六,自然有吏部的道理。”   贺道臻看父亲这样,心里已经猜到大概。   他说:“父亲,我们与白家素来无冤无仇,提携一把又有何不可。如此一来,也能免去一些误会。”   他劝父亲,不要把白家逼成仇人。既然公主给了这个机会,赶紧顺着台阶下来。   贺衍在心中盘算一遍,冷笑道:“她真是精明。好处都是她的了。”   贺道臻说:“父亲,若公主能解决这个麻烦。这一点好处算得了什么。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贺衍看他:“你究竟是站哪边的。”   他也不是真斥骂,只是赌气话。   贺道臻笑说:“我自然是希望父亲顺利。”   贺三郎听父亲与兄长你一言我一语对话说得飞快。他先听到公主,还以为是三公主,听着听着才知道是清宁公主。   但听得云里雾里,又不好意思问到底是在说什么事。   等这段对话结束,他才问:“父亲要清宁公主劝谏圣上?”   贺衍点头:“不错。清宁公主如今参与政事,有些事情她适合去说。”   他只说这一句,贺三郎仍不知道是什么事。   贺道臻便好心把事情大致告诉他。   贺三郎越听眉头越紧,贺道臻见他这样,又怕他发病,连忙说:“这件事,公主应该有把握。”   贺三郎说:“可是她只是个公主!怎么能”   贺衍听他语气焦躁,还当他是为三公主抱不平。他反而劝儿子:“你不要着急。就先让清宁公主试试,等朝臣习惯公主参政了,以后三公主也可以参政。”   从书房出来,贺道臻要回八正院,贺三郎追上他。   “大哥,大哥!”   贺道臻说:“去我那里说话。”   他领着贺三郎穿过巷道,回到八正院,进到他的书房。   此处再没有别人,贺三郎不用担心被别人听见。   他终于直接说出来:“你为什么要帮父亲,去逼公主!你们不敢做的事,就要她去做!”   贺道臻说:“是你把她想得太弱了。”   贺三郎说:“她是强是弱,跟要她去涉险有什么关系?你根本就不明白。你不明白喜欢一个人,会不忍心,会舍不得。”   他泫然欲泣。   贺道臻心头一震。   但一瞬间清醒过来,他走到贺三郎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在我这里说什么都可以,说完就忘掉这些胡言乱语。”   次日一早,皇帝在早朝上斥责了大理寺,但没有要求再追查东海王案,只命他们结案。   众臣都松了一口气。   贺道臻在春和书斋偏殿又遇到元令霜。   她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轻盈地跟在皇帝身后。 第117章食盒:少不得仰赖贺相   东海王案以书生流放结案。朝中那股暗流渐渐平息下来。   元令霜知道,这种平静也只是暂时。   只要皇帝一日不立太子,朝中早晚再起风波。何况现在朝臣都知道废太子后代已经在京中。   但能避免一场风波,或者将风波推迟一些,对她也有利。   又过两日,元令霜去淳安公主府,去为大姐送行。   十五郎也从宫中被接出来,来与母亲告别。   一见到十五郎,淳安就蹲下来将他抱在怀里,柔声问他,有没有听太妃娘娘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   十五郎说:“娘娘夸我呢。”   他从衣服里掏出好几个荷包,都是宫里娘娘亲手给他绣的。   “这个给阿娘,这个给阿爷。”他塞给淳安。   看到儿子天真模样,淳安想到要与两个孩子分开,一时忍不住落泪。   十五郎摸着她的脸:“阿娘不哭。”   淳安忙用帕子擦了眼泪,亲了亲儿子的额头:“阿娘没事。”   她为十五郎整了整衣服,把他的小手递到元令霜手里。   元令霜抱起十五郎,与大姐淳安同乘一辆马车。   淳安带的长长的车队向城门驶去。   这是淳安第一次去饶州这么远的地方。她要走陆路去洛州,然后从洛州转水路去饶州。一路上近二十天时间。   元令霜说:“饶州秋汛洪水已过,但田地被淹,城中损毁甚大。大姐此去要救济灾民,多加小心。”   淳安说道:“昨日父皇也嘱咐了我,最紧要是安置流民。想来饶州也有几处大寺,到时候先借寺庙地方安置。”   两人商议着饶州赈灾之事,十五郎坐在她们两人之间,一会儿就听得昏昏欲睡,靠在母亲怀中睡着了。   淳安用手指轻轻拨着儿子额头上的碎发,愈发不舍。   元令霜说:“大水过后最怕瘟疫,我让许医工也跟着你去。”   许医工就是她之前从洛州带回来的女医。   淳安笑了笑:“我已经带了两名太医,而且饶州本地也有医工。”   元令霜说:“那不一样,许医工是女医,跟在姐姐身边更方便。我要她首先照顾好姐姐。”   车队到了城门,淳安叫醒十五郎,对他说:“阿娘要去饶州了,你跟姨母回宫去。”   十五郎睡得正香,被母亲叫醒,又听到母亲要走,不由大哭起来,抱着淳安不让她走。   淳安被他哭得手忙脚乱:“不是之前都说好了吗?怎么这样不听话。”   元令霜一把抱过十五郎,催促淳安:“姐姐放心,我会照看他。”   淳安又亲亲十五郎的脸,转身离开了。   元令霜抱着十五郎,她对着这样小的小孩也无计可施,只能任由他抽抽搭搭一会儿,又学着淳安样子为他擦掉鼻涕眼泪。   又温柔哄他:“阿娘过段时日就回来,快得很。我们回宫看小妹妹去。”   元令霜把十五郎送回宫中,回到道观之后,收到白家送来的话,白六郎在吏部的铨选已经通过。   元令霜想,贺道臻没有食言。   第二天,元令霜在春和书斋帮皇帝整理奏章,等皇帝回寝殿,她才离开。   只是她没有立刻出宫,而是绕去了武官的值房。   宫中值卫,每月轮换一次,这个月都是贺道臻当值。这个时候,他若不在宫中巡视,就应该在值房中。   元令霜领着两个宫女过去,值房门前的侍卫认识公主,并没有拦她。   元令霜让两个宫女在外面守着,她一个人进去。   里面没有人,贺道臻不在,应该是巡视去了。   元令霜环视四周,她之前去过文官值房,还是第一次来武官值房。   没想到这里面案牍也不少,书桌上堆着几堆卷宗和信件,书架上都是书。   墙上挂着两张弓,还有一张地图。   窗下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食盒,是宫中厨房用的,显然是宫中配发的晚食。   元令霜用手背碰了碰食盒,已经凉透了。   她顺手拿起食盒,放在暖炉上。这样人一回来就能吃到热的。   也不知道贺道臻巡视一圈要多长时间,元令霜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   还有侍卫的声音:“将军。”   元令霜忙从书架上随手拿一本书,在榻上坐下。   贺道臻掀开门帘入内,带来一身寒气。   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公主端坐榻上,他差点以为这是自己的梦。   “殿下。”他连忙行礼。   元令霜缓缓合上书,把书放到一边,说道:“我这个不速之客,没有打扰将军吧?”   贺道臻说:“若知公主会来,下官定然早早候着。”   他侧身解开身上的斗篷,把斗篷挂在窗边。忽然发现原来小几上的食盒不见了,他正疑惑,又看到食盒在暖炉上。   他脑子里顿时乱了。   难道是公主帮他把食盒放在暖炉上的?可公主这样的身份,让她动一根手指都不应该,何至于要这样纡尊降贵。   元令霜说:“我昨日刚得到消息,白六郎过了铨选,正在等着授官。”   贺道臻说:“这是应该的。”   元令霜说:“贺相不愧是宰相,深有雅量。”   她夸贺衍,说得很自然。   贺道臻说:“下官会转告家父,家父听到定会十分高兴。”   元令霜说:“我不是客套话。其实贺相就算不答应这件事,我也无可奈何。毕竟劝谏圣上这件事,并非有利某一个人,我本来就要做的。”   “果然人还是要相处过,才知道如何,难怪圣上器重贺相。”   贺道臻忙又谢过一遍,又说:“贺家向来敬爱公主,愿为公主效力。”   元令霜笑了笑,不置可否,她说:“以后有机会再说。朝堂大事,少不得仰赖贺相。”   贺道臻应是。   听公主夸父亲,他为父亲高兴。听公主示好贺家,他心中又不敢全信。   这番推敲之中,他心中还有些不足言说的酸涩。这次交易,都是他出面与公主沟通,没想到公主对他一句夸奖都没有。   仿佛他只是个传话的。   元令霜说完想说的话,便起身离开,临走前她才对贺道臻说:“以后我若得空,将军不烦我再来吧?”   贺道臻微笑:“怎么会,下官随时恭候。”   等元令霜离开,贺道臻立刻去拿起食盒,已经在暖炉上靠得热热的。   他心中狐疑,实在不知道是不是公主,又不好问下属,只能将这件事按在心里。 第118章自信:真是蓬荜生辉   等公主走后,贺道臻一个人坐在暖炉旁,刚刚公主带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已经消散。   刚刚他好像一个穷书生,堕入一个狐魅又迷离的志怪中。   此刻他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整理思绪。   公主的示好不是真示好,她不可能真想与贺家联手结盟。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说的全是假话。   “朝堂大事,少不得仰赖贺相。”   公主这是在表态,为了朝堂大局,她可以避免冲突,与贺家保持平和关系。   贺道臻想,至于这段平和的关系能持续多久,那就看公主需要多长时间。   他想得入了神,直到心头微微刺痛才回过神来。   他走到外间,嘱咐下属,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公主来过。   这一日,贺府上正有一场女眷小聚。   因为是二郎贺道全的妻子程氏的生辰,贺家请了亲家程家,还有贺衍叔伯家的女眷一起,来贺府小聚。   在家中园子里摆酒赏乐,女眷们一起玩一天。   老夫人不爱热闹,中午吃过酒就回院子休息了。   到了晚上酒席,众人围着郑静姝,真如众星捧月,仿佛她才是做生辰的人。   二郎的妻子程氏难得有一日可以不用站着伺候婆婆,这会儿坐在郑静姝旁边,安静听她与旁人说话。   众人正说着近来京中的新鲜事,你一言我一语,就说到了清宁公主的太凝观。   程氏的母亲是东安伯夫人,也许是因为多喝了两杯酒,这会儿说话畅快。   她笑道:“除了皇城中的道观,说是如今京中第一道观也不为过,我认识的夫人一半都去过了,一半准备要去。”   又说:“我前两天也去了,里面极是精美,还能看到公主的手抄经书。”   程氏便顺着母亲的话附和了一句也想去看看。   郑静姝只是笑笑不说话,她身边的大丫鬟打个岔,把话引到别处去了,才算热热闹闹的没让人瞧出不对。   等宴席结束,客人离开,程氏扶郑静姝回房休息。   郑静姝回到房中坐下,很快教训起程氏。   “今日是你的生辰,又长一岁,所以我更应该与你多说几句。女子当以贞静为要务,时刻谨记做好贤妻。”   “不要整日想着京中哪里热闹哪里好玩,恋慕虚荣,攀比排场。”   “能静下心来,在家中伺候长辈照顾夫君才是长久之道。你进门也段时日了,快点给二郎开枝散叶才好。”   程氏连连称是,小心从婆婆房中退出来。   等回到自己院中,她不由越想越委屈。   正好二郎回到房中,见她默默垂泪,立刻搂住她问:“今日生辰做得热闹,好好的怎么哭了?”   程氏靠在他怀中,把婆婆教训她的事说了:“我也不知道今日哪里惹了母亲不快。”   贺二郎抚着妻子的肩,说道:“母亲对你严厉些,也是为你好。如今府中只有你一个儿媳,自然要教导你,好让你给之后进门的妯娌做表率。”   一想到贺家三郎以后要尚公主,程氏更觉得前途黯淡。婆婆郑夫人只会加倍疼爱公主,更看不起她了。   贺二郎不纳妾,没有通房。程氏对他样样满意,除了一点,只要涉及婆婆,贺二郎说的话她都不爱听。   程氏轻声问:“二郎,为何我们不能像大哥那样搬出去住。”   贺二郎立刻变了神色,说:“此事绝无可能。大哥是父亲纵容他,本不该如此。”   程氏说:“我知道,可这也不算分家,仍是一家户籍,只不过换个地方住。”   贺二郎斩钉截铁:“那也不行。”   他想,大哥的事,本来就是特例。只是搬出去住已经招惹来不少风言风语。   若是父母还在就从户籍上分家,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除非大哥不做这个官了,才有可能分家。   他心中暗叹妻子不懂事,不知贺家复杂。   若他与大哥都搬出去住,岂不是更让父母为难。   他不可能为了贪图一点舒适,就对父母不利。这是不孝之举。   第二日,贺道臻从宫中下值回来,他去了父亲书房,将昨晚公主与他说的话转达给父亲。   贺衍听到公主夸他“深有雅量”,不禁笑出声,那笑声里既有得意,也有不屑。   贺道臻与父亲说:“公主只是假意示好,想稳住贺家。”   贺衍身居高位久了,心气也傲。   他说:“真心假意并不重要,反正现在她是在对贺家示好。这就叫形势比人强。想来也是,她一个公主,想要弄点权到手里,还是要与大臣交好,不能树敌太多,更不能树一个强敌。”   贺道臻说:“她虽是公主,但绝非凡人。父亲还是仔细考虑贺家怎么与公主相处为好。”   贺衍笑着说:“既然公主示好,那贺家怎能不有所表示。”   贺道臻问:“父亲想如何?”   贺衍说:“让你母亲去太凝观参拜一番,可显诚意。”   贺道臻不语。   贺衍问:“你不赞同?”   贺道臻当然不赞同。公主出家之前不赠礼,这时候去上门,他不觉得诚意,反而更像试探。   想必公主也感受不到诚意。   他说:“父亲,我想有两条路。一条路是,不用回应,什么都不用做。另一条路是,趁此机会怀柔拉拢白家父子。”   他了解父亲。   父亲是被公主激起了胜负心,定要与公主过过招。他自信宦海沉浮二三十年,不会玩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公主。   贺衍听到贺道臻说要怀柔白家父子,便不高兴。   他不愿意把实打实的好处送给元令霜。   贺道臻还在分析苦劝:“白家虽与公主走得近,但未必就要与公主绑死。我们仍有机会可以拉拢过来。”   “白家在朝中多年,最懂四平八稳明哲保身。父亲可以先从白家先下手,逐渐瓦解公主。”   “白侍郎在礼部做侍郎已久,如今礼部尚书年老,父亲何不助力白侍郎取得尚书一职。”   贺衍没有回答,也没有答应。   他对礼部尚书一职另有人选,想安排给自己的亲信。拿去笼络白家,未免代价太大了。   贺衍忽然又想到贺道臻之前劝说推掉三郎与三公主的婚事,他又开始怀疑贺道臻到底是想瓦解公主的势力,还是想瓦解郑家的势力。   “行了,此事以后再议。”贺衍不想多说,让贺道臻离开。   又过一天,太凝观就收到了拜帖。   紫黄连忙拿去给元令霜看,元令霜看一眼就笑了。   “贺宰相的夫人,郑夫人,竟然也想来太凝观做法事,真是蓬荜生辉。”她阴阳怪气。   也不知道贺道臻怎么传的话,竟给她招来这瘟神。   难道这就是贺家的诚意?真是没意思。   “公主,要不要接这帖子?”紫黄问道。   元令霜说:“接,当然接。”   她把菱歌,还有徐疏兰都叫来,说:“十月二十日,郑夫人要带女眷来做一场法事,你们与道长仔细安排。”   她又对徐疏兰说:“你自从进宫,还没有回过家。给你一天假,回家去看看宁远候夫人。”   徐疏兰连忙谢恩,她知道这时候公主让她回家去,定然是有事布置。   她问:“不知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元令霜说:“你问问宁远候夫人,十月二十日可有空来道观,我想与她见见。”   徐疏兰立刻应下。   次日一早,徐疏兰回到宁远侯府。侯府中人见小姐回来,无不欣喜。   尤其是夫人卢氏,拉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又搂在怀里哭了一回。   哥哥徐怀信听说妹妹回来,也连忙到母亲房中,去看妹妹。   卢氏问女儿,在公主身边如何,公主对她可好。   徐疏兰说:“刚进宫的时候,只叫我跟着一位婆婆学数算。公主出家之后,缺少人手,开始让我慢慢跟着其他女官处理些事务。”   “虽不算重用我,但对我以礼相待,从无苛责。”   卢氏叹道:“我本来想着尽快去太凝观看你,又怕耽误你。”   徐疏兰说:“说到道观,正好公主想请母亲去道观一叙。”   她把事情大致说了,又问母亲去不去。   卢氏听完,就知道公主在郑夫人去做法事的同一天请她去,其实就是用她来下郑夫人的面子。   “去,公主相邀,母亲当然去。”   如今徐疏兰就在公主身边做女官,她为了女儿也得去。   说完正事之后,卢氏摸摸女儿的脸:“今日难得回来,好好在家玩一天,不用多想了。”   吃过午饭,徐疏兰与哥哥徐怀信下棋玩。   她见兄长面色略显苍白,不由担心:“哥哥最近身体可好?是不是又没睡好?”   徐怀信说:“老毛病而已,最近天气寒凉,又有些咳嗽。”   徐疏兰说:“我最近知道个治咳嗽的方子,一会儿写给哥哥。”   徐怀信笑道:“进宫几个月真是长进了,还学了医术?”   “公主书房中医书很多,”徐疏兰说,“尤其治喘症,治咳嗽的书和方子,我看了许多。”   当年文昭仪因喘症病故,元令霜为照顾她,搜集了许多方子。   听徐疏兰三句话不离公主,徐怀信揶揄她:“到底是女官,一刻都忘不了公主。”   徐疏兰脱口而出:“哥哥若能与公主多相见,定也会欣赏。”   徐怀信笑容淡了些。他想起过年时,曾与公主见过一次。   那情形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徐疏兰自觉失言,她的兄长才华不输京中才俊,只是因为身体弱,父亲想要他养好身体,再入朝为官。   徐怀信轻声说:“我当然仰慕公主,只是公主说不定已经忘记我这个人了。” 第119章你求我:距离比以前都近   徐疏兰在家休息一日,卢夫人忙着给她收拾许多东西,有送给公主的,有做人情的,还有给她留着自己用的,全都收拾好了,让她带回道观。   次日一早徐疏兰回道观,卢夫人亲自送女儿出门。   回到室内,她才忍不住落泪。   徐怀信看母亲伤感,只得温言安慰。   卢夫人说:“我之前只想着,进宫是荣耀。没想到,比起在楚地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如今回京了却见不到。”   徐怀信说:“母亲这般舍不得,不如等过完年就去把妹妹接出来,满打满算在宫中为公主做一年陪读也够了。”   卢夫人擦了眼泪:“再让我想想。”   这几年正是朝中局势最风云莫测的时候,皇帝迟迟不立太子,宗室和朝臣都蠢蠢欲动。   目前看,将疏兰送到清宁公主身边这一步没走错。   只是与女儿分离之苦,实在难熬。   徐疏兰回到道观,给元令霜复命。   元令霜先问她家中父母可安好,徐疏兰说好,又告诉公主,已经与她母亲约好了,在十月二十日来道观中进香。   元令霜点点头,她知道卢夫人为人果断,不会拖拖拉拉。   徐疏兰又将卢夫人给她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奉给公主。   元令霜说:“你是我身边的女官,不必讲究这些。”   徐疏兰忙说:“并无贵重之物,只是母亲知道公主爱书,搜集的一套孤本藏书。”   元令霜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是一套她之前寻过的前朝诗品。   这套书因为一百多年前战乱,如今极难寻得。   徐家有此珍藏,可见家学渊源。   “侯夫人有心了。”   元令霜收下这套书,吩咐紫黄:“就放到书房桌上,今晚我从宫中回来就看。”   这两天朝中还算平静,只是皇帝担心江南秋汛,另外在准备下个月冬至和万寿节。   元令霜也关注江南那边,算算日子,大姐淳安也快到饶州了。她盼着大姐来信。   这天下晚,元令霜又去了一趟贺道臻的值房。   这次贺道臻在值房中,正在桌边处理案牍,见她进来,他立刻搁下笔,起身行礼。   元令霜在榻上坐下,笔直看向贺道臻。   她今日没有寒暄,直接说道:“我前两日来与将军说话,将军可曾将话都如实转达贺相了?”   贺道臻听她这话,竟然兴师问罪来了。   他想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做不到。他只能压下心里的难受,平静说:“殿下,下官确已如实转告,一字不敢错漏。”   元令霜看他皱着眉,像是委屈,又像忍耐苦楚。   她竟一时心软。   她明知道贺道臻不等于贺衍,这样折磨他,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她刚想说以后不用他传话了,贺道臻又说:“下官有一事想求公主。”   元令霜问:“什么事?”   贺道臻说:“即便我能一字不漏地转话,但毕竟不能转述公主的语气神态,难免会使家父领会错意思。公主如今常常出入政事堂,与家父见面容易,有关政事,可以当面相商。”   他不愿夹在父亲和公主之间,两头不是人。   元令霜笑了笑:“看来还是我太为难将军了听说武将直爽,没文官那么多心思,不喜欢弯弯绕。看来贺将军也是如此。”   她起身,走近一步,两步,三步,与贺道臻面对面,距离比以前都近。   贺道臻与她对视,他能看到公主细腻洁白如瓷的肌肤,长而浓密的睫毛,甚至能看清公主瞳孔中的自己。   元令霜也是第一次这样近看贺道臻。她有一瞬间恍惚。他不爱用香,但他身上一种淡淡的笔墨,艾草,薄荷,皮革,混在一起的好闻的气味。   “你求我我就要答应么?”她恶声恶气地说。   贺道臻像被一记重锤砸在心上,心中剧痛。看元令霜转身要走,他脱口而出:“我只是想要公主与我在一起时说的话都是为我说的。”   元令霜其实没有真厌恶贺道臻,她只不过是想欺负他,好玩而已。   听他这么说,她只是一怔,回头看他,他似乎是当真苦恼。   若是对旁人,她会去安抚两句,可对他,她却无所谓。   谁叫他是出了名的光风霁月,既然担了这样的好名声,为这名声吃点苦也是应该的。   她神色安然:“贺将军慎言,我与将军所说之事,全是公心,从无私密。”   说完就转身离开,也不看贺道臻脸色。   元令霜都走了,贺道臻还站在那里许久。   他在心里木然地想,怎么能被公主嫌弃成这样。   一瞬间,大雨里他撑过的伞,曲江边落下的木兰花,都浮现出来。他才知道自己这样不争气。   早就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她不会动情,到头来还是这样狼狈。他竟还不如贺三郎。   贺道臻慢慢坐下,沉默着拿起笔,继续披览案牍。   元令霜回到道观中,心情大好。   保母安娘也瞧出来她今日特别开心。为她换上便装时,笑着问:“今日在宫里被圣上夸奖了?”   元令霜笑着摇摇头。她也不说不上来为何。   “只是看到个傻子,想来还有几分可爱。”   她沐浴完,换好衣服。去看早上留下的古书诗品。   她早就想看这本书了,一行一行看得专心。   翻过几页之后,她看到了旁边有批注,字迹秀美,颇有见解。   只是不知道是谁做的注。   又翻几页,从中间掉出一张纸笺,上面写着一首情意绵绵的诗,正是与批注一样的字迹。   元令霜看诗上用的章,正是徐怀信。   她拿起那张纸笺,不由微笑,这徐怀信,真是风雅撩人。 第120章确实巧:有的是刁钻法子   元令霜依旧把那张纸笺夹在书中,只当一张书签。她也没有对徐疏兰提这件事。   藏在古书中的情诗,在深夜烛下观赏是有趣的。   说穿了反而不美。   若这首诗当真是赠予她的,那么徐怀信早晚会到她面前来。   这日晚上,贺道亨从马场回到府中,径直回到自己院中。   这些天他都闷闷不乐。之前母亲逼着他向三公主道歉,已经与三公主和好。   但三公主仍在用高仲文排犀牛舞,只是答应他,等万寿节之后,不再与高仲文见面。   与清宁公主那边,他知道公主这段时日经常在皇帝身边。他若有心,也能与公主见面说话,但他已经答应了母亲,私下不再去招惹清宁公主。   因此这日子过得越发没滋味。   一回来就倒在榻上,侍女小萤拉他起来,服侍他更衣盥洗。   又捡些新鲜事说给他听,哄他开心。   “今日下午舅舅家派人来说,过两天在家里摆酒,请公子去吃酒。”   贺道亨兴致缺缺:“再说吧。”   舅舅郑麒与他说过一次,要他去看看正在建造的三公主府。要他去喝酒,八成还是说有关公主府的事。   小萤又说:“过两天夫人要去道观中做一场法事,除了我们自家的娘子,还要请舅母一起去。听说是要去那个公主的太凝观。”   “什么?”贺道亨一下来了精神,“当真是去清宁公主的太凝观?”   小萤说:“我听二娘子屋里大丫鬟是这么说的。”   贺道亨起身去母亲屋里。他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母亲为何出尔反尔,告诫他不许接近公主,自己却要去太凝观做法事。   到了郑静姝那里,他还没说话,郑静姝一看他脸色就知道他怎么回事。   郑静姝把下人都撵出去,又对着儿子耳提面命教训一通。   “我去见公主与你去见公主能一样么?我是有正事要去。如今京中的夫人大半都去过太凝观,我是为贺家而去,帮着你父亲试探公主。”   她没有把太详细的细节告诉贺三郎,只说:“如今二公主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我去捧场给她面子,对你父亲亦有好处。”   “我为你们父子真是操碎了心。你不许节外生枝。”   贺三郎被母亲一通教训,堵得说不出话。   他垂着头坐了会儿,才说:“母亲去太凝观也好。从前母亲没有与公主好好说过话,这次能见到公主,与公主结识,才会明白公主是何等人物。”   郑静姝确实没有与清宁公主面对面好好说过话。她只在宫中宴席中远远看过公主。   她对清宁的所有印象,都是听郑贵妃和其他人说的。   “好啊,百闻不如一见。我确实要好好看看这位公主。”   郑静姝话锋一转:“但这只是为了知己知彼。她就算好到天上去,我也不会让你接近她。”   贺三郎从母亲院子里出来,回来之后就抱住小萤。   小萤看他脸色不好,唬了一跳,百般温柔劝慰:“公子近日总是闷闷不乐,我看着也是心痛。”   “公子在家中最得双亲疼爱,在宫中又常被圣上和娘娘夸奖,世上不该有让公子为难的事。”   她如解语花般温柔。   贺三郎握着她的手,将她揽在怀中。   到了十月二十日,元令霜这一日没有进宫,而是在道观中会客。   宁远候夫人卢氏一到道观中,就被引去了公主书房。   元令霜与卢夫人见面说话,徐疏兰在一旁作陪。   元令霜今日穿一身绀色道服,头上戴白玉冠,一身装束自在随意。   她先谢过当日赠书:“孤品难得,夫人竟赠与我。”   卢夫人忙说:“能为公主收藏,才是物得其所。”   此时道观三清大殿中,郑夫人正带着贺家女眷做法事。   今日她特意赶吉时,一大早就到太凝观,从正门入内。   到了观中,只有道长与几位女官相迎。她当然也没指望二公主会亲自迎接她,不过还是特意问了:“今日公主在道观中么?”   李菱歌说:“公主今日不进宫,就在道观中。”   郑静姝这才放下心来。   只是一直到法事做完,身边也只有李菱歌在,并没有其他人过来请她去与公主说话。   只有道长来问郑静姝:“斋堂已设下斋饭,请各位夫人用饭。”   郑静姝问:“公主也去用斋饭么?”   道长看她一眼,说:“斋堂只供香客使用,公主从不去斋堂。”   郑静姝心急问错了话,脸色微红。   她只好拉下脸来,与李菱歌说话。   她知道李菱歌是元令霜从洛州带来的女官,只是出身不好,是外室歌伎所生。   她本瞧不起这样的姑娘的,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只能对李菱歌和颜悦色问道:“李侍书,公主还在道观中么?”   李菱歌说:“今日都在。夫人可是想给公主问安?”   郑静姝这才觉得好点,笑道:“当然要去。还请李侍书引路通报。”   从道观正殿,到后面公主居所,环境大不相同。后面公主所住的地方,与宫中宫殿没有两样,还比宫中更清净。   等到了公主书房,隔着窗户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郑静姝还觉得那笑声有些耳熟,她心中狐疑。   宫女为她打起帘子,她入内绕过屏风,就见公主坐在主位,旁边坐着卢夫人。   郑静姝一时忘记行礼。   李菱歌上前向元令霜行礼:“公主,郑夫人来了。”   元令霜抬眼看向郑静姝,她看到郑静姝脸上闪过羞愤。   元令霜在心中轻轻一笑,这时候落她一点面子算什么,只不过是戏弄一下而已。   她将来要还给这个女人的,远远不止这些。   郑静姝平复心情,走到元令霜面前行礼。   元令霜给她赐座,赐茶,然后转头与卢夫人继续说话。   她原本只是想用卢夫人压郑静姝,但今日聊天之后,发现卢夫人颇有学识,也爱读书,因此这会儿她是真心愿与卢夫人多聊一会儿。   郑静姝只能在旁边听着,好不容易才插上一两句话。   走又走不脱,被卢氏压一头。还要看着公主夸卢氏的女儿徐疏兰。   郑静姝自己亲生的女儿还小,才三岁,还不能带出来交际。她的两个庶女又拿不出手。   元令霜看这出戏也做得差不多了,便看一眼紫黄。紫黄立刻走到她身边,装作有急事的样子在她耳边说话。   元令霜便起身说:“今日我还有些事,不能久坐。前面斋堂已设斋席,两位夫人请自便。”   李菱歌与徐疏兰代她送客。   从公主宫殿中出来,郑静姝立刻问卢氏:“夫人今日怎么得空来太凝观了,真是巧了。”   卢夫人说:“确实巧。我不知夫人今日也来。”   郑静姝又看向徐疏兰,夸她越发端庄大方,说:“如今公主从宫中搬出来也好,这样卢夫人能常来道观中看看你。”   卢夫人忙说:“不管在哪里,她都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必须以公主为重,我哪能说见就见。”   两人聊了几句,都没有在斋堂吃斋席,各自回家了。   卢夫人这边回到家中,徐怀信问她可有见到妹妹,公主如何说,有没有提那本孤本。   那张写诗的纸,是他悄悄夹进去的。母亲和妹妹都不知道。   卢夫人把大致情形说了,徐怀信没听出来公主到底有没有看那本书,心下略感失落。   他转念一想,公主若是看到了告诉旁人,反而是下品。   只有亲自与公主见面,才知道到底如何。   郑静姝回到府中,只觉得一股火气无处撒,对着几个伺候她的妾室一通教训责罚。   拿几个妾室撒完气后,她才舒服了些。   等晚上贺衍回来,郑静姝把今日在道观中受气之事告诉他。   “自从老爷做了宰相,我还没受过这种气。”   “就算在宫中,诸位娘娘也给我三分薄面,哪有像这位公主的,明摆着嘲弄我。”   贺衍听了,却不像她那般生气,他问了详情,反而笑着评价清宁公主:“果然是小儿,沉不住气。”   郑静姝心想,贺衍这是为了试探公主,把她的脸送去给别人踩。感情没有直接踩到贺衍脸上,他就无所谓。   她说:“我是贺府夫人,公主这样对我,就是没把贺府放眼中。”   贺衍说:“她若真不把贺府放在眼里,今日连见都不会见你。不过是一点小手段,不足为虑。”   又安抚了郑静姝几句,才说服了她。   这天晚上,贺道臻回到八正院。就看到五郎正坐在廊下等他。   走到近前,他看到五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许久。   “这是怎么了?”他领着五郎进屋,一边脱下大氅一边问道。   五郎低声说:“大哥,姨娘心口痛犯了。”   贺道臻问:“还有药吗?”   五郎说:“姨娘已经吃过药,这会儿睡下了。我只是心里难过。姨娘今日犯病是因为被母亲责骂了。”   贺道臻以为是妻妾内帷之事,他不好评论。   他只能摸了摸五郎的头:“你如今已经拜师准备科考,再过几年考出来就好了。”   五郎只能抱着这点期待,考中进士,去外地做官,把生母接出去奉养。   但眼前的状况还是让他气不平。   “大哥,今日姨娘一点错处都没有。是母亲去了太凝观做法事,也不知道为何,回来就怒气冲冲责罚了姨娘。”   贺道臻听到太凝观,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元令霜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给郑夫人好脸色。   她有的是羞辱人的刁钻法子。   贺道臻想,五郎的姨娘也算是被牵连的无妄之灾。   他叫过小仆,吩咐他取来鹿茸,苏合香,都是配药用的名贵药材。   五郎连忙推辞,贺道臻说:“你如今在外上学开销大,姨娘的病要慢慢调养,这些药不可缺。拿去备着,免得少了担惊受怕。”   五郎过来就是想求一点帮助,这会儿大哥给了,他只能紧紧抱着装药材的盒子,连声道谢。   等五郎走后,贺道臻一个人在家里,又想到前几日元令霜去他值房的事。   这几日,他只能埋头做事才能把这件事忘记,可一到夜深人静时候,总是不由想起当日的难堪,让他心里一阵凉一阵热,比生病还难受。   这天又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才渐渐入睡。   只是心里郁结,睡梦中也不安稳,总像有事要发生一样。   第二日一早天色灰蒙蒙的,贺道臻刚到宫中,就收到急报。   有突厥势力,经西域一路,侵袭灵州,劫掠当地。   上朝时,皇帝已经命兵部尚书调兵处理此事。下朝之后,皇帝又召兵部尚书与几位将军到政事堂。   因为突发军情,今日政事堂中人比平日都多。   三位宰相都在,兵部尚书,还有几位将军。上首坐着皇帝,旁边是清宁公主。   下个月就是万寿节,皇帝本想过个安安生生的寿辰,没想到出了这事,此刻眉头紧锁。   元令霜的目光越过众人,与贺道臻遥遥对视。   她不着痕迹转过目光,认真听兵部尚书说明战况。   皇帝听完,问兵部尚书:“现在从灵州折冲府能调多少兵?武备缺口多少?”   兵部尚书顿了一下,叫贺道臻回答。   贺道臻说:“灵州折冲府有七千五百兵,且牧场众多,武备缺口不大。从大同折冲府再调三千兵力,应该能够镇压突厥。”   皇帝打开舆图看了看,又递给元令霜。   “就先从大同调兵,”皇帝说,“越快越好。” 第121章殿下放心:把这个人加上   决定从大同调兵之后,皇帝命兵部马上制定行军路线,人员调度。   兵部尚书领命。   皇帝又说:“突厥沉寂许久,这一次突然侵袭,到底是什么意图?”   军报上突厥此次进犯来势汹汹。皇帝想知道突厥这次进犯灵州,是过冬时的一次掠夺物资,还是有野心侵占掠地。   这种战略大事,兵部尚书不敢立刻下判断,他说:“四十年前突厥王庭分裂,分成东西两个王庭,内部纷争不断。这两年西王庭突然出了一个磨伽可汗,大有一统王庭之势。”   皇帝知道磨伽可汗,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最有精力最有野心的时候。   前两年磨伽刚继任可汗的时候,对大盛表现还比较顺从,也送上过贡品。没想到这么快就亮出獠牙。   皇帝在心中暗暗想,当年突厥被大盛几位先帝打得四分五裂,若是在他在位时期,突厥王庭合二为一,还从大盛掠地。将来史书上会怎么写他?将来他又怎么去见祖宗?   一想到这个,皇帝眼皮一跳。   三位宰相当中,只有贺衍真正上阵过,他最知皇帝心思。   贺衍说道:“臣以为,突厥此次进犯,首先是为掠夺灵州物资,尤其是战马。其次也是一次试探寻找机会。若大盛前线牢固,他们便抢完就跑。若遇到防线薄弱,便伺机深入。”   “臣以为,这次只要防线牢固,并不用担心突厥久攻。”   听完贺衍的分析,皇帝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些。   元令霜坐在皇帝身边,不动神色观察着皇帝和贺衍。   难怪皇帝宠信贺衍。因为贺衍在几位宰相中最懂军务,又最会迎合安抚皇帝。   等兵部尚书和几位将军退下之后,皇帝又分别召见户部,太府寺等官员入内。   等见完一批官员,皇帝神色疲惫,只觉头疼,脑子里发晕发胀。   他只能让赵谛听端了一碗舒缓心神的药来,喝过药之后躺下休息。   皇帝命元令霜在春和书斋,与官员联络,若有紧急情况就立刻来报。   元令霜一个人守在偏殿中,不时有文书递过来,她按事情缓急将文书分类。   她正低头看着文书,忽然有人走了进来。   那脚步声,她已经认识。   可她也不抬头,只当做没听见。   贺道臻走到桌前,向她行礼:“殿下。”   元令霜这才抬头看他,一派公事公办的从容:“贺将军,兵部那边调兵文书发下去了么?”   贺道臻说:“已经办好了,刚刚八百里加急发往大同。”   元令霜说:“圣上这会儿在休息。将军事务若不紧急,可在这里等圣上醒来。”   贺道臻将一份文书递给元令霜。   “是兵部拟定的人员调度。”   这次突厥来势凶猛,只靠边将不够。还需要从京中调动一批将领和校尉去灵州一线。   元令霜立刻接过名单,这次调动有四位将军,其中就有贺道臻。   校尉调动更多,共有三十多名校尉,元令霜在其中看到了贺道亨的名字。   元令霜看到贺道亨的名字,心中嗤笑。   这必然是贺衍的授意,只有贺衍点头,兵部才敢把贺三郎的名字也放上去。   突厥骑兵可不比青州流民土匪,贺衍把贺三郎这么往前线推,也不问问贺三郎自己愿不愿意。   贺道臻察觉到元令霜只看了一眼将军的名字,却对校尉那一块凝视许久。   “殿下,”他问道,“可是对名单有什么不满?”   元令霜提起笔在校尉中又加了个名字,她写下严钦若的名字。   “把这个人加上。”   贺道臻没有反对,公主要加一个校尉并不算大事。不过他还是要把话说清楚。   “前线危险,公主若不想他受伤,不如等第二批人员再安排,可以放到后面。”   元令霜露出微笑,眼神也柔和了些:“将军不必多虑,能为国效力他高兴还来不及,定会奋勇争先。”   贺道臻沉默着。他知道,严钦若是公主的自己人。公主在栽培这个人。   他一时心中复杂。   他以为自己在思考怎么样安排这个人,其实他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公主是先欣赏一个人,再去栽培他。   元令霜又说:“我算是把人交给将军了。只要他不是被人从背后捅刀子,其他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贺道臻冷淡说:“殿下放心。”   他想想还是气不顺。难道在公主眼中他会是背后下黑手的低劣小人?他何至于被贬低至此。   “只要我在前线还有一口气活着,就绝不会有此类事件。”   元令霜本是想激将他,好让他护着点严钦若,但听他这么说,又看他神色,知道自己这激将过了点。   可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   她只能说:“出征在即,何苦说这些赌咒发誓的话。”   两人都安静下来,不再言语。   元令霜依旧在桌前看文书,贺道臻坐在旁边候着。两人谁也不看谁。   初冬午后,宫殿内铺着厚厚的红线毯,孱弱的日光透过直棂窗,映出浅色的光条。   殿内烧着地龙,燃着芬芳的沉水香。暖融融的馨香舒适。   元令霜心思有些飘忽。算算时间,贺道臻今晚三更天就要出发。   前几日已经不快,今日又是这般。   真是奇怪了,前几日故意那样,她心中毫无愧疚。今日无意一句话,她不知道怎么地,心中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下次再见他,也不知是一个月后还是两个月后。   幸好这时候赵谛听到偏殿来,与他们说道:“圣上醒了,这会儿正在更衣。”   元令霜忙起身,收拾好文书,准备去见皇帝。   赵谛听又去传话,皇帝要召贺衍到近前议事。   元令霜趁着这个空档,她叫过自己的宫女桐叶,低声吩咐。   “你出宫去,找到严钦若,叫他去道观。”   皇帝午睡之后精神好了许多,又叫贺衍到面前议事。   元令霜与贺道臻也一起进来。   贺衍一抬头,正好见他俩一前一后入内,心中有一瞬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诧异。   这两人走在一起怎会看起来如此和谐?   只是他来不及仔细分辨这丝诧异,就被皇帝打断了。   皇帝从元令霜手中接过调度名单,翻阅起来。   和元令霜一样,他也盯着校尉那块看。   “一共三十七人。”皇帝说。   贺衍忙道:“这是第一批前锋人员。后面还会继续增兵再派第二批人。”   元令霜沉声说:“父皇,儿臣以为,此次前线情况紧急,贺家两名男子都上第一线,太过冒险。”   皇帝声调立刻高了些:“你觉得该如何?”   元令霜说:“可以让贺校尉留在后方。这样也可使贺相更加安心。”   贺衍没想到元令霜会来这一手,他连忙说:“圣上,臣家族世代从军,断不会为此担心。”   皇帝抬手,阻止他说下去。   皇帝说:“贺卿,不要再说了。清宁说得对,此次凶险,怎么能叫你一次送上两个儿子,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他又夸元令霜:“还是清宁心细。”   贺衍知道此事已定,只好顺从皇帝。   搁下三郎这件事不提,继续议事。   从春和书斋出来,贺衍叫住大儿子,他问贺道臻:“你是不是与公主说了什么?”   贺道臻平静回答:“父亲,我什么都没有与公主说。”   贺衍还是有些怀疑。贺道臻心累:“父亲,我是贺家人,公主也在提防我。怎么可能被我几句话左右。”   贺衍想想也是,元令霜定然是不想看贺三郎再建功勋。   他脸色好了些,问贺道臻:“你今晚还回家么?”   贺道臻说:“三更天开拔。我就从宫中走,不回去了。”   他在值房里一直备着一套盔甲械备和贴身用物,以供随时出发。   贺衍便叮嘱长子:“到了前线,多加观察,万事小心。”   元令霜从春和书斋出来,回到道观中,严钦若已经在等着她了。   元令霜将事情大概告诉他。   严钦若一听,立刻跪下:“我愿为国效力,为公主效力。”   元令霜说:“我叫你来,是特意嘱咐几句。”   “能立功固然好,但还是自身性命最重要。这点也不用我与你多说。”   “你是我的人,但切不可因为有我做靠山,就无视军纪。只要你事事按规矩来,不论出什么事,我都能保你。但你若违了军纪,被人拿住错处,我也难保。”   “还有就是,不要与底层争功,不要与民争利。”   严钦若知道公主对他期望长远,告诫他不要因为蝇头小利失了前途。   他心中愈发激动,公主已经不是当年深宫中的小女孩,是真正能参与朝政的公主。   他定要为自己,也为公主拼出个前途。   元令霜又命宫女取来银子,赠给严钦若做费用。   她又嘱咐严钦若:“你在军中也可留心,若有可用的人,都可以写信来告诉我。”   严钦若明了,领命而去。   这边贺衍回到府中,就将贺三郎叫到面前,把今日在皇帝面前的事告诉了他。   说到清宁公主阻止他上前线,贺道亨心中一动。   贺衍叹了口气:“不过前线确实危险,若你上前线,你母亲必然十分担忧。如此等前线状况安定下来,你再去轮换。我们也都放心些。”   贺道亨其实很满意这样安排,他垂头掩饰笑意:“我都听父亲的。”   贺衍又说贺道臻今晚不回府,正好贺三郎今晚要进宫当值,他叫贺三郎带些东西去给贺道臻,免得他路上不便。   元令霜在道观休息片刻,又回到宫中。   她陪皇帝用过晚食,又看了一会儿兵部来的文书。   又过一会儿,她终究还是去了贺道臻的值房。   贺道臻正忙着收拾东西,值房里还有两名兵士在帮他整理。见到公主进来,两名兵士连忙退出。 第122章长安霰雪:此种神力   元令霜这一天从宫中到道观赶两个来回,忙忙碌碌。这会儿终于得一点空闲,她便想来送送贺道臻。   说是送他,其实也没准备什么东西。   贺道臻见公主走来,手中拿着一卷舆图。   他以为公主那边是有什么情况,认真问道:“公主拿舆图来,可是圣上有何嘱咐?”   他才注意到元令霜换了身衣服,没有穿道袍,狐裘下穿着银色缎面袄子和群青色绫裙,在冬天有一种冷静的美丽。   元令霜说:“圣上这会儿已经歇下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有灵州的急报。”   她把舆图递给贺道臻:“将军可多带一卷舆图,以做备用。”   多带一卷备用当然可以,但这并不算什么急切的事情。何至于有劳公主亲自来一趟。   贺道臻想,送他舆图只是借口,公主应该是另有事要和他说。   不过这会儿他也可以把这当做是公主来为他送行。   他允许自己偷这一点点甜。   他接过舆图,恭敬道:“卑官谢过公主,定会珍惜。”   元令霜看他这样恭敬,忽地想起那天,就在同一个地方,他失态说出那句话。   他说:“我只是想要公主与我在一起时说的话都是为我说的。”   那眼神,那语气,元令霜都还记得,那是贺道臻唯一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委屈甚至不甘。   今日贺道臻又像是回到刚认识时的样子,把一切失控的失态,争执的尴尬全都抹除。   他收拾整齐,仍要做端方自持的君子。   元令霜想,也不知道他这样累不累。   看他这样,她又起了坏心思。   元令霜说:“既然收下我的礼,那我还有一事要与将军说。”   贺道臻心想,果然,她必是有目的才会来。   她不紧不慢说:“还是下午时候,有关严钦若的事,你我有一些争执,不过这些争执与严钦若无关。”   贺道臻神色平静。   原来如此,她还是放心不下手下。他下午的话说得确实重了些,听着像赌气的话。   他心里其实也没那么难过了。   “殿下请放心,”他说,“不过是一点小误会。我不会因此迁怒旁人。”   他垂着眼睛,面色平静无澜。   元令霜看着他,俊美是极俊美,却毫无生气,他几乎要成一尊木雕泥塑,摒绝气息。   她不再捉弄他,轻声说:“我是担心将军,所以特意来说清楚。”   贺道臻终于直视她,她微笑着柔声说:“我知将军品格,下午时候是我说话不谨慎。”   他们看着彼此,元令霜几乎要从贺道臻身上看到光华大亮。   她忍不住笑得更开心:“我怕将军对我怀着芥蒂出发,所以才特意赶来。”   贺道臻一时说不出话,他此刻心中恍恍惚惚都是欢喜。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一句话能让人从地下到天上。   这世上有此种神力的,不是神仙就是帝王。   他终于整理好思绪,说道:“公主这么说,叫我越发无地自容了。”   想来公主那些话不过无心之语,他却赌咒发誓,显得小气了,他不由反思自己。   元令霜看他的眼睛像活过来了,双目湛然有神,她笑着说:“那你心里不许不舒服了,我们就算和好了。”   贺道臻说:“我心里并没有不舒服,只是”   他也忍不住笑了。自己从没有这样过,也不足为道。   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他现在只是高兴,公主愿意给他看这样可爱的一面。   把话说开了,他拿起那卷舆图问道:“这卷舆图是不是公主随手拿的?”   元令霜说:“总不能两手空空来送人吧?”   贺道臻又笑。   元令霜正拿起他的弓看,转头看到他笑,就说:“你不许得寸进尺。”   贺道臻收起笑意,走到元令霜身边,指给公主看他弓上的标记。   元令霜看他侧脸,此刻更是生动,她柔声说:“我倒是给忙忘了,我如今有道观,该送几个太凝观的平安符给你。”   贺道臻刚要说话,就听身后一声冷冷的招呼。   “殿下。大哥。”   贺道亨贺三郎绕过屏风,就站在不远处。   贺三郎听父亲的话,从家中带了东西来给大哥。   进宫这一路上,他还想着父亲告诉他的事,是清宁公主在圣上面前,说前线危险,拦下了他的名字。   他还在揣测,公主是不是不希望他去冒险?还是公主觉得他的能力不足以担当?   左思右想,想不出个结果。   但不管如何,这番安排,都正好对上他的心意。   因此进宫来大哥值房的路上,他都很轻松。   直到走进值房,他看到清宁公主与大哥一起看一把弓,亲耳听到公主说“送几个太凝观的平安符给你”。   他一瞬间如坠冰窟。   贺道臻完全没想到三郎这时候会来,他最清楚这个弟弟的心思。   他与清宁公主对视一眼,眼前这情况一定会让三郎误会颇深。   他走过去问贺道亨:“你怎么来了?”   元令霜放下那张弓,看了贺三郎一眼,点点头:“你们兄弟说话吧。我的事说完了,也该回去了。”   贺三郎看得分明,他刚进来一眼看到两个人笑意盈盈,有说有笑,笑得开怀。   他一来,他们两个突然装什么生分样子?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清宁何时与大哥这般亲近。   难道从去年夏天打猎那会儿起,大哥就在瞒着他亲近公主?   还是从公主出家之后,大哥在宫中利用便利?   他心中只觉得冷,一片心寒。大哥明明知道他爱慕清宁,竟这样瞒着他。   若不是他今天亲眼看到,大哥还要骗他到什么时候。   元令霜察觉到两兄弟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不想与贺道亨说什么,也无意参与这两兄弟的是非。   她向外走去,贺三郎却一动不动挡在她面前。   “殿下,殿下今日来这里是为何事?”他轻声问。   元令霜没有说话。   贺道臻一把拽过弟弟,说道:“下官送殿下出去。”   他送元令霜出门,宫女立刻为公主披好狐裘。   元令霜本还想与贺道臻再说几句话,但一侧头看见贺三郎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竖在那里,她也没了兴致。   她只说:“不必送了,你快去看看他吧。”   贺三郎站在里面,听到了公主这句话。他又想追出去,被贺道臻一转身堵住,一把将他推进去。   贺三郎与他对视,说:“大哥之前总劝我好好与三公主相处,好像是别有用心。”   “这里是皇宫,你以为是自家?”贺道臻压低了声音训斥。   贺三郎这时候妒火中烧,他也压低了声音回敬:“我看大哥比在自家快活多了。”   贺道臻给他肩上一拳,贺三郎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贺道臻低声说:“我马上要开拔。你闭好嘴不要胡说八道。你怎么诋毁我无所谓,诋毁清宁你死十次都不够。”   贺三郎站稳,把手中的匣子往桌上一摔:“这是父亲叫我带给你的金疮药。”   然后头也不回跑了。   他摔得太用力,匣子里面发出脆响,听着瓷瓶全碎了。气得贺道臻把那匣子又摔一遍。   三更未到,贺道臻领着一队侍卫从宫中出发。   天色阴沉了一天,这会儿终于下起雪。墨蓝色的天空中,细碎洁白的雪飞舞。   路过建德门时,贺道臻心有所感,他回头向城楼上望去。   只见元令霜果然站在上面,她手上提着灯,看着他的方向。她在目送他远行。   显昭二十一年初冬,长安霰雪,贺道臻至死难忘。 第123章慈悲:心肠都变慈悲了么   京中和北边正在为突厥战事焦灼,江南这边是另一番情形。   二十天行程之后,淳安大公主终于抵达饶州。   韩峻既是饶州刺史,又是公主驸马,亲自去码头迎接。   淳安一见到丈夫,只觉得他黑了一些,人也瘦了些。看来是因为秋汛,治水辛苦。   快半年没见到韩峻,又看他这样受累,淳安差点当众哭出来。   韩峻见到公主也是感慨,他上前扶住公主,扶她上马车,他也跟着上马车。   一放下车帘,淳安就扑到他怀中,两人紧紧相拥。   淳安心中千言万语,此刻都说不出来,只是抱住韩峻,忍不住啜泣。   “柔儿,我的好柔儿。”韩峻轻轻拍着妻子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   淳安慢慢收了眼泪,抚着韩峻的脸,问道:“怎么瘦了,是不是太辛苦了?”   韩峻冲她笑了笑:“一半是因为公务,我初到饶州,许多事不熟悉,后来又出了秋汛这事。”   淳安问:“另一半是什么?”   韩峻亲亲她的额头:“想你想的。”   又凑到淳安耳边,说了句极私密的闺房中话。   淳安脸上飞起红晕,打了他胸口一下:“油嘴滑舌。”   两人亲昵之后,韩峻又问起两个孩子。   淳安说道:“将他们安置在宫中,有娘娘和乳母照看。父皇有时候会看看他们,还有清宁也会帮我照应。”   韩峻听到清宁,便想起清宁如今已经出家的事。   他不在京中之后,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   不过这时候他还不想和淳安说这些。他确实想念两个孩子,尤其小女儿,才出生不久,他就离开了。   韩峻遗憾道:“若是十五郎再大些就好了,就能跟着你一起来。”   淳安当然也想一家团聚,她靠着韩峻的胸,叹了口气:“我才来,你就勾得我更想孩子了。”   韩峻抚了抚她的肩膀,低声安慰。   到了刺史府,韩峻去处理公务。淳安带着随从住进后院,一番忙碌才安顿下来。   饶州刺史府不能与京中的公主府华丽疏阔相比,住得紧凑许多,花园也没那么大。   韩峻晚上回来,看到淳安已经安置整齐,他愧疚道:“辛苦公主了,此处也没有比刺史府更好的地方,只能委屈公主将就住下。”   这里确实不如淳安以前住过的宫殿奢华,但她并不觉得差。   毕竟是刺史府,该有的房间都有,只是稍微小一些。而且只要能和韩峻在一起,她心里只觉得满足。   今日下午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已经让金翘银翘去打探过了。   韩峻在饶州这几个月,一直用心公务,身边也都是小仆照顾起居,没有收通房丫鬟。   有些商人想讨好巴结韩峻,还送过歌伎给他,也被他退回去了。   银翘把这些打听到的事告诉公主。   “听说驸马虽然才来饶州几个月,但官声可好,百姓都夸他呢,说他难得,还说这才是配得上公主的驸马。”   淳安听了这话,心中喜悦,更是觉得不枉她在京中也那般思念韩峻。   这天晚上,两人小别胜新婚,自是一番柔情蜜意。   到了第二日,淳安就开始帮韩峻处理水灾之后的善后事宜。   皇帝给了她可以会见官员,处理相关事宜的旨意。   再加上饶州这地界,多少年没来过皇亲国戚了。这次是当今圣上的长女淳安公主驾到,饶州地面的官员,大商贾,望族,都排着队想拜见公主。   竟比韩峻当初上任还热闹。   淳安掌管公主府好几年,在宫中时也学过钱粮经济,知道怎么看账目拨款。   一开始韩峻还说要陪她,但她不要韩峻耽误日常政务,只叫他放心。   “父皇给了我旨意,就是要我来协助你的,好快点赈灾。你若陪着我,反而耽误正事拖慢进度。”   韩峻知她说得在理,拗不过她,只好让她单独理事。   有淳安来到监督,与各方沟通,疏通关节,赈灾物资运输都比之前快了许多。   不过十余天时间,饶州情况已大有好转。   这天晚上,韩峻与淳安终于得了清闲。夫妻二人设下小宴,与府中下官及女眷聚一聚。   小宴之后,客人散去。淳安见韩峻面色严肃,心中疑惑,最近饶州情况越来越好,不该如此。   “出什么事了?”   韩峻将一张纸递给她:“宴席前刚刚收到的消息,突厥进犯,朝中不得不出兵。”   淳安连忙看了一遍邸报。   她也不由紧张起来:“突厥多年不曾进犯,边防有些措手不及。”   韩峻坐在榻上,像是出神了一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子晋。”淳安唤他。   韩峻回过神来。   他声音平静:“大盛国力远强于突厥,只要增兵及时应该不会出大事。”   “我只是担心另一件事,若是军费消耗大,不免又要从江南地区收税。”   淳安见他为百姓忧心,不由更是感动,她从韩峻身后环抱住他的腰,轻声说:“饶州刚遭水患,许多人失去土地。我会和父皇说的,不要加派饶州。”   韩峻这才面露微笑,转过身来将淳安搂在怀中:“我这辈子是何德何能,能与柔儿做夫妻。”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韩峻又叹气:“没想到我从京中离开几个月,就发生这么多事。”   淳安说:“我在京中时也想着,若你在身边就好了。许多时候我都没个人商量。”   韩峻终于提到元令霜:“你写信告诉我,说清宁出家的时候,我真是吃惊。好端端的,怎么出家了?”   淳安笑道:“不必担心。这是她自己的主张。如此一来,她才方便交际,也能在宫中帮助父皇。再说了,也不一定出家一辈子。将来的事都不好说。”   韩峻便不再问。   他在心中想,元令霜这个人果然有手段,不成婚不要驸马,也能想办法从宫中搬出来参政。以前他还小瞧她了。   这天晚上,淳安先回内室沐浴。   韩峻走到偏院,看到有个女子正开着门,在用小泥炉焙药。   他走到门口,问道:“你就是许医工?”   那女子连忙起身行礼:“回驸马,正是。”   韩峻打量她,见她三十来岁,生得相貌普通。他一时竟有些踌躇,这种女子看起来就无趣,也不知道懂不懂风月之事。   他又问:“你是清宁公主举荐来的?”   许医工说是,又说自己原是洛州人,为齐王妃看过两次病。齐王妃觉得她不错,就让她跟着清宁公主进京,谋个差事。后来大公主要来赈灾,二公主怕有瘟疫,让她来贴身伺候。   韩峻听她絮絮叨叨,似乎是想表明自己来路清白。   他没了耐心,含笑点头:“行。你好生伺候公主。”   他不怕清宁往淳安这里塞人,这些后院里伺候的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回到淳安身边,没有提许医工的事。   自从朝中下令大同调兵之后,折冲府很快集结满人数,向灵州进发。   严钦若身为校尉,手下领三百人左右。他虽在贺道臻麾下,但见面次数不多。   因为贺道臻把他编在了最后一个方阵。这个阵中有一大半是新兵。贺道臻让他跟着有经验的副将,一起带新兵。   严钦若记着公主的叮嘱,严守军纪,事事认真。很快得了副将几次口头嘉奖。   后来另一线的方将军遭遇突厥骑兵,急需支援。贺道臻率精干老兵疾驰支援,将大部分新兵留在防守阵中。   严钦若便没有再见到贺道臻,只是后来听副将说贺道臻在前面受了箭伤。   他在防守线中也不敢懈怠,只能在得空时把自己所见所谓都写在信中,让信差带回京中。   贺道臻没想到那支箭那么准,正中他肋下。   箭头离他的肺不过寸余,幸好盔甲厚实,挡住了大部分伤害。   他在战场上只能先掰断箭杆,箭头一直卡在身上。直到收兵,回到帐中,军医赶忙来帮他取下箭头,包扎伤口。   贺道臻身边的亲兵知道,他出征惯常都会带贺家自己配的金疮药。   那是贺家用最好的药材,三七冰片等每一味药材都用最上等的,找宫中太医亲手制作,比寻常金疮药好用得多。   往常贺道臻没受伤时,还会把这药分给手下用。   偏生这次,贺道臻最需要这药却用不到。   他身边的亲兵就是那天在值房门口的侍卫,知道好药是被贺家三公子摔了。这会儿气得差点哭出来。   贺道臻面色如纸,疼得冷汗直流,他看着亲兵,勉强笑道:“这点小伤哭什么。”   军医说:“贺将军,创口已经清理好,那就用我药箱中的金疮药了?”   贺道臻只是点点头。   他平日与士兵吃的都一样,也只有用药这点特殊。这次难得是完全一致,他正好可以看看普通士兵的用药如何。   上完药后,他终于能躺下来休息。   昏昏沉沉的睡梦中,他好像又回到清宁为他送行那天。   他迷迷糊糊地想,下次真应该跟她讨一个平安符。   战报一封接一封飞入京中,皇帝起初几天没怎么睡好,到后面看到已经将突厥驱逐出灵州,继续往北驱赶,他才安心下来。   接下来就是巩固战果,加强防守。   既然防守危险很小,贺衍就可以放心安排贺道亨去灵州参与防守轮换了。   这次贺衍亲自把贺道亨叫到书房中,好一番上课。   从贺家发家说起,说到自己当年如何立下军功,为皇帝重用。   又说:“虽然尚公主之后你什么都不做都可以升官,但若有军功在身,就是锦上添花,你前途只会更好。”   贺道亨知道父亲对他寄予厚望,此刻心中也有些感动。   贺衍又说:“可惜你这次没能跟你大哥一起去,有他照应你,我更放心。”   一提到贺道臻,贺三郎就想到那天的事。   那天两个人不欢而散,大哥直接去了灵州。贺三郎想要他解释也没办法找他。   只能一个人在家中憋屈。   这会儿父亲又提要大哥照顾他,他心中涌起一股志气。   “父亲,我不用大哥照顾。我定能自己立下军功。”   贺衍欣慰地看着贺三郎:“你能这么想很好。上战场这事,就是一回生二回熟。”   虽说贺道亨不要人照顾,但母亲郑静姝到底不放心,贺衍便让自己的兄长贺益跟着。   贺益虽说在族谱上是另一房的,但他是贺衍的亲大哥,当年贺衍被选去大宗承嗣,他这个大哥留在自家。   贺衍发达之后,没少给亲兄弟好处。   对贺道亨来说,贺益是亲大伯。郑静姝对这个安排很放心,她又收拾了许多东西给贺道亨带上,教他在军中可以多多结识军官,收买人心。   如此安排妥当,贺道亨才随轮换去往灵州。   冬至前几日,元令霜请了元学义到道观中叙话。   她许久没见元学义,见着面觉得很是亲切:“三哥最近忙什么呢,都不见你人影。”   元学义与她见礼,赔笑道:“妹妹怎么怪上我了?明明妹妹是忙人。若不是妹妹叫我来,我都不敢来打扰。”   他又说:“再说了我是个离不开酒肉的俗人,来你这神仙洞府,我怕污了你的地面。”   元令霜笑道:“谁说我不吃肉了,你得空尽管来。”   两人说笑一回,元令霜才说:“如今灵州那边需要人防守,三哥何不去闯荡一番?”   元学义说:“原来叫我来是为这事。”   他摆摆手:“我不爱去。苦寒之地,我吃不了那苦。马上冬至过年了,我情愿留在京中吃吃喝喝。”   元令霜叹气:“阿爷总担心你不上进,难得的机会,也不要么?”   她说的阿爷是齐王。齐王总怕自己的爵位没人继承,元学义一直这样,皇帝也没给他封世子。   元令霜有心扶他一把,将来也能成自己的助力。   元学义说:“妹妹,哥哥就这样的人。我不费那力气,我也不要军功,省得装模作样。”   元令霜见劝他不动,也就算了。留在京中,方便她随时联络到也好。   等元学义走后,紫黄走过来:“公主,这是从灵州刚到的信。”   元令霜一看是严钦若的信,立刻打开看起来。   看着前面她还噙着笑意,看到贺道臻受箭伤,她一下握紧了纸。   她仔细看信中描述,可偏偏严钦若只带了一句。   贺道臻哪里受伤,伤得重不重,他完全没写。   元令霜放下信,静静思索片刻。   她想应该不是什么致命伤,若是致命伤,严钦若在信中不会这样轻描淡写。   而且这样的大消息一定早就传回京中。   她一时分辨不清自己心中的感觉。   贺衍儿子虽多,但只有贺道臻能撑起门楣。若贺道臻折损,对贺家可是巨大打击。   可她这时候心中一点儿喜悦之情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复杂。   明明这会儿贺道臻不在她面前,她不需要伪装什么。   难道是她因为出家,心肠都变慈悲了么?   元令霜收好严钦若的长信,慢慢踱步到三清殿。   她难得一个人来三清殿,道人们见她过来,连忙来伺候她。   她摆摆手,让她们都退下。她一个人静静站在三清像前,心中才平静许多。 第124章监视:驸马真是爱极了公主   公主一人独立大殿中,紫黄和几个宫女守一直守在殿外。   李菱歌走到门边,低声问紫黄:“公主在里面这么久了,什么都没有说?”   紫黄摇摇头,她满脸担忧:“我还是第一次看公主这样。”   以前公主虽然有出神的时候,但像今天这样,一个人跑大殿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   她猜测道:“是不是严钦若那封信里,有什么坏消息?”   李菱歌说:“我看不像。”   以往有什么困境,公主会和她们商量。不像这次,公主收起信,什么都没说。   这样子,不像是与公事有关,反而更像不能为人知的隐秘心思。   但公主对严钦若,一直都是出于提携,看不出有别的想法。   李菱歌走进大殿,走到公主身边,轻声说:“殿下,天都晚了,小心冻坏了身子。”   元令霜看向李菱歌,她神色清明,只是眼中有一点冷,一点空,还有点湿漉漉的茫然。   她握住菱歌的手,好像小时候一样。   李菱歌心中一紧,自从回京之后,她很少再看到元令霜这样孤独。   “公主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们都会竭力为公主分忧。”   元令霜刚才想了许多,她从贺道臻受伤想到前线的战况,想到贺道臻有功,贺家这次又大出风头。   她忽略自己的复杂心情,只说:“我只是想到,我在做事的时候,别人也没闲着。”   李菱歌握着公主的手,从三清殿中出来,扶她回寝殿。   紫黄等人跟在她们身后。   李菱歌思索着公主的话,低声说道:“公主是指贺家郑家?”   元令霜点了点头。   李菱歌劝慰她:“贺家毕竟在朝中经营多年,一时难以扳倒。但公主所做的事,绝不会白费。”   元令霜心中略感安慰,她对李菱歌说:“等前线战况稳固,差不多也该过年了。我想在道观中办一个诗会。”   李菱歌看公主又恢复平时的模样,振作起来,心中高兴。   她说:“这是公主第一次在太凝观办诗会,定会引人注目。公主想请哪些人?”   元令霜说:“不拘身份贵贱,只要是来京中参加科考的举子,都可以投拜帖。然后你们再在拜帖中筛选。”   每年科举之前,京中的举子都要想办法出名,好让考官注意。   这正是搜罗人才的好机会。   又过两天,冬至时候,前线更多详细的战报收到。   战报中详细描述了对突厥的关键一役,方淮将军与突厥正面相遇,差一点被突厥合围,幸好贺道臻率兵支援,两队人马夹击突厥,将突厥追出五十里,一直向北驱赶。   皇帝看到这封战报,大为赞赏。   在政事堂中,他对贺衍说:“贺家有子如此,是贺家之幸,也是大盛之幸。”   贺衍忙躬身道:“臣代贺道臻谢圣上夸奖。”   他面色泛红,如醉酒一般,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高兴。   元令霜只是静静看着。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贺道臻是不是为了巩固贺家权势,他都是与国有功。   立下这样的大功,在军中朝中,贺家的声望又要涨了。   一点儿都挑不出贺道臻的错处。她只能想办法从别处入手。   元令霜看贺衍那模样,就知道他肯定会让贺道臻一直留在前线。   战报中对贺道臻受伤的事只提了一笔,没有详情,看来只是小伤。   等贺衍说完,元令霜对皇帝说:“父皇,我看战报中说贺将军受伤,既然如此,不宜再留在前线,正好嘉奖他提前回京休养。”   皇帝便关心问道:“贺道臻受伤,状况如何?”   贺衍先谢皇帝关怀,又说:“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索性仍留在灵州。”   元令霜微微蹙眉,仿佛真为他考虑一般,柔声说道:“父母舐犊情深,哪有不心疼的道理。这是朝廷对贺将军的嘉奖,也可让贺相安心。贺相不必强撑。”   贺衍心里气得骂人,脸上还要做出愧疚模样:“公主关怀,只是愧不敢当。岂能因为一点擦伤就耽误前线战事?大盛将士没这样娇气。”   元令霜笑道:“这不是娇气不娇气的事,是朝廷的体恤。”   皇帝看他俩你来我往,只觉得有趣。   最终还是皇帝结束了这番争论。   “既然前线已经稳固,有方淮等人在,又有轮换防守。那就让贺道臻回来,安心养伤。”   贺衍无话可说,只能领旨谢恩。   贺衍下朝回府之后,将这件事告诉夫人郑静姝。   他心中有气:“贺道臻这一次打得漂亮,若从头到尾都留在灵州,定能收益更大。偏偏二公主刁钻古怪,在圣上面前跟我斗嘴。”   郑静姝其实也不愿看到贺道臻一直在前线立功。   她难得没有顺着贺衍的话骂二公主,只说:“老大虽说年轻扛得住,但受伤还是回来养才好。也不急于这一时。”   贺衍看她一眼,这么多年夫妻,他岂会不知道郑静姝的心思。   不过也没法说什么,贺道臻与贺道亨,对他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郑静姝被他看得心虚,又忙安慰几句,将此事搪塞过去。   京中忙着过冬至,江南道饶州这边,淳安与韩峻也一起过了个简单的冬至。   过完冬至,淳安就在饶州住了二十几日,差不多该返程了。   她命随从收拾行李,自己在刺史府中又看一遍,不论吃穿用度,都给韩峻准备了最好的,还给韩峻留下她亲手缝制的衣物。   一想到离别,她更是舍不得。   临行前一晚,韩峻与淳安喝了点酒。   等淳安睡下之后,韩峻把银翘单独叫到书房说话。   银翘本来激动,但看到韩峻神色严肃,她不由忐忑起来。   韩峻盯着她:“我春天离开京城之前,与你交代过什么?”   银翘像被审犯人似的,吓了一跳,她连忙跪下说道:“驸马命奴婢好好伺候公主,还有,还有不许可疑男子接近公主。”   韩峻问道:“你都做到了么?”   银翘说:“驸马明鉴,奴婢在公主身边,从未见过可疑之人。公主在京中时候,每日只在府中或宫中,出行游玩时身边也都是宫女,不可能对不起驸马。”   韩峻沉默片刻,他看着跪在地下瑟瑟发抖的银翘。   看她差不多崩溃完了,他才站起来,亲自走到她面前扶起她。   银翘这时候已经被弄得晕头转向,她心里又是怕又是困惑,但韩峻亲手扶起她,更让她不知所措。   “驸马”银翘小声啜泣。   韩峻叹了口气:“我离开京中,不在公主身边,心中实在不安。”   银翘想,驸马真是爱极了公主。   没有通房,没有小妾,连公主的一举一动都这般关心。   韩峻说:“你们都是公主身边伺候的老人,我才放心。可也难免别人往公主身边塞人,比如那个许医工。谁知道她与外面人有何联系,会不会影响公主。”   银翘立刻说:“驸马若不放心她,奴婢去与公主说,赶走许医工。”   韩峻咳嗽一声:“倒也不必。可以先看看她如何,如果她忠心,就可以留下。”   银翘点头:“奴婢以后会注意许医工。”   听到银翘说出这话,韩峻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扶住银翘的肩膀,低声说道:“不止许医工,以后公主身边出现的新人,陌生人,你都要记住。还有京中出大事时,公主与什么人见面,你也记下。尤其是清宁公主与公主说什么,你能记多少就记多少。”   他取出一只小小的指节大小的木筒,里面可以塞密信。   “记下来,然后交给后院的胡嬷嬷。”   银翘接过那只木筒。她忽然想到,这是不是在监视公主?   但驸马那样爱公主   她满目迷茫,韩峻温柔地说:“你放心,我这是为公主好。京中诡谲多变,我又在千里之外,若公主出什么事,我必须早点知道,才好为公主谋算。”   银翘想起过去种种,她觉得驸马不会害公主,她也舍不得此刻驸马对她温柔相待。 第125章大喜过望:有空多读点书   冬至过后没几天,就是万寿节。   今年下半年因为江南水患和对突厥用兵,国库支出庞大,虽然还没到闹亏空的地步,但确实吃紧。   皇帝下了旨意,今年万寿节不可铺张,以节俭为要。   旨意虽然如此,但宫中仍然排了一百多人的立部伎在宫殿外唱乐。   今年最引人注目的表演,莫过于三公主安排的犀牛舞。   白犀牛身披华丽金甲,在十六名太监的牵引下,缓缓在广场上走动,不时抬脚。   背景中鼓乐齐鸣,白犀牛不时踩中鼓点。周围还有舞伎伴舞。   看着热闹又奇异。   许多人都知道三公主准备这支犀牛舞准备了许久,今日终于看见。   周围不少朝臣都啧啧称奇。兽舞见得不少,白犀牛舞还是罕见。   连一向内向的温庆公主都十分好奇,她握着元令霜的手,又有点怕又想看。   元令霜笑着扶好她,让她靠着自己:“不用怕。这犀牛早被驯服了。”   三公主花了几个月时间,花钱如流水,才训练出这一段犀牛舞。   还多亏了高仲文这个人才,宫里许多人都知道三公主和贺三郎几次吵架都是因为他。   三公主元令宝这会儿站在皇帝身边,满脸笑容。   郑贵妃也是与有荣焉,不时与皇帝亲昵地说几句话。   到了宴席时候,元令霜正与四妹说话,三公主走了过来,她端着一杯酒敬元令霜。   “这两个月,姐姐在书房中参与政事辛苦了。”   元令霜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一饮而尽:“三妹犀牛舞也排得很好,父皇观赏时笑得开怀。”   三公主看着元令霜的脸,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丝丝嫉妒的神色。   但是她什么都没找出来,元令霜嘴角含笑,眼神平和。   三公主放下酒杯,她靠过去低声说,“我们四姐妹中,二姐是不是觉得自己最聪明通透?”   元令霜笑了起来。   她以为元令宝费心搞犀牛舞,只是为了讨皇帝开心。没想到,这里面还有向她挑衅的意思。   “三妹,有空多读点书吧。”   三公主眼神里满是娇纵,她说:“二姐,我知道你,你觉得自己聪明,以为帮父皇处理政务,就能让父皇看重你。可你不在的那八年里,父皇一直都在宠爱我,今后也会一直宠爱我。”   元令霜静静看着她:“三妹想说什么?”   “姐姐这么聪明,看不出来吗?你帮父皇处理多少文书,父皇也没有看犀牛舞这样笑得开心吧?”   元令霜点点头:“行。下次边疆再起战事,你可一定要让贺三郎高仲文骑着犀牛去退敌。”   三公主气得差点摔杯子,但皇帝正好向她看过来,她只好按捺住自己,没有发作。   元令霜知道,三公主跟着郑贵妃学了一身宫斗争宠的本事。   郑贵妃的一身所学,最明白一个道理,这个宫中,谁抓住了皇帝的心,谁就能得势。   只是元令宝似乎不知道,帝王盛宠,越到晚年越难以维系。   她叫元令宝多读点书,其实不是讽刺。   就在宴席上,吐蕃使臣向皇帝进奉,送上寿礼之后,吐蕃使臣又向皇帝禀告了一个喜讯。   “我们王后已有身孕,按时间算,还有三个月就是好日子。”   皇帝听到此事,大喜过望。当下给使臣颁下赏赐。   元令霜知道,皇帝如此欣喜,是因为玉仪公主能稳定与吐蕃的关系。   若玉仪公主能生下王子,在吐蕃地位则更为稳固。   如今帝国已与突厥作战,吐蕃稳定尤为重要。   使臣向皇帝进奉之后,又走到元令霜面前行礼:“清宁公主,王后有礼物,托我带给公主。”   他取出一只匣子,双手奉给公主。   元令霜有些意外,她打开匣子,看到里面并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几份诗稿。   里面做的几首诗,都是祝贺她出家的内容。   元令霜心下感动,没想到玉仪公主还惦记着她。这也说明玉仪对大盛还很关切。   她检查诗稿,确定并无异样,才将诗稿奉给皇帝看。   皇帝看了也十分欣慰:“当初玉仪在宫中,你与她相处融洽,也难怪她记挂你。”   元令霜对使臣说:“等我准备一些书卷诗稿,明日送去使臣处,请使臣带回去,为王后回礼。”   席间气氛融洽,郑贵妃在一旁也忙不迭说:“我也该准备些东西赠与玉仪,还望玉仪平安诞育麟儿。”   元令霜看向三公主。三公主脸上笑容勉强,她的犀牛舞被玉仪公主有孕的喜事抢了风头。   众人饮宴一番,又去看百戏,皇帝心情极佳。   元令霜当然为玉仪高兴,但她忍不住想起之前玉仪的嫡母,祁国公府的杨夫人。   这件事,只要杨夫人能烂在肚子里,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到了十二月时,灵州一带到处都是大盛将士。   此处虽不如河西一带商贾众多,但也有许多粟特人经过。大战之后,之前滞留的商人开始上路。   一时间城镇中比往常更热闹。   贺道臻受伤之后一直没能好好休息,一路颠簸,直到这时候撤回到城中,终于能休养几日。   他坐在马车上回城,刚到官驿前准备下马车,就与贺道亨打了个照面。   “三郎?”   贺道亨也是惊讶:“大哥?”   他之前已经知道大哥受伤,还以为大哥早就在回京路上,没想到在这里遇上。   贺道臻是奇怪,贺三郎竟然不住在军营里,而是住在官驿中。   惊讶过后,贺三郎有些尴尬。   他看大哥没有穿甲,只是披着黑色裘衣,面色苍白,下马车时右手还护着肋间,似乎伤得不轻。   大哥出发之前他与大哥吵架,如今大哥又受了伤,他想去关心也觉得没脸没趣。   贺道臻看看他:“进来说话。”   贺道臻把弟弟带到自己房间,他又去暖炉上倒茶。   贺三郎连忙按住他,去提了水壶倒了两杯茶。   “大哥伤好些了么?”贺三郎看着茶杯,不敢直视大哥的眼睛。他想到自己摔了药,难免心虚。   贺道臻不想提这事。   他受伤之后发热一夜,但前线凶险,他多躺一天都不行。之后就是在马上骑行颠簸伤口开裂,回去继续包扎。如此重复一直到伤口愈合。   如今过去了,说给贺三郎听也没用。   他只说:“已经好多了,我明日就往南走。倒是你,怎么住在官驿。”   贺三郎说:“大伯与我一起来的,他安排我暂时住这里,过两日我会随军出城巡逻。”   贺道臻不语。   他知道大伯贺益,对他们这些侄子向来溺爱。   这次若是受父母所托,那大伯定然仔细照料,不可能让贺三郎受一点伤。   贺道臻想,贺三郎这么大人了,也不用他来教育。   他只说:“既然是大伯的安排,那便如此,跟着外出巡逻时小心些。”   在室内靠着暖炉,他觉得身上暖起来了,才脱掉了裘衣。   “你回去吧,我也累了。”   贺三郎看他脱掉裘衣,才发现他瘦了许多。又见哥哥这样态度冷淡,终不似从前在家中时候亲热。   小时候大哥也曾教过他练剑,教他读兵书。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样,他心中又委屈又难过,一时忍不住落泪。   贺道臻转过身只当没看到,拉着墙上绳子摇铃,要侍从进来服侍换药。   贺三郎慌忙擦掉眼泪,低声说:“大哥一路平安,回去好好养伤。” 第126章诗会:怎么这样巧   贺道臻离开灵州,只带了几名亲兵跟随。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褥子,他靠着舒服些。   亲兵为他驾车,说:“将军,回去路上不着急,可以慢慢走。一天走个五六十里,将军能好好休养。”   贺道臻说:“不用,按平常速度走,快一点更好。”   亲兵还想说什么劝他。   贺道臻说:“我好得差不多了,想赶回京过年。”   他不是爱热闹的人。往年过年时候,也只是多回贺府两天,还是留在八正院的时候多。   他想快点回去,只是因为想见的人在京中。   即便见不到,离她近些也是好的。   走到了庆州时候,贺道臻在城里寻了个老医工,把脉之后又配了几副药。   老医工说:“公子年轻,还扛得住,只是以后切不可再大意了。”   贺道臻便如此一边用药,一边往京中赶。   严钦若此时还留在灵州,他本可以跟随轮换,早些回到京中。   但他深知,此次机会来之不易。他情愿吃些苦,在前线多担些任务,才好为将来攒资历。   而且他还收到了公主的密信,信中给了他指示。   虽然密信来自公主,但信并不是公主亲手手写。公主对此十分谨慎。   只是信上有一个特殊的印记,只有公主心腹认识。   在密信中,公主教他在军中多多称颂夸赞贺家长子贺道臻。   看到这条要求的时候,严钦若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但看到下一条,他就笑了。   下一条,公主要他小心引导周围人,比较贺道亨与贺道臻。   严钦若心想,不愧是公主,这果然是分裂贺家的好手段。   没过两日,严钦若就寻到个好机会。   如今灵州这边边线防守为重。   但也分许多不同任务,有每日巡逻的,有去搜捕突厥散兵的,还有加筑工事的。   其中最轻松的就是盘查粟特商人,给他们发路引。   这天一队人巡逻完,一边烤火喝酒一边闲聊。   有人说起来,贺宰相家的贺三郎,也在灵州,这几天都在与粟特商人打交道。   “宰相家的公子,来灵州转一圈罢了,真是轻松惬意。”   严钦若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之前贺将军受伤,我亲眼看见的,那么深的箭伤,带着伤追突厥。”   他这一说,众人也说贺道臻是贺家长子,到底不同。   众人喝了酒,说话没个顾忌,越发对贺三郎嘲笑起来。   严钦若便趁机说道:“阿大阿三,天壤之别。”   这是公主要他在军中传出去的一句话,简单明了,最好散播。   过了几日,军营中闲来无事,许多军官士兵围在一起玩角抵。   贺道亨也下场玩了一把,对面与他一样,也是京中勋贵子弟。   两人本来就有些不对付,玩角抵时,裁判又偏心贺道亨,一局玩下来,对手只觉得输得憋屈。   “呸,”对手转过身一口唾沫啐地上,“难怪都说贺家阿大阿三,天壤之别。”   周围虽然闹哄哄的,但贺三郎听这话听得真真的,只觉当头一棒。   他一瞬间暴起,扑上去与对方扭打。   旁边人瞧情形不对,这打得毫无章法,哪是角抵,成互相殴打了,连忙将他们拉开。   贺益也看到了这一幕,他从人群中挤过去,揽住贺道亨的肩,将他带出去。   到了官驿中,贺益叫军医来给贺道亨上药。   来灵州这么多天,贺道亨唯一的伤就是鼻子被人打出血。   等军医离开,贺益看着侄子脸上红红紫紫的,不由笑问。   “你这是怎么了?玩个角抵还能打起来。”   贺道亨说:“大伯,我都听见了。阿大阿三,天壤之别。”   贺益脸色一变,他说:“这是挑拨离间你们兄弟的浑话。千万不可当真,听见没有?”   贺道亨心中还是横着根刺。   “可我在军中功绩不如大哥,人缘也不如大哥。”   贺益笑道:“你年纪还小呢。你知道什么是人缘好?你以为人人都夸就是人缘好?那不过是被架上去了。你这样跟别人能打能闹的,将来不会比你大哥差。”   他知贺三郎心思细腻,又是好一番安抚,才把他哄好。   贺益又嘱咐贺道亨:“这种混账话,不要让你父亲母亲知道,尤其是你母亲,免得她忧心。”   贺道亨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到了除夕这日上午,贺道臻终于赶到了京中。   真如那老医工所说,他年轻,一有了时间休息,不用骑马,果然好得就快。   到京中时候,他气色已恢复,行动也自如许多。   除了拉弓的时候,牵着肋下还有些隐痛,其他一切如常,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贺衍这个宰相,除夕终于得些清闲。   贺道臻到父亲院子里去请安,贺衍见他气色还好,便说:“见你康健,我就放心了。”   他与贺道臻问了些前线战事,听贺道臻说了受伤经过,他说:“你离敌军太近了,难免受伤。”   贺道臻说:“当时情况危急,追逐驱赶之间,一时顾不得距离。”   贺衍看着贺道臻,只觉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拍了拍贺道臻的肩:“你有这心气很好。其实我是希望你在灵州多留些时日的。”   “只可惜二公主忌惮你,非要圣上让你回京养伤。”   贺道臻喉咙发紧,原来是清宁要求他回京。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清宁不想他在前线攒声望。   “清宁公主要他回来”,品尝这件事,就像品尝鸩酒。既有毒,又痛快。   贺道臻从父亲院中离开,又去看望祖母老夫人。   到了晚间,贺府众人齐聚,除了少一个贺三郎,其他都与往年一样,操办得热热闹闹。   贺道臻病后初愈,只是小酌一杯,走回八正院的时候,却觉得有些醉了。   他这样急急忙忙赶回京,原来还是孤身一个人。   此刻太凝观中,元令霜刚从宫中宴席回来。   前几日淳安公主从饶州回来了,今日一起在宫中过年。   她与淳安公主,十五郎一起玩得开心,连三公主因为过年都没来说讨嫌的话。   皇帝因为突厥战事平息,吐蕃玉仪公主的好消息,心情舒畅。   宫中一片喜气洋洋。   元令霜多饮了两杯,回来之后只觉得身子发软,伏倒在榻上休息了一会儿,才起身让宫女服侍她更衣。   卸掉沉重的金花头饰,脱掉繁复的礼服,换上轻便衣裙。   她还没有睡意,又与身边女官商量过两日诗会的事。   自从公主要在太凝观要办诗会的消息传出去,京中的举子都跃跃欲试。   天天都能收到许多拜帖,因为人数太多,不得不分两天办。   几位女官已经把拜帖都整理筛选过了,这会儿参加诗会的人也定下来差不多了。   李菱歌将名单又给公主过目,最后检查一遍。   元令霜看着那一个个名字,问道:“白六哥和周表哥都请了么?”   李菱歌笑道:”这两位之前就与他们说好了要来的。”   元令霜在名单上看到徐怀信的名字,她问徐疏兰:“徐公子也是递了拜帖么?”   徐疏兰忙说:“兄长确实递了帖子,虽然他不是举子,但我想着他也能作诗,所以请李侍书放在了名单上。”   元令霜笑了笑:“我没有怪你们。徐公子这样的清贵公子,芝兰玉树,文采飘逸,能来诗会当然好。”   她看着这名单,上面已经够多人了。她到底想找谁?   李菱歌最了解她,她说:“公主,若是觉得缺哪位名人雅士,我们可以直接相邀。”   元令霜丢开名单。   “够了,谁也不缺。”   到了诗会那日,二三十人一起饮宴作诗切磋,请公主品评。   谁的诗若得了公主赞赏一句,就饮一大杯。   其中白六郎,周谨年与徐怀信三人最引人注目。   一位探花,一位进士兼公主表哥,一位侯府公子,又都年轻英俊。   其中周谨年诗最好,徐怀信字最漂亮,都为众人赞赏。   等到傍晚时,诗会结束,众人散去。   元令霜慢慢走过园子里的亭台楼阁,只见名贵的笺纸散落得到处都是。   此刻人都散去,只剩下诗稿,别有一番风流。   徐怀信还在藏书阁中,他见到公主走来,立刻过来行礼:“我在这里找一本书,不由看得入了神,这会儿该走了。”   元令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里放着一本陶渊明的诗集。   她柔声问:“徐公子最喜欢哪位诗人?”   徐怀信说:“我最爱庄子和五柳先生。”   元令霜笑道:“怎么这样巧?”   她的书架上确实老庄最多。不过那是因为她早就准备出家,所以搜集了许多道家相关。   徐怀信说:“公主也爱庄子和陶渊明?”   元令霜不置可否,只说:“是不是疏兰告诉你的?”   徐怀信说:“疏兰没有这样的胆子。我平日里多病,读老庄,读陶渊明,都是为了修身养性。”   元令霜看看他俊美的脸,然后伸手打开那本陶渊明诗集,一下就翻中一页,从里面夹出一张洁白的点金纸。   元令霜看一眼,上面又是一首缠绵的情诗,还用了徐怀信的私印。   此刻天色幽暗,徐怀信轻声说:“上次诗品里的诗,公主也找到了么?” 第127章三首诗:到底想要什么   四周幽眛,但元令霜仍能看清对面徐怀信的眸子。   行动这么大胆,眼神中却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他有一点欢喜,一点紧张,只是看着她。   元令霜说:“诗品中夹着的一张纸,我看到了,也是公子落下的?”   徐怀信轻声说:“都是留给公主的。”   元令霜说:“我竟没有看出来,还以为是公子夹在书中忘记了。”   她只当这是贵女公子间的游戏,一本正经回绝了多没意思。   徐怀信说:“我这样的雕虫小技,在公主面前出丑了。”   元令霜拿起那张写着诗的纸,微笑道:“诗写得好的人都自傲,公子不必口是心非。”   徐怀信目光更亮。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时候有人提灯过来:“公主,公主在里面吗?”   是紫黄不放心,在外面出声提醒。   灯笼的光在窗上晃出人影。   徐怀信抓紧这一点时间:“公主,我还有几本好书,以后都想献给公主。”   元令霜拿起那张笺纸,收进袖中,对他笑了笑:“那套诗品我还没看完。不着急,慢慢来。”   她转身出去,紫黄等宫女都在外面,拥着她回寝殿。   紫黄刚才隐约听到有男子的声音,但她什么都没有说,这是公主自己的事。   该听不见看不见的时候,只需闭好嘴。   她只是在心中暗想,前两年都说公主不懂男女之情。如今看来公主也大了,到了时候自然会懂。   诗会第二天人比第一天略少些,元令霜邀请大公主淳安公主来玩。   众人不仅分韵做诗,还玩投壶等游戏。   元令霜挑了几首今天好的诗,分别给了赏赐。   其中有一首诗作者是颜信愚,元令霜记得这个人,他是穆王世子元熙倚重的幕僚。   没想到如今也在京中。   元令霜特意叫颜信愚到面前说话,问他最近穆王世子可好。   颜信愚恭敬回答:“有劳公主挂念,世子安好,最近都在封地安心读书,闲暇时或打猎或礼佛。”   元令霜问他:“我看世子器重你,怎么不让你留在封地?”   颜信愚说:“我如今在京中帮世子处理些产业。我原本留在世子身边做幕僚,也是权宜之计。将来若能谋得一官半职更好。”   元令霜问他中进士几年了。   颜信愚腼腆笑道:“已快五年了。”   元令霜心想,元熙放他来京中走动,也是放一个耳目,留意京中风向。   穆王一家看着憨厚,看来心思并不少。   元令霜没有感到诧异,毕竟这是人之常情。   还有什么比皇位比天下更让人垂涎的宝物?   而且论起血脉,穆王一支本就在备选当中。   元令霜只是问了问颜信愚概况,没有再多说什么,让他去了。   到了下晚时候,客人们陆续离开。   元令霜只留下淳安公主,与她一同用晚食。   吃过晚食,元令霜与淳安公主说话。李菱歌几个女官围着十五郎,教他下围棋。   淳安与元令霜说了许多饶州的状况。   她说韩峻如何清淤水道,如何修堤。   元令霜撑着下巴听她说了半天:“我想听大姐自己的事。”   淳安说:“我不过去了二十几天,只是动用人脉帮他调运物资,安置灾民。”   元令霜笑道:“这还不够吗?姐姐好好与我说说。”   淳安说了一会儿,又夸元令霜送她的许医工不错。   “许医工很能吃苦,不光照顾我,还给灾民熬了许多药。”   元令霜说:“是姐姐用她用得好,给了她发挥才华的机会。”   淳安面色微红,说:“前两日我刚收到子晋的信,他说饶州当地百姓都称颂我,把我当活菩萨。说得我心中都有些歉疚了。”   元令霜不解:“这是好事,姐姐为何歉疚?”   淳安说:“好像我抢了子晋的功劳似的。”   元令霜就笑:“若没有姐姐,驸马哪能这么年轻做刺史。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哪来的抢功之说。”   淳安轻轻拍她的手:“你这张嘴,真是谁也说不过你去。”   元令霜对她撒娇:“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看到姐姐有能,德才兼备。”   姐妹俩说笑时候,十五郎也玩得开心,在棋盘上摆着棋子,像模像样的,学大人对弈的模样,把女官们逗得直笑。   殿中如此温馨,让人一时忘记时间。   还是一直在淳安身边伺候的银翘提醒道:“公主,时候不早了。”   淳安一看外面的天色,果然很晚了,她说:“我该回府了,不然十五郎要闹到半夜不睡觉了。”   元令霜还意犹未尽,淳安拉着她的手说:“如今都住在亲仁坊,以后走动方便。”   元令霜这才起身送她。   淳安回府之后,先去看了看女儿,又让乳娘哄十五郎睡觉。   她玩了一天,又饮了两杯酒,更衣盥洗之后很快歇下。   银翘不是今日值夜的宫女,她叮嘱了几句值夜宫女几句,就回到自己房中。   与她同住一屋的大宫女已经睡下了。   她不敢多点蜡烛,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就着微弱的灯光,在纸上粗略写了一封信。   在信中她提到了今日诗会,二公主召集举子,还有一些对大公主说的话。   写完信,她塞进木筒里,悄悄出屋找到胡嬷嬷交给她。   回来时候,她轻手轻脚,听到同屋人翻个身,她吓得心怦怦直跳。   过了许久,听到平稳熟睡的呼吸声,她才渐渐放下心来。   太凝观这边,宫女们还在整理。两天诗会下来,做的诗歌可以出一本集子了。   元令霜更衣盥沐的时候,李菱歌将这两天所有诗都整理好,放在桌上,以便公主一会儿翻阅。   过了一会儿,元令霜长发披散,走到榻边坐下。   “这就是这两天所有的诗了?”   李菱歌说是。   元令霜又想到徐怀信给她的那首诗,断不能出现在这里面。   她说:“收起来吧,明天我再仔细看,找时间出个集子。”   李菱歌欲言又止。   元令霜很少见到菱歌如此,吞吞吐吐,不像她的性子。   “怎么了?有事直说。”   李菱歌与紫黄对视一眼,才说道:“今天还有人没有来诗会,却送来了诗。”   她拿出一只信封:“这是下晚时候,贺家的小仆送来的。”   一听贺家,元令霜立刻接了过来。   信封上写着清宁公主亲启,是贺道臻的字迹。   她很怕打开之后,里面是像徐怀信一样的倾诉爱慕的情诗。   她想直接扔掉这封信,但又实在好奇贺道臻给她送上什么诗。   “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她让宫女都退下,她一个人靠在榻上,慢慢打开那封信。   一共三张纸,三首诗,署着贺道臻的名字,用了他的印章,坦坦荡荡。   他写的是边塞诗。写灵州的风雪,尘土,落日,边疆的战士和伤亡,也写残旧的城墙,赶路时看到一轮孤寂的月亮。   没有一个字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只是把他看到的写给她。   元令霜看得入了神,长发从耳边滑落,发丝擦过信纸。   她抚着头发,又看了两遍他的诗。   没有那么华丽,甚至有些古拙。但她看了又看。   过了半晌,她才放下信,开始想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不要,没有求她回应,没有奢求更多。   可就是这样才恼人。   他竟比谁都更准地押中她的喜好。   这下可好了,明明可以是一场轻松的游戏,他非要这样认真。   元令霜把信收好,藏到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   之后她没再提这事,菱歌等人便也不再提。   倒是徐怀信,元令霜与她们提了两回,仿佛有些不一般似的。   过年期间各家走动频繁,徐怀信去了诗会之后几日,都是在与徐家亲友走动。   因为父亲徐师尧要在宫中当值,妹妹徐疏兰又在做女官。   因此徐家过年都靠卢夫人和徐怀信与人交际。   这日徐怀信从外面回来,到母亲院中请安,只见房中有许多礼物,但母亲神色疲乏,便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卢氏告诉他,今日贺宰相府的郑夫人派人来问安并送上礼物,又说过两日郑夫人要来拜访。   她从前与郑夫人交往不多,只是清宁公主请她去太凝观那次,做了压郑夫人一头的工具。   徐怀信说:“若郑夫人耿耿于怀,为何送这些礼物来?”   卢夫人说:“我也想不明白。但是今日来的那几位嬷嬷,瞧着利落精干,应该都是郑夫人的心腹。”   “我与她们叙话半日,听她们话里话外的,时不时就打探疏兰的事。我猜测,郑夫人莫不是想与我们家结亲。”   徐疏兰是宁远侯府嫡女,最得父母疼爱,如今又在做女官。   不论家世相貌履历,都是完美。   徐怀信冷笑一声:“郑夫人的三公子,不是要尚公主么?”   卢夫人说:“这也只是我猜测,等见了面,才知道到底如何。等你父亲回来,我再与他商量一番。”   徐怀信说:“郑夫人盘算得真好,我看这事于贺家有利,于我家却不利。”   卢夫人说:“不管如何,人家已经登门了,少不得要走动。这样吧,你先去贺家送上我的回礼。顺便探探消息。”   “之前听说贺家大郎在灵州受伤,你正好借着探病的借口去看看。我听你父亲提过,说贺家大郎是个实诚人,你与他走动无妨。”   徐怀信答应了:“如此也好。” 第128章挑动:借刀杀人   次日贺府中,郑夫人正在后院招待女宾,嬷嬷过来禀她。   “夫人,宁远侯府公子来拜访回礼。”   郑静姝一听到徐家来人,还是徐怀信亲自来还礼,心中很是满意。   不愧是侯府,果然看重礼数。   郑静姝微笑道:“老爷今日进宫去了,我又脱不开身。你们去请四郎,让四郎去招待贵客。”   她有三个亲生儿子,除了三郎贺道亨,还有四郎贺道继和六郎贺道庸。   四郎今年十六岁,也已出落得一表人才。   因为家中几位哥哥已经走武官路线,因此自四郎以下,都是读书走科举。   见到徐怀信,四郎与他一番叙话,因为都喜好文墨,便聊些作诗文章的话。   “前两日太凝观诗会,公子的诗作已有人传唱,不愧是公子。”   他随口就说出两句徐怀信的诗,徐怀信说道:“当日诗会才俊甚多,大家互相切磋,一时诗兴大起,难得得了好句。”   四郎又说要为徐怀信设小宴,再请几位自家兄弟亲友一起来聚聚更热闹。   徐怀信说:“我酒力弱,怕是在席上反而扰人兴致。”   四郎便没有勉强,但还是请他留下用饭。   徐怀信说:“不了。这次来贺府,正好去隔壁八正院看看贺大哥,听说他在灵州受了伤。”   四郎说:“公子有心了,幸好如今大哥已经全好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四郎说等天气暖和些,一起出游作诗。   徐怀信口头答应下来,这才从贺府脱身。   从贺府离开后,他去了八正院。   此时贺道臻正在后院中练箭。   回来这几天,他多在家中休息。今天天气不错,他便在后院立好靶子,搭弓射箭。   他想早日练到与原来一样,克服肋下那种牵扯隐痛。   小仆来通报的时候,贺道臻已经练了有一会儿,额头微微出汗,正停下来按抚着肋下。   “徐公子?”   他有些意外。不过还是让小仆把徐怀信领到书房。   他整理仪容,换了身衣服,才去书房。   徐怀信起身与贺道臻见礼。   “之前听闻大哥受伤,我很担忧。家父家母也记挂着,派我来探望。今日看到大哥康健,就放心多了。”   说着又将卢氏准备的补品送上。   贺道臻没有推拒,收下礼物:“有劳伯父伯母关心,过两日我定去拜访。”   徐怀信看他气色不错,瞧不出受伤的样子,也不便问他到底伤在何处。   又看到贺道臻手指上的痕迹,问道:“大哥刚才在练箭?”   贺道臻说:“练着玩罢了,不是硬弓。”   他看徐怀信像是颇感兴趣的样子,便问:“你要不要来看看?”   徐怀信立刻点头,贺道臻便带他去后院。   徐家因为是文官出身,家中男子很少舞刀弄枪。徐怀信体质弱,卢夫人更不许下人让他碰这些。   看到贺道臻的一排兵器,还有各式弓箭,徐怀信只觉得新奇。   贺道臻拿起刚刚自己用的弓,刷刷刷射出三支箭,都中靶心。   徐怀信拿过那张弓试了试,勉强才拉开,更不要说射正了。   他一时羞赧:“我这身子还不如大哥带伤的。”   贺道臻说:“你以前没有练过就会如此。每日练习,定会进益。”   他挑出一张小一些的弓,让徐怀信试试。   贺家男孩多,从前二郎三郎常常跟着他练习射箭。只是后来他出仕,两个弟弟也长大了,各有各的心。   徐怀信练了一会儿,渐渐顺手。   他问贺道臻,要练多久才能打猎射中猎物。   贺道臻说:“练武也离不开头脑。聪明人只要勤练,定能练出来。只是要循序渐进,不能心急。”   徐怀信有自己的心思。   他知道清宁公主样样出色,不仅擅长笔墨文字,骑马打猎也很好。   他不想做只在诗会上出现的文弱才子,他想与公主一起骑马打猎。   徐怀信在这的一会儿,就有两拨人来登门探病。贺道臻只让小仆记下名字,推辞说他不在家中。   贺道臻对徐怀信解释道:“我难得休息,不想应酬。能来就是心意,我都心领了。”   徐怀信便知道,贺道臻到底是给侯府面子。   他也不宜逗留太久,起身告辞了。   徐怀信回家之后,把今日走动贺府的事情大致说了。   卢夫人听到贺家四郎招待他,不由皱眉。   “即便贺家大郎住在外面,三郎不在家中,那不是还有二郎吗?怎么直接让四郎单独招待你。”   他们这样的人家,最讲究长幼尊卑。   徐怀信说:“母亲,郑夫人会不会是想撮合四郎?”   卢夫人说:“她真敢这么想?”   徐怀信说:“那是郑夫人,能把嫡长子逼得搬出贺府,她有什么不敢想的。”   卢夫人变了脸色:“这事情我要与你父亲好好商量。”   这天晚上,郑静姝也在同贺衍说这件事。   “今日徐家公子来过了,我让四郎去招呼他的。”   贺衍满脑子都是公事,随口应付了几句:“与徐家多来往好啊,我今日还在宫里见到他了。”   郑静姝说:“老爷,我看着徐家的女儿真是不错,虽然比四郎大一两岁,但也算得上相配。”   去太凝观做法事那日,她虽然被二公主气得狠了,但也注意到了徐家的徐疏兰。   身份高,容貌秀美。配她的四郎正好。   三郎的婚事她不用担忧,但四郎的婚事,她一直在相看,却总是不满意。   三郎与公主成婚,四郎总不能差太多吧。连二郎都娶了伯爵府的女儿,四郎娶侯爵嫡女才够。   她心中还有一种隐秘的报复,因为卢夫人帮过二公主,她偏要把卢夫人的女儿弄到手。   贺衍这才回过神来:“你说疏兰和四郎?”   郑静姝说:“我一见疏兰那孩子就喜欢得紧。老爷想想,疏兰的祖母是郡主,父亲是侯爷,生得秀美又端庄大方,这样的儿媳真是十全十美。”   贺衍当然知道徐家孩子不错。   但他心里清楚,四郎序齿偏后,其实是配不上徐疏兰的。   郑静姝说:“两家都是知根底的旧相识,老爷与侯爷又是好友,联姻不好么?”   贺衍确实看中徐家身份,徐师尧也是能臣。   若能两家联姻,与贺家大有裨益。   只是他清楚徐师尧那个脾气,不会巴结他这个宰相。一是一,二是二,是非分明。   若徐师尧看得上四郎,四郎即便是白身,即便分不到多少家产也无所谓。   若徐师尧看不上四郎,那大罗金仙来也没用。   贺衍思索一番,说道:“若能与徐家联姻,确实不错。你可以先去试探试探。若能成事,自然最好。”   只是高门大户议亲,不会冒然上门提亲,都是要你来我往的试探多次。   于是两家暂时都没挑明,明面上仍是客客气气地走动,互相试探口风。   太凝观诗会不仅让徐怀信的诗被人传唱,还有好几个举子的诗也出了名,一时京中都在议论清宁公主能识人。   只是又过两日,不知道源头何处,何人传出的,贺道臻贺将军的三首边塞诗也传了开来。   词句虽不华美,却笔力苍凉,从灵州归来的将士和家属,只觉得念之断肠。立刻在京中传遍。   随着这几首边塞诗传开的,还有那句“阿大阿三,天壤之别”。   “听说灵州早就传遍了。”   “军营中谁不知道,两兄弟全不一样。”   “大哥太出色了,难免压制住弟弟。”   什么难听的议论都有。贺府下人也有些在街面上听见流言的,但谁也不敢告诉老爷夫人。   不要命了,触这个霉头。贺府下人都闭嘴不提这些。   过完年上朝那日,贺道臻在上完朝之后特意去值房转了一圈。   只觉恍若隔世。   今日在政事堂外面,他其实看见清宁了。   她也看见了他,只是与他对视片刻,就移开视线,没有与他说话。   她好像失忆了一样,忘记出发灵州前,她曾经在值房里说,“该送你一个太凝观的平安符”,声音宛转,带着笑意。   贺道臻也没有去问她有没有收到他的诗。   因为那三首诗,只给她一个人看过。   不是她传出来的还有谁。   她在京中帮他传播美名,拉高他的声望。   也在京中传播挑动贺家内斗的话,怎么不算一种借刀杀人。 第129章微服出巡:真是好大的威风   开春之后,北方降水偏少,京畿一带尤其少。   再这么下去,必然影响春种。若春种干旱,到秋天就打不够粮食。   京城一带人口密集,本来就需要从洛州和江南调运粮食。今年这状况,还不知道要如何,只怕是要打饥荒。   这天上朝之后,皇帝没有去政事堂,只是回到春和书斋。   他看着户部送上的文书,只觉得头痛,随口抱怨:   “这一年涝一年旱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元令霜一边帮皇帝整理文书,一边说:“父皇吉人自有天相。今年春种还未结束,只要后面雨水正常,还赶得急。”   她说:“我宫中的房婆婆擅长看星,她说今年春天京畿会有雨。”   皇帝并不当真:“她不过是说了安慰你的。这种事,连钦天监都算不准。”   之前钦天监被他训斥过好几次,今年不敢再多说话。   皇帝教她:“你要学会看下面人是不是投你所好。”   元令霜低头应是,又说:“父皇若不放心,儿臣想去京郊乡村看看,查看春种情况。也许能找出些办法改善。”   皇帝允准了,说道:“京郊的水磨坊多,妨碍耕种,一直都是拆了又建。你去看看如今状况如何。”   京中豪门大户不少都有自己的水磨坊,因为暴利,因此磨坊每日不停,用水量巨大。   有些豪门为了保证磨坊用水,甚至在河道上游截流储水,因此损害农耕。   此种情形也不是最近才有,立国以来一直难以杜绝,只是看朝廷管得严不严。   正月十八日,皇帝在京郊行籍田礼。亲身耕作,以求风调雨顺。   百官随行,清宁公主身为公主破例随行观礼。   行完籍田礼后,皇帝只在行宫休息一夜,次日就返回京中。   元令霜在行宫留了下来。   此处行宫专为皇帝行籍田礼而建,所以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小行宫。   这会儿皇帝和官员都离开了,她一个人在行宫中真是自在又自由。   她先带着几名女官,在行宫中转了一圈,又去行宫外面的马场骑马疯跑一圈。   跑尽兴了,她才回来,开始研究正事。   皇帝留下一队侍卫,还有两名户部的员外郎,供她驱使。   元令霜将两名员外郎叫到面前,说道:“今天就开始,张员外郎随我沿着河流水渠,查看用水状况,尤其是水磨坊。刘员外郎去当地县衙,命他们拿出造册,清点各家水磨坊数量。之后再把两个数字核对一番。”   众人领命而去。   元令霜也带着女官和侍卫,亲自去河流上游,亲眼看看。   为了方便出行,不引起围观。她没有用仪仗,只是骑马出行,还带着帷帽。   路人看见了,也只当是哪家大小姐出游。   沿着河道走了五六里,已经看到好几座水磨坊。   张员外郎跟在公主身后,说道:“此处土地肥沃,庄园甚多。不少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大人。”   他是委婉提醒公主,想拆掉这些水磨坊不容易。   元令霜淡淡的:“该拆就拆,从前又不是没拆过。员外郎不妨说说,有哪位大人物是朝廷都得罪不起的?”   张员外郎赔笑:“下官失言了。”   又走了一段路,众人都累了。正好有一片树林。便下马休息,将马系在林边让马吃草。   宫女找到一处坡地的高处,将毯子铺在地下,周围支起帷幔,供公主休息。   元令霜站在坡上,向远处眺望。   她看到远处似乎有一个马场,便问张员外郎:“那是个马场?”   “公主好眼力,那是十六卫的马场。附近还有他们练兵的地方。”   元令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忽然想到,既然是十六卫的地盘,那贺道臻一定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经过许多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有些可笑。   十六卫那么多将士,她怎么就想到贺道臻一个。   前几日在宫中,他们两个都像看不见彼此一样。   想来也是,她把那三首边塞诗传出去,贺道臻肯定知道那是她的手笔。   这就像毒蝎子催命似的,他怕了也正常。   她原可以像对贺三郎一样,对贺道臻耍着玩,但贺道臻送诗的真心,她看到了,也收下了。   所以她只能认认真真地对付他。   如今这样两个人都疏远彼此也好,他们这样的处境,疏远比撩拨更真诚。   在坡上休息了一会儿,喝过茶水,吃了些果子。众人收拾好东西,继续沿河探访。   刚走出一二里地,又看到一座水磨坊,一行人下马查看,正在问路边老农这是谁家的磨坊。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片马蹄扬尘中,只见二三十个披甲侍卫气势汹汹而来。   一看就是冲着水磨坊来的。   张员外郎忙挡在公主前面。   冲在最前面的人翻身下马,他四五十岁,身形高壮,满脸煞气。   元令霜认出来他,正是十六卫的姚将军,出了名的爆脾气。   跟在后面的人可就有意思了,贺道臻竟然也跟着他来了。也不知道是来帮上峰打架的,还是来圆场的。   她此刻只是默默站在后面,又带着帷帽。贺道臻一时没看见她,只是看着张员外郎。   姚将军一看张员外郎就骂:“这水磨坊在这里十几年了,关你们户部屁事!”   张员外郎虽然品级远不如,但毕竟文官傲气,仍是挺直背大声说:“我奉朝廷命令,来清点水磨坊数量。将军是想违抗朝廷吗?”   姚将军呵呵一笑:“奉朝廷命?还没见过出公务还带上小娘子的,这是公务还是游山玩水?”   他话音刚落,跟在身后的侍卫都一起笑起来。张员外郎气得脸色煞白。   只有贺道臻一眼看出来那不是什么小娘子,他猛然上前拉住姚将军。   “姚将军,别说了。”   元令霜掀开帷帽,冷声说:“姚将军,真是好大的威风。”   姚将军的笑声戛然而止。   “公公主。”   元令霜盯着他:“你与户部员外郎同朝为官,就是这般欺凌同仁?”   姚将军满心不是滋味,连忙上前半跪行礼,又说道:“我刚刚不知公主微服出巡,因此冒犯。下官愚昧,请公主恕罪。”   元令霜提着帷帽,说道:“看在你事先并不知情,冲撞一事便不追究。但水磨坊一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姚将军这时候在心中暗暗叫苦。   今日县衙中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户部派人来清点水磨坊,又说户部的人正在这里查看。   他一时冲动,便想着骂走户部的人。贺道臻劝过他,他没有听。   “但凭公主检查和处置,只是此处水磨坊确实已有十年,请公主明察。”   元令霜说:“一切等清点之后再说。”   姚将军这会儿已经变得越发恭敬,他说:“公主这一路辛苦了。还是多带几个侍卫为好。”   元令霜说:“不必了。”   姚将军以为公主瞧不上他身边带的粗人,忙说:“那就让贺将军护送公主回程。”   他自作主张,贺道臻出身名门,这样的清贵公子护送公主,给足公主面子。   两人都是一僵。贺道臻当然不能说不要护送公主这种混话。   元令霜也被将住了,只淡淡说:“只要贺将军无事。”   回程路上,贺道臻只是在前面护卫,元令霜骑在后面不时看见他的背影。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行宫。   贺道臻到她面前:“公主已到行宫,下官就告辞了。”   元令霜终于问了一句:“贺将军伤都好了么?”   贺道臻说:“有劳公主关心,已经全好了。”   他恭敬回答。   元令霜与他对视,两人很快就收回目光。   元令霜想,她就不该多问那一句。   这边京中,籍田礼后第二天,贺衍邀徐师尧来府中小叙。   贺衍在花园亭中设小宴,单独与徐师尧小酌一番。   两人都心知肚明要谈何事。之前过年的时候两家已经走动试探好几回。   贺衍这是亲自来探徐师尧的想法,想知道他对四郎怎么看。   徐师尧笑道:“四郎机敏,假以时日,定能成大器。”   只不过是客套话罢了。过年时候他见过一次贺家四郎,只觉得这孩子有些滑头,还不如三郎。   贺衍也听出来他的套话,只说:“你给个准话,若当真喜欢四郎,将来我让他和你多亲近。”   徐师尧见他不客气,便也直说了:“你我多年老友,若能成亲家,也算美事。只是四郎到底比疏兰还小两岁。我最疼爱疏兰,只盼着她将来的夫君能为她挡风遮雨。”   “我就这一个女儿,少不得为她多打算。还望你体谅我这做父亲的心。”   等徐师尧走后,郑静姝迫不及待去花园找到贺衍。   “老爷,侯爷怎么说?”   贺衍脸上没有很兴奋,但并不生气,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郑静姝还以为这事成了,心中又紧张又欢喜。   贺衍倒了一杯酒,一口气饮下,说:“徐师尧说,结亲可以,但他看中的不是四郎。”   郑静姝笑容凝在脸上:“什么?侯爷什么意思?”   贺衍说:“他说了,他看中的是大郎。” 第130章那点心思:目光幽幽,别有意味   郑静姝双手紧紧握着披帛,咬紧牙齿。她不敢置信。   她辛苦好一番谋划,过年时候精心准备礼物,教嬷嬷怎么说话,费心与徐家走动,这一切努力竟要便宜继子。   贺衍还在说:“也许是因为最近灵州一役,大郎出色。不过徐师尧还说从前就觉得我们家老大不错。”   郑静姝说:“会不会是徐家的场面话,老爷听着误会了?侯爷夸两句大郎,也未必就是看中大郎的意思。”   贺衍此时只是三分微醺,听到这话,他看向自己的夫人。   两人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对方那点心思,他有什么不明白。   “你是说我一个宰相分不清真伪虚实?”他声音里带了几分威严,“你啊你那点心思。”   郑静姝知道自己心急说错了话。   她满心都是为自己孩子的谋划,转头就被别人毫不费力地夺走。   她怎么能不心急。   此刻被贺衍点了一句,她便潸然泪下。   她坐下来,擦拭着眼泪说道:“我什么心思?老爷可冤死我了。”   “外人不知道我们家内情,难道老爷不知道么。当年是圆智大师亲口批命,说道臻不可早婚,须过了四十岁成婚才能平安。”   “徐家这一提,倒像是我们故意苛待大郎一样。若亲友都这么想,以为我们不顾大郎,就先忙着下面几个小的婚事。那把我们贺家想成什么样了?又把老爷想成什么样人了?”   她口才向来好,贺衍被她说动两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委屈。”   郑静姝当然不能轻易放过他,继续哭道:“别人都不知道,但我是最清楚的。老爷心里一直有先头的姐姐。在房里一直摆着她弹过的古琴,旁人碰都碰不得。”   “当初大郎任性,要一个人搬出去住。我难道不知道他一搬出去,别人会议论我这个继母么?但老爷宠爱长子,我也不好说什么。”   她这一哭,贺衍也不好太给她没脸。   他抚了抚妻子的肩头:”哭成这样做什么。四郎是我的孩子,难道将来还怕挑不到好的吗?”   郑静姝心中盘算得飞快,倘若徐家不愿意选四郎结亲,那也绝不能便宜了贺道臻。   她泪眼婆娑:“老爷,徐家若觉得四郎不合适我也无话可说,可不该提出用大郎换。这不是往人家里挑事吗?难说是大家风范,我实在不明白徐家为何如此。”   她这么一说,似乎也有些道理。   贺衍说道:“我刚才与徐师尧说了,这事还要好好考虑,并没有任何约定。”   徐师尧刚才提大郎的时候,他心中其实觉得此事不错。但一来想到圆智大师的批命,二来想到此事牵扯众多。因此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郑静姝这才放心了些,她说:“这等大事,确实要仔细。何况疏兰如今还在宫中做女官,也不着急订婚。”   她心中到底还是想让四郎娶徐疏兰。   只是比原来更难了,她不得不再重新谋划,小心行事。   她在心中暗想,若四郎能成最好,若不能成,贺道臻也别想从这里面拿到一点好处。   此刻贺道臻还在京郊,对自家这两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这几天在京郊练兵,闲暇时间都用来准备一份奏折,内容与灵州战事有关。   这天他刚到校场,姚将军就叫过他。   “你到东郊行宫去,护卫二公主。”   贺道臻立刻问:“出什么事了?”   姚将军说:“公主在京郊清查水磨坊的事传出去了,好些高门公子在京郊乱窜,假装偶遇,名义上说跟随保护,实际上不过是为了邂逅亲近。公主不胜其扰。”   如今京中人都知道清宁公主得皇帝看重,如今虽然暂时出家,但出入宫廷,协助政事。   不少人家都生了攀附心思,若能尚这样一位公主,可保至少三代兴旺发达。   何况这位公主出了名的美丽,登徒浪子都想找到机会一亲芳泽。   姚将军前日冒犯了公主,这时候正好讨好。   他嘱咐贺道臻:“我就不去了,免得公主觉得我太谄媚。你去了之后,别忘记在公主面前为我解释一番。”   贺道臻直接说:“我不去。”   姚将军算他半个师父,见他如此,生气道:“你这怪脾气又上来了。别家公子巴不得这时候去接近公主,你倒好,你倒好。”   “再说了,你贺家在京郊不也有水磨坊?你不去帮我说话,也去帮贺家说两句,免得拆到贺家头上不好么?”   贺道臻说:“正因为太多人找借口接近公主,贺家又有水磨坊。所以我才不想去。”   姚将军端详他神色,狐疑道:“你与公主有过龃龉?”   贺道臻垂下眼睛:“没有。”   姚将军挥挥手:“行。那就别学文官那副清高做派,除非你想让那些狂蜂浪蝶跟着公主。”   他既是讨好公主,也是有意推贺道臻一把。   元令霜已在东郊行宫两日,第一日还好,第二日因为消息走漏,来了许多不相干的人,拖慢进度。   让侍卫驱赶了那些人,不一会儿又跟上来。   今日她刚起身,李菱歌就来禀道:“今日十六卫那边姚将军派了人过来,护卫公主。”   元令霜心中多少有些预感。   到了行宫外面,看到贺道臻领着一队人马的时候,元令霜心中还是起了一点说不清的涟漪。   轻微的波动,像小石子落进湖面,一转眼就可以装什么都没有。   元令霜没有特意与贺道臻说话,只是对他点点头。   贺道臻这次跟在公主队伍的后面,他带人来截断那些登徒子。   增加护卫之后,今日果然清净许多。   走到半路时,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菱歌高兴道:“公主,房婆婆看得没错,果然下雨了。”   元令霜也对她微笑:“这雨来得正好,再下个几回,圣上就不用为春种忧心了。”   张员外郎问:“公主,水磨坊还要继续清查吗?”   元令霜说:“当然继续查。即便今年旱情缓解,又知明年如何。这种事还是提前做好准备为好。”   说话间雨点渐渐大起来,一行人找到路边一座寺庙避雨。   元令霜说:“今日就不回头回行宫了,等雨小了就继续,往前面再走下去就是官驿,今晚到官驿住一晚,然后明天一鼓作气把东郊这一片查完。”   众人都应下。   此处寺庙虽然不大,但因为附近有豪门庄园,修建得很是别致,后面还有个园子。   元令霜走到园子里的时候,正好看到贺道臻正在后门那里检查。   元令霜站在廊下,隔着雨帘看贺道臻。   “你们都退下吧。”她叫宫女都退下。   贺道臻走过来行礼:“公主,后门我已派人看守,可以安心休息。”   元令霜点点头,轻声问道:“是姚将军派你来的?”   贺道臻说:“是,姚将军关心公主安危。”   他心中苦涩。   他至今不知道公主对他那三首诗到底什么想法。也许公主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是觉得正好可以利用。   真相到底如何,他又能从哪里知道。   可公主的行为已经这么明白了,他为何还要多想。   他想起师父的拜托,便解释道:“前日姚将军一时冲动,并不是想阻拦朝廷清查。而且姚家的水磨坊只有一座,在此地已有多年。”   元令霜说:“我知道了。只要核对准确,没有截流储水,应该不会被拆,你可以让姚将军放心。”   贺道臻代姚将军谢过。   元令霜又说:“倒是贺家,不仅有两座水磨坊,还有一座与郑家共有的。这般豪奢,在豪门中也属前列了。”   贺道臻说:“我决不会阻拦公主拆除贺家的水磨坊。”   反正这些水磨坊真正的主人是郑夫人。   元令霜起初还有些讶异,他竟然不为贺家说话。   但很快明白过来,与郑家一起建水磨坊,多半此处产业与郑夫人有关。   她若拆了水磨坊,还帮他削弱郑夫人了。   看来这贺家的内斗,后面还有的是好戏。   她看了贺道臻一眼,贺道臻只觉得那目光幽幽,别有意味。   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会儿雨。之后元令霜才转身离去。   京中这边,郑静姝这日来到弟弟郑麒府中,一来是问三公主府建造的进展,二来是与弟妹叙话。   郑静姝邀郑麒妻子杨氏明日一同进宫,去给郑贵妃请安。   又说:“我之前与四郎相中的那门亲事,如今遇到些挫折。少不得要想想别的法子。”   郑静姝想过,实在不行,可以通过郑贵妃请皇帝指婚。   只要皇帝指婚,这婚就算徐家不答应也得成。   但就要看郑贵妃如何能说动皇帝指婚,需得好好商议。   杨氏知道四郎和徐家这事,听完郑静姝的讲述,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大姐。”   郑静姝向来敏锐:“怎么,你知道徐家不愿挑四郎有什么内情?”   杨氏便附到她耳边,将灵州边关传的话告诉了她:“说什么阿大阿三,天壤之别。徐家定是听到了这话。”   郑静姝听了,一口气不顺,差点气得厥过去。 第131章咬钩:快点让她看一场好戏   郑静姝这辈子最心爱最珍视的人就是贺三郎。   阿大阿三,天壤之别。   吹捧贺道臻,贬损贺三郎。   外面都在传,从灵州边关一直传到京中。   郑静姝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弟妹杨氏看她脸色不对,忙为她抚背,又命丫鬟拿苏合香丸来。   “大姐别急,自己身体要紧,”杨氏连声安慰,“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多这个嘴。”   郑静姝服下行血通窍的药丸,抚着心口,渐渐平静下来。   事情已经出了,她得振作应对。   她握住杨氏的手:“你该告诉我。以后在外面听到什么,尤其有关三郎的,都该告诉我。不然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她又仔细询问杨氏许多细节。   杨氏见话已经说开了,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痛快,说贺道臻在灵州立功之后,这话就开始传起来了。   又说过年时候贺道臻还作了三首边塞诗,京中也是一片称赞。   “没想到贺家大郎还有这样的本事,以前还真不知道他写诗好。”   郑静姝满心不是滋味,一种长久以来的怨毒像潮水一样淹没一切,让她心中渐渐只有一个想法。   这一定就是贺道臻自己干的。   是贺道臻在灵州散播谣言,污蔑三郎,也是贺道臻在回京后散播边塞诗,抬高自己。   郑静姝冷笑道:“是啊,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以前也没见过他写诗。可真是出人意料。”   杨氏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这,这会是贺家大郎自己做的?”   郑静姝说:“这件事害了三郎,对谁最有好处?”   杨氏一想,确实如此。   她感叹:“大姐,你还是太良善了,这几年一直放任贺家大郎住在外面,他竟还不知足。”   郑静姝说:“我是松懈太久了。”   杨氏又说:“大姐别着急。我看徐家那边,就用圆智大师的话先搪塞过去,都说大郎不可早婚。之后的事再慢慢计议。一定帮三郎把这口气讨回来。”   郑静姝说:“过两日,等阿弟在家时候我再过来。”   回贺府的路上,郑静姝想,幸好当年她给圆智大师送去一百两金子。   当年贺道臻五岁,正好圆智大师游历到京中。   京中不少名门都请圆智去批命,贺衍也动了心思。   郑静姝提前一晚,让弟弟郑麒去给圆智送去一百两金子,他做得滴水不漏。   于是大师给贺道臻批命,不可早婚。贺衍当时就相信了。贺家老夫人虽然有所怀疑,但又查不到什么线索。   这一百两金子,花得太值了。   自从贺道臻搬出贺府,到了年纪也不提婚配。郑静姝确实松懈不少,只等着三郎与三公主完婚。   只是她没想到贺道臻表面恬淡,背地里竟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她最不能忍的就是害到三郎头上,既然如此,那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京郊这边,元令霜又住了两天,清查完东郊的水磨坊,准备回京。   返回京中时,她用了公主仪仗,不需要十六卫护送。   但姚将军和贺道臻,还是到行宫来送她离开。   看着公主车马远去,姚将军赞叹:“难怪圣上重用清宁公主,这般有威仪,又明事理。”   他知道公主不会拆他的水磨坊,这会儿对公主满口夸赞。   贺道臻只是沉默。   清宁公主在别人眼中什么样,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他怎么好将自己眼中的公主宣之于口。   姚将军啧啧赞叹两声,又说:“都说你家三郎是尚公主的命,你也该有点进取心才对。”   贺道臻说:“我在灵州打了胜仗,还不够有进取心吗?”   姚将军见他装糊涂,干脆挑明了:“本朝又不是没有过一门两驸马的。”   贺道臻心中真恼了,他认真道:“师父,这话别再提了,我怕折寿。”   这话若传到清宁耳中,会怎么想他,定会以为他跟三郎一样蠢笨轻浮。   姚将军哈哈一笑,便不再提。   元令霜回到京中,只觉得自己的道观真是舒适极了。   这天晚上她沐浴之后靠在榻上,将留守在道观的大宫女都叫过来,问她们这些天京中有什么新鲜事,不论大小,都说来听听。   几个宫女说了几件趣事,又说了大公主派人来送过两匹罗缎。   只是徐疏兰一言不发,格外沉默。   元令霜正想问徐疏兰话,就有一个大宫女橘叶说:“有一件事,却是与我们身边人有关。”   元令霜笑道:“快说,别卖关子。”   橘叶说:“最近京中在传,说徐家在与贺家议婚,是疏兰妹妹的婚事。”   元令霜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徐家会看得上贺家的那几个儿子,除非   “有说是贺家四郎,也有说是贺家大郎。”橘叶笑着说完。   众人都看向徐疏兰,只有菱歌飞快看了元令霜一眼。   一瞬间元令霜眼中笑意变浅,但她仍保持微笑:“这确实是新鲜事。若能成也算是一桩美事。”   疏兰面色泛红,她连忙道:“我如今只想在殿下身边好好做女官,毫无其他心思。”   她心中郁闷。她与贺家男子根本不熟,从没有过订亲的想法。   不知道为何家中会突然跟贺家议婚,更不知道为何这件事传得街头巷尾都知道了。   按理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有意联姻,也该私下试探商量,等大致确定了才能拿到台面上说。   这样即便议婚不成,也不伤和气不损颜面。哪有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就传得外人都知道,像什么样子。   徐疏兰心中只盼着父母千万不要替她与贺家订婚。   她好不容易在公主身边得到一点信任,如今若因为这些风言风语,又影响她做女官,她真不知如何是好。   只能更加急切表态:“殿下,我无意订婚,不愿离开殿下身边。”   元令霜柔声说:“疏兰姐姐不要着急,把话说开了便好,我信姐姐的心。”   她像有些累了,声音也比平时更柔和惫懒:“太凝观本是清修之地,你们不许拿这件事打趣笑话疏兰都退下吧。”   等众人都离开,只有值夜宫女守在帷幔外面。   元令霜躺在床上,她抬起手臂,摸了摸床头的暗格,那里面放着贺道臻给她的诗。   边关的雪月,就在她的床头,好随时入梦。   在外面值夜的宫女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气,她以为是公主叫她,再竖起耳朵仔细听却什么都没有。   到了次日,元令霜进宫,把东郊清点水磨坊的情形大致禀给皇帝。   她还特意提了一句,夸赞了户部的两名员外郎。   皇帝原本看着最近下雨,旱情缓解许多,拆水磨坊的事便想放一放。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想偷懒。   只是元令霜把清点的单子呈上来,听她说了东郊庄园的情形,皇帝这才发现,好些大臣比他想的更豪奢。   “看来这水磨坊,是不拆不行了。”皇帝说。   这已经与旱情无关,他必须敲打敲打。   元令霜说:“父皇英明。”   从宫中回来,元令霜又叫来菱歌议事。   菱歌这天上午已经将京中最近徐贺两家的风言风语都搜集齐全,并分析给公主听。   “起初过年前后,京中开始传阿大阿三,天壤之别这样的话。”   元令霜点点头,这是她的手笔。   “前些天,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传出来贺家与徐家议婚的消息,又说是贺四郎,又说贺将军的。”   元令霜想,这定是贺家人往外传的,徐家断不会主动往外传自己女儿的婚事。   但贺家传这个是何目的?两个儿子被徐家挑,传出去并不好听。   李菱歌又说:“最近的传闻是,灵州边关的流言,都是贺道臻搞的鬼,为的是贬低弟弟三郎。还有徐家原本是相看贺四郎,结果被贺道臻横插一脚,又是想抢弟弟的姻缘。”   元令霜忽然笑起来。   她已经明白了。这些后面的传言,都是郑静姝放出来的。   菱歌问:“公主笑什么?”   元令霜说:“徐家与贺家这亲事结不成。”   她直接给出最后的答案。   菱歌说:“我想也该如此。只是公主如何推演出来的?”   元令霜说:“因为徐家不会主动去找贺家联姻。若徐家一开始就想为疏兰订婚,何必送她入宫。”   “所以一定是贺家主动。又知郑夫人断不会为继子谋划这么一门好婚事,她一定是为自己的儿子四郎谋划。”   说到这里,菱歌也全明白了。   两家在四郎上面没谈拢,只是大郎还相配。但郑夫人决不能让继子有徐家这么有力的妻族。   再加上从灵州传来的流言,郑夫人必须反击。   所以最近京中的这流言,全都是针对贺道臻的。   又说他贬低三弟,又说他抢四弟姻缘。原来从前都是伪装,一触碰到利益终于暴露本质是个伪君子。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徐家这样体面的世家,当然不愿意女儿的婚事卷入兄弟相争中,与贺家联姻之事肯定会就此作罢。   贺衍若要点脸,也不该再与徐家提这事。   菱歌评价道:“这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元令霜说:“因为郑夫人太恨继子了,一旦过于仇恨,就会乱了心智。”   她想,郑静姝咬了她的钩。这就是她要挑动的贺家内斗,这才刚开始。   不知道贺道臻接下来会如何回击。   她甜蜜蜜地想,他可别再做君子一味忍让了,快点让她看一场好戏。   又过几天,贺道臻从东郊练兵结束,他回到京中。   数数日子,再过十天,贺三郎该从灵州回来了,不知道这次长进没有。   贺道臻回到八正院,休息片刻换身衣服就去蜂房看他的蜂箱。   刚捣鼓了一会儿,管家就过来找他。   管家不敢进蜂房,只是站在外面说话:“将军,你吩咐老奴留心府中的事。老奴有几件事要禀,都与将军有关。”   贺道臻从蜂房中走出来:“怎么回事?”   管家一口气把京中最近的流言说了出来,唉声叹气道:“将军一向淡泊,连交际都不多。也不知道外面怎么会传成这样。”   贺道臻面色不改,他知道早晚会有这天。   他走到屋内,给管家赏钱,又说:“京中有什么动静,继续搜集。” 第132章奏折:愿为君父分忧   贺道臻回到书房,继续写那份他还没有写完的折子。   他自从灵州回来,过年时候在家休养,之后就是去东郊练兵。   贺家与徐家的议婚之事,他并不知晓。   如今京中传言说他污蔑弟弟,又说他抢弟弟姻缘,既是看他的笑话,也是看贺家的笑话。   这不就是清宁公主的目的吗?   之前她传出他的诗,捧高他的名声,就是为了引得恨他的人耐不住性子出手,让贺家内斗。   她的目的达成了。   但趁着这一股乱象,他也可以做一点事情。   到了掌灯时候,小仆进书房送上一封帖子。   “大公子,这是徐府送来的。”   贺道臻放下笔,接过帖子,原来是徐怀信下帖子邀请他明日去骑马射箭玩。   贺道臻很快写好回帖,让小仆送去徐家。   越是多流言蜚语,他越是不能躲,得堂堂正正出现。   次日休沐,天气晴朗微寒,虽然还没到赏花的好时候,但已有许多人出来游玩。   贺道臻穿便装披轻裘,骑白马从芙蓉园边路过,引得不少女郎注视。   到了约定的园子,徐怀信迎上来:“贺大哥。”   贺道臻与他寒暄几句,两人去林中一处围起来的小校场射箭玩。   贺道臻这次带的是硬弓,箭飞出去有破风声,射在靶子上嘭嘭作响。   徐怀信比之前有模样些,但他毕竟文弱,只练了一会儿就两颊泛红,停下来休息。   贺道臻便也停下来,与他去茶室中喝茶叙话。   徐怀信喝了半盏茶,终于说到正题。   “最近京中有些流言不堪入耳,徐家也觉得无奈,没想到本来好好一件事,竟被传成这样。”   贺道臻说:“怎么,徐家真的与贺家有过议婚?”   徐怀信今日来就是要说清楚这件事,顺便探探贺道臻的口风。   徐家最清楚京中的流言是对贺道臻泼脏水,目的就是为了搅黄这桩婚事。   徐师尧本来就欣赏贺道臻,若贺道臻自己有意,那这桩婚事不着急,以后还可以继续。   徐怀信娓娓道来。   “大哥有所不知,因过年时候走动频繁些,两家长辈便起了些心思。但徐家一直属意的都是贺大哥,与四郎无关。”   “也不知道为何外面会传出那样的话。”   贺道臻说:“或许是下人听到了传出去被添油加醋,或许是外面看两家关系好胡乱猜测。”   他在外人面前保全贺家的面子,总不能说是贺家的当家夫人忌恨继子,不惜把事情搞大,差点坏了两家关系。   徐怀信笑道:“贺大哥果然洒脱。”   他又问起大师批命这件事:“大哥勿怪我唐突,之前只大概听说过,说不能早婚,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贺道臻说:“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可说的。我五岁时候,白马寺的圆智大师为我批命,说四十岁前不宜成婚,否则于自身和父母寿数都有碍。”   徐怀信不由吃惊。   “四十岁?如今确实不少人晚婚,但那大多是家道中落的寒门子弟,指望着科举高中,熬到中进士,便可以娶一位出身高贵又有嫁妆的贵女,所以熬到三四十岁。”   “贺大哥出身富贵人家,又早早入仕身居高位,何苦要熬到半老才成婚。”   贺道臻对他笑了笑,心下却感动。一个外人,尚且为他感到不公。   徐怀信问:“大哥难道真信这批命之说?”   贺道臻起身走到窗前,靠窗眺望外面的景色:“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我一向是这么过来的。何况”   他以前并没有心爱之人,如今有一个却又遥不可及。   “何况什么?”徐怀信问。   贺道臻说:“何况我如今只想建功立业,不着急婚姻之事。”   徐怀信知道他这也是委婉回绝了徐家的好意,但话说得漂亮,一点不让人生气。   他越发知道贺道臻不同于寻常勋贵子弟。   若是寻常人,知道四十岁前不能娶正妻,这会儿早就纳了小妾,先让庶子出生了。   但贺道臻竟然这样沉得住气,难怪父亲说贺家子弟唯有大郎值得联姻。   之后两人又游玩一番,才告别离开。   到了二月初,皇帝命户部拟一个拆除京东郊水磨坊的奏折,但户部一直磨磨蹭蹭。   京中不少人家都已经知道了皇帝要拆水磨坊,谁都不愿拆自家的。   不少人都暗地里给户部递过话。   户部拆水磨坊的折子就在户部和门下省之间来回拖延。   元令霜知道这事情,她问过张员外郎。张员外郎说:“折子早就拟好了,一直被门下省驳回。下官人微言轻,十分沮丧。”   元令霜还反过来安慰他:“这事本就不急于一时,你照常做事即可。”   她知道,贺衍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压住这折子。   贺衍打的主意是拖延,六部每天奏折太多,只要拖着拖着皇帝忘记这件事就算过关了。   但她怎么可能让皇帝忘记。   她不但会提醒皇帝,还会给皇帝一把好刀。   这天午后,元令霜从直呈皇帝的奏折中挑出一份。   那正是贺道臻上的奏折。   因为贺道臻的奏折与军情有关,他品级也够,所以能直呈皇帝。   贺道臻在奏折中详细描述了灵州边关现状,分析了突厥被打败后逃窜的动向。   贺道臻分析,突厥此次仍属试探性掠夺,一触即败,一败即逃,虽被驱赶,但人员伤亡不大。   他建议朝廷,应当对河西,灵州,都加强防守,修筑工事,增派兵力。以便下一次出击更快,歼敌更多。   这份奏折呈上来两天了,皇帝还没有看。   这会儿元令霜特意奉上:“父皇,贺将军这道奏折,对突厥应对十分用心,未雨绸缪,值得一看。”   皇帝接过来看了看,其实这道折子并不合他心意。   因为贺道臻预测突厥下一次还会进犯,甚至会比去年的攻势更猛。   这怎么能不让他心烦。   元令霜轻声说:“贺将军的建言确实有可取之处,只是增派兵力,也会增加耗费,不知朝廷如何才能填补这个耗费。”   皇帝说:“别处可以省一省,边关省不得。”   元令霜又说:“儿臣听户部的张玹说,门下省一直在驳回拆水磨坊的奏折。”   皇帝冷哼一声:“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呈上来。”   元令霜就知道,皇帝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了。   这时候贺府还不知道事到临头,这天晚上在办宴席,迎接贺家三郎与贺益回京。   贺益在灵州时候把贺三郎护得好好的,直到快离开时,才带他巡逻了两天,也可以让贺三郎的履历多写一笔。   贺三郎在灵州呆了这么多天,虽然没有遇到突厥,却觉得比上次去青州更辛苦,毕竟风土大不相同。   郑静姝见到儿子,不由落泪。   她最近诸事不顺,先是与徐家的议婚不了了之,又是贺家各种流言到底不好听,最近又有皇帝要拆东郊水磨坊的传闻。   这几件事聚在一起,让她失了颜面,别的夫人与她来往时,说话都不由小心翼翼。   她嫁到贺家这么多年,何曾这般狼狈过。   终于看到三郎回来,她只觉得心里有了底,总算有一件好事。   “亨儿受苦了。”她擦了擦眼泪。   贺三郎忙说:“母亲,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母亲该高兴才是。”   贺二郎也在旁边劝道:“今天是好日子,三弟更稳重了。”   郑静姝这才笑起来,一手拉他们一个:“有你们在身边,就是母亲的福气。”   贺三郎环视宴席,见家里人都在,只除了一个人。   “大哥怎么没来?是还在宫中么?”   他还有许多事要问大哥。他如今心境已经平和许多,但他确实有许多疑问。   郑静姝收起笑意,只说:“你大哥一向怪癖,不用管他了。”   阖家吃过宴席,贺衍将贺益叫到书房去,兄弟两个说话。   他问贺益,三郎在灵州表现如何,是否有才能。   贺益笑道:“放心吧,三郎很有才能。只是年纪还小,又缺机会。我们大人护得他紧。等再长两岁,不会比大郎差。”   贺衍听了这话,才放心了些。   他总觉得贺三郎差贺道臻一些,但又说不上来是为何。   因为他自己从小就是无师自通,到贺道臻长大的时候,他忙于朝堂事务,也没有刻意培养过贺道臻。   在他看来,贺家人就该到了岁数就会打仗。   这边郑静姝与贺三郎单独说了许久的话,才放贺三郎回自己院子。   回去时,他心情沉重。因为母亲说那八个字的流言,是大哥自己散播的。   贺三郎却不敢信。   他思绪纷乱回到院中,只想与小萤说说话温存一番。   他在灯下瞧着小萤,觉得她与之前不太一样,脸似乎圆润了些,气色却有些憔悴。   两人抱在一起,说了半晌话,贺三郎问道:“我不在这几个月,你可好?怎么像病了一样?”   小萤泪珠儿一滴一滴往下落,哭得他心疼。   “到底是怎么了?”   小萤这才说:“三公子,你去灵州之后一个月,奴婢才知道自己有身子了大约就是你临走前一晚”   贺三郎脑子轰一声,只觉得嘴唇发麻,手指发颤。   “怎么会?不是让嬷嬷给你弄了药来吃?”   小萤哭道:“那药奴婢吃了,只是不管用。”   他颤声问:“还有谁知道?”   小萤说:“除了奴婢哥哥,奴婢只告诉了隔壁二娘子院里的春霞。”   小萤哥哥在前院做事,也是个机灵人。   贺三郎一时无话可说。   小萤抱住贺三郎,哭道:“三公子,你悄悄送走奴婢吧,或者让奴婢出去嫁人也好。只求公子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让夫人把奴婢打死,别把奴婢卖出去。”   贺三郎只觉得自己头发胀。   他一向喜欢小萤,这又是他头一个孩子,但此时他只想着,这事情决不能让宫里知道。   到了次日清晨上朝时候,贺衍只觉得眼皮直跳。   果然就出了事,皇帝在上朝时,特意拿出贺道臻的奏折评析,又夸贺道臻能未雨绸缪。   贺衍顿感事情不对。   以往贺道臻向皇帝上直呈奏折之前,都会与他这个父亲先商议。   写好奏折之后,贺道臻也会先给他过目,确定无误再呈给皇帝。   但这次,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贺道臻写了这么重要的一份奏折。   皇帝说完边关情况,又说:“可笑的是,国家遭遇大事,有些大臣却豪奢过分,只是拆水磨坊一点小事,都是推诿。”   “你们嘴里的忠君体国,为君父分忧,就是这般?”   皇帝诘问的话音一落,大殿中一片寂静。   还是杜相先跪下,说:“臣等愿为君父分忧,万死不辞。”   贺衍连忙跟着跪下,心中又怕又惊又怒。 第133章乱: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皇帝这一手,是用儿子的奏折抽老子的脸。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不少人都知道京郊水磨坊有贺家一份。   贺道臻刚在灵州立下大功,又为边关建言献策。贺衍却在为了自家水磨坊阳奉阴违。   贺家自从过年以来一直在让京中人看笑话,终于在朝堂上也丢了个大脸。   贺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跟着皇帝二十多年,惹皇帝这样不快还是第一次。   散朝之后,众官员谁也不敢去看贺衍的脸色,不敢与他搭话。   只有杜相从容,拍拍衣服,问贺衍:“户部那边的折子,我看还是贺相处理为好。”   贺衍知道,这是杜相给他面子,这摊子事让他自己亲自去收拾。   贺衍厚着脸皮,与杜相客套了两句。   再回头看,下朝的官员已经散了,有些三三两两站在廊下,准备等着在廊下吃饭。   贺道臻早走了。   贺衍不着急找儿子算账,他直接去门下省,命他们把户部有关水磨坊的折子抽过来。   他要马上处理这件事。   此时贺府中,贺三郎烦恼了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此事若让母亲处理,母亲一定能处理得干干净净丝毫不留痕迹。   但那样只怕小萤和她哥哥都活不成了。   想到往日种种温存,贺三郎不忍心让她香消玉殒。   一直到凌晨时候,他终于拿定主意,对小萤说:“你先搬出府,搬到郊外庄子上去,对外说去养病。”   小萤问:“三公子,是要奴婢把这个孩子在庄子上生下来吗?”   贺三郎闭了闭眼睛,声音发闷:“小萤,这个孩子不能要。等你到了东郊庄子上,找人把它落了。”   小萤没有哀求,只是垂泪道:“奴婢的身契在贺府,若公子能放奴婢与哥哥离开,奴婢一定走得远远的,决不妨碍公子前程。”   贺三郎苦恼的就是这件事。   贺府奴仆的卖身契约都在郑夫人手里。放奴不仅要有卖身契,还要有母亲的签章。   他得想个办法从母亲房里把小萤的身契拿过来才行。   但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这谈何容易。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会给你备一笔钱,保你衣食无忧。”   贺三郎说着便起身去开箱子,从里面拿了许多金饼银锭。再加上小萤从前得宠,自己也积攒不少首饰绸缎。   如此收拾了两大箱子东西,贺三郎尤嫌不够,他只能在银钱上不能亏待尽力弥补。   等天一亮,贺三郎就叫来小萤的哥哥,叫他备车,将小萤拉去东郊。   至于他自己,只是装作无事,早上去老夫人夫人处请安,之后便出门访客,与朋友打马球去。   贺衍从宫中回来,满肚子都是气。   他一回到书房,就命身边的管事:“去八正院传话,叫大郎过来。”   管事领命正要去,贺衍又叫住:“等等。”   他按下冲动。   今日从上朝开始到现在,他又气又忙,这会儿晕头转向气急败坏,差一点忙中出错。这事情明明该贺道臻来解释,不该他主动找贺道臻,显得气急败坏。   他说:“不必去了,不要去传话。”   他又吩咐管事:“你带几个人,去东郊那边,看看那边水磨坊和那几个庄子的情况,看仔细些,有任何异常都不许放过。今日就去。”   交代完事情,他只叫几个幕僚过来,帮他想朝堂应对之策。   他也要拟个奏折,既要在奏折中吹捧皇帝,还要诚心表明自己从没有想阻挠拆水磨坊。   要怎么把这一封奏折写得情真意切,他必须好好琢磨。   到了下午,贺道臻到贺府这边,到书房求见父亲。   贺衍让小仆出去拦住他。   “大公子,老爷这会儿正忙着,没空见你。”   贺道臻说:“我就在这里等父亲。”   小仆进去又出来:“大公子,老爷说了,今天不想见你。”   贺道臻转身离开。   他知道清宁公主要拆水磨坊的事,也知道自己的奏折呈上去,一定会被这样利用。   哪怕父亲再生气,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是在救贺家,也是在救父亲。   从书房离开,贺道臻去祖母院中坐了一会儿。   祖母年纪大了,除了年节,很少与人交际。但她并不闭塞,有关京郊水磨坊的事,她之前已经听说了。   贺道臻把今日在朝堂上的事告诉祖母,祖母叹了口气。   “若你父亲早一点主动提出拆水磨坊,何至于如此。”   “我老了,不想事事都去你父亲面前说,他才是贺家当家做主的人。”   她对贺道臻说:“但他毕竟是你父亲,今日你这般行事,少不得被人议论。”   贺道臻已经想好了:“我的名声不重要,不过都是别人嘴里的话罢了。”   祖母不赞同。   “你这是年少轻狂。须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别人的嘴也能杀人。”   傍晚时候,贺道臻从老夫人院中离开,穿过后院时正好撞见二郎和三郎。   这两人刚一起打完马球回来,正有说有笑。   与贺道臻正面撞上,贺二郎顿时收敛笑意:“大哥。”   贺三郎也叫了声大哥。他其实有许多话想问大哥,但他因为小萤那件事,心中有鬼。   大哥这人,好像在他面前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他怕大哥看出异样,只是打了声招呼,就快步离开了。   贺二郎站在原地,看三郎那害怕的样子,不由心疼。   “三郎这是怕了大哥了。”   贺道臻心里只觉得奇怪:“他怕我什么?”   贺三郎哪里怕他?在宫里都敢对他发脾气摔东西。   贺二郎气笑了:“灵州的事,大哥不知道吗?如今外面都在看我们贺家的笑话。大哥一向出色,何必用自家弟弟做垫脚石。”   贺道臻看着他:“你也觉得是我害的三郎?”   他才刚刚在祖母面前夸口,说不在乎别人的嘴。   可这是二郎,是母亲当年拼尽力气生下的孩子,是他至亲的胞弟。   他心中一阵闷痛。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沉郁,贺二郎一时怔住,他偏过头,不去看大哥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外面都这么说。”其实是因为母亲这般告诉他,他不想怀疑母亲。   贺道臻说:“外面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若要找一个垫脚石,还真看不上贺三郎,他配给我垫脚么?”   他说完转身就走。   贺二郎站在原地,又羞又气,无话可说。   到了次日,贺衍把自己的奏折呈给皇帝。在奏折中他竭力赞同拆除水磨坊,并为做表率,愿先拆除自家一座水磨坊。   皇帝看了这封奏折,没有再做表示。   只是让清宁公主与户部看看,东郊有哪些水磨坊位置不好该拆除。   这天下午,元令霜正在太凝观中与云无圣,房婆婆一同看东郊的水文图,她好给皇帝建议。   徐疏兰在一旁为他们打下手画图。   等到谈完正事,房婆婆和徐疏兰退下,只留下云无圣单独说话。   他一边收拾图册,一边告诉元令霜。   “昨日贺家五郎去我那里上课,我看他愁眉苦脸,留他用了晚饭。”   元令霜不禁微笑,看来云先生听到好东西了。   云无圣说:“五郎说贺家这些天乱成一锅粥了。尤其是郑夫人,肆无忌惮地攻击贺家大郎,连奴仆都知道。”   元令霜没想到郑静姝比她想的还要恨贺道臻。   她不由感叹:“这是全不顾脸面了。”   云无圣说:“毕竟贺道臻是嫡长子,如无意外,将来贺家都是由贺道臻继承。贺三郎就算尚公主,也顶多是在钱财上多分一些。其他爵位,宗族地位,贺家祖产,都是贺道臻的。郑夫人怎能不恨。”   元令霜出了一会儿神,又问:“还有其他什么事?”   云无圣接着说:“东郊那两座半水磨坊,真正贺家只有一座,是贺家祖产。另有一座半都是郑夫人的。郑夫人舍不得拆。但贺相应该是下了决心,已经派人去东郊查看了。”   元令霜点点头。   云无圣又说:“还有个离奇传闻,在贺家仆人之间传开了,五郎也是从他姨娘那里听到的。”   元令霜撑起下巴,极感好奇:“哦?如何离奇?”   云无圣不知该如何与一个十五六岁的未婚女子说这个。   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小瞧公主,不要把公主当小女孩,要把公主当他的主人。   他斟酌着开口:“贺家仆人间在传,三郎院子里有一个得宠的婢女,似乎有了身子,疑似是三公子的孩子。”   元令霜呆了一下,她没想到贺三郎竟然这样大胆。   “这可真是”她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云无圣说:“只怕这事,瞒不了贺相和郑夫人太久了。”   元令霜终于忍不住笑了,不枉她精心下钩,贺家已经乱成一团,竟然还有贺三郎送上意外之喜。   贺衍这天从宫中回到贺府,就把郑静姝叫到书房。   郑静姝心中奇怪,以往老爷要与她议事,都是在两人房中,什么私密话说不得?   今日怎么会叫她去书房,她心中不由忐忑。   到了书房,贺衍开门见山:“我打算把东郊的水磨坊拆掉,只留一座。其余一座半都拆掉,你去告诉郑家,叫他们准备准备,一起拆了。”   郑静姝心疼,那都是她的进项,但看贺衍脸色,她从未见过贺衍如此严肃和强压怒火的样子。   她不敢回嘴:“是,老爷。”   贺衍又说:“另外我打算将东郊最大的那座庄子收拾出来,献给圣上。”   他深知皇帝脾气,若这事办得有一点不服气,皇帝都会整治他。   他必须全然地臣服谄媚,才能让皇帝顺气。   郑静姝这下真心疼了,最大的庄子,那可是她用心经营了好些年的,她脱口而出:“老爷,老爷这庄子”   “闭嘴!”贺衍抓起砚台猛地砸到她脚下。   “啊!”郑静姝吓得一跳脚,差点摔倒。   贺衍冷冷说:“这些天,我不说话,你们就当我死了是不是?我看你们闹,是想看看你们到底能闹到什么时候!”   他对管事说:“带过来。”   管事从隔间带出来一个双手捆着,嘴堵着的美貌婢女,扔在地上。   贺衍说:“这是贺三郎屋子里的,她已经有身子了。若不是我的人去庄子上查看,都不知道她带着大笔金银躲在庄子上。”   “这就是你管的家?你教的儿子?”   郑静姝瘫软在地,一时迷迷懵懵,什么都听不见了。   贺衍叫过管事。   “把这个婢女关到没人的地方。”   “今晚叫所有人到后院的思惠堂。不分男女,全部都要到,大公子也来。”   他要把所有人都拎到一起教训,包括贺道臻。   管事连忙去召集人传话。   等所有人都到齐,思惠堂大门大开,只见贺衍与老夫人坐在正中,面容严肃。 第134章整治:我们不用操这个闲心   贺府思惠堂是祠堂前的一个厅堂,非年非节,不会把人聚在这里。   院子里燃着火把,把堂上也映得亮堂堂的。   贺衍与老夫人坐正中。   在他们旁边,郑夫人侧身站着。   下面站着的是贺家的所有小辈,除了年龄最小的贺道恩不在,其他人都在。   男女分列,贺道臻站最前面,后面是几个弟弟。两个庶女并二郎媳妇程氏站另一边。   然后几位妾室姨娘,和一堆有名字的管事仆妇站在院子中。   郑静姝这会儿已经不像在书房里那般狼狈,她强打起精神:“老爷,人都到齐了,请老爷示下。”   贺衍的目光沉沉扫过所有人。   最后目光落在贺道臻身上,长子神色平静,毫无愧色。   贺衍的火气又噌一下上来。   “今日叫你们都来,是整治家中事务。我忙于朝政,宽纵你们太久,许多人竟把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我要说三件事。第一,这府中吃里扒外的人太多。这些年一个个养肥了自己,忘了贺家才是根本。靠着贺家耀武扬威,回头却坑害贺家!”   “第二,这府中蜚短流长,不知管束。府中奴仆交头接耳乱嚼舌根,什么离奇污秽的谣言都敢往主人身上扯。下流无耻,可恨可杀!”   “为何稍一宽纵,就有这些乱象。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因为不分尊卑,心思不正,所以以下犯上,以卑犯尊!”   他滔滔不绝劈头盖脸对着所有人一顿好骂。   郑静姝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贺衍虽没有直接骂她,但能骂出这么多,本身就是在怪她治家不严。   几个儿子心中都各有心思。   贺道臻知道,父亲对他最生气的,不是与最近的流言有关,而是前两日他单独呈上奏折,没与父亲商量。   在父亲看来,这就是最大的“以下犯上”。   贺二郎把父亲的话听到了心里,不由感到愧疚,因为他好几次冲撞大哥。   想来他应该劝着母亲不要相信谣言,自己怎么还在里面拱火?真是不孝。   贺四郎贺五郎各有各的心虚。   贺四郎因为与徐家婚事不成,对大哥也有过抱怨。   贺五郎想起自己前几天在云先生家中,喝了几杯酒,与云先生聊得兴起,似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岂不是父亲所骂的“吃里扒外”?   只有贺三郎,听着父亲的话,觉得自己没有吃里扒外,那些谣言他也一点儿没参与,但就是心中莫名心慌。   小萤的事情始终压在他心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更不用说那些管事仆妇,此刻个个都低着头缩着肩,生怕这时候被看到。   贺衍骂声越大,思惠堂中越静。   等他停下来歇口气,整个院子只能听到火把燃烧,松木噼啪做响的声音。   贺衍端起茶盏喝茶润润嗓子,老夫人开口道:“家有家规,家族越是兴旺,越是要家风严正。以后谁再敢乱传谣言,定不轻饶。”   贺衍放下茶盏,对自己的管事说:“把人带上来。”   管事下去,府中护院押了六个人上来,有男有女,都用绳子捆着,嘴塞住了。   贺衍冷冷说:“这几个人就是最近在府中乱传谣言的人,你们都看好了,我不管他从前是哪个院的,有什么体面,敢议论主人,就是这个下场。”   “每人杖二十!”   这几个人并不全是低等粗使仆人,其中有一个还是郑夫人院中的嬷嬷。   贺二郎的妻子程娘子身形一晃,差点晕倒,她看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的丫鬟春霞。难怪今日下午她就没看到春霞。   贺三郎看到小萤的哥哥,他如遭雷劈,只觉全完了。   贺衍判决一下,这六个人被拖到一墙之隔的偏院中上刑,不一会儿打板子的啪啪声和呜呜哭声就传了过来。   等行刑完,思惠堂前站着的众多仆妇都面如土色。   大盛严禁主家打杀奴仆,若打死奴仆,会惩罚主家。所以贺衍只命打二十板子,就是将人打到半死不活,打个半残。   这府中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这样一下子用刑这么多人了。   连夫人院里的嬷嬷都被打了,这下人人自危,知道相爷是真发怒。   等下人和姨娘都退下,堂中只剩下贺府的公子小姐。   贺衍一眼扫过去,说:“大郎,三郎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其他人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下。   贺衍命管事把门关上,他与老夫人,郑静姝到内室说话。   他们先叫贺三郎进去问话。   贺三郎如梦游一般,跟着进到内室。   贺衍,老夫人仍坐主位,只是郑静姝已经跪了下来,她一见到贺三郎就拉他跪下。   贺衍问:“你治下不严,屋子里有个丫鬟与小厮私通有孕,你可知晓?”   贺三郎看到母亲满脸泪水跪在那里,心早就碎了。   他只恨自己糊涂,连累母亲。   此刻心中对小萤那一点温情,早烟消云散,只觉荒唐。   原来这件事被戳穿的代价,他连万分之一都承受不起。   他重重磕头:“儿子糊涂,听父亲教训才知道此事。只求父亲惩处。”   贺衍终于放心了些,他真怕贺三郎一根筋,认下这个孩子。   他问老夫人:“母亲,这私通小厮的丫鬟,该如何处置?”   老夫人说:“先把孩子落掉,我院中还缺一个粗使丫头,以后就让她在我院中做粗活,不必发月钱了,饿不死就行。”   郑静姝听了,恨得牙痒。   她恨不得今天就打死小萤。   但她也知道,最近多少人在盯着贺家。若这时候再打死个婢女,只会让事情更大,说不定让老爷在朝中也会受到攻击。   可老夫人偏偏把小萤要去,这不就是捏着三郎的把柄在手里。   贺衍不管郑静姝怎么想,只说:“那就依母亲说的办。”   他又看向贺三郎,意味深长道:“你既已从灵州回来,就好好修身养性,管束好自己的奴仆,清理干净院子。”   贺三郎听懂了父亲的敲打,是要他的院子干干净净,再不许有婢女暖床。   他知道父亲还没有放弃他,连忙又重重磕头:“儿子明白。”   贺衍又对郑静姝说:“从前我念你管家事务繁忙,免了你许多在母亲面前伺候的规矩。但如今想来,这种纵容溺爱,何尝不是害了你。”   “以后你只要在家中,必须晨昏定省,一日三餐侍奉老夫人。听见没有?”   郑静姝面色赤红,回道:“老爷,妾定当用心侍奉老夫人。”   老夫人心里其实还不乐意天天与郑静姝面对面,但这次事情确实该磨一磨郑静姝,她便没有阻止。   贺衍这才对贺三郎说:“还不扶你母亲起来。”   贺三郎连忙扶起郑静姝退了下去。   母子两人走出思惠堂,走到夹道。已经有轿子等在那里,嬷嬷掀起轿帘:“夫人,请上轿。”   贺三郎也殷勤说:“母亲,快回去休息吧。”   郑静姝在轿子前立住,回头猛地一耳光甩在贺三郎脸上。然后什么都没说,上了轿子。   贺三郎捂着脸,只是跟在轿子后面。   这边思惠堂中,贺衍请老夫人回去休息,他单独与贺道臻说话。   贺道臻这会儿正一个人站在思惠堂中,看墙上挂着的字画。   贺衍出来,看他如此悠闲,这会儿已经累得不想生气了。   “道臻,”贺衍叫他,“我有两件事问你。”   “第一件事,你为何直呈奏折前,不与我通气?”   贺道臻说:“这份折子,从灵州回来路上我就一直想写了。回家之后几番修改,已经没有什么再需要改动的地方。”   贺衍冷笑一声:“正好与拆水磨坊的事撞到一起。你难道不知道圣上会怎么想?”   贺道臻只觉得无奈:“论揣摩圣上的心思,我怎么能与父亲相比。父亲从前一直自傲能为圣上排忧,如今为何要圣上拿到明面上说才能行动?”   贺衍悚然一惊。   贺道臻说得对,如果是十年前的他,早该在皇帝刚想拆水磨坊的时候,就有行动有表示。   沉默良久之后,贺衍又问:“灵州那八个字的流言,是不是你造的?”   贺道臻口中泛苦,他说:“父亲,我何必如此?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贺衍对此事一直半信半疑:“那到底是谁?”   贺道臻知道是谁,但他不想说,他只是轻轻摇头。   贺衍心中闪过几个名字。他今日太累了,此事留着之后慢慢思索。   又过两日,京中有关贺三郎屋中婢女有孕的传闻,又多了个说法,说三公子清清白白,是婢女不要脸与小厮私通。   因为贺家只是打了几个乱嚼舌根的下人,并没有打死或发卖婢女,便没有什么热闹可瞧。   之后贺家奴仆一个个都更嘴严了,也传不出什么内里的消息。   菱歌把这几日打探的消息带回太凝观,告诉元令霜。   “公主,我们要不要添把柴?”她问。   元令霜摇摇头:“不用。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郑贵妃也不是傻子,贺家这几天明显整治过了,风气突然收严,连她都感觉到了,郑贵妃岂会不知。   菱歌说:“不知道这事会不会影响贺三郎与三公主的婚事。”   元令霜无所谓:“这件事让郑贵妃和三公主自己操心去,我们不用操这个闲心。”   她想起另一件好玩的事:“过两日东郊正式动工拆水磨坊,到时候我们去看那个热闹。” 第135章邀请:天然天真,娇媚可爱   东郊拆水磨坊,由户部和工部主持。   正式动工那日,户部和工部都有人去。   这种场合贺衍当然不会来,他派了贺道臻去。   贺道臻这天早早就到了,与户部工部的人寒暄一番之后,与他们商量拆除时的细节。   快开工时,就见清宁公主车辇到了。   众人又来迎公主。   元令霜与他们简单照面,说:“我代父皇来看看,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不耽误吉时,直接开始吧。”   她领着随从,去了距河不远的一处楼台上。   不知是哪家大户建的,本意是用作观景,这会儿用来在高处监工正好。   天朗气清,高台视野疏阔,元令霜凭栏观景,就看到工匠正抡起铁锤哐哐砸水磨坊的屋顶。   真是看得她心头爽快。   这会儿侍女忙着在楼内煮茶,布置茶点。紫黄过来问道:“公主会不会嫌这声音吵人?”   元令霜笑道:“吵吗?我倒觉得很动听呢。”   一想到贺家郑家肉疼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   虽然这几座水磨坊,对他们的财富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贺衍在朝堂上狼狈出丑,颜面被踩,可比这重要多了。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户部官员来行礼请安。   自从去年公主出家,朝中对公主参与朝政之事多少有些议论。   有说公主就是做个样子的,不过是变着法子出宫享受。   还有说公主小小年纪,什么都不懂,不该参与朝政。   不过到了今年这些议论已经小了许多。   户部的张玹也来给元令霜问安。   之前他随元令霜清点水磨坊,那几日他就知道公主能力出众,但还是觉得此事一定阻挠颇多。   没想到这事情竟然这么快解决,公主似乎早就料到了。   张玹心中隐隐想,若清宁公主是皇子,应该早就被立为太子了。   若是太子,他这样的品级,恐怕连上前攀附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如今宫中没有皇子,圣上对嗣子的择选又不明朗,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不如先站在清宁公主这边。   他有一种直觉,这位公主深得圣心,不会站错队。   张玹来到楼台上,见到元令霜就跪下行礼。   元令霜虚扶一下:“张员外郎请起,何必行此大礼。”   张玹态度越发恭谨:“今日能拆除水磨坊,全是公主功劳。下官心中唯有敬佩。”   元令霜叫他起来,又说:“少不得户部尽心,圣上对户部的那封奏折很是满意,也记住了你的名字。”   她对张玹的出身已经了解过,他是寒门进士,值得拉拢。   等张玹离开,侍女的茶也煮好了,元令霜到室内悠闲喝茶。   又有人上到楼台,紫黄进来禀道:“公主,是贺将军求见。”   元令霜点点头:“请他进来。”   贺道臻入内行礼,元令霜笑道:“将军来得巧,刚煎好的茶,请用一杯。”   贺道臻坐下,元令霜从手边分过去一只空杯,宫女为他添茶。   金杯上冒着热气,元令霜冲煮茶宫女轻轻点头,示意她们都退下。   宽阔的室内只剩下两人。   贺道臻轻轻转动茶盏,说:“这座水磨坊太大,今天一天大约拆不完,明天才能把水车彻底拆掉。”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家的事。   元令霜说:“不着急,还有一队工匠在别处拆着,一共要拆二十多座水磨坊。今日先拆贺家的,起个好头。”   他们说话时,外面拆除时的号子声,重物落地的声音都隐约传来。   贺道臻看元令霜脸上有笑容,天然天真,娇媚可爱。   那像是小孩子看到心爱玩具时的笑容,与小猫小狗嬉戏时的笑容。   但此刻元令霜露出这种笑容,应该是在想着敌人的残骸。   他一阵心酸。   “公主,从过年到现在,贺家的戏,公主看得可还高兴?”   元令霜拿茶杯的手一顿,她认真想了想,回答道:   “嗯,也就那样。”   只有奴仆被打,贺家主子一个个安然无恙。   一个仇人都没死,有什么可高兴的。也就是当笑话看个热闹。   贺道臻看着她,他竟然迷恋元令霜说出这话时的神色。   淡淡的无聊,淡淡的厌恶。   元令霜反问他:“你是不是挺满意的?拆除了郑夫人的水磨坊,贺相又整顿家风,你这个嫡长子位子更稳了吧?”   贺道臻说:“我该谢谢公主么?”   灵州的流言是从哪来的,是什么目的。元令霜知道,他也知道。   元令霜竖起手臂,手心向上对他招了招手:“贺将军,你为什么不与我联手呢?你我联手,弄掉几个我们都讨厌的人可好?”   “你这次上奏折的时机,不也是看准了我想拆水磨坊吗?”   她说得那么诱人。   贺道臻喝茶,看似在思考,其实他只是想将这一刻延长一些。   他知道元令霜不可能真心与他联手,这时候拿这种话来调笑他,羞辱他罢了。   若他着了相,被这迷恋冲昏头脑,真与元令霜联手,他做贺家的叛逆,献祭贺家,那他成什么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若公主真心想与我联手,那眼下就有一件事,我们联手一定能做到。”   元令霜来了兴致,她问:“什么事?”   贺道臻放下茶盏:“让三公主与贺三郎的婚事告吹。”   元令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她很快明白过来,她说:“这可是贺家的大好事,贺相一直盼望准备,贺将军真舍得与我一起破坏?”   贺道臻说:“公主就当我是嫉妒三郎好了。就当是我的诚意,若能破坏掉这桩婚事,公主不也乐见其成?”   元令霜看着他的脸。   他哪里会嫉妒贺三郎,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仍然想救贺家,哪怕一点点希望都要奋不顾身去救。   让三郎和三公主的婚事不成,三郎另寻婚配,才能给贺家有调整方向的机会。   才能让贺家与郑家少一点关联。将来大祸临头时才不至于两家一起沉没。   元令霜早就想过了,她要贺三郎与三公主成婚。这两家最好就这么死死抱住彼此,不要去祸害其他世家。   她怎么可能帮贺道臻去搞掉这门婚事。   她笑了一声说:“贺将军,我真是看错你了。你怎么能这样对三郎呢?亏他十分仰慕你。”   她收走茶盏,唤宫女送客。   贺道臻懂她的讽刺。   他离开时,又回头看她,她也正好看过来,那目光很快又收回去。 第136章她好恨:真不要命   贺家最近的糟心事,郑贵妃在宫中也有所耳闻。   尤其是贺三郎婢女的事,谢嬷嬷打探之后禀给郑贵妃。   “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原不是什么近身伺候的婢女,只是在院中洒扫的粗使丫头,与小厮闹出丑事。”   郑贵妃知道,贺家必然会处理好这事。   她问:“孩子已经落了么?”   谢嬷嬷回答:“事发当天就落胎了,月份还小。按日子算,她怀上的时候,贺校尉正在灵州,一切都与贺校尉无关。”   郑贵妃说:“此事以后不许再提。”   就算这个孩子不是贺三郎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瓜田李下,难免被人议论。   不过在她看来,最重要的是贺家的态度,既然贺家能迅速撇清处理好,并没有舍不得这个孩子,那说明贺家长辈还是明理的。   只是   三郎怎么能这样糊涂。   她原指望贺三郎能与女儿做一对金童玉女。出了这事,就算撇清干系,到底有些膈应。   郑贵妃用手指按住眉心,不让自己皱眉,免得生出皱纹。   她吩咐谢嬷嬷:“你再去一趟贺家,把我前两日得的一串红珊瑚手串给郑夫人送去,顺便再带个话。永晖宫中事务繁杂,这几日叫三郎不必来请安了。”   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将来与三公主的婚事能不能成,出了这种事,都该冷一冷贺三郎。   这边郑夫人在老夫人院子里立了一天规矩,回到自己院子中,听到宫中的消息,又是一顿闷气。   这几年她养尊处优惯了,没想到要重新在婆婆面前伺候,像是回到刚嫁到贺家时那样,对老太太做小伏低。   更难受的是,因为前段时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四郎的婚事不顺利。   不仅与徐家的事没了下文,原本还挺热络的两家伯爵府也冷了下来。   但郑静姝已经顾不到四郎的婚事,她得想办法稳住宫里郑贵妃的心。   她只能把三郎叫到面前,又对他嘱咐一番。   “你再不可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了,这次的事,你看出来多少人心,谁都可能害你。只有父母不会害你。”   贺三郎刚出事那两天惊魂不定,一闭眼就是那天的情形。   他后来没有去看过小萤,只听母亲身边的嬷嬷告诉他,孩子已经落了,肯定是外头小厮的。   他起初还为小萤心疼,但这两天他平静许多,再去回味,又觉得这事里有蹊跷。   小萤怎么喝了药没有用,又怎么怀孕之后不悄悄的守口如瓶,要告诉哥哥和春霞。   若她什么都不说多好。   弄到现在这地步,他也开始恍惚觉得,也许小萤怀的真不是他的孩子。   这样想着,他心里至少好受些。   这会儿站在郑静姝面前,他神色平静:“母亲,我这些天,除了当值,就是在家中读书。”   郑静姝看着他:“吃一堑长一智。你能开悟就好。至于其他的事,以后慢慢计议。”   这边东郊水磨坊拆了几日,京中也到了最适合赏花的时节。   宫中开始办赏花宴,办马球赛。   这次马球赛,郑贵妃精心准备。郑家送给皇帝十几匹骏马,这次正好在球场上亮相。   趁着这次花朝节与休沐,连办三日马球赛,让皇帝看个痛快。   郑贵妃这两年感觉很明显,尤其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虽然皇帝每个月还是会有十余天来永晖宫,但要她侍寝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从前她总觉得色衰爱驰很遥远,郑家出美女,她到了三十几岁依然很美。   可这后宫最不缺新人。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皇帝还盼着年轻健康的为他怀孕。   有时候她心里也恨皇帝,这些年他宠幸了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人,竟然一个怀孕的都没有。   他的种子到底还有没有用?   她又不能阻止皇帝去宠幸新欢。   只要一日没人生下皇子,她就不能抱过来当自己的儿子养,她就不能做皇后。皇帝就会继续宠爱年轻嫔御,这种折磨就永远没法结束。   她好恨他。   又不得不讨好他,不然她只会失去更多。   到了马球赛当日,球场乌泱泱全是人。   花朝节这日,元令霜与大姐淳安一起进宫看马球赛。   两人到了宫中,因为天气好,便散步走去球场。   淳安与元令霜又说起饶州的事,说到韩峻正在饶州修水利。   “我打算三月的时候,带十五郎一起去趟饶州。”   元令霜说:“十五郎年幼,长途奔波,吃得消吗?”   淳安说:“他都有一年没有见到子晋了,都已经忘记他亲爹长什么样了。”   元令霜劝道:“放了外任就是这样。等十五郎再大两岁再带出去,或者等驸马过两年任满回京,便可一家团圆。又何必让十五郎受这个奔波的苦。”   淳安虽然心疼丈夫,但也心疼儿子。听元令霜这么劝,她便问:“你也这么觉得?”   元令霜坚定道:“十五郎还小,姐姐带着他,会劳累许多。”   淳安想想也是,若带上十五郎,又要多带许多下人。   两人又说起其他事,一路说笑到了球场坐下。   这时候皇帝和郑贵妃还没到,只有几位公主都到了,三公主正与四公主说话,见到两位姐姐来了,一起过来见礼。   三公主脸上神采飞扬,瞧不出半点不开心。   元令霜心想,看来贺三郎这件事,三公主未必放在心上。   这时候球场上,已经有人在热场。大家看着热场也有欢呼声。   元令霜与其他人闲聊几句,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忽然看到贺道臻牵着一匹白马在场边。   她心中一动,看他的装束,那匹马的装饰,都像等一下要上场的样子。   从前这样的马球赛,他几乎不会上场。   可这次是为何?   元令霜想,莫不是因为最近贺家的事让京中人看了笑话,所以他要在这样的场合扳回一局?   是想让京中人看看贺家的精气神还在?贺家人没有四分五裂?   元令霜忽地想到他几个月前受过伤,这时候虽然伤应该好了,但打马球少不得激烈动作。   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真不要命。   元令霜看着他,淳安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正好贺道臻背过身去,与身后的人说话,正是贺三郎。   “那不是贺三郎吗?”淳安说。   元令霜想,看来她猜对了,今日贺相在,贺道臻,贺三郎都来了,不就是为了显得和睦。   淳安在元令霜耳边,说起最近贺三郎的传闻,她这样的淑女,说起这些豪门秘闻也是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真假,瞧着挺乖巧的人,没想到出了这种糊涂事。”   元令霜笑道:“我听着不像真的,若是真的,也太荒谬了。”   淳安也笑道:“可不是么。” 第137章泛酸:都笑得开心   最近京中流行打快传球,挥杆频次更多更快,所以近身更多,比赛更刺激好看。   到贺道臻上场的那一局,场上惊呼声连连,惊呼与掌声一阵一阵。   元令霜也不由看得入了神。她身边的淳安看到精彩处,紧紧握着元令霜的手,也不由发出赞叹。   等一局终了,淳安笑道:“京都多才俊,果然不错。”   旁边人都说贺道臻打得好,说他传球准,挥杆稳,身姿飘逸。   元令霜只是听别人议论,她一言不发。   往常遇到好球手,她也喜欢点评球技。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场上那个是贺道臻。   她怕一张口,被人看出端倪。   而且她也不想把自己看到的分享给别人。   譬如她看出来贺道臻更擅长左路,她也看出来贺道臻比起自己进球,更注意组织进攻。   她还看到他下马的时候很快地抚了一下肋下。   这些她都不想与别人讨论。   只是听别人议论,她已经觉得很愉快。   淳安忽然说:“霜儿打马球时候也有些像这样,果然都是好看的打法。”   元令霜笑说:“我没瞧出来。”   淳安说:“你自己自然是看不到的。”   元令霜说:“我看贺三郎打得也不错。”   她换了个话题糊弄过去。   这一局上贺三郎也在,因为贺道臻传球准,他也进了几个好球。   球场上兄弟两人在众人面前其乐融融,有说有笑,像在驱散过年时的那些流言阴霾。   之后又打了几轮,都各有精彩。   皇帝看到后面也有些累了,到中午时候便回宫了。   几位公主不想回宫去,就在马球场附近的花萼楼上用饭。   用过饭,淳安和温庆在楼中小憩休息。   三公主不想午睡,要打双陆玩,元令霜便与她一起打双陆。   宫女在一旁服侍她们。   两人一边游戏,一边聊天。   聊到今日的球赛,元令霜说有贺家兄弟那几局都精彩,三公主起了疑心,以为元令霜是故意想看她笑话。   毕竟之前有过周谨年的事,去年她设计周谨年,让周谨年出丑。   哪成想今年就有贺三郎的流言,让她没脸。   三公主说:“我看不过如此,高仲文那局最好,下午他还会继续上场,姐姐看好了。”   元令霜只是轻轻试探一下。   看来三公主心里对贺三郎还有芥蒂。   她说:“是么,我上午没怎么仔细看高仲文那局,只是印象他进球确实快。”   她顺着三公主的话夸了几句高仲文。   玩了一会儿元令霜便说坐着累,她要出去走走,让女官陪三公主玩。   她带着人去花萼楼后面的湖边散步。   一行人走到湖中亭子时,才看到有一个年轻公子带着仆人已经在那儿。   原来是徐怀信。   一看到公主,他连忙行礼。   元令霜看到有鱼竿,笑道:“徐公子好雅致,在这里钓鱼。”   徐怀信说:“不过是撒些鱼饵,喂鱼玩罢了。”   元令霜拿起那只白瓷罐,捻起里面的鱼食,投到水中。看鲤鱼成群翻涌争食,十分有趣。   两人在亭子中赏景喂鱼,说起今年又快到了科举时候。   徐怀信说:“之前太凝观诗会上的几位诗友,今年也要下场科举了,正商议着这两日踏春作诗。”   元令霜说:“若得来好诗,便拿来给我看看。”   徐怀信说:“这当然要呈给公主。”   元令霜点头微笑,又看向水面。   自从上次诗会之后,徐怀信果然又让人来送过一次古籍珍本。   “徐公子,”元令霜想起这事,“徐家到底有多少古籍藏书?这些珍本,徐家先辈收集起来不容易吧?”   徐怀信笑起来:“公主为何问起?这话说得,像怪我是不知珍惜祖宗积累的纨绔。”   元令霜与他开玩笑:“那你是不是?”   徐怀信靠在栏杆边,看水中游鱼。   “若我把这些书卖了,或是随意送给不想干的人,那是糟蹋祖宗心血。可我送的是公主,公主定会珍惜,在公主身边,这些古籍只会比在徐家收藏保存得更好。”   元令霜说:“那我想将这些古籍抄录加印,你可愿意?”   这世上有些藏书家,不愿意自家珍本被抄写被传播,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珍本的珍稀,还能独占珍本中的知识。   所以她要做这件事,先问问徐家的看法。   徐怀信立刻笑道:“此事甚好,其实家父早有这种想法,只是一来事务繁忙,二来耗费甚多,才搁置下来。”   元令霜想,徐家这一家,都是知趣人。   两人便兴致勃勃聊起先加印哪本古籍。   贺道臻牵着马,从花萼楼下经过,忽然看到湖对面的亭子上坐着两个人,他都眼熟。   元令霜正与徐怀信相对而坐,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都笑得开心。   旁边还有一鱼竿,两人还不时捻起鱼食喂鱼。   贺道臻一时看得怔住。   “大公子?”后面的小仆不知道大公子为何突然顿住,他疑惑提醒。   贺道臻摸了摸马的脸颊,沉声道:“没事,走吧。”   他心中泛酸,压得胸口都有些沉。   原来她与别人在一起时,可以笑得那么轻松自在。   他总以为他们之间有一点特别。他有时候也会幻想,若中间没有隔着深仇,他们之间会怎样。   今天他看到了。   应该就像徐怀信这样。侯府嫡子,父母双全,备受呵护,全家为他仔细谋划前程。   公主在徐怀信面前,不用计较过往,不用费心设计陷阱。   原来他们之间那一点特别,只是因为公主特别恨贺家,但又没办法一口气铲除,只能虚与委蛇。   这隐隐绰绰里,他一点一点在找的东西。别人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就有。   他脸色越发不好。   “大公子,”小仆担心,“是不是在球场上撞到伤口了?”   贺道臻摆摆手:“没事。”   他今日在球场上,配合着演一出兄友弟恭,父亲很满意。公主看到了,大概只会更觉得他冥顽不灵。   这条路怎么这么难,怎么都不能两全,他也只能坚持走下去。   元令霜与徐怀信聊了半晌,不经意一抬眼,也看到湖对面贺道臻牵着马走过。   她只看到他背影,却看出些落寞,与他上午在球场上的样子大不相同。   徐怀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贺大哥么,今日我还没来得及与他说话。”   元令霜问:“你们最近玩得好么.”   徐怀信说:“从前贺家与徐家是故交,贺大哥这次受伤回来,我也去看过。”   元令霜想到徐家与贺家议婚的事,便问:“之前说要给疏兰议婚的事,到底怎么回事?都传到太凝观了,弄得疏兰不自在了几天。”   徐怀信说:“一场误会罢了。”   即便这事是贺家不对,他也不会在公主面前议论是非。   “我父亲确实欣赏贺大哥,两家要好,总会传出这种议论。让外面人误会了。”   听他这么说,看来徐家当初确实是有选贺道臻的意思。   元令霜心中已经飞快转过一圈。   元令霜说:“我还要多留两年疏兰,你们可不许不经她知情就给她议婚。”   徐怀信见公主器重妹妹,当然高兴,立刻应下:“断不会如此。若要议婚,肯定要疏兰先同意。”   元令霜这才满意。   下午的球赛皇帝不在,诸位大臣也都不来,球场比起上午时候,更是喧嚣热闹,甚至狂热。   才看了两局,淳安就说被吵得脑仁疼,她也要回去。   元令霜起身送她出球场。   淳安笑道:“你不必陪我,我是心里记挂孩子。你快回去继续玩吧。”   元令霜也不着急,她慢慢往回走,还顺便去候场区看了一眼。   下午比赛没有贺道臻。   元令霜想,果然上午是做戏给皇帝和大臣们看。下午皇帝不在,他也没必要再上了。   只是贺三郎下午还有比赛。   元令霜便叫过小太监,让他传话。   贺三郎刚比完一局,累得气喘吁吁。   他今日是铆足了劲表现,虽然上午时候,确实已经有不少人夸贺家兄弟配合好。但三公主还是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倒是高仲文在三公主那里露脸,还被三公主叫到面前说话。   可他现在也没底气去质问三公主了。   他擦了擦汗,正要换一副马鞍。有个小太监过来,说:“贺校尉,二公主叫你得空过去说话。”   贺三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重复问:“是谁叫我过去?二公主?”   小太监说:“是,二公主说。”   贺三郎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能亲近二公主,忧的是不知道二公主会不会相信那些流言。   元令霜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贺三郎赶过来了。   她心中暗笑。   “今日你们兄弟打得很好,我看得欢喜。”   贺三郎说:“去了灵州几个月,好久没练了,回来打了两回才熟练许多。”   元令霜说:“我还没问你在灵州如何?好久没同你说话了。”   贺三郎心中有些忐忑,尽量平静大致说了几句。其实他心中全在想,你听到那些流言吗?你信那些流言吗?求求你不要信。   可这些话他又怎么好说出口。   元令霜压根没听贺三郎说灵州如何的那些话,她只是等他说完,装作思索一番。   然后她压低声音,轻声说:“前些日子,京中那些流言,我一个字也不信。你要振作起来,才算不辜负三妹妹。”   贺三郎猛然抬头,看向公主那双漂亮的眼睛,她眼睛亮亮的。   他心中仿佛注入暖流,又有些涩意。清宁信任他,可清宁还是为了妹妹才信任他。   但不论如何,他心中终于好过许多。   三公主那边,也看到了姐姐在与贺三郎说话。   三公主马上叫过宫女:“去把贺三郎叫过来。”   她还没说不要贺三郎,她倒要听听二姐在跟贺三郎说什么。 第138章真话:我想听真话   贺三郎正与元令霜说着话,三公主身边的宫女过来。   宫女先给元令霜行礼,元令霜问她三公主有什么事。   宫女说:“三公主说,今天实在是忙乱,贺校尉若有空就过去说话,没空就算了。”   元令霜含笑点头,看贺三郎一眼。   没想到三公主这么容易上钩。   看来她的三妹妹只是表面冷落贺三郎,其实内心里相当看重与贺家的这门婚事。   贺三郎原本这一天都在拼命表现,没指望一天时间就能消除之前的坏影响。   没想到这一会儿功夫,二公主与他说话,三公主也要找他。   仿佛回到了从前,他又活了过来。   元令霜看出他的心思,道:“我这儿没什么事,你快去与三公主说话吧。”   贺三郎越发觉得清宁公主纯善,他感激地看向她,告退离开,匆匆去了三公主那里。   三公主正板着个脸,等贺三郎来了,她又说话带刺。   “真是个大忙人,从灵州回来就没见到人影。原来是忙着给别人献殷勤。”   贺三郎与她相处这么多年,早知她的脾气。他只是温声细语捧着她哄着她。   过了一会儿,三公主神色才好些,问道:“二姐姐与你说什么了?”   贺三郎说:“二公主只是说今天的比赛,其他没说什么。”   三公主问:“没提到我?”   贺三郎说:“只是提了一句,要我们好好的,她也是为我们好。”   三公主总以为元令霜想拆掉这门婚,她心中已经认定元令霜是说反话。   既然如此,她更要保下这桩婚事。   球赛快结束的时候,三公主回宫,贺三郎陪在仪仗中,送她回永晖宫。   元令霜看见这一幕,露出淡淡的笑意。   今日她心情好,一直看到最后一局。   等散场时,元令霜也没有急于离开,而且是去了球场后面的马厩。那里有不少今日赛场上的马。   她想挑两匹马。   刚到马厩,就有太监上来躬身迎接:“此处杂乱,怎么能劳烦公主亲自过来。若有看中的马,派人来说一声就好。”   元令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马匹前走过。   太监便不敢再说,让她随意观看。   她刚看了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太监在拦人:“将军稍等,这会儿清宁公主在里面。”   元令霜便从马厩出来,果然是贺道臻。   只是并不止贺道臻一人,还有姚坚姚将军也在。   经过上次水磨坊的事情,姚坚总觉得自己已经与清宁公主很熟了。   这会儿一见公主,他笑容满面地行礼。   元令霜问:“两位将军怎么过来了?”   贺道臻说:“下官来看看有没有好种马。”   姚坚忽然皱着眉头,咳嗽一声道:“嗐怎么能在公主面前说如此粗俗的词。”   他不说出来还好,种马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这一说,反把贺道臻和元令霜都弄得有些尴尬。   贺道臻心中尤其恼火,他绝没有唐突冒犯公主的意思,更没有轻薄之意。被姚坚这么一说,他赔礼不是,不赔礼也不是。   幸而元令霜冷静说道:“姚将军,我知道军中培育马群,少不得好种马,这并非玩笑。”   姚坚这才想起来这位公主的手腕,并不是那种被几句玩笑话会闹个红脸的闺阁少女。   他连忙赔礼:“是我轻浮了。”   又说:“我想起来,外面还有些事,先退下了。”   元令霜点点头,便继续看马。   趁她转过身去,姚坚用手肘顶顶贺道臻,给他暗示快去与公主说话。   贺道臻只是无奈。   他与元令霜在马厩里转了一圈,又一起走到外面圈养马的一个大围栏看马。   在围栏边,贺道臻才说:“姚将军并非有意冒犯公主,请公主宽恕。”   元令霜说:“他行伍出身,想来是粗俗惯了。若事事都计较,这些事根本计较不过来。”   贺道臻又代姚坚谢过公主。   元令霜问:“他与你关系很要好么?”   贺道臻说:“姚将军与家父是旧友。我第一次上战场,就是跟着他。”   元令霜想,贺衍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果然是根深蒂固。   两人都沉默下来,元令霜察觉到贺道臻心绪不好,便说:“你还担心姚将军的事?我不是那么小器的人。”   贺道臻说:“我怎会误会公主小器,公主向来冷静大方。”   元令霜打断他:“净说些好听的。我想听真话。”   贺道臻想,怎么敢全说真话。说他看到徐怀信与公主观景喂鱼,有说有笑?说他看到了这些,让他心中难过不已?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个。   他只能说别的。   “真话是,我刚刚看到三郎送三公主回宫了。”   他也没想到,只是一场马球赛,三公主就这么快原谅贺三郎。这事确实也让他担忧。   元令霜终于笑起来:“这不是好事吗?三公主与三郎和好,三公主高兴,三郎高兴,我这个做姐姐的都为他们高兴,贺相想必也会高兴。独独贺将军不高兴。”   贺道臻本来不高兴的,但公主与他说这么多话,他也不由笑了一下。   “原来是我格格不入了。” 第139章春色朦胧: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一想到贺三郎屁颠屁颠跟着三公主的样子,看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怕是难拆。   贺道臻这会儿也只能苦笑自嘲。   元令霜说:“我瞧着挺好的一对。都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你若插手这摊子事,不过白白做恶人罢了。”   贺道臻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两人便不再提贺三郎的事,只是看马。   两个人都是爱马之人,聊到今天球场上的表现,都各有心仪的好马。   聊得兴起,一直说到天色发暗,有小太监提着灯过来,贺道臻才发觉时候不早了。   他从小太监手中提过灯,为公主照路。只是在心中暗想,怎么才说了几句话,天就暗下来了。   前面有宫女挑灯,旁边还有贺道臻提着灯,但元令霜仍像是看不清路一样,她走得很慢。   元令霜问:“贺将军明日还来球场么?”   贺道臻说:“明日要去兵部。”   元令霜没有再问,只说:“那就好。”   因为她明日也另有安排,贺道臻不来比赛,她不会错过什么。   贺道臻以为公主关心边关增加边防,说道:“虽然东郊水磨坊该拆的都拆了,不过兵部对边关增加布防的钱还没有拨下来。”   他当初上那个奏折,并不是只为了拆水磨坊,根本目的还是为了边关。   “若不趁着春夏早部署,等到突厥来犯又该如何。”他说。   元令霜轻笑一声,说:“贺将军,这些公务到了宫中再说吧。”   这么一点空隙,她其实什么都不想去想。   贺道臻并不知道清宁心中在想什么,这种时候,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春色朦胧,两人这样走在一起。   灯下两个人的步子渐渐一致,她的裙摆下翘头履若隐若现。   分别时候,元令霜乘上马车,撩起车帘看贺道臻。   贺道臻仍提着灯,暮色中更显修长。   看不见人了,元令霜才放下帘子。她靠在车上,想着这一天。   白天的时候看球欢腾热闹极了,到了这一天快结束的时候,却像是玩得开心过了头,反而伤心起来。   好像小孩子才会这样,今日傍晚与贺道臻见面一会儿,却被他勾出这种情绪。   真是既欢喜,又讨厌。   元令霜长长吐出一口气,她都差点忘记自己还是个女道了。   三公主那边,不少人都看到贺三郎送她回永晖宫。   郑贵妃当然也知道了,她本来就是担心女儿咽不下那口气。   既然三公主愿意让贺三郎接近,她也不会阻挠。   只是这天晚上,皇帝又没有临幸永晖宫。   郑贵妃便叫三公主来陪她,把女儿叫到面前,问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快与三郎和好了?心里是个什么打算?”   三公主说:“我想过了,若一直晾着他。外面说不定会猜测议论到我们的婚事上。说不定有人巴不得这桩婚事告吹。”   她还是觉得二姐姐不想看到贺三郎尚公主。   “反正我还是想继续这桩婚事,那这些天的教训也该够了。”   郑贵妃搂着她:“你能从大局想就很好,就是委屈你了。”   三公主笑道:“母亲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三公主回想起今天贺三郎的样子,比之前因为高仲文的事吵架的时候顺眼多。   有这么大一个把柄,她更好拿捏他了。   以后成婚之后,她定要贺家郑家两家的势力都为她所用。   花朝节第二日也是吉日,这天是白六郎成婚的日子,迎娶李家的李鸾儿。   自从几年前订婚,白李两家就一直准备着。   直到去年白六郎过了铨选,入仕有眉目,两家终于敲定了日子。   正巧今年开春,白六郎就被选为了校书郎,这官职是进士入仕最好的起点,一眼可见的仕途光明。   两家都欢喜极了。   白家李家都派人来太凝观请公主观礼。   元令霜知道这是他们礼数周全,但若她真去观礼,难免会让主家更加忙乱。   元令霜准备了一份贺礼,并让保母安娘代她去观礼,如此既显亲密,也给了主家方便。   安娘虽然有时候也会为公主出门办事,但去世家婚礼这样的场合还是头一次。   她有些忐忑,若不是因为抚育过公主,以她的出身,一辈子也成不了这些豪门大族的座上宾。   出门前,元令霜亲自为她整理了一下头饰,笑道:“阿娘勿忧,安心吃酒就是了,他们只会对你客客气气。”   晚间安娘回来,把婚礼时的热闹都说给公主听,又说白家和李家的当家夫人,都亲自来给她见礼。   安娘说:“这都是对公主的尊重,他们看重公主,才有我的体面。”   元令霜看安娘高兴,一直微笑着听她说话。   安娘又说婚礼办得很好,新娘子端庄大方,据说嫁妆也丰厚。总之两家都满意得不得了。   这天晚上,元令霜要李菱歌值夜。   其实以菱歌的身份,已经很少值夜。元令霜叫她值夜,不过是与她夜谈。   “菱歌,”元令霜叫她,“来与我一起睡。”   她叫菱歌睡一张床。   菱歌不肯:“我睡榻上就好,免得扰了公主。”   元令霜才不管那些,拉着她的手就把她拖到床上。   “从前在洛州王府,我们经常一起睡的。”   菱歌拗不过她,只好侧身在她身边躺下,轻声说:“从前年纪还小,到底不懂事。”   如今公主大了,她越发明白与公主之间要守好君臣分明。   公主不是她的闺中密友,不是她的姐妹,是她的主君。   元令霜今日只是想与她说些私密话。   “若说从前,白六郎其实对你最好,李鸾儿没少因为这个吃飞醋。”   菱歌也有些怀念在洛州的时候,这短短几年,真是恍若隔世。   她轻声笑了,道:“那都不算什么,小孩子闹着玩罢了。长辈们也没把我们当回事。”   白家前途无量的孩子,当然要配李家的嫡女。   菱歌想,难道公主是怕她难过?其实她早就放下了。   她说:“我早就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他娶鸾儿挺好的。白家,李家,本来就与公主亲密。这样更好。”   元令霜看她说得坦然,冷不丁问:“怎么才能忘记?”   菱歌:“嗯?”   元令霜说:“算了。”   菱歌柔声问:“公主想忘记谁?”   元令霜反问她:“我要忘记谁?”   菱歌说:“我猜不出。莫不是周家表哥?”   元令霜打了她一下,再不与她说话。   菱歌看公主像是睡着了,便轻轻从床上起来,到榻上去睡了。   元令霜知道她的动静,但也没有出声。她的这点心事,终究还是不能对人言明。   到第二日下午,周谨年来太凝观了。   宫女来禀的时候,元令霜与菱歌对视一眼。   菱歌看元令霜那眼神,仿佛在说: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昨天晚上才提到周谨年,今天就来了。   元令霜看菱歌那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她对宫女说:“快让他进来说话。”   她心里不讨厌表哥,这时候来还觉得很亲切。 第140章手下留情:对你却手下留情   其实即便周谨年这两天不来,元令霜也会派人去问问。   因为吏部选官的调令已经下来,周羡被选为太府寺寺丞。   这个官职六品,品级不高,但因为涉及国库,仍是一个不错的位置。   周谨年此次来太凝观,就是对公主交代一番周家的近况。   一见到公主,行礼过后,他就先把这件好事说了。   元令霜说:“代我恭喜舅舅一声,此事可喜可贺。”   又说:“虽然不能像宁远侯那样,一回来就官拜御史中丞,但能重新入朝为官,还是京官,可见圣上还是看重舅舅的。”   周谨年知道这件事公主出力不少,他说:“家父明白,能重新为朝廷效力,已是天恩。”   元令霜看他的神色,比从前沉稳许多,从前有些急躁的,现在都隐去了。   周谨年又说:“最近小叔叔回京,家父正好翻新了旧宅,收留了小叔叔。”   周谨年的小叔叔,就是元令霜的小舅舅。   周家这十几年,整个家族被冲散得七零八落。   几位姨母如今活着的还有两位,都随夫家住在外地。   三位舅舅,二舅已经没了。小舅舅一直在外,如今周羡重新做官,他才回来投奔周羡。   元令霜说:“我还没见过小舅舅,下次得空了见见。”   周谨年又说到自己。他还没有那么快过铨选,即便过了铨选,授官也会等很久。   他打算先去做幕僚,目前有两个地方都愿意要他。   一个是留在京中,做一个县衙的幕僚。一个是去外地,一个人口两三万的中等州府做幕僚。   两处各有利弊。   “请公主定夺。”他把自己的命途交给公主。   元令霜想了想,为他选了外地州府。   “外地州府,虽不如京中繁华,但可以更清楚百姓民生。你放心,我会在京中照看舅舅。”   周谨年笑了笑,他说:“有公主这句话,我过两日就出发。”   元令霜看他的笑容似乎有怀念之意,便问:“你还是舍不得京中?”   周谨年深深看她,他哪里是舍不得京中。   也不知道她是真不懂,还是一点儿绮思都不愿分给他。   他说:“我只是想到从前第一次与公主相见,那时候大言不惭,说要复兴周家。”   元令霜想起那情形,也笑起来。   那时候周谨年还喜欢配剑,更傲气,更愤懑。   元令霜说:“我那时候并没有觉得表哥是大言不惭。”   周谨年说:“行远自迩,登高自卑。路要一步一步走才踏实。”   如今他就要出去,一点一点从头开拓了。   下一次再见到公主,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元令霜也想到这一点,起身与他一起走到园子中,顺便送送他。   他们一边赏花,一边又说到了白六郎的婚礼。   说到好友,周谨年笑容活泼了些。   “从没见过白六郎的脸红成那样,婚礼还没开始,就好像喝了两斤酒一样。”   又说白侍郎昨日也是十分高兴,见到他时候,还特意问了公主好。   他说着说着,又想到父亲和白家似乎想撮合他与一位白家姑娘,他将这段隐去了没有说。   这次去外地州府,正好也能躲过这件事。   他们走到一棵柳树下,长长的,柔顺的柳枝拂过肩头。   元令霜折下一截柳枝,递给周谨年:“祝表哥此去顺利,鹏程万里。”   周谨年双手接过,柔声说:“多谢殿下。”   周谨年走后没两日,严钦若从边关回来了。   他在边关呆了近半年时间,在边关几乎混熟了大部分校尉,才终于轮换回来。   他攒了些功劳,兵部按惯例给赏赐,并拟定升职。将严钦若这一批人的嘉奖升职报送门下省。   只等门下省批下来。   到了三月份,贺府已经平静下来。   府中再无人敢提起过年时候那一团乱,三公子院子里的人也闭口不提小萤,好像她从来没有服侍过。   郑静姝这些日子,每天都在老夫人面前立规矩。   做小伏低了这么些天,终于等到宫中郑贵妃那边传话,安排她三月初三进宫赏花。   郑静姝忙把这件事禀给老夫人。   老夫人说:“既然是贵妃的安排,你就去吧。”   郑静姝应是,又说:“这些天在母亲身边伺候,我受益匪浅,将来在管家上一定更加用心。”   老夫人看她:“还有什么事?”   老太太在贺家几十年,风风雨雨,什么样的内宅手段没见过。郑静姝一张口,老太太就知道她心思活泛了,又蠢蠢欲动了。   果然郑静姝厚着脸皮说:“母亲,三月正是各家赏花,走动频繁的时候。我倒不是为我自己,只是仙年仙穗,没有母亲带着,她们不好出去走动。”   “还有隔壁几位侄女,也到了年龄。之前大伯还说要我帮着相看掌掌眼。”   老夫人知道,既然郑贵妃都原谅郑夫人了,她再禁足,岂不是跟贵妃对着干。   她说:“你既然为了孩子,那就更应该谨言慎行。须知母亲的因果也会落在孩子身上。”   她话说得这么重,郑静姝脸色一凛,低低应道:“母亲教训得是。”   老夫人又说:“之前花朝节的时候,多亏了老大带着三郎一起去马球赛,据说圣上看了都夸赞的。”   “像老大这样爱护弟弟,维护家族声名,你也该记在心里。”   郑静姝只能说:“大郎是贺家长子,一向做得好。”   她在心中暗想,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三郎的婚事。至于四郎的婚事,只能先放一放了。   她这些天一直在想为什么会出这么大的错。   除了对家中管束不够,还有就是她一时气急,走错了一步,直接攻击贺道臻。   贺道臻毕竟是已经出仕的贺家嫡长子,她这个继母的手段大多在内宅,手还伸不到朝堂上去。   以后她必须更加小心隐蔽。   老夫人又教训郑静姝一番,见她恭顺,才允许她不用日日来伺候,可以出门交际。   她也知道郑静姝不可能彻底悔改,只能不断敲打,让她安分些,别一心内斗。   这天晚上,郑静姝又到贺衍书房中,把郑贵妃的事,还有老太太的嘱咐都说了。   贺衍这些日子都让妾室服侍,这时候看到郑静姝这样乖顺,便说:“贵妃到底念着与你的姐妹之情。”   郑静姝一想到郑贵妃,忍不住落泪。   贺衍说:“哭什么?”   郑静姝说:“老爷,我是哭我自己糊涂。本来安安生生挺好的,却着了外面人的道,但我的心真是盼着自家孩子好。”   贺衍当然也想保住与三公主的联姻,他说:“你知道错就好,以后安生些。”   等郑静姝退下,贺衍又开始复盘过年时候的事。   他身为宰相,贺家家丑到处传,又被拆了水磨坊,丢了这么大的丑,吃了这么大的亏。   他必须要揪出这幕后主使,不搞明白这件事,他还做什么宰相。   他这些天思来想去,把所有信息拼凑在一起。他认为这个幕后主使,一定是个位高权重之人,手段隐秘,能安插人手在边关,对京中动向,圣上的想法,都十分了解。   可是有这样权势的人,在朝中也没几个。   刘相?杜相?他们确实在一些政务上与他有分歧,但不算政敌,与贺家更无怨仇。   再往下数,徐师尧?他这个御史中丞若想做宰相,那必须搞掉一个宰相。   但以徐师尧的品性,会干出这种事吗?   白家,权势分量还不够,手也伸不到边关。   真正与贺家有深仇大恨的,那就是周家。可周羡这一年都没有动静,直到这两天才被授了个六品小官。   难道是   他渐渐陷入沉思。   “父亲,父亲?”   贺衍猛然惊醒,才看到贺道臻站在面前。他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贺道臻关切道:“父亲可是累了,还是回房歇下吧。”   贺衍揉了揉眼睛:“打了个盹而已,没事。”   他问贺道臻什么事。   贺道臻与他商议边关防务。贺衍心不在焉听完了,道:“你先写个奏折到兵部。我看了再说。”   贺道臻本来就是走个过场,正要离开,贺衍叫住他:“我总有件事,想不明白。”   贺道臻问:“何事困扰父亲?”   贺衍说:“这个害我们贺家的人,对你却手下留情。到底是何意?”   贺道臻一时无言。   那真的是手下留情吗?难道不是她握着刀的刀柄?   贺衍悠悠说:“也就是因为这个,我之前才对你有过怀疑。只是如今仔细想来,果然还是应该有外人在暗处害贺家。”   贺道臻说:“父亲在朝中得势多年,深受圣上宠信,又是几位宰相当中最年轻的。这些年招了不知道多少嫉恨。只怕一时难以厘清。也许事情都是凑巧撞一块了。”   贺衍在官场浸淫多年,很难信凑巧之说。他不说话。   贺道臻又安慰道:“不论外面如何,只要贺家行得正,便不会有事。”   贺衍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去吧,我再想想。”   他心中想到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清宁公主。他原以为她只是虚荣,好排场,在政事堂里跟在皇帝身边,不过是装模作样。   难道她真有这样的手段,还这样沉得住气? 第141章低估:我定跟随殿下   贺衍心中虽然怀疑清宁公主,但他不敢相信。   一个十几岁的公主,从小养在宫外。按理说这样的公主,干不出什么大事。   贺衍仔细回忆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公主虽然话不多,但有几次确实呛住了他。   他越想越觉得二公主可疑。   他只是不愿相信,自己一个历经两朝,经营快三十年的宰相,会着了一个小姑娘的道。   若是清宁公主设套,那他算是阴沟里翻船。   但这种事,又该如何求证?   次日贺衍去宣政殿门下省,他看到兵部拟定升职嘉奖的奏折。   贺衍吩咐:“这是兵部送来的?都拿来给我看。”   侍郎忙说:“贺相,这一批都是六品及以下武官。”   按惯例,六品及六品以下的官员的升职不需要宰相审阅。只需门下省侍郎确认即可。   贺衍没有解释,只说:“我要看。把之前兵部有关灵州嘉奖的奏折也都拿来。”   侍郎不敢再多话,忙把兵部的奏折都搬了过去。   贺衍一份一份看过去,他身居高位,对低品级武官不熟悉。   但看到严钦若这个名字,他顿了一下。   “严钦若,严钦若。”他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叫了兵部的人过来问话,得知严钦若是元学义的推荐,他心中突的一跳。   元学义是齐王的儿子,二公主的养兄。   这一条线不就连起来了。   贺衍按下了这份嘉奖奏折,叉掉严钦若的名字,发还给兵部。   他要试探看看,二公主会不会有动作。   若二公主有动作,那这个人就是二公主的人。既是二公主的人,又在灵州这么长时间,那就是二公主指使他搞鬼。   若二公主没有动作,也不能说明严钦若无辜,只能是二公主心虚了,想弃车保帅。   至于会不会冤枉严钦若反正一个无名小卒,碾碎了也无所谓。   严钦若第二天就知道这件事。   兵部对其他人的嘉奖都批了下来。同期的尉官都有,只有严钦若被剔除,他没有策勋,也没有升职。   这种动向不同寻常,严钦若立刻去兵部打探消息。   兵部告诉他说,是门下省驳回的,具体没有说理由。   元令霜那边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她马上想到这一定是贺衍的试探。   这天晚上,元令霜叫严钦若到太凝观说话。   严钦若已经知道了自己升职被按下来,面色失落,但他并不后悔。   “公主,是我在灵州不够小心,还是被贺衍察觉到了。”   元令霜问:“给你的信,都烧了么?”   严钦若忙说:“所有信件,都是看完就烧了。”   元令霜点点头:“那他也没有实证,不过猜测罢了。”   严钦若说:“殿下,我并不在乎我有没有记功,公主不必为我出头。我可以停在原职,或者继续去边关。”   他愿意吃这哑巴亏。   元令霜说:“贺衍已经疑心到你头上了。我若不护着你,你以后的仕途都会被他断绝。”   严钦若吃惊:“可是,这样一来,殿下岂不是要与贺衍直接冲突?”   元令霜说:“所以这事如果要闹,就闹大点,闹到满朝文武都知道,闹到圣上面前去。”   “你在前线的表现本就有功,功劳簿上不该少你。贺衍找不到实证,只是出于私心,才把你剔除。”   “都说不平则鸣,若我们一声不响承受下来,他只会认定我们心虚。”   难道贺衍以为她会任由他试探,宰割,一步步肢解她的势力?   贺衍做出这一步动作,本就是让她无可选择。   她还以为贺衍这老狐狸,刚丢过丑,该安分守己一段时间。   没想到贺家最不肯安分的还是贺衍。   她低估了贺衍的报复心,和他对贺三郎的护短程度。   贺衍也低估了她的决绝。   元令霜看着严钦若的眼睛:“只是,若此事一旦闹大,贺衍一定会尽全力攻击你,构陷你。你的前程命运,全都要看天。你受得住么?”   严钦若看着公主那双亮如星子的眸子,像有一团小小的火在里面跳动。   他不由心折。   他只是想跟随她,此时不搏命,还等到什么时候。   “殿下,我愿意,我定跟随殿下。”   元令霜见他下定决心,便点点头:“行。你回去吧。明天我会去兵部。”   她已经想好了,贺衍想搞事,那她就搞个大的。   严钦若在灵州矜矜业业,不能有功劳。贺三郎在灵州舒舒服服,却依然记功。   贺衍不会以为没人知道贺三郎在灵州的真正表现吧?   她本来不想与贺衍那么快彻底撕破脸,但若贺衍非要把矛盾挑到明面上,她也不怕。   元令霜第二天一早醒得很早,一睁眼就精神抖擞。   她觉得自己像要斗鸡似的。   进到宫中,这时候早朝刚结束。元令霜在政事堂遇见贺衍,两人表面上还跟往常一样。   只是目光交错的时候,她的目光太亮,贺衍反而平静,甚至有一丝笑意。   贺衍心想:小姑娘,沉不住气。一试探就要露馅。   元令霜只是想着,等这把火烧起来的时候,她要看看贺衍还笑不笑得出来。   等到政事堂这边议事结束,皇帝今日身体有些不适,要回天极宫。   元令霜本来想直接去兵部的,但看皇帝脸色不好,不得不先随皇帝回去侍奉。   她叫来身边的小太监:“去兵部问问,对严钦若的调令下来没有。”   小太监领命而去。   贺衍这边也在等着,他也派人去兵部:“去问问,有没有人来动严钦若的档案,尤其是要改动修改,甚至调动。”   元令霜在天极宫中,等着太医给皇帝把脉。   太医诊断皇帝无大碍,只是需要禁酒养身。   天极宫的宫女去煎药了,元令霜坐在偏殿中,为皇帝整理今天的奏折。   这时候赵伽罗过来,到元令霜身边,轻声禀道:“今天一早兵部那边重新发了严钦若的调令,把他调到十六卫去了。”   元令霜一时意外。   她不觉得贺衍会一夜改变心意。   她问赵伽罗:“是谁去动的?”   赵伽罗说:“听说是十六卫的贺将军亲自要的人。”   元令霜垂下头,她轻声说:“知道了,下去吧。”   贺衍在宣政殿也在等着兵部的消息,听到贺道臻亲自要走了严钦若,他一把摔了手里的笔。   他实在不知道这个大儿子,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干什么。   他一时又冒出个荒诞想法,难道严钦若其实是贺道臻的手下?或者二公主手里有贺道臻什么把柄?   这天下午时候,元令霜终于从天极宫离开一会儿。   这会儿天极宫中,郑贵妃正带着人给皇帝侍疾。   元令霜得了这个空隙出来透透气,她差点又走去贺道臻的值房。   但她没有去,只是叫小太监给贺道臻托话,叫他去玉晨观后面的园子。   玉晨观在宫中位置偏僻,平时不做法事的时候门庭冷落。   后面有个小园子,却是正适合散步说话。   元令霜散步到那里,在亭子间坐下,就看到贺道臻匆匆赶来。   她只是斜靠着栏杆,看他走过来。   “殿下,不知道召下官来何事。”贺道臻行礼问道。   元令霜看着他的脸,他眼下有一点发青,神色疲惫,像是一夜没睡好。   “你不知道么?”她懒懒地问,“我觉得你心里可太知道了。”   贺道臻仍是一脸诚恳:“下官确实不知。”   元令霜想,他很得意么?他也想看她生气么?简直坏透了。   她深深呼吸两遍,才平静问道:“你为何要走严钦若?”   贺道臻说:“严钦若在灵州时候,我就觉得他勤勉好学,定能成才。这次兵部对他不公,我把他抽去十六卫,一来补充人手,二来也算补偿。”   他说得十分有道理,又是这样挑不出错处,无懈可击。   元令霜笑着问:“你与我这样说,与贺相也这样说吗?”   贺道臻脸上终于有一丝裂痕,痛苦一闪而过。   元令霜站起身,她走到贺道臻面前,微笑着轻声说:“我可以买你的帐。贺相会买吗?”   她露出圣女一样的怜悯。   “啧啧。贺相会以为你是在帮我救我。其实你是在救父救贺家。偏偏他太自负了,永远不会信。”   她那么近,贺道臻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她的唇。   可他不能伸手。   对他来说,那是神魔一体的诱惑。   他面色有些苍白:“公主,我救不了谁。若一定要说,就当我是救了严钦若吧。”   元令霜看他这样难受,也不用再说更多了。她淡淡道:“我会让他来谢你。” 第142章防火的好手:这就动了凡心   元令霜从昨晚开始就斗志昂扬,今天一上午都紧绷着,一直都在想着这件事在找时机。   眼看着就差一个火星子,就能让贺衍引火烧身。哪知道贺道臻这横插一脚,硬是把这事情摁下来卸了力。   她当然不爽。   这会儿当他面把话说了,发泄一通她才算痛快了些。   离开玉晨观之后,她心中终于平和下来。   有贺道臻一掺和,扰乱了贺衍的试探,贺衍会更加盯着他的大儿子。   这么一来,她与贺家正面直接的对抗就被推迟。   推迟也有推迟的好处,她可以有更多时间准备。   元令霜一边思索,一边回到天极宫。   这会儿皇帝神志清醒,只是头晕。郑贵妃正伺候皇帝喝药。   最近得宠的几位嫔御都在,几位公主也在。   皇帝喝完药,仰靠着闭门养神。郑贵妃坐在床边,为他轻轻按着手腕上的穴位。   皇帝缓缓开口说:“一点儿小毛病,不必所有人都站这里。”   一堆人在他面前,好像他生什么大病一样,反而让他心里不舒服。   “都退下吧。”   淳安是公主之首,她说:“那儿臣等就在偏殿,可以轮换照顾父皇。”   于是众人都到偏殿去,正好太医署的几位太医也在。   如今太医署的医监是蔡大吕。他擅长针灸,用药讲究四平八稳,从不出错。   他与几位公主交代一番,无非是皇帝需要禁酒,静养,不能太劳累。   众人都记下了。   等到了这天晚上,皇帝早早睡下。郑贵妃便带着三公主回了永晖宫。   元令霜留下来在天极宫偏殿值夜,另有燕才人燕姬也在。   元令霜只是在游园时候见过燕才人,这次算是第一次这样同处一室,在一起说话。   燕才人年纪只比淳安大一二岁,生得白净秀美。   她柔声说:“公主在偏殿安歇吧。妾来给圣上守夜。”   元令霜这会儿没有睡意。   这一天下来许多事,她这会儿反而精神。   她摇摇头,只是坐在榻边看书。   过了一会儿,赵谛听过来说:“殿下,圣上要殿下过去说话。”   元令霜放下书,去皇帝的寝殿。   进到殿内绕过屏风,走到皇帝床边。   皇帝这会儿也睡不着,叫元令霜捡几片奏折念来听。   他听着听着闭上眼睛,元令霜还以为他睡着了,便把声音放得越发轻。   “清宁,”皇帝忽然开口,“你说今年突厥还会再犯吗?”   元令霜知道皇帝正在为这件事心烦。   以贺道臻为首的一批将军,都认为突厥在这一两年内必会再犯。   可朝中不少人并不愿给边关投入更多,尤其是户部。   他们觉得大盛强势,去年突厥一击即溃,证明边防已经足够,没有必要再投入。   元令霜没有直接说自己的判断,她轻声说:   “儿臣发现,说需要加造工事,在边关募兵的,都是亲身参与灵州战事的将军。”   “反之,认为不需要加强边防的,都是在京的京官。”   她虽没有直说,但这话已经表明了态度。   京官都没去过前线,凭什么说不需要呢?   皇帝蹙眉:“但也不得不防着那种,打着边防旗号,吃空饷捞钱。”   元令霜说:“儿臣看贺将军还有方将军,都品行端正,不至于如此。”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说:“他们两个确实不错。”   元令霜知道皇帝其实内心里不希望突厥再犯,她应该顺着皇帝的心思,说些他爱听的话。   她垂下眼睛,恭顺道:“父皇,儿臣也从未去过灵州,这些不过是儿臣妄议。如今两派人各执一词,不如派一名钦差,去边关巡视勘察一番。”   皇帝听到这话,心里才舒服了些。   他不置可否,只说:“你去吧,让燕才人来伺候。”   元令霜从寝殿出来,回到偏殿,就看到燕姬正在看她的书,正看得入神。   直到她走到近前,燕姬才发觉,她连忙合上书,道:“公主勿怪。”   元令霜没有怪她。   只是那本书内容艰涩,若只是略识几个字,只会云里雾里看不懂。   她心中略感意外,之前她一直以为燕姬出身低微,不太像读过书的样子。   她说:“才人若是喜欢这本书,那就送给才人。”   燕才人眼中闪过欣喜渴望,但她很快说:“多谢公主好意,我只是随意翻看,并不能看懂。”   元令霜没有强求,只说:“父皇叫才人过去伺候。”   燕才人明明能看懂,也很喜欢这本书,却要故意隐藏。这里面必然有她自己的苦衷。   看来这宫中,哪个能得宠的人都不简单。   一夜过去,皇帝第二天一清早照常上朝。   元令霜劝他在宫中休养,因病辍朝一日。   皇帝不答应,他执意上朝。他生怕在宫中休息几天,大臣就要开始拿这件事做借口逼他立嗣子。   这天上朝时候,皇帝就指派了钦差,前往河西及灵州去巡视。   下朝之后,皇帝没有去政事堂,只是去春和书斋。   在春和书斋,他既可以休养也可以办公。   这天傍晚时候,天开始下雨,元令霜准备出宫回太凝观。今日由三公主值夜,换元令霜回去休息。   从春和书斋离开时,有人穿着蓑衣拿着伞正在廊下等她。   元令霜远远看着那身形有一点眼熟,还以为是贺道臻。   这会儿她已经不生气了,但也不太想与他说话。   他以为这时候来献殷勤,就能让她心里舒服些么?   虽然这么想着,但脚步也不由加快。   只是走到近前,才看到那人原来是贺道亨贺三郎。   贺三郎迎上来:“殿下,雨天路滑,我来护送殿下出宫。”   元令霜客气说:“三郎不必如此。”   贺三郎说:“我今日在宫中当值,该我如此。”   元令霜想,明明他是来送三公主到春和书斋。在这里等她不过是顺水人情。   她也懒得戳破他。   风一吹,雨点乱飘。贺三郎斜撑着伞,护着元令霜上马车。   等上了马车,元令霜便叫贺三郎不要再送。   她温和说道:“三公主在春和书斋,你快去候着吧,万一有什么事,她找你找不到就不好了。”   贺三郎心中感激,清宁公主总是这般为别人着想。   这些天以来,他没再见过清宁公主去值房。   他想之前那件事,也许确实是误会,公主向来对人亲切,与大哥并没有什么暧昧。   马车帘子一放下,元令霜拿帕子擦了擦肩头的雨滴。   她忽然想起之前贺道臻也为她撑过伞。   那一天下的雨比今天大多了,贺道臻送她回仙居馆。   她请贺道臻喝茶,贺道臻却拒绝了,说他还要去各宫巡逻,防备雷电劈到宫殿走水。   回想起这些事,元令霜心中忍不住一笑。   看来贺道臻确实是防火的好手,最懂防患于未然。   若贺衍当真重视他,听从他的建议,那她对付贺家该难上加难。   落雨声中,元令霜又想起贺道臻那天认真穿好蓑衣的样子。   这会儿贺道臻正在贺府的书房中,与父亲贺衍商量今天早朝的事。   “圣上派钦差去边关巡视,是想看看边防是否足够。”   贺道臻想给钦差写一篇有关边防的详情陈述,以便钦差参考。   贺衍没有反对,只说:“这件事,你尽力即可。如今各部到处都要用钱,圣上有圣上的苦衷。”   贺道臻明白这个道理,说:“是,我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贺衍这两天,心里一直在想的,其实还是严钦若那件事。   他在想严钦若是二公主的人,贺道臻插手进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是遮掩什么?还是在保护谁?   他混迹官场多年,直觉告诉他,贺道臻做这件事绝不是偶然。   “大郎,”贺衍终于沉声问,“你把严钦若调去十六卫,到底是为什么?”   贺道臻知道父亲终究会有这一问,但他不能承认严钦若是清宁的人。   “低级武官是边防关键一环。若一个只有功,没有过的武官无故得不到嘉奖,这事传出去,对边关将士都是打击。”   “更何况,贺家如今权势正盛,又何必因小失大,还是谨慎为好。”   贺衍看着儿子:“我知你少年老成,但也不必说这些陈词滥调来糊弄我。”   贺道臻心中蓦地想起清宁的声音。   “我可以买你的帐。贺相会买吗?”   他说:“父亲,陈词滥调也未必是错。”   贺衍看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了,只能挥挥手:“你去吧。”   他能察觉到,贺道臻与二公主之间一定有什么事。具体是什么事,还不知道,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   难不成贺道臻在与二公主勾结,真正吃里扒外?   要不然就是   贺衍想起贺道臻在他面前,几次反对贺三郎尚三公主,似乎对这件事十分介意。   一个是少年将军,一个是绝色公主。   贺衍在心中冷笑一声,看来他的大儿子也不是什么真和尚,这就动了凡心。   不许三郎尚公主,他自己好往二公主身边贴是吧?   若真是这样,贺衍倒不着急了。反正左右这种事情,男人不会吃亏。   他按下性子,看看贺道臻有没有本事把二公主弄下来。 第143章殿下能看懂:多出去走动游玩   淳安原准备三月初就动身去饶州,但因为皇帝小恙,她要在宫中侍疾,把启程日期推迟到十日后。   这天元令霜刚到天极宫偏殿,就看到淳安在与太医署医监蔡大吕说话。   两人面色严肃,不知道在说什么。   元令霜放下奏折,走过去:“大姐,出什么事了?”   蔡大吕给公主行礼。元令霜抬手给他免礼。   淳安说:“不是大事。今天父皇已经好多了,只是今天不肯再喝药。”   元令霜知道皇帝这两天确实好了不少,大约是一有好转,就想逞强停药。   蔡大吕说:“后面还应该继续用药三日,才能巩固药效。”   元令霜让蔡大吕先下去。   她问淳安:“贵妃没有劝劝父皇么?”   淳安摇头:“贵妃刚离开,她劝父皇也不听,刚才走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元令霜便说:“那先等一等吧。也许过一会儿父皇午睡起来,会想用药。”   等皇帝午睡醒来,元令霜进来禀报政事。   这一天上午,身边每个说得上话的人都在劝他继续用药,连赵谛听都小心劝了他几句。   一个两个的,都在说他病没有全好,要再喝几天药才能让身体全好。   说多了,听得他心烦。   元令霜进来,却闭口不提用药,只是禀了公事。   说完正事,元令霜便要退下。   皇帝没想到她不劝他用药,心中反而有些介意。   元令霜才退了两步,又回来说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事。”   皇帝看她:“什么事?”   元令霜露出恰到好处的忧心神色:“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蔡太医,因为父皇不肯继续用药,他很是自责。”   皇帝嘲笑蔡大吕:“他还有脸说?”   “这么一点小毛病,他要让朕喝多少天的药?当年朕还是皇子的时候,宫中的焦太医才真是妙手回春的神医。”   “若是焦太医,这点小病,两三日就能治好。即便不能如焦太医,后来的陈太医,还有”   他突然顿住,他差点说出袁太医,突然想起袁槐当年自缢身亡,就是因为贵妃丧子的事故。   皇帝咳嗽一声:“比起宫中以前的名医,蔡大吕差太远。”   元令霜说:“儿臣见识浅薄,看蔡太医已经觉得他医术高超。他用药和缓,也是怕伤了父皇,确实是十分小心。”   她说完也不劝皇帝用药,只是点评了蔡大吕开的几个方子。   皇帝与她说了这一会儿话,心里也不那么烦躁了。   元令霜这才告退。   出来之后,元令霜就看到燕才人。她对燕才人说:“请才人端药来,劝圣上用药。”   燕才人连忙摇头:“妾怎么行。”   她的姿态很卑微。郑贵妃都没法劝圣上用药,圣上怎么会听她的。   元令霜笑笑:“才人只管去。就算圣上不想用药,才人去关心一番,圣上也不会怪罪。”   旁边的赵谛听将热好的一盅药放在小漆盘上,让燕才人小心端进去。   不一会儿,赵谛听出来,脸色轻松,他告诉元令霜:“圣上用药了,燕才人服侍的。”   元令霜道:“那就好,那我们都可放心了。”   赵谛听又问:“公主怎么知道圣上这会儿想用药了?”   元令霜说:“我也只是碰运气。”   赵谛听心想,这绝不是运气。   单看这件事,旁人会以为是皇帝宠爱燕才人,但他在皇帝身边服侍多年,知道这位公主才是真的懂圣心。   永晖宫那边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   郑贵妃心中暗暗骂了几句燕才人狐媚,但明面上没有说什么。   谢嬷嬷比她更忧心:“娘娘,这燕才人肚子没动静,却一个劲想往上爬,要不要”   郑贵妃说:“先不用动她,她平民出身,再怎么想往上爬都有限。”   这也是她选择燕姬的原因,若能怀孕最好,抱走她的孩子毫不费力。   如此又过两日,皇帝终于全好,这次小病没有在朝中引起波澜。   于是宫中又开始热闹起来,妃嫔每日都有游园赏花。   正好曲江宴也快到了,朝中对新晋进士也是各种猜测议论。   元令霜注意到,贺衍那边平静下来,没有其他动作。   看来贺道臻是把他父亲暂时安抚下来了。   这天下午在春和书斋的耳房,元令霜正在与户部的张玹说话。   张玹告诉公主,如今户部尚书和几位侍郎,都不愿再增加给边关拨钱。   正在这里说着,小太监过来说:“殿下,贺将军想见殿下。”   这场合正式求见,便是要来谈公事。   元令霜先对张玹说:“你能来告诉我这些就好,其他的事不用强出头。”   张玹应是退下。   贺道臻进到耳房,元令霜正坐在桌边,以手撑头,在看一份奏折。   贺道臻行礼:“下官见过公主。”   元令霜这才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接,都很快移开视线。   元令霜声音平淡:“圣上这会儿不见外臣。贺将军有什么事?”   贺道臻说:“下官知道,下官是来见公主的。”   他取出一沓纸,却不是奏折样式,只是一份文稿。   他奉给元令霜。   元令霜接过来:“这是什么?”   贺道臻说:“这是我写给巡边钦差的一遍陈述,里面有为何要加强边防的事由分析。”   元令霜看这份文稿,写得十分详尽,甚至还附了绘图。   她说:“你为何不直接呈给圣上?”   贺道臻说:“之前已经呈过一份奏折了,如今再呈,与情理不合。”   他还没到那样的资历。一味上奏折提醒皇帝,只会让皇帝厌烦。   元令霜问:“那为何给我?”   贺道臻说:“因为殿下能看懂。下官不指望殿下能帮我劝谏圣上,只是在合适的时候,为边关将士说几句话,就感激不尽。”   元令霜想,他这个人,总是公义为先的行事,难怪贺衍不与他交心。   可谁让这国事就是她的家事呢。这份文稿里面各种分析,足以加深她对边关的了解。   就算不呈给皇帝,这一份文稿也绝对有超出寻常的价值。甚至比贺道臻自己想的更宝贵。   元令霜收起文稿,然后又摊开刚刚在看的奏折。   贺道臻这才发现,公主在看的奏折,就是他之前上的那一份。   竟有这样巧的事,她正在看他的奏折,那就说明她也在考虑边关的事。   贺道臻心中发热,他又有许多话想对她说。   元令霜刚刚在一边看贺道臻的奏折,一边看舆图。她在算他在战场那几天,到底用多块的速度奔去救援。   “殿下,”贺道臻问,“殿下认为,突厥这一两年内还会重来么?”   他现在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不在乎户部那些侍郎怎么评判。   他只想知道清宁的想法。   元令霜站起来,她说:“世上无绝对之事我会仔细看将军的手稿。”   她说得很认真。   贺道臻看她神色,他说:“多谢殿下。”   说完正事,他便要离开。   元令霜叫住他:“贺将军。”   贺道臻回头。   元令霜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春日节气正好,将军不必太劳神忧心,多出去走动游玩,有益身心。”   她这样柔和,像自带光彩。贺道臻几乎目眩。   他说:“下官平日里不常外出游玩,不知如今京中有哪些好去处。”   元令霜说:“听说雁湖附近不错。”   贺道臻说:“下官记下了。”   他离开春和书斋,心中又有些疑惑。   清宁这是何意?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安排?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唐突?这次休沐他该不该去雁湖?   思绪一时纷扰。   元令霜确实有拉拢贺道臻的心,分裂贺家这件事还是要继续。   她不能把贺道臻推到贺衍那边去,必须时不时拉扯他。   但她刚刚说“将军不必太劳神忧心”,只是因为她看到贺道臻的神色郁郁,一时脱口而出。   她坐下来,合上贺道臻的奏折,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摇摇头。   她不该像这样,真关心他似的。 第144章游园:哪个不找机会在公主面前露脸   这天晚上,元令霜在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贺道臻的文稿。   他对北疆分析细致。不仅对突厥王庭了解,对其他部族的关系也十分重视。   在贺道臻看来,如今北疆的平静下隐藏着许多危机。   元令霜看完之后沉思良久。   当年皇帝刚登基的头几年,对北疆用兵频繁。   如今也许是力不从心了,只想着平息事态。只要边疆无战事就好。   而突厥的新可汗磨伽,却年富力强,雄心勃勃   据北疆的消息,磨伽可汗还娶了回鹘部的公主为王后之一。   两边心态如此不同,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   “公主,很晚了,该安歇了。”紫黄过来提醒她。   元令霜将那份文稿收好,放到书架上归到边疆事务中。   她又站在书架前,亲自整理了一番。   然后把紫黄和菱歌都叫来:“过两日休沐,我想在雁湖办一次赏花游园。”   菱歌说:“雁湖比曲江一带幽静些,游客没那么多,公主在那里赏花正好。只是不知道都请谁?”   元令霜说:“游园人多热闹些才好玩。这半年来常来太凝观的世家小姐都可以请。上次诗会作诗出色的几位也都请来。”   她说了许多人的名字,都是世家年轻男女,其中也有贺道臻。   这边菱歌第二天就制好帖子发出去。   贺道臻这天晚上刚回到八正院,小仆迎他回来。   “大公子,今天又收到好几份帖子。”   赏花时节,京中略有些头脸的人家都会有一堆邀约,贺道臻早就习以为常。   他更衣盥洗之后到书房,看到书桌上那些铺开的帖子。   他一眼看到其中一份上面有清宁公主印。   他立刻拿起来细看,原来是清宁要在雁湖办游园赏花。   他心中一轻,之前的猜测不定有了答案。原来公主并不是只邀他一人,他只是她喧腾宾客中的一个。   这样也好,不远不近,不是太冷漠也不是太亲近。   他还能奢求什么,只要能见到她就好。   他立刻提笔写下回帖,让小仆第二天送去太凝观。   到了雁湖游园那天,贺道臻穿着浅紫色袍衫,腰间蹀躞带上配金花,坠玉佩。   他到的时候,雁湖边的园子已经来了许多人。   有人在赏看桃花,有人在湖边钓鱼。   贺道臻骑马沿着堤岸慢慢走过去。   元令霜这会儿正在雁湖边的慈恩塔上。   慈恩塔高七层,她特意爬上塔,从高处向下看,看塔下众人忙忙碌碌。   “看那是不是三哥?”元令霜指着一个高大壮实的人问。   菱歌笑道:“是元三哥的样子。”   她们玩起找人游戏,比谁认出的人多。   “那是杜颖儿。”   “那是白六郎。”   “那是”   元令霜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她一眼就认出来。   他骑在马上,姿态自然却又挺拔,是从未沾染过人间情爱的清净。   元令霜漏过贺道臻,用手指点点猜旁边人的名字。   等下面客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元令霜才从塔上下去,施施然走到园中赏花。   一群贵女簇拥着公主,进到园子中心的阁楼。   贺道臻刚把马栓到树旁,就听到熟人叫他。   “贺大哥。”   贺道臻看到徐怀信,并不意外。   徐怀信的妹妹在公主身边做女官,徐怀信去过太凝观的诗会,而且他还亲眼看到过徐怀信与公主来往。   倒是徐怀信,没想到公主会邀贺道臻来,他略有些惊讶。   只是他好涵养,并没有问贺道臻与公主的来往。   他请贺道臻一起,与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一起去游船作诗。   贺道臻笑了笑,说:“我不擅长写诗。”   徐怀信说:“大哥太过自谦了,之前大哥的边塞诗,谁不夸赞写得好。”   贺道臻说:“不过偶然得到的诗句罢了,像这样的场合限韵唱和,我实在写不出来。”   徐怀信不再勉强,与其他几个人一起游船去了。   贺道臻看徐怀信这样,与人交际实在是如鱼得水,一点儿没有曾离开京中多年的样子。   他之前担心徐怀信在京中适应不良,实在是多虑了。   他走到园子中,抓了个熟人杜公子一起下棋。   这位杜公子虽不是杜相的嫡系子孙,但也有才名,能说会道。   两人一边下棋,杜公子一边说话。   “难道见贺郎出来应酬,却与我躲在这里下棋,实在不解风情。”   贺道臻说:“我好心与你应酬,你却不领情。”   杜公子笑道:“我有自知之明,我这样相貌丑陋的,就不往公主面前凑了,免得自讨没趣。你瞧那些自以为容貌出众的,哪个不找机会在公主面前露脸?”   贺道臻说:“露脸又如何,公主并不看脸。”   杜公子说:“此言差矣。男子爱慕女子的容貌,女子也爱慕男子的容貌,诗三百里早就唱过了。”   贺道臻不再言语,只是落子,狠狠吃掉他两子。   他想,公主绝不是那种肤浅看容貌的女子。   杜公子叹气:“你这是怒火攻心,还是气急败坏?”   贺道臻说:“我这是对牛弹琴。”   元令霜这边,与几个贵女玩了一会儿投壶,便也去湖上游船。   此时是春天,湖上的荷叶还没冒出来,湖面平静清朗,有游鱼追船,有野鸟凫水。   湖面上三三两两的游船,都跟着公主的船。   有人把诗系在一簇花上,往公主船上投诗。   大宫女桐叶嫌这些人轻浮,一脚把花踢到水里。   引得贵女一片笑声。   元令霜也轻声笑,不过她开口说:“桐叶,不可这样鲁莽,糟蹋了春花鲜妍。”   她是惜花,不是惜人。   等到了下船时候,元令霜才看到徐怀信也在刚才那只船上。   徐怀信走过来与公主见礼,元令霜笑问:“刚刚投诗的,不是徐公子吧?”   徐怀信微笑,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绯色小笺,奉给公主:“我写的诗在这里。”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诗给公主。   元令霜收了下来。   他又与公主讲起湘楚一带春天赏花的风情,言语中竟有一丝怀念。   春天最容易动乡愁,元令霜也常常在这时候想起洛州。   别人或许会以为京中贵族流落到外地,回忆起来全是不堪,但其实不是。   只有他们这样的经历才知道,小时候有许多开心的时候。   两人一边赏花,一边说话。   其他人都知趣,之前跟在元令霜身旁的贵女都慢慢落在后面,只有元令霜自己的宫女和女官跟着。   徐怀信又说到上次刊印古籍的事:“不知公主选中哪本,想先刊印?”   元令霜说:“我已选中一本诗品,一本水文古籍,准备送到弘文馆整理修订,然后刊印。”   徐怀信忙向公主致谢。   元令霜说:“这是你先愿意拿出来的古籍,也有徐家的一份功劳。”   徐怀信与公主相视而笑。   元令霜隐隐想,有这样一个人相处好像也不坏。   她这才仔细看徐怀信的脸,问:“徐公子近来身体可好?声音听着有些沙。”   徐怀信说:“不打紧,只是前几日染了些小风寒,已经好了。”   他的声音因为风寒带了点鼻音,听起来却比平时更柔和好听。   元令霜微笑道:“我听着像没全好,本不该出来到湖上吹风的。”   她转身往室内去,又叫宫女去煮茶,在茶水里加上陈皮和生姜。   徐怀信从前不喜欢别人对他的一点小病就十分关切,可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公主关心。他此时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看到都知道。   到了室内,元令霜又叫徐疏兰过来,一起品茶说话。   喝过一道茶,又不断有人想来见公主,元令霜便叫徐怀信在室内休息。   “春天时候忽冷忽热,最容易反复,徐公子就在此休息吧。”   元令霜又出去与其他贵女玩手拍球荡秋千去了。   她关心徐怀信不假,不过这样好的天气,要让她一直坐在室内不动那也不行。   今日本来就是赏花游园,她要玩个痛快。   这段时间,不仅贺家老实,连宫中郑贵妃都安分守己许多。   郑贵妃也许是害怕失宠,也许怕被贺家牵连,最近除了伺候皇帝,就是关心三公主府的建造。   她一心关注三公主府的建造,为三公主搜罗各种好材料盖公主府,还有准备婚礼陪嫁的宝物。   因此没有时间来找事。   不像前年找个褚含光设计她,去年陷害周谨年。今年总算无事发生。   元令霜安心经营自己的太凝观,在朝中参政也顺利。   她今天只想好好放松一下。   她玩一会儿拍球,又去荡秋千。   秋千飞到高处,她看到桃花林中,有一团人簇着。   不知道是谁,在她的游园会上能吸引这么多人。   从秋千上下来,元令霜就叫过小太监问:“那边桃花林里,一堆人在看什么?”   小太监跑去打听了,马上回来禀道:“是贺将军在与杜公子对弈,下了盘好棋。”   元令霜笑了笑:“什么棋局,这样精彩。”   紫黄便问:“公主要不要去看看?”   元令霜点点头。紫黄立刻对小太监耳语几句。   小太监去桃林那边,说公主在后面阁楼赐食。听到能与公主共食,旁边围观的人很快都散了,都往阁楼而去。   很快桃花林中只剩下对弈的两人,和元令霜自己的太监宫女。   贺道臻与杜扬两人都集中精神对弈,并不在意有多少人围观。   这会儿人都散开一会儿了,杜扬才察觉:“怎么人都走开了。”   贺道臻说:“许是别处有别的热闹可瞧吧。”   杜扬笑道:“刚才有几位女郎,分明是在看你。”   贺道臻落子:“胡言乱语。”   杜扬抬起头,正要继续嘲笑他,忽然就看见清宁公主从对面走来。   清宁公主微笑着对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杜扬马上会意,他轻手轻脚地起身。   贺道臻正全神贯注在棋盘上,他们正在中盘厮杀,最激烈的时候。   对面迟迟不落子,他也不催促,毕竟这时候错落一子就会满盘皆输。   过了许久,对面终于在角上落下一颗黑子。   只是夹着棋子的手指,肤色白皙,纤长秀美,指甲上染着淡淡的丹红。   贺道臻一怔,他抬起头。   元令霜就坐在对面,柔声说:“果然是一盘好棋。”   看到贺道臻从错愕到紧张的样子,杜扬不禁哈哈大笑:“还从没见过贺大这番模样。”   元令霜笑道:“我看旁人都说这边有好棋局,才过来看看。不想小小捉弄了一下。”   贺道臻被她乱了心,这会儿怎么让自己冷静,都很难再仔细思量下一步。   元令霜也觉得这局棋如果这时候硬下,反而坏了好局,便叫小太监把棋谱记录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再下。   杜扬也知趣,记好棋谱很快先离开了。   贺道臻看元令霜,她今日穿七破间裙,色彩明艳,正与春日相合。   头上戴着凤钗和金步摇。也许是刚刚荡过秋千,金步摇微微有些斜垂下来,珠翠摇晃,更添风致。   “贺将军,”她笑得落落大方,“今日游园如何?”   贺道臻说:“此处风景雅致,公主安排极好。”   元令霜问:“若当真喜欢游园的安排,怎么只与杜公子在此下棋呢?”   “我看其他人都去游船,踢球,投壶,写诗,贺将军竟只是一味下棋。莫非是我安排不周?”   贺道臻想,他本来也只是想来看看她,所以才来的。   他诚恳道:“殿下,绝不是殿下安排不周,是我性情如此。能在此处下棋,也是一种乐趣。”   他说:“若论骑马射箭,我更喜欢在野外山林中。”   元令霜懂他:“更开阔自在是不是?”   她不由想起那次一起打猎。   她知道他的意思,他不想在这里搞出太大动静。   两人又重新起一盘棋,随意落子摆着玩。   他们今日默契,不谈朝堂上那些头疼繁琐纠缠不清的政务。   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多是些废话。   说春天那道果子最好吃,说京中坊市中的奇闻。   说这些他们平时在宫中见到时绝不会说的话,散漫到漫无边际。   一直说到菱歌来提醒她:“公主,阁楼那边还有许多人在等着,想见公主一面。”   元令霜放下棋子,点点头:“我就过去。”   说着过去,她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看她去阁楼那边,贺道臻想,今日也算满足了。他也该回去了。   他起身去牵着自己的马,又在雁湖边跑了一圈,才慢慢往回走。   不成想在回去路上又遇到徐怀信。   徐府虽不住在崇仁坊,但与贺道臻也算顺路。   两人便边走边聊,徐怀信说:“听别人说,贺大哥与杜十一郎下了一盘好棋,可惜没瞧见。最后棋下完了吗?”   贺道臻说:“没有,记下了棋谱,得空你看棋谱。”   徐怀信说:“可惜了。”   他又告诉贺道臻公主要刊印古籍的事,赞叹道:“公主博学多艺又宅心仁厚,实在是人间少有。”   他说:“贺大哥,等那两本古籍刊印出来,我给大哥送上两套,请大哥鉴赏。”   贺道臻心中别扭。   别人的好意,他一向感激。但今日这话他却听着不怎么舒服。   清宁公主当然不会只与他交往。从她参政那一天起,她就会与许多男子有来往。   他从来没有为此介意过。可对徐怀信,他就是不自在。   忽然想起杜扬那句女子也看男子容貌的话,他心中不由苦笑。难道他心中紧张,也有这个原因?   “贺大哥?”徐怀信叫他。   贺道臻压下心中那种不爽快,微笑说道:“好。等新书印好了,我定会看。” 第145章劫案:清晰简明,不卑不亢   三月末,淳安公主抵达饶州。   这次来比起上次,淳安已经对去饶州的路线熟悉,感觉路程快了许多。   韩峻和上次一样亲自去码头迎接公主。   见到妻子,他仍然很高兴。   只是这次本来淳安说要带儿子十五郎一起来,后来却改口说十五郎太小,这次还是让十五郎留在宫中。   韩峻在高兴之余,难免失望。   淳安忙了一个下午安顿下来。到了这天晚间,夫妻二人并肩坐在廊下,饮酒赏夜景。   淳安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挽着韩峻的手:“你是不是有点儿不开心?”   韩峻握着她的手捏了捏:“胡说。你来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开心。”   淳安靠着他说:“你是不是怪我没把十五郎带来。”   韩峻终于不再掩饰,只是叹了口气:“我明白,十五郎还小,你怕他水土不服。我确实思念他,但只要他在京中安好,也算宽慰。”   他不开心,淳安心里也不好受。   “子晋,”她柔声安慰,“再等等,等十五郎再大些,我再带他来陪你。”   江南暮春,院子里的梨花都落尽了,只有几株海棠在月下收拢花朵。   韩峻声音平静:“我前些日子收到父亲的信。”   淳安问:“父亲可安好?”   韩峻摇摇头。   “他去年冬天足疾又犯了,似乎有致仕之意。”   “父亲一辈子要强,从没有像这样心生退意过。我有些担心他。”   “自从十五郎出生,父亲还从没见过他,我真怕”   天南地北,路途迢迢,有时候祖辈一辈子没见过孙辈不足为奇。   淳安放下酒杯,抱住他的手臂,关切问道:“父亲现在如何?”   韩峻说:“他在信中说有好转,这一两年还撑得住。他的年纪,还不够致仕。”   淳安思索着说:“等过了今年,父亲要是依然想退的话,不如上表求调回京中,在京中领个闲职荣养。”   “等过两年,你在饶州任职满三年,便可调回京中任职,进六部绰绰有余。那时候我们一家就在京中团聚。”   她想着将来,已经安排妥帖。   韩峻摸了摸妻子的脸,低低嗯了一声。   这样安排妥帖安稳,没什么不好。豪宅美妻,高官厚禄,一个常人一辈子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些。   等到淳安睡下了,韩峻起身,走到外面要侍女端茶来喝。   银翘为他奉上茶盏。   韩峻沉声问:“公主这次为什么不愿带十五郎来?有什么隐情?”   银翘小声说:“是二公主劝了几句,说路远,小孩子辛苦。”   韩峻心道,又是元令霜,她是真的担心十五郎年幼,还是对他有警惕心?   不过淳安还真是疼爱这个妹妹,一个字没提这是元令霜的主意。   他又对银翘说:“你做得很好。”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匣子,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对沉甸甸的金镯。   他赏赐给银翘:“先收好了,过几日再带,就说你自己买的。”   银翘喜不自胜,连忙收好。   虽然她自小在宫中长大,见过的珍宝数不清,但这是驸马为她挑的。她怎能不喜欢。   淳安在饶州刚住了几天,饶州地界上就出了桩案子,还与皇室有关。   原来是为建造三公主府,从南疆采办了两船顶级花梨木。   船刚到饶州水道,还在两州交界的地方,正好遇上大雨天气不得不停靠在岸边,结果遇上水匪打劫,凿穿了船底。   水匪趁乱劫走了一批花梨木和船上其他财物,剩余大半木材全都沉了江底。   押运这批花梨木的官兵,因为损失惨重,若向朝廷复命,定会被治罪,最轻也会被流放,于是干脆逃走。   韩峻身为刺史,饶州出现这样的劫案,他一时忙得焦头烂额。   因为涉及皇室,他为表重视,亲自带人去现场勘查。   又安排人手打捞沉船,追捕水匪,发布通缉。   如此忙碌三四天,才从现场回到官署。   淳安为此事也是忧心,一见到韩峻就忙问:“现在如何了?船上东西能捞多少回来?”   韩峻一脸疲惫,摇摇头。   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才说:“船上运的都是南疆物产,从南疆搜罗来的宝物,有琥珀,玳瑁,猫儿眼,石榴子,合浦南珠,这几箱子珠宝都不见了。至于船上的大头是花梨木,水匪拿走的不多。”   “但船沉之后,这些木料泡在水里,有些被附近渔民捞走了,有些泡了几天,捞起来已是次品,不能再给三公主用了。”   他叹气道:“真是可惜了,这两船都是最好的鬼面花梨。”   淳安听得难过,也知道这时候安慰无力。   韩峻说:“这是大事,我已上报朝廷,等着朝廷通报。”   淳安看他沮丧,说:“如今只能尽力处理我也去给京中写几封信。”   韩峻握着她的手:“我若因此事被放到更远的地方,公主会怪我么?”   淳安差点落泪,她摇头:“天有不测风云,这怎么能怪夫君。”   她连忙到书房中去写信。   她知道元令霜如今在朝中参政,写信请元令霜帮韩峻说情。   又给父皇写信,求父皇从轻处置韩峻。她愿意拿出自己的东西补偿三妹。   写完信后,便急急忙忙派人送出,叮嘱一定要尽快送到京中。   京中这时候还不知道饶州地界上出事。   这日弘文馆给太凝观中送来一批新书。   正是之前元令霜要弘文馆刊印的两本古籍。   这两本古籍在学子中一直有名,只是因为藏本稀少,很多学子都是只闻其名却从未读过。   如今元令霜命弘文馆重新印出,让许多人重新能够阅读钻研,一时间在京中传为美谈。   又因为今年进士中有两人都曾经去过太凝观诗会,清宁公主在太学学子中的声望越发高。   紫黄命几个小太监将书搬进书房。   “公主,这些都是弘文馆送来的,请公主过目。”   元令霜看古籍成新书,她打开翻看。   装帧都是如今新鲜款式,纸张厚实,印刷字迹也更清晰。   弘文馆每个月都会呈新书给皇帝,这样的书呈上去,定会让皇帝满意。   她点点头,吩咐紫黄。   “给大姐留一套,给白先生云先生各送一套。在我书房里放一套,剩下的先收起来。”   她其实还有几个想送的人,比如养母,只是一时没法送到,只能在她这里先存着。   徐怀信那边也拿到了新书,他马上命人给八正院送去。   贺道臻这日下朝,回来就看到这套赠书。   他也喜欢新书,翻开看到古籍重印,前面增加了一个小序,是清宁公主所写。   虽然是新增小序,但清宁写得简短,只写显昭二十二年春,御史中丞徐师尧献书太凝观,为使天下学子有所学,太凝观筹措,弘文馆重印此书。   她写得清晰简明,不卑不亢,所以才显得漂亮。   贺道臻用手指轻轻摩挲过这篇小序。   元令霜这会儿正捧着新书欣赏,忽然收到从饶州来的加急信。   菱歌一看那信封,立刻拿来给公主。因为那信封上有加急的标志。   “是大姐的信?”元令霜忙用小刀裁开信封,心中怦怦直跳。   若不是出事,淳安一般不会这样着急。   她一目十行看完信,看到淳安本人无事,她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又仔细看一遍,她把事情经过理清了。   这事情,是皇室财物受损,准确说,是三公主府的建造被耽误,三公主和郑贵妃最受损。   韩峻身为一州刺史,负有责任在身,难免有失察之嫌。   大姐要她帮韩峻说情   元令霜想,大姐爱韩峻极深,当然会想办法保护韩峻。只是不知道韩峻本人怎么想?   他也指望她会帮他说情吗?   元令霜收好信。大姐只是在信中说了个大概,这劫案到底如何,她要看饶州报上来的奏折。 第146章力不从心:自觉力不从心   此日,朝廷收到了饶州水匪劫案的奏报。   皇帝十分生气,没想到盗匪猖獗,竟敢直接打劫皇室贡品。   更生气的是,此事出在饶州地界。   去年饶州水灾,确实有不少贫民失地,成为流民。流民多了就容易落草为寇。   皇帝就是担心韩峻年轻,处理不周全,还特意派了淳安过去。   韩峻之前信誓旦旦保证重修水利,安抚流民。饶州恢复得很快,收缴的赋税钱粮数字确实不错。朝廷还记下了他的功绩。   没想到今年就了这事。   皇帝对韩峻有些失望。   本想着要是韩峻这两年在饶州干得好,提早些调回京中也未尝不可。   但现在看来,他能力还不够出众。   元令霜也看到了饶州送来的奏折,里面有更多劫案细节。   事发当天大雨,水匪大约一共有五十多人,水性极好。   船底被凿穿,沉船上有打斗痕迹。   押船官兵深夜遭偷袭,有伤亡,事后找到三具尸体,其他人失踪,除了被江水冲走的,推测其余都是为躲责罚逃走。   皇帝把这个案子发到刑部,命饶州当地尽快剿匪,并安排刑部查案。   这天下午,皇帝把元令霜叫到面前,特意问起这个案子。   “饶州的案子,你看到了吧?”   元令霜说:“回父皇,儿臣亦是吃惊,没想到饶州会出这样的大案。”   “韩峻看着骁勇,没想到还是管不住地头蛇。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元令霜没有顺着皇帝的话批评韩峻。   “父皇,大姐还在饶州。要不要让大姐先回来?”   “为何?”   “饶州匪患,儿臣担心大姐安全。”   皇帝摆摆手,心想元令霜到底是女孩,遇到这种事还是会有些怕,太过谨小慎微了。   “不必。淳安在饶州城中,刺史官署。那里安全得很。”   皇帝是在想另一件事。   这船是从南疆来的,船上装的都是南疆物产,南疆是韩长瑞的治下。   这船又正好走到饶州就沉了。饶州是韩峻在做刺史。   这父子两人,会不会不清白?   莫非那船从南疆出来时候就是空的?这父子两人唱一出双簧?   可这两船花梨木和几箱珠宝,虽然名贵奢华,但为了两船财物,就赔上仕途,未免得不偿失。   韩家何必动这个手脚?麻烦不说,还惹一身骚。   “清宁,你觉不觉得”皇帝话说了半句,又突兀停住。   指控一个边疆大吏涉及劫案,话一出口,会在朝中掀起大风浪,皇帝不得不谨慎。   元令霜像没注意到皇帝的猜测犹豫一样,她自然接过话。   “儿臣觉得,损失这么重,还有官兵伤亡逃逸,三妹一定会很担心。”   “案子可以慢慢查。最重要安抚伤亡官兵,减轻损失,好让三妹宽心,不要自责。”   她不知道三公主会怎么想,但这事本来就是因为要建三公主府,是贵妃和郑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   南疆除了例行上贡的贡品,还特意为三公主搜刮来这两大船财物。   她要提醒皇帝,牢牢记好了。   皇帝果然说:“你们都太惯着宝儿了。”   元令霜微笑道:“毕竟三妹是被父皇呵护长大的,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我怕她心慌。”   这天晚上,皇帝为了安抚郑贵妃和三公主,特意去了永晖宫。   皇帝一见到郑贵妃,就察觉到她似乎哭过了。   她眼角泛红,鬓角微乱。   “这是怎么了?”皇帝问。   郑贵妃说:“听说了饶州那边的劫案,宝儿心里难受,妾也心中不安。”   皇帝抚了抚她的肩,安抚几句。   郑贵妃靠在皇帝怀中,声音娇柔。   “妾自知太过宠爱宝儿,可宝儿是妾身上掉下来的,生养这么大,妾只是想把她的婚事安排妥当。”   “宝儿这终身大事,妾怎么能尽心尽力。”   皇帝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只有几个女儿,三公主又是他最宠爱的。   帝国公主,公主府建得侈丽些,算什么错?   饶州的案子还在查,皇帝对韩峻的处罚还没有下来。   元令霜没有为韩峻说什么话。既没有说好话,也没有去火上浇油。   她还在观察。   皇帝这次的态度很奇怪。   元令霜猜测,比起韩峻这个小辈,皇帝更在意韩峻的父亲韩长瑞。   毕竟韩长瑞是岭南节度使。皇帝更担心他的心不稳。   到第五日,韩长瑞一道奏折飞入京中。   把皇帝炸得差点摔东西。   韩长瑞在奏折中自责万分,求皇帝将他贬官回原籍。   这是变相求致仕。   政事堂中,皇帝气得把这奏折狠狠摔在地上。   “他一个才五十几岁的人,就敢求致仕?”   杜相与贺衍面面相觑。   他们都没想到,这劫案竟让南疆节度使这么大动静。   若是假意,这就是在威胁皇帝。难怪皇帝生气。   可若是真心,又何至于此?   贺衍先开口:“圣上,韩使相在南疆多年,一向稳健。此次也许是因为事情涉及韩刺史,才一时惊慌。”   贺衍这话一出,皇帝平静了些。   也许是因为韩长瑞担心皇帝会重罚韩峻,所以甘心为儿子分担责罚。   皇帝冷冷道:“好个父子情深。他以为朕会是非不分么?”   贺衍忙跪下道:“臣妄言。”   元令霜捡起那封奏折,她默默打开又看一遍。   皇帝问元令霜:“你觉得如何?”   元令霜看了贺衍一眼。   贺衍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在帮韩家说话,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话。   属于是暗搓搓给韩家上眼药。   贺衍也看到了公主的眼神,但他不知道公主那是什么意思。   元令霜忽地笑了笑。她这一笑,年轻漂亮,政事堂中都明亮几分。   她说:“父皇,我看韩使相这奏折写得十分恳切。”   她指着其中几行,念道:“去岁冬月,足疾复发用药反复,夜不能寐,疼痛难忍几欲死去。”   “仔细看来,饶州劫案不过是个引子。韩使相是自觉力不从心。”   “父皇,既然韩使相自己上的奏折,不如就允了他?”   她这么轻轻松松就说要罢免节度使,杜相都忍不住“啊”了一声。   贺衍忽然明白了刚刚公主的眼神,公主的意思是,“你老了,胆子也变小了”。   他捏紧了拳头,说:“殿下,此事重大。”   皇帝这会儿冷静下来,他再看一遍那本奏折,果然其中有大半都在说自己身体不好。   却没有一个字为韩峻求情。   皇帝想起韩长瑞的过去。   韩长瑞向来耿直忠诚,并不如贺衍这样会迎合。这样的人,按理说不该会玩这样的心机。   皇帝到底勾起一丝念旧之情。   他按下这份奏折,说:“此事朕会再考虑,但与劫案分开,不可混为一谈。”   他又叫来太医署蔡大吕,命他派两名太医去岭南,去给韩长瑞看病。   韩长瑞的求致仕被按下来,朝中专注查饶州劫案。   不过才过了两日,宫中就开始说,三公主府的建造不能耽误,还是要重新准备这些木材。   饶州劫案还没有平息,又在紧锣密鼓为公主府准备名贵木材。   这下御史台坐不住了,很快徐师尧就在上朝时公开弹劾户部,并直说三公主府邸建造太过奢侈。   皇帝在上朝时不置可否,只是说此事以后再议。 第147章放开:殿下为何疑心他   徐师尧弹劾的是户部工部,为建造公主府,耗费甚大,但在朝中看来,这针对的就是郑贵妃和三公主。   皇帝虽然把这通弹劾暂时按下来,但朝中议论并没有平息。   只是建造公主府,就满世界搜罗珍奇。等到真办婚礼时候,还不知道要办得如何奢华。   这天下午,元令霜正在春和书斋中,就有小太监过来告诉她,说三公主来了。   元令霜有些意外,这里是皇帝办公的地方,不得召唤,一般三公主不会过来。   “她来做什么?”   小太监回答:“小人不知,只看到三公主提着食盒。”   元令霜想,看来三公主在对皇帝撒娇,稳固皇帝的宠爱。   过了一会儿,三公主走进了耳房。   “原来二姐就是在这里帮父皇处理文书。”   她走进来,肆意打量这个小间,毫不客气地评价:“这里也太小了吧,一直呆在这里,和伺候笔墨的宫女差不多了。”   元令霜不搭理她这些刻意贬低,直接问道:“三妹今日怎么来了?不会是在意御史中丞的弹劾吧?”   三公主眉头一拧,一双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嗔怒。   她这种神色特别像郑贵妃。   “姐姐说笑了,我并不在意那些弹劾。”   她走近到元令霜面前炫耀:“姐姐,这些弹劾只会让父皇更心疼我。只要有父皇在,定会把我护得好好的,我在意这些弹劾做什么?”   她背对着窗户,但元令霜却看到窗边的影子。   那身形分明是皇帝。   没想到堂堂一国之君,也爱听墙角。   元令霜声音清晰,保证他听个清楚。   “三妹果然不在乎弹劾之事,我听说你过几天还要在宫中办宴会办球赛,不如取消了吧。”   “我知道父皇向来宠爱你,在早朝的时候压下弹劾这件事,就是不想你担惊受怕。可你也该体恤父皇,这时候低调些,早日平息朝中争论不好么?”   “父皇心疼你,你心疼父皇么?”   三公主笑道:“我当然心疼父皇。所以我不仅要办,还要请父皇亲自去看马球看斗鸡,让父皇开心。”   元令霜看窗边身影消失,她也不用再装用心良苦,直接冷淡道:“随你。”   过了几日,三公主果然在宫中办了宴席和马球赛,但皇帝并没有去看。   去看马球的人,虽然依然不少,但终究不如之前热闹。   马球赛当天,元令霜去了趟刑部,她去听刑部有关饶州劫案的查案进展。   刑部将目前所有有关饶州劫案的文书都汇总起来,又专门抽调人手查案。   今日这场合,不仅有刑部的人,还有大理寺的和兵部的人,因为劫案涉及饶州流匪。   元令霜一进来,就看到人群中的贺道臻。   她觉得这不怪她,是他在人群中太显眼。   贺道臻是兵部的人,他武官品级虽然高,但在老资历文官面前,仍是谦逊态度。   众人见到公主入内,连忙行礼。   元令霜坐在最上首,刑部侍郎和大理寺丞分列两侧,接下来就是兵部的贺道臻。   只是这种场合严肃,两人都没有看彼此。   先是刑部侍郎将饶州法曹的调查讲了一遍,又根据刑部掌握的情况,对饶州情况的分析。   刑部侍郎乡音颇重,他说话时,厅中鸦雀无声,众人都仔细凝听。   其实案情经过和损失都已经很清晰,现在大家都清楚这桩案子里最紧要的是,抓住水匪,查清楚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内鬼。   轮到贺道臻说话时,刑部侍郎问:“贺将军,这批水匪目前仍在饶州境内神出鬼没,正好饶州水系众多,他们有了这批财物,又可以招揽更多人。”   “若是流匪占据水道山头,成为坐匪,只怕剿灭更难。”   “若兵部能够出兵,可能会更快成功。”   刑部的意思是想要兵部出兵剿匪。   贺道臻轻轻摇头:“北方折冲府兵多是步兵,不擅水战。这还是要靠当地水兵。”   “他们人数并不算多,最重要是掌握他们的行踪。”   他虽然年轻,但论实战,在座各位都不如他经验多。   元令霜垂着头看文书,嘴角微微翘起。   刑部侍郎看向元令霜:“殿下,殿下认为该如何?”   元令霜说:“这批水匪不满百人,确实还不到兵部派兵的地步,有饶州和吉州两州兵力应该足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将原本的悬赏银钱提升十倍。饶州的渔民定会热心。”   下面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十倍,确实比原来悬赏的五百钱诱人多了。   刑部的小会结束,刑部侍郎忙对元令霜说:“殿下,这边已经备下茶点果子,请殿下移步。”   元令霜客气道:“你们用吧,我先回去给圣上复命。”   她离开刑部,站在廊下时,看到贺道臻也跟着出来。   “殿下。”贺道臻过来见礼。   元令霜问他:“你要回兵部,还是回十六卫军营?”   贺道臻说:“今日是宫中轮值,下官回宫中。”   元令霜登上自己的马车,说:“正好。你回宫之后来找我。”   贺道臻问:“下官去哪里找殿下?”   春和书斋?政事堂?值房?还是玉晨观后面的小园子?   他们在宫中见面的地方五花八门,但好像总没有一个地方能放心说话。   其实若是可以,他的八正院是最清净隐秘,方便议事,但公主又怎么可能去。   元令霜撩起车帘:“玉晨观后面。与你说正事。”   贺道臻在心里笑了笑,清宁还特意多强调一句正事,是怕他误会么?   他说:“是,下官明白。”   下午时候,两人在玉晨观见面。   元令霜想过,谈公事可以在春和书斋,但那毕竟是皇帝的地盘,皇帝随时可能出没。   玉晨观这里荒芜,谈什么都不用顾忌。   两人一见面,说的仍是饶州劫案。   元令霜微笑道:“我没想到,贺将军还擅长查案,竟被刑部请去。”   贺道臻说:“只是与兵部有关,所以才派我去。而且军营中有案件涉军法,各种情形也需有裁断。”   元令霜便不再寒暄,直接问道。   “你不愿意兵部派兵,只是因为府兵不擅水战?”   贺道臻想,她果然敏锐。   每次说话的时间都像是偷来的,他不想说废话应付她。   只要他能坦诚的事情,他都会对她坦诚。   “殿下,我确实还有其他顾虑,只是不便在刑部直接说出。”   元令霜问:“你是指什么?”   贺道臻说:“殿下既然这样问,那一定也想到了。我担心的是内鬼。若是内鬼太大,朝廷出兵,反而会打草惊蛇。”   元令霜像是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疑神疑鬼。”   贺道臻反而有些不解,刚刚小会上,不少人已经猜测有内鬼。   他问:“公主为何如此忧心?公主以为内鬼是谁?”   元令霜这才知道贺道臻原来并没有猜到那个人,她有些失望。   “算了。大约是我胡思乱想。”   她见贺道臻与她想的还是差一些,转身就要走。   看她这样,贺道臻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惊骇情急之下,他一下握住元令霜的手腕。   “是韩峻?”   元令霜只是看着他的手,轻声说:“放开。”   贺道臻连忙松开手。   幸而元令霜没有怪罪他,也没有走。她想,果然这个想法太离奇。   她也不知道这个想法从何而来,但这桩案子自从案发,这个念头就开始萦绕在她心中。   也许是因为她之前对韩峻就偏见颇深?   也许是因为这桩案子的前后巧合太多?   可查案到现在,朝中没有人把矛头指向韩峻。   皇帝甚至疑心过韩长瑞,都没有疑心韩峻。   这些天,这个念头一直在折磨她。她需要找一个真正朝堂上掌权的人来与她分析。   “殿下,”贺道臻冷静下来,“殿下为何疑心他?”   元令霜摇摇头:“我没有实证。”   若有实证,也不会只有她怀疑韩峻了。   她说:“你来帮我分析,假如就是他,该是如何?”   贺道臻想了想,说:“作案总要图些什么。若是他,却没有什么可图的。”   这也是最困扰元令霜的地方,船上的财物,不值得韩峻毁前程,他也不缺钱。   就是因为这事对韩峻毫无好处,所以没人怀疑到他身上。   贺道臻又说:“但如果就是他,那确实很容易很便利就能做到。”   两人都愁眉苦脸想了许久,不知不觉间听元令霜说了许多贬低韩峻的恶语。   元令霜反正已经怀疑到韩峻头上,还对贺道臻说出来了,这会儿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贺道臻先还紧张,后来听着又觉得有趣。   清宁公主果然不看脸。   须知这位大驸马因为容貌俊美,在宫中无人不好评,都说他倜傥无双,得到的爱慕甚多。   然而在清宁公主眼中,不过一副臭皮囊罢了。   虽然最终没有商量出结果,但元令霜心中好过多了。   临走时她嘱咐贺道臻:“此事不过是我一人猜测,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贺道臻明白,这事只要他透一句出去,清宁就再也不会与他单独说话。   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他低声说:“请殿下放心。” 第148章绝无此事:圣上也是身为人父   这天晚上,贺道臻骑马回八正院。   回去路上,他回想起玉晨观那一段,他在与清宁说正事,只是一时惊讶才拉住公主。   当时看到自己的手握着公主的手腕,他脑子里有一瞬是空白。   现在回想起来,掌心好像隐隐发烫。   回到八正院后,小仆传话。   “大公子,贺府那边说,老爷要大公子得空过去,有事要议。”   贺道臻看看时候已经不早了,便道:“我明日下午过去。”   这段时日,贺家没什么事发生。朝中最近的突发大事就是饶州劫案,贺道臻想,父亲大约也要与他谈这事。   到了次日下午,贺道臻来到贺衍书房中。   贺衍见到长子,放下手中书,果然说起饶州劫案。   不过他对具体的案情和真相如何并不关心。   到了他这个位置,在意的只有事情引起的影响。   他先说起韩长瑞的求致仕。   “韩使相这次突然求致仕,你知道么?”   贺道臻说:“朝中有议论。不过大多是觉得韩使相为了自证清白,才会如此。”   这也是帝王与臣子之间的拉扯。   韩长瑞这些年在岭南,并无差错。皇帝要是因为一桩劫案就卸掉他的节度使,反而使人寒心。   贺衍说:“果然常人都会这么想。”   他看着贺道臻说:“前两日在政事堂,清宁公主却劝皇帝,不如趁此机会,罢免韩使相的节度使。”   贺道臻略略出神。   他只是突然想到昨日,元令霜说了许多瞧不上韩峻的话。   看来元令霜对韩家偏见颇深,因为韩峻,连带着对韩老将军都不喜爱。   贺衍说这个,是想试探贺道臻。   看贺道臻不语,他继续道:“你看看,这位公主对这些心照不宣的事根本不通,并不了解朝堂。幸好圣上没有采纳她的想法。”   “不然就因为一桩劫案闹出大事,是想圣上在史书上被记一笔吗?”   贺道臻说:“父亲,公主自有她的想法。”   “饶州事件还没有定论,最终到底如何还是要看案情。”   贺衍心道,这个大儿子的心果然已经向着清宁公主了。   在书房里密谈一句,都不愿二公主被贬低。   贺道臻还在思索着,冷不丁听到父亲一句。   “你与二公主商议过此事么?”   “没有。”贺道臻立刻回答。   他回答得太顺口太急切,一丝空隙也无。   他稳了稳心神,昨日他们说的都是韩峻的事,没有讨论韩长瑞的致仕。   “父亲为何这么问?”   贺衍面色如常:“之前东海王那案子,你不就与二公主有过商量?如今二公主参政,你与她有接触也是难免,只是要注意好分寸。”   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看来这两人私下肯定议论过朝政。   这儿子大了,心向外了。   贺衍想,从前父子之间,可以毫无顾忌的议论政事,如今他得提防着些,免得贺道臻把话泄给二公主。   贺道臻说:“父亲,我在外不论与谁都有分寸。”   贺衍不再提二公主的话,又说:“过两日我想在贺府设小宴,请徐家父子,你也来作陪。”   贺道臻问:“不知道父亲为何事宴请?”   其实他心中有猜测。   徐师尧是御史中丞,最近发生劫案之后,徐师尧弹劾影响到了三公主的声誉。父亲也许是想为三公主说情。   可三公主的事是皇室事务,说到底看的是皇帝的态度。   贺家如今还没有尚公主,何必为这事出头?   贺衍说:“我与宁远侯多年老友,无事就不能宴请?”   他又教贺道臻:“你总是这样,不够圆滑。”   过两日,贺府设小宴,徐师尧携徐怀信赴宴。   贺家这边有贺衍,贺道臻和贺三郎。   说是小宴,仍是流水一般上了三十多道菜,光是好酒就准备了石冻春,剑南烧春,郎官清,西域葡萄酿好几种。   席间隔着珠帘还有歌伎奏琵琶和箜篌,一时说不尽的精致华美。   贺衍与徐师尧今日只是推杯换盏,又说起二十多岁时的往事。   等酒过三巡,贺道臻看时候差不多了,便领着徐怀信和贺三郎先告退,留贺衍与徐师尧单独说话。   徐师尧喝了不少酒,不过他酒量好,这时候只是三分醉。   贺衍铺垫了一晚上,终于说出三公主的事。他要徐师尧以后不要再针对三公主。   他说:“师尧,这件事信我,我绝不会害你。”   徐师尧叹了口气:“我知你好意。但是我并不是针对谁,只是御史职责所在。”   他其实更想劝贺衍,不要为郑家和三公主投入太多。   只是他也知道,贺衍这么多年下来,已经很难改变想法。   贺衍说:“你忘记当年怎么被贬斥出京的?你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两个孩子考虑吧?”   “你有没有想过,圣上只有这几位公主,圣上也是身为人父,只是疼爱自己的女儿。”   “圣上如今给三公主多花点钱帛,给二公主放一点权力,都是为了让她们将来好过些。你想过这些么?”   徐师尧一时怔住。   他还真没想过这些,难怪贺衍能成为皇帝的心腹宠臣。   这么想来,确实如此。将来这整个江山皇帝都只能留给侄子。   如今不过是给女儿多弄点钱,御史就跳出来弹劾,是谁不体恤君父。   贺衍又说:“若三公主因为这点钱就被弹劾,那你为何不弹劾二公主?只是因为你家怀信与二公主走得近么?”   徐师尧立刻说:“绝无此事!”   贺衍抬手:“我并不是怂恿你弹劾二公主,或要你自证清白。话说到这里,我们都明白就好。”   徐师尧默默应下。   贺衍握住酒杯,又一口饮尽。   他心中得意。跟他斗,他有的是办法。   这边贺道臻将贺三郎,徐怀信带到八正院叙话。   徐怀信体质弱,刚才在席上只将酒温了,饮了三四杯。   这会儿贺道臻亲自为他们煮茶喝。   八正院的茶室与书房连在一起,只用一道竹子做的竹屏障隔开。   徐怀信说起之前重印古籍的事,他问贺道臻:“贺大哥,之前送来的书,你看过了么?”   贺道臻说:“两本新书都看过了,印得很好,看起来舒服,不知不觉就看完了。”   贺三郎之前也听说徐怀信给太凝观献书的事,他当时就觉得这位侯府公子另有所图。   可他无可奈何。毕竟这位家世不错,就算觊觎公主,他也阻拦不了。   这会儿看徐怀信两颊飞红,容貌更显漂亮,贺三郎心中对他愈发不耐烦,但又不能在脸上显露出来。   徐家父子是父亲请来的贵客,贺三郎不好当面给脸色。   于是与大哥说话:“大哥,我也想看看那本重印的古籍诗品。”   贺道臻说:“就在书架上,你自去取。”   贺三郎走到书架边,找到那两本书。   他原以为大哥说的是客套话,但翻开书才发现,两本书真的都有翻看和标注的痕迹。   大哥公务繁忙,竟然抽空把两本古籍都看完了。   贺三郎心中隐隐有个想法,大哥这是真爱书,还是因为这书是太凝观印的?   正好徐怀信也走过来,他就着贺三郎的手,看到了书上贺道臻的字迹。   他微笑赞叹:“贺大哥果然用心。”   这边茶煮好了,三人一起喝茶。徐怀信又问贺道臻什么时候得空,再一起出去射箭。 第149章两难:他一世英雄   送徐怀信离开之后,贺三郎又返回八正院。   他在茶房坐下,又续水煮茶。   “大哥,我们兄弟俩好久没有单独喝茶聊天了。”   “我听说五郎时不时会来,大哥如今与他更亲近?”   贺道臻这会儿靠在榻边,已经有些疲乏,他随口应付。   “五郎还在读书,自然闲暇多,偶尔来我这里借书罢了。”   贺三郎想起这半年来的种种波折,心中感慨,他与大哥之间无论如何不能回到过去那般亲近了。   又或者,过去那些亲近就是真的吗?   他年幼时仰慕大哥,到这两年年岁渐长,才明白母亲为他谋划的苦心。   可大哥年长又开智早,怎么可能对他们母子没有芥蒂?任谁也做不到吧。   贺三郎盯着茶壶中翻起的水花,他说:“大哥觉得徐怀信如何?京中都说他是徐家玉树。”   贺道臻不知道弟弟为何突然点评起徐怀信。   “他才思敏捷,性情直率。确实当得起这样的评价。”   贺三郎说:“我也觉得他不错。听说他与清宁公主来往颇多。”   贺道臻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贺三郎想,大哥当真不关心二公主,与二公主没什么吗?   他说:“之前有太凝观诗会徐怀信出彩,又有徐家赠书,公主重印古籍的事。”   “而且他妹妹还是公主的女官,怎么不算近水楼台先得月。”   贺道臻不自觉握紧了手指。   他慢慢呼吸,不让自己乱心。   他平静下来,仍拿大哥的语气说话:“谁与二公主来往都与你无关。你只需关心三公主就好了。”   贺三郎笑了笑。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他有没有机会尚二公主,说不定将来我会与他成连襟呢。”   贺道臻沉默片刻,才说:“你想太多了。”   贺三郎看大哥不为所动,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等贺三郎也离开,只剩下贺道臻一个人。   他走到廊下,把茶盏中的残茶泼了,抬头看月亮。   明月高悬,不独照他一人。   清宁与徐怀信的那些往来,他都知道。   可他也有一些不同,清宁会与他议论政事。   他只要一直做个有用之人,清宁就不会看不见他。   贺道臻回到书房,又拿出江南饶州水文图,在灯下仔细看起来。   既然清宁那天对他说了那么多话,那他总要想办法顺着她的思绪去整理一番。   京中这边在汇总饶州那边查案的线索,岭南那边也在关注这件案子。   货船从南疆出发,货物都是南疆贡品。   因为这是为三公主府建造准备,韩长瑞还亲自过问,生怕皇室不满。   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在得知大致案情之后,韩长瑞就上表皇帝,想求致仕。   从京中到岭南路途遥远,等了一个多月,才等到京中的圣旨。   随圣旨而来的,还有皇帝派来的太医。   皇帝在圣旨中说,饶州案件初步查明与韩长瑞无关。若韩长瑞代子受过,岂不是将韩峻更陷于不义的境地。因此命韩长瑞继续留任。   又派太医来为韩长瑞诊治,让他养好身体。   接到圣旨之后,韩长瑞长久伏地,哽咽难言。   代传圣旨的钦差连忙扶起韩长瑞。   “韩将军快请起,圣上如此看重将军,是将军之幸。”   韩长瑞起身,掩面拭泪:“至尊圣明,这样的恩德,臣一辈子也还不清。”   韩长瑞身边下属也连声附和,称颂天子仁德英明。   等钦差离开休息,韩长瑞身边的幕僚庆幸道:“幸而圣上明智,知道这桩劫案与南疆无关。”   幕僚又说:“是否要属下写信去饶州,告诉大公子,让他不必忧心?”   韩长瑞突然暴怒:“写什么信?滚!”   这天晚上,韩长瑞回到府邸。   他走到后院深处一座小佛堂中。   这里供奉着他的妻子,韩峻母亲的神主。   岭南风物与京中截然不同。妻子在世时思念家乡,郁郁寡欢,故去后也没能回故土,只能埋在岭南。   他在妻子神主前,默默祷告。   其实这次他求致仕确是真心,只是这滔天的权势又岂是能说放就放的。   所以他决定全凭皇帝裁决。   若皇帝罢了他的官,他就放下这一切。若皇帝仍信任他,他就继续撑下去。   只是今日听到圣旨,他仍是激动难抑。   “月琼,我知道你最放心不下子晋。”   “你临走时,对我最大的嘱托就是照看好子晋。”   “我已经负你太多”   这次饶州劫案,韩长瑞一看事发地点,还有那批水匪逃窜的方向,就知道这案子与韩峻脱不了干系。   韩峻正在饶州主政,查案的口供和线索全部都要从他手中过一遍,他想处理干净并不难。   知子莫若父。他太清楚这个儿子了,绝不像表面上那么老实。   当初他曾想趁着妻子病重,推掉与皇室的婚约。但妻子不同意,她只想儿子要最好的。   后来韩峻在京中与淳安公主成婚生子,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他原以为韩峻对淳安心生爱慕,从此安分守己。哪知道才从京中外放,在饶州不到一年,就出这事。   他对这儿子,实在失望。   可要他大义灭亲,他还是做不到。   一边是天恩浩荡,一边是至爱临终托付。他夹在中间,实是两难。   再者当年韩家同情废太子,家中还收藏了些有关废太子的东西,这件事韩峻也知道。   韩长瑞担心这件事,若他刺激了韩峻,韩峻全抖出来,韩家如何还是其次,只怕在京中不知道牵连多少人。   韩长瑞在妻子牌位前默默流泪半晌,他一世英雄,老了却为一个不孝之子六神无主。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等哪天两眼一闭,他也不用再烦恼。   岭南接到圣旨,不几日饶州便有了消息。   韩峻这天晚上回到府中,就看到了饶州来信。   他面上喜悦,忙唤淳安:“柔儿,快来看,是好消息。”   自从劫案以来,韩峻一直忙碌,脸上难见笑容,难得今日这般开心。   淳安虽还不知道是什么好消息,已经跟着他笑起来:“是什么好事?”   韩峻将她揽在怀中,把信给她看:“圣上并未怪罪父亲,还派太医去岭南给父亲看病。”   淳安抱住他的腰:“太好了。这下夫君可安心了?”   韩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柔儿。”   他又怅然说:“父亲虽然无事。但在我的治下出事,我的责罚难免。”   淳安依偎着他,安抚道:“没事,谁在官场上不出错呢?我们还年轻。”   因为京中将悬赏金额提升十倍,在加上饶州这边抓紧,这批水匪很快被剿灭,又捉到了十几个活口。   只可惜水匪头领在剿匪过程中中箭而亡,只能从剩下的活口中得到口供。   这批水匪被判死刑,口供和判决都整理好发往京中。   皇帝对韩峻的处罚也很快下来,因韩峻失察,罚韩峻一年俸禄,并罚他在饶州任职延期一年,不得提早回京。   这桩案子结束已经快到端午。   京中都在准备过端午,太凝观中也在准备些过节应景物品。   这日休沐天热,元令霜得了闲暇,却懒得出去活动,她偶尔也有这样的时候。   她就在园子里看小宫女们准备五色丝线。   阳光明亮,照得各色蚕丝线闪闪发光。   这时候菱歌拿着几首诗走过来:“殿下,这是前几日三公主在宫中诗会做的。”   元令霜看完,点评道:“三妹做诗长进了。”   菱歌靠近道:“殿下,其实这些诗都是代笔,真正作诗的人是李倚竹。”   元令霜又看一遍:“当真?”   菱歌肯定道:“这里面有好几句诗,是倚竹的旧作和她写过的句子化用。”   元令霜笑道:“看来三妹还是在乎世人看法的。”   三公主办诗会,找代笔,都是为了扭转之前的奢靡享受的风评。   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见三公主并不是没有进取心。   菱歌问:“代笔之事要不要揭发出去?”   元令霜说:“不用。不过你下次见到倚竹,可以多多关心她。”   代笔没什么好揭发的。三公主拿几首女官的诗,算不得大事。就算揭发出来,也不过是被不痛不痒议论几句。   倒是三公主身边的人,才真正值得关注。   过了端午,吐蕃使臣到京中,还带了一个好消息,玉仪公主平安生下一子。   皇帝大喜,命鸿胪寺好好安排招待,又在宫中设宴,准备款待使臣。   这日元令霜去麟德殿看宫宴场地,出来时正好遇上贺道臻。   两人在廊下边走边聊。   贺道臻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元令霜。   “有关饶州劫案,虽然刑部已有定论,已做结案,但我还是整理这些,公主可以看看。”   元令霜捏了捏那份文书,又是厚厚一沓。   不知道他花了多少时间完成。 第150章安抚:三日后,平康坊   元令霜收好那份文书,对贺道臻说:“将军有心了,我回去之后细看。”   贺道臻除了十六卫练兵,日常公务,宫中轮值,还有兵部的职事。   为她几句话就做这么厚厚一份文书,想必花了不少时间,又是一番劳心。   她早就察觉到贺道臻这种性子,只要他认定是自己的职责,必会尽心尽力。   其实她那日找他说那些,不过是想借着与他讨论理清自己的思绪。   她并没有想要他额外多做这些功课。   元令霜说:“我并不是将军的上司,那日与将军讨论的事不过是随口一说。贺将军下次不必如此受累。”   她想要贺道臻轻松些。   贺道臻听着这话,心中却不是滋味。   她这般推拒,是不是觉得那日对他说得太多了?   都说疏不间亲。论起关系,韩峻是她的姐夫,他却什么都不是。她是不是后悔对他这个外人透露了秘密?   其实那日他很高兴,公主能与他说那些   她总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远忽近。   从前他在书中读到情之一字,如何折磨人。他只以为是蒙昧之人,执迷不悟。   到他亲身体验,才明白这种滋味原来谁都逃不过。   此刻,清宁不过是把距离又拉开一点,疏离一点,他心中就一阵翻腾,绞得难受。   还不能在脸上表露,他只能说:“下官明白了。”   元令霜在想另一件事,这次吐蕃来使臣,是为玉仪公主的大事。   大盛从前也有联姻和亲的公主,但能生下孩子的并不多,所以这次皇帝才十分欣喜。   当年玉仪出嫁,贺道臻是送嫁使臣之一。   她问起吐蕃如今的情形。   “如今吐蕃内部,可还稳固?”   贺道臻说:“这次吐蕃使臣来了不少,都是当地贵族。从他们那里得来的消息,赞普掌权稳固,一切都好。”   元令霜想,使臣当然会尽力夸自家情况,还是得多找几方来验证情况。   她知道大盛与吐蕃之间有商道,但这条商道极其艰难,远不如西域商道繁华,不知道能不能寻到走这条商道的可靠商人。   元令霜说:“使臣既然如此说,那应该如此。”   贺道臻问:“殿下是在担心什么?”   元令霜笑了笑:“我只是想念玉仪公主,随口问问而已。”   这很明显在敷衍。   贺道臻停下脚步,元令霜转过身来看向他。   “贺将军?”   贺道臻说:“殿下与我议事的内容,我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公主不必担心。”   他神色认真。   元令霜没想到偶尔一次与贺道臻非议韩峻,就让贺道臻心思更大了。她不想说,他还不高兴了。   又在得寸进尺。   她淡淡笑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对外说,不然我怎么敢与你议事。”   “至于有些事,我不说也许是未到时机,也许是不便开口。我信得过贺将军,贺将军信不过我么?”   若是旁人,她才懒得说这么多话安抚。   贺道臻说:“殿下说得是,是我冒昧了。”   元令霜心中也有些烦恼。   玉仪公主身世的秘密,她只告诉了白侍郎。因为玉仪公主是礼部调选出来,白侍郎亲自经手的。   她与白家通气理所应当。   这个秘密太大,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安全。   现在看来,玉仪公主得赞普宠爱生下孩子,确实是大喜事。   但她担心的是,若吐蕃内部不安定,玉仪公主生子这件事,本身就会引发激化各种矛盾。   吐蕃宫廷也有内斗,比起儒家王朝,只怕更是残酷。只盼玉仪一切安好。   两人默默走过长廊,不再言语。   贺道臻这才注意到公主今日穿的是一条石榴裙,颜色鲜艳,正配初夏时节。   临分别时候,元令霜又说:“我真心希望玉仪公主在吐蕃安好,将军不要多想。”   贺道臻看着她,她眼中似乎又有含着水光的柔情。   叫他疑心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叹了口气,说:“殿下,这次吐蕃使臣带来的人多,其中也有些富商,趁着来京的机会进货做生意。”   “殿下若想打探消息,不如就从吐蕃使臣团中找人。”   他说得这般敞亮,元令霜也不好再拒绝他。   除了玉仪公主的身世不能说,其他都可以继续与他商量。   元令霜说:“等我挑好人,再叫上你。”   贺道臻说:“殿下想做什么?”   元令霜笑道:“你不想知道吐蕃当地的秘闻么?一起去听呀。”   贺道臻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但看清宁这般神色雀跃,他忍不住笑道:“好。都听殿下安排。”   这天晚上回到太凝观,元令霜打开贺道臻那篇文书。   她仔细看过去,里面有饶州边境的水文路线,和水匪出逃的路线。   贺道臻分析,朝中结案没有问题,一切证据都干净。   但就是太干净了,口供,证据,全都完美无缺。   若想推翻现在的结果重新查,就需要朝廷派人去饶州,换掉饶州主政人,重新彻查。   否则从饶州上报来的内容,永远不会有问题。   元令霜看明白了,贺道臻在文书里没有一字指向韩峻,但他论证的是,如果这幕后主使是韩峻,那韩峻完全可以做到完美无缺。   这想法与她一样。   她把文书收好,暂时不提此事。   她把赵伽罗叫来,叫他给元学义送了封信。   过了两日,皇帝在麟德殿中设国宴。   酒宴之中,皇帝当众宣布,玉仪公主立下大功,赏赐给玉仪公主一万两银子,其余各种绸缎珍玩,书籍纸墨,不可胜数。   朝中对和亲公主这样庞大的赏赐还是头一次。   吐蕃使臣也是满脸喜悦。   宴席之后又有角抵,百戏。趁着众人都去看角抵,元令霜找了个机会与贺道臻说话。   她轻声说:“三日后酉时,平康坊,昔昔楼。”   贺道臻讶异:“平康坊?”   平康坊是人间销金窟,声色犬马之地,鱼龙混杂。   元令霜说:“你以为吐蕃商人爱去哪里?去参观国子监吗?”   她又看贺道臻神色,不由问:“你难道从不去平康坊?”   京中贵族男子,只要成人,几乎没有不去平康坊的。   贺道臻嗯了一声,他说:“只因为查案抄检去过一次。”   他这么一说,把元令霜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早该想到的,贺道臻与平常男子不同。   竟是她这个女道带坏和尚了。   两人都躲开彼此的眼睛,元令霜说:“幸好我还叫了元三哥,他对平康坊最熟悉。”   两人约好了三日后见。 第151章昔昔楼:他就在旁边   元令霜在吐蕃使团中选中了一名商人,名叫悉诺。   他是使臣团中一名贵族的姻亲,因为生意来往于吐蕃和中原,会说汉家语言。   元令霜让元学义去找这个悉诺。   “三哥就说自己手上有一批绸缎和茶叶着急出手,想与他交易,约他出来详谈。”   元学义虽然没有封世子,但顶着元氏宗亲的名头还是很好用。   悉诺果然欣然应约。   到了约定日子,元令霜没有带那几个经常出门办事的女官,而是带了两个脸生的宫女萍叶和桑枝。   换了辆普通牛车,又带上严钦若和姜兴贤姜兴德两兄弟做护卫。   天色擦黑时候,元令霜到了平康坊的昔昔楼。   贺道臻骑马而来,只带一名小仆。   见到公主一行人,他立刻上前见礼。   元令霜抢先说:“今日微服,不必拘礼。”   贺道臻知道这里不能唤她公主或殿下,便改口道:“是,元姑娘。”   元令霜边走边催促他:“快进去吧,我怕有人认出你。”   今日她改了服饰妆容,平日她都喜欢淡妆,今日特意让椿叶给她画了最近京中时兴的浓妆。   这时候天又黑,别人不容易认出她。   贺道臻还是与平时一样,只是穿了一身黑衣,也许是觉得这样低调。   但元令霜怎么看都觉得,这一身黑反而显得他这一张脸更清楚了。   进了昔昔楼,很快与元学义碰头。   元学义只知道元令霜今日还会带个人来,但是没想到会是贺道臻。   他在心中暗想,贺家当真炙手可热。但也有些疑惑,毕竟贺家是郑贵妃一派。   他走在元令霜身边低声问:“不是说今日套胡商的话吗?我还以为你要设计这小子。”   元令霜轻声说:“今日他是我帮手。至于具体的事我以后同你细说。”   元学义是个大大咧咧的人,既然元令霜这么说了,他就不深究。   他带着他们去昔昔楼的顶楼。   一边上去,一边介绍。   “二妹放心,这昔昔楼许多胡商会来饮酒宴客。”   “别看一楼二楼人多,但三楼很清净。”   元令霜上到三楼,顺着扶栏向下看去,只见一楼中庭燃着火把,人群熙熙攘攘。   二楼人变得少一些,能看到抱着乐器的乐伎和各色男男女女进出房间。   三楼就更安静了。   元学义说:"这么大一整层,一共只隔了六个房间。"   元学义订下的是最大最好的那个房间。   元令霜命姜氏兄弟守在外面。   众人走入房间,元令霜环视一周,凭窗可以看到园子和湖景。   室内装饰仿宫廷豪奢,香炉飘出浓重的麝香香气。   虽然在元令霜看来有些俗气,但确实花了重金打造。   元令霜又看房间中的家具器物,有两扇屏风做隔断,她走到屏风后面查看。   “在屏风后面很容易被看到,这里藏不住人。”   元学义献宝般把元令霜带到墙边一只紫檀木大立柜前。   “二妹瞧瞧这个。”   元令霜看那只柜子,一眼看过去做工考究,看起来就是一只厚实的柜子。   贺道臻上手敲了敲,那声音并不是厚重木料的声音,而是一种单薄的咚咚声。   “空的。”   元学义按动柜子旁边的机关,打开柜子,里面别有洞天。   柜子其实是一个暗门,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间暗室,地方不大,一桌一榻。   容纳一人绰绰有余,两人刚好。   元令霜看了一眼,就说:“三哥在外面应酬,钦若在旁边护卫,萍叶桑枝扮做侍女。”   她与贺道臻两个人在暗室内。   严钦若立刻急了:“殿姑娘,不如让贺公子在外间饮酒,他去过吐蕃,方便与吐蕃商人对话。”   贺道臻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看向元令霜。   元令霜看了眼贺道臻:“你怎么想?”   贺道臻说:“吐蕃使团都见过我的脸,我若在场,他说不定会有防备。”   元学义笑道:“贺公子这话,是说我这纨绔,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呗。”   元令霜又看严钦若,对他轻轻点头:“不必担心,就如此安排。”   元令霜和贺道臻走进暗室,元学义在外面帮他们把门关上。   关上门之后,元令霜才发现紫檀木柜子门上开了许多小孔。   从外面看里面看不出来,但从里面看外面看得清楚。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声音也听得很清晰。   为了里面人舒适,墙角还放着一盆冰。   贺道臻立刻伸手在暗室三面墙上摩挲试探。   他很快在身后那块墙上摸到一出机关凸起。   “殿下,这面墙应该可以打开,通往外面。”   元令霜摸了摸那里,果然是和柜子外面的开关差不多。   她笑道:“想来也是,若里面没有可以通外面的机关,岂不是把人困死了。”   她又说:“怎么又叫我殿下了。”   贺道臻垂下眼帘:“此处没有其他人能听见,才更应该对殿下恭敬。”   元令霜说:“贺公子真是君子慎独。”   她心中却想,这人怎么这样不解风情。   这时候外面的元学义已经叫来了一个五弦伶人,几个舞姬,室内已经开始舞动。   暗室的小桌上也布置着茶酒和果盘,还有几道小菜。   元令霜倒了杯茶,尝了一口。   “还不错,用的是川地贡茶。你也尝尝。”   贺道臻这才终于看向元令霜。   从进来暗室之后,他几乎不敢看她。   这会儿在烛光下,她的容貌与平时在宫中大不相同。   他不知道哪里不同,但此刻她太过秾丽,不像平时的清冽,却像一团火。   他几乎要疑心,是不是因为昔昔楼里的熏香浓郁,才让他有这样的错觉。   他默默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冷茶,才把心火压下来点。   元令霜察觉到他的克制。其实她也是平生第一次,与一个男子独处,还靠得这么近。   她刚刚说话喝茶,都是为了打破这种不可说的焦灼氛围。   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忍不住想,他就在旁边。   “吐蕃人这般不守时么。”元令霜轻声说。   吐蕃人再不来,她与贺道臻在这里,连看彼此一眼都不敢。   贺道臻轻声笑了。可在暗室中,他的笑声听起来也有些暧昧。   幸好这时候房间中传来了一个吐蕃人的声音,元学义大声与他寒暄。   暗室中两个人终于松了口气,开始认真听外面的谈话。   寒暄之后,元学义与悉诺一边看赏看舞蹈,一边谈起生意。   他惯会与人扯皮,从生意聊着聊着,就聊到吐蕃当地风情,又说到一些宫廷秘闻。   悉诺是个老道商人,看得出元学义虽然是宗亲,但不过是个吃喝玩乐的边缘人物。   因此说话也没什么顾忌,灌了不少酒之后,就说了许多事。   说了玉仪公主其实并不是很得宠爱,赞普最爱的是另一个王后。   但玉仪公主运气好,又聪明,平安生下孩子。   说了些当地苯教的事。   甚至说了去年赞普遇到一次暗杀,镇压了一次小叛变。   越听到后面,内容越是让人吃惊。   悉诺酒量好,到后面严钦若都不得不帮着拼酒。   到最后悉诺喝得醉醺醺了,还拉着元学义不放,要与他继续寻欢作乐,还要多点些舞姬来。   贺道臻看悉诺这样子,今晚应该是不能说更多了。   他轻声问:“殿下,还要继续听么?”   元令霜摇头:“差不多了。我们从暗门出去吧。”   贺道臻拉下暗门开关,墙后面一道暗门缓缓打开,直通一处幽静的走廊。   贺道臻弯腰先出去,他伸手扶元令霜。   元令霜扶着他的手,从暗室里出来。   在走廊中站定,贺道臻正要松手时,只觉得元令霜轻快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飞快松开。   他一时怔住,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元令霜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里通园子,先下去吧。”   他们顺着走廊下去,走到园子的凉亭中。   这里人很少,过了一会儿才有送酒的侍女经过。   贺道臻叫过侍女,给她一块银子,吩咐她去三楼房间。   “告诉里面的公子,说贺公子这里等他,该回家了。”   侍女拿了钱,连忙去传话。   虽然暗室里有冰不热,但坐了那么久,终究有些闷气。   元令霜这会儿脸上发热,她看贺道臻,面色也有些泛红。   她正要打趣两句,忽然看到有一群人走过来。他们在凉亭已经来不及躲。   “是贺三郎。”   贺道臻立刻把元令霜挡在身后。   贺三郎正好走过来,他惊讶道:“大哥?” 第152章僭越:不拘小节   贺三郎还以为自己眼花,但旁边同僚也认出了贺家大公子,纷纷行礼。   “贺大哥。”   “贺将军。”   贺三郎看着长兄,还是惊讶不已:“大哥今日怎么在这里?是要招待贵客?”   贺道臻看着眼前这群人,都是宫中侍卫,与贺三郎差不多年纪,看来是同僚小聚。   他只是站着,受了这些人的礼,没有回礼。   公主还在他身后。虽然他比公主高大半个头,能挡住公主的脸,但只要稍一动,就很容易被人看到。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又是他们两个人单独在这里,公主绝不想被人看到。   今日被看到,明天闲话就会传遍京中。   贺三郎还在问:“大哥来昔昔楼有贵客?”   贺道臻没有回答他,反问:“你们是出来喝酒?”   贺三郎有些不好意思。   “嗯。今日有人生辰,出来喝酒。一会儿就回去了。”   贺道臻立刻说:“你们自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吹吹风。”   他面色微红,确实像喝酒之后的样子。   贺三郎其实已经看到了大哥身后还有个女人。   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感。   原来大哥和大家都一样。会逛平康坊,会来看胡姬歌舞。   今日他与几个同僚过来,不过是喝酒看舞。大哥竟然把歌伎单独带出来,在这里卿卿我我。   看贺道臻这时候还要掩饰,贺三郎几个人越发好奇贺道臻身后的女子。   “不知贺大哥看中的是昔昔楼的哪位舞姬?”   按平康坊的规矩,问这种话并不算冒犯。   教坊司女子都是开门做生意,名气越大越好。   达官贵人有相好的,也乐意让身边人知晓。情人越有名,越显得风流。   除非有什么惧内之内的特殊原因,一般不会遮遮掩掩。   贺道臻既无法解释这不是舞姬,他也不清楚平康坊的规矩。   他只能含混说:“不是谁,别问了。”   旁边人哄笑。   “没想到贺大哥竟把人藏得这般紧。”   “小娘子这般娇怯,莫非还是个新人?”   元令霜靠在贺道臻身后,额头贴着他的后背,以袖遮面。   她在心中暗骂,这群杀千刀的。   再多呆片刻,她随时露馅。不能再跟这群人在这磨蹭了。   她拽了拽贺道臻的衣服,捏着嗓子细声细气说:“贺郎,我们走吧。”   贺道臻终于得到她的允许和指示,立刻转身一把抱起她。   元令霜把头埋在他怀中。   贺道臻不再与那群人废话,只对贺三郎说:“我带她去房中休息。你早些回去。”   他大步流星穿过园子,走回楼中。   他抱走得太快,贺三郎没有看到人脸,只看到那女子纤细白皙的脖颈。   有人揽着贺三郎的肩膀笑道:“三郎,没想到咱们贺大哥不声不响在外面养了个小嫂子。”   “贺大哥终究是开窍了,这是好事。”   贺三郎说:“你们都别说了,我大哥看中的定不会是凡俗女子。”   众人都笑。再不凡俗如何,依然是一个教坊司女子。   从前贺家大公子被吹得神乎其神,仿佛圣人一般。   如今也不过如此。   贺三郎又看一眼大哥离去的方向。   大哥不能早婚,又不想纳妾,原来就用这种方式纾解。他好像掌握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贺道臻抱着元令霜走到楼中,找到一间偏僻房间。   一进房间,他立刻把元令霜放下,然后单膝跪下。   “请殿下恕罪。”   元令霜低头看他,他原本只是脸红,现在连耳朵和脖子都红了。   这不能怪他。刚刚他横抱她,手臂托着她的身子,她紧紧靠在他怀中,几乎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若非夫妻,绝不能如此亲昵。   他当然会觉得自己僭越。   元令霜自己这会儿也是心怦怦直跳。   她慢慢整理好自己的头发和发钗,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开口道:“贺公子,今日之事只是意外,怪不得谁。”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成平时的平静柔和。   听她这话,贺道臻心中既宽慰又有些失落。   她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所以不拘小节。   刚刚在贺三郎那群人面前的娇柔怯弱,不过是她在伪装,才方便脱身。   男女之别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值一提的规矩。可以约束他人,但约束不到她头上。   他感觉失落,并不是想看她表露小女子的羞涩,他只是不知道她对他有没有一点不同。   还是说今日不论换成谁,对她都一样?   “贺公子,请起。”元令霜说。   贺道臻站起来,他看向元令霜的眼睛。   元令霜也看着他,她看清了他的目光。   他嘴上说着求她恕罪,但眼中却没有半分悔意,全是深深的凝望。   她当然可以说这是意外,不用介怀。但她也不可能忘记。   是她自己,把两个人一步一步弄成这样的。   她只能站在原地。不让自己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不能让他再拥抱一次。   “殿下”贺道臻几乎要把心中想问的话说出口。   元令霜打断他:“去看看三哥他们,找到他们。我该回去了。”   这边元学义和严钦若到园子里凉亭边,没有看到人。   严钦若一时慌了。   “好端端的,怎么不见踪影?”   元学义没当回事:“两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   他叫严钦若守在这里。桑枝和萍叶随他去寻人。   几个人正商量着,忽然听到头顶一声口哨声。   元学义抬头一看,就看到贺道臻靠在窗边。   他咧嘴一笑,对严钦若说:“瞧瞧,我就说吧,还能把活人丢了不成。”   一行人离开平康坊,贺道臻和元学义骑马离开。   严钦若等几个侍卫护着公主的牛车回去。   严钦若虽然有些疑心,但看公主神色如常,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他也不好询问公主。   将公主送到太凝观,等公主下车。   严钦若才说:“殿下,下回还是多带些人出行,身边不带一人太危险了。”   元令霜笑了笑:“这是你的谏言?”   严钦若低声说:“是。”   他是男人,最知道男人什么德性。   公主与贺道臻两个人独处密室,他就担心得不得了。之后在凉亭找不到人的时候,他是真慌了。   元令霜说:“今日无事发生,贺将军没有失职。但我接纳你的谏言。”   严钦若一时欣喜,眼睛一亮:“殿下英明。”   元令霜回到太凝观中,沐浴之后,一时还没有睡意。   她在书桌边把今天听到的吐蕃秘闻都记下来。   写完之后,她还不想睡,又在纸上随意写些东西。   写着写着,不知不觉间写了句之前传奇话本里看到的诗句。   阮郎迷不悟,何处伸情愫。   她写完这句,才回过神来。又看一遍,把这张纸放在烛火边,让烛火烧了。   贺道臻回到八正院,也先去沐浴。   他泡在水中,忽然觉得颈上一阵刺痛。   他自己看不到伤处,叫小仆拿来镜子照了照。   他才看到一处指甲掐伤。这位置应该就是他抱着公主的时候,公主的指甲陷了进去。   贺道臻看到那处掐伤,刚刚想忘记的一切又倏地全部涌入脑海。   这一晚他没能睡好,只觉伤身。 第153章鼓声:这种事当然不能再提   到第二日,元学义到太凝观来,与元令霜说了昨日事情的后续。   “昨晚一顿大酒喝得昏天黑地,我同意低价出货,悉诺捡到大便宜。他今日又给我送信来,似乎还想要更多货。这该怎么办?”   元学义手上这批绸缎茶叶,本就是元令霜的东西,让他做诱饵钓悉诺的。   元令霜说:“无妨。他要是还来约三哥,三哥照去就是。告诉他头批货便宜本就是着急出手,顺便交个朋友。以后若想长做,价钱也可商量。”   “悉诺一年走一次吐蕃中原路线,钓住他,明年好继续找你做生意。”   “另外他们那里的马不错,适合驮物,叫他明年尽量多带些马来。”   元学义竖起大拇指:“行,都听二妹的。”   元令霜又说:“只是下次他与你约好时间,你先告诉我一声,我安排两个宫女跟在你身边,跟着一起去。”   元学义笑道:“可惜二妹不是男子,不然我就可以带二妹领略更多平康坊的乐趣。”   元令霜似笑非笑:“什么乐趣?”   元学义不敢再唐突,赔笑道:“我胡说八道的,二妹别放心上。”   等元学义离开,元令霜想他那句话,若是男子,就带去领略乐趣。   好么,原来贵族子弟就是这样阿兄带阿弟,一个个陷入温柔乡。   她又想起昨日在昔昔楼,贺道臻抱着她穿过园子。   她在他怀里,四周幽眛,只有远处的说笑和琴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只不过隔了一晚,就让她感觉恍惚,仿若梦境。   许多细节都模糊了,她只记得贺道臻的胸膛原来很软和。   看他身体瘦长,骨骼分明,还以为抱起来是硬邦邦的。其实不是。他的怀抱一点不硌,反而很柔软。   若非这种触觉还真切残留在脑中,她真要以为昨晚是一场荒唐梦。   元令霜收起这些心思,不能再想下去。   她把菱歌叫到面前,与她商量,到时候还是安排桑枝那两个宫女去跟着元学义。   她让菱歌到时候做好值日安排。   菱歌听她说完,道:“让别人去最好,桑枝他们也算机灵。”   “昨晚公主出去,我一晚上都提心吊胆。公主下次再不可如此了。”   元令霜连忙答应她,不再提此事。   过两日在宫中,两人相遇,都闭口不谈那天晚上的事。   这种事当然不能再提。   贺道臻这几天临睡前,都会抬手摸自己的颈后。   那里被公主的指甲掐伤,小小的伤口一两天就愈合了。   但他忍不住抚摸,像在树上找一道浅浅的划痕。那痕迹证明她曾经确实依偎在他怀中。   这天他回贺府,到父亲书房中与父亲商议军务。   谈完正事,贺衍问:“前几日你去平康坊了?”   贺道臻反问:“父亲从哪里听说的?”   贺衍见他没有否认,便笑道:“你不是遇见三郎了么?三郎还说你带着个女子,很是疼爱的模样。”   贺道臻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只说:“三郎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怎么这般添油加醋。”   贺衍并不在意:“我早几年就同你说过,闲暇时候多出去玩玩,不要总闷在八正院里捣鼓你那些花草蜜蜂。”   “若你当真喜欢那个乐伎,买回来做家伎也无妨。”   贺道臻恭敬道:“父亲多虑了,并没有这个人。”   贺衍看他真不在乎的样子,心道,难道真是三郎夸大了?不过是露水情缘?   吐蕃使团来一次京中不容易,因此会在京中逗留一段时间。   这段时日除了处理两地事务,最重要的就是在繁华之地各种贸易采买。   元令霜从云无圣那里也得到些吐蕃的消息。   将这些消息与悉诺的消息两相对比,大部分都对上了,悉诺说得甚至还更详细些。   去年赞普遭遇过一次暗杀这件事是真的,只是暗杀失败,赞普趁机清洗了几名贵族。   元令霜问:“父皇听到这些事怎么说?”   云无圣摇头:“殿下,圣上向来只听消息,并不会与我们这些枭分析。”   “不过圣上听到这些时,面色凝重,神色不太好。”   元令霜想,皇帝面对这种情况肯定会心情复杂。   吐蕃若陷入内乱被削弱,不能威胁大盛最好。   可如果吐蕃易主,新主翻脸不认之前的盟誓,那西部又有大患。   也许皇帝只能希求维持现状。   过了五月中旬,宫中准备去行宫消夏。   天气炎热,人也容易惫懒。   这日午后,元令霜在春和书斋中,只觉得周围都静悄悄的。   她想着今日无事也早些回太凝观,她也该收拾行装,准备去消夏。   这时候贺道臻过来,他来送兵部的文书。   元令霜见是他,便道:“这点小事,派个跑腿的便是,贺将军怎么亲自过来。”   这时候已经全换了夏季裙装,她穿着轻薄的衫子,细而白的颈项更清楚了。   贺道臻不敢细看她,他说:“圣上派去灵州的钦差回来了,这里面有钦差的奏折。若圣上看了,还请殿下留心。”   元令霜叫他到廊下说话。   自从上次发现皇帝会听墙角,她还是小心为好。   两人并立于廊下,看不远处花木葱茏。   元令霜问:“钦差的奏折怎么说?”   贺道臻主张加强针对突厥的边防,但朝中异议很多,皇帝这才派钦差过去勘察。   贺道臻摇摇头:“钦差觉得边防兵马武备足够,只需要修缮城墙。”   元令霜想,其实皇帝派出钦差,不过是走流程做个样子。   若论对边防和突厥的了解,还有谁能比得上当时在灵州作战的将军。   这个钦差很了解皇帝的心思,所以从边疆回来之后得出这个结论,不过是给皇帝和朝中众臣一个台阶下罢了。   难道贺道臻这样聪明的人,看不透么?   还是他的心太真,所以总对别人有期待?   元令霜安慰他:“先修缮城墙吧,其他的事到时候再做安排。”   贺道臻说:“只怕真出事了来不及。”   元令霜又说:“世上之事,不如意太多。忧虑太过,反而伤身。”   她声音温柔。   贺道臻心头一颤,不由看向她。不论她说什么,都能点到他心上。再寻常的话,他都乐意听。   两人目光交汇,这青天白日下,竟有些心头发热。   元令霜只当是外面热的,她说起消夏的事。   贺道臻也装得若无其事,说起去行宫的值日时间。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阵很少在宫中听到的响声。   两人都顿住,元令霜凝神细听。   “这是鼓声?”   贺道臻立刻说:“是鼓声,听着像是宫门前的鼓。”   宫门前设鼓,有冤屈或大事谏言,都可击鼓。但这面鼓如今是装饰,很少有人去敲鼓。   元令霜回宫这几年了,从未听过鼓响。   贺道臻也感到诧异:“最近没有大案,怎么会有人敲鼓。”   这时候有小太监过来,元令霜问:“是什么人在敲鼓?”   小太监说:“是祁国公府的杨夫人。”   元令霜脸色立刻变了。   贺道臻见她神色,恨不得立刻伸手扶住她,他关切问:“殿下,这是出什么事了?”   元令霜慢慢呼吸,道:“无事。贺将军请回兵部吧。”   贺道臻还想说什么,元令霜冲他轻轻摇头。   这里一会儿就要闹起来,她不想贺道臻在这里。 第154章对调:自揭家丑   贺道臻一离开,元令霜立刻回到殿内,去见皇帝。   皇帝这会儿也听见鼓声了。   这鼓已经多年没人敲过了。他活了快五十岁,记忆中没有听过几次鼓响。   但每次一响,必有大案。   这鼓曾经为冤死的废太子响过,搅动半个朝堂。成了他心中的阴影。   即便他即位之后,头几年也曾经在噩梦中听到鼓声。   若不是碍于祖制,他真想挪走这面鼓。   现在鼓声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急切。咚咚咚的,像在他心头捶。   元令霜进来,就看到皇帝站在窗前,阴沉着脸。   她行礼道:“父皇,是祁国公府的杨夫人在敲鼓。”   皇帝一时没想起她是谁。   “杨夫人?”   元令霜解释:“回父皇,她是祁国公夫人,玉仪公主的母亲,也是宗室出身。”   皇帝这才想起来,玉仪公主确实是从祁国公府选出来的宗室女。   当初礼部就是看玉仪不仅美丽聪慧,而且出身很好。不仅祁国公本身就是元氏,杨夫人本人也是郡主的孙女。   她各方面都优秀,才被封为公主,出使和亲。   到如今在吐蕃站稳位置,生下孩子,也不算枉费之前的功夫。   皇帝皱眉道:“平白无故的,她敲什么鼓。”   既然是杨夫人,那大约与废太子无关。皇帝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一些,但对敲鼓一事还是不耐烦。   “一个妇人,不安分守己,因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来敲鼓,成何体统。”   他以为杨夫人是因为国公府的爵位财产之类的私事来敲鼓,心中满是鄙视。   元令霜知道杨夫人想揭发什么事,她只是不明白杨夫人为何如此。   玉仪公主已经去吐蕃好几年了,和亲之事早成定局。   这时候揭发,只是损人不利己。   更何况还会惹怒皇帝,对祁国公府,对杨夫人本人都没有什么好处。   只是这些元令霜这时候都不能说,她若说了自己之前已经知道玉仪公主的身份问题,那皇帝定会迁怒她。   可这时候一声不吭,杨夫人在宫门前把事情全嚷出来,那更难转圜。   元令霜委婉提醒。   “父皇,杨夫人毕竟是玉仪公主的母亲。如今吐蕃使臣还在京中,要不要给她些体面?”   皇帝听出了元令霜的提醒,最重要是吐蕃使臣还在京中。杨夫人又是这身份,万一说出些不利玉仪公主的事,只怕影响更大。   “她自己不体面,朕就给不了她体面。玉仪公主既已封公主,就算是朕的女儿。”   他叫过赵谛听:“叫人把杨夫人送到大理寺去,单独审问。”   皇帝话音未落,那鼓声陡然停下。   他看向元令霜:“你现在就去大理寺,见见杨夫人。”   元令霜恭敬道:“是。”   她心想,看来皇帝对敲鼓之事自有把握,她刚刚多虑了。   刚才杨夫人开始敲鼓时,宫门前很快就聚集起许多看热闹的人。   早有机灵的太监认出了杨夫人,立刻跑进宫去通报。   围观的许多人不认得内宅夫人,但她满身绫罗,不像是受冤发疯的女人。众人围着只是窃窃私语。   杨夫人只管凭着一腔火气,把鼓擂的咚咚响。   她想要人多聚些,越多越好。   看到人越多,她心中越畅快。   等到人足够多,她终于喊道:“祁国公府启奏天子,玉仪公主欺君!”   只是周围嘈杂,她擂鼓力竭,嗓子又细。这一声喊出去却淹没在鼓声中。   见她开口,众人正要安静下来听她继续喊。忽然从旁边过来一队侍卫,将杨夫人夹在中间。   “夫人有何冤屈,请去大理寺诉说。”   说是请,但分明不由分说将她架走。   这些侍卫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表面上只是夹着杨夫人的手臂,其实已经将她胳膊拧得剧痛,痛到无法发声。   在外人看来,侍卫并没有把杨夫人的嘴堵起来,是杨夫人自己不喊了。   这些侍卫是皇帝早就安排好的。不论谁来敲鼓,都不能让敲鼓人当众诉冤。   众人看了这样一出没头没尾的戏,也觉得有些无聊。   聚在周围的人很快散了。   但前面也有些人听到了杨夫人那句祁国公府,很快开始议论。   “那是玉仪公主的母亲?”   “玉仪公主刚得了嘉奖赏赐,祁国公府能有什么不满?”   只是没有头绪,议论不出什么。   元令霜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少卿亲自来迎接。   “殿下,杨氏所犯何事还不清楚,因此没有下狱,只是关在偏院中,由几个婆子看守。”   大理寺知道,皇帝派公主来,就是要亲自过问。   他们不敢冒然审问。   元令霜点点头:“圣上让我来看看杨夫人。”   既然是看看,那就不是正式审问。   大理寺卿犹豫道:“殿下,那杨氏如今状若癫狂,下官担心伤到殿下。”   元令霜说:“让婆子守在外面就好。我带了东西防身。”   大理寺卿这才带着她去了关杨氏的院子。   小院僻静,院中杂草丛生。房间门口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   元令霜推开房门走进去,只见杨氏靠在榻边,手被绑着,嘴也堵上了,面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看到元令霜,杨夫人忽然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元令霜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看着她,然后走到她身前,柔声道。   “杨夫人,前年楚王成婚,你与观音女姐姐来观礼,住在仙居馆中。”   “自从前年一别,就没有再见。观音女姐姐还好吗?”   一听到她提观音女,杨夫人顿时安静下来。   元令霜这才取下她口中的布条,说道:“杨夫人,我是奉圣上之命来的。有什么事,都可以对我说。”   杨氏两行泪流下,扑通一声跪在元令霜面前。   “请公主转呈圣上,求圣上恕罪,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元令霜说:“你慢慢说,若当真冤屈,圣上不会不管。”   杨氏说:“这件事涉及元宛儿,就是玉仪公主的身世。”   “当初礼部选元宛儿进宫,封做公主,是礼部错把元宛儿记作了祁国公府的嫡女。”   “其实元宛儿是庶女,她的母亲是平民出身。我的女儿观音女才是嫡女。”   “元宛儿抢占嫡女身份,害得观音女只能以庶女身份度日。”   “如今圣上和吐蕃赞普,都是受了元宛儿蒙蔽!”   元令霜早就猜到这个。她对元宛儿和观音女嫡庶对调并不惊讶。   她只是实在想不通,杨氏为何这时候跳出来自揭家丑。   杨氏说什么礼部记错,元宛儿蒙蔽圣上,可当初若没有祁国公府上下合力隐瞒,礼部怎么可能记错?   元宛儿没有进宫时,不过是个小小庶女。没有祁国公和杨夫人的允许,她怎么瞒天过海?   元令霜没有揭穿,只是接着问:“夫人说活不下去了,又是怎么回事?真是叫人担心。”   杨夫人真当元令霜同情她,诉苦道:“去年观音女好不容易觅了门婚事,哪知成婚不久,她夫君骑马摔断了腿。”   “这一断腿,仕途也不可能了。我的观音女,真是被元宛儿害苦了。”   观音女与元宛儿身份对调之后,嫌弃元宛儿原本的婚约不好,已经退过一次婚。   这好不容易结婚,哪知夫君又伤了,眼见前途无望。   而这边玉仪公主在吐蕃却生下儿子,还得到皇帝赏赐。   杨氏哭着哭着,哭到失态,突然冒出来一句。   “她凭什么?这些尊荣本来都该是我女儿的。”   元令霜听明白了。   杨氏没有真的活不下去,观音女也没有生活困顿。依然能平平安安锦衣玉食一辈子。   只是玉仪公主如今尊荣在身,将来写入青史。杨夫人受不了一个庶女踩在她头上如此风光而已。   元令霜递过帕子:“杨夫人放心,我会如实禀给圣上。” 第155章暗示:她一定敢   说完这些话,元令霜将外面的婆子叫了两个进来,命她们给杨氏仔细搜身。   婆子从杨夫人怀中搜出来一只织锦布袋。   这只锦袋巴掌大小,鼓鼓囊囊,摸起来里面像是装了厚厚的信纸。   杨夫人说:“殿下只要打开这只袋子看看,就知道我没有诬告元宛儿,她确是庶女!”   元令霜收下锦袋,又命婆子把她嘴塞上。   “杨夫人,我这就去回禀圣上。这件事牵扯甚大,只有圣上能裁决。只能暂时委屈夫人了。”   元令霜从关押杨夫人的小院出来,大理寺少卿又迎上来。   “殿下,杨氏只能暂时关在大理寺中。关时间久了,外面必定会有闲话。”   大理寺知道这是个麻烦人物,牵扯宗室和外邦,他们最怕这种案子。   元令霜只说:“看好了她,别让旁人知道她在这里。”   回到春和书斋,元令霜把刚刚与杨夫人的对话一五一十都告诉皇帝,又拿出那只锦袋。   皇帝脸色越听越黑。   吐蕃使臣还在京中,就闹出这样的事。他恨不得立刻就削掉祁国公的爵位。   就因为看不惯庶女,竟捅出这样的祸事。   元令霜说:“根据刚才的问话,杨氏女儿观音女,在夫家衣食无忧,只是夫君腿瘸,因而苦闷。”   “杨氏还说,玉仪公主如今的尊荣,原该是观音女的,希望圣上收回对玉仪公主的赏赐。”   皇帝给气笑了,骂道:“她疯了不成?”   他拿起那只锦袋,问元令霜:“这里面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元令霜说:“儿臣不敢擅自打开。”   其实她回来路上已经打开看过了。   皇帝打开,里面有几份文书,都与国公府的户籍有关。还有元观音女和元宛儿的印信。   都是能证明这一对姐妹真实身份的东西。   皇帝叫过赵谛听:“传话叫礼部的赵劼和白玄卿过来。”   礼部这会儿也都知道宫门前敲鼓的事了。   礼部尚书赵劼六七十岁了,只等着致仕,对外面的事都不大关心。   白玄卿知道是杨夫人来敲鼓,已经预感大事不妙,只是心存侥幸。   等听到皇帝召唤,急急忙忙赶到春和书斋,跪到皇帝面前。皇帝又把那几份身份凭证摔在他面前,白玄卿这一颗心总算是凉透了。   他看到清宁公主也在,但这种场合,公主也不能帮他说情。   皇帝冷冷道:“此事若非礼部疏漏,也不至于如此。”   赵劼和白玄卿都叩首。   皇帝又问白玄卿:“你去祁国公府,就没有发现异样?”   白玄卿说:“是臣有疏漏,只是听信了祁国公和杨夫人的话,没有仔细核对,反复验身。”   他心中也在骂祁国公府。   其实若不愿自家女儿去和亲,可以报个小病,礼部自然会把她筛下去。哪有像这家的,既不愿嫡女去,又想沾好处。   皇帝把礼部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白玄卿冒了一层冷汗。   骂完了,皇帝才说:“这件事还要等大理寺再仔细审问。现在一切案情不可向外透露,否则你们罪加一等。”   等礼部的人离开,皇帝只是命人将祁国公府的证据都收起来。   元令霜看着皇帝的动作,在心中思索。   她原以为皇帝不会将这件事公开,但没想到皇帝却把礼部的人叫来。   可礼部的人来了,皇帝除了痛骂,并没有下责罚。   看来皇帝只是把臣子的把柄捏在手里,让臣子感受天威不可测。   过了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   “清宁,你认为这个案子该如何处理。明日是否让大理寺正式审问?”   元令霜明白,明日一旦让大理寺建档案,正式审问杨氏。那这件案子就要被朝堂公开讨论,案情会被全天下知晓。   还正好在吐蕃使臣来京报喜讯的这时候。   元令霜说:“儿臣想,玉仪公主确实出身宗室,不论她出身如何,杨氏都是她的嫡母。”   “何况玉仪公主于社稷有功,父皇嘉奖她,是因为她这几年的作为。”   “儿臣刚才看杨氏,似乎有疯癫迹象。若为杨氏一人之言,而坏国家大事,实在令人不忍。”   皇帝慢慢踱步,他说:“你说得很对。”   “杨氏也许是病了,关在大理寺并不适宜。这样的情形,该送到寺中或道观中静修。”   他看向元令霜:“放在别的地方朕不放心,就放在你的太凝观吧。”   元令霜心中一跳,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中了皇帝给她的陷阱。   把杨夫人交到她手中,岂不是要她对杨夫人这条命担责?   但圣命难违,她只能领旨。   这天傍晚,一顶小轿从太凝观后门进入,里面正是被捆着的杨夫人。   找了个僻静的房间,先把人关进去。   元令霜带着菱歌去看了一眼。   菱歌低声说:“一直捆着她,她恐怕受不住。”   光是捆了这几个时辰,杨夫人已经像是半死不活了。   这样的贵妇人,怎么受得住这种磋磨。   元令霜进到房间,又与杨夫人说了半天话,把她哄得以为皇帝会重视她这个案子。   之后命人给她松绑,送来吃食,将她软禁在房中。   这一夜过去,京中许多人都在议论祁国公府的事。   有说祁国公因为立世子之事与杨夫人闹翻的,有说是因为几房人分财产的。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事与玉仪公主有关。   大理寺乐得把这个麻烦甩出去,交给皇帝直接处理。   这天晚上,皇帝到永晖宫中用晚食。   三公主伺候他与郑贵妃,其乐融融。吃过晚食,三公主又拿出几首诗给皇帝看。   其实那些诗都是李倚竹做的,她只是誊抄了一遍。   皇帝看了几眼,漫不经心夸赞了两句。   三公主坐在皇帝身边,道:“父皇心事重重的,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皇帝叹了口气:“你小孩子家,说了也不懂。”   三公主不高兴:“父皇总是小瞧我,二姐也没比我大几岁。她能懂的我也能懂。”   她又说:“听说那个杨夫人如今就在太凝观中,父皇是不是担心二姐处置不好?”   皇帝摸摸她的头:“看来你倒也不是全然不懂。”   三公主说:“杨夫人这事真是骇人。不过我想起来一件事,前年时候,杨夫人和观音女就住在仙居馆,那时候二姐还经常带观音女一起玩。”   “二姐那么聪明,那时候就没有瞧出些端倪么?”   元令宝并不知道真相如何。她只是趁机给父皇进谗言。   清宁仗着比她大两三岁,就先进朝中参政。她当然要抓紧机会,说点清宁的坏话,才好让父皇将来分权给她。   皇帝没有评价,只是拍拍元令宝的肩:“杨氏这事你不要操心,在外也不要议论。”   又过两日,皇帝把元令霜叫到面前问话。   “这两日杨氏如何?”   元令霜如实禀道:“杨氏这两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房中打坐,十分安静。”   越是安静,才越是吓人。   皇帝眉头微蹙。他说:“明日朕就动身去行宫避暑,这边的事就交给你。”   他只含糊说“这边的事”,什么事?杨氏如何处置?他什么具体的指示也没有。   他又叫过两个侍卫模样的人:“这两个人交给你,你想怎么用都行。”   元令霜看那两个侍卫,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杀气很重。   从春和书斋出来,元令霜就问那两个侍卫名字。   “下官空音。”   “下官空行。”   这两个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   元令霜暗想,皇帝到底养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人。   之前是有搜集消息的枭。这会儿又冒出不用真名的侍卫。   元令霜领着这两个侍卫,走过廊下,正准备乘马车回太凝观。   就遇见贺道臻,他本来只是行礼致意,但看到元令霜身后两个侍卫,立刻出声:“殿下。”   元令霜停住脚步:“贺将军何事?”   贺道臻说:“无事,只是今天兵部送来的奏折,还请殿下留意。”   他说着这话,眼中却流出一种恳求之意。   元令霜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擦身而过时,贺道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他不是登徒子,从不做此轻浮之举,定然是有话要说,却不方便说。   等贺道臻离开,元令霜看了一眼身后的空音空行。   “我还要去后宫看望太妃。你们先去太凝观,在太凝观二门守卫,不许任何可疑人员出入,其他什么都不要做。”   两人领命而去。   等这两人离开,元令霜立刻领着自己的宫女走去玉晨观的后院。   贺道臻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一见她来,他立刻迎上来:“殿下。”   他深深看着她,像是生怕她身上有一点伤口。   元令霜说:“说吧,那两个人是什么人?”   贺道臻说:“那是圣上的死士。他们没有官职,完全听命于圣上,只为圣上做脏事。”   元令霜平淡道:“啊我猜也是如此。”   皇帝把做脏活的人暂时交给她,并不是对她宠信,只是借她的手做脏事。   贺道臻急切道:“我知道杨夫人在太凝观中,殿下千万不要让死士动手。否则”   元令霜轻声问:“贺将军,你觉得我会让死士动手杀杨夫人?在你心中,我这般狠毒?竟敢命人杀诰命夫人?”   贺道臻关心则乱,这时候被她将住。   他看着她的脸,一双眼睛像琉璃一样。   但他知道她敢,她一定敢。   贺道臻沉默片刻,才说:“我只是担心殿下,是我失言了。”   元令霜走近了些,轻声笑道:“你没说错,我真的敢。只是我不愿意而已。”   凭什么她为皇帝背黑锅?   皇帝要弄死杨夫人,他自己下旨意便是。   不下旨意,只是一味暗示算什么?   要是她揣摩上意,然后直接做了。只怕皇帝不仅不会感激她,还会觉得她太狠辣。脏了她的手,对她全没有半分好处。   说不准这也是皇帝对她的考验。   贺道臻听她这么说,终于安心。   元令霜说:“以后想叫我来玉晨观,就摸一下左边眉毛,再摸一下鼻子。”   贺道臻微笑:“好,下官记下了。” 第156章合情合理:心软也有心软的好处   元令霜回到太凝观中,她又把空音空行两人叫到面前说话。   当着众多宫女太监的面,她对这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   “父皇把你们借到太凝观中,说这段时间我怎么用你们都行。”   “太凝观是我清修之地。我只要你们做好看家护院,不许任何人擅入后院,保证太凝观平安无虞。”   两名侍卫面不改色应是。   元令霜想,这些死士不知道接过多少离奇的命令,她这点要求对他们来说不过小菜一碟。   等这两人退下,元令霜又叫紫黄说话。   “这几日尤其要盯紧了杨氏。尤其是她的饮食,你亲自去打理。不能出任何岔子。”   交代完与杨氏有关的事务,元令霜便命下面宫女抓紧准备,她过两日也要去行宫。   她不能被杨氏耗在这里。   她要拿出姿态,让皇帝明白,她不可能对杨氏动手。   只是隔了一天,杨夫人又寻死觅活闹腾起来,她喊着要出去,要见皇帝告御状。   看管她的宫人不得已,只能又把她捆起来。   这天晚上,元令霜又到杨氏房间中。   杨氏一看到她,就恨恨道:“公主好手段,我竟被公主骗了。”   她前几日真信了元令霜的话。以为皇帝在与大理寺商议这个案子,把她放在太凝观是为了给她体面保护她。   等时机成熟,她就能出去作证。   但这几日下来,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形同软禁。   她开始怀疑,皇帝是不是想藏起这个案子。   “公主把我藏在这里,是想拖到吐蕃使臣离开京中?”   元令霜问:“夫人是故意挑吐蕃使臣在京中的时候发作此事?”   杨夫人毫不犹豫:“当然。我要吐蕃人知道,她就是个骗子。”   元令霜又问:“若吐蕃使臣将这个消息带回去,赞普因此怪罪玉仪公主,玉仪公主被人抓住把柄攻击,这也是夫人乐见的?”   杨夫人声音嘶哑:“那是她罪有应得。既然敢欺瞒赞普,就该承受后果。”   元令霜接着说:“倘若玉仪公主失势,生出宫变。或导致两国盟誓受损,边疆不稳,成百上千的平民和兵士因边疆动乱而死。夫人也觉得无所谓吗?”   杨夫人一时无言,只是瞪着双眼睛,咬牙切齿。   元令霜看得出来杨氏仍是不服气,只是不敢把真心话说出口。   “夫人,玉仪公主出使和亲深明大义,就是为了保护边疆子民。”   杨氏终于崩溃:“她就是为了权势!我被她骗了所有人都被她骗了。她才不在乎那些贱民。那些贱民死几个谁都不在乎!”   元令霜冷冷看着她。   杨氏看着她的眼神忽地打了个寒颤。   “殿下”她不由自主身子一软,跪在元令霜面前。   元令霜收起那种看死人的眼神,她伸手扶起杨氏,声音平静。   “我没有骗夫人。夫人放心。圣上已经知道全部案情,证据也都看到了,知道玉仪公主以庶代嫡。”   “前几日圣上还把礼部尚书侍郎都狠狠训斥一番。只是这案子确实牵扯众多,所以需要慎重。”   “夫人莫要心急。”   杨氏这时候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根稻草,又被安抚下来。   从杨氏房间中出来,元令霜在月下散步,菱歌陪在她身边。   元令霜将方才的事告诉菱歌。   “杨氏说宛姐姐只是为了权势,我听着怎么更喜欢宛姐姐了。”   菱歌说:“毕竟玉仪公主和亲之后做得很好。”   元令霜笑了笑。   “明日一早动身,我们去行宫消夏。命留守的人看守好杨氏。”   第二天傍晚达到行宫,元令霜洗漱之后去给皇帝请安。   皇帝问到了杨氏的事。   元令霜说:“回父皇,杨氏不如之前安静,大哭大闹,昨日儿臣又去安抚一番,才让她重新安静下来。”   “她对玉仪公主怨恨颇深,依然盼着父皇惩罚玉仪公主。”   皇帝没有评价,只是问道:“空音他们,你如何安排的?”   元令霜说:“儿臣命他们守好太凝观后院。严防有人出入与杨氏接应消息。”   皇帝沉默片刻,他想元令霜当真不知道他把这两个死士交给她什么意思?   看来到底是女儿,心慈手软。这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元令霜不敢下手。   想到这里,他心中竟有几分轻松。   罢了,心软也有心软的好处。   皇帝又问:“朕忽然想起来,前年杨氏带着女儿在你仙居馆中住过段时日。那时候你没瞧出来有什么不对?”   元令霜没有慌张。   “回父皇,那时候杨氏伪装得很好。儿臣几次在她面前提玉仪公主。她都是一听到玉仪公主就哭。”   “儿臣以为她真伤心,为了不让她伤心,后面就不多说玉仪公主的事了。想来杨氏那时候还想着遮掩。”   她说得合情合理。   皇帝想想也是,祁国公府之前一直伪装得很好。若不是这次杨氏突然发作,谁都不会想到这种事。   他便让元令霜退下了。   又过几日,吐蕃使臣离开京中。   皇帝命祁国公府的人去太凝观把杨氏接回去,空音空行护送她回府。   当天傍晚,一顶小轿从太凝观出来。   这天晚上,夜色幽深,祁国公府的花园中,有人噗通一声落入水塘,四下无人看见她怎么落水。   她挣扎了两下,很快沉入水中。   又过片刻,才有侍女叫嚷起来,一时间脚步声杂乱,灯影乱晃。   一群人忙活半天,好不容易把失足落水的杨夫人从池塘中捞上来,早就没了气息。   这个消息传到行宫时,元令霜正在郊外钓鱼。   菱歌在她身边轻声说:“仵作已经去验过,以失足落水结案。祁国公不敢声张,丧事办得也草率。”   “这样一来,观音女日子反而更难过了”   元令霜没有意外。   这是皇帝的决断,皇帝命人下手的。   因为吐蕃使臣在京中,杨夫人还多活了几日。   元令霜暂时不再想这件事。   前几日行宫这边山中落雨,今日河中鱼多,许多人来游玩。   元令霜约了几位郡主,三公主也在这里。   远远能看到贺三郎陪在三公主身边。   元令霜想,不知道贺道臻在干什么。自从来行宫消夏,她还没见过他。   贺三郎也看到了清宁公主。   这边三公主也在说着祁国公府的事。一位国公夫人死得这么突然,许多人都在议论。   只是三公主知道得更多。   “说是意外,谁知道呢,倒像是被天收了。”   贺三郎心不在焉地听着,附和说道:“人都没了,这事赶紧了结也好。”   他想着,杨夫人在太凝观住了许多日,幸好不是在太凝观出事。不然清宁一定会被吓着,不知道多难过。 第157章画舫:这让公主为难吗   只不过三五日,便没有人再议论祁国公府的杨夫人。   京中贵人们在行宫忙着消夏。   这天又是一堆帖子送到元令霜面前。   菱歌禀道:“过两日三公主要去打猎,许多人都去,下帖子问殿下去不去。”   元令霜说:“你帮我回绝了。”   她如今还在出家。平常玩乐不受影响,但出去打猎杀生还是太招摇了。   她如今钓鱼都会把鱼放生。打猎更免了。   “不去,就说三公主这是招惹我犯杀戒。”   菱歌又说:“殿下要不要办个诗会?”   元令霜摇摇头。   菱歌看她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心中不免担忧。   最近发生的事就是杨夫人暴毙。   但公主不会心疼杨夫人,不知道公主在为何事不快。   “殿下到了行宫之后,这几日没有出去好好游览过,也没有聚会。是不是哪里不适?”   元令霜也知道这几天她失落,但她不想让下面人察觉。   “有些事我要想一想。”   “今年夏天我想悠闲度过,不想办人多的聚会,办些小聚会即可。”   她还是在想杨夫人这件事。   拒绝了帮皇帝办脏事,最大的好处就是保住了自己的名声,也让皇帝知道她有底线。   若让皇帝觉得她杀心重,无底线,什么脏活都能干。那以后她定落不到好处,还会被更加防备。   只是如今她在朝中参政已快一年,每日在皇帝身边,事务也算熟练。   但皇帝给她的权力有分寸,有保留。她在皇帝身边,只是议政,辅佐,查漏补缺。   她还没有提名举荐官员的权力,光这一点就比宰相差远了。   本来她想试着举荐白玄卿做礼部尚书,他原是礼部侍郎,在礼部经营多年,资历也够。   但经过杨夫人这事一闹,暂时不好提。   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她吩咐菱歌。   “明天叫上四妹妹,去太妃那里,看看十五郎和苓儿。”   这些天,她很想念大姐淳安。长途书信不便,她攒了好多话要与淳安说。   第二天元令霜便带着四公主一起去了太妃处。   十五郎如今三岁,妹妹有苓也已经一岁,都是可爱的时候。   元令霜抱着有苓,只觉得像抱一只胖乎乎的小兽,又白又胖又软和。   和两个孩子玩了一天,她心情才好多了。   发愁没有用,这种时局,只能随机应变。   这天晚上,元令霜叫过菱歌问道:“这两天又有谁来递帖子?”   菱歌忙说了一串名字,都是世家子弟。   元令霜听到了徐怀信的名字,她微微点头。   她说:“给徐怀信回个帖子,说我这里有一幅古画,请他来看。”   “还有云先生,白六郎,也请他们一起来观画。”   她要继续拉拢徐家,也有事要同白六郎说。   叫云先生过来,是因为他是皇帝的枭,让他在皇帝面前给自己作证。她想让皇帝知道什么,皇帝就听到什么。   第二天,徐家别业中。   徐怀信正在凉亭中与客人对弈,他身边的书童走过来,手持帖子禀事。   “公子”   徐怀信不悦:“没看到我在下棋?”   书童委屈,之前公子明明吩咐过,只要是清宁公主的帖子,不论何时立刻来报。   “公子,是清宁公主的帖子到了。”   徐怀信忙放下棋子,接过帖子。   看到清宁公主印,他顿时面露微笑。   等看完帖子,他才对对面歉意道:“贺大哥,我们接着下。”   贺道臻淡淡地嗯了一声。   在听到书童说是清宁公主的帖子时,他已经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盯着棋盘,心思已经飞了。   春天游园那次,清宁还邀了他,但那次人很多。   最近没有听说清宁公主要办诗会,却邀了徐怀信。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问,徐怀信就主动说了。   “公主邀我明日去赏玩古画,应该还邀了其他人。”   贺道臻垂着头,假装思索下一步棋,他怕被徐怀信看到他脸色不好看。   徐怀信说:“贺大哥,要不要与我一起去?公主这帖子上说了,可带懂画的同伴一起来。”   贺道臻本该拒绝。   这不过是徐怀信的客套话罢了,他怎么好当真。   但他一开口就说:“好啊,我也想看看公主的收藏。”   徐怀信一怔,旋即笑道:“如此正好,人多更热闹。”   次日一切都布置妥当。   元令霜在行宫中住一处靠湖的宫殿,附近古木参天。   赏画的地点安置在湖边画舫上,船上凉风习习。   白六郎与云无圣先到。他们都与公主相熟,也不拘束。   白六郎一来赞叹道:“此处风致,一边赏画一边看湖景,实在难得。”   这时候宫人将徐怀信和贺道臻也引了过来。   云无圣看到贺道臻过来,心中微疑。   等人都到齐了,宫人才去请公主过来。   元令霜一进画舫,就见到贺道臻,他神色平静。   她又看一眼徐怀信,徐怀信给她一个无奈眼神。   元令霜与平常一样,给客人赐茶。   之后几人看了一会儿古画,在画舫中赏景。   元令霜把白六郎叫到画舫二楼,单独说了一会儿话。   她叫白六郎托话给白侍郎,礼部尚书一职,不要灰心,仍要全力争取,不可直接放弃。   白六郎叹了口气:“可是家父已经觉得无望,还是稳妥行事为好。”   元令霜说:“是该稳妥,但需要配合我的时候,白侍郎不可退缩。”   白六郎立刻应下。   说完了话,白六郎立刻离开二楼。   看白六郎下来,徐怀信便上二楼与元令霜说话。   元令霜看他一眼:“我在帖子上客套,你还真多带一个人来,若是不相干的人还罢了,却是贺家这位。”   徐怀信问:“这让公主为难吗?”   元令霜看着远处的团团荷叶,说道:“我在宫中因为政务遇见他,常常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远了不好,亲近也不好。难免费心力。”   徐怀信忙解释:“昨日收到帖子,正好贺大哥在我那里做客。我一时高兴,便告诉了贺大哥。”   “贺大哥其实人极好,只是武将直率,我随口一句客套,他便认真了。我也不好拂他面子。”   元令霜说:“不忍拂他面子,便用我的聚会做人情?”   她半假半真的嗔怒。   徐怀信脸一热,他本就生得漂亮。这时候动了情,颜色更好看。   他轻声说:“公主别生我的气,我下次再不会了。”   元令霜说:“我没有生你的气。”   她生另一个人的气。   徐怀信问:“真的?”   元令霜轻摇团扇,笑着反问:“你不信?”   徐怀信摇摇头,他抬起手,只是指尖碰了碰元令霜的团扇,像在隔着团扇那层绢与她肌肤相触。   “我信公主的。”   元令霜轻声说:“我们下去吧。”   贺道臻正在下面与白六郎围着古画议论。   白六郎开始也有些奇怪,在他看来贺家都是郑贵妃的人。   听到贺道臻说是跟着徐怀信来的,他便不再多想。毕竟朋友的朋友,若是个个都要划清阵营才能做朋友,那也太累了。   如今朝中局势,还没严峻到这种地步。   这会儿两个人聊得顺畅,白六郎觉得贺道臻确实懂画。   元令霜下来就看到这一幕,她暗暗想,他倒真像只是来看画的。 第158章冰饮:他一时招架不住   贺道臻与白六郎站在画前赏画,两人都是身长玉立。   元令霜只觉得这场景赏心悦目,她没有走过去,而是在对面临窗而坐。   正好可以看到他们,又可以与云无圣,徐怀信聊天。   过了片刻,白六郎与贺道臻也走到元令霜面前,行礼后坐下。   白六郎说道:“从前与贺将军来往不多,不知道贺将军对古画竟这般有见解。这幅神仙图的笔法,与贺将军聊过之后看得更清楚了。”   徐怀信立刻说:“贺大哥博学,书画皆通。”   元令霜想,白六郎真是个厚道人,难怪周家表哥与他最好。   白六郎定是以为贺道臻是这群人里与她最不熟的,所以在她面前说这些话,好让贺道臻显得不被冷落。   不过元令霜只是听着,微笑点头,并不接这话。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古画,元令霜吩咐桃叶,端上消暑的果品。   很快几名小宫女端着盘子,依次为客人奉上消暑吃食。   每人一份冰酪酥山,一碗冰镇过的蔗浆,还有各式果子。   宫女给徐怀信端上时,轻声告知:“公主事先叮嘱了,徐公子不可多吃冰,所以这碗是鲜蔗浆,没有冰过。”   贺道臻本不想听宫人对徐怀信说什么,但无奈他位置靠着徐怀信,耳力又好,听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对徐怀信,她竟这般体贴细心。   她这样是为了拉拢示好徐家?可如果她瞧不上徐怀信,她再怎么想拉拢徐家,也不会做这些。   贺道臻想着这些,此时任凭琼浆玉液,送入口中也索然无味。   他只用掌心贴着那只盛冰浆的白瓷碗,感受那种凉意。   众人品尝过冰饮,又去湖边散步。   这便是聚会快要结束了。   元令霜在湖边逛一会儿,便准备回宫,告诉客人若要继续在画舫赏景游玩可自便。   徐怀信与贺道臻一起来的,这会儿也邀他一起回去。   贺道臻婉拒了,只道:“时候还早,我正好想顺路去一趟外祖家。”   徐怀信欲言又止。   今日清宁公主与每个人都单独说了话,除了贺道臻。   甚至众人一起闲聊时候,公主也不接贺道臻的话。   可这聚会本来就没有邀请贺道臻,是贺道臻跟着他来的。   贺道臻似乎看出来他想说什么,又说:“今日之事,还多谢你带我同来。下次我们再聚。”   徐怀信点点头:“贺大哥不必客气。”   贺道臻骑上马,与他拱手行礼,然后往外祖家而去。   他的外祖家当然不是郑家,而是他生母家。   母族姓萧,与京中大族萧氏没有关系,只是碰巧同姓,外祖年轻时候才来到京中。   萧家本就门第不高,这些年与贺家的关系也谈不上亲近。   虽然贺家发达,连带着郑家都重振门楣,但萧家依然与原来差不多。   萧家在山中的别业不大,建造简朴。   看门人见贺道臻骑马而来,连忙去通报。   如今外祖母已经去世,只有外祖父健在。   见到贺道臻,外祖父立刻拉着他的手嘘寒问暖。   贺道臻心中也有愧疚,他平时繁忙,来外祖家次数不多。   去年在灵州受伤,也是全好了才告诉外祖。   今日终于能与外祖说会儿话。   说话间就谈到了萧家的两个表兄弟,外祖说:“不成器的东西,之前就求到我面前,要我说服你,帮他们求官。”   “不用心读书,就想着巴结攀附贺家。”   “他们以为攀附贺家是什么好捷径,到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贺道臻知道外祖父对贺家不满。   自从母亲去世,父亲续娶郑夫人之后,外祖就越发看不惯贺家。   外祖年纪大了,说话也没顾忌。   “他们总以为你在贺家风光,都是没脑子的。贺家那蛇蝎婆娘,怎么会让你好过。你父亲也是”   贺道臻听他再骂要骂到贺衍身上去了,连忙打个岔,问外祖父身体如何,可还缺什么药。   这才糊弄过去。   在外祖家留了一个下午,又吃过晚食,贺道臻才回去。   只是走着走着,他又不知不觉走回到了画舫边。   下午时候一直在外祖家,暂时不去想事情还好。这会儿又想起白天的尴尬。   他跟着徐怀信来这聚会干什么?不请自来,还指望她在人前对他热情亲近?   他骑在马上,却远远看见画舫彩灯大亮。   似乎又有一场筵席。   这时候有小太监路过,道:“这不是贺大人么?”   贺道臻认出来,这是元令霜身边得力的太监赵伽罗。   他说:“我下午去办事,又路经此处。公主还未离开画舫?”   赵伽罗正要说话,就见几个大宫女陪着元令霜从画舫中出来。   元令霜也远远看见了他。   贺道臻无奈,今天白天已经自讨没趣了,这时候又被她撞见他过来晃悠。今日确实不宜出门。   但已经遇上了,扭头就走更是不妥。   只能下马,上前见礼。   元令霜这会儿心里正在想事情,看到贺道臻,她心里反而松快些。   她走过去摸了摸贺道臻的白马。   那马有灵性,歪过头蹭元令霜的手。   贺道臻说:“殿下,时候不早了。”   元令霜说:“今日聚会时的冰饮不合将军胃口么?我看将军几乎都没有动。”   贺道臻忙说:“不是。”   但他一时招架不住,只说了这两个字。   元令霜微笑看他。这人以为她眼睛只看徐怀信,其他什么都没看到么。 第159章编排:是你想得太多了   此时盛夏,山林中虫鸣嘶嘶。明月在高大的古树枝头,照得一切都深远静谧。   两个人说话声音都不自觉轻柔。   元令霜说:“你与徐怀信,何时这么玩得这么好了。我给他的帖子,你跟他一块儿来。”   贺道臻想,不知道元令霜到底是在意谁。是他,还是徐怀信?   他说:“我那日在与怀信下棋,正好碰到他收到殿下的帖子。不是怀信故意透露给我,也不是我刻意打探。”   元令霜说:“那你可知他之前已经好几次给我送帖子了?”   贺道臻看着她,莫非她这是在同他解释?   他低声说:“若我一直给殿下送帖子,殿下会邀我么?”   元令霜难得被他问住。   她与贺道臻并肩散步,说道:“上次游园,不是邀你了么。再说你也看见了,游园也好,诗会也好,不过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消遣罢了。”   他们谈过的事情,难道不比这些风花雪月重要得多。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够近了。   如今的平和都是暂时的假象,将来纷争会如何撕裂朝堂,结局谁都不能预料。   听到这些话,贺道臻没有意外,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不该让殿下为难。”   “我没有为难。”元令霜立刻说。   两人都一静。她侧过头看他:“是你想得太多了。”   这时候画舫中又出来一群人。其中有宫人抱着两个孩童出来,正是淳安公主的一双儿女。   元令霜主动道:“晚上请了太妃过来,正好把大公主的两个孩子带过来,与我住几日。”   贺道臻知道,公主该回去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每次单独相处都这么短暂,结束的时候才越发依依不舍。   一阵风吹过,元令霜手臂间的披帛飘舞,她慢慢整理好才离开。   贺道臻看她走远,宫人都跟着离开,画舫上的灯也渐渐熄灭。   元令霜回到宫殿中,又与十五郎,苓儿一起玩了一会儿。   两个孩子终于累了,趴在床上睡得香甜。   元令霜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他们的手。   小手背上都鼓出肉,捏起来又嫩又软,像刚刚修炼出人形的小兽。   虽然她不喜欢韩峻,但这两个孩子着实可爱。难怪宫中没人不喜欢,皇帝也格外宠爱他们。   两个孩子在元令霜这边住了两三日,三公主也过来看他们,还给孩子带了许多玩具。   三公主搂着十五郎问:“去三姨那里住好不好?”   十五郎还是小孩子,对谁都亲近。   元令霜笑着说:“原来是来我这里抢人来了。”   三公主把一只木制自飞鸟塞到十五郎手中,问:“三姨好不好?二姨好还是三姨好?”   十五郎说:“都好。”   三公主又问,十五郎就不说话,只是从她怀中挣脱,靠到元令霜怀中。   三公主笑着戳他脸:“小没良心的。”   闹腾了半天,午后两个孩子闹得累了,三公主陪他们午睡。   元令霜在隔壁略打了个盹,就走到花园中,坐在廊下看宫女捉知了。   这时候贺三郎过来。   “殿下。”看到清宁,贺三郎眼睛一亮。   今日清宁公主穿着淡雅,头上只用了几支碧玉簪子,还有小珍珠攒的珠花装饰。   在这炎炎夏日,看起来格外清爽宜人。   元令霜问:“你怎么来了?”   贺三郎说:“贵妃看三公主这么久不回去不放心,让我来接三公主回去。”   元令霜笑了笑:“三妹在这里一直陪两个孩子玩得开心,这会儿正在午睡。你在这里等一等吧,应该快醒了。”   她让贺三郎也在廊下坐下,还让宫女端来冰水湃过的瓜果。   元令霜想着,最近贺家很是安静,尤其是郑夫人。   以往动不动就往宫里跑,自从年初贺家被狠狠弄过一次之后,郑夫人似乎在韬光养晦。   贺三郎提起之前祁国公府杨夫人的事,元令霜也感叹了两句。   “她住在太凝观的时候,一切如常,只是每日打坐。谁想到会有这般意外。”   她又问贺三郎:“这几个月我没怎么看到你,都在忙些什么?”   贺三郎每日除了应卯,最重要的事就是陪伴三公主。   他垂下眼睛,说:“最近在行宫,就是练射箭。前几日陪三公主去打猎,猎到了不少东西。”   元令霜笑着说:“看来三郎的射箭又精进了。这样正好。前段时日贺将军给圣上上奏折,说北疆仍需增加兵力,他打算秋冬再去一趟北疆。”   “三郎会不会再去北疆?”   她问得自然,甚至带着点期待。   贺三郎以为清宁是盼着他能建功立业,看着她明亮的眼睛,他心头不由一热。   但北疆那鬼地方,他又有些犹豫。   元令霜确实希望贺三郎去北疆,他若一直呆在京中,怎么有他出丑的机会?   贺三郎含糊道:“这都要看兵部的安排,若派我去,定是万死不辞。”   “只是大哥若再去北疆,一去又是几个月的话,京中有佳人要孤独伤心了。”   元令霜差点以为贺三郎在轻薄她,但瞬间明白过来,贺三郎说的应该是别人。   她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贺三郎低声说:“大哥在平康坊有个相好的乐伎,很是爱惜。”   元令霜立刻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贺三郎轻咳一声:“前些时日同僚做生辰,邀我去喝酒,我们一群人亲眼所见。大哥抱着这个女子进了房间。”   元令霜心中一时转过好几个念头。   看来贺三郎一点儿没认出那是她,不然绝不敢对她说这事。   只是那天遇到的那些人少不得在外面编排贺道臻。   这么一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晚。贺道臻与她进了房间之后,都惊慌失措还要强作镇定。   贺三郎看元令霜沉默不语,脸上神色奇怪,看不出厌恶还是什么,只是淡淡的,又像有些尴尬。   他忙说:“我不该说这些,污了公主耳朵。”   元令霜轻轻嗯了一声:“毕竟是你大哥的私密,别再说了。”   贺三郎心道,清宁果然善良宽容。不过既然知道了这种事,对大哥再欣赏,一定也会介意。   过了片刻,宫人过来说三公主醒了,正在洗脸。   贺三郎起身告辞。   元令霜点点头,让他去了。   消夏快结束时,元令霜在行宫附近的道观中见到了早就想见的一个人。   是大舅舅周羡把人领过来的,她的小舅舅周恺。   周恺离开京中多年,如今做道士打扮,气质狷狂。   他年龄与周皇后最接近,如今四十岁出头,看着还比寻常人年轻一些。   与元令霜见礼之后,他笑嘻嘻说:“公主是女道,我也是道士,果然是一家人。”   周羡面容严肃:“不可胡说。”   元令霜说:“无妨,小舅舅有话直说很好。”   周恺看着元令霜,笑了一会儿,又眼泪滚滚而落。   “公主都这么大了,若是小妹能活着看见多好。”   他哭得差点晕过去,还是小太监把他扶着坐下来才好了些。   元令霜看向大舅,叫大舅到一边说话。   周羡忙说:“他从小就性子活泼,后来是家中巨变,才变得离经叛道。”   “只是情绪大开大合,陌生人初见会有些费解。等熟悉了就知道,他脑子没有病,甚至还很聪明。”   “最近与我住在一起,我会帮他继续调养。”   元令霜说:“那就有劳舅舅了。”   若她有个疯癫舅舅,这事绝不利她。   周恺哭过之后,确实好了不少。与元令霜好好说了一会儿话。   周恺说到这些年,他游历名山大川,见识增长不少。又拜了几位师父,学习医术,对医药也颇有心得。   元令霜与两位舅舅一起用过了一顿素斋,便准备回宫。   临走前,周恺叫住元令霜,他把几个瓷瓶子塞给元令霜。   “我如今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药丸都是我自己做的,都是些保心救命的好药。公主不嫌弃就拿着。”   元令霜笑道:“我怎么会嫌弃,舅舅若缺什么药材,来找我要便是。”   周恺又神秘兮兮道:“不止做药,我也能做点别的。公主若有看不顺眼的人,想要什么就来问我,保证好用。”   元令霜心头一跳。这话若是被宫中知道,她和周家全都要死。   但若真有好东西,又怎么不能拿来用呢?   只是眼下不知道这位舅舅的深浅。   她只装作没听懂:“舅舅哪里的话,我在宫中一切都好,并没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人。”   她还得嘱咐大舅周羡,一定要看顾好这个小舅。   夏天很快过去,又过了七夕,等到七月下旬,淳安终于从饶州回来了。   她一回来就忙碌了好几天,把孩子从宫中接回公主府。   处理京中的公主府的事务,又忙着分发带回来的礼物,忙了两三天,才有空与元令霜慢慢叙话。   元令霜把这几个月京中发生的事情告诉大姐,又问饶州那边如何。   淳安叹了口气:“自从劫案之后,子晋就很辛苦。幸好父皇惩处不重,只是子晋要在饶州多留一年。他很是难过。”   元令霜说:“姐姐这般奔波才是辛苦。”   淳安笑着握住她的手,又说:“我刚回来,怎么就听说你跟贺相对上了?”   元令霜笑着说:“不是什么大事。礼部尚书想致仕,贺相推荐他亲家。我推荐白侍郎。这不就对上了。”   淳安说:“这还不叫大事?京中都传遍了,连我刚回来都知道。父皇怎么说?”   元令霜说:“父皇还在考察。” 第160章平安符:将军一定平安回京   自从消夏结束,从行宫回来,朝中就有风声,礼部尚书赵劼将会在九月致仕。   赵劼任礼部尚书多年,为人老成低调,如今即将致仕,各方都在关注这个位置。   这天下朝之后,皇帝在政事堂中与宰相议事,状似无意般随口问了一句。   “赵劼快致仕了,年底事情又多,礼部尚书的位置不可空缺。你们可有合适的人选?”   贺衍说:“臣以为中书舍人陆魁可担当重任。”   中书舍人虽然品级不高,但负责草拟圣旨,本就是皇帝亲近的大臣。   陆魁世家出身,科举状元,学问极好。提拔他做礼部尚书,虽然资历上差了一点,但得皇帝信任,地位清贵。   皇帝不置可否,只是思索。   元令霜抓住这个空隙,说道:“父皇,儿臣以为从礼部内部直接提拔也可。礼部侍郎白玄卿跟随赵尚书多年,对礼部事务十分娴熟。”   赵劼年事已高,礼部这两年许多实际事务都是白玄卿在处理。   这些事情皇帝和几位宰相都知道。   但元令霜一开口,几位宰相都看向她,仿佛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一样。   元令霜心里清楚,宰相们这般诧异,是因为她直接在皇帝面前举荐官员,而且还跟贺衍对着干。   前朝废太子出事,就是因为与大臣走得太近,引发各种矛盾。   但她是个公主,皇帝允许她参政。   皇帝没有直接选陆魁还是白玄卿,他说:“这两人资历都不错,再看看吧。”   这再看看一说,又过去好几天。   这天贺衍从宫中回来,只觉得气热难耐。这几天秋老虎,刚转凉的天气陡然又热起来。   他一回来就脱掉官袍,又命人端冰来吃。   郑静姝为他打扇子,劝道:“毕竟秋天了,吃冰容易寒气入体。我备了凉茶,老爷饮凉茶可好?”   贺衍点点头,郑静姝忙命人端凉茶过来。   这段时日郑静姝在家中仔细操持家务,又一直管束着贺三郎。   贺衍对她之前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他喝下一杯凉茶,心中平静了些,说道:“今日圣上把白玄卿叫到面前说话了。”   郑静姝担心道:“会不会是礼部尚书那事?”   贺衍说:“应当是商量秋祭的事。如今礼部还是要白玄卿做事。”   郑静姝说:“如今这形势,也不知圣上到底更倾向谁。”   贺衍说:“如今朝中已有风声,说二公主与我相争。因为这个,我更不能让陆魁输。”   “更何况礼部尚书是八座之一,这般要职,怎么能让二公主得手。”   夫妻两人又商议一番。   贺衍特意叮嘱郑静姝:“这件事就不要让贵妃在圣上面前提了,不要让圣上觉得贵妃插手朝政。”   说完了正事,郑静姝又说:“陆家今日派了两个嬷嬷过来,准备商量日子。”   贺衍说:“这些你去问问母亲,选个年底的日子就行。”   贺家的小姐贺仙穗许给了陆魁的儿子。两家已经订婚,准备年底完婚。   贺仙穗虽然是庶女,但贺家需要女儿联姻,郑静姝生的嫡女才三岁,所以陆家就同意了这门亲事。   这天晚上,贺道臻到祖母院子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仙穗也在。   老夫人对贺道臻说:“你大妹妹的婚事会在年底办,如今我叫她过来,跟着学些待人处事。”   贺仙穗一直养在郑静姝身边,与贺道臻这个大哥很少一起玩,因此还有些怕他。   只是今天她忍不住与贺道臻说话,问了些有关陆家的事。   贺道臻简略说了几句。   仙穗还想再问,老夫人叫她:“仙穗,今日你先回去,明日再来。”   仙穗忍住笑意,低头行礼,领着婢女离开了。   她心里高兴疯了,因为家里没有年龄合适的嫡女,这样好的一门亲事才落到她头上。   等仙穗离开,老夫人才问:“朝中最近有没有消息,陆舍人能升礼部尚书么?”   贺道臻说:“我都在兵部,没有听到这些消息。”   他知道清宁举荐白侍郎。   他想起行宫消夏,清宁邀了白六郎去小聚,还和白六郎说了好一会儿话,大约就与这件事有关。   之前他和父亲提过,想父亲用礼部尚书一职拉拢白家,当时被父亲拒绝,原来是想把这个职位留给姻亲。   如今贺家陆家都盼着双喜临门,尤其是父亲志在必得。   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此事贺家的立场。   老夫人看贺道臻的脸色不太好,便叫他早些回去休息。   贺道臻说:“过几日准备去北疆,请祖母不要担心。”   老夫人问:“你父亲知道么?”   贺道臻说:“父亲事务繁忙,我还没有时间禀他。”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去与你父亲多说说话,他少不得你在身边辅佐。”   第二日贺道臻就与父亲说了去北疆的事。   贺衍嘱咐了几句,并没有说其他。   父子两人都没有提礼部尚书一事。   贺衍甚至觉得贺道臻这时候去北疆挺好,省得在这里面掺和。   上次他想断掉二公主的一个心腹,就是被贺道臻打圆场糊弄过去了。   这次没有贺道臻拉偏架,他可以更顺手。   临去北疆前一日,贺道臻与元令霜在玉晨观中见了一面。   这会儿已是八月,玉晨观院子里飘着桂花香气。   见面之后,贺道臻说了些兵部的事,都不是什么大事。   “就这些事要与我说?”元令霜说。   她其实并没有怪贺道臻的意思,只是调侃。   贺道臻说:“我这次过去,大约冬至前才能回来。”   元令霜只是看着他:“三个月而已,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只是等你回来,礼部尚书这件事也该尘埃落地了。你是不是想打探这件事?”   她以为贺道臻来帮贺衍打探敌情。   贺道臻笑了笑,他竟觉得公主这样十分可爱。   她以为他来打探消息,还愿意见他。   “殿下,我是十六卫的将军,在兵部任事。礼部尚书是谁我并不关心,也不想打探这件事。”   元令霜说:“可你也是贺相的儿子。”   贺道臻沉默片刻,说:“那请殿下全力以赴,如愿以偿。”   这次他离开,他希望父亲与公主结结实实过几招。说不定被打疼了,还能早点觉悟。   元令霜笑道:“说这么好听,莫非是想我骄兵必败?”   贺道臻也笑起来。   临走前,元令霜叫住贺道臻:“今年虽然没有战事,但你既然去北疆,那就带上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太凝观的平安符,叠得四四方方。   贺道臻接过平安符。这虽然是太凝观最常见的平安符纸,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这是清宁送他的,他恨不得贴在心口保存。   “多谢殿下。”他低声说。   元令霜说:“将军一定平安回京。”   等贺道臻离京两日,元令霜在太凝观中收到消息。   菱歌告诉她:“贺衍去过赵府,应当是找赵劼去了。”   元令霜正对着棋盘打谱,听到这话,就叫菱歌坐下。   “什么时候去的?”   “就是昨晚。”   “保真么?去了多长时间?”   “保真,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他进赵府。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出来。”   一个时辰这个时间就很微妙。   若话不投机,一般不会谈这么长时间。但赵劼这个人一向内敛平稳,不会轻易得罪宰相。   贺衍这明显是去给赵劼施压,想要赵劼也举荐陆魁。   赵劼虽然要致仕了,但赵氏子弟还想上进,还得为子孙晚辈考虑。   若能得宰相庇佑,这诱惑不小。   元令霜摸着一颗黑玛瑙棋子,只是出神。   过了片刻,菱歌又说:“白家那边还顶得住,只是担心赵劼真为陆魁说话。”   元令霜轻轻放下那枚棋子:“不着急,我们先看赵尚书如何走这一步。”   这时候小太监过来传话:“殿下,周氏舅舅求见殿下。”   元令霜让人请进来。   来的是小舅舅周恺。   他还是道士装束,只是比起第一次见面,看着利落精神很多,更像位正常的道长了。   周恺先将一封信交给元令霜。   “这是大哥托我顺道带来的,请公主过目。”   元令霜看了一遍,又递给菱歌看。信上都是周羡在太府寺搜集到的一些消息。   菱歌看完之后,就立刻烧了。她会另外用暗语转记。   看完信后,元令霜问:“舅舅最近可好?”   周恺说:“都好。”   又神秘道:“就是上次与公主说的那件事,我这次给公主带来了。”   元令霜让宫女都退下。   周恺才取出一只匣子,里面有三只瓶子。   他指着说:“这是身痒粉,没有气味,只要沾一点就奇痒无比。”   “这是泻药,比巴豆更隐秘,还不容易查出来。”   “这是迷药,能让人昏迷一整天,比那些江湖货厉害多了。”   元令霜一时无话。   她还以为小舅舅能炼见血封喉的毒药,没想到竟是这些。   她越想越好笑,竟是她想歪了。   “公主外甥女瞧不上这些?”周恺问。   元令霜笑够了才说:“我并没有用这些药的地方。不过舅舅说好用,那我就留下。”   古时候孟尝君留下鸡鸣狗盗之徒,她也不妨效仿。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上用场。 第161章重阳:直接痛击面门   元令霜盯着贺府的动静,贺衍也在盯着太凝观。   但出入太凝观的人与往常差不多,并没有与礼部相关的人。   贺衍一时摸不准公主的下一步。   过了两日,皇帝在政事堂召见了礼部尚书赵劼,贺衍和元令霜都在。   说完了有关秋祭的正事,皇帝感叹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礼部尚书一职,十分重要。你可有合适的人选可推为继任?”   赵劼声音苍老:“只要臣在一日,就定会尽心职守因此并未考虑过继任之事。”   皇帝又问:“那你觉得陆魁和白玄卿如何?”   赵劼说:“臣只知陆魁是中书舍人掌制诰,想来谨慎。”   “至于白侍郎,他在礼部多年,为人持重,对礼部事务亦熟悉。只可惜也许是在礼部时间久了,难免有些小疏漏。”   他暗指上次祁国公府以庶代嫡的事,皇帝还为此狠狠训斥了他和白玄卿。   元令霜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赵劼真是老成精了。   明明是与贺衍做了交易,但这话说出来,赵劼就像全是公心,是记住了皇帝训斥。   对陆魁也不用大加夸赞举荐,只是这么轻轻一提,就把白玄卿踩了下去。   从皇帝的角度看来,赵劼是牢牢记住了那次训斥,顶多算是揣摩上意。   这么举重若轻,真是功力深厚。   元令霜想,若这一手不是冲着她来的,她都想为他喝彩了。   贺衍在一旁,神色平静。他知道只要与赵劼谈好条件,皇帝的这些问话,赵劼自会处理好。   皇帝听了赵劼的话,又问元令霜:“赵尚书说的,你觉得如何?”   元令霜没有着急为白玄卿辩解。   毕竟祁国公府那事,礼部不能说完全无错。这时候越是辩解,反而越不利。   她说:“儿臣觉得赵尚书头脑敏捷,于朝堂之事仍胸有成竹。若推迟致仕,在朝中再多留两年更好。”   她说得很诚恳:“今年致仕还是太早了。”   皇帝笑起来,赵劼也一时无措。   只有贺衍勉强微笑。   他都准备好一番说辞了,被二公主这么一搅和,全无发挥之地。   皇帝笑道:“赵尚书,要不你再考虑考虑致仕之事?”   赵劼忙跪下行礼:“臣并非不愿为朝堂效力,只是实在年老多病,体力难支”   皇帝让他退下了,只说他会继续考量陆魁和白玄卿两人。   经过这一遭,贺衍更不敢小瞧元令霜。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知道新手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冒进。   有时候说的话做的事越多,越容易被抓住把柄。   这些道理很多人都明白,但明白和做到是两码事。   但这位公主却很不一般。这种时候了,她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她没有去找赵劼,也没有攻讦陆魁。   所以贺衍在找过赵劼之后,也暂时停下动作。   陆魁本身资质好,有他这个宰相举荐,再加上赵劼这个礼部尚书的支持,这些已经足够多了。   再往上堆,反而会适得其反。   元令霜不出招,他也必须更谨慎。   不久之后重阳节,宫中又办宫宴,宴席设在花萼楼。可以登楼游玩,登高望远。   元令霜今日做公主装扮,与姐妹一起登楼赏景。   这天天气晴朗,站在楼上能看到远处的山峦。   一番闹腾之后,元令霜一个人在楼上寻了处安静的角落,只让几名宫女守在外面。   她靠在窗边,独自赏景。   此时是她最喜欢的时节,暑热尽褪,天气转凉,但还没有十分寒冷。   这时候她应该在外面撒欢,骑马,射箭,打球,骑着马跑一个时辰都不会累。   但今日她坐在这里,听着不远处的欢闹声,却莫名忧愁。   与朝堂的那些争斗无关,这丝忧愁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平常并不觉得,只有独处时才会显现。   她忽然想,贺道臻这时候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河西的古道上,顶着风沙前行。   她抱膝而坐,一时沉思。   正在这时候,听到外面的宫女呵斥:“贵人在此,不许入内。”   一个清亮的年轻男声响起:“我的宝贝也许在里面,求求让我进去找一找。”   宫女训斥道:“胡说,不曾见里面有什么宝贝。”   那个年轻男子说:“我的宝贝是个活物,我亲眼看到它钻进去了。”   宫女越发生气,叫侍卫来拖走这个人。   元令霜走到门边,众人立刻都安静下来。   元令霜看向那个少年,他生得十四五岁年纪,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很漂亮。   他连忙行礼:“不知道是清宁殿下在此,扰了殿下清净,请殿下恕罪。”   元令霜让他进来,问他:“你的宝贝是什么?”   少年蹲下身,吹出几声哨音,就见一只白色的毛茸茸小兽嗖一下窜出来,窜到他们脚边。   少年忙扑住小兽,把它拿起来,奉给元令霜看。   “回殿下,这是雪球,它是我养着玩的。”   原来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雪貂,还是只幼崽,比巴掌长不了多少。   看着雪白的一团幼崽,元令霜微笑道:“这般可爱,难怪是你的宝贝。”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让殿下见笑了。”   他小心把雪貂收入随身的囊袋中。   元令霜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家的公子?”   少年说:“我姓薛,名承平。”   元令霜问道:“穆王世子妃也是薛氏,与你什么关系?”   薛承平笑道:“世子妃正是我堂姐。”   元令霜心想,难怪瞧着有些眼熟,原来是与世子妃生得像。   这么一闹,这里已经没有清净。元令霜便走出房间,站在围栏边眺望远处。   薛承平跟在她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他小心问道:“殿下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元令霜说:“若我生气了,你又如何?”   薛承平咬着嘴唇:“我只能让父亲打我板子,给公主消气。”   元令霜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之前往她跟前凑的男子多是比她年纪大的,今日却是个弟弟,看着天真烂漫,是赌她对年纪小的不设防么?   薛家与穆王世子一条心。只是如今穆王和穆王世子都不在京中,他们只能在别处使劲。   之前颜信愚来京中驻下,如今薛家往她身边套近乎。   看来穆王世子是想要她的支持。   薛承平此刻心中也在打鼓。   他从前就知道清宁公主美丽,今日终于找到机会亲近,可她的眼神,她的语气,他都把不准脉。   明明之前已经排练过许多遍,真到了她面前,他还是手足无措,差点露馅。   “殿下”他怯怯唤道。   正在这时候,紫黄过来道:“圣上召唤殿下。”   元令霜点点头,又对薛承平说:“这次事情我不计较,你退下吧。”   薛承平看着公主一行人离去,他摸了摸雪貂,轻声说:“殿下好漂亮,你说是不是。”   皇帝正在一处假山上的亭子坐着,三面用织锦帷幔遮挡冷风。   假山下面布置了许多菊花,都是各地进贡来的名贵品种,供皇家赏玩。   元令霜穿过花丛,快步走上凉亭。   “父皇。”她恭敬行礼。   行完礼后,元令霜才看到贺衍也在。   皇帝正在喝茶,他饮了一口,说道:“之前你们推荐的陆魁和白玄卿都很好,但这事不能再拖了。”   贺衍没想到皇帝会在今日游玩时突然谈政务。   元令霜也没想到,不过她很快就调整好了。   “儿臣一切都听父皇安排。”   皇帝说:“陆魁确实是朕的心腹,能力出众。如今又有赵尚书和宰相的举荐。相比之下,白玄卿似乎有些中规中矩。”   他看向元令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元令霜想,她这还要说什么呢?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若皇帝真的想选陆魁,压根不必来这一出,把她叫过来,还要她跟贺衍当面对殴。   皇帝刚才那一大段话后面,分明还有个“但是”没有说,现在她就来帮皇帝把这“但是”说完。   元令霜面色沉静,眼中有一点淡淡的欢欣。   “陆舍人确实出色。但是,白侍郎在礼部多年,对礼部事务了如指掌,与同僚相处融洽。他任尚书,不需要任何磨合时间。”   “再者,我听说陆舍人与贺相是姻亲关系。虽说举贤不避亲,但若陆舍人任尚书,贺相既是亲家又是举荐人,难免会有些连带责任,这定会让贺相更加操劳。”   “如今兵部,户部,工部,已经让贺相忙得脱不开身了。若再为礼部事务分神,只怕贺相要鞠躬尽瘁。”   她越说越轻快,说到最后几乎是调笑的语气。   贺衍听着听着,脸色完全变了。   兵部确实是他的势力,他将军出身,如今三个儿子都在军中,兵部就是他的根本。   户部和工部是因为郑家,郑麒在这两个部势力不小。   他恨不得跳起来说元令霜污蔑他,可他不能。   一则这本来就是真的,二则若他当场急到跳脚,只会输阵又输人。   此刻他只能憋得满脸通红,没想到元令霜会这样直接痛击他面门。   皇帝笑起来:“胡说什么,你这口无遮拦的。只有举贤不避亲这句说得不错。”   元令霜说:“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重阳节后,原礼部尚书赵劼致仕,白玄卿升任尚书。 第162章探望:公主可有打算   贺衍入朝为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遭这种奇耻大辱。   自从重阳过后,他一下朝就回府,不与人应酬,也不见外客。   这天午后,贺衍又在花园里的湖边站着,独自沉思。   过了一会儿,郑静姝走到花园中。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她听侍女通风报信,说老爷这几日总是站在湖边,一站好半晌,还不许人靠近。   郑静姝走到他身边:“老爷。”   “嗯。”贺衍没有生气,也没有看她,只是盯着水面下的游鱼。   郑静姝小心说道:“陆家那边今日又派人来给仙穗送东西了,瞧得出重视。”   她是委婉告诉贺衍,陆家不是轻浮人家,不会因为礼部尚书这事没成,就怠慢贺家女儿。   两家的联姻是长久关系。   贺衍明白她的意思。   他吩咐道:“仙穗的婚事你仔细操办,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   郑静姝说:“老爷放心,我都亲自盯着。”   贺衍忽然问:“你养过的孩子多,你说,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事?能不能长大了都不忘?”   郑静姝想了想:“人各有异。两三岁能记事的孩子是少数,一直记到长大还记得清楚的更是少之又少。”   她不知道贺衍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贺衍喃喃道:“莫非她就是那个少之又少?”   “老爷说的是谁?”   贺衍没有直接回答,只说:“我之前确实看轻了二公主。”   他之前总以为二公主不是皇子,不过是弄权而已,没有御宇的可能,对他造不成多大的威胁。   但现在想来,他确实轻敌了。   二公主固然没有登基的希望,但同时她也就避免了很多被猜忌的风险。   皇帝反而更放心给她权力。   这次礼部尚书之争,皇帝明显就是用二公主来打压他。   郑静姝在一旁说:“老爷是指二公主?她这么多年,确实一直记恨贺家。”   “老爷不必灰心。这次说到底,还是皇帝更属意白玄卿,与她关系不大。”   贺衍说:“我没有灰心。”   他看向郑静姝,又再三嘱咐。   “记好了,任何针对二公主的事你都不许做,不许打草惊蛇。”   “我这边另有谋划。只要找准时机,定叫她无法翻身。”   郑静姝连忙应下。   白玄卿升任礼部尚书,白家阖家欣喜。   白家派人来太凝观,又是送钱又是送帖子。   白六郎也到太凝观来道谢,又说白家想设宴款待公主。   元令霜知道白家是想表示感激,她收下白家送的礼物,但赴宴就免了。   这对白家来说当然是大喜事,但对她来说,事情做成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白家得到官职,她得到更高的声望,以后可以继续举荐官员。   这次她能赢贺衍,本质是因为她看准了皇帝不想贺衍再扩大势力。   但这不等于贺衍已经失宠,贺家就岌岌可危。   只要郑贵妃还在做着贵妃,贺衍做着宰相,皇帝就没有舍弃他们。   到了十月底,白家那边又来给元令霜递话,说是白沧浪生病了,不能再给公主授课。   其实自从搬来太凝观,白沧浪来给元令霜上课的次数就变少了很多。   元令霜把白家派来的嬷嬷叫到面前亲自问话,询问老师病情。   听嬷嬷描述,白老先生这次病得不同以往。   元令霜说:“明日我会去白府,探望老师。”   第二日她亲自登门,白府合府迎接。   元令霜让他们免礼,又让白六郎引路,带她去白沧浪的院子中。   白六郎说:“叔祖半个月前出去会客,受了风寒,忽然就病倒了。”   “请了几茬太医来看,起初喝药还有用,后来病情反复,太医也没法子了。”   元令霜刚进到院子中,就闻到药味。   白沧浪原本卧在床上休息,听到公主到来,挣扎着起身,让人服侍穿好衣服,靠在榻边。   元令霜进来见他这样,更是伤感。   “老师该卧床好好休息,不必起身。”   白沧浪微笑道:“我怎么能在公主面前衣衫不整,不成体统。”   元令霜坐下,看着他的脸道:“老师今日气色很好。”   白沧浪咳嗽两声,说道:“听到公主来,我立刻精神多了。”   客套话说过了,白沧浪就让周围的侍女都退下。   元令霜也让自己的宫女守在门外,她知道白沧浪肯定有秘密的话要同她说。   果然白沧浪就指了指手边的一只匣子。   “这里面有几册书,都是我这些年的心得笔记。”   “有两册是关于学问的,有两册是关于朝堂。我这一辈子的所思所想,都留在这里面了。”   元令霜问:“不留给白家子弟么?如今白尚书正要大展拳脚,还有白六郎也很有前途。”   白沧浪摇摇头。他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看着元令霜,说:“公主是我的关门弟子,也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这些东西给公主,才是最有用的。”   元令霜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推辞,收了下来。   白沧浪又说:“朝中大事一直悬而未决,朝中大臣早已不满,全靠圣上威压压制,但终究不是个办法。”   元令霜轻声说:“老师说的是立太子之事?”   从前这些事白沧浪不敢明说,但现在他得赶紧说了,最后再给元令霜上一次课。   白沧浪说:“看似风平浪静,其实风暴一触即发。今后这几年才是最凶险的。”   “公主如今在圣上身边得势,将来少不得被各方拉拢。公主可有打算?”   元令霜说:“如今朝中许多大臣的想法,不就是楚王元载或者穆王世子元昭。左不过这两人。”   白沧浪说:“我算过,这两人都不是。”   元令霜本来心情沉重,这会儿竟被老头逗笑了。   她知道白沧浪会算卦,但她以为他只是算着玩,没想到竟然当真。   但转念一想,也许白沧浪是有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理由,只是拿算卦说事。   她说:“老师,这也能算?”   白沧浪这才说:“这两人我都见过。楚王确实有才华,但心性有乖张之处。穆王世子庸碌,而且穆王在废太子案中不算清白,只是圣上登基后才赦免他。”   他说:“公主,不要押宝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元令霜问:“若不是他们,老师是要我另扶持一个?”   白沧浪说:“若公主能自己选一个合心意的,那是最好只可惜”   “可惜什么?”   “殿下若是皇子,朝中大臣便不必有这么多烦恼。”   元令霜轻轻笑了一声。   他们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元令霜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两人都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面。   元令霜说:“老师保重。”   白沧浪说:“白家以后就托付给殿下了。”   看着她离开,白沧浪终于忍不住流泪。   他这辈子仕途顺遂,儿孙满堂。如今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亲眼看看清宁公主到底能走多远。   过了两日,白家报丧。   元令霜亲自去致祭,皇帝也派人给白家送去奠仪。   到了快冬至时候,贺道臻从北疆回来。   这段时日在北疆,只遇到小股流匪,没有遇上突厥大部。因此贺道臻回程速度比之前快些。   走在半路上他就知道了朝中的变动,新任礼部尚书是白玄卿,而非陆魁。   这个结果他没有意外,甚至有些好笑。   不知道父亲到底醒悟了没有,有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输的。 第163章角抵:一进了脑子就忘不掉   冬至前后几日,皇帝忽然脾气变得极坏。   先是在后宫几次发作,将林昭容贬为宝林。有几个低位份的嫔御连带遭殃,被打入冷宫。   后来是在朝堂上,在朝会时当着百官的面,直接下狱了几名京官。   谁都不知道皇帝为何发怒,只能等着这股无名火自己烧完。   只有皇帝自己知道。显昭二十年冬至祭祀,他曾对天起誓,求上苍赐他一子,以三年为期限,若三年之后仍不得皇子,他就在宗室中择立嗣子。   转眼之间,时间就过去两年。   只剩下一年时间了,可后宫还是迟迟无人有孕。   他不敢违抗对上天的誓言,但又实在不甘心,只能对后宫和朝堂发泄怒火。   冬天深夜的皇宫,因此越发安静。   元令霜自从得了白沧浪的笔记,这些天晚上都在认真阅读。   有关朝堂部分,他记下了自己曾经处理过的几个重要案子。这些案子从前他上课时与她说过。在笔记中梳理得更加仔细。   除此之外,还记录了三十多年的重大天灾,赈灾的记录,总结各地赈灾方法。   学问部分就杂乱多了。有典籍研究,也有文章诗赋。经史子集都有涉猎。   元令霜看着看着,还看到医术方面的内容。   里面还写了相面之术,如何相看男子是否元阳之身。   后面还有什么“既阳之术”,“阴阳合气诀”,她有些云里雾里,又看一遍才突然明白过来。   元令霜这时候又不能把白沧浪从棺材里摇起来质问。   她只恨自己记性太好,这玩意一进了脑子就忘不掉了。   到了皇帝生辰万寿节那日,宫中办得热闹,皇帝终于露了点笑容。   麟德殿的宴席之后,皇帝带着近臣去看角抵。   淳安和温庆都不爱看角抵,三公主也不太爱看角抵,她更爱看百戏。   但今日是皇帝寿辰,而且前段时间的皇帝有些吓人,今日谁也不敢出格,都小心翼翼捧着皇帝。   所以今日四位公主整整齐齐坐在一起,陪着皇帝有说有笑。   角抵台上都是些大力士,力大无穷,徒手角力。   元令霜其实也不太爱看角抵,因为这些大力士都赤膊上阵,身体虎背熊腰,称不上赏心悦目。   不过皇帝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几句。元令霜也跟着看了进去。   看皇帝看得入迷,三公主悄悄起身出去了。   见她半晌还没回来,淳安低声与元令霜说:“三妹怎么还没回来。”   元令霜说:“约莫是更衣去了。”   淳安说:“这也太慢了。”   她是怕皇帝察觉。   元令霜说:“她玩心重,也许顺便在外面逛逛才回来。”   又过了好半天,三公主才匆匆回来。元令霜看到她面色微红,嘴角带笑。   三公主刚回来不久,皇帝便起身回宫休息了。   皇帝一走,众人也散开了。   淳安去更衣休息,温庆还留在这里陪元令霜。   这时候紫黄走过来在元令霜耳边轻声道:“三公主刚刚去见高仲文了。”   元令霜心想,三公主还真是喜欢高仲文,也不知道将来与贺三郎成婚后会如何。   皇帝走后,看角抵的人反而更多了,有些侍卫太监也挤在边上看。   只是这时候上台的不再是那些大力士,而是一些侍卫或者勋贵子弟。   他们上去练着玩,看得人也多。   虽然技巧不如大力士,但这些人的相貌更好看。   元令霜正想要走,忽然看到一个少年跃身上台,看着很是眼熟。   她再看一眼才想起来,是之前遇见过的薛承平,穆王世子妃的堂弟。   他才十四五岁,袍子褪到腰间,四肢修长,宽肩细腰。   这寒冷的天气,他的身体看起来却热气腾腾,像暖玉一样漂亮。   虽然不如对面壮实,但他动作迅捷,与对面也周旋了一会儿。不过终究力量差了一截,最终败阵。   元令霜看完了这一段,才对四公主说:“我们也回去吧。”   她一回头,忽然看见贺道臻就坐在不远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到元令霜看到他,贺道臻才起身过来,与两位公主见礼。   元令霜心想,这人也是有些怪脾气在身上的,这么不声不响的什么意思。   贺道臻早就过来了,他一开始没过去见礼,只是不想打扰公主。   后来他看到那些侍卫纷纷上台,也看到薛承平。   只是不知道为何,清宁像是认识薛承平一样,露出一点柔和笑意。   贺道臻知道,如今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清宁公主,多少勋贵子弟想攀附她。   薛承平又与穆王一系关系密切,清宁应该知道。   “殿下。”贺道臻与两位公主见礼。   元令霜说:“没想到将军也在,正好护送我们回宫。”   贺道臻立刻答应。   只是温庆还在旁边,两人只是泛泛聊了几句。   元令霜问他去北疆可还顺利,边防工事如何。   刚离开角抵场,才走到园子里,后面就有人追上来:“殿下,清宁殿下!”   竟是薛承平追了上来。   他已经穿好了袍子,衣着整齐,只是胸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元令霜停下脚步:“何事?”   贺道臻冷着脸,侧立一旁。   薛承平像是没看到贺道臻一样,只是看着元令霜说:“上次多谢殿下宽恕我,我才免了挨板子。”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兽,正是之前那只雪貂。   只是比之前长大不少,依然通身雪白,脖子上缠着细细的金链,煞是好看。   薛承平双手捧着它:“我想把雪球进献给殿下。”   这样身上没有一根杂色的雪貂确实难得,又被训练得这般乖巧,趴在人怀中,如小狗一样。   元令霜摸了摸雪貂,笑道:“这不是你的宝贝么,怎么舍得送出去。”   薛承平立刻回道:“正因为是我的宝贝,我才更想送给殿下。只有我视若珍宝的东西,才配得上殿下。”   贺道臻听着他们的对话,看来薛承平与公主相识,就是不久之前,他离开京中的这段时间。   他在心中暗道:这些人为了接近公主,真是想尽办法。若是三公主,一定会收下这只雪貂。可这是清宁公主,薛家算错了。   也许是被摸得舒服,雪貂抬起头看人,两只黑玉似的眼睛水汪汪的。   贺道臻看着,也觉得格外可爱。   他想,罢了,不过一只小玩意,清宁就算收下,也不意味着什么。   元令霜又问温庆要不要摸雪貂,温庆摇摇头。   元令霜说:“这雪貂皮毛确实不错,若给我,我就剥了它的皮,可以做一件御寒的衣物。”   薛承平一下子脸色煞白。   元令霜笑着看他:“你觉得如何?”   薛承平咬着牙说:“我我觉得也行。”   温庆公主忙说:“姐姐,这般活物,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还是不要剥它的皮了。”   元令霜摸摸妹妹的手,以做安抚。   她对薛承平说:“既然四公主求情,那就免它一死。你自己收好了好好养着。”   薛承平如蒙大赦,连忙把雪貂揣回怀里:“多谢温庆殿下。”   他虽然谢的是温庆,却眼睛红红的看着元令霜。   元令霜没有再看他,直接领着温庆走了。贺道臻陪在她身旁。   等走出了一段,元令霜才看一眼贺道臻,他似乎觉得刚才的事很有趣,脸上有笑意,比刚才开心多了。 第164章公主府:他已经十分满足   温庆身体弱,走了一会儿就走不动了,传了肩舆来,乘肩舆回宫。   元令霜喜欢散步,今天天气也适合,贺道臻还在她身旁。   但宫中耳目多,这时候身边又都是宫女太监,不方便说话。   不说话也好,两人静静走了一段路。   贺道臻想起去年这时候,他正在灵州受伤,没想到今年这时候能这样安稳,与她一起散步。   他已经十分满足。   自从万寿节之后,元令霜暂时没有再见到薛承平,希望薛家已经死心。   显昭二十二年冬天就这么平静无澜地过去。   到了显昭二十三年春天,曲江宴后不久,皇帝又生病了。   这次仍是头疼顽疾,身体无力,又多了时不时发热的新病症。   太医署的太医都如临大敌,蔡大吕给皇帝三天换了三个药方。   后宫中妃嫔和几位公主轮流侍疾。   皇帝状况好些时会去早朝,但有几日只能辍朝。   每日宰相到寝殿中与皇帝议事。清宁公主在寝殿中为皇帝整理奏章,伺候笔墨。   这日元令霜在偏殿中整理好文书,正要给皇帝送去,却被赵谛听拦了下来。   “殿下稍等,这会儿圣上正在与杜相说话。”   元令霜有些意外。刚才议事的时候她与几位宰相都在,然后几位宰相离开。   怎么杜相还单独回来了?   她问:“这会儿只有杜相在里面?”   赵谛听也不瞒她:“是,刚刚圣上把杜相叫回来单独说话的。”   元令霜便不再问,只是客气道:“多谢公公。”   她坐在窗边,随手拿起一本书,边看边等。   过了半晌,才听见有宫人打帘子的动静。   元令霜放下书起身,就见杜相从室内出来。   她捧着奏章迎上去:“杜相。”   杜相看到她,忙说:“殿下,圣上这会儿还好。我先去政事堂了。”   他虽然掩饰,但元令霜看得出来他眼睛泛红,一看就是用帕子用力擦过。   显然刚刚哭过了。   能有几件事,会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臣在皇帝面前涕泪横流?   元令霜心中有个大概猜测,大约是与立储有关。   皇帝今年四十七岁,快五十岁的人了。如今身体也不是很康健。   宫中没有皇子,也没有立嗣子的迹象,朝臣怎能不急。   就连百官之首的杜相,也不得不向皇帝陈请。   元令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听到里面皇帝的声音:“清宁来了么?”   元令霜捧着奏章入内,恭顺行礼:“父皇,儿臣在。”   皇帝斜靠在榻上,气色还是不太好。   元令霜把奏章分门别类,按紧急顺序放好。   皇帝看着她,叫她到面前来。   他又沉默片刻,才道:“朕打算让元载和元熙都回京。”   楚王和穆王世子这两年都在封地呆着。他们也曾上奏折,说想进京给皇帝请安,都被皇帝驳回了。   只要他们一回京,必然会引发立储的各种猜测,所以皇帝这两年才不让他们回京。   但如今这状况,国本问题,皇帝也拗不过群臣。   皇帝问:“你觉得如何?”   元令霜说:“父皇,我全听父皇安排。”   皇帝看着她:“你不觉得意外?”   元令霜想,他又在试探她了。可这到底有什么可试探的。   难道她说不愿意这两个堂兄回京,就能阻止?皇帝到底希望她说什么?   她迅速思索,慢慢道:“儿臣并非不惊讶。只是两位堂兄已有快三年没有回京,如今父皇召回他们,定是有父皇的考量。”   “我只要做好父皇交给我的事情,其他事情不用多想。”   皇帝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又说:“你今年也十七岁了。若按惯例,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   元令霜说:“儿臣不想出降。”   公主嫁得再好,都是出降。   皇帝叹了口气,声音和缓:“好,不出降。但也该有座公主府了,你去选个喜欢的地方,朕赐给你做公主府。”   “等公主府修好的时候,就可以还俗了。”   当初做女道的时候,本就是为了走个过场,终究还是要还俗的。   但元令霜没想到这么快。   她问:“那太凝观怎么办?”   皇帝说:“不用担心,你只是还俗,但太凝观仍是你的产业,放在那里派人打理就好,你还多个住处。”   元令霜立刻应下。   皇帝催着她还俗,太凝观依然是她的产业,还要给她赐公主府。   她不用结婚就能开府,这在本朝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若不是有前尘往事种种,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堂兄马上入京,元令霜真会以为皇帝真心爱护她这个女儿。   只是她很清楚,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   把她扶持起来,加强她的权势,才好让她去斗那两个堂兄。   皇帝果然不会轻易对大臣屈服,明面上拗不过,暗地里继续斗。   很快朝中都知道,楚王和穆王世子都被召回京中。   朝中立刻活跃起来,好像顿时有了盼头。饶是元令霜都觉得有些心寒,更不要说皇帝。   过了两日正好休沐,宫中也不用元令霜侍疾。   她终于得了个清闲,带上几个心腹女官和太监,乘坐牛车,微服出访。   之前菱歌和紫黄已经看了几处宅邸,都在亲仁坊或崇仁坊。   这两处地方最好,空置的豪门宅邸也有几处。   元令霜听皇帝那话里的意思,是希望她的公主府越早定下来越好,因此肯定是选旧宅子重修。   若是新建一座公主府,肯定得花至少一年时间。   旧宅子修缮几个月,到今年年底就能住进去。   一行人到崇仁坊,路过一处豪宅时,元令霜问:“这就是贺府?”   菱歌说道:“正是,贺府人口多,这宅子扩建过两回了,在崇仁坊里也算排得上的豪阔。”   牛车行过贺府,元令霜看到一处旧宅子,门头空置。   “这里也是空置的?”   菱歌说:“这里从前是安郡王府。老安郡王故去后,这里空置有好些年了。”   元令霜说:“倒是可以去瞧瞧。”   菱歌惊讶:“可是”   元令霜知道她惊讶什么,笑道:“既然贺相都选在这里,可见是个风水宝地。”   她一想到要与贺家做邻居,就觉得好笑极了。不知道会不会让贺衍吓到,觉得是挑衅。   其实亲仁坊三公主府附近也有合适的宅邸,不过那样就要与三公主府挨着。   相比之下,不如直接来和贺府做邻居。   又过十天,贺府旁边的老宅子就有工匠进入,开始敲敲打打,整理修缮。   贺府与这个老宅还隔了一道巷子,但八正院就夹在这个老宅和贺府之间。   贺道臻难得休沐时,能在后院花园中捣鼓蜂房。这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杂乱的声音,被扰了兴致。   他叫过小仆问道:“你去问问隔壁的宅子怎么突然有人修缮?是安郡王后人买回来要来安置?”   小仆跑出去,因为距离近,一会儿就过来回话。   “不是安郡王家的,说是宫里的二公主,圣上已经把这宅子赐给二公主,要做公主府。”   贺道臻在战场上都没有这样被吓到。   他一时无话,好半晌才说:“知道了。” 第165章修缮:这件事必须极秘密   不过半日,消息就传入贺府。   贺衍一听到这消息,就后背冒汗,是那种心虚混合着烦躁不安。   这个二公主到底想干什么?住得这么近,她是想表示自己不怕被盯着?不怕被打探消息?   如此自信自负,更叫他难受。   安郡王的宅邸一直空置着,虽然老了些,但地方够大。   之前贺衍也想过,若是用来做三公主府,那样三郎和三公主就住在贺府旁,甚为便利,他也好照应三郎。   可惜三公主瞧不上这宅子,要新建公主府,不愿意翻修老宅。   这下好了,搬过来一个凶神。   这天晚上,郑静姝与贺衍说起这事,她既生气又忧心。   “崇仁坊这么大的地方,竟然贴着我们府住。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贺衍说:“不要这样如临大敌,搬来就搬来,把门一关不来往就是,谁还能看到我们府里来了。”   他虽然难受,但不能自乱阵脚。   郑静姝还有一层意思不敢说。三郎一直恋慕二公主,以后二公主就住在贺府隔壁这还得了。   只能希望三公主府早日建好,三郎与三公主完婚,之后搬去公主府自己过,不用住在贺府。   看妻子担忧,贺衍又安慰几句。   “不管她目的如何,将来谁盯着谁还说不准。我们府上仆人多,将来公主府用的人就会少么?”   “她要想利用住得近对我们做什么,我们也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两人议论了好一会儿。   贺家几个小辈也在议论这件事。   二郎那边,他媳妇程氏把这事当新奇说给夫君听。   “听说隔壁空宅子要翻修,给二公主做公主府。”   二郎皱眉,他说:“不用管她。到时候该如何相处,你都听母亲安排就好。”   程氏略感扫兴:“我当然都听母亲安排,这不是说给你听么。”   此刻贺三郎正在自己院子里,他也知道了这件事。   只是身边都是一群木头似的侍女,他不知道能与谁说说这心事。   自从小萤离开后,这院子里贴身伺候的侍女都换掉了。   此刻他只能在心中默默胡思乱想。   最近朝堂上的事,他都在关心。   他知道清宁举荐白家做礼部尚书。他还知道清宁与白家关系一向要好,在洛州时候白家就照顾很多。   母亲坚决说清宁公主恨贺家,想报复贺家。   可清宁若真恨贺家,会来与贺家挨着住吗?   这其中是不是还另有隐情和误会?   反正他是不可能住在仇人的隔壁,但仔细一想,他这辈子好像还从没有特别恨过谁。   八正院里,贺道臻这夜又是迟迟无法入睡。   隔壁宅子还在修缮,她不在这里。可他一想到她会来,还住得这样近,就怎么都睡不着。   八正院和公主府靠得太近,他甚至在脑海中已有营造图样,只要稍稍改动一两处,添几块砖,就能砌一道联通的暗道。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疯魔了,思绪翻涌想太多,以至于胃里一抽一抽的疼。   只能起身看了一会儿文书平复心绪。   从贺家搬出来,独自住在八正院本是为了摆脱烦恼,清净修身。   怎么她一来,这心就不能静了,烦恼反而更多。   且不说不知道她要如何,现在他连自己要如何都不知道。人还没来,他已这般狼狈。   强迫自己看了半宿文书,才终于昏沉入睡。   元令霜这边可不知道贺家上下如何忐忑,她只管准备自己的公主府。   安郡王府的位置好,地方大,除了旧了点,没别的缺点。   她又不像三公主,要求处处都要崭新豪奢精致,翻修一下快得很,大约九月就能住进去。   这日在宫中,轮到元令霜给皇帝侍疾。   正好淳安也在,两人正在与医监蔡大吕商议方子,就见赵谛听领着两个人过来。   这两个人医工模样,但看着有些眼生,不像宫中的太医。   元令霜与淳安对视一眼。   赵谛听说:“这是地方上举荐来的名医,皇帝让在太医署考察一番。”   之前皇帝就不满太医署,一直想找更好的太医。   元令霜想起自己回洛州那次,皇帝要她寻医,估计给其他人也下过这样的命令。   蔡大吕把皇帝今日的药方敲定,让宫女去熬药。   然后对两位公主说:“正好两位殿下在此,下官就在这里当场考一考他们,请殿下作证。”   元令霜说:“可以,考难些也无妨。这是要为圣上看诊的,马虎不得。”   她和淳安坐在上首看着,蔡大吕和两名新人坐在下面长桌边。   然后蔡大吕就考校起眼前的这两个地方上的名医,问他们对应病症该用哪几种药草,几种脉象对应的病症。   蔡大吕出完题后,都会自己写一份答案。   然后两名新人做答,再把答案呈上对照。   元令霜看了一会儿,也出了一道题。她在蔡大吕的药箱中随意出几种药丸,让他们闻一闻写下配方。   全部测完之后,有一人答错较多,被太监送了出去。一人确实出色,能留下来。   元令霜问他:“你是从哪来的?是谁举荐的?”   那人忙说:“鄙姓丁,是蜀地人氏,本州刺史举荐来的。”   元令霜看得出来,这位丁医工医术扎实,确有本事在身。但他外表朴实,乡音浓重,将来在这太医署与京中太医共事,想来不会容易。   她点点头:“好,你先去看看圣上之前的脉案,熟悉一番。”   等人都退下,淳安对元令霜说:“之前你从洛州带回来的许医工其实很不错,如今我的身体都被她调养得不错。”   元令霜笑道:“我就是知道她好才推荐给姐姐的。”   “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但其实许医工在太医署呆过一段时日,太医署考察之后认为她只是擅长妇科,不可为圣上诊治。”   淳安想想也是,之前她在父皇面前夸过许医工,但父皇并没有召见的意思。   只好不再提这话。   这天晚上元令霜从宫中出来,正好看到今日是贺道臻轮值。   他正在偏殿廊下,见到她立刻行礼:“殿下。”   元令霜问他:“近日我的公主府在修缮,可有吵到将军?”   贺道臻立刻道:“没有,公主多虑了。”   元令霜微笑说:“那天有个小仆过去说了,说修屋顶的那般大声,吵到他家公子了。我还以为是八正院的公子呢,原来不是。”   这时候正是四月,天气和暖,空气芬芳。   贺道臻只觉得自己不争气,他说:“那时候还不知道是殿下的公主府,是下官唐突了。请公主勿怪。公主府修缮若有需要之处,下官定会出力。”   元令霜说:“这会儿还没有,容我想想有什么可以要贺将军帮忙的,想到了再说。”   说完这话,她便离开了。   她想公主府离八正院那么近,但她还没有好好看其中的布局。   但若能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外人不察觉就走过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话现在还不能和贺道臻说,免得吓到他。等公主府修好了再说,这件事必须极秘密才行。 第166章作践:这一家的心思也太明晃晃   到了四月底,皇帝的身体终于恢复许多。   头晕头痛减轻,也不再发热,只是体力总不如生病之前。   虽然这一场病已经过去,但皇帝还是在要各地推荐名医。   如今这在朝中也不是什么秘密。大州刺史,心腹重臣,都在为皇帝物色名医。   许多医工被推荐到太医署,但能留下的寥寥无几。   端午节前,洛州的齐王妃派人来京,给元令霜送来许多东西。   元令霜在太凝观见了这些人。   带头的嬷嬷是齐王妃身边的老人,元令霜在洛州时就认识。   元令霜先问了洛州亲人的近况,养父养母身体可康健,家中姊妹可好。   又问道:“王嬷嬷怎么来了,母亲身边离不开你的,竟让你来京中。”   王嬷嬷恭敬道:“王妃知道殿下要开公主府,十分关切。生怕重要的事情派旁人说不清楚,所以特意遣我们这些老人来。”   元令霜知道齐王妃对她上心,生怕她在京中手头紧。   其实她如今有太凝观,又有其他产业,并不会缺钱。   但将来这几年注定不会太平,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养母这也是为她未雨绸缪。   王嬷嬷又把齐王妃的亲笔信交给元令霜,之后便去与紫黄等大宫女交接带来的东西。   元令霜在书房中看信。   齐王妃在信中提到,开公主府之后,需要的人手更多,她问元令霜是否缺人手?她可以派人来。   又说如今洛州大族都在为皇帝寻找名医,洛州地方人杰地灵,她有相熟的医工,问元令霜要不要送到京中来。   元令霜看完信之后,立刻提笔写回信。   公主府需要人手,请母亲先送几个人过来,她看看用不用得惯。   至于举荐名医的事,她委婉推拒了。   只说如今太医署已经人满为患,至尊想寻的是不世出的圣手,洛州并没有这样的人物。   王嬷嬷等人在太凝观住了两日,交接完之后,便带着元令霜的亲笔信和给齐王妃的礼物回洛州了。   端午之后,穆王世子元熙先到京中。   一到京中,先来给皇帝请安。   皇帝没有见他,只派赵谛听打发了他,说等过几日楚王元载到京之后一起见。   这日菱歌又拿着一叠帖子,给元令霜禀道。   “穆王世子妃派人来说,想来太凝观拜见公主,与公主叙话。”   元令霜说:“世子这不是才到京中第二日么?他们也不嫌累。”   按照距离,应该楚王先到京才对,没想到穆王世子连日赶路,赶在楚王之前先到。   元令霜只觉得好笑,这又不是什么先到咸阳为王上,赶在对方之前抢这几天有什么意思。   才来京中,不先整理休息几日。这就迫不及待开始走动。   这一家的心思也太明晃晃了。   她又想起薛承平,世子妃薛氏的堂弟。看来这家是盯上她了。   想来也是,元熙不敢直接结交朝中大臣,但与她这个堂妹公主结交,别人也挑不出错处,毕竟同为宗室,血脉又近。   菱歌说道:“看来世子知道殿下如今参政,熟悉朝政,与大臣来往甚多。”   所以这般热切拉拢。   元令霜说:“先搁下来,晾她几天,再回绝她。”   既然之前她对薛承平那样,薛家还要贴上来,那她不论怎么样作践薛家,薛家都会笑脸相迎。   她不论对元熙还是元载,都没有任何好感,只有厌恶。   这就是两匹恶狼。不论现在对她多谄媚多热情,等皇帝一驾崩,他们谁上位都会立刻翻脸无情。   无情最是帝王家,对亲兄弟都能下手,更何况对堂亲。   这边穆王世子夫妇在王府中等了两日,心中越发焦虑。   皇帝不召见,连清宁公主也回绝了世子妃。   元熙虽然能力平平,但这时候却也有野心。   在元熙看来,他已经落后元载一截了。   因为元载娶了郑氏女做王妃,算是搭上了郑家,而且这还是皇帝的指婚。   而他的世子妃薛氏,虽然薛家是世家望族,但如今在朝中却没有高官,更没有一个得宠的妃嫔。   想到这里,元熙忍不住对妻子出言抱怨。   “你家是怎么办事的?让薛承平去接近公主,结识一下,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不是说清宁公主出家之后最爱办诗会,爱与人结交吗?天天夸你家那堂弟容貌出众,怎么一点用没有?”   “公主连你的帖子都不接,这是不是薛承平把人给得罪了?”   薛嘉言被数落得满面通红,但她也没法反驳。   她只能安慰元熙:“世子,我们才到京中,也许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元熙烦躁挥手:“去去去,真是没用。”   颜信愚正好进来禀事,见到世子烦躁,也宽慰道:“世子放心。我看清宁公主不见世子妃,大约是想等圣上召见世子之后再说。”   他分析道:“这位公主参与朝政,对圣上心思最熟悉,断不会做逾越的事。”   元熙这才冷静了些,又问颜信愚见圣上时该如何回话。   两人商议一番,元熙心中有了些底气。   过了几日,楚王元载也到了京中。   皇帝命两人一同觐见,他在春和书斋召见了两人。   皇帝有两年没见到这两个侄子,再看他们也有些感慨。   穆王世子与两年前变化不大,倒是楚王看起来比原来结实一些,似乎身体养得不错。   皇帝问了些套话,只问两人在封地如何,可有读书。   两人回答都中规中矩。   问话之后,皇帝就让两人退下。   这时候穆王世子道:“圣上,过几日就是臣的生辰,想在王府中宴请亲友,请圣上允准。”   皇帝说:“既是你生辰,那自然该办,这点小事不必问朕。”   元熙说:“我想请七郎和几位公主都去,大家一块儿聚聚。自从七郎成婚以来,大家好久没聚过了,正好我们都回京,一起热闹热闹。”   七郎就是楚王元载,这会儿也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这个堂兄,竟能说出这么圆滑的话。   皇帝点点头,说:“行,你们年轻人聚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