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名:跟你们天龙人说不明白 作者:叫我苏三少 标签:原创、言情、幻想未来、爱情、科幻、天之骄子、相爱相杀、校园、轻松、万人迷、女主 简介:林之颜考入贵族名校后,身边有朋友打趣她,说她拿到了经典灰姑娘剧本,就是不知王子何时来。 毕竟,那所学校堪称军阀权贵摇篮,汇聚了无数门阀二三代。而林之颜,则像现代版灰姑娘:家境贫穷,成绩优秀,忧郁清冷,笑起来时,黑眼珠里泛开涟漪。 “所以,在新学校里有没有恋爱。” 朋友挤眉弄眼。 林之颜只是笑。 学校里同样阶级分明,有些人打架损毁百万价值的公物时,她在想锈雨腐蚀家里建筑怎么办。有些人开着豪车星舰时,她凌晨起来等车。有些人忙着香槟派对时,她在熬夜打工。 比起和他们恋爱,她还是更想暗杀他们。 所以,林之颜瞳仁澄澈,只是道:“学习更重要。” 诸多不公平中,成绩是恒定公平的。 林之颜想。 直到某些人轻轻松松让她成绩被压低,还毫无自觉地问她需不需要补偿。 林之颜:“……” 她脸是微笑的,拳头是梆硬的。 后来,当这些人发疯质问她时,她微笑依旧,认真道:“唉,跟你们天龙人说不明白。” 不过,当她想脱身时,便轮到他们微笑了,“唉,我们天龙人听不明白。” 林之颜:“……” 这下真的说不明白了。 #纯玛丽苏文,感情流,男主们全员阴湿坏种天龙人,女主阴暗小白花,蓄意接近结果引火上身惹到一群疯子。 ***预收文文案*** 《狩猎辛德瑞拉》by叫我苏三少 “铁匠少打一个钉,君主丢掉一个国。” 当不知道多少个世纪前的童谣在下城区孩童口中响起时,戴着破帽子,穿着过大的风衣的姜之莓的饼干篮里不知被谁放了一份全息请柬。 “亲爱的姜之莓,恭喜你获得进入上城区莱纳尔金皇家贵族学院的入学名额。” 请柬背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规则: 1.阵营分为贵族,平民,中立。 2.平民获胜条件:伪装贵族,且淘汰掉所有贵族 3.贵族获胜条件:识破伪装贵族的平民,淘汰掉所有平民 4.每月会进行一次公投,输家剥夺所有筹码,成为贱民。 5.玩家可组建集体活动,以此来识破敌对阵营的人。 6.作弊一经发现,即刻成为贱民,失去游戏资格。 注:中立玩家是可以被拉拢的存在,请双方玩家尽可能拉拢更多势力。 姜之莓:“……” 神经,又是哪来的诈骗广告,害她莫名其妙惊喜了下。 直到没多久,她一觉醒来成为上城区某个议员家的女儿,并且拥有了无数佣人、珍宝、财产,且被送入了学校。 ……你们有钱人玩真的啊! 姜之莓大为震撼。 午夜钟声敲响,第一场活动如约而至。 宾客往来,衣香鬓影,俊美的少年们将筹码挥洒在赌桌上,姿态潇洒。 有人道:“姜同学,来玩一把?” 姜之莓:“玩几把。” 笑死,根本看不懂。 但是谁说看不懂,就不能玩呢? *玛丽苏,万人迷,(弱)智斗,主旨还是感情流谈恋爱 · -------------------- **主角:**342#@$W **配角:**林之颜 **一句话简介:**唉,特权,唉,资本,唉! **立意:**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要看他们做了什么 第1章 第 1 章 先说结论:拥有一名好男友,你不一定能享福。但拥有一名坏男友,你一定会变得很爱笑。因为……人绝望的时候,往往除了笑什么也不会。 而这个结论,是林之颜待在便利店,麻木地看着警员上封条时得出的。 就在刚刚,一个人拒捕,抢了警车飙车跑路。然后,车一头创进了便利店,“砰”声的炸裂巨响,玻璃淅淅沥沥炸了一地,一大片红蓝色的错误代码与警报声回响。那人在驾驶座上,黑发和血混做一团黏在脸上,昏死了过去。 紧接着,警员们迅速赶到,将他从车里扯了出来拷住拖走了。 林之颜因在便利店兼职,被警员们进行了个简单的询问。在询问中,她因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声音,以及几次不合时宜的笑,被他们一致认为是惊吓过度。 “同学,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们,不必害怕,这是一场意外。” 警员道。 林之颜的唇动了动,没说话。 这一刻,她想告诉他们,不,她没有惊吓过度,她只是太绝望了。绝望于——这个拒捕又车祸的混混是她的男友,但她不能说,因为——这又涉及另一个让她绝望的事:她现在读高中四年级,明年就该考大学了。 十六区作为环星帝国里最为落后且犯罪案件数额最高的城区,一直享受着严苛的档案审查。一人犯罪,家里的猫都要被链接到犯罪人员关系网里,至于猫后续考大学会不会被卡档案,官方没有给出解释。 太绝望了。 遥想她这十几年,即便是孤儿,却从来品学兼优,广修善缘,□□人设,仿佛即将出道的爱豆一般管理内外形象。万万没想到,没有爱豆命,却和爱豆一样染上了恋爱必被抓的病。 正常情况来说,这样的情况完全是可以避免的。 因为,这个混混高中就辍学了,虽然并非黄毛,但身上透着黄毛哥特有的厌世、凶狠、欲求不满。任何人看一眼他,马上就能看到他的未来:十年以上或无期徒刑,最高死刑。 林之颜也看到,但她却在装瞎。 或许是混混长得实在帅,或许是混混看起来太能干,也或许是小白花的宿命就是上演疼痛青春电影,总而言之她一咬牙决定什么也不管了let's恋爱。下定决心那天,她照镜子时,仿佛看到脖颈上有初中的吻痕。 但现在,她是万万没想到,她不仅有初中的吻痕,还有连坐的案底。 一想到这里,林之颜的嘴角又抽搐了几下。 警员蹙眉,道:“同学,你需要和我们去一趟警署做心理疏导吗?” 警员小心翼翼地道。 林之颜闭上眼,冷静了几秒。 随后,她脱下便利店的围裙,道:“不用了,我想先离开这里。” 警员有些疑惑,“你真的——” “没事。”林之颜摇摇头,笑了下,“我有课。” 她说完快步往外走,严格来说,是跑。 今天,是环星中央军政入学考报名的最后一天。 环星中央联合军政原本是隶属于战时军政学院,培养出来了一大批高级军官以及著名政治家,也是现在首相的母校。这些年来,联合军政在军政学部外,也陆陆续续开设多个学部并招生。 这固然是所含金量极高的学院,但在今天之前,她并不打算报考。高中五年制,她才四年级,报考的话会比其他考生少一年的准备时间。 现在,她并没有什么选择。 这个时间点,只有少数院校能跨年考,联合军政是其中最顶尖的院校。 她要赶在被卷入连坐前,就赶紧考上。 林之颜一面列计划,一面向学校狂奔。 真是操了,交往的甜头还没吃两口就暴雷了,比庞氏骗局还快。 她心里骂骂咧咧地狂奔到学校教导处,三分钟填完了报名表,五分钟弄完验证,最后在报考页面喜提四个大字。 【报考失败】 【原因:缺少重要材料】 林之颜屏幕愣了许久,望向一边坐着喝茶的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却一副了然的样子,推了推眼镜,又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随后,她道:“呀?怎么失败了?是不是没有推荐信?” 林之颜大脑的每个褶皱一瞬间被熨平了,回到了原始人状态,“啊?” 教导主任摇摇头,道:“报考简章上周更新了,没有校方的推荐信不能报考,目前只有校长有权力做这个推荐。但是林同学,校长刚刚已经去其他城区考察了,恐怕不能给你写推荐信。” 啊,那咋办啊?给俺个说法啊! 林之颜脑中只剩这一句话。 “别急啊。”教导主任再次摇头,跟弹簧立牌似的,她道:“林同学,你非常优秀,明年考试成绩会更好的,无需操之过急。再说了,这也学期末了,联考也快到了。你先准备联考,不要想那么多。” 第十六区的段考是统一考试,也称联考,而林之颜蝉联了四年的联考第一。比起提前考入中央军政,教导主任希望她能尽可能久地在联考中夺冠,吸引生源。 教导主任道:“回去吧。” 林之颜没动,她道:“您也不能联系校长吗?这件事很重要。” “校长很忙。”教导主任叹气,开始拍她肩膀,仿佛慈母,“你是不是心态出问题了?我联系心理科老师给你做个心理评估啊。” 心里评估会登入进档案,评估不合格,日后和好大学好工作基本无缘。 教导主任显然研究过孙子兵法,一套连招夹枪带枣,话里有话点她:“你前几年的结果都不错的。” 前几年,林之颜刚入高中,选择的人设较为高冷:学习优秀、沉默寡言、苦大仇深。结果独来独往一阵子后,她被学校心理科的人叫去填问卷。前面几道题懵懵懂懂,中间几道题略有所思,后面几道题大彻大悟。原来,学校怀疑她要上天台123起跳或者在教室321扫射。 当时,林之颜惊觉人设操狠后便火速调整人设,将苦大仇深改成了温柔忧郁,成功应付过心理科老师。万万没想到,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能杀个回马枪,成为自己的软肋。 她看了眼教导主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走出办公室,转身向天台走去。 林之颜上了天台,径直跨过栏杆,站在逼仄的角落里,反手握着栏杆。猎猎的风将她的黑发吹起,沉静的黑色眼睛里映照出流动的云朵,仿若星星点点的白色火焰,她无端笑了下,眼尾的泪痣浸在上挑的弧度里。 在学校里,上天台不太管用,好学生也不太管用,但两者相结合效果会不错。毕竟,跳天台的总会被指责吃不了学习的苦,好学生则总被指责甘愿承受制度压迫。 唉,推荐信,我在天台很想你。 林之颜拿出终端打电话。 一个小时后。 报考页面浮现四个大字。 【报考成功】 办公室里。 “谢谢老师,我还以为,我再也拿不到推荐信了。” 林之颜捂着胸口,仿佛获奖落泪的女明星。 “怎么会,是我没说清楚,哎呀,以后千万别想不开!” 教导主任也捂着胸口,仿佛心脏病病发,面色苍白。 林之颜又忧郁道:“那我的档案会——” “不会不会!”教导主任打断她,连忙道:“放心,这件事没有人会知道,心理评估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去考试!” 林之颜轻轻挑了下眉毛。 看吧,当有人觉得你是疯子,你最好真的是。 林之颜一把握住教导主任的手,语气诚恳道:“我一定会考上的!” 教导主任回握,语气更诚恳道:“你一定要考上啊!” 两人交握的手晃了几晃,一周时间便被这般晃过去。 林之颜将将考完试归来,便迅速被警署请去喝茶。 三天后,警署认为,她的个人档案应该链接在关系网上。 第四天,林之颜收到联合军政的录取通知书的事被多家媒体报道。 第五天,警署和林之颜完成了一项秘密协议。 七天后,林之颜带着干净的档案去接受了几家报纸的采访,并声泪俱下地讲了个温馨故事。 在这个故事里,她在便利店被出逃的犯人劫持,警署停了全市的电救她。之后,她受到惊吓,警员们请她吃饭,水杯和碟子都洗了七遍。最后,她考试前准考证不见,警员们掘地三尺,从地底下挖出了油纸包包着的准考证,并又停了全市的电送她去考试。 虽然没人知道为什么要全市停电,但逻辑性并不影响它是个很受欢迎的故事。社媒上,采访视频被疯狂点赞转发评论,除了十六区的人在扣问号,其他十五个区都感动地反思了起来。 不过很可惜,林之颜开小号去私信问他们要不要交换人生他们都不说话。 哼,区区小事。 反正…… 林之颜看向窗外。 十六区的机场狭小,蓝色的悬浮光带黯淡,何种五花八门的指示荧光挨挤着。破旧的机艇停在小小的一方空间里。周遭的围栏外,红色灯光映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建筑上,像是刚被剖出来的内脏,无端一股腥气透过风吹来。 很快的,失重感袭来,那些景色越来越小。 林之颜拉下窗,昂着脑袋。 反正,开学了,她要去中心区当上等人预备役了! 林之颜有这样的自信,毕竟,她梦想并不远大,不过是学业完成后,凭借漂亮的履历进入公职系统,前半生宦海浮沉,后半生监狱饮枪,潇洒人生,一命速通。而考入联合军政,这意味着她已经成功了大半,因为,此学校没有知名校友榜。 原因之一,是基本进来和出去的学生都是权贵高官预备役。原因之二,是校友榜刷新频率比游戏天梯榜还高,天天有人落马,一落落还落一串。 在这样的背景下,林之颜很难不自信。 她不仅自信,她甚至猖狂。 具体表现在,当林之颜用着透过锁眼窥探门内世界的穷酸姿态去看窗外景色时,她也毫无半分敬畏与羞愧自卑,甚至还自觉自己有几分冷眼点草世界的高傲。 此刻已是白天,灿灿的阳光洒落在中央区那些高耸笔直的高楼上,莹蓝的光与稀有材质的玻璃交错闪出墨蓝色的光,中间穿插着或古典复古或精致漂亮的房子,绿植河流生气十足。看起来像从未经历过科技滥用、人工智能叛乱、战争污染,与教科书里的旧纪元的城市插图别无二致,犹如风平浪静的乌托邦。 林之颜昂头,自信极了。 哼,不过是楚门的世界。 机艇缓缓降落。 林之颜头昂得更高,猖狂极了。 等下了机艇,这里就是姐们的世界了。 天哪,林之颜简直膨胀得不知如何是好,即便将她的膨胀除于十再开个立方根,都无法使得她恢复正常。不过,知识做不到的事,现实却可以。 现实是什么?是整个机场的机艇都无法打开舱门,所有人都被困在机艇里原地等待。等待什么?等待三架尾部烙印着华贵的不知名徽章,散发着宝石般的细微亮光的纯黑机艇降落。 在漫长的等待后,那三架机艇降落,舱门打开。 林之颜望见几名穿着军装的卫兵走出,一名青年被他们保护在中间。 青年穿着银黑色军装制服,戴着军帽,隐约能望见他锋锐的下颌线。单肩斗篷随风飘动,愈发显得身高肩宽。斗篷下,外套被金色腰带束缚,腰身精壮。腰间的佩剑与银色的纽扣交相辉映出冷光,裤子被军靴收束,衬出修长的腿。 他和周遭的一帮卫兵脚步稳健,态度从容地走过引渡通道,仿佛让整个机场等四十分钟是异常合乎情理的。也仿佛……原本应该启动十个通道,现在只启动一个通道,原本该容纳上百人的通道,如今只容纳他和他的保镖更是理所当然的。 林之颜叹为观止,膨胀迅速漏气。 毕竟,世界的归属权很明显了。 是这哥们的。 唉,开学!唉,资本,唉! 她愣愣怔怔,悻悻怏怏悻悻。 作者有话说:   阅读前需注意事项:1.女主男主们全员烂人法制咖,道德水平低,女非男全C,剧情涉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畸形恋爱等三观炸裂的元素。   2.低俗无脑玛丽苏文,无大纲存稿,架空世界观全是瞎掰,非大女主文,非爽文,bg文,禁逆体位或者涉腐发言。   3.男主们戏份不端水全看手感,默认all女主,股市随时大跌大涨。   4.禁止在本书下提及其他作品,禁止拉踩比较。   5.禁止吵架,禁止上升,禁止提及现实人物或代入现实。   本章评论区发100个小红包庆祝开文,也为感谢各位耐心阅读完这么长的作话,更为安抚颜妹多年寒窗终究败给资本!    第2章 第 2 章 天菩萨。 好大。 林之颜对着面前富丽堂皇的景象感慨,镂空的穹顶射下一束束光,来往行人皆穿着华贵。平均每三分钟就有一群人发出苍老有钱的笑声,她感觉他们每个人都像某些邪恶教会或奴隶岛屿的宾客。 老天,这可只是机场啊! 林之颜背着单肩包,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磕磕绊绊地穿行,空间明明很宽敞,她却仍像扫地机器人躲着墙壁或桌腿,生怕一不小心把谁的咖啡撞翻,然后被要求下跪道歉。 ……嗯虽然按理说后者很难发生在现实里,但有钱人的心思是很难揣测的! 林之颜半是观察,半是警惕,直到走出机场后才松口气。 很好,没有出丑,没有闯祸,没有意外。 一切都很顺利。 本来也是,能出什么意外呢。 她突然笑了下,笑自己这幅穷酸样。 机场门口,交叉轨道上车辆罗列,即便是出租车,却也每一架都闪烁着干净的光辉。远处天空,空中悬浮车驶入云间,科技塔台前闪烁着模糊的霓虹字迹。 这里的科技远比十六区先进,却透露出一种未被先进科技污染的和谐。 林之颜无暇多欣赏,她急着赶路。当转了三趟地下公交、两趟半空列车、一趟共享低空单车后,她终于抵达目的地——郊区。 三天后才是开学典礼,她要找个落脚点。 这儿尽是各色列车轨道,从高空、半空、低空应有尽有,错乱如毛线团,设施陈旧。仍然澄澈的天空下,道路周遭满是霓虹光度拉满的招牌,店铺并列在街巷里,却因没多少人显得格外荒僻。远处倒是有些工厂,却没见人流。 林之颜有些诧异,这里都是中心区最荒僻的郊区了,居然在市容方面仍比十六区强,没有随机刷出一批含有醉酒、嗑药、传染病等buff的npc或者一批进行露吊、抢劫、行窃的boss。 素质有待降低啊你们。 她摇摇头。 林之颜打开终端的全息地图,按照指引寻觅旅馆。 刚走一会儿,一人便搭话:“你是不是迷路了?” 她抬头。 一个憨厚腼腆的男人站在一间饭馆门口,叉着腰望她,“我看你转了好几圈了,你要去哪儿?” 林之颜笑了下,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那男人却也跟在她身后,道:“你别担心啊,我不是坏人。我是附近厂子上班,这里的路我都熟,而且……你是不是十六城的啊?” 她闻言,有些惊愕道:“你怎么知道?” “我一看你这打扮就知道了,你这外套是十六城校服啊,我女儿也有。”男人苦笑了下,又道:“你是不是来找你父母的?” 林之颜恍然大悟。 他把她当做来投奔父母打工的人了。 林之颜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吗?”男人蹙眉,一脸忧心,又道:“那你订旅店没?” 林之颜想了想,摇头,“没有,这里的旅店价格最便宜,但我想去现场再砍砍价。” “那你算碰对人了,我对这里很熟。”男人摆摆手,“我知道有个地儿便宜,我带你去吧,离这里不远。” 林之颜有些诧异,认真道:“可以吗?” 男人道:“都是老乡。” “真是碰到好人了。太谢谢你了。” 林之颜诚恳道谢。 男人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箱子,道:“你跟着我就行。” 道路越来越狭小,附近的店铺也稀少起来。 “你放心,快到了,前面右拐就是了。”男人说着,话音挑高喊:“你看,就是那儿,快来!” 林之颜看过去,却只望见零零散散的店铺,“到底在哪——” 在她说话的间隙,男人却猛地一转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往一边的巷子一推。 狭长老旧的巷子里传来阵阵湿气,黑暗顷刻将两人吞没,男人迫不及待要抬手掐住她另一只胳膊,可也就在这么一瞬,头部传来一阵剧痛。他迅速嚎叫起来,踉踉跄跄向后倒去,湿热猩红的液体从头部飙射出来。 他头脑一阵空白,视线模糊,只能望见她正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根甩棍。 林之颜笑眯眯道:“好了该我演坏人,钱,拿出来吧。” 男人仍在不管不顾地痛呼,血浸染了整张脸,眼泪鼻涕泡混做一团。 林之颜有点受不了他乱叫,开启电击模式电了他几分钟,才伸手从他怀里掏出终端。随后,对准他的脸,解锁终端,看了几眼。 ……余额只有几百块,好穷。 她将钱转到账户里,又拿起终端对准他。 “来,点头,摇头,眨眼。” “说,一,二,三。” 几分钟后,终端语音提示响起:“贷款失败,原因:信用分评估过低,鉴定为偿还债款能力低。” 林之颜:“……” 好亏。 算了,想办法善后吧。 林之颜按动防护棍的按钮,很快,她坍缩成掌心大小的圆柱。她又凝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人,思索起来。 按理说,他敢把她带到这里,说明是监控死角他才这么干的。也按理说,这种人被黑吃黑,应该不敢报警。可是,巷子里没有悬浮监控,可不代表巷子外没有。再说了,如果他一直不醒,等附近工厂的人下班了,也会报警的。 ……这一刻,她有点恨自己的动作太过熟练,全没考虑自己已不在十六区。 天空的昏黄一点点褪去,霞光也染上黯淡。 翌日下午。 警署内,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与对话声嘈杂至极。 很快的,几个身影从深处的办公室匆匆走出,途中被人不断敬礼问号。他们却全然顾不上,只迅速走向停车场。 不多时,他们去而复返,一名青年站在他们中间。他挽着外套,身姿挺拔,五官英俊,似乎在听他们汇报,神情冷峻。一时间,引得诸多人瞩目,到并非因为外表,而因其显赫的出身。 青年名叫江弋,父亲曾担任战时指挥,如今是帝国军部总参,母亲则是军政委员会理事。而江弋本人,年纪轻轻便已被破格授予了骑士勋章,在军队中亦有职衔。 “目前十六个城区内都没有更多的消息。” “信号源这边也重新确定过了,最后闪烁痕迹确实是在第七区。” “我们预计再购入一批专门用于追踪子链的设备。” …… “也就是毫无进展的意思?” 江弋看向他们。 “……可以这么说。” 警署高层回应。 江弋挑眉,道:“你们把我从军事演练里叫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他这话听着像玩笑话,可却又带着强烈的施压感。 一时间,气氛有些焦灼。 “不不不,这个,这其实是有项研究……”另一名高层顿了下,又小心地道:“我们技术部目前准备就对那个追踪器进行新的研究,也打算引入一项国外的技术,我们打算向您详细讲解。” 江弋点头,“可以。” 警署人员都松了口气,连忙引着江弋去会议室。 全息荧幕上,追踪器被连续拆解,原理与成本一行行浮现,很快,图片定格在一条颜色绚丽的宝石项链上。随后,投影消失,讲解的人看向江弋,道:“这就是我们打算投入资金研究的技术。” 江弋点头,道:“我会转达的。” 一旁的警署高层轻声道:“那资金方面?” 江弋起身向外走,“他们会拨款的。我先走了。” 几名高层望见,连忙争抢着起身要去送他,却没想,江弋刚走到门口,一名警员就同时推门进来喊道:“报告,突发事件,她的资料里显示她是联合军——” 警员话喊到一半,望见江弋的脸吓了一跳,有些警惕又有些疑惑的望向他身后的几名警署高层。那几人也接收到目光,立刻喊道:“大惊小怪什么,等会儿再汇报。” 江弋却没理他们,蹙眉,“资料显示什么?” 他说完,没等对方回答,又拿出终端,“案件编号。” 警员怔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好在一名高层已意识不对,立刻道:“江先生,请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为难她的,更不会进行不公平调查的。” “我对你们的保证毫无兴趣。”江弋话音散漫,修眸锐利,“但我想你知道,联合军政院的学生的任何问题,应第一时间报送校方进行内部审查。请现在将审查权移交给我。” 警员愣了会儿,竟插话道:“可是她目前已被确定没有嫌疑,要——” “移交过来。” 江弋冷冷道。 ……一时间,全场无话。最终,几次权限密钥通过后,所有人目送江弋离开。直到他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几名高层才说话。 “真服了这种祖宗,拿鸡毛当令箭。” “军政院的全是这德性,就爱显摆权力。” “人本来都要放了,还要再被审,真几把事多。” 警员低着头,生怕领导们嘴完人发现自己还在。 事实上也不怪警署的人非议,是联合军政院作为军部的直属学院掌握了过多的权力,两个机构本质是平级。可军部凭借着平定ai叛乱的成果拥有了过多权力,即便后来国家有帝制改为君主立宪制,权力也未被完全削弱,完全按着警署的头打。 不过很显然,现在被按着头打的不只是警署,还有林之颜。 林之颜感觉自己也是鬼打墙了,刚刚询问的警员明明说她差不多可以走了,结果现在,又有人说她不能走,询问还没进行完。并且,所有录像录音设备全部关闭,门窗全部关紧了。 不会要刑讯逼供吧? 不至于吧? 万一真是呢? 那……就全都招了。 林之颜很没出息,生活的苦吃吃也就忍了,身体上的苦,那真是吃不了一点。她连饿一顿都受不了,虽没偷过外卖,却也干过挑选陌生人说一句“你不记得我啦?”就坐下来跟对方一起吃饭的事。 在她反复纠结被打该怎么求饶时,身后的门终于被拧动,锁芯咔哒声响起。 林之颜转头,映入眼帘地却不是他的腿也不是脸,而是手。他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抓着文件,蓝绿色的脉络蛰伏在皮肤下,从小臂蔓延到指节上。她顺着手臂向上看,很快,看见他宽阔的肩膀,还有被制服包裹着的隐约的肌肉与劲瘦的腰身,最后,她才看他的脸。 怎么说呢,非常英俊,黑发黑眼,高鼻薄唇,下颌永远微微抬起。正如所有小说都会描述的,较为高岭之花,又较为惹人讨厌却硬帅的角色。 林之颜有些好奇,他是否会和那些小说中一样讨厌,比如,上来就叫两句贱民什么的。毕竟……这哥们,就是昨天空降机场,让整个机场乘客原地坐牢一小时的人。 不过,现实让她失望。 他只是走到桌前,放下文件,将外套搭在椅背上,最后才坐下道:“江弋。” 林之颜道:“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资料我会看。”江弋对她的自我介绍毫无兴趣,他接着道:“本次询问不会开启任何录制设备,也开启了信息屏蔽器,请你坦诚将所有事情经过重新叙述一遍。同时,本案件已移交环星联合军政学院独立调查,我作为军政学部自治委员会委员长,将代为审理。一旦你被认定为有罪,会根据内部自治法对你进行相应的校内处分,但所有相关信息将不会具体记录。” 江弋说话时,吐字清晰,慢条斯理的。可这么一大段话下来,却无形显出了一种压迫感。林之颜消化了许久,不知道先震撼于军政院有自治权,还是震撼于面前人居然是同校生,亦或者震撼于自己还没上大学就要被处分了…… 江弋并不在话她的沉默,道:“你是否有信仰?” 林之颜摇头。 “很好。”江弋语气淡淡,“看来不需要选本宗教书籍让你宣誓。” 他显出一种他是个大忙人,并且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的散漫姿态。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将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一遍,“……就这样,他说要给我带路,但走了几步之后,我就感觉不对。于是跑开了,之后,我找了旅店入住。旅店老板和我说,那人是很出名的闲散人员,幸亏我跑了。直到今天下午,我接到了你们的电话,说需要我配合调查。” 江弋的手指敲了下桌子,“为什么会感觉不对?” 林之颜没说话,只是咬着唇,望他的脖颈。他没有系风纪扣,隐约能望见白皙的肌肤与漂亮的锁骨,她的眼睛又向下,看他制服下的胸肌。 江弋蹙眉,“你在干什么?” 林之颜这才望他,纯黑的眼眸中澄澈而平静,“为什么会感觉不对?” 江弋的眉毛动了动,冰冷的脸上有些不耐,“不要和我抖无聊的机灵,这是询问。” “原来你不喜欢开玩笑” 林之颜很有些无辜。 “原来,你也不爱说实话。” 江弋反唇相讥,他按下桌上的按钮,全息视频浮现在两人面前。 这是事发前后的监控录像,第一则录像,是林之颜走到前方,男人跟在她身后。第二则,则是男人带着她拐弯走向某个巷子。第三则,则是她在巷子另一头,露出半个身体在跟巷子里的人抢包,最后抢完,一边跑,一边回头骂骂咧咧驱赶谁的场景。 视频结束。 林之颜看向江弋,“有什么问题吗?” 江弋笑了下,暂停在抢包的画面,道:“就是在这个画面,让你拥有了他被袭击时你并不在场的证明。” 林之颜没说话。 “很聪明的计策,但有疏忽。”江弋又调出了一张照片,指着一处痕迹道:“我查看了书包上的撕裂痕迹,按照理论来说,双方发力撕扯时,编织部分的线条会向两边扩散,因为拥有两个发力点。但你这里只有一个发力点,这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要么,跟你抢包的人没有发力。”他抬眼望她,“要么,这个人不存在。” 林之颜也缓缓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我在单方面表演?” 江弋又放了一张照片,是墙面的照片,随后持续放大。 他指着墙壁一处装饰道:“我让人去现场重新取证了,发现这里残留部分纤维。虽然我没让他们检验,但我相信,结果不会出乎预料。” 他看了眼腕表,又看了眼她。 她坐在椅子上,态度自若,可紧抿的唇仍显出了几分端倪。她的黑发静静垂落在肩上,黑眸也垂着,仿佛流动的墨统一沿着她的身体向下流,制造出了一场压抑疲惫的湿润。 “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将你的作案过程说出来?”江弋背部靠向椅子,下颌抬起,垂落眼睛望文件,蓝光在他面上映出冰冷生硬的光,“两者得到的处分结果会不同,你确定你要坚持?” 收回前言,你果然就是那种惹人厌的角色。 林之颜盯着他的脸想。 作者有话说: 颜妹:老乡就爱坑老乡,校友就爱坑校友是吧?! 第3章 第 3 章 林之颜沉默了许久。 江弋只是安静地翻看文件。 空间十分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以及台灯那很轻的电流声。 “嗡嗡嗡——” 终端震动声响起。 江弋接通了语音通话,语气平静,“嗯,我等会去。事情很快会解决完,不会迟到。他也在?没事,不用理这种疯子。” 他的通话十分简短,挂了之后,又低头看文件。 这一刻,林之颜意识到,江弋采用了班主任战术——把你叫进办公室,但根本不理你,只是批改卷子或者和别人说话,让你一个人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才轻轻瞥你一眼。 唉,看来江弋很有耐力。 也许,示弱是更好的选项。 林之颜身体向前倾,胳膊撑着桌子,发丝也从脖颈流淌到桌上。她仰着头,那河流便向上流去。 她专心望他,姿态如枝条攀援,花朵随风颤抖,“如果都是处分,那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江弋望见她的手指蜷缩,轻轻抖动,风拂过不知名白花似的。他仍靠着椅背,一只手臂搭在桌上,另一手向下按住了腰间。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眼神讥诮,“坐直,我拔枪的速度一定比你袭击我快。” 林之颜:“……” 哥们什么脑回路啊? 等下,难道他说的袭击是双关? 好没有幽默感的双关! 林之颜显出些茫然的表情,却又笑了起来,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我没有试图袭击你。我靠近,是想跟你说得更清楚:我认为我无罪,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她望见江弋眉头蹙起来,迅速抢在他面前开口,“没有错,按照你的猜想,包带的确也可能缠在墙壁边缘的装饰上。可问题是,你要如何保证对方没有在旁边,正因为他和我争抢,包带被拉直才更容易不小心挂在上面。也许,他本人也发现这件事了呢?” 江弋闻言,有点气笑了似的,“你非要胡搅蛮缠的话,上到法庭,管辖权就不在军政院了。” “如果不是你突然过来和我说案子被移交给你,我现在已经回到我的旅店睡觉了。”林之颜回应,最后,她继续道:“起码有更多证据的时候,再来为难我好吗?” 江弋道:“我为什么要为难你?我只是按照程序对你进行询问。” 林之颜抬眼,深深望他,“你想从我身上调查出来些什么,去打压警署吗?即便我们是同校生,即便按照利益划分,我们联合军政更该团结。” “联合军政从来不是一体的。”江弋俯身回望她,话音轻而傲慢,“从十六区考入军政院,这说明你很聪明。所以,作为文化学部的学生,请服从军政学部的调查。” 林之颜:“……” 服了,怎么能如此符合天龙人的刻板印象? 在星网上曾有人爆料,说联合军政学院里只分军政学部和其他学部。无论是资源还是权力,都向军政学部倾斜,堪称天龙人和他们的五条狗,连财产学部那帮财阀继承人都不过是品种狗。 林之颜当时暗暗想,那有一堆冷门专业的文化学部算什么?现在她知道了,是村子里被拴在门口吃剩饭或者屎的狗。 江弋又看了眼腕表,他的时间应该很贵,她都能看见那腕表闪烁的宝石光泽。很快,他抬头,看向她,“你很有信心,觉得我没有证据。” 他用的是陈述句,很显然,他确实不打算问她了。他站起身,缓缓踱步,走到桌子旁边,俯瞰她,“受害人头上拥有5-8厘米的钝器伤,并无木屑残留,推测可能是十厘米以上的金属棍状物。” “在监控中,我身上显然没有携带那些物品。”林之颜仰头看他,表情平静,“我的行李还在旅馆,你们可以现在派人搜索。” 江弋笑了下,一手撑在桌角,继续陈述,“伤痕检验中,伤口痕迹深浅不一,呈断续状,这说明棍体可伸缩,发力点并不一致。你完全可以将它携带走。” “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只要你能找到。”林之颜也笑了下,“你可以搜行李、查监控,翻垃圾桶,甚至翻身,只要你找。” 她甚至站起身,张开手臂。 江弋一低头,便望见她这几乎像拥抱的姿势,还有她那张含着笑,眼里却没笑意的脸。他抬起手,扣在她的肩膀,一用力,将她按回座位。 做完这动作,他蹙了下眉,除却掌心的温热外,他的第一反应是他力气似乎有点大,因为她坐下来时,表情并不是很好。 江弋懒得再深思,只是垂眼道:“虚张声势对我并不管用。在多年前,对随身防护类用具做出了规定,要求其最小尺寸不能超过规定尺寸,并且需有特殊涂层来保证留痕。按照理论来说,你使用的凶器就不该是棍状防护器,但是……” 他的手掌仍按住她的肩膀,“在规定出来前,有一批类防护器,能做得只有掌心大小,同时,并不具有防护涂层。至今,还有少量在市场流通,尤其是十六区这种治安极差的地方。” 林之颜蹙眉,道:“你关录音录像是为了性骚扰我?” 江弋没有理会,继续道:“也许你仍会坚持说,你听不懂。可是,受害人在抢救中的报告里提及,他似乎被电击过,而恰好,这种防护器有电击功能。” 他的话慢条斯理,手却顺着她的肩膀滑落。 林之颜咬牙,抬起手就掴过去,“你到底——” 江弋另一手捉住她的手腕,俯下身,抬手直接摸向她的手臂内侧。很快,他触及到了一个坚硬、掌心大小的硬物。他冷冷地看着她,“你可以继续狡辩,直到我让人进来,带你去检查这里绑着的东西是什么。顺便一提,你的行动轨迹、轨迹区域及住所早已经搜查过了,虚张声势是没用的。” 林之颜:“……” 就这么点时间,他就已经把全部经过查清楚了,连……她会把凶器随身携带预防被搜查的事,都猜到了。他的权力到底有多大,能这么快打通所有关节拿到这么多信息? 天龙人别在这时候当青天大老爷行不行?! 真服了,能不能放过她啊?! 林之颜气急败坏,面上不显。 江弋松开手,并不多欣赏她的虚张声势被揭穿后的样子,道:“现在,请交代作案经过。” 林之颜抽回手,凝视他,“你不是猜得出来吗?我也不知道防卫居然也算得上是作案。” “你是对着头敲过去的,他现在仍在抢救。”江弋想起来什么,笑了下,盯着她,很显然有些匪夷所思,“也许你试图伪装成抢劫来逃脱,连他的终端都搜刮走了,但……你甚至连账户的钱都划走了。”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那他总要付出些代价吧?” 林之颜望向他的黑眸,身上显出某种沉静的认真。 江弋道:“他已被你敲进急救中心了。” 林之颜笑起来,“那不是代价。” 她站起身,仰着头直视江弋,像是任何一个回答老师问题的认真姿态。 “他产生了某些念头,他将某些念头实施了,得到的只是结果。无论他成功,还是失败,都是结果。”林之颜一本正经地提出歪理邪说,绕过他,走到他身后,“被我反击致伤是结果,不是代价。而我将他身上最后的财产都剥夺了,才是真正的代价。” 江弋转身望她:“行为被中止,即是结果,结果之后,则是报复,而非代价。” 林之颜也转过身,却坐在了审讯桌的另一旁,靠在椅背,“没有错。” 宽大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她一靠,仿佛那衣服都裹在了她身上。 江弋眉头动了下,道:“你——” 话刚说一个字,便被她打断,仿佛她才是那个审讯官。 林之颜望着他,认真道:“本质上,他不需要任何成本就能对我实行侵害行为,得到的结果要么是侵害成功,要么是我逃脱他被迫中止行为。但中止行为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结果呢?他的犯罪成本几乎是0,而我不反抗,则会受到侵害,而我反抗,成功了能逃脱,但不成功我依然会受到侵害甚至更严重。” 她道:“这本身就不公平。” ……这是强盗逻辑。 江弋仍沉吟了几秒,无意辩论,冷漠道:“你在说服我放过你。” 林之颜也跟着笑,她身体前倾,道:“是。” “那你不该和我有口舌之争,我也不喜欢话多的人。”江弋继续道:“所以你坚持你的立场,坚持不认罪?” “不认罪。”林之颜靠在椅背,身体都要陷入他的外套里,她全没察觉,“我的罪至少比让整个机场的人被关一小时轻,我事出有因还是有罪的话,你又何尝比我罪轻?” 江弋闻言,抬眼凝望她,又道:“我的位置坐得很舒服吗?你该起来了。” 林之颜反应过来,自己坐在了审讯官的位置,她没起身,理直气壮道:“的确比被审讯的位置更舒服。” 江弋眼里有了几分讥诮,薄唇微动,像是在听一个笑话。最后,他也的确微笑起来,一语双关道:“所以你只是没本事让所有人都等你一小时,而不是你不想,不是吗?” 他笑起来时,反而比不笑更加倨傲矜贵。他似乎已经不想和她浪费时间了,揿钮唤来几名警员将她架住。 江弋拿起外套,起身向外走,“带她去搜身,拿到凶器后,完善下证据链,将报告送给我。后续移交给委员会。” 他又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恭喜你考入联合军政,但很显然,你要错过开学典礼了。但这也许就是最适合你的第一堂课,那就是——学会服从,少诡辩,以及,记住自己的身份。” 什么身份? 十六区四届联考第一、孤儿、全校第一、犯罪者的前女友、联合军政未入学新生、黑吃黑翻车的十六区贱民、从大零开始的考公入编梦想者还是被三架飞机干碎天之骄子梦的做题家? 这审问室可装不下这么些人啊。 林之颜理应说些颇具文化的回应,一来彰显她不畏权贵且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二来显出她孤身一人来读书的凄清悲惨来。但很可惜,她一犟起来就绝不放下虚无的自尊,于是她又笑起来,“何必跟我多说这么一句,搞得像买东西,作势要走等我喊算了算了我认罪就当交朋友。” 她眼睛里闪烁着机敏的光,一张清冷的面容上有着讥诮的笑,不知为何并不显得尖酸刻薄,反而显得像木炭中将息未息的火焰,微弱脆薄却又一股劲儿地往外挣。 ……刚刚放下姿态示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弋的嘲讽差点吐出唇,但他又发觉他跟她的对话一句接一句没完了似的,不像审讯倒像小孩拌嘴。于是他移开视线,没有回话,转身离开。他一如昨日走过那座通道似的,身姿挺拔,闲庭信步。他身后,林之颜被带入警署的搜查室内,两名警员替她搜身。 林之颜怅惘地问道:“搜身前,能告诉我,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一人道:“目前逻辑链非常完善了,只是缺少关键证物,拿到证物会检验。之后固定,上报,评估处分。” 林之颜道:“会怎么处分呢?” “很多种,轻的话有社区劳动,学分权重减半之类的,严重的话,开除并移公检法的也有。” 那人道。 懂了,小姐们少爷们自罚三杯,咱们死刑立执,都有光明去处。 林之颜平静地接受命运。 警员拍了拍她两侧肩膀。 林之颜望了眼室内监督执法的悬浮探头,又低下头,张开手臂转身,像十字架掉了的耶稣模型。 唉,校友里有犹大啊。 也没说午饭是最后一顿,害她没多吃。 作者有话说: 写完发现颜妹被拷问一整章,唉!资本! 第4章 第 4 章 江弋回到环星联合军政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此时还未开学,只有少数学生能经过许可后在校内活动,也因此,在夜色中,偌大豪华,宛若一座无人的城池般寂静。他的车一路从畅通,通过一项项门禁,最终停在了军政学部区。 泊车区的空闲车位处亮起信号。 江弋打了个方向,在闪烁着各项数据的仪表盘上开启自动停车,他解开安全带,机械臂延伸将外套裹在他身后。他还没身后,却感觉一阵撞击传来,整辆车轻微晃动,他一丝不苟的黑发垂落几缕在眼前。 “危险:车尾遭遇攻击。” 错误代码弹窗在眼前亮起。 紧接着,车尾处影响浮现,车尾处,一辆底盘极其低,造型奢华张扬的车斜斜飞速插入车尾,尾部一个甩动竟直接与他的车位相撞。 ……这辆车,还有这个车牌。 江弋沉着脸,抓着外套开了车门。 也恰巧,那辆车的主人也慢悠悠地下了车,他穿着银黑色制服,腰间佩剑,身材高大健壮。一头卷曲的铂金短发下,眉毛挑高,灰蓝色的眼睛燃着细碎的光,晦暗的环境里,却依然能看出那灿烂到几乎含有恶意的笑。 ——路维西·范·塔恩。 军防大臣的儿子。 塔恩家与江家同属军方势力,但派系并不相同,权力的斗争从父母辈严肃到军政院,他们俩也是军政学部出了名的对立势力。这会儿,路维西犯贱,江弋自然不会容忍。 江弋下了车,车门都没关,三两步走到路维西面前,抓住他的领子兜一拳擂过去。 “砰——” 路维西被一拳擂倒,身体撞在车上。但下一秒,他立刻撑着车起身,伸手抓住江弋的肩膀,抬腿踹向他的腹部。 江弋被踹得咳嗽一声,眼神阴戾,反手攥住他的手臂背摔。 路维西被摔在地上,头部流出了汩汩血液。他反应极快,迅速借力扫倒江弋,一甩手亮出匕首狠狠扎入江弋的手臂上。 霎时间,两人全见了红,斗志却都昂扬起来。 不过这对擂的戏码刚开头,泊车区便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学院内部禁止私下斗殴,但偏偏军政学部的学生从来一点就爆,有任何摩擦都可能引发一场大战,因此,各种事故都配备警报,一旦拉起,安保科的人就会赶来。 江弋与路维西斗狠得厉害,但也不想闹到处分这么丢脸。一时间,都松开了手。不过两人表情都极差。 显然,这场架还是会打的,不过不是现在。 路维西顺手将额头的血捋到金发上,点点滴滴红染到他的睫毛上,“放冷箭的时候是不是爽死你这个阴货了?现在爽不爽?” 他说话的素质和他那如神祇雕塑似的外表毫无契合度。 江弋将匕首从胳膊上拔出来,冷笑起来,“用脑子放总比用手放好,蠢货。” “账我迟早跟你算清楚。” 路维西放下狠话,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江弋平静地道:“管好你自己的成绩再说,到现在还没修学分的人不是我。” “哈,我管不好成绩没关系。”路维西转头,挑眉道:“我父亲以后照样能管你们这帮修够学分的人。” 军队隶属内阁军防部,即便如今现状是双方互相拉扯,但行政原则上这话没有任何问题。 “哈,那祝你父亲管好下半身,不要给你弄出个私生子。” 江弋话音讥讽,激得路维西险些与他再打一架,多亏安保科的人陆续赶来。路维西眯着眼,钻石眉钉都闪烁着凶光,江弋也一肚子火,却碍于训练快迟到了,转身就走。 安保科的人也没敢为难江弋和路维西,他们毕竟都不是单纯的学生。 军政学部的学生几乎都要完整接受完六年课程,但极少数学生入学前就有职衔或早已在军队或政治系统里活跃,他们会接受更深度也更专业的教学。是以,他们大多会在前几年就修完学分,后几年专注自己的事,极少来学校。 如今他们在学校撞个正着,原因就一个:每学年开学典礼,军政学部的学生们都要进行仪仗训练和表演。 江弋赶到目的地时,仍迟到了些时间,他加快速度换上了学院制服与佩剑,手臂则匆匆扯了些治疗纱缠上。训练并不难,可动作需要大量剑术动作,他的伤口反复撕扯,血液顺着手臂流淌了一地。 一个小时的训练结束后,他已经满肚子火气,一言不发地走入更衣室。他用力关上门,扯下外套,解开衬衫扣,给自己重新上治疗纱。 刚刚怎么没把那蠢货的牙打碎。 江弋表情冷得像长辈吩咐孩子解冻的菜,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化。 终端助手启动,自动播报几条未读信息。 【已经搜身过了】 【什么都没发现】 【证物链无法完善】 【目前已按照程序释放】 江弋手一动,刺激到伤口,脸色极差。 一帮废物,不就在手臂内侧吗? 这都搜不出来? 江弋肚子里的火更大,点开了对方传送过来的搜身录像。 录像角度下,画面有些模糊。 林之颜站着,其他两人,一人撑着她的肩膀,另一人从她的腿开始搜。 她们一路摩挲到她的手臂内侧。 很快,她们摸到一个细微的不对劲。 两人对视。 一人拿出剪刀。 审查室,空气都透着冷意。 冰冷的剪刀从袖口一路剪过去,咔嚓的声音听着都森冷。她被她们抬起手,像是被调整动作的人偶,她垂着眼看他们的动作,像是被驯服的羊,站在原地,任由他人割取自己的皮毛。 很快,袖管从她的肌肤两侧滑落,最后剪到上臂。她抬起手,手臂上的黑色皮质臂环展露在众人面前,但手环上固定物品的收缩袋里……空空如也。 林之颜垂着眼,眼尾的泪痣浸在眼睫的阴影下。几秒后,她抬头望向远处的执法探头,眼神澄澈,几乎与此刻的江弋对上视线:“还要继续搜吗?” 那是一种隐秘却又轻巧的挑衅。 江弋一面觉得她招数真多,一面又觉得她这挑衅在他的烦躁上火上浇油。一时间,他失却所有耐心,不再包扎,转而换上衬衫,一边扣一边大步流星向外走。 他倒要查清楚,所谓的证物是怎么在这帮没用东西的眼皮底下消失的,他一个指头就按死的事,他们还给她翻了天。 江弋快步走到门边,动作粗暴地扯下衣挂上的外套,却没想,外套口袋里“骨碌碌”滚出来一个东西。 他俯身捡起,端详几秒,发现这是个掌心大小的伸缩防护器。 江弋:“……” 他反应了几秒,一整晚的火焰歘一下撩起,烧得他大脑都蒙了油纸似的。 他妈的真是活见鬼了。 江弋突然笑了。 被气的。 “砰——” 摔门而出的声音震得墙壁都颤动几分。 环星中央联合军政学院浸在一片墨色的夜中,很快,这夜被一辆疾驰的尾部破损的车打破寂静,又很快恢复安静。 夜色深深。 林之颜拖着行李下车,直奔旅店去,脚步又轻快又踢踢踏踏。她刚被放出,就一路迁徙到另一个郊区,生怕半夜被江弋抄家问斩。 转了这么多趟车,终于快到新旅店了。 林之颜越走身体越轻,恨不得要飞起来,有逃脱的得意,也有些得罪江弋的惊惧。不过最终,到了旅店,就只剩一腔沉沉的困意。 醒来再说,她总会有办法的。 窗外,暗色逐渐褪去,晨曦降临。 太阳与月亮轮换了两次,开学日便到了。 林之颜起了个大早去学校。 环星中央联合军政学院的开学典礼宏伟,周遭的几条主干道封了路,各式各样的飞艇或核气球像燕子似的在空中悬浮,全都喷涂了各式各样的广告。 奇形怪状的车络绎不绝,三步一个财团继承人五步一个医生教授家庭,每个人唇里都含了一句“茄子”似的的微笑弧度。草坪或树下也坐满了聊天的学生,他们脸上笑得像在拍杂志——对着最普通不过的东西瞪大眼狂笑。 道路两侧,社团用浮夸的炫富方式招徕学生,有几个社团竞赛似的,无人机派发的社团手册里夹着现钞或宝石或购物卡到处挥洒,害得宽敞的道路被围得拥挤极了。 带新生熟悉学校的老师们努力维持秩序,身后那些矜贵的少爷小姐们好似第一次跟人共享空气与土地,抱怨个不停,有张口说家里就不该赞助学校的社团楼的,有愤怒这帮土鳖穷酸的,还有嘲笑那些购物卡廉价的。 林之颜在队伍中听得骇然,直怀疑自己不是外区来的,而是外星来的,不然怎么国家发达到如此程度却不通知她。 “好,这里是军政学部的区域。” 老师遥遥指着远处那近乎庞大的教学区,和其他区域的拥挤不同,军政学部的教学楼一片肃杀安静。 她又道:“请注意,这个学部和其他学部不一样,他们学部是军事重地,不对其他学部学生开放,平时不要在附近多逛。” 老师话音落下的一瞬,整队新生爆发出更尖锐的抱怨。 很显然,他们还没适应自己不是权力的唯一主人这个事实。 带队老师习以为常,接着带他们去逛完了剩下的财产学部、科技学部、艺体学部、医药学部……这几个学部以汇聚财阀子弟的财产学部教学楼最为豪华精美,衬得他学部有些逊色。 介绍途中,陆陆续续有学生离开,到文化学部的时候,就只有带队老师与林之颜了。文化学部占地面积最小,建筑精美,但相比其他学部,却显得有些萧瑟冷淡。 林之颜心中并不意外,毕竟文化学部是校内唯一面向全十六区招生,且只考虑成绩的学部。不仅如此,学部也是前几年才成立的,专业大多偏冷门学术,不受校方重视很正常。 不过就算有所预料,她心中还是很有些萧瑟,感觉自己身上透着点月薪三千,一月四休,编制外合同工的疏离。 林之颜摸了摸脖子,感觉痒痒的,好像长出了粉色领子。 下午,开学典礼即将开始。 学校露天礼堂大得像是运动场,根根粗壮典雅的石柱撑起来宽大的舞台,舞台下,学生们早已按学部班级找好了位置。冗长的领导发言令人昏昏欲睡,林之颜起先还在和周遭的同学聊天套近乎,但时间一久,她也困得有些打瞌睡。 “醒醒,打起精神来。” 一人用力扯扯她袖子。 林之颜一个机灵,望过去,是她刚刚结识的同专业同学——艾雯。 “醒了没?”艾雯性格活泼,说话有些尖,说个不停,“是军政学部的仪仗表演,你快跟我一起看,别错过了。每年开学典礼的仪仗表演,都有人想来观礼呢,咱们现场看多赚。” 林之颜看向舞台,果然看见一帮肩宽腿长搞制服诱惑的青年埋着整齐的步伐开始表演,号角和交响乐混杂在一起,他们动作潇洒而利落。 艾雯这人行,能处。 她暗暗想。 仪仗队队伍列阵,佩剑被举起,一人从仪仗队中走出,似乎是首席。他举起佩剑,动作标准而优雅,有着目空一切的意味。他的表情冷峻,冷冽的寒光从黢黑的眼眸中闪过。 林之颜:“……” 江弋?! 她心中一惊。 很糟糕,这人看着就不是好相处的,而且又傲慢又执拗。 ……审讯那个事,他不会找自己麻烦吧?不不不,这人一看就知道位高权重,心机深沉,并且忙得要命,不会非跟自己计较的。 不会的,不会的。 她一边想,一边知道其实那很会。 果不其然,在她作为新生代表去后台准备时的间隙,她没走几步就被人一把抓住夹走了又夹到了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里,空间宽阔,窗明几净,桌上还有扑克牌、烟灰缸、杂乱的棋盘。一个身影像是刚洗漱完,正在擦头发,衬衫松垮垮,腰带没扣。 ——显然是很会找麻烦的江弋。 两个人把林之颜摁在沙发前。 江弋没说话,军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绒绒的声音,坐在她面前。他面无表情地看她,身上有着冷酷而危险的气息,水流从下颌滴落,沿着脖颈爬向没大系扣的深处。 问罪就问罪,别搞这些擦边的。 林之颜有点没法思考。 直到她感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着自己,转过头,发觉一个人按着自己的双手,另一人却拿着剪刀。 “既然你能逃脱,我不会再追究,更不会为难你。”江弋俯身,漆瞳深沉,像是在宣告诏书,道:“但你要重新演示一遍,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在我眼皮低下转移它的。” 他将臂圈夹和防身器扔到她面前。 那时并未开启任何录音录像,他很好奇自己是在哪个节点被她转移注意力的,让她得逞的。 他继续道:“演示完后,我会放你走。” 好像天大的赏赐。 在这个破休息室里当上皇帝了。 林之颜恨恨地想。 很快,她想起在星网上查询到的他的身份,于是她发觉自己的恨立刻变得格外轻柔如奶油,甜美且没伤害性。 不过做人之道在于Q弹。 林之颜昂着头,看他,“羞辱我能让你满意,可以。但你至少要赔我衬衫的钱,这是第二件了。” 江弋闻言,又看她。 林之颜几乎是被按着跪坐的姿态,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和脖颈上,甚至流动到按着她的人的手上。看起来如孱弱的花朵,花瓣随风飘动,根却驻在土下一动不动。 江弋的喉结滑动了下。 几秒后,他道:“可以。” 作者有话说: 颜妹:羞辱我可以,给钱。 第5章 第 5 章 江弋会怎么拿出他的赔偿。 从皮夹里拿出钞票甩她脸上? 拿出一张卡,告诉她密码? 林之颜浮想联翩。 但现实有时比小说要更离谱。 江弋只是环顾四周,很快,他起身,顺手拿起桌面那一盒扑克牌扔到她面前。随后,他坐回沙发,靠住沙发背。 林之颜:“……什么意思?” 江弋道:“这是用金箔与碎宝石打造的,我想足够赔偿了。” 这里是他还常在校活动时的休息室,扑克牌也是一两年前好奇买的,后来到手觉得无趣便扔这里了。不是这次把她逮过来,他都想不起来这玩意儿。 他说完,按着她的人也松开手,似乎是给她机会验货。 林之颜:“……” 太荒谬了,一盒牌给她打发了? 她拿起那盒有些沉的扑克牌,取出牌,很快,一张张牌从一只手排队跳到另一只手,远看像是活动的弹簧。灿灿的金影掠过她的面庞,黑亮的眼睛也闪烁着光,凝着每张牌。 ……好像真的有金箔和宝石的反光,但那点含量也不是很值钱,还不如干脆一口气甩个几万块过来呢!服了,少装b,多撒钱行不行。 林之颜思忖起来。 江弋微微抬起眉毛,“你很熟练。” 他在说她洗牌的动作。 林之颜洗完牌,将扑克牌直接塞入口袋里,道:“兼职学过。” 江弋略微思索,道:“开始吧。” “等一下。”林之颜却只是看江弋,道:“扑克牌足以赔偿我的衣服,但精神赔偿呢?” “这副牌的价格你可以自己检索。”江弋觉得她在得寸进尺,“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或者,你也想错过你自己的演讲。” “虽然我并不想缺席,但那对我也没有那么重要。”林之颜的腰部挺得很直,哪怕她被人摁着,眼睛里仍是坚定,“你说想看我演示,想知道我是怎么骗过你的眼睛的。可事实是你认为我戏弄了你,使得你那自尊受了伤,才将我捉到这里,用这种近乎羞辱的姿态让我屈服,不是吗?” “如果你觉得是羞辱,那就是。”江弋继续道:“我叫人带你过来,不过是确信以你在问询的表现,你会耍滑头,那么为了彼此都不浪费时间,采用最便捷的方式并没什么错。” “好一个便捷的方式。”林之颜眼睛弯了弯,泪痣浸在讥诮的弧度里,笑道:“要求别人做一件事,本来就有被拒绝的可能性,而你绝不愿被一个你觉得贫穷狡猾的人拒绝,是吗?你的时间与尊严都足够珍贵,以至于他人的尊严必须让渡。” “没有错。”江弋语气冰冷,“所以,你让渡尊严要多少钱?” “一分钱都不用。”林之颜平静道:“我要的是你。” 江弋垂眼,“什么?” “你亲自来还原现场。” 林之颜笑着,眼里只有挑衅。 江弋道:“这是你的回击?” 林之颜道:“没有错。” 江弋俯身,低下头颅注视她。 她昂着头,任由他看。 他们的距离并不算近,可他仍然嗅到她身上很淡的味道,像是花香。 那不是任何一种为人所知的花香,例如百合、玫瑰、茉莉之类的,而更类似于荒野外会闻到的味道。是轻盈,风一吹就散去,或是走过便会踩在脚下的,长得像孩童画出来的规整又小小的花朵。 空气一片安静,如剑拔弩张的紧绷的胶质体。 江弋突然发觉,她眉毛里也隐匿着一颗很小的痣,像是画眉毛时,笔尖迟疑落下的一个点。 “我的自尊没有这么容易被伤害。” 江弋道。 他抬起手,摁着她的人便会意,将剪刀递给他,向外走去。没人摁着林之颜了,她却也没急着站起来,干脆席地而坐盘腿坐在毯子上,脱下了外套,将手臂伸到江弋面前,“请吧,助手。” 江弋俯身向前,胳膊撑在膝盖上,沐浴露与细微水汽,还有他身上那危险的阴影便覆在林之颜身上。他冷笑了声,捉住她的手腕一拽拽近了些,握着剪刀将她的袖子一下下剪开。 咔嚓咔嚓声清脆,冰冷的金属裁开纯白的布料,那如象牙一般的肤色也一寸寸展露,又因为金属的接触而激起一阵阵颤栗。 江弋抬高剪子,不让那金属碰到她的手臂。 很快,一截袖子被裁剪下来。 江弋拿起臂圈,握着她的手臂缠上去,柔软温热的触感在他的抓握下变得紧绷。他没忍住抬眼看她,她仍是镇定自若的表情,唇也绷着,显得冷淡而严肃。 他想起来自己手上有常年训练的茧子。 这个念头一瞬溜走。 江弋替她绑好臂圈和装配防护器,起身走到桌椅前,望着她。林之颜撑着沙发,活动了下有些麻的双腿,这才走过去。 和审讯室一模一样的桌椅,外套也仍挂在椅背。看来他的确好奇,她怎么坐到的,并且推演过的。 江弋道:“我猜测你起身的时候,防护器就已经到你手里了,你在转移我注意力的时候坐到了椅子上。可那时,我看得很清楚,你的手没有动过。” 她的手分明就搭在桌上,另一只手则撑着椅子一侧。 期间,也或有抱着手臂等动作。 即便防护器只有掌心大小,但她握住时,绝对会暴露。 “你没有看清楚。” 林之颜道。 她像是故技重施,又像演示,再次绕过江弋。 但这一次,江弋也跟着转身。 于是,他很快清楚地望见防护器一瞬从臂夹中滑落,她手一动握住它。很快,她坐到那张椅子上,一手扶着椅背。 江弋蹙眉,是在这里将它扔进去的吗? 但很快,他看见她只是调整了位置,一手搭在桌上,被她搭在桌上的手指挡住。很快,她再次一抬手,防护器顷刻被从桌上扫下来,她两只腿一动夹住。紧接着,身体后仰,肩膀将搭着的外套撑开了些,手掠过腿上的防护器,仍是撑着椅子边缘的姿势,但手指已将那防护器塞进了外套的口袋中。 ……行云流水,像是训练过使得。 但也并非毫无破绽。 江弋沉默了下,道:“一旦我走到你身边,一切都会被识破。” 林之颜笑了下,“你不会。” 她说完,缓缓走近他。 江弋一动不动,望着她。 林之颜道:“我必须要觉得你不会,我才能有胆量做这件事。我不知道档案对你们来说算什么,但我知道,它的任何一个污点都会使我人生的道路偏移。如果被发现了,不过是处分加重,没被发现,我就有一丝希望保持我的优秀。” 江弋的眉头缓缓蹙起,他道:“如果你坦诚和我讲出经过,再转到校内处分也许不过是几天的义务劳动。” “我是不了解,但你一样没有告诉我,不是吗?”林之颜望着他,道:“或者说,你不屑于多说这些,你觉得这简直是个无聊琐碎的小案子,并且你已经掌握真相,你只想要我赶紧认罪。” 江弋再次沉默。 一会儿,他道:“是。” “但事实是这件事并不小。”林之颜眉眼平淡,淡得像是面目都要模糊,“一些人优秀是锦上添花,一些人优秀是迫不得已。我是拿全奖读这所学校的,尽管如此,我仍然没法支付住宿费。这样的事,一旦记录在档案里,也许我之后几年竞争全奖的能力都没有。” 她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挑眉,“哦,我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影响我的档案,我只知道,一种恐惧驱使我去想尽办法活得像个清白优秀,让人无可指摘的人。” ……她当时很害怕吗? 江弋想着。 他垂着眼,看她,但也就几秒,“的确会进入档案,但不会影响你对全奖的竞争,除此之外,那副扑克牌是珍藏版。也许,它可以帮你解决一大部分开支。以及,对于我没有尽到告知义务这点,我表示道歉。” 江弋最后道:“对不起。” 他实在不太善于道歉,以至于这三个字也是硬邦邦的。 林之颜却突然笑起来,“摸一下你的裤袋。” 江弋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裤袋,“什——” 他话音未落,却从裤袋里摸出了一张扑克牌。 江弋:“……” 一瞬间,他生出了被戏弄的恼怒,脸色铁青。 “我说了,你不会识破的。”林之颜微笑,却不是讥诮,而是带了点得意的狡黠,她又道:“对了,我之前兼职魔术师助理。” 嗯,当出老千的发牌员怎么不算魔术师助理呢?反正都是把东西变出来或者变消失。 林之颜又道:“快到我进行新生演讲了,你答应过,我演示完了就放我走。” 江弋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走到门口时,他道:“刚刚你说的话,是转移注意力的手段,还是真——” “那不重要。”林之颜没有转头,拧开门,“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你的道歉毫无诚意这一点。” 江弋的唇动了动。 “咔嚓——” 门锁合上。 他望过去,她已经离开了。 门外。 林之颜刚合上休息室,便望见斜对过的休息室倚靠着一道身影,身影的主人一头铂金色头发,抱着手臂,在玩终端游戏。他穿着军政学部的制服,腰间佩剑。 ……这种人都不能惹。 林之颜低眉顺眼地路过,可不知为何,她感觉他的视线凝在她身上,充满着某种恶意的审视。她脚步加快,迅速离开,直到赶回礼堂才松了口气。 真要命,这才来几天,怎么感觉到处都是地雷。 刚回到礼堂没两分钟,就道她上台了。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台阶,鞋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厚重的声音。她望见底下是黑压压的人,也望见两侧西装革履的教师们,更望见学校中心那栋高耸冰冷的钟塔。 “咚咚咚——” 下午五点的钟声敲响,一片白鸽飞起。 “以上,就是我的新生演讲。” 林之颜站在台上,说完最后一句。 掌声雷动。 林之颜清楚望见前几排的学生里,江弋赫然坐在其中,也在鼓掌。太好笑了。刚刚用近乎羞辱的办法把她带走的人,一转眼就能坐在台下,无事发生一般为她鼓掌。 江弋察觉她的视线,也回以凝视,但下一秒,台上的视线就移开了。紧接着,她握住麦克风,话音平静道:“非常感谢大家聆听我的演讲,以及我今天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希望能在这个开学典礼上,与大家一同分享。” 林之颜说完想,笑了下,抬手一挥,一张扑克牌如同从虚空中被她取到手上似的。 一时间,台下传来一阵起哄声。 林之颜扔掉扑克牌,纤细白皙的手指动了动,一把扑克牌便骤然出现在手中。她麻利地甩掉手牌,又转动手腕,顷刻间,又一串扑克牌闪烁着光泽,从她手中喷涌而出。 风并不小,那闪烁着流光的卡牌便也随风飘逸,同时伴随着一阵阵尖叫声,光芒从她脸上与眼里掠过,连发丝都要被折射出金光。 一整副扑克牌就这样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被她以近乎绚丽的手法“变”出来,尽数落在演讲台,或随风飘向了观众席。 林之颜鞠躬感谢,走下演讲台。 她的脚步依然轻快,身姿如松,像是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江弋望着凌乱满地的扑克牌,垂下了眼。 他知道,她在用这种方式还击。 这一刻,他意识到那句“我的自尊没那么容易被伤害”说得太早了,因为此刻,他的胸异常的闷。他分不清,那是被挑衅的恼怒,还是被还击的挫败,亦或者是对她的困惑。 ——连住宿的钱都没有,却仍要做这种事。 江弋坐了一会儿才离开。这次离开,他没有拿起外套,让它与口袋里隐秘的一张扑克牌都遗留在空荡荡的席位上。 熬过冗长的演讲环节后,便是正式的晚会环节了,从一线明星到流行乐团,每一曲歌舞都将新生典礼的气氛推至高点。礼堂的灯光颜色闪烁下,学生们的掌声与喝彩一阵接一阵,也有一些人低头望着终端,全与周遭氛围不同。 终端界面赫然是校园论坛界面,联合军政的LOGO格外显眼。 【联合军政-校友区-圆桌会议区】 -在线人数:1365 【[热度TOP1]2xx5年开学典礼交流贴】 【IL:禁止刷屏,专注于本帖讨论】 【2L:滴,学生卡】 【98L:文学部那新生代表好漂亮】 【99L:她那小魔术也好有意思的】 【100L:到底咋做到的啊?用的道具吗?难不难?】 【108L:教程一大堆你自己搜呗,不难,但像她那么流畅,伸手就来估计很难】 【127L:就我觉得很装吗?】 【128L:+1,十六区,演讲完突然表演节目,懂得都懂,钓凯子来了】 【130L:她是今年文学学部的最高分,还用钓凯子?】 【131L:她这成绩读考文化学部就很离谱啊,考个实用大学实用专业多赚,来联合军政学文,又不是家里有钱愿意培养,那除了钓凯子还能来干什么?难道准备毕业就考公啊?】 【132L:我是凯子,听到了吗?喂,在吗?我说我是凯子】 【133L:穷就不能搞学术了?】 【134L:楼上重点完全错了】 【149L:没人发现她变魔术用的扑克牌是zuosioS的典藏版金宝扑克吗?这牌我一直在蹲,二手炒到二十多万星币了……】 【150L:二十多万?我掏都心疼,她哪来的钱?】 【151L:假货吧,十六区不是盛产山寨hh】 【152L:我怀疑是借十六区身份低分进来的】 【153L:会不会是她背后的人给她镀金…】 【154L:没实锤干猜啊?】 【179L:好好奇第二名输给十六区的怎么想?】 【180L:第二名怎么想不知道,但他哥哥估计破防了】 【181L:有瓜???】 【182L:ZF啊,他给L造势好久了……】 【195L:笑死,姐妹连心嫁高门后轮到兄弟连心干大事了是吧】 【196L:解码,那这个新生估计不好过了】 【本帖已判断为违规,即将进行删帖,倒计时:10】 倒计时的数字缓慢跳动,很快,一个个回帖尽数消失,终端的界面跳回主页。很快,终端退出了内部论坛界面,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熄灭屏幕,放入口袋中,轻巧得像是隐匿进暗色中的鱼。 林之颜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从上帝视角来看,这是一件好事——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离二十万曾经很近,她只知道自己操的人设非常完美,后续大概率能让江弋少找她麻烦。 世界是很奇怪的,当你想要钱时,你往往得不到钱,也得不到尊重。但当你想得到尊重时,那钱就会源源不断袭来——用来购买践踏你尊严的权力。 高尚有时才是通行证,而卑鄙,则更适合当身份证。 林之颜的看法是:做人最要紧的是证件齐全。 开学典礼结束后,还有一场晚宴。 林之颜本打算速速吃饱后赶最后一班空轨回家,但她失策于她忘记新结交的好友艾雯是个多么喜欢社交的人,于是,一顿饭的时间就这样被无限延长。 在应付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后,她听见远处钟塔的声音。 很好,最后一班空轨没有了。 她得多转两趟车回家了。 林之颜叹气,“艾雯,我真的——” “林同学,艾雯同学,你们好。” 一道温柔的招呼声响起 。 林之颜和艾雯都疑惑望去,却先望见一名灰白发的高挑青年,头发扎在背后,前额的发丝落在俊美到精致的面容边。他穿着白金相间的学部制服,身材被衬得宽肩窄腰,冰灰色的眼睛像细密的冰针聚集,气质华贵。 ……嘶,中心区的人是人均做过基因序列筛选吗? 怎么个个都长得这么精彩。 林之颜很饱眼福,也有些疑惑,“您是?” “泽菲学长?” 艾雯惊讶道。 “不用叫您,我是泽菲·索伦特,在财产学部读三年级。”泽菲又看出她的疑惑似的,道:“我冒昧和你们打招呼的原因很简单,我的弟弟也在你们学部读书,不过他比较内向,连典礼都来找我。眼看晚宴都要结束了,他还没见过你们这些同学,我很担心他。” 泽菲笑意爽朗,举止优雅,可或许是他冰灰色的眼睛实在过于干净如冰,以至于林之颜感受不到他的温柔与体贴,只觉得他透着点阴冷。 艾雯睁大眼,“啊,名单上好像是有个人缺席来着。” “嗯,就是我的弟弟,李斯珩。”泽菲又笑了下,可眼睛却看向林之颜,灰眼睛澄澈得能装下一整个她,“他很佩服你,在入学考中,你甩了他近二十分呢。” 泽菲说着,转头对人群招招手,话音含笑的,“斯珩,过来,和……第一名打个招呼。” 林之颜:“……” 操,好阴阳怪气。 她哪里惹他了? 刚走了个江弋,又来一对兄弟,把她当副本boss刷呢?哥俩不会还有那种必须同时击杀,不然会会互相回血的机制吧? 林之颜恶毒地如此揣测。 作者有话说: 江弋:世界上有此等不慕名利之人? 颜妹:(其实只是不识货)[小丑] 第6章 第 6 章 泽菲的话音落下后,很快,李斯珩摩西分海似的,从人群中走出了。率先让人注意到的,是他身上昂贵的定制礼服,宽阔的肩膀与修长的腿,其次再让人注意到的,是他那一头纯黑的发色,最后,才是他的脸。 李斯珩和他的名字很衬,肌肤同玉一般雪白,同泽菲极为相似的漂亮五官却显出更为内敛、温润、古典的气质,眼尾的弧度细长,灰色的眼睛如同月光石,质地莹润。 他缓缓走到泽菲身旁,对林之颜与艾雯点点头,便垂下了眼。 林之颜感到很奇怪,两人的容貌相似,都是无可挑剔的俊美昳丽,可发色更深的李斯珩站在泽菲身旁时,却更让人先注意到泽菲那无可挑剔的华贵气质。 不对,这两人从名字和发色来看,似乎也不像一个家族的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斯珩,好好打招呼。”泽菲微笑,发丝下的眼睛也弯弯的,“不要这么没礼貌。” 李斯珩的眼睫翕动几下,抬起了那张与他哥哥相似的漂亮的脸,随后,对她缓慢微笑。最后,他才伸出手,声音很轻,“你好。林同学。” 他带着黑色的丝质手套,从纤长的手指一路包裹到手腕。 “呃,你好。” 林之颜伸手。 但他们的交握不过是指尖触到指尖,李斯珩便抽回了手,只有丝质手套的触感从她手中滑过。从旁人视角来看,李斯珩的态度无疑显得有些怠慢与懒散。 泽菲笑笑,全当没注意到似的,道:“你们有空吗?正好,晚宴有些无聊了,我们可以一起吃些东西,聊聊天。正好,也可以交流下专业上的事。”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艾雯却弹跳似的从坐席上起来了。她“啊”了声,用着近乎浮夸的话音道:“泽菲学长不好意思啊,舍监说过是晚上要开会的,我估计得走了!” 艾雯卖队友的速度非常快,林之颜的速度也不差。她一把抓住艾雯的手腕,显得她们像姐俩好似的,道:“或许可以改天再约时间聊一聊,我们就先走了。” “原来是这样。”泽菲连唇角的弧度都没变,他从托盘上道:“可是林同学,你似乎没有申请宿舍吧?” 林之颜:“……” 怎么这都知道? 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之颜顿了几秒,道:“但我回家得坐空轨,再晚就没有车了。” “没关系,我的司机会送你回去的。”泽菲打了个手势,侍应生端过来两杯酒,他道:“那艾雯,你先走吧,不要迟到了。林同学,来,试一试中心区的特产浆果啤酒吧。” 很好,哥们的确有beer来。 林之颜接过啤酒,愣愣地看向艾雯离开的身影,却也知道她是走不了了。泽菲坐在她对面,又望了眼李斯珩,李斯珩便也坐下了。 泽菲喝了口酒,道:“你很厉害,在教育资源那么稀缺的地方都能考出不错的成绩。对了,你入学考的答卷我也看了,文章写得很漂亮。” 入学考除了基础学科外,还有专门的考卷。 林之颜对他突然的吹捧不太适应,只得笑笑。 “新生手册对学校的介绍固然全面,但也不是面面俱到的。”泽菲唇角弯弯,突然说道。随后,他望向她,灰白的睫毛下,眼神温柔如水波涟涟,“学校的专业课非常多,每门课赋分的方式也有所区别,课程老师的讲课风格也各有千秋。” 林之颜意识到,他要进入重点了。 果然,几秒后,泽菲道:“斯珩早在入学前,就已经接受了一年的预科学习。如果你有任何关于学校、课程、考试方面的事不了解,都可以和他交流,他会和你解释的。当然,生活上的一些问题,你也同样可以找他,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这下听懂了,让她带他混学分。真奇怪,明明是求她带他,可话说得总像是她有求于人似的。 “大家都是平等的,我相信他有什么事找我,我也会努力帮他的。”林之颜顿了下,又笑道:“不过我的情况你也知道,除了学习好点,并没有什么特长。再说了,他考第二,和我的差距并不大啊,我想帮他都帮不了。” 她说这话也是真心,校内不就那些活动,上课、小组作业、考试、活动项目,这些东西他们随便找人都能解决,找她有什么用。 泽菲喝了口啤酒,唇被酒液洇湿,微醺的红浸染到脸上。他无谓地挑眉,笑起来,像是在听笑话,道:“我说过,你有任何不了解,可以问斯珩。” 林之颜:“……?” 他到底在说什么? 林之颜正想发问,却听到一直沉默而温驯的李斯珩说话,他的语气仍是平静而轻的,“人类文明延续专业非常受一些公共机构的青睐,他们普遍认为,这个专业的人更适合做决策。比如,环星联合文明协会、环星公共战略咨询部、环星帝国教育部等。” 她望向李斯珩,却只能望见他垂落的睫毛,他继续道:“优秀的成绩需要丰富的活动项目,反之亦然,我和一些人正好在参与一个调研项目,我觉得你很适合加入。” 林之颜:“……” 我操,这么卷吗? 这都还只是迎新周,还没入学就搞项目了?! 林之颜大为震撼,好一会儿,才道:“啊,那需要我做什么呢?” 李斯珩没有说话,他像是没电了的漂亮人偶,又恢复了沉睡。取而代之的是泽菲,永远光泽动人,笑吟吟地回答道:“你只需要加入项目,后续做什么会有人教你的。一切都很简单。” ……不要把话说得像是要做人体改造基因修改这么恐怖好不好? 林之颜想了想,道:“我觉得我对一切都不太了解,也许之后我可以和李斯珩同学聊聊,再考虑要不要加入。” “当然可以。”泽菲笑起来,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是专业相关的调研,就读专业预科的学生们基本都是带着项目升学的,你慢慢就知道了。” 某些特殊专业会和大学建立合作,在高中后额外设计预科课程,完成预科课程后直升深造。例如本校军政学部的一些学生,他们在入学前就已经在军校读完了所有课程,入学后接受的是更高级别的课程。 没想到这种文科专业也能这么操作,这人说话真有水准,一下子就制造出了大家都在卷的紧迫感。 林之颜没忍住多看泽菲几眼。 泽菲对她的注目并不在意,道:“怎么了?” 林之颜道:“泽菲学长很好看。” “谢谢。”泽菲欣然接受,眼睛又弯起,道:“时间不早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他说完,又道:“正好,斯珩也要回去了,你们可以在路上也聊聊,增进一下感情。”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泽菲学长很积极地希望我和他接触。” 林之颜道。 “或许是因为我认为他需要向你学习。”泽菲轻笑,起身,又看向李斯珩,“带林同学上车吧。” 李斯珩起身,林之颜便十分配合地跟上去。 虽然摸不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但是,省钱了耶! 两人一路走出宴会厅,夜晚的空气有些寒冷,但都比不上他们沉默的气氛冷。 上了车后,林之颜拿出终端,接收艾雯一连串的消息攻击。 [艾雯:抱歉我先溜了,那气氛太吓人了] [艾雯:我真的很怕一不小心得罪他们] [艾雯:你还好吗?还活着吗?] [LIN:还好,我准备回家了] [LIN:他们是亲兄弟吗,为什么名字不一样啊?] [艾雯:表兄弟,但他们的妈妈是双胞胎姐妹,所以他们长得特别像。] [艾雯:哦对了,有件事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你说] [艾雯:算了,我还是跟你说吧] [艾雯:泽菲的父亲是索伦特教育集团的,旗下拥有三百多家私立学校,母亲在战略智库里工作。李斯珩的父亲是教育部大臣。他预科课程的成绩非常好,并且论文题目中的政策也是他父亲此前的讲话中提到过的,所以我们都猜测入学考他会拿到第一。] [艾雯:反正,你懂吧,我也不能说太多。你小心点。] 艾雯的字打得又快又多,她像是为自己扔下她应对他们而愧疚,一兜子话都摊出来讲还觉得自己点到为止了。她说完,一条条信息撤回,最后只发了个表情。 林之颜只是等了两分钟,回了个问号说自己没看到,随后熄灭屏幕。 难怪泽菲对自己的动态那么了解,原来是她占了别人的萝卜坑。 林之颜又看向李斯珩。车内并没有开灯,唯有车窗外偶尔一闪而过的光映入,将他漂亮而缺乏生机的面容照亮又隐藏。她想了几秒,道:“你需要我参加你的项目吗?” 李斯珩望她,灰黑的眼睛在暗色中有着浮动的光。 他道:“你要多少钱?” 林之颜愣住。 “你要多少钱才能让你未来所有的论文、作业、成绩、荣誉都冠上我的名字?”李斯珩顿了下,继续道:“泽菲真正的意思,是这个。” 林之颜道:“所谓的参与项目,是进替你打造履历的团队为你服务?” 李斯珩点头,闭上眼,像是在小憩,话音逸散在空气中,“原本如果是我参与开学演讲,我会就教育资源进行演讲,着重赞同教育资源的不平均,削减公立教育的支出,提倡更开放的教育政策以及更多私立院校建设。” “但你没有站上演讲台。” 林之颜道。 “是的。”李斯珩睁开眼,道:“所以我必须承受这份羞辱。” 林之颜沉默几秒,“让我当你枪手的羞辱?” “不,你不会当我的枪手,我知道,泽菲也知道。”李斯珩缓慢道:“泽菲是想让我意识到,我输给了一个来自十六区的人。” 意思是,让李斯珩和她这个贱民接触是对他的羞辱? 林之颜想通这逻辑后,突然气笑了。 我们贱民是你们天龙人玩服从测试的一环是吗?! 李斯珩听见她的笑声,看向她,道:“我并不这么觉得,我们没什么不同,如果冒犯到你,对不起。” 他表现得很像个文明人。 “不用了,你现在说什么我都觉得我是羞辱你的一环。” 林之颜认真道。 李斯珩顿了下,道:“对不起。” 林之颜没说话,并绝望地感觉到自己居然有些习惯了。 这才来中心区几天,居然快习惯受气了,未来实在可期。 他们一路沉默,直到车子停在一处极为荒僻的地方。 林之颜打开车门下车,又回头看向李斯珩,“虽然是羞辱,但免费回家的感觉还不错。” 李斯珩道:“那不是我的本意。” 他又道:“我很喜欢你的魔术。” “但你顺从了,不是吗?” 林之颜俯身看他。 李斯珩垂下眼,又看她,“我不得不顺从他。” 林之颜笑起来,“所以我也不得不认为你们是一体的。” 她道:“再见,哦不对,也许只能见到你的团队们。” 车门被关上。 李斯珩望过去,只见到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脊背挺直,黑发飘扬。在简陋荒僻的场景中,她走路也不徐不疾,最终身影消散在远处。 他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拿出终端,拨通了泽菲的电话,话音平淡:“她拒绝了。” “你是真蠢还是装蠢,”电话那端的风声很大,泽菲像是在笑,,道:“她当然会拒绝特权的要求,但她未必会拒绝利益的交换。” 泽菲依靠在栏杆上,灰白的发丝被风吹起,俯瞰着绚丽的灯景。 他话音很轻,“不过她不重要,只是路上的一个小教训,不用费心思。你要做的是成功选到托亚教授的课,她会给你一个足够好的分数的。除此之外,助手给你安排好了所有要参与的社会实践,你记得出席。记住,不要再出差错了,一些机会对绩点多严苛你也清楚。” 李斯珩沉默片刻,点头。 很快,车缓缓消失在暗夜中。 夜色渐明,迎新周一眨眼便过去了。 林之颜盯着智脑,比较着手册开始选课,同时感到一阵阵绝望。 必修课和选修课要求的学分极多,除此之外,社团活动、社会实践、项目荣誉等乱七八糟的要求也不少,一眼望去,感觉想活着毕业就得学习到死,或者足够有钱有人脉搞项目。 林之颜比学习到死更惨,因为她还得打工。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如果是个文盲的话,人生会简单很多,至少不会吃学习的苦。 她不断下滑下滑下滑,寻觅着课程时间短的课。 很快,她翻到一门课程。 《近代十六区风俗与文化史研究》 教授:托亚·奥德兰 课程时长:三周 选课要求:1-4年级学生,不限学部 考核方式:考试 学分:4 林之颜睁大眼。 这学分一门课顶两门课啊! 她感觉这门课这么值钱肯定有些猫腻,但她的手已经按上了选课。 作者有话说: 颜妹:资本这下真做局了![小丑] 第7章 第 7 章 林之颜在十六区时,常常听闻一句话:如果一份工作又能挣钱,又不需要成本,又轻松,那么你想想它为什么会轮到你。 在同龄人动不动被骗钱时,她因坚信这句话,从来没上过各种兼职的当。 林之颜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上当,直到选完课,邮箱里满满当当是学校的邮件。 [您已选课成功,以下是需要购买的书籍名单] [您已选课成功,请购买以下用具] [您已选课成功,请在课程开始前准备好以下书籍] …… 如果一门选修课,又好选,又学分多,又课时短,那么为什么会轮到她?答案藏在密密麻麻的邮件里,也藏在一大堆购物清单里。 这一刻,她想:上当了! “林之颜,你选好了吗?” 艾雯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面无表情地关闭智脑,起身。 “唉,我看到好几门感兴趣的选修课,但根本抢不到,最后只选了三门。”艾雯挽住林之颜的手臂,红发落在脸颊旁,语气尖而甜美,“你呢?你抢了几门?” 林之颜表情麻木,没有说话。 艾雯眨了眨眼,道:“没事,没抢到也没什么,前几年本来就是用来享受校园生活的。” “不。”林之颜转头,看她,“我抢到的课全排满了。” “那不是好——”艾雯的话音顿住,随后眼睛睁大,“等下,你不会不知道,选修课要自备教材的吧?” 林之颜沉重点头。 艾雯脸上有了些同情,道:“嗯……我认识一些学长,可以帮你借一些书,但也不太可能全都借到。如果你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先借一些给你,你慢慢还。” 她语气有些迟疑,怕伤到对方的自尊心。这一周的相处,她已经清楚林之颜并不会被轻易伤到,但她仍忍不住像对待玻璃制品似的小心对她。 “没事,我自己存了一些钱。”林之颜对艾雯笑笑,又道:“再说了选修课还有一阵时间才开,我也找了一些兼职,应该能凑到一些钱。不过如果你能借到的话,还得麻烦你帮我借一些教材了,我回头请你吃饭。” 艾雯见她愿意接受帮忙,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的小雀斑跟随着笑容漾开,“请我喝饮料就好啦,不过你打工也太辛苦了,真的撑不住就找我好吗?” 林之颜闻言,笑出声,道:“怎么听着,你像是在说你养我。” “啊?”艾雯有些惊讶,也笑出声来,“也不是不行,但你又不会接受。” 她一本正经地道:“你看起来像是绝对不会弯腰的人。” 这阵子迎新周,所有新生都在积极社交,组建或加入各种小团体,对高者谄媚对低者拉拢。但林之颜例外,她在人群中总是游离的姿态,并非刻意不社交,但也并不热络,总是礼貌的姿态。 一周下来,和她最熟的仍是自己。 对此,艾雯有些开心,也有些惴惴。 “那你看错了。”林之颜挑眉,道:“我没有那么高洁,一些事我不做,是因为我能靠自己得到。如果靠自己做不到,我会立刻弯腰。” 她黑眼珠里仍是笑意,抬起手将艾雯耳边的红发勾耳后,道:“你的红发好耀眼,感觉每次和你说话,眼睛都像是被火烧到了。” 艾雯的眼睛缓缓睁圆,不知道先惊讶于她话中的结果导向主义,还是先为她的夸赞而感到开心。于是好几秒后,她没忍住摸了摸头发,磕磕巴巴道:“谢谢。你、你的黑发也很好。” 林之颜眼睛弯了弯。 谢什么,都是朋友。 日后没钱了你记得给我爆金币就行。 她暗暗想。 此时,林之颜还觉得自己做了两手准备,一手是愿意爆金币的朋友,一手是较为务实的打工。而在一周后,她发现她的准备输给了中心区的素质。 素质是什么? 答案是:版权意识。 林之颜跑遍了全城,发现名单里的书籍不仅昂贵,并且无论是全息智能版、电子数据版、廉价纸质版……全都没有盗版和二手书。这到底是版权意识足够好,还是要垄断知识,她暂且蒙在鼓里。 专业课教室略显得嘈杂,教授充耳不闻,旁若无人地讲着。 林之颜写着笔记,一派认真,内心却在叹气。 还有一周,选修课就要开课了。 这些林林总总的书籍教具加起来是笔巨款,积蓄全拿出来也顶不住,打的工也没办法预支这么多钱。 难道要假装没带课本的小学生,跟同桌一起看一本书吗? 林之颜望了眼单人单桌的教室,又望了望教室里穿着学部制服,却都别出心裁搭配昂贵配饰、或戴着珠宝名表、或挎着奢侈品包的同学,觉得他们大概率不会愿意当给她看一半课本的人。 ……找人爆金币? 她看了看一旁撑着下颌,昏昏欲睡的艾雯。 艾雯迷糊着睁开眼,绿色眼睛里满是朦胧,话音黏糊着,“怎么了?” 林之颜诚恳道:“想睡就睡吧,我记了笔记。” “嘿嘿,你真好。” 艾雯安心闭眼。 林之颜看着艾雯的睡颜,将她黏在脸颊上的碎发理好,察觉到指尖触及的肌肤变得有些烫。她收起手,移开视线。 艾雯的母亲是宫廷教习官,父亲是私校教授,如果要利用这段关系,就要用到合适的地方。就像养猪,最肥的时候才是宰的时候。 林之颜又望见前几排的李斯珩,一头灰黑发丝,侧颜昳丽,光落在灰扑扑的他身上,让他像是阴影中沉寂的美人。 ——现在去加入他所谓的“项目”?不行,太主动可不会拿到好价钱? 用他不怎么来上课这件事威胁给钱不然曝光?呃,可多的是不来上课的天龙人,可见他们根本不担心。 和他套个近乎?这也没办法接近啊,而且他看起来温驯顺从他哥哥,可实际上感觉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人。 操了,这咋办? 实在不行和全班人都卖惨借一笔钱,然后退学跑路算了。 不,如果真要退学跑路,干脆策划绑架吧? 林之颜在脑中一番狂想,渴望以意识形态改变世界。不过很可惜,她狂想一整天,世界的一草一木也没有产生改变,联合军政学院也一如既往,吸一口气都是资本的味道。 夕阳西下,一天的课程结束。 林之颜决定大出血,掏钱和艾雯去学校餐厅,看能不能通过社交整点水滴筹。但很快的,这个想法也破灭,因为她们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艾雯。” 她们望过去,很快望见几名学生。他们身后停着几辆车。 人群中间的是李斯珩,叫住艾雯的人却是李斯珩身旁的人。他穿着财产学部的制服,身材高挑,棕红头发绿色眼睛,五官深邃,气质优雅,却又给人一种林中穿行的鹿似的矫健与活泼感。 勒芒,艾雯的表哥,在财产学部读二年级,皇室御用文具集团的继承人。同时,他和泽菲、李斯珩从小结识,也因此对她很是讨厌,没见过几面,却总要表达对她的不屑。 此刻也不例外。 勒芒的视线扫过林之颜,像是忽视妹妹身旁的苍蝇,语气透着点不耐与骄矜,“要去哪里?” 艾雯抓着林之颜的衣服,道:“我和她要去餐厅。” 勒芒笑了下,“跟这种人?” 李斯珩的眉头微蹙,没有说话,其他人只是发出配合的笑。 艾雯惊恐地望着林之颜,连忙道:“他说话就这样,你——” “没事。”林之颜笑起来,看向勒芒道:“我这种人也是要吃饭的。” 勒芒抱着手臂,“是,然后借口没钱逃单?穷人的把戏总是很多。” “穷人的把戏再多,也比不过富人敛财的把戏多。”林之颜缓慢地将艾雯的手从手臂上扒下来,认真道:“没事,你和他们一起吃饭就行,我正好也准备去打工。” 艾雯咬唇,点点头,却被勒芒一把拉到身后。于是一瞬间,林之颜便仿佛被孤立的人一般,面对着面前的一群人。 勒芒像是怜悯,又像是讥诮,“要拉拢别人,就去拉拢那些跟你一样出身的穷鬼,别把注意打到我妹妹身上。哦,难道是学校里没有跟你一样的穷鬼么?” 李斯珩道:“该走了。” 勒芒这才鸣金收兵,昂着下颌,绿眼睛亮得像翡翠,“以后离我妹妹远点。” “那你为什么不离我朋友远点?”林之颜没看他,只是看向艾雯,道:“明天见。” 她说完转头就向外走,没再回头。 “你为什么非要和她过不去?” 艾雯很有些不高兴,又不敢发作。 勒芒和她关系并不亲近,只是总要借着她去羞辱林之颜,奈何他家世更盛,她不敢违逆。听到这话,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开学这么久,她谁也不亲近,唯独接近你,不就是看上你的家世?” 他扯了下唇,“你等着吧,不到一周,她肯定会和你卖惨,好让你帮她付这个钱付那个费用,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比起来不是你的家世更好吗?她怎么不接近你?”艾雯听他这么说,没忍住顶嘴,“你根本就是为了你的朋友迁怒我的朋友!” 李斯珩闻言,垂下眼,道:“你们聊,我先回车上等你们。” 他话音落下,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借口离开,一下便只剩兄妹俩。 “是又怎么样?”勒芒笑了下,一点也不在意,“你知不知道,她开学撒的那副卡牌,价值二十万,是真品。” 艾雯有些惊讶,“什么?” “你现在还觉得你这朋友单纯吗?”勒芒抱着手臂,道:“不管这副牌是偷的抢的捡的,她拥有她不该拥有的价值的东西,就值得怀疑。” 他高挺的鼻梁下,绿色的眼睛蒙上了更深的阴影,“尤其是,她还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假如李斯珩造势成功,推进私校法案的进程,勒芒背后的文具集团则会借此成为指定考试用具。哪里像现在,一丝进展都没有,原定的宣传计划全部推迟。 “这也怀疑那也怀疑,也没见得你们多聪明!” 艾雯怒气冲冲,说完又害怕,直接跑了。 勒芒本就一肚子气,闻言更觉得讥诮,却也转身回到车上。本来他们关系就一般,今天说了这么些话,都已经是少见了。 后座,只有李斯珩,其他人在别的车。 勒芒上了驾驶座,便听李斯珩的声音,“你妹妹呢?” “走了。”勒芒不以为意,启动车子,“也不知道林之颜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李斯珩道:“对她没必要那么关注。” “如果讨厌也是一种关注,那我没办法。”勒芒挑眉,话里又带着刺,“你不也被损害了利益,倒显得你像是什么也不在乎的清白路人。” 李斯珩顿了下,道:“抱歉。” 勒芒耸肩,“算了,你的个性就是这样,我失言了。” 李斯珩是官员的孩子,影响力无论如何要大于财阀出身的泽菲。但李斯珩的母亲从小就对泽菲的母亲有着种近乎变态的依赖与顺从,以至于从小到大,他都被教导着顺从泽菲一家,成年后,也总像是被泽菲拿捏在手里的傀儡似的,对外界的事显得迟钝与漠视。 勒芒也因此,对李斯珩比对泽菲更宽容亲近些。 一顿晚餐结束后,他们又去消磨了些时间,便到了晚上。 天色暗沉至极,湿润的风挟着雨丝,路灯下,脉冲伞像是漂浮的云朵闪烁交替。 林之颜刚结束打工,走出店面。她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往车站方向走,刚拐过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便望见一辆有些眼熟的车胡乱停在一家俱乐部前。 ——好像是勒芒的车。 车停在路边,车门半开,主人暂时离开了。 林之颜思考一分钟要不要举报车乱停,让勒芒难受一阵,转念又决定还是别得罪人。她转身要走,却又听见远处有着极为细小的声音,很轻,很脆弱。 她愣了下,顺着声音走过去,很快,在一处花坛里,望见一只瘦弱的小猫。它刚出生没多久,蜷缩着,被放在纸箱里,可纸箱里已经积蓄了不少雨水。 林之颜沉默地望着挣扎的猫,并且感觉身后有人同样对自己施行了沉默的注视。 很好,按照她上的文学课理论来说,救猫咪是塑造角色的一种方式,它能使得读者或角色对其产生好感。她理应在此刻救下一只猫咪,对他人展现自己的善良,柔软,以及真诚。 但她如果真的想救它,她现在就不该救它。 因为她没有钱治疗它,她也没有空照顾它。 操个善良天真人设,对她有什么帮助呢? 林之颜蹲下身,拎着那只猫,注视着。 她注视的时间过于长,以至于勒芒的眉头蹙起了。 勒芒觉得她和自己揣测的一样,是个冷酷而别有用心的歹毒女人,并且他决定,要去解救那只在她注视中逐渐接近死亡的猫。 真可怜。 如果他早点下来,先一步发现,它就能被他救了。 勒芒心里想着,举着伞走过去。 “喂——” 勒芒张嘴,那骄矜要从绿眼睛里迸溅出来,可话起了个头,她却已经拎着猫转身走了。他那一句“喂”便逸散在雨中,被淅淅沥沥的声音打碎。 他怔住,又蹙眉。 她要救猫? 可她刚刚盯着它那么久,一点也不像是心软地要救猫,难道,她想虐猫? 勒芒心中生出太多不好的联想,可没忍住抬起脚跟过去,他不擅长跟踪,以至于林之颜不得不放慢脚步,害怕身后的人走丢。 许久,在他烦躁地想崩溃,恨不得追上她质问她到底要走到哪里去又到底要走多久时,她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是一家宠物店,荧光灯牌黯淡,店面陈旧。 勒芒心中悄悄松口气。 看来,她还没有坏到虐猫。 勒芒在她进店后,也跟着进去,低着头假装对某个橱柜里的猫感兴趣,背对着她。夜间人少,没几分钟,她就到了导诊台。 勒芒竖着耳朵,棕红头发黏在脸上,眉眼皱着。 他有些担心,她会因为嫌贵就把猫抛弃了。 但很快,他听见更为心惊的声音。 “你好,安乐死这只猫要多少钱?” 林之颜问。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勒芒的火焰便要将他点燃,他大步流星走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怒视她,“你这人——” 勒芒的话音顿住,因为他望见她那近乎疲惫而麻木的双眼,黑发下,脸苍白而平静。猫在她怀里,发出绵长而微弱的叫声,她佝偻着腰,像是为了保护猫。 “你——”他的气焰弱了些,道:“你好荒谬,你不想救猫就别救,凭什么要决定它的生死?” 林之颜望他,雨水的湿漉氤氲她的身上。 她语气仍没有波澜,“你有钱吗?你要救它吗?还是你只是想借这个机会骂我?羞辱我这样的穷鬼?都可以,随便你,钱是良心的最低保证,而我没有。” 勒芒的唇动了动,一把抓住她怀里的猫抱到自己怀里。 他又道:“没钱就滚,现在这只猫是我的了,我要这只猫,你休想处理我的猫!” 林之颜抬起手,勒芒下意识抱着猫躲她,像是畏惧家暴的人。但她不为所动,很缓慢地伸手,摸了摸它脑袋,随后转身。 勒芒怔住,一时间感觉这场景十分荒谬,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他低头看了看猫,又看她,她却已经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夜色下,雨还在下。 林之颜却脚步轻快。 小猫,感谢我给你找了个冤大头吧。 她想。 但很快,一道声音从后面叫住她,带着烦躁,“林之颜!” 林之颜脚步顿了顿。 嗯,很好,看来也能给自己找个冤大头了。 她继续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但这章很长! 第8章 第 8 章 “你给我站住!” 勒芒的声音在细雨中显出些朦胧的感觉。 林之颜的脚步终于顿住,回头,蓝色路灯与脉冲伞的荧光互相交织,在她的侧脸上打下几分孤冷的阴影。她望向勒芒,惊讶地发现他没有撑伞,手臂举在头上,棕红色的发丝黏在俊美的脸上,绿眼睛映出雨丝的湿润。 勒芒一边嫌弃着雨水,一边却挺直身板,充满着大少爷姿态,对她道:“谁说你可以走了?” 林之颜道:“你不打算救那只猫了吗?” “什么?”勒芒反应了两秒,却昂起下颌,“我当然要救,但不代表你能走。” 他道:“在一些事我没有搞清楚前,你别想溜走!” 勒芒说话总有些理所当然感,就像第一次见面,她和艾雯正在说话。勒芒望见了,便一派骄矜,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站在人群里,轻飘飘地喊:“艾雯。” 她们望过去,勒芒便招招手,不说话。 林之颜望向艾雯,轻易看见她脸上的难为情与一闪而过的畏惧,于是她道:“没事,你去吧。” 艾雯没有说话,走向勒芒。勒芒却没有看她一眼,转头和别人说话,将艾雯晾在身边,也将林之颜晾在远处。 后面遇见第二次、第三次,勒芒也总是这做派,直到他发现林之颜对这样轻飘飘的羞辱并不在乎,便开了尊口说些讥讽的话。但很显然,这样优渥出身的少爷,连讥讽也是书面化的,什么穷鬼什么精于算计之类的话。 林之颜每次听他的台词,都感觉像在玩恋爱游戏,哦不,当然不是充满了心跳与激动,而是攻略对象一说话她就想跳过对话直奔选项。 但生活不是游戏,勒芒脸上没跳出什么选项,她只是走近他。 勒芒像是警惕,又像是嫌弃,眉眼皱着,“干什么?” 林之颜将伞举到他头上,“不是想让我陪你吗?走吧。” “……你有病吧?”勒芒有点生气了,橄榄绿眼睛里闪烁着火光,“谁要你陪我,我是要问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恰好救一只猫?为什么你不惊讶我出现?你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哥们非常多疑,但多疑的正确方式是保持距离暗中观察,而不是直接跳脸问。 林之颜正要说话,可勒芒却一转身,走到了伞外,大步大步往前走。他身影挺直,仿佛走在雨中也理所当然,语气也是上扬的,“先跟着我。”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进入宠物店。 勒芒将猫包一把推到她怀里,随后又一转身往外走,带着她上了车。 车子重新启动,智能驾驶启动。 机械臂递过来毛巾,暖风发出轻微的噪音。 勒芒一边擦头发,一边问,“你在附近干什么?” “我在附近打工,刚下班,路过了这只猫。”林之颜观察着猫包里的猫,语气平缓,“它的状态很差,可能活不了多久,所以我决定安乐死它。” 勒芒语气冰冷,道:“你没有资格决定它的生死。” “你养过猫吗?” 林之颜问。 “当然。”勒芒昂着下颌,“我家里就养着一只。” “难怪你会这么想。”林之颜笑了下,“你的家境很优渥,想必不会亏待一只猫,在你眼中,也许猫就是可爱的,毛发顺滑,会发出撒娇叫声,会跟在你脚边蹭你的动物。在我眼中,猫是会打架、会遍体鳞伤、会饥一顿饱一顿、会被一些人虐待、会拖着断裂肢体奄奄一息惨叫的动物。” 勒芒越听她的话,五官便越皱,像是受不了她的形容。 “你听得很难受,是不是?但我切实见过,不止一次。”林之颜眼神认真,道:“你觉得我十分残忍,要决定它的生死。实际上,我是正好今天发了日结的工资,才发了一次善心。” 勒芒的唇紧紧抿着,像是无法反驳,又像是不知道说什么。 好几秒,他才道:“但我愿意救,并且我有的是钱让它过上和绒绒一样的生活,而你差一点,让它错过更好的生活。” 勒芒说完,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斗志昂扬地盯着她,准备辩倒她。但他的凝视下,她却突然笑了下,唇抿着。 他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绒绒是你的猫的名字吗?”林之颜诚恳道:“很可爱的名字。” 勒芒怔住,莫名觉得很被冒犯,“关你什么事!” “至于你刚刚的话,”林之颜低头凝视着猫包里那只发出微弱叫声的小猫,话音很轻,“我没有话说。” 勒芒有些惊奇,他们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她总一副不冷不热的硬骨头样子。像现在这样点头赞同,她还是第一次。他有些得意,道:“看来你也知道你做错了。” 林之颜垂下眼,道:“我只是觉得,你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的世界并不同,再怎么讨论都没有意义。因为很显然,你的眼中,生命如此珍贵精彩,而我的眼中,它充满不确定的苦难。” “但你不也活着吗?”勒芒的脸上有着近乎天真的执着,绿眼睛里熠熠的光芒都像宝石,“像你这种人,感觉根本弄不死,所以少和我说什么苦难不苦难的,我不信。” 林之颜:“……” 这嘴贱的,根本不知道是刻薄还是脑子笨。 她没有说话。 车缓缓在雨中行驶。 勒芒望她一眼,移开视线,心里有些奇怪。他已经好几次觉得奇怪了,先是奇怪自己会叫住她问问题,又奇怪自己没有嘲讽她几句,最后奇怪自己现在居然和她好端端地坐在车里说话。 有些事就像胸口的油渍,当你没发现时,一切都很好,当你发现,一切都完了。那几个油点子跟火点子似的,在胸口烧开一大片,灼得人坐立难安。 勒芒就如此,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尴尬与奇怪。 但好在,车很快在一家颇为豪华的宠物医院门口停下。 有人已经打着车来迎接,拉开了车门。 勒芒十分趾高气昂,下车,伸手拿过猫包,道:“行了,你走吧。” 林之颜打开终端看了几眼,有些无语,“……你大可以先不启动车然后问我话的,这附近的公共等车点走过去要三十分钟。” 勒芒有些烦,觉得她事情很多似的,“那你打车回家啊。” 林之颜顿了下,打伞下车,“我要是有打车回家的钱,我就不用每天转四趟车。” 勒芒思索几秒,道:“你id给我,我给你转钱你打车。” “不用,我走到车站。”林之颜直接拒绝,道:“这一趟,就当是我和它最后相处的费用。” 她说完,俯身,隔着猫包戳了戳猫。 勒芒低头,望见她脸上茸茸的汗毛被光映着,他道:“你如果能发誓你会好好对它,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养它。” 林之颜只是笑,摇头,没有说话。 勒芒蹙眉,她却已转身走了,他眉头蹙更深,“你真要走过去啊?算了,我送你。” 林之颜没有回头,抬起手挥了挥,继续往前走。 好奇总是0次和无数次,如果第一次愿意冒雨追上来,那第二次也会。 她平静地想着,步伐在水里踩出水花。 几分钟后,一辆车开到她身旁。 车窗降下。 勒芒像是很不高兴,绿松石似的眼睛眯着,“说了我送你,赶紧上车。” 他的确很不高兴,但问哪里不高兴,他又说不上来。于是他只能一脸不高兴地送他回家,在漫长的行驶后,他更不高兴了,觉得自己脑子有毛病。 早知道让司机来了。 勒芒叹气。 不多时,车停在一片荒僻破旧的地方。 勒芒不敢置信似的,四处张望,“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居然能住人?” “放心吧少爷,不仅能住人,还有夜市。”林之颜一点都不惊讶他的惊诧,拉开车门,道:“谢谢你大发善心送我回来。” 勒芒搓了搓胳膊,像是受不了,又道:“今晚的事当做没有发生过,懂吗?” “放心。”林之颜看他,“明天你再把艾雯从我身边带走,我仍会讨厌你。” 勒芒听完,没忍住冷哼一声,“我更讨厌你。” 可回应他的是一片安静,他转头,她早就下车了。 勒芒:“……” 她这人,为什么总是走得这么快? 勒芒重新启动智能驾驶,放平座椅,伸了个懒腰。 终端震动几下,是医院的信息。 [目前已做过全身检查,没有大问题] [已打疫苗,进行了驱虫] [目前有些炎症,需观察几天] [您需要为它取名登记吗?] 勒芒看到最后一条,下意识就打出一句话:可以,叫毛毛。 但打完,他立刻又想起来林之颜知道自己的猫叫绒绒时的笑,他一时间又有些气恼。他总觉得,她说名字很可爱的背后一定有潜藏的台词,也许是在嘲笑名字幼稚。 勒芒深思熟虑起来。 两天过去。 天气晴朗,下课铃响起,学生陆陆续续从各自的学部楼里走出。花园里,几名穿着财产学部制服的学生坐在喷泉边,一人发问的声音响起:“勒芒,你昨天发的那只小猫是什么品种?很可爱。” 勒芒道:“没有品种,路边捡的。” “啊,那绒绒不会被感染细菌吧?”那人有些担忧,“绒绒的血统那么好,生病怎么办?” “才不会,检查过了。”勒芒有些不悦,“没有品种怎么了?” 那人有些尴尬,岔开话题,道:“对了,叫什么名字?” 勒芒沉默了几秒,云淡风轻道:“亚历山大·恺撒·鲍尔斯。” 他话音刚落下,便听见身后传来了声笑。一时间,他大为恼火,回过头,棕发下的绿眼睛散发着凶光。但一转头,却望见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是林之颜。 她坐在附近。 勒芒蹙眉,“你偷听别人讲话?” 林之颜道:“我只是在等人。” 勒芒抱着手臂,“那你笑什么?这名字怎么你了?!” 林之颜顿了几秒,凑近他,小声道:“你不觉得绒绒和亚历山大这两个名字的区别,像李斯珩与泽菲一样吗?” 勒芒的绿眼睛微微睁大,几秒后,他唇动了动,忍住笑意。 ……好像还真是。 明明都是猫,明明是兄弟。 但其实哪里都不一样。 勒芒正要说话,她却已经起身,走向几个穿着文化学部校服的学生,离开了。他突然也觉得意兴阑珊,却又听一道声音响起:“你和她关系好了些。” 他抬头,望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是李斯珩。 李斯珩手里抱着几本书,走到他面前,表情平静。 勒芒耸肩,“只是懒得和她浪费口舌。” 李斯珩点点头,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这样就好,我一直觉得泽菲对她过于针对。” 勒芒挑起眉毛,绿眼睛里有些探究,“是吗?” 李斯珩垂下灰黑的眼,没有说话,仿佛蛰伏在阴影中。 勒芒看着他,突然又有些想笑。 作者有话说: 勒芒:李斯珩,猫,李斯珩,猫(忍笑 第9章 第 9 章 联合军政的图书馆占地面积尤其大,四面高墙上尽是书本,庞大的灯群如同悬浮的水母一般笼罩在上空。六个学部的旗帜交叉陈列,阳光被彩色玻璃折射出耀眼绚丽的光芒。 此时正是下午,图书馆里一片安静,学生们在休息区喝茶吃点心亦或者在智能设备区浏览资料。在一楼角落的卡座里,林之颜正在对照书摘录作业需要的数据,脑袋昏昏沉沉的,连接书籍的智脑映射出一页页数据。 艾雯则不断整理着数据,困得直打哈欠。 “这些差不多够用了。”林之颜揉了下额心,关闭链接,又打开终端与智脑的连接信号,“我拷到终端里,你先把这几本书还回去吧。” 她并没有智脑设备,因而只能用终端代为处理。 “好。”艾雯点头,她拿着几本书起身,却又立刻坐下,道:“糟糕,我看到勒芒他们了,感觉他们又要过来找麻烦了!” 她一脸紧张。 林之颜动作顿了顿,表情冷静,“他如果想找麻烦,跋山涉水也会来。” 她说完,内心比艾雯还怕。 怕的是勒芒不来找麻烦。 林之颜已经蹲蹲勒芒蹲了好几天了,但她课程又多,打工又忙,这破学校又大,前几天根本蹲不到人。 她在十六区长到这么大,坑蒙拐骗的事没干过也门清,唯有钓凯子行方便一事不甚熟练。结果蹲不到人,选修课又迫在眉睫,她焦虑得嘴里起俩大泡。好在昨天得知财产学部有门课的考试延迟到开学,这阵子不少人来图书馆突击,这才抓到个机会。 唉,明明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但人与人却能像活在俩平行世界似的,绝无相遇的可能。钱啊,你让多少人有了生殖隔离。 林之颜在心中吟唱。 “艾雯。” 远远传来一道轻而上扬的声音。 是勒芒。 艾雯绝望地叹了口气,看向林之颜。 林之颜挤眉弄眼,抱着手臂,做出勒芒那骄横与正眼不看人的表情。艾雯见状,笑出声来,轻声道:“学得真像。” “叫你呢。” 勒芒的声音响起,这次更近。 他已经走到了她们身旁,身旁站着李斯珩。 真奇怪,要是容貌,李斯珩无疑更接近美人这样的称谓,但他总像蒙着灰尘与纱帘的珠宝。灰蒙蒙的。站在泽菲身旁时,无法与泽菲身上那华贵盛装的美相对抗,而站在勒芒身旁时,又被他那灵动骄慢的气质压倒。 林之颜一面想,一面欣赏着勒芒那棕红头发下,有着零星雀斑的深邃面容。她总觉得,也许勒芒的头发里应该有一对鹿角或者羊角,方便他随时发癫撞人。 她的视线坦然至极,以至于勒芒被她看得有些跳脚,拧着眉头道:“看什么,我脸上又没有字。” “勒芒!”艾雯抱着书起身,道:“不要为难她了。” “谁有空为难这种人。”勒芒昂着下颌,一脸不爽,绿眼睛成白眼,“我是让你起开,我喜欢这个位置,让我要复习。” 他将书重重放在桌上。 “好,你们坐吧。”艾雯很有些惊讶,又连忙看向林之颜,道:“那我们走吧。” 勒芒蹙眉,正要说话,可李斯珩却先一步道:“不用。” 他看向李斯珩,却见他表情平静。 李斯珩道:“一起吧,正好我和你们同一门课,我也有些问题想问你们。” 他说这话时,直直地看着林之颜。 林之颜笑笑,拿开一旁的书,“好,正好自从新生晚宴后,我们也没说过话,我还挺好奇你的'项目'怎么样了。” 李斯珩抬脚,坐在她身边。 勒芒挑起眉毛,也坐在艾雯身旁。 一时间,气氛很有些微妙。 “该上的课我会上的。”李斯珩顿了几秒,又道:“如果你有需要的话,那晚的话是算数的,随时找我。” 勒芒眉毛挑起,绿眼睛里有着怪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大好人。” “我昨天收到了选修课的课表。”李斯珩语气温和,“我发现她和我选了很多一样的课程,但那些课的书目清单都比较昂贵,再加上你们的关系既然没有之前那么剑拔弩张了,我觉得提供帮助的话,你也许不会那么反感。” 哇,哥们挑拨离间是0帧起手,这话一方面向她表达,都是勒芒以前太刻薄了,害得他也没办法对她友善。一方面向勒芒暗示,她非常需要钱的现状。 看来他真的很在意第一名不是他这件事。 她暗暗想。 出乎意料的是,勒芒闻言,第一反应是疑惑:“她很穷这件事还需要通过课表发现吗?” 李斯珩眉头动了下。 话里有话,但是没想到笨蛋听不懂吧。 林之颜觉得实在有些好笑。 她想了想,决定顺着李斯珩的话,道:“你要怎么帮我?给我打钱?现金还是刷卡?现在就帮我吗?” 李斯珩的眉头又动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接茬。艾雯满脸惊讶,但比她更惊讶的是勒芒,他的绿眼睛眯起来,语气带着怪异,“我没想到一个连接受打车钱都要假清高拒绝的人,现在倒是好意思收钱了,看来那笔书费真的很昂贵。” 李斯珩看向勒芒,“打车费?” 勒芒却仍看着林之颜,很不满。他觉得她如果愿意收钱,前几天就不该折腾自己一趟送她回家。 “拒绝打车的钱,是因为我没有能回报给你的东西。”林之颜看向李斯珩,微笑,道:“但接受李斯珩的钱,我可以回报,用我的论文、成绩、作业、第一名?随便什么东西,甚至将我的名字抹去,都可以,就像那天晚上你和泽菲的要求,不是吗?” 艾雯的眼睛睁大,声音很轻,“那天他们找你是为了这个吗?” 勒芒的唇动了动,望着李斯珩。 李斯珩顿了几秒,道:“不,那是泽菲的要求,不是我的。” “那真是太好了。你有这样的善心。”林之颜笑起来,道:“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也许我们关系好起来后,你会有些危机,也许这些危机只有我能解决。也许我会看到你的难处,我会奋不顾身去帮助你。” 她看向勒芒,“看来我好像也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那他的钱我也不得不拒绝了。现在,我要继续假清高,拒绝和你们坐在一起了听你们唱双簧了。再见。” 林之颜拿起书,向外走。 勒芒叫住她,可她头也不回,一时间,他又看向李斯珩,道:“这件事你们可没和我商量过。” “我没有那样的心,她也拒绝了,这并不值得说。” 李斯珩道,垂着眼。 “哦,前几天在我面前表现得一副因为她被泽菲搞惨了的人不是你似的,现在说来说去全成泽菲对你太坏,而我听风是雨抓住个平民羞辱了?” 勒芒语气刻薄起来,眉毛高高挑起,“看来你当初是真没考过她,可不是内阁派背后发力了。没用的东西。” 联合军政内部派系众多,但主要分为两派,分别是亲皇室派与亲内阁派。 保皇派支持皇室恢复权力,重回以往军部只效忠皇室,且财阀能通过皇室授勋而进入皇室议事厅的格局。而亲内阁派则主张收回军部权利,对财阀施行高额税收,以及削弱皇室的影响力。 在君主立宪制确立后,皇室的权力本该被削弱。 但事实是,在全球ai叛乱引发的世界大战后,全球成立了联合科技限制组织,集体签署了入会文件遏制审查全球已被研发的科技项目。 组织规定政府首脑理应在每次会议中提交需要开放的科技技术,经批准后,才能投入使用。当时,皇室作为政府首脑签署文件,之后国内政体改革,而皇室却仍然是唯一经该组织认同有与会资格的环星成员,权力仍被内阁政府忌惮。 勒芒作为亲皇室派,第一反应自然是内阁派搞的鬼,如今发现不仅是李斯珩自己没用,更骗着把他当枪使,他气得绿眼睛里冒出一簇簇火,起身往外走。 他打定主意,回到家要去花园砍几棵树泄愤。 刚走出图书馆,却望见林之颜。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终端,像是在等人。 勒芒走到她身旁,没好气道:“你成天黏着艾雯,艾雯也不会给你花钱的,我一旦发现她偷偷救助你这个穷鬼,我就立刻打小报告!” “干什么,因为不接受你的钱,所以李斯珩的钱不能收,艾雯的钱也不能收?”林之颜听出来勒芒的话里没有半点认真成分,笑起来,轻声道:“这也太霸道了吧。” 勒芒闻言,突然也想笑,却又道:“跟我嬉皮笑脸什么,不是说了我和李斯珩在唱双簧逼你就范吗?” “本来觉得是。”林之颜一本正经,又道:“但是——” 勒芒迅速问:“但是什么?” 林之颜道:“但我有点好奇猫的近况,所以决定先不清高,在这里等你。” “你是等我的?”勒芒问,几秒后,他迅速道:“谁管你等谁,反正亚历山大好着呢,我给它喂的都是新鲜的肉,它的毛亮了很多。” 他想了想,又道:“我不知道他跟你聊过那种交易,我也不关心,你继续清高去吧!” 林之颜点点头,“好。” 她说完,转身就走。 勒芒见她的背影,不知为何有点不甘心,道:“你干什么去,我说了我不知道,你爱信不信!” 林之颜转头,“我相信你。”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你知道,也许你会直接用钱抽我的脸。” “……就算再看不起穷鬼,我也没有这种癖好。”勒芒冷哼一声,又走到她身边,“我现在有对你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 他眼里有着认真,“你手里为什么会有那副扑克牌?” 在此之前,他觉得她背后有内阁派的支撑,那牌是破绽。可是,李斯珩与泽菲的拉拢表明,她的确有那样的实力。可她的确这么穷,又是怎么弄来的牌?为何不变卖掉补贴? 那副扑克牌有什么好提的,不过这倒是很难解释,总不能把江弋扯进来。而且,这问题似乎对勒芒很重要,他的绿眼睛都是专注,又像是蜗牛在伸出触角试探她。 看来,他在期待一个好答案。 林之颜想了下,垂着眼,轻声道:“这学校不止一个李斯珩。” 勒芒的绿色眼睛颤了颤。 几秒后,他道:“那你的魔术变得很对,只可惜没扔到对方脸上。” 林之颜唇弯了弯,她道:“好了,少爷,不要跟着我了,穷鬼要去打工挣钱了。” “站住。我没让你走。”勒芒抬手按住她的肩膀,又道:“跟着我,给我干活,我给你工钱。” 林之颜挑眉,“什么?” 勒芒松开手,走到她前面,“想赚钱就跟着我!” 作者有话说: 林之颜:呼吸 勒芒(羞恼):哼! 林之颜:? 第10章 第 10 章 图书馆里仍一片安静。 随着林之颜与勒芒地离开,艾雯慌乱地收拾着桌上的书与智能设备,想追出去。或者说,早在林之颜离开时,她就该跟出去,可勒芒在身旁,她全然不敢。 可没想到,勒芒不在了,李斯珩还在。 他冷眼看着艾雯收拾的动作,在她迈步要走的时刻,道:“艾雯。” 艾雯心里上火,可不敢显露,只得板着脸停住。 “你和她很要好,但你没有觉得你们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吗?”李斯珩话音很轻,他灰黑色的眼睛缓缓看她,那是从下往上的打量,最后凝她的眼,“你不觉得她存在就令人讨厌吗?” 艾雯被他看得发冷,又惊觉李斯珩显出了与往常沉默木讷不同的尖锐,她语气有些颤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觉得出身论是正确的。她人很好。” 说到后面,她的心实下来,又道:“你和泽菲学长做的事已经对她够不公平了,难道连她有朋友都不允许吗?” 李斯珩笑了下,金灿灿的光从玻璃投射进他灰黑的头发上,也落在他漂亮的面容上。或许是光线太好,总显得灰扑扑的他,在此刻却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道:“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话落下一瞬,那耀眼的光华消散了。 李斯珩起身,道:“你想找她的话,我带你去。” 艾雯怔住,“你怎么知道她在哪儿?你又为什么帮我,你明明……” 她意识到失言,连忙闭嘴。 “刚刚有人和我说,她上了勒芒的车。”李斯珩又道:“她应该在勒芒家,但他家,你一个人进不去的,就算你们是表兄妹。” 艾雯的手攥住书本,没有说话。她听出来暗藏的刻薄之意,却无法反驳,因为这是事实,她的父母都依仗勒芒家,连母亲的宫廷教习官职位也是勒芒母亲引荐的,平时只有家族宴会她和父母才会去一趟。 最终,她沉默地坐上了李斯珩的车。 不多时,车停在勒芒家的宅邸。 车刚停下,艾雯便望见后视镜里,几辆车也缓缓停下。她的手按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她有些疑心是姑姑的车。 很快,预感成真。 一名管家走到车旁,望向李斯珩,道:“埃塞拉夫人说很久不见,她很想念你。” 她说完,才望见艾雯似的,道:“艾雯小姐,你也在。” 李斯珩点头微笑,下了车。 艾雯有些局促地揪着衣裙,最终跟下了车。一下车,先望见埃塞拉姑姑那头遗传给勒芒的,在阳光下发光的棕红色头发;犹如火焰一般,带着些橘,还有她胸口那宫廷总教习女官才允许佩戴的绿宝石勋章,与姑姑的绿眼睛交相辉映。 她移开视线,看了看胸前的红发,感觉它的颜色与埃塞拉姑姑相比时,格外暗沉难看。 有些事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有所分别。 埃塞拉姑姑见到李斯珩,先拥抱他,才含笑道:“勒芒先回来了?怎么没等你?” 她说完,又望向艾雯,笑道:“艾雯也来啦,帮我向哥哥嫂嫂问好。” 艾雯只是笑,不敢回答。 李斯珩道:“我有点事要处理,所以让勒芒不用等我。” 他又道:“勒芒在休息室还是房间里?” 站在几人旁的管家有些尴尬,顿了顿,道:“他和一名同学在花园里。” 埃塞拉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道:“正好我有事和勒芒说,我和你们一起去。” * 勒芒的车停在一座颇为豪华的别墅前,佣人们齐刷刷迎过来,或是拉车门,或是给勒芒脱外套。当林之颜从另一侧车门下车时,便望见这近乎浮夸的建筑与阵仗,心中很惊骇。 他把自己带他家里干什么? 难道他们现在的关系超越了她想的? 她只是想捞点书费而已,不会上学上几天就下海吧。 林之颜脸上不显,但心中已决定,假如真到那步,半推半就后得蜷缩着安静流泪。这样既能拿到比预想中更多的钱,后续甩开他也方便。 “好了离我远点!”勒芒受不了在她面前接受伺候似的,三两步躲开,只看她,“别发呆,跟我来。” 林之颜老实跟着他,穿过一栋栋豪华精致的建筑与陈设,内心十分震撼。 世界上有许多有钱人,但她对那些钱的想象总是抽象的,每每望见钱化作的具象的东西时,总像见到怪物似的。 当勒芒停下时,她的脑子还没停,在忙碌地生产多个犯罪方案。 十六区贫穷的土壤,真的把她养得很坏。 她在心中叹气。 勒芒带她停下的地方是一片广袤的花园,花朵开得灼眼,他带着她一路走入深处的树林里,深处有个小木屋。他走进木屋,提着个工具箱出来。 “咔哒——” 箱子里放着几把精致的斧头。 勒芒掂量了下斧头,给她分了一把,道:“陪我砍树。” 林之颜:“……啊?” 勒芒,原来你中文名是吴刚。 唉,怎么是这个体力活。 还不如下海。 林之颜心如死灰。 勒芒脱下外套,撸起袖子,就双手握着斧头挑了棵树开始砍。他像是积蓄了极大的怨气,绿眼睛发光,红发随着动作飘扬。 噼里啪啦的木屑飞溅。 勒芒一边砍一边喊:“该死,该死,该死!李斯珩,该死,敢耍我!活该被泽菲当喽啰用当狗踹,活该!去死!” 林之颜愣住,意识到什么,道:“你在泄愤?” “对!”勒芒看了几下,气喘吁吁,看着她,“愣着干什么,和我一起砍啊!还想不想赚钱了!” 林之颜顿了几秒,“那要和你一样喊出来吗?” 勒芒的眼睛眨了眨,“呃”了声,道:“我喊出来了吗?” “喊得很大声,喊得我快聋了,所以你接着喊我就会听不到。”林之颜笑笑,提着斧头,道:“不过李斯珩人确实不怎么样。” 勒芒深深呼出一口气,咬牙,用力劈砍树干。 他连砍许多下,才恨恨道:“他就会恶心人。” 恶心人这方面,你也不遑多让啊。 不过你没什么伤害性。 林之颜微笑,却配合他,跟他一起砍树。但砍了几下,她顷刻间感觉一股愤恨的力量从心脏涌到手臂,使得她越砍越兴奋,仿佛砍得是学校的天龙人。 一时间,两人仿佛野人,对着树砍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十几分钟后,两人都气喘吁吁瘫坐一团。 勒芒脸上满是汗水。他的红发黏在脸上,白皙的脸上也一一片绯红,木屑黏在他的脸上与发丝里,使得他看起来像童话里的红发木匠锡人。 林之颜脑子都是木的,每个细胞都在颤抖,麻痹感从手延伸到肩膀再到太阳穴。 勒芒看她,先望见她鼻尖的细汗与脸颊上的红。 “怎么了,砍完树要砍我了?” 她的疑惑响起。 勒芒视线向上看,望见她黝黑的眼珠。他的唇动了动,嗓音沙哑道:“你刚刚也砍得很开心,你也对李斯珩很生气,对吧?” “我没有生气。”林之颜想了想,道:“我已经麻木得对很多事都生气不起来了。” “撒谎。”勒芒像无法理解似的,“你分明就很爱生气,动不动说一堆话顶嘴。” 林之颜抬起手,伸向他,“如果真的生气,人反而不会说那么多话。” 操人设罢了,还能真跟老爷们叫板啊。 勒芒下意识偏开头,反应过来后,他立刻道:“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没事。”林之颜收回手,眼睛看他的红发,又望他的脸,“很多木屑。”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含着点笑。 勒芒不只是被看得难受,还是听得难受,胸口像是有火,一路烧到脑袋。他跳起身来,像是仍未从劳累中找回呼吸节奏,话音带着磕巴,“行、行了,我就喜欢有木屑,你你你该走了!” 他说完,有些颤抖的手在身上摸索,摸来摸去又一阵烦躁。他俯身拿起外套,又开始翻找,道:“你快走,碍着我眼。” 哥,钱,钱呢! 天龙人也会吃霸王餐吗?! 林之颜急得要命,盯着勒芒。 但勒芒被这么一盯,更着急,只觉得那火都烧到了全身似的,坐立难安。最终,他将外套一扔,看了看周身,咬着唇将手腕上的表摘下,扔给坐在地上的林之颜。 他道:“这就是你的工资,赶紧走吧!” 勒芒绷着一口气做完一切,随后,立刻意识到有些事不太对劲。他望见林之颜脸上的笑消失了,平静地看着他,黑沉的眼睛要映出他的脸。 ……不,他不是 ……啊,扑克牌。 一瞬间,勒芒想起来这个突兀的词。 他眉头动了动,“我——” 所有话堵塞在喉咙里。 道歉无法说出口,低头做不出来,人生早已习惯对他人失礼且冒犯,反正他也享受这种俯瞰。享受过,自然也要承受此刻喉咙里的石头,勒芒呆站着。 林之颜捡起草地上的手表,站起来。 勒芒的眼睛颤动,道:“不要就扔掉。我现在身上只有这个。” 他想解释,但话一出口,又不对味。 完了。 勒芒脑中只有这两个字。 他全然不理解什么完了,但他感觉全身有点冷,刚刚的热汗都化作湿漉而黏腻的阴湿。 林之颜道:“看起来很值钱,但很可惜,我不识货,也找不到识货的人。” 她端详着这只精致的,镶钻着宝石的手表,思考要不要演忍辱负重收下离开的戏码。但下一秒,她看见勒芒蜷缩的手,又放弃这个念头,因为她意识到也许这条线能放更长。 勒芒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话,声音尖锐起来,“你就拿着表走开行不行?我现在看到你很烦,走开,走!” 他这么说,可实际上,他转过身就要走,忘了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勒芒的理智接近于零,闷得想躲起来,可刚走两步,手腕却传来温热。他心脏猛地跳了下,转过头,“你又想——”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下去。 林之颜在给他戴他的手表,低着头,动作小心。 勒芒的话音打着颤,心脏上升又下沉,“还给我干什么?” “我的报酬不值那么多钱。”林之颜松开手,“你可以按照中心区的基础时薪给我付钱,终端id问艾雯要,这次转账我会收的。。” “或者,不付钱也可以。”她顿了下,道:“陪你砍树也挺开心的。” 一瞬间,勒芒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似的,鼻子有些疼,头皮的发丝一根根松懈,刺痛带痒。他张开嘴,话音轻得像是圆珠笔在纸上掠过的线,他道:“你怎么没有扔我脸上?” “也许因为我觉得你和他们不同。”林之颜笑笑,道:“你不想看到我,我就回去了。学校见。” “我——我不是——”勒芒卡了壳,最终道:“学校见。” 林之颜还未回话,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看来,你们的事情聊完了。” 勒芒身体一僵,看过去。 ——母亲,李斯珩,与艾雯。 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 林之颜意识到这一点,身体也僵直,倒不是恋爱被抓的尴尬,而是期待被甩钞票让她离勒芒远点的场景。但事实让她失望。 埃塞拉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细长而泛着光泽的教鞭,走到勒芒身前,木棍挥动着空气发出“咻咻”声,紧接着如雨点般落到他的肩膀、手臂、腰部上。 “礼仪呢,姿态呢?”埃塞拉语气冷酷,“没教养的东西!” 勒芒俊美的脸上浮现怒气,“妈!” 埃塞拉冷冷道:“等会儿来找我。” 她转过头,望向李斯珩与艾雯,笑笑:“你们聊。” 从头到尾,站在一旁的林之颜都像空气,被她理所当然地忽视。 埃塞拉离开后,李斯珩叹气,道:“你该改改这个毛病了。” “关你什么事!”勒芒喊道,他的脸上还留着红痕,但整张脸到脖子也覆着更深的粉,几乎不敢看林之颜,道:“你们都离我远点,都滚开!尤其是你,李斯珩,我不想见到你!你来我家干什么!” 他抓了抓红发,热得头发里都要蒸腾出热汽。 勒芒想,还不如她觉得被他冒犯了气走了,也比看到母亲打他好。 “我先走了。” 林之颜道。 勒芒偏开头,转身就坐在地上背对他们。 他现在想再砍几棵树。 “啊,等我,我就是来找你的。”艾雯见状,连忙走到林之颜身旁,道:“正好我刚刚叫了司机来,我送你回家吧。啊,不对,你还打工吗?” 林之颜笑了下,“刚打完。那就提前谢谢你了。” 她和艾雯刚走几步,于是她的回答便清楚地被勒芒听到,他将脑袋埋进膝盖里,眼睛有些湿润。 李斯珩站在勒芒身后,道:“我以为埃塞拉会在摩德宫里多待几天。” 摩德宫是环星皇室的官方住所。 勒芒道:“滚开。” 李斯珩望着勒芒那沾了不少碎屑的红发,垂下眼,道:“对不起。” 天边的云朵被晚霞染红,又染上夜晚的灰。 一辆车缓缓停在马路边,街边堆积着垃圾。 “谢谢你送我回来。”林之颜看向艾雯,又笑道:“不过是不是耽误你的时间了?这一路上,你好像心情不太好,还是李斯珩威胁你了?” “不,我只是……”艾雯咬了下唇,好一会儿,才道:“我看到你和勒芒关系变好了,心里很开心。但是,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得有些艰难。 林之颜顿悟,几秒后,才道:“其实我也是才知道,我和他关系变好了。” 艾雯愣了下,“什么?” 林之颜笑道:“也许是你人很好,导致我总觉得红发的人都不错,所以我对勒芒没办法那么讨厌。没想到,意外发现他好像确实很好玩。” 她自觉这话有些肉麻,但应该效果不错。果然,她说完,便望见艾雯笑起来,像是开心,可几秒后,那笑又消失了。 艾雯道:“嗯,他们家的人都很好。” 只是,又不那么好。 艾雯没有说出这种左右互搏的话,只是望着林之颜下车。她走了几步,却像是知道她还在看似的,转过身,笑眯眯地对她招手。 “嗡嗡嗡——” 终端的震动打断她的注视。 [勒芒:林之颜的id给我。] [勒芒:快点。] 艾雯咬了下唇。 * 夜色深了些,细密的雨水随着风渗入简陋的房屋。 林之颜四步长宽的房子里走了快四万步,绝望笼罩心头。 该死,勒芒怎么还没有加她好友给她打钱? 她是不是装逼装过头了? 他真以为自己跟他一块砍树是甜蜜回忆,所以觉得不用付费?! 操啊,早知道当时拿着手表跑路了! 要命要命,这下玩脱了! 就两三天开课了,这下一切都完蛋了! 林之颜一脸冷静,但人已经快爆炸了,抱着脑袋几次在床上无声打滚与尖叫。在一万个绝望念头闪过后,她开始批量下载社交软件。 事到如今,先做两手准备。 林之颜思考自己一边当网络教师一边当网络菩萨能否在两天捞到钱时,却听到终端震动一声,一个好友申请弹出了。 [验证消息:还要你的工资就快点通过!] 林之颜当下长呼一口气,连忙通过。 刚通过好友申请,一连串信息发出。 [勒芒:来你之前下车的地方。] [勒芒:来接我!] [勒芒:快点!这天气很吓人!] ……我要钱,不要你千里送! 林之颜崩溃。 ……耐心,耐心,耐心。 没关系,你总会有办法的! 林之颜哄了会儿自己,找了件雨衣披着出去。 细密的雨犹如银线,夜晚的雾气悄然侵袭,使得一切建筑都仿若张牙舞爪的怪物。也难怪勒芒在信息里说害怕,是有点吓人。 林之颜急匆匆走到上次下车的地方,先远远望见车前灯,光芒亮极了。一个身影掠过灯光,走到车前,湿漉漉的雨丝浸湿他的红发与深邃的脸,绿色的眼睛被点亮,他生怕她看不到,跳着和她招手。 “这里!这里!快来!” 他的喊声带着雀跃与得意,红发飘扬。 林之颜三两步走过去,但勒芒却先迎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他的衣服被雨水与雾气浸出更深的颜色,脖颈上有着细密的水珠,发丝也牵连着。 他一路将她拽到车后,“咔啦”一声打开后备箱。 勒芒又兴奋又得意,志得意满,“这个给你当薪资,你没话说了吧!” 林之颜望过去,很快,便望见满满一后备箱的书。那些书散发着崭新的油墨味,甚至还没拆封,全是她选修课需要的书。 她沉默几秒。 勒芒却一把握住她肩膀用力晃,像是慌张,又像是生气,“干什么不说话?!这又哪里让你不高兴了?!林之颜,你别得寸进尺,我跟你说,你——” 他话音顿住,因为她踮起脚,仰视着他。 勒芒的瞳孔骤缩,紧紧凝她。 下一秒,她便从衣摆出“咔啦”一撕,将雨衣脱下来,随后罩在他脑袋上。透明的雨衣上有着细碎的水珠,他懵了几秒,视线模糊,“你在干什么啊!” 她的手隔着雨衣按着他脑袋,温度几乎要浸染他的发丝。 勒芒的视线被交叠的透明雨衣遮挡,只能望见她光怪陆离的脸,但很快,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她的声音轻得要听不见。 她道:“淋了很久雨吗?” 勒芒的喉结滑动。 一时间,他好像任何任性的话都无法说出口,只有一声“嗯”颤颤巍巍飞了出来。 林之颜笑笑,“那来我家洗澡换身衣服吧,不要感冒。” 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啊,不行,算——” 勒芒一把将雨衣从头顶掀开,喊道:“不许不行!不许算了!” 作者有话说: 勒芒:女人不许说不行! 颜妹:上钩了 第11章 第 11 章 车艰难地行进,好不容易才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停下。那栋楼并不高,唯有三楼楼处亮着灯,在浓雾与细雨中,像是兽眼。 后备箱被打开,陈列的书让勒芒有些发怔。他完全没考虑这么多书是需要搬的,毕竟在他的日常中,所有东西都应该是买了就要安置在该放的地方。 林之颜撸起袖子,却被勒芒一把捉住手腕。 勒芒昂着脑袋,道:“我来。” 林之颜道:“我不怀疑你的身体,但我怀疑你的能力。” 勒芒身材高挑,虽并不健壮,却也看得出来常健身有肌肉。但她不相信他会干体力活,尤其是搬运书籍,她不想自己还没上课,书就被摔烂。 “都说了我来。”勒芒很不满,湿润的红发被他捋到脑后,他俯身,一口气抱起一叠书。但一起身,他便叫了起来,“怎么这么重!” 很显然,他忽略了不是所有东西都像健身器材,重量匀称且有发力点。 林之颜见他身形晃了下,当即一把抬手按住他的脑袋,不许他动。 哎唷别弄坏她的书,她以后还想出二手呢! 勒芒愣住,手里还抱着书,脑袋被她捧着,绿眼睛睁得像是车前灯。他唇动了动,小声喊道:“你干什么!我搬着东西呢!” 林之颜的手挤压他的脸,认真道:“放下,我担心。” 勒芒眉头动了动,道:“我身体好着呢。” 你的身体有你的钱治,她的书可没有! “再好也不行。”林之颜松开手,“放下吧,我去拿个行李袋来。” 勒芒眼睛望着她抽离的手,有些想笑,又觉得耳朵发热,但还是将书放回后备箱。随后,他语气闷闷的,“行行行,听你的行了吧。” 林之颜果断回到家,翻出个行李袋来。她下楼,和勒芒将书撞进袋子里,两人一人提一边上楼梯。 楼梯有些陡峭,光照也不太好,两边墙壁是各种涂鸦。 勒芒高一些,提行李袋的高度高些,林之颜便也不得不更用力提起保持平衡。勒芒走了两步,也发现这点,便又提高几分,饶有兴致地望林之颜,她果然更用力地又提高一些。 他故技重施,但这次被发现了。 林之颜眉头拧在一起,昂着脑袋,眼睛眯着,一言不发地看勒芒。 勒芒一边有点心虚,又一边有点想笑。 她好像总是面带微笑,眼神平静,偶尔脸上浮现点讥诮也是淡淡的,没什么能激起她情绪似的。现在这样,有点像闹脾气的样子,就显出了点青涩与孩子气。 勒芒抿了下唇,道:“没注意。” 林之颜移开视线,“你就是故意的。” “那我现在不也放低了。”勒芒终于没忍住笑起来,脸颊边的湿润红发将他的笑映得更灿烂,他又岔开话题,“不过你都不害怕吗?这里真阴森。” “我住在这里几十年了,怎么会怕。”林之颜的话音轻飘飘的,回音在楼道里也幽幽的,“会害怕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勒芒眨眨眼,瞬间望向林之颜。 林之颜的脸隐匿在晦暗的环境里,眼睛诡异地睁大,却没有神采,像极了一抹幽灵。 勒芒当即脸色白了白。 林之颜的眼睛弯了弯,笑出声来。 勒芒:“……” 他反应过来,大喊:“你吓我干什么!” “只许你逗我,不许我还回去吗?”林之颜直视前方,唇边挂着笑,“不过你这么怕鬼吗?世界上不存在鬼的,放心吧。” “我发现你有时候真讨厌。”勒芒碎碎念起来,又振振有词道:“你没见过,怎么知道不存在。” 林之颜闻言又笑了,那笑是带点讥诮的。 勒芒诡异地捕捉到这点情绪,正觉奇怪,却见她对上自己的眼睛,语气很轻:“如果真的存在,它们为什么不找他们恨的人,而找我们这些与他们秋毫无犯的人?难不成做人要趋炎附势,做鬼也要挥刀向更弱者吗?” 一瞬间,他感觉这话让他不舒服。他不清楚这种不舒服源自于哪里,于是他的心只是下沉。 可没有等他细想,他们就到了她家门口。她放下袋子,两手高举,身体和脸都贴着门往下滑,像是要化作一滩泥。 勒芒无来由觉得有些可爱,便一切思绪都忘却了。 他揪着她的领子,有些嫌弃,“你不觉得脏吗?” 林之颜脸挤着门,一本正经道:“你砍树顶着一身木屑的时候,我都没说你脏。” “那才不是一回事!”勒芒被说得跳脚,又觉得好笑,“再说了你也砍得很开心。” 他想起来,下午时,她看得头发乱飞,满脸汗水的样子。 “好了,你先坐一下吧。”林之颜打开门,将勒芒推进去,道:“等会儿你洗漱的话,把脱下的衣服放门口,我帮你吹干。” “吹干?”勒芒瞪大眼,“没有烘干机吗?” 林之颜有时候真想打开勒芒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但很显然,违法开盲盒不可取,于是她只是挑高眉头。 但勒芒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他很快望见她住的地方了。 狭小的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家具拥挤着,灯光昏暗,没有厨房客厅,床挤在墙边,旧沙发与桌子摆在中央。 勒芒顿了顿,望向林之颜,“你——” 他没说下去,但脸上的震撼与嫌弃几乎藏不住。 林之颜很满意,却只是垂下眼,轻声道:“我去帮你找一些你能穿的衣服。” 她穷得一目了然,他再笨也该清楚要做什么了。 如果他真不知道,那她没招了。 勒芒合上门,蹙眉,唇微张,像个走秀但一不小心走到菜市场的模特,于是迈着矜贵的步伐,手举着,小心翼翼不让贫穷的气息沾染他的名牌衣服。 林之颜看着觉得愈发好笑,她从陈旧的衣柜里翻找衣服,却突然听见耳边传来声音,“你的衣服都好丑。” 林之颜吓了一跳,一转眼,发现勒芒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身旁。 他抱着手臂,俯身,神情挑剔,“又旧又土。” 林之颜顿了下,道:“你等会儿要穿这些又旧又土的衣服之一。” “才不要。”勒芒道:“车里有烘干设施,你把衣服拿去烘就好。” 他说完,又看她,道:“你要是能在我身边好好打工,我不介意帮你选些更合适的衣服当工资。” 你不如直接打钱,你们天龙人是觉得打钱很低级吗?怎么总搞这些实体物打赏? 林之颜很绝望。 好在,勒芒说完话,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似的,一溜烟去洗漱间了。但进了洗漱间,又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惊呼。 少爷的惊诧胜过一切言语。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走到洗漱间,“怎么了?” “这是什么?垃圾吗?” 勒芒指着墙上的半截矿泉水瓶问。 “是我的牙刷和牙杯。”林之颜怕他把自己问得破防生气,挨个介绍,“这是矿泉水瓶做的肥皂盒,这个瓶子里是洗发水沐浴露二合一,散装小样挤进去的。这个热水器从这里拧,水不会太热,因为我想省电。这个水龙头漏水,桶是接水日常用的。” 她一口气介绍完,便望见勒芒的神情从震撼到无措,最后,绿眼睛里充满了复杂。 很好,这种眼神很对味。 接下来,该爆金币了。 林之颜露出笑,尽量让眼神也湿润起来,“好了,赶紧洗澡吧,时间很晚了。” 勒芒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林之颜转身离开,他小心地将衣服放进门外的篓子,合上门洗漱。 热水果然不热,微凉的。 现在正值夏季,这温度倒也清爽。 但是到了冬天呢? 勒芒脑中浮现模糊的疑惑。 他的心情本来很好的,但现在却总觉得压着石头。 微凉的水从头浇到身躯,可他那带着燥热的许多疑惑却没被冲刷殆尽,像是突然被抓来考试,题目完全看不懂,而她却已经写完了试卷提前走了。 洗漱完,他将篓子拿进来,他的衣服已经被烘干,但衣服上面,有着一只小小的药膏。他拿起来看了眼,是清除淤伤的。 她什么都没提,只在这里放一只药膏。 唰拉拉的水流声从门外的洗手池传来。 洗浴间外,她的影子浮动,似乎在洗什么东西。 “林之颜!” 勒芒隔着门喊了句。 没几秒,她也回应,“怎么了?衣服没烘干吗?” 勒芒沉默了下,道:“我还以为是鬼。” 林之颜笑出声来,“鬼才理你。” 门外,她笑完,关了水龙头,离开了。 勒芒望见她的影子倏忽闪过,水声消弭,唯有一片安静,心猛地一沉。 他突然找到了闷闷不乐的答案。 他好像……在替她难受。 一下子,勒芒的眼睛缓缓睁大,如被暴雨浇懵的人。 他换上衣服,急急地走出淋浴间。 林之颜这会儿蜷在沙发里,咬着笔,低头在看书。听到他的脚步声,抬头看他,像是奇怪,“怎么?真撞到鬼了?” 勒芒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点头。 随后,他说完,脚步匆匆地离开,“不是,有点事,走了。” 林之颜道:“路上小心。” 勒芒又是猛点头,一把将门甩上,连楼道里都是他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车子启动的声音。林之颜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眉毛挑得像是要飞走,觉得有些好笑。 哥们,好好享受这份定制暧昧吧。 过不了多久,你妈妈就该给我甩钱了。 到时候,我会收的。 林之颜的嘴要咧到后脑勺,身体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像是在望那位埃塞拉夫人的脸。 钱买不到的东西太多了,譬如自由、譬如爱情、譬如高贵的人格,并非后者多么珍贵。而是,拥有后者的人并不会拍卖,只会选择最合适的买家。 勒芒与他的母亲埃塞拉,正是最合适的买家。 林之颜想到这里,不禁爬上床,打了个滚,陷入甜美的睡眠当中。而勒芒则在雨中进行漫长的行驶,回到家后,由于他惯常不太爱打伞,又淋湿了自己。 佣人们相互通传,很快推出满是各种材质的睡衣供他挑选,浴缸的水放到了合适的温度,漂亮的壁灯与吊灯将走廊照得金碧辉煌。 勒芒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似的,感觉一切都令他头脑昏沉。 一番洗漱后,他打开终端,便望见几条未读信息。 [李斯珩:结果怎么样?] [李斯珩:她接受了吗?] [李斯珩:即便下午说过了,但我仍然要再说一次,对不起,我只是害怕你看轻我。即便你知道我在泽菲的映衬下显得多么无用,可我仍然不想在你面前显得很不好。] 勒芒垂着眼,缓缓叹出一口气。 下午时,李斯珩和他道歉,为了表示诚意,还给他出了关于怎么和林之颜解除误会的主意。无论怎么说,他的主意确实很好。 勒芒沉默几秒,给了回复。 [勒芒:她接受了。] [勒芒:我仍然视你为朋友,但我确实很生气,你几乎主动诱导了所有我对她的误会。如果你真的很在意成绩的事,你和我说,我没有什么不能谅解的。既然我选择说动父母接受合作方案,付出的结果我也当然能承受。] 不多时,李斯珩回复了。 [李斯珩:嗯,对不起。] [李斯珩:你身上的伤还好吗?] [勒芒:治疗仪器早就治好了,我都习惯了。] 勒芒敲完这句话,熄灭了终端,一点不想再聊。 母亲作为宫廷教习官,对礼仪的要求几乎严苛,而向来跳脱受不了拘束的他从小就因礼仪问题被抽打。他确实都快习惯了,不过,这次在林之颜,甚至是李斯珩艾雯面前被打,还是让他尴尬恼怒到难以释怀。 勒芒熄灭灯光,翻身睡觉,可又没忍住从枕头下摸出一管药膏。 他摸了摸,掀开盖子,嗅了嗅。 很清凉,和她用的所谓二合一的沐浴露似的,都是薄荷味。 勒芒将被子蒙到头上,身体蜷缩起来。 窗外,夜色深深,细雨渐渐停了。 天光驱走夜幕,阳光也露出头。 林之颜上午没课,一口气睡到九点。 她打开行李袋,将书拿出来,分门别类整理。但理着理着,她在几本书的夹层中看到一张书籍采购清单。清单罗列着每本书来源于哪家书店,标明了价格与送往地址,末尾的账单签着三个字:李斯珩。 账单下,还有他的联系方式。 林之颜:“……” 不是,李斯珩你到底要几把干啥啊?!你这到底是要挑拨离间弄死我,还是要和我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小三之恋?你能不能直说啊?别搞这么抽象行不行?! 林之颜对李斯珩的厌恶到达顶点,但还是顺着联系方式加了他的好友。 “嗡嗡嗡——” 终端震动了声。 一时间,会客厅里的两人都看向他。 江弋背靠着沙发,颀长的腿交叠在一起,黑眼珠里满是审视。泽菲坐在一旁,灰白的头发下,昳丽的容貌上仍是笑意,只是冰灰色的眼睛里并没有笑。 李斯珩顿了几秒,道:“忘了静音。不好意思。” “请见谅。”泽菲叹了口气,道:“斯珩他的课业繁重,也难怪时时担心有学校的通知。你也知道,联合军政对学生们很是严苛。” “我以为你们财产学部已经够轻松了,毕竟只用学习继承,不是吗?”江弋起身,表情冰冷,“不过无所谓,正好我也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我对和索伦特合作没有兴趣。” “无论你是否支持我们注资子链的研发,我都觉得你可以重新考量下索伦特以及李家对皇室的支持。”泽菲也起身,从容自若,“我们完全支持军部能从内阁管辖中分离。” “泽菲,你觉得你很聪明?”江弋挑眉,唇边有着讥讽,“就算是你们这帮财学院的,都不知道分多少派,你凭什么觉得我们军部的人会跟你合作,就凭你带着个教育部大臣的儿子?” 他轻声道:“找我帮你们争取扩张私校的权力,你怎么想的?你不如跪下来求我找些政客帮你争取减少些继承税。” 泽菲脸色微变,冰灰色的眼睛眯着。 他道:“凡事不要说得太绝对。” “这可不是在学校里。”江弋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看李斯珩,话音散漫,“正好,我现在要去趟学校教务处,需不需要我顺路带上这位……课业繁重的弟弟?” 李斯珩没有说话。 泽菲脸色也难看。 江弋很满意,笑笑,转身就走,军装斗篷随着大步流星的步伐飘扬。 泽菲望着他的背影,闭上眼,又转头看李斯珩。 李斯珩与他身量一般高,此刻一言不发。泽菲抬起手,金丝白手套一寸寸包裹着他的指尖,他此刻一把抓住李斯珩的头发,灰眸里没有波动,“像阴沟老鼠一样尽会做小动作,上不得台面,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坏事的小心思?” 他用力抓着他的头发,晃了晃,“你最好有本事一直笼络着勒芒,在学期结束后成功拿到去皇室或者内阁参习的机会。” 他说完,甩开他的脑袋,也转身离开。 李斯珩抬起眼,唇动了动。 泽菲转过头,望着他,“怎么,不满?” 李斯珩眼里眸光闪过,最终还是低下头。 泽菲道:“路维西跟你选了一门课,多和他交际,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他离开了,这次,没有回头。 “嗡嗡嗡——” 终端震动声接连响起。 [李斯珩已同意好友申请] [李斯珩:我故意留下了联系方式。] [李斯珩:我想通过这个告诉你,我会帮你和勒芒的。] [李斯珩:这是为了之前的傲慢而做的补偿。] [环星联合军政学院通知:您的学校公寓已分配好,费用已全部缴清,请您现在来学校教务处进行登记。] [中心区居民系统通知:您目前居住的xxxxx处房子产权已产生变更,房子现产权人为:勒芒·克瑞特·兰纳。由于买卖不破租赁原则,您可以继续按照原有租期居住。] 林之颜收拾完书,看到消息,瞳孔瞬间地震。 等下,她有点分不清自己要先震撼李斯珩的信息,还是自己突然有学校住,亦或者自己住的地方突然被勒芒买下来了。 在大脑空白之际,两条信息又来了。 [勒芒:我醒来了,我想好了,我感觉你很适合给我打工。] [勒芒:所以,不管你收到什么东西,都算我提前给你的工资,你要是退给我,我也还要让你给我打各种工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预计2号更,届时发万字更新,之后会尽量日更,如果不能更会打请假条。 为了庆祝2号入v,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如果对本文感兴趣,也可以看看专栏的其他文。 唉,日更,唉,资本,唉! 第12章 第 12 章 林之颜觉得自己很困惑, 困惑于勒芒既然买了她的房子,又为什么要安排住宿。难道,他觉得人人都应该像他一样, 有一个住的地方, 再有一个家吗? 不过真的够了, 这些人到底为什么总不给她转钱?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算了,不想这些,无论怎么样,不花钱就是最好的。 林之颜安慰自己,打算与勒芒见面了再问他。 有些事总是需要当面聊的,文字的遮掩成分总是太多,话语的破绽更容易被勘破。 林之颜心情很好,收拾好要用的书就出门直奔学校领赏,期间还买了个平时不会考虑的冰淇淋面包奖励自己。刚到学校,还没去行政区,便迎面碰见艾雯。 艾雯这会儿和朋友们在学院广场上喝咖啡,望过去第一眼不是她那引人注目的红发, 而是各种脖颈、手腕、手指、手臂上闪闪发光的各式宝石饰品。 林之颜被珠宝闪得眼晕,不由得感慨自己差点忘了艾雯是擅长交际的千金小姐这一身份。 唉, 咋都恁有钱啊! 她愤愤不平。 林之颜还没想好要不要打招呼时, 艾雯却一抬眼望见了她, 立刻笑起来, 和周围的人说什么便走过来。她脸上有着点激动, 雀斑都跟着表情飞扬。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艾雯有些惊讶。 “教务处发了通知, 让我去一趟。”林之颜顿了几秒, 道:“似乎和公寓的事有关, 我还不太清楚。” 她没把话说得太清楚。 “这样啊, ”艾雯像是在铺垫,好几秒后,她道:“你的书准备好了吗?” 林之颜有些惊愕地望艾雯。 该不会……? 她脑子高速运转起来。 林之颜的惊愕被艾雯视作了一种信号,一时间,艾雯的话音便挑高了起来,认真道:“我刚刚和朋友们聊到了书的事,一聊才知道,你需要的那些书有不少人都有呢!他们都说你有需要,可以直接借给你。” 艾雯说着,又挽住林之颜的手臂,眼睛里带着点殷勤,“你要和他们认识一下吗?如果你不想的话,我和他们借就行,最迟晚上就能全部凑——” 她语速飞快,眼睛紧紧凝着林之颜。 林之颜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回以凝视,“不用了。” 艾雯的眼睛瞪圆了些,唇张了张,像是有些错愕,也像是有些失望。但几秒后,她却问道:“是勒芒给你准备了吗?” 她说完,自觉失言,立刻补充道:“我随便猜的,你别当真。” “你很在意勒芒的事?”林之颜想了下,道:“是因为勒芒对你很坏,所以我和他的亲近,让你感觉被孤立了吗?” 艾雯顿了顿,摇摇头,没有说话。 林之颜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轻声道:“那是为什么?” 她确实没理解,因为艾雯有不少朋友,对自己的占有欲理应不那么强;这也是她选择和艾雯做朋友的原因。她并不需要唯一的某份感情,因为唯一导向占有,占有造就狭小的只有彼此的世界。 “我……很难跟你说。”艾雯眼神有着躲闪,最终道:“可能以后我会说吧。” 她继续道:“呃,至于勒芒,虽然他个性很讨厌,对我颐指气使的,但我们只是关系不亲近。他……没有欺负过我,所以你别因此误会他。” 说完,艾雯笑笑,像是只记得笑。 ……到底为啥这么不安啊? 总不能可能是爱吧? 补药哇,这太怪了! 林之颜浑身僵硬了几秒,又仔细端详艾雯,道:“我说过,我也许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清高,也没有那么不接地气,我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有什么事想和我聊,都可以,也许我不会不理解你。” 艾雯还是笑,却轻轻叹气,“你去忙吧。” 林之颜微微放心,因为艾雯虽有心事,但很坦然,并不存在她猜测中那种感情。她只是点点头 ,转身奔向教务处。 艾雯也回到朋友身边,坐了下来。 她喝了口咖啡,却听身边的朋友问:“我还以为你要把她请过来给我们认识呢?” “她看起来估计只喜欢和艾雯玩,怎么可能过来?” 另一人话音带着笑。 艾雯也只是笑,低头拿出终端回了个信息。 [艾雯:你准备的折旧书拿回去吧。] [艾雯:但不需要了,她有书了。] [艾雯:谢谢你,但现在也帮不了你说什么好话。] 几分钟后,对方才回复。 [李斯珩:好。没事。] [李斯珩:她是攒够钱了,还是不好意思接受你的好意?] 艾雯垂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艾雯:虽然书送不了了,但是……] [艾雯:我建议你的道歉当面说比较好。] 又是许久,对方回复。 [李斯珩:我会的,我打算放学后,正式和她道歉。] [李斯珩:我不想引起无谓的流言,到时希望只有我,勒芒,她在场。] [艾雯:勒芒今天请假了。] [李斯珩:哦,那烦请你在场。] [艾雯:……可以,希望你是真心的。] [李斯珩:^ ^ ] 艾雯放下终端,感觉有些怅然。 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并不灼人,良好的温度调节设施使得中心区的四季能温度怡人也保持时令风情。 江弋的车缓缓驶到公共休息楼的泊车场,悬浮的光带指示亮起又暗下,车门被打开。这一次,江弋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车后。 路维西上次的发疯还历历在目,这让他多了些警惕。 他们向来不和,这不怪他警惕。 江弋从出生,无论是学习,训练,亦或者处理公务文件,执行任务……方方面面苛求优秀与完美。他手下处理的任何一件事,程序永远合理,效率永远优先,结果永远正确。 路维西则是反面,他的指挥天赋与身体潜力极好,但他几乎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打架斗殴、作弊逃课、性格暴戾,满脑子永远都是走捷径的歪点子。 很显著的例子是,如他们这种本身就有军政背景的学生,在军政学部称之为特优资格生。特优资格生们会进行更高层次的军政理论与实操学习,大部分人都会在三年级修完学分,申请离校并回到军队或政治系统中。 在这个背景下,江弋两年修完了全部学分,第三年多修了其他课程,满绩点申请离校。而路维西,现在四年级了还在学校,因为他去年挂了七门课。 江弋进入休息室专属电梯,准备换身常服再去教务处。他一路解开扣子,外套衬衫被剥离身躯,露出健壮的身材。 他打开柜子,第一眼先望见熨烫洗好的学部制服外套。 江弋怔了几秒,意识到外套被智能管家识别送回来了。他伸出手指,抬起手摸了摸校服口袋。很快,他摸到一张轻薄坚硬的扑克牌。 明明只是触摸一张卡牌,但脑中的记忆倒像是被按了播放键,漫天的闪烁着光芒的卡牌下,她眼珠都是漠然而是澄澈的。 江弋抽出手,拿出制服,换上了衣服。 他不知道它还在这件事,在预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 江弋关上柜子,径直往外走,但走了几步,还是将扑克牌拿了出来。轻薄的卡牌在他指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指里生涩地转动,笨拙极了。 他一边试着模仿出牌的动作,一边又觉得自己的动作丑陋到好笑。 学院广场上,学生们来来往往,人们嬉嬉闹闹,鸟虫鸣叫。在如此喧嚣的夏季里,一道并不大的声音却像隔离了其他的成分,精准地在江弋耳边响起:“嗯,好的,我收到通知了。我在学校了。好的,谢谢老师提醒。” 几乎一瞬,江弋将卡牌收进口袋里。 下一秒,他才顺着声源望过去。 不远处,一个人背对着他,弯着腰,在斜挎包里掏着什么。她的黑发并不直,是蓬松且有些歪歪扭扭弧度的,弯腰时,黑发倾泻到肩旁,露出一截汗津津的白皙的脖颈。 江弋移开视线,几秒后,才又望过去。她直起身,走到树荫下,扶着树,掏出个面包吃了起来。 她应该吃得很开心。因为在第一口面包被咬下后,她的脑袋都轻轻左右摇晃了几下。 江弋觉得很有些惊奇。 他对她全部的印象里,绝对不包括现在这种场景带来的感觉。 但说是什么感觉,他冷着脸想了想,没想出来。 江弋觉得无论是他,还是她,大概都不会想再产生交集。于是他决定目不斜视地掠过她,仿佛两条平行线。他抬脚,却望见她已经三两下将那面包吃完,很有些念念不完地将包装纸举起看了几秒,又展开折叠好才扔到回收装置里。 ……有那么好吃吗? 江弋移开视线,走向另一条路, 鸟和虫还在叫个不停,也不知道是它们吵闹,还是夏季吵闹。 林之颜仰着头,打了个冰淇淋香味的嗝,心中一阵怅惘。 唉,中心区的货币与十六区有汇率差就算了,怎么连满足感都有汇率差。在十六区吃个面包感觉很满足,在中心区吃面包,吃又吃不饱,饿又饿不死。 她一路叹惋,一路跋涉到行政区楼,刷卡进入教务处。 教务处内采用了全智能设施,偌大的机器连接着智脑,机械臂忙碌地在各种设施上敲敲打打。 一名老师背靠着桌子,端着茶杯在看窗外的护眼景观。另一人穿着学部制服,背对她,站在另一张办公桌前,一手撑着桌子,一边低头看另一只手握着的文件。 林之颜暗暗决定下学期开始考教师执照。 “林同学是吧?”老师转头,从容地笑,语气细得无力,“你坐到位置上,按照智脑指示验证身份和签字填信息存档就好。” 他说完,又轻飘飘转头看风景。 “大概需要多久啊?我下午还有课。” 林之颜问道。 “你先照着弄。” 老师道。 林之颜:“……” 听不懂人话是吧? 算了,她忍了。 反正最难搞的永远都不是任课教师,而是这帮管教务的行政人员。 林之颜走到办公桌前,刚要拖个椅子坐下,那老师却道:“你站着弄吧,那椅子坏了。” 她闻言,看了眼椅子。 椅子上挂着外套与包,座位还有印着品牌logo的天鹅绒靠背与坐垫,扶手与弧度都与市面不同,像是订做的。 林之颜:“……” 不是吧,在这破办公室当上皇帝了你?! 一个椅子还不舍得给别人坐了?! 难道这椅子比她命还贵?! 她愤愤想,但没敢问,怕答案是“没错” 林之颜内心翻涌,最终在脸上的只有温驯,“好的老师。” “哎,年轻人,多站站。”那老师觉得自己很幽默似的,“看我,我就喜欢站着。” 林之颜:“……” 差不多得了,再说她真的炸了!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正要弯腰在智脑上输入资料,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站着的确对身体好,久坐容易有腰病。” ……干什么,刁难人都要有捧哏吗?! 这捧哏声音还有点耳熟。 林之颜转头,却望见方才那背对她的人这会儿转过了身,仍是一手撑着桌子,背部倚靠桌子,另一手握着文件,黑黢黢的眼眸和她对视。 ——是江弋。 林之颜懒得理他,转头继续填文件,但听见老师那轻飘飘的声音落地了,化作了些许带笑的殷勤,“是啊,趁着年轻多运动,不要太懒。” 江弋放下文件,走到林之颜身旁,将那椅子拿到身前。 老师愣了下,林之颜也茫然回头。 江弋已将椅子推倒,抬起腿,厚重的军靴一用力便将扶手踩碎。闷闷的“咔嚓”声响起,先是扶手,紧接着椅子腿,三两下便被他踩断。椅子上的衣服摔在碎屑里,包也被压在椅子下一块挨踩。 “你,你——你在?!” 老师气急,抬起手指着江弋,好半晌都在颤抖。 林之颜大为震撼,英雄救美常有,超雄救美难见。虽然在暴力破坏椅子时,江弋表情从容得像是在执行任务,动作也干净利索,但她仍然震撼于他的行为。 江弋拍了拍身上的碎屑,道:“既然你觉得站着好,椅子也坏了,留着干什么。” 老师的手臂又抖了抖,那和拍摄道具似的茶杯溢出几滴茶液,他的脸胀得极红,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愤愤然,又一脸憋屈样,一把抓起桌上的终端出去了。 真天龙怒碎假龙椅,猴称王悲遇虎王归。 林之颜在心里写判词。 江弋全不在意似的,回到桌子旁,拿着文件继续看。林之颜收回视线,不敢再看,怕江弋觉得她也坏了于是顺脚踩碎。 林之颜低头验证身份,刚填第一份资料,却听江弋的声音响起。 他像是很认真地疑惑,“为什么刚才一句话不说?” 林之颜道:“有什么好说的。” 江弋蹙眉,望着她佝偻的消瘦的背影,道:“你不是很能说会道?还是,你察觉不到他的刁钻。” “所以呢?”林之颜觉得好笑起来,直起腰来,转头看他,“你以为每一次我都会反抗?我都该生气?都该和对方辩论八个来回?那我的嗓子早该哑成鸭子了。” 江弋直直地看着她,继续蹙眉。 他全然不理解。 林之颜看出来了,觉得好笑,“你在想,为什么对一个小小的老师都不敢顶嘴,对你审讯我时,我半点不低头还嘲讽你?” 江弋没回话,却垂下黑眸,像是一种不愿放下骄傲的点头。 “因为你毫不遮掩。”林之颜笑出来了,但并不含着揶揄或者讥诮,很有些真诚地道:“很多人刁难我,都是这样微小的,被遮掩的,且在暗处的。我早就习惯了不舒服地活着了,再怎么暗地刺我,我也无所谓。” “但你——敌意也好,轻蔑也好,刁难也好,从不遮掩。”她想了几秒,才道:“就像你踩碎椅子一样,那不是让人不舒服,却能蒙着眼当没看到的程度,而是让人联想到你拥有权力做任何事,包括践踏自己的人格的程度。” 江弋挑眉,道:“世界从来不公平,一个人拥有什么总是一目了然的,粉饰一切不会改变现状。” 林之颜道:“那你能看出来我拥有什么吗?” “不能。”江弋的黑眸闪烁了下,道:“但看得出你没拥有什么,金钱、权力、地位、人脉。” 林之颜:“……” 死天龙人,跟你操人设呢,你倒在这里骂上我了! 她笑起来。 江弋歪头,清俊的脸上有着不解,但他没开口问,只是看着她。 好几秒,林之颜才道:“你说得对。” 江弋道:“怎么不说你拥有的东西?” 林之颜深思熟虑起来,她有时说话比脑子快,这是令她苦恼的。 怎么回答才能让自己显得像个值得结交和关注的人呢?江弋现在看着有能接近和抱大腿的可能,她得好好回答。 一颗心,一个灵魂,一份自尊? 优秀的成绩,高洁的人格,不屈的意志? 每个回答都过于俗套,看来,在人设上追求小众是一件很大众的事。 林之颜直视他,道:“赞同。” 江弋没能理解,黑眸凝着她,“什么?”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椅子,碎得好。”林之颜笑起来,接着道:“看来人拥有的情绪,你并不能一目了然,或者说你不在乎。” 江弋抿了下唇,继续看文件。 林之颜结束对话,也弯腰填文件。 但几分钟后,又听见他应了一声。 “嗯。”江弋道:“随你怎么说。” 他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抗拒回应。 林之颜只是填文件,过检测,她知道,对话应该结束了。果然,不多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文件过审核仪器的机械声,一声声通过后,便是离开的脚步声与关门声。 她不再关注其他动静,填了约莫十几分钟后,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的签字。 可很快的,她缓缓睁大眼。 因为林之颜清楚地看见,缴纳人的名字:李斯珩。 林之颜:“……” 她崩溃了,怎么又是他。 他到底要干啥啊,这出闹剧怎么还没结束?! 这公寓住还是不住啊? 住了人设会不会崩?会不会被李斯珩设计啊? 但不住是不是太为难自己了? 林之颜搓搓头发,一咬牙签名。 不管了,住学校里出什么事还能讹钱,在外面可讹不到! 窗外,云朵飘过,阳光下,一辆车缓缓驶出学院。 车子行驶许久,很快,停在军部委员会议事厅前。 江弋下车,看向下属,道:“我饿了。” 他又道:“买个面包。” 下属点头,“好的。” 江弋顿住几秒,道:“等下,不要能量补充型的。” “啊,那是点心类?” 下属问。 江弋想了一会儿,“里面有冰淇淋或者奶油的,大概。” 下属点头。 不多时,一份冰淇淋面包送进江弋的办公室。 他拿起吃了口,唇动了动。 好难吃。好油腻。好黏嘴。 他将面包扔进垃圾回收装置里。 “嗡嗡嗡——” 智脑前弹出一份影音文件。 【学校公寓申请表详情】 江弋一目十行地看完,很快,在末尾看见李斯珩的名字。 他挑眉,思索几秒,有些了然。 一时间,有些想冷笑。 江弋觉得林之颜品味很差,无论是对面包,还是对人。他一时间有些好奇,在泽菲那个窝囊弟弟前,她又会是什么态度。 他想了想,又打开一份学校文件。他的绩点非常优秀,如今在委员会里表现也出色,有些军政相关课程,校方会邀请他当助教。 在去年,江弋担任了战斗飞艇课的助教与监考,那门课也是他挨了路维西一刀的原因——他用完全合理的程序,给路维西选择了系统最老的飞艇,并申请了最高级难度的路线,让路维西成功挂科。 而他这么做的前因则是路维西此前找了科技学部的人黑了他的学校邮箱,把他的照片与联系方式扔在学院论坛里,并发帖《单身求爱,不限男女,照片已发,等待联系》 江弋想到这件事,仍觉得窝火。 时间在他浏览课程中一点点逝去。 天空由金灿灿的黄转为偏向橘调,黏糊糊的,如枫叶的红。 文化学部楼里,陆陆续续有学生走出大楼。 林之颜将带来的书锁进准备室的橱柜里,刚出准备室,便望见艾雯与李斯珩站在走廊,似乎是在等她。 ……干什么,他们和她什么时候成为小团体了? 她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林之颜觉得很奇怪,却还是走向他们,先看艾雯,道:“我准备回家了,有什么事吗?” “啊,就是——”艾雯一把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有着认真,又看着李斯珩,最后道:“他想和你当面道歉。” 林之颜恍然大悟,看向李斯珩。 李斯珩沉默,灰黑的发丝下,眼睛里似有某种暗流。他像是在经历某种挣扎,又像是在做什么准备,最终,他道:“或许,我可以送你回家,在你家附近找个隐秘的地方聊这些。” 干什么,怕别人听到你道歉,你亏本了是不是? 林之颜对李斯珩的烦躁压过对他容貌的欣赏,但碍于他刚出了住宿费,便只好道:“如果你不想说,觉得难说出口,大可不用说。我收到通知,说你帮我缴纳了住宿费用,谢谢你的补偿,这足够让我原谅你,并且还觉得有所亏欠了。” 她尽可能把话说得冠冕堂皇些,又道:“再说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如果不是他当面挑拨,她才不会点破这件事。 艾雯看向李斯珩,道:“原来你还用了这个做补偿,那你还要……” 她不好意思说下去,她没有当调停人的经验,怕得罪人。 “正因为我想说,我才觉得要和你谈。”李斯珩沉吟片刻,低头看她,灰黑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面容,道:“我送你回家,艾雯也在,我会让司机离开,我们在车内谈。” “……你难道要说什么惊天秘密吗?这么需要隐私?”林之颜无奈了,道:“干脆来我家算了,也别折腾司机了。” 艾雯有些惊讶,“可以吗?” “可以。”林之颜长呼一口气,感觉很绝望,“不过我家一穷二白,你们不要惊讶就行。” 李斯珩眉头动了下,也点头。 艾雯脸上有着期待,拉着林之颜问来问去。 林之颜被她拽得东倒西歪,发丝也随风飘荡。 李斯珩沉默地走在她们身后,望向她那浓墨发丝,以及那张含着笑,却仍然显得冷淡的脸庞。艾雯站在她旁边,显眼的红发随着步伐跃动,可越看越觉得黯淡。 他突然笑了下,偏灰的黑眼珠睁着,锈了似的被霞光染了点腥红。 晚霞的橘红色染了夜气,暗沉,老气横秋。 车上一片安静,只有艾雯时不时和林之颜说几句话,而李斯珩则像无论在哪儿都会丧失存在感似的,几乎要隐匿在空气中。 好不容易,车终于停下。 林之颜带着李斯珩艾雯上楼,看着他们没见过穷人又假装见过硬装冷静的样子,感觉实在是好笑。还不如跟勒芒一样,直接说出来算了,还能让她借着反驳来展现下她的优越感。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艾雯假装对这里感兴趣而又努力不冒犯地看周围。 李斯珩的视线却总在看林之颜,这令她后背发痒。 林之颜转头,看李斯珩,道:“小心阶级,注意安全。” 她挑眉,道歉,“说错了,小心阶梯。” 李斯珩收回视线,垂下眼。 很快,三楼到了。 门解锁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打开门的一瞬,顷刻关门。 艾雯疑惑道:“怎么了?” 林之颜道:“我们走错地方了。” 艾雯道:“门能打开啊。” 林之颜的眼睛仍然瞪着,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都是麻的。她机械地拧动钥匙,再次打开门。 很快,艾雯与李斯珩望见了房子的全貌。 这间房和对门中间似乎全部打通了,厚重的地毯铺在地上,漂亮的沙发前放着造型雅致的案几,许多漂亮的小灯与盆栽装饰其中,书架旁是巨大的衣柜,屏风与装饰隔开了一些空间……无论怎么看,和破败的建筑比起来,内里相当精致。 艾雯道:“你住得比我想象中好。” 林之颜心惊胆战又蹑手蹑脚地进门,仿佛自己是小偷,“我也是刚知道。” 她走近这突然宽阔的空间,没敢仔细检查,怕自己想象力太贫乏导致梦醒。 天菩萨,最近运气好过头了吧! 林之颜想狂笑,又努力保持平静。 “我好喜欢你这里的装修,很漂亮。” 艾雯夸赞道。 “我——” “好吵啊……” 林之颜话没说完,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艾雯和李斯珩也吓了一跳,四处看了看,却望见一只手突然从伸到沙发背,紧接着,勒芒从沙发后爬起,红发乱糟糟的,绿眼睛里有着困倦。 艾雯缓缓睁大眼,话音很轻,“勒芒?” 林之颜在心中扶额,很好,现在在艾雯和李斯珩看来,她和他的关系好到要睡一张床了。 勒芒嗓音像鸭子似的,沙沙的,带着鼻音,看了他们一圈,最后看林之颜,“我现在是房东,我有权装修我的房子!” 林之颜道:“这看起来不是我能租的价格。” “所以你要好好听老板的话。”勒芒昂着下颌,道:“这样,我就给你减房租,我高兴了,就给你免房租。” 他说完,又看向艾雯和李斯珩,道:“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李斯珩顿了几秒,道:“我想和她当面道歉,但希望是隐秘的场所。” “奇了怪了,在学校附近随便找个俱乐部不行吗?”勒芒蹙眉,眼睛里闪烁着探寻,“非要跟回家?” “我觉得可以顺便送她回来。”李斯珩脸色不变,道:“为了避嫌,我也让艾雯陪着。” “……行吧。”勒芒像是懒得计较,又是被说服了,道:“那你快点,我有事和她说,比你的道歉要隐私得多。” 他起身,往另一个房间走。 林之颜感到震撼,自己家居然有天能有房间,她还以为任何人来到这里都只能分散罚站并面面相觑。 艾雯则也退后一些。 李斯珩看了看周围,很快,打开了阳台的门。 林之颜再次震撼,自己家居然能有阳台,她还以为她看风景永远只能看天花板裂痕和灯里的虫子。 中心区的科技真是发达,改造房子这么快。 阳台并不大,只能容纳两三人。 林之颜看着远处的垃圾处理厂,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觉得你不是来道歉的,况且这种事根本没必要让我们拉扯这么久。” 李斯珩笑笑,倚靠在阳台上,眼睛一寸寸扫过她的脸。 他道:“也许我只是很在意。” 林之颜转头,“在意我夺走了你的朋友的注意力?还是在意我的第一名?或者,你把你无能导致的结果都归因在我头上?” 李斯珩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冰冷而削瘦,力气很大。 林之颜迅速皱眉,疑心他要作妖,又因肩膀的疼痛而烦躁,“放开手,这里是三楼,把我推下去我也不会死。” “都不是。”李斯珩笑起来,道:“你不记得了。” 林之颜:“……记得什么啊?” 李斯珩松开手,两手握住栏杆,却侧过头看她,不说话。 不得不说,或许是这黯淡的晚霞的原因,也或许是他展露了某层特质,他那总显得迟钝木讷的面容在此刻染上了层层雾气,朦胧中有着冷而昳丽的古典美,连灰黑的眼珠都显出如玉的质地。 林之颜被他这一瞬展现出来的灼眼而震撼,但很快,她听到他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你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是不是有几个交换生来到了你的班级。” 她闻言点头,又突然睁大眼,抬起手,“难道你——” “没有错。”李斯珩顿了下,道:“那其实是几名教授设计的社会实践项目,我们需要观察并记录学校、老师、学生的生活和对自己的影响。这个项目履历很重要。” 林之颜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 林之颜只知道,那几个交换生来了一周就差不多都走了,只有一个人读了一学期,名字叫李恒。虽然现在想想,李恒应该就是李斯珩,但她仍然很难把他们联系到一起。 因为当时她和他在当同桌,他永远在睡觉,不和人说话,一个人在角落阴暗发霉。而她当时操高冷人设过头,独来独往,从来没注意过这个交换生同桌。 他们第一次聊天甚至是在一周后的小测。 林之颜考了第一,同时纳闷这个整天睡觉的人怎么能考第二。而李恒,哦不,李斯珩显然也很纳闷他考不过十六区的贱民,一整节课都在看那个破成绩单又看她。 她当时受不了,转头和他说了第一句话,“再看也是第二名。” 唉,那时,她还没被心理评估毒打过,还是山上孤冷的狼。 李斯珩眉头蹙着,沉默地看她。 他转过头去,像是生气。 十六区的高中考试非常频繁,一天不去上课,第二天就发现试卷堆了几十张都是正常的。不过有的是正式考,有的是随堂考。 当李斯珩连续一个月在各科与各种考试永恒当第二名当守门员后,他精神很显然有些不正常了,具体表现在上课看着她、下课看着她、放学也看着她。 林之颜每每捕捉到李斯珩的阴暗视线攻击时,都感觉老鼠成灾了在她身上乱爬,终于有天,她忍不住对他道:“你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不要再——” 她不敢说重话,怕惹到精神病被他拿刀捅。如果是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她已经在巷子里堵他扇他嘴巴子了。 李斯珩当时什么表情,她不记得了。 或者说,李斯珩的脸她都不记得。 她当时早上打工中午打工晚上打工,没有脑容量装一个转学生。 林之颜唯一记得的是,事后,他还是阴暗注视,但和她的关系有所改善。或者说,她和他都不和别人来往,所以偶尔能说几句话就算关系大大改善了。 李斯珩没有问过她任何一道题,但是问过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比如,在十六区会不会不甘心。 再比如,为什么不和别人说话。 又或者,问她到底要赚多少钱才够。 林之颜不想听课时,会挑着回答一些。 再后来,他好像厌食,经常多带一份餐盒给她分。 林之颜记得他带的饭都特别好吃,现在想想,当年吃的应该是高级货。之后,他好像在附近也有兼职,时不时和她一起在兼职结束后回家,大多时候,他们会说一些无聊的笑话。 比如—— “什么东西有五根手指,却不是你的手?”李斯珩握住她的手腕,举起,凝着她的眼睛,手指从她的手腕攀援钻入她的指缝。他平静道:“我的手。” 林之颜:“……” 她以前讲的笑话有够无聊。 林之颜动了动手指,李斯珩松开,她抽回手。 李斯珩垂着眼,道:“你想起来了,也是,你自己的把戏你应该记得。” “所以呢?”林之颜感到困惑,她道:“时间过去很久了,我觉得,不记得一个同学也正常吧?” 李斯珩闻言,道:“同学?” 他偏过头,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不想看她。 好几秒,李斯珩道:“你选择的这所大学,这个专业,都是我帮你选的,你说过,你希望在这里见到我。” 林之颜望着他好久。这一刻,再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她和问猫为什么一直响的人也没区别了。 “首先,你确实给了我很好的建议,我只是在众多选项中,采纳了它。”林之颜顿了顿,努力措辞,毕竟她人生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天降“竹马”的戏码,她又道:“我说希望能见到你,是说,祝我们都能考上。” 林之颜诚恳道:“你看,你确实考上了,这个祝福挺不错吧?” 李斯珩喉结滑动了几下,像是气笑了。 但几秒后,他道:“嗯。” 李斯珩道:“我以为我们是要好的朋友,但你没有记得我。也正因此,我才希望你是孤立无援的,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报复。” 林之颜心情很复杂。 他灰黑的头发像失去了光彩,昳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话音是温和的。他看着她,道:“其实现在想想,很无聊,我也没有多么看重,但自尊心作祟让我做出蠢事引起你注意。所以,我是来挑明这一切,跟你道歉的。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李斯珩伸出手,道:“祝你和勒芒能修成正果,我会帮你们隐瞒的。” “幸福不幸福这也太……”林之颜感觉这一切变得太快,脑子又有点跟不上了,伸手握住,看他,“抱歉,高中的生活对我来说并不值得铭记。” 她开始卖惨,“繁重的课业、过少的睡眠、忙碌的兼职,还有各种压力……很多事在我脑海中已经模糊了。抱歉。” 李斯珩笑笑,没有说话。 他松开手,道:“不打扰你们了。” 李斯珩打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艾雯看着他们,问道:“你们聊得怎么样?” 李斯珩轻声道:“我想,结果确实不错。” 林之颜除了点头,也不敢说什么。 “咔哒——” 房间门打开。 勒芒探出蓬松的红毛脑袋,绿眼灼灼,“说完了赶紧走,我和她要聊正事!” 林之颜走到房间前,推门,“让我看看这个房间里是什么样的。” “你别挤我啊!” 勒芒在门后喊。 他们的声音交织。 客厅里的光打在勒芒那头纯正漂亮的红发上,他倚靠着门,大大方方展示她的房间。林之颜仰头说话,他低下头,并不是什么暧昧的距离,却显得格外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李斯珩垂下眼,看向艾雯,“该走了。” 艾雯也从那一幕中抽回眼神,仓促点头。 门被关上,两人走下陡峭的楼梯,昏暗的空间里,显出些诡异的氛围来。 李斯珩缓慢地走在艾雯身后,望见艾雯的手不自觉梳理着自己的红发,他唇弯了弯。随后,他像是感慨,轻声道:“他们像是快交往了,现在就黏在一起了。” 他望见艾雯的脚步顿了顿,随后才是她故作轻松的声音,“那很好啊。” 很好吗?真的这么想吗? 答案是否定的。 有这么耀眼的人做对比,什么都拥有,连你觉得你先发现的你认为重要的朋友,他也能一并夺走。最后,只有你顶着一头不够纯粹的红发,不够显眼的性格,不够显赫的家世,跟一群和你一样平庸的人为伍。 你会甘心吗? 李斯珩又觉得好笑。 他充分相信人类的嫉妒心。 艾雯的嫉妒心,也许不用发酵多久。 作者有话说: 颜妹:人一直是视奸我是为什么? 搜索问题,得出答案: 你好,是嫉妒。 颜妹:果然! - 来晚了私密马赛,中午睡了个午觉睡过头了,本章也发一百个小红包庆祝入v! 第13章 第 13 章 跟你们天龙人说不明白 夜色逼近, 天光终于暗了下来。 艾雯与李斯珩离开后,勒芒拉着林之颜再次将整个房间都巡视一遍,脑袋恨不得昂成长颈鹿, 绿色的眼睛紧锁她的脸, 势必要将她所有的内心活动都看透似的。 在她被拉着逛了第三遍后, 她认真道:“我真的觉得很好,非常好,没有任何不满。” 勒芒沙哑着嗓子,“我当然知道。” “所以,你的嗓子怎么了?”林之颜道:“是淋雨感冒了吗?” 勒芒打了个哈欠,“不是,你不知道,有些事你不盯着人他们就会偷懒!监工好讨厌,但我又不能让家里——” 他觉得这话不好说下去,又道:“反正你要记住,我是真的真的很辛苦。” 林之颜想象了下勒芒大呼小叫指指点点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又道:“我真的想知道,怎么能这么快就把这里大变样的。” “当然是因为我花的钱多, 这些材料用的都是最新的技术。”勒芒走到沙发前, 又打开窗, 看外面的风景, “不过窗外的景色好难看, 或许应该安装全景窗。” “不要, 比起假风景, 我宁愿坐在沙发上看垃圾加工。”林之颜语气诚恳, 走到沙发上坐下, “毕竟看它们被切碎压成块还挺解压的。” 如果不是太忙,她一定会考虑每天去录制视频当解压博主。 “随你,反正不是我住。”勒芒也坐在她身旁,人却要融化似的,道:“这房子免费给你住,前提是你随叫随到,懂了吗?” “万一我要打工呢?万一我有课呢?” 林之颜问。 勒芒怔了几秒,认真道:“那你提前和我说。” 林之颜沉默一会儿,道:“这是给你打工,还是跟你约会?”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勒芒的眼睛瞪大,唇与脖颈上的经络都要抽动起来似的。他抬起手,像是生气,又像羞恼,推她肩膀,“胡言乱语,胡说八道,没羞没臊,没脸没皮!” 一口气蹦出四个成语,但隐约的红在他的面皮下窜动着,连眼睛都湿漉漉的。 林之颜只是笑,于是勒芒脸上的红就更深了,搭在她肩膀上推她的手便轻轻蜷起,改为了握住。勒芒偏过头,看那没有风景的窗外,看粉刷过又包裹着漂亮装饰的墙,就不把视线给她。 “谢谢你做的一切。”林之颜抬起手,握住他的手,道:“作为老板,你做得太多了。作为朋友,你做得也太多了。” 她道:“你要休息一下吗?今天你应该很累了。” 勒芒的耳朵发热,热得他快晕过去了。 他反握她的手,指尖却轻轻发抖。 林之颜有些疑惑,他却深深呼吸,一把将她拽向她,“知道就好,所以你的第一份工作是,陪、陪我休息!” “啊?” 她懵了。 荤的素的? 下一刻,却发觉勒芒将她身体按在他的腿上,一派紧张与僵硬的样子。唉,这样子还有点可爱,不过还是有点太生涩了。 哦,素的。 林之颜想。 “这样不是我休息吗?” 林之颜装起了困惑,仿佛什么也不甚了解似的。 “因为要你陪我休息,你要是趁我睡觉,就偷偷去干别的事怎么办?”勒芒努力编造台词,越说,他俊美的脸上便越理直气壮,“这样你要起来,我就会被你吵醒。懂吗?” 林之颜望着他尖尖的下颌,撑着沙发起身,“不然你来枕我的腿吧,你已经很累了。” 她实在不太习惯枕着别人的腿,这样,总感觉被辖制了自由活动。很奇怪。 “嗯……”勒芒像是有些心动,但几秒后,又把她按回他怀里,“干什么?你好像很紧张,身体都很僵。怎么,你害羞了?” 他顶着一张绯红的脸与湿润的眼珠,将脸悬在她脸上,试图找到一种尽在掌控的节奏。不过很显然,他失败了,因为他的眼珠不断转动,显出了几分找不到落点的无措。 “我不太习惯这个姿势。” 林之颜道。 “我才不管你,打工就是这样的。”勒芒道,几秒后,他道:“怎么不闭眼。” 哦,懂了,是那个! 要低头接吻是吧! 行行行,她准备好了,她准备好了! 林之颜闭眼,努力放松身体,并假装一无所知。很快,她感觉到他身体动了动,衣料相互摩挲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脸上传来湿润而温热的呼吸。 勒芒话音很轻,道:“你和李斯珩之前到底什么关系?” 林之颜:“……” 她猛地睁眼,望见他探究的表情。 我操,他在骗她技能吗! “嗯,你说什么?” 林之颜说完,按着沙发要起身。 勒芒一把将她按回怀里。 他的绿眼睛里的怀疑更深,“你激动什么?” 林之颜:“……” 操,根本跑不掉! 林之颜想了想,道:“你在房间里都听到了?” “听到了,但听不太清楚。”勒芒表情坦然,手指很轻地理她脸颊旁的发丝,道:“我想从你口中问,而不是李斯珩口中问。” 林之颜叹气,道:“他几年前,好像因为一个项目调研,转来我在的班级待了一学期。” 勒芒像是思考,道:“然后呢?你们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非要说的话就是我一直考第一,他考第二,我们是同桌,所以会聊成绩上的事。”林之颜笑了下,道:“他说,他有点针对我,是因为他把我当朋友,我却不记得他了。这件事,令他觉得有些伤心。现在他道歉,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并且……还说了奇怪的祝福。” 她尽可能淡化事件中的情绪,将话题引开,轻轻道:“说什么祝福我和你……我觉得嗯,很……” 勒芒闻言,眼睛闪烁了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没有戳破他们之间那暧昧到亲昵的氛围,他也小心翼翼。于是他们之间的氛围,像是蒙上了一层轻飘飘的纱,也像是隔了一层泡泡似的黏腻湿润。 林之颜也只是轻轻应一声。 她不该戳破这一切,所以顺其自然。 勒芒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画圈,问道:“听起来你的解释很合理,但我听到了他说选什么专业之类的,这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是……为了你选的?” 说到后面,他的手指便缠住了她的发丝,有些重。他努力让自己不显得在意,可指尖的缠绕力道却并不轻,他甚至有点过分在意她的表情。 林之颜抬起手,握住他的手指,怕他把自己头发连带着头皮一起薅下来。 那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她道:“我记不太清楚详细了,只记得他建议过我关注联合军政的文化学部,说过几年学院会计划会给十六区录取额。” 当时那学期快结束了,他特意和他说了这件事。她觉得是无稽之谈,并不相信,但想到他马上要走了也没必要让他失望,便假装当真,说希望两人能在大学见面什么的,企图冲散他的分离焦虑。 随着时间流逝,她早把这些忘得差不多了,倒还记得专业建议。直到有天发现联合军政还真发布了消息说会给十六区开放录取额。她大为震撼,只恨没在李斯珩走之前,问问他在股市方面有没有内幕消息。 实话说,如果不是黄毛前男友进局子,时间紧迫,这不会是她的第一志愿。她是个非常务实的人,比起在这种著名的贵族军校,她更想就读平民居多,竞争性更强的中央理工大学。 不过说什么都晚了,凑合读吧。 林之颜没空唏嘘未竟的梦。 “我相信你,但你怎么会——”勒芒像是纠结某个问题,眉头要打结,好一会儿才低头看她,“你怎么会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在勒芒印象里,他这位朋友虽然行事做人都低调,但他的相貌与身材无疑都非常出众。他一方面觉得她不记得他这件事令他觉得好笑以及小小的开心,另一方面,又怀疑她是否有所隐瞒。 “可能因为那几年过得太差了?”林之颜玩勒芒的手指,两人的手指缠来扭去,“三年级以前的事我都记得模模糊糊的,也可能是应激了。” “穷得应激?” 勒芒眨眨眼。 林之颜垂着眼,也笑,“少爷说话真伤人。” 勒芒俯身,“干什么老叫我少爷?” “可能你就长得像少爷。”林之颜的脸颊被他垂下的发丝搔得痒痒的,偏开头,道:“张扬,高贵,好看,还……特别。” 勒芒唇弯起来,“哪里特别?” 林之颜道:“特别刁蛮。” 勒芒:“……” 他抬手把她脸掰正,认真道:“你也是,说话特别——特别——讨厌!” 林之颜捂着耳朵,“那你就特别吵吧。” “那你特别喜欢顶嘴。”勒芒又道:“还特别喜欢惹我生气。” 林之颜在他怀里翻身,闭眼,“不是要休息?我困了。” 勒芒道:“睡吧。” 他说完,也靠着沙发闭眼,手轻轻地摸她的头发。但很可惜,一闭眼,他脑子里就送乱七八糟的,嘴唇也老忍不住要张开露出笑来。 勒芒有些受不了,睁开眼,道:“不然你还是——” 他话音顿住,发觉她呼吸匀称,眼皮紧闭,已经睡着了。 ——到底是谁更累啊! 勒芒想把她摇醒,却只是用手指摸她眉毛里的小痣,又摸她眼尾的泪珠。后来,他俯身更近她一步,唇悬在她蒸着热气的脸上时,自己的脸也被蒸得通红。最终,唇落在她眉毛上,从茸茸的眉毛里一擦而过。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便抽干他的所有气力。 他全身瘫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气喘吁吁,额头满是汗水。他脑中尽是乱七八糟的思绪,身上都是虚虚的汗水,他觉得这一切美好却又不切实际,是一种令人恍惚的场景。 怎么办?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他要和她告白吗? 他们会交往吗? 要怎么面对家族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好多个问题在他脑中搏斗。 林之颜在他怀里,起先只是假寐,想着等他睡着了就起身做自己的事。但没想到,他一下叹气,一下玩她的头发,动来动去,根本没有睡的意思。 到最后,她自己先迷迷糊糊睡着。 枕着别人大腿睡觉的感觉并不舒服,因为人体肌肤的温度会源源不断浸染她的头或者脸,令她心中积郁着些闷热与火焰。她几次感觉自己陷入了发烧当中,热意顺着额头向下淌,是一种黏腻的汗水。汗水中还坠着某种思绪,令她的时间与空间感都生出了几分错乱。 这一觉睡得并不好,乱七八糟的画面零星在梦里穿插。 一会儿是她枕在别人腿上,被人扯脸的画面,一会儿是她在别人家里当家教,被熊孩子捣乱,被对方爹妈找茬的场景。一场异常迅捷猛烈的大火骤然袭来,烧得她又蹦又跳时,一辆泥头车轰轰烈烈行驶出来,直直撞向她。喇叭轰鸣的声音,轮胎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有那巨大的车前,她渺小又无措的尖叫。 很快,画面又一转,变成了便利店她和他见的最后一面。 他苍白的指节紧紧攥着方向盘,黑发被血浸染,顺着眼睛流得满脸都是。他有些眉压眼,显得凶戾,黑眼珠占比更多,空洞洞又直勾勾,像是看了她一眼,又像是没有。 最后,他身体猛地一震,薄唇里溢出血,闭上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松懈下去,人也彻底被抽掉骨头似的。警车鸣笛声不停,封锁的胶带味浓重至极,而粒子封锁条的闪光又跳跃得令人眼球发痛。 林之颜瞬间惊醒,额头满是汗水,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喉咙里都是火烧火燎的干渴。好一会儿,她才起身,掀起被子,气喘吁吁,然后连忙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无意梦到,恶鬼退散。” 她念了好几遍,心定了定。 房间里一片大亮,窗外阳光灿烂。 勒芒早就离开了,室内空荡荡的。 林之颜愣住。 啊?天亮了? 她睡了太久吧?! 这是哪儿?怎么这么豪华? 林之颜头昏昏沉沉的,人也有些懵,走到客厅时,大脑才连接上线。她喝了几口水,望见桌上放着一份餐点和牛奶,一个餐盘里摆着一大堆小圆球形状的点心。 她正要捻起一个尝尝,动作又僵住,俯身仔细看那盘子,发现勒芒用它们摆了几个字。 “多,吃,点,!” 林之颜一字一顿读出来。 她又看了几遍,最后,叹气。 也许,没有她去激他,他也会注意到那只猫。 然而,然而。 林之颜收拾完心情,坐在椅子上,将所有东西一口口吃完,时不时做疼的胃部被丰盛地早餐填满。她感到十分幸福,直到她发现终端没电了。 这也就是说,闹钟程序没有启动。 并且,她起晚了。 所以,结论是:今天有选修课,她即将在第一节课上就迟到。 林之颜:“……” 该死!留下坏印象的话,平时分不会高的! 林之颜迈开腿就往外跑,并在多次转乘的公共交通上,也频频看时间又频频发出“唉,啧,啊!”的声音,试图以向世界展现出焦虑的心情而让世界对她手下留情。 当她一路跑到学校,再次乘坐校内半空摆渡车,紧赶慢赶穿过多个学部,赶到学院公共楼的建筑群,并刷过权限赶到教室时,她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整个走廊静悄悄,地板干净光亮,几乎要映出一个茕茕孑立的林之颜。她绝望闭眼,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教室门口。 门口大开,放眼望去,人数并不多,但不少人穿着军政学部的制服。再看讲台,却发觉讲台上没人。 ……太好了,太好了。 看来老师也迟到了! 林之颜如释重负,蹑手蹑脚走进教室。 教室后排的位置早就没了,只剩前几排,她绝望地坐到第三排。又拿出终端看了看,很好,《旧纪元时期的军事与政治制度史》,没拿错课本。 又等了几分钟后,老师仍没来,倒是又进来个学生。 他也穿着军政学部的黑金色制服,但扣子系得松松垮垮,垂着头,铂金的头发蓬松凌乱,像是刚睡醒似的。他五官立体硬挺,容貌无疑是出众的,可深邃的灰蓝色眼睛紧紧凝着终端,显出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漠然来。 可偏偏就这样,他却能精准找到路,在她身旁坐下。 咋了,体内有导航系统? 林之颜费解。 但很快,他放下终端,终于愿意抬头似的,转头看了眼。几秒后,他蹙眉,“你长得有点眼熟。” 林之颜疑心自己难道很有魅力,以至于他要这么搭讪时,他却已经迅速揭过话题了,对她笑了下,道:“你帮我点到。” 林之颜:“……啊?” 他拿起终端,碰了下她桌上的终端,道:“账号给你发过去了,要多少钱你自己提,我走了。” 他走了几步,回头,道:“路维西。” 林之颜:“……” 不是,等下,她没答应啊! 可这个叫路维西的,已经盯着终端,手指飞舞着,就这样一边打游戏一边和幽魂似的躲避所有障碍物,轻飘飘飞走了。 林之颜很绝望,愣愣地拿出终端。 最后,她通过了好友申请。 他头像全黑,昵称是个句号,比起军政学部的天龙人,更像读中专但想当电竞主播的弱智。 [yzy:你好] [yzy:我不会帮你点到代课的。] [。:【转账5000】] [。:就这一次] 林之颜:“……” 不是哥们……你要这样羞辱我…… 那我确实承受不住! 林之颜想了想,忍辱负重地回答。 [yzy:看来你真的有急事,好吧。] [yzy:就这一次。] [yzy:收款5000] 下一秒,路维西的回复了。 [。:没有急事,就不想上课而已。] 林之颜:“……” 她决定装没看到。 也是这时,有一个学生进入教室。 青年穿着军政学部的制服,身材修长,表情冷峻。他进来时就先脱了外套,打开全套的智能设施,全息地图骤然,将他的脸映得更为冷淡。 “我叫江弋,是这门课的助教,临时开了个会,所以来晚了。”江弋语气平静,视线扫了一圈人,拿起材料,道:“现在,开始点名。” 林之颜:“……” 很好,现在完蛋了。 “林之颜。” 江弋道。 林之颜低头达到。 约莫两个名字后,该来的还是来了。 “路维西·范·塔恩。” 江弋道。 林之颜缓缓抬起手,撑着额头,低着头,压低声音应了声。下一秒,她感觉身上多了一道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刺到她脸上。 ……该死。 她知道不该。 但是,但是那是五千块啊! 林之颜心中一阵绝望。 江弋垂着黑眸,看着她,没有说话,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林之颜长长舒出一口气。 但很快的,终端震动起来。 [。:糊弄过去了吗?] [yzy:……你怎么知道?] 路维西望了眼信息,笑出声来,灰蓝的眼睛弯成月亮。 他心情现在十分好。 那天从江弋休息室出来的果然是他,这下好了,江弋的小情人在给他答到,江弋点名估计气疯了也不敢拆穿吧? 路维西觉得自己赢得很巧妙。 另一边,林之颜正在淡淡的绝望中。 因为一整节课,江弋一点名,就点路维西。 她每每起身,都有种“以你之名冠我之姓”的荒谬感。 天,五千块就把她冠名权拿下了。 失策,失策啊! 作者有话说: 颜妹:求不做局,求不乱搞事! 第14章 第 14 章 在江弋第五次点“路维西”这个名字时, 林之颜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请你回答一下,在刚刚我讲的旧纪元世界战争之中,ai对人类采用的, 被世界气候组织定义为最高级危害的武器是?伤害性有哪些?以及后续影响是?” 江弋问完, 台下有了些骚动, 不少人都左顾右盼。 旧纪元战争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当时整个世界都沦为战区,双方几乎都采用了无数武器与战术,任谁都能说上一大堆。但提世界气候组织,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毕竟这组织听起来,让人感觉它多半管天气预报或者发一些关爱地球之类的科普。 这显然是个有些冷僻的知识点,不少人已经拿起终端搜索了。 林之颜也沉默几秒。 江弋挑眉,“坐下——” “是不是……诺尔萨里德神经毒剂?” 林之颜语气有些不确定。 江弋望向她,点头。 林之颜轻轻松了口气,道:“这是ai叛乱军研发的一种针对碳基生物的生化武器,一般导弹或其他爆炸性武器结合使用,人类沾染之后会缓慢出现幻觉、呼吸道受损, 中毒等症状。和其他武器相比,诺尔萨里德虽然也对人有伤害, 但依靠治疗也能治愈。” 她顿了顿, 又道:“但它被世界气候组织定位最高级武器的原因是, 它会对土地与气候产生不可逆的影响, 比如导致'锈雨'这一气候出现, 也就是雨水泛红, 对建筑产生腐蚀, 使其表面覆盖带有毒气的红色锈状物。” 林之颜说话的速度并不快, 但说完这么一长串, 一时间也觉得呼吸困难。她不禁对江弋挑了下眉头,唇抿着,怕自己露出小人得志的表情。 没想到我会吧,被我装到了吧? 为难我失败了吧? 现在难受了吧? 林之颜心中暗爽。 江弋望见她挑起的眉头,顿了几秒,道:“回答得非常完美。” 林之颜笑笑,“谢谢。” “没想到你如此优秀,连对这冷僻的知识也了如指掌。”江弋看着她,话里有话,道:“看来路维西同学很关注气候。” “或许是十六区至今还有锈雨季,一下锈雨,就没办法出门。”林之颜想了想,诚恳道:“所以……不想关注气候也得关注。” 江弋的黑眸闪烁了下,望着她。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顺口解释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 好几秒后,他才移开视线,道:“坐下吧。” 林之颜松了口气。 她觉得他刚刚的眼神像是在看乞丐,想来是生出了同情。 很好,接下来应该不会点名了吧? 林之颜猜对了,接下来的二十分里,江弋的确不再点路维西了,她也终于不用再失去自我了。 江弋讲课很有条理,并不枯燥,很容易让人听进去,和他私底下说话难听得让人捂耳朵的情况完全相反。在距离这堂课还有十五分时,他拿出了一沓材料。 “这是一份小测验。”江弋看了眼表,将材料递给前几排的学生,道:“都是选择题和简答题,题量很少,内容都是我刚刚讲的基础内容,认真听课的同学应该会有印象。” 他道:“我和教授商量过了,它会纳入平时分考核,所以请各位认真作答。写完后交给我,就可以下课了。” 江弋话音落下,整个教室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类似“啊?”“老师!”“不要啊!”之类的话,但很显然,江弋是个绝对不会留情,并且有够讨厌的人。 他面无表情,近乎冷酷地道:“现在开始计时。” 这下,即便学生们恨不得将他骂个狗血淋头,也没空骂了——或者至少要在考试结束后骂。一时间,整间教室全是窸窸窣窣与唰拉拉的声音,也不乏有人探头探脑,但刚抬头,便能听见江弋冰冷的话音:“低头做题。” 再偷偷一看,发现他倚靠在讲台旁,望着终端,并没有在四处看人,也不知道眼睛长哪儿了。对此,林之颜认为,可能军政学部的学生体内都偷偷安装了监视器和导航仪。 她扫了眼题,发觉江弋做人讨厌,但道德水平还是有的。卷子的确如他所说,题量少,难度低,也确实都是他刚刚讲课的内容。 十分钟不到,林之颜就做完了。她举起交卷,却见江弋正好朝她走来,他俯身,曲起手指在她桌旁敲了下,“路维西?嗯?” 他话音压得很低,像是耳语。 林之颜也压低声音,道:“我要交——” “留下。” 江弋打断她,离开了。 林之颜:“……” 唉,留堂,唉,五千块! 她收起卷子,百无聊赖地检查,感觉坐了一万年,才终于等到下课,又等到学生们排队陆陆续续交卷离开。 好不容易,教室只剩他们两人。 走廊有风,门被吹得半掩。 林之颜拿着卷子走到讲台。 江弋起身把半掩的门彻底打开。 林之颜觉得有点好笑,道:“你好熟练。” 江弋挑眉,道:“虽然只是助教,但该有的道德还是要有的。” 他回到讲台,看着她,道:“说吧。” “说什么……”林之颜有点没招,道:“就是你想的那样,他给我钱,让我帮他答到。” “怎么,你居然会同意?”江弋眼里有些嘲讽,“不是很有骨气吗?” “我没办法拒绝啊。”林之颜看他,认真道:“他一脸着急的样子,说帮帮忙,说完他就走了。我当然以为他有急事,想着就一次,应该不会发现,没想到……” 江弋看她,等她说下一句。 林之颜垂着眼,叹气道:“你要挂我科吗?” 她又看他,咬着唇,故作天真地道:“要举报我?开除我?报警?” 江弋听出她的阴阳怪气,皱眉,“我只是要弄清楚这件事,你的攻击性没必要那么强。” “好吧。”林之颜脸上那表情淡去了,又道:“所以你问清楚后,要用什么理由为难我?” 江弋有些失语,没忍住道:“你觉得我留你下来就是为了为难你?” “不然呢?”林之颜话里有刺,“你又不是没为难过我。” 一时间,江弋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心中很有些恼怒,不知道是被刺的,还是其他的什么。 最终,他伸出手。 她将卷子递过去。 江弋看了几眼,便又听林之颜道:“你是不是要偷偷给我零分?” 江弋:“……” 他心里的火一下烧到脑袋里。 “林之颜!”江弋深呼一口气,抬眼看她,“你有完没完?我告诉你,之前我说过,既然你有本事逃过,我不会揪着不放,更不会在现在借题发挥。我知道你对我有什么看法,很可惜,我不在乎,并且,你最好将你的那些看法藏好,因为我的确知晓如何运用权力让你过得很难受。” 他表情平静,黑眸凝着她,语气冰冷地进行警告。但他说完后,却见她眨了眨眼,一点都不像被震慑到,也并没有生气,反而唇边有点笑。 江弋气极反笑,脑子诡异地冷静,“你笑什么?” “我笑你也很不爽啊。”林之颜的手撑着讲台一角,俯身,“你明明知道我不叫路维西,但你还是用他的名字叫我五次,总让我回答那些冷僻的问题时,你没觉得我很生气吗?” 她笑意更大,垂眼看他手里的卷子,发丝垂落在他的肩膀上,“我没有权力,但看来也能让你很难受。” 江弋嗅到她身上很淡的草本与薄荷的味道,但也就一瞬。他偏开头,方才那被她激得头发热的气都散了,但身上却有点不舒服的轻飘——像漏了气似的。 他道:“既然被用别人的名字称呼不舒服,就离路维西远点,路维西·林小姐。” “听起来你很讨厌他。”林之颜顿了几秒,眼里有了笑,道:“毕竟,你说的不是下次别帮别人点到。” “你最好没有下次。”江弋说完,又道:“不许有下次。” 他察觉前一句说轻了,后一句想加重,但说完,又觉得这话警告的重量变得更轻。 江弋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于是只专心看她的卷子。 三分钟后,他看向林之颜,黑眸中有着认同,“你比我想象中的优秀。” “可能我们文化学部的学生擅长服从与听课。” 林之颜道。 ——这是他之前说的话。 江弋被堵了一下,却没生气,认真道:“简答题中的一些对战略政策的理解很深刻,你可以走了。记住,再有一次,我会挂你的。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为什么我熟练于开门和学生谈话。” 言下之意是,他挂过很多学生,并且被不少学生找过私下求情。 林之颜听出来了,笑着点头,起身往外走。 但刚走几步,便听江弋叫住她。 “林之颜。”江弋思索了下,道:“留下联系方式。” 他继续道:“我只是助教,主要课程理应由汤特教授上,但他今早出了车祸,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我担任主讲人的。所以,我需要你担任助手,帮我分担一些原来助教要做的事。” 林之颜转头,有些茫然,“那我算外包的外包吗?” 江弋觉得这形容有些幽默,没忍住笑了声。 他点头,“助教的薪资我会转给你。” 林之颜睁大眼,觉得很稀罕,“居然没有扣下一半?” “你觉得我需要那份薪资吗?” 江弋又道:“而且,我觉得你更需要。” 他说完,补了句,“你的能力值得。” 林之颜:“……哦哦,也是。” 死天龙人,又有优越感了是吧! 但鉴于他最后找补了下,她又确实需要钱,一时间便不借题发挥,美美地交换了联系方式才离开。 阶梯教室空荡荡的,唯有纱帘被风吹起。 江弋将材料整理好,起身离开教室。 他走到休息室,换上制服,开车离开。 但驶到议事厅时,他没忍住拿出终端,看了眼新增的联系人,一时间觉得有些微妙。诚然,她能胜任,他找她没有错,但他应该让校方直接给她打款,而不是……走这样的方式。 无论如何,她足够优秀,他只是在帮助或者资助或者随便其他任何原因吧。 江弋把这个问题抛之不顾,下车走进议事厅。 他太忙了,没空想这些。 午后,阳光灿烂。 下午第一节课总是令人昏昏欲睡。 林之颜头脑昏昏沉沉地走到新的选修课教室,刚进教室,便听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声音,“林之颜。” 她转头,一瞬间,那点昏昏沉沉都散去了,浑身一激灵。 ——是李斯珩。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灰黑的眼睛凝着她,弯了下唇,“好巧,一起坐吧。” 林之颜很想拒绝,但知道他就是曾经的同桌之后,意识到拒绝恐怕很难。一个能做出24小时高强度监视行为的人,你很难想象你能拒绝成功。 她点点头。 于是,很快,他们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李斯珩便笑了下。 林之颜看向他,他也回以凝视,道:“有点像以前同桌的感觉了。” 她“哈哈”两声,心中满是祈祷。 希望这节课是水课,这样,她就可以趴着睡觉,一整节课都不必理会他了。 林之颜不知道他是李恒前,厌恶巨多。 知道后,无措更多些,不大想面对他。 她希望过去的事永远是过去。 可惜世界不因她的意志改变,还做反作用力。 所以,在他们刚坐下两分钟后,她看见两个红头发脑袋走了进来。 林之颜故技重施,手撑着额头,侧过脑袋,盯着这个长得很像窗户的窗看半天。直到一旁的李斯珩发出笑声,话音也很轻,道:“你在害怕?” 她压低脑袋,看他一眼,“害怕什么?” 她又道:“勒芒早就知道了。” 李斯珩的发丝垂落在脸旁,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道:“那你怕我纠缠不清,坏了你和他的好事?” “……没有。”林之颜深呼一口气,道:“我只是太累了。” “哦。”李斯珩的话音上扬,又道:“我说过,我不会做什么的。” 他说完,便抬起手,招呼远处的人,“勒芒,艾雯,这里。” 林之颜:“……” 呃啊啊啊啊啊啊! 李斯珩看向她,话音认真,眼里却含着点怪异的笑,“你应该坦然一些,这样,才不会让你们滋生任何误会,不是吗?” 他说完话,勒芒与艾雯已走了过来。 林之颜累得无话可说,却也只好抬头,望向他们,道:“你们也选了这门课?” 艾雯点头,“对啊,我刚刚还想问你人在哪儿呢。” 勒芒却直勾勾地望着李斯珩的位置,抱着手臂,像是随口一说,“我无聊,就来陪李斯珩了。” “看来你想给我个惊喜。” 李斯珩笑了下,道。 勒芒眼看着李斯珩没有起身的意思,拧着眉,眼看就要发作。但转念一想,什么也没说,走到了林之颜前面的座位,随后,他一转身,趴在林之颜的位置上。 林之颜愣住。 勒芒的手臂挡住大半张脸,发丝下的绿眼睛闪着光,望着她,话音闷闷的,“太阳好晒,热死了,这样子,就不会晒到我的脸了。” ……好拙劣的借口。 林之颜握着笔,用笔撩起他额前的发丝,“这样呢?” “凉快点。”勒芒又道:“就一点点。” 艾雯坐在勒芒身旁,侧着身,望着他们的互动,原本想说的话便又咽回喉咙。她低着头,心里闷闷的。 她原本以为,她们可以当同桌,然后说很多话的。 可现在,她完全插不进去她的世界。 艾雯咬着唇。 李斯珩握着钢笔,像是在看书,但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大滩墨。他抬起手,撑着额头,用手指轻轻勾起自己额前与脸庞的发丝,唇抿着,呼吸短促。 “嗡嗡嗡——” 终端震动了下。 林之颜摸出终端看了眼。 [江弋:【文件】] [江弋:是关于助教的一些细则,你可以看一下,了解你之后要做的事,以及大概薪资。] [yzy:好,我有空看。] [江弋:嗯。] 对话到此为止。 林之颜正要熄屏,竟又弹出信息。 [江弋:名字里的字符是什么意思。] [江弋:加密密码?它不符合你的名字缩写。] [yzy:哦,这是个表情。] [江弋:?] [yzy:YzY] [yzy:是嘟嘴哭,看出来了吗?] [江弋:……] [江弋:没有。] 啧。 无聊的人。 林之颜熄灭屏幕,却听勒芒道:“你在和谁聊天?” 她顺口道:“一个同学。” “哪个同学?”勒芒很执着,又转头,“艾雯,听听,告诉我是哪个同学?” 艾雯有些懵似的,转过头,“谁?” 林之颜:“……” 呃啊,不是吧?这就查岗了?! 她大脑激烈运转时,却听一旁传来话音,“勒芒,我很想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林之颜看过去,望见李斯珩脸上挂着纯粹的疑惑。 这一刻,她的心稀巴烂。 她意识到,这句话,将成为战争号角。 果然,勒芒大怒。 “什么什么关系?”他眼里有着火,唇抿着,道:“什么关系都和你没关系吧?” 作者有话说: 颜妹:我草这个李斯珩怎么这么坏啊! 第15章 第 15 章 勒芒这一声, 几乎一瞬就使得其他等待上课或是路过教室的人投来视线,空气安静一瞬,却又在下一瞬齐齐恢复喧哗, 充满了故作不在乎的在乎。 林之颜一阵无力, 突然想笑。 她并不喜欢在公众冒头的感觉。 尤其是在这种等级森严, 封建气息浓厚的学校,被关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讨人喜欢,也没有人能保证,不喜欢自己的人拥有多大的能力。 李斯珩被勒芒这么一训斥,脸上仍淡定自若,却又很认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气,我只是很好奇,你们举止很亲昵,所以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在交往。” 林之颜觉得自己像被抓到太阳下暴晒的虫子,被煎熬得乱跳,可身体却愈发酥脆。她一手按住勒芒的手, 又转头看李斯珩,“你对交往的定义是什么?” 事实无法变更, 但事实可以作为名词, 重新被赋予定义。 林之颜很喜欢这一招, 因为它是主观的较量, 而这种较量是谁也无法说服谁的, 这样, 就会给她的无法迎战增添一种观念冲突带来的无奈感, 而不是词穷感。 “朋友之间的交往?还是其他?”她说完, 停了下, 又道:“社交距离的拉近,只能代表我和他比较熟稔,没必要想那么多。” 勒芒闻言,脸上的火气消散了些,可又紧紧凝着她。 保持现状未尝不是个好选择;毕竟,关系一旦确定,那些现在蒙眼不看的阻碍就会从地底钻出来,裂变挤压成狰狞的山,阻隔在他们之间。 可是,可是…… 勒芒几乎要忘记呼吸,好几秒,他才想起这事,道:“你管那么多。” “不是我要管那么多。”李斯珩扫了眼沉默的艾雯,又看向勒芒,话音很轻,“你知道,我们是朋友,但同样的,我和林之颜也是中学时期相识的朋友。站在你的立场上,你做什么都是坦然的。但对于她来说,她需要承受更多,你需要考虑她的想法和处境不是吗?” “你和他怎么——?” 艾雯望向林之颜,眼睛圆圆的。 “只是中学时期和他当了一学期同桌而已。”林之颜打断艾雯,怕李斯珩抢先一步补充些乱七八糟的事,看着他道:“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你或许想太多了,我觉得我和勒芒——” 她话音顿住,突然意识到,李斯珩的真正意图是在逼迫他们打破现在这个暧昧不清的现状。 李斯珩像是在认真聆听,手指掠过额头的发丝,眼睛凝视着她,“你觉得什么?” 勒芒的手握住另一侧的袖子,绿色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 而艾雯,在被打断的一瞬,心像漏了一小拍。她的视线从他们三人脸上扫来扫去,感觉喉咙里被心脏堵塞,好多个问题想倾吐出来。 你们是朋友的话,为什么之前为难你呢? 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和我说呢? 艾雯想,也许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她们想得那么要好。其实也是,她们认识的时间明明没那么长,是她自己觉得很了解她,和她是要好的朋友而已。 时间被无限延长,一切只发生在几分钟里,但林之颜好像已经度过了五十年。并且,在这个五十年里,脑细胞一刻不停,努力揣测上万个平行世界的结局。 输出:我和勒芒只会是朋友。 结果:勒芒生气,一拍两散。 她现在有书,有助教工资,和勒芒散了还能少点事。但她很喜欢现在的住所,可勒芒有房产证,也许他会赶她走。不对,她有宿舍住。不不不,也不对,没了勒芒,那不就没有幌子甩开李斯珩了? 输出:我和勒芒的事不需要你管。 结果:变相承认亲密,勒芒可能会进一步。 可是,刚刚他质问她发信息时,真的很窒息。搞不好他父母出面拆散他们,她就先被他缠得窒息了。 输出:快上课了,别聊了。 结果:没完没了,无论是勒芒还是李斯珩。 怎么每个选项都没好结局! 林之颜:“……” 她现在只觉得整个现场都是浑浊的胶体,把她裹得浑身难受。最后,她迎着勒芒与李斯珩的视线,又开始看窗户,“我觉得今天阳光很好,不会下雨,不会有猫和人被淋一整夜。” 李斯珩眉头动了动,“你刚刚想说的不是这个。” 勒芒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几秒,他偏过头去,也看窗外,道:“猫淋雨是无家可归,人又不一样,会自己找地方躲着或者打伞。” 林之颜道:“那为什么有的人还是淋得浑身湿透?” 勒芒话音很轻,“当然是因为急着做一件事,才匆匆忙忙,什么都不管。” 方才那凝滞的空气像是重新恢复了流动,但似乎只在林之颜与勒芒之间流动,他们的对答像藏着他人不知的机锋,将挑起战争的李斯珩排除在外,也将一直沉默的艾雯隔绝。 李斯珩不再提那些,像一切没发生过似的,自然地加入对话,“我喜欢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不会有刺眼的光芒,也不会有湿润的雨水和风。” “是因为你的发色和颜色在那时会显得像纯黑而不是灰调的黑吧?”勒芒显然耿耿于怀,又道:“毕竟泽菲那头纯灰的头发与眼睛,在有太阳时,总让人移不开视线,不像你。” 他说完,志得意满地望向李斯珩。 他知道,他在意这一点。 以往,勒芒很少会拿这件事出来说,但现在,他既然要主动惹他生气,他也不会手软。 “的确,”李斯珩顿住,又道:“连你的红发都相形见绌。” “哈。”勒芒笑出声,“至少有你帮我衬托我的红发绿眼。” 服了,又轮到勒芒的回合要round2readygo了是吧?! 林之颜感觉头皮发麻,立刻移开话题道:“现在修改基因的手术不是很流行么?” “反正不会在中心区流行。”勒芒支着脸,道:“毕竟很多大家族都住在中心区,被误认的话,尴尬的会是对方,你看,李斯珩不就没做么。” 眼看勒芒又要冲锋向前,林之颜有些绷不住了,正要说话。但,她唇还没动,一只手就隐秘地垂下,几根手指悄悄勾住她的手。 林之颜:“……!” 李斯珩你! 她背后一阵鸡皮疙瘩,不敢看李斯珩,生怕露出端倪,连要说的话都忘了。也许,李斯珩要的就是结果,他的手指缓慢地缠绕她的手指,眼神凝着勒芒。 李斯珩轻声道:“我没有修改它们,并非为了所谓的身份或血统的证明,而是因为很久以前,我为它烦恼时,有人和我说,灰黑色是阴天的颜色,像乌云聚集后与电光落下前的等待。” 他说完,那手指便几乎要钻进林之颜的指缝。 林之颜不知道该先崩溃李斯珩的不安分,还是先崩溃于自己的咯噔语录被公之于众,脑子里轰隆隆烧出一串串烟雾。 “啧,听着很肉麻。” 勒芒有些轻蔑。 林之颜猛猛点头,不敢说话,轻轻把自己的手往回扯。 李斯珩松开手,却又迅速捉住她的手指,像是盘踞的蛇,缠绕而上,时而松懈又再次狩猎。他支着脸,睫毛垂落,笑道:“现在想想,是有些肉麻,但当时我很感动。像……被看见了。” 艾雯的手指颤动了下。 林之颜道:“要想被人看见,就要先——” “咔啦——” 教室的门被打开。 任课老师走进教室,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小了些,林之颜也不再说下去,只是用另一手戳勒芒的脸,笑道:“回过头去,要上课了。” “知道了。反正太阳也不那么晒了。” 勒芒捉住林之颜的手指,一时间没放。 林之颜浑身僵硬,表情没变,挠了挠他的手心。 勒芒笑了下,松开手,转过身。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满头冷汗,背后也被一堆小刺刺着似的。 铃声打响。 任课老师打开设备。 林之颜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李斯珩,示意他松手。 李斯珩笑笑,凑近她,她立刻抬手推拒,但另一只手也被他握住。她瞪大眼,有点慌,怕被人发现,咬着牙。 他话音很轻,道:“原来,你很喜欢用天气诱哄人。” 李斯珩说完,松开手。 林之颜抽回手,心里松口气,躲避他的靠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听得出来那些暗喻。”李斯珩的睫毛颤动了下,笑道:“你和他到哪一步了?” 这一次,轮到林之颜一把抓住他的手了。 她承认,她现在是有点慌了。 李斯珩的脖颈抽动了下,手心被她的指甲陷入,刺痛要从指尖到四肢。他呼吸凝重了些,却反握她的手。 “不要说了。我听不懂。”林之颜警告,眼睛眯起,又道:“不要把那些没用的事记得那么牢。” 她说话时,努力让自己显得绝情、冷酷、一切尽在掌握。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在狂跳,头有点晕。 林之颜在高中前几年时,一向贯彻高岭之花的人设。 众所周知,这种人设一般都要走下神坛的。 林之颜走下神坛的重大原因是,她那阵子压抑疯了,世界上没什么比没完没了的打工与上课更绝望的了。虽然她试过抽烟,但其实没多少钱买烟。虽然她试过喝酒,但没有钱。 所以,在和李斯珩相处一阵子后,她意识到,一个长相身材无可挑剔,和周遭人不熟,并且很快会离开她生活的人,比起做所谓的朋友,更适合另做他用。 合适的开场白适用于任何场合。 这句阴天的咯噔话,就是她扯他衣服垫脚接吻的开场。 比我想走进你的心所以看看腹肌要更文艺,比你有一种疏离感对了看看你那里更有创新性,也比唉我活在一片痛苦中你是我的光对了看看光头更节奏快。 林之颜回想起来,只觉得脑子进了水。 也许当年她活该被学校按头做心理评估。 唉,十六区的教育,唉,压抑,唉! 总而言之,资本,你把一切都毁了! 作者有话说: 颜妹:唉,请神容易送神难! 第16章 第 16 章 那时, 正值学期末,李斯珩距离离开也不剩多少时间了,这给了林之颜极大的机会。在一次放学后, 她没有排班, 他和她家的方向似乎顺路, 便一起回家。 正值阴天,雨水要落不落,空气像是凝滞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之颜满脑子都是压力好大好崩溃好想发泄,一句话没讲。李斯珩一开始还试图说些什么,但她长久的沉默后,便也只说了一句,“好讨厌阴天,暗沉沉的,让人心情不好。” 之后,无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时间后,很快, 就要到林之颜家附近的路口了。那是一片扭曲的,密度极大, 路径挨挤的环境, 时不时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出没。 林之颜每次和他分别, 都会从书包里拿出防护器, 一边看书一边拎着防护器威吓那些伺机而动的流浪汉、醉鬼或者瘾君子, 亦或是风俗业的人。但这一次, 李斯珩等她离开时, 她却没动, 只是看他。 李斯珩有些疑惑, 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今天忘带防护器了。”林之颜顿了顿,道:“你能送我回家吗?” 李斯珩有些惊愕,唇动了下,点头,“好。” 他迅速接受,走在她身旁。 当李斯珩一路将她送回家后,林之颜觉得是时候出击了。她站在家门口,对他道:“一想到下学期,就没人和我一块放学了,感觉有点不习惯了。” 这个话题让李斯珩有着本能的抗拒,他的手抓住单肩包的带子,偏开视线,道:“以后会再见的。” 林之颜点头,又拾起那个他最先被忽略的话头,道:“其实我不讨厌阴天。没有太阳那么晒,也不像雨天,弄得人身体湿漉漉的。” 李斯珩怔了下,轻声道:“可是阴天昏昏沉沉的,很讨厌。” “但它和你的发丝很像。” 林之颜问。 李斯珩望向她纯黑的眼睛,没有说话。 “灰黑色是阴天的颜色,像乌云聚集后与电光落下前的等待。”林之颜说完,又道:“只是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李斯珩闻言,眼睛缓缓睁大,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话音落下,林之颜的手已经攀上他的领口,垫脚吻他。 李斯珩有些惊惶,身躯几乎是僵硬的,可眼睛却像绽开了的花朵一样引人注目。他的手环住她的腰部,将她的背部紧紧扣住,本能地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于是,之后的事情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 即便期间,李斯珩反复推拒,可他的脸颊却紧紧贴住她的脸、脖颈、肩膀,像条狗一样,不断嗅着她身上味道,感受她的温度。在狭小的破旧的房间里,他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又一遍遍展示他自我的存在。 阴天那种闷热的尘土味从门缝钻进来,逸散在空气中,使得昏暗的房间更像只装得下他们两人。 林之颜几度要翻身,又被他掀过来,被迫望着他。 李斯珩的一手垫在她的腰下,一手却从她的腰部上滑,一直从手臂触到手指,将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挤进她的指缝中,用力握住。他额头有着汗水,容貌却在幽暗之中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来,脸颊被红浸染。 直到最后,他仍要让她面对着他,将她圈禁在怀里,灰黑的眼睛有着一种亮光,要将她的脸庞都照亮似的。也格外像她的形容,如阴天一般,积蓄着某种能量后绽放的一霎光辉。 那晚的体验的确很解压。 林之颜第一次睡了个安生觉,一刻也不停转的大脑没了电,她畅通无阻地越过了梦境的大门。之后,这样的关系断断续续保持着,直到他离开十六区。 最初,林之颜还较为有良心,会陆陆续续回复一些他的消息。一阵子后,她干脆利索地换了终端id,彻底让这段关系消失在生活中。最重要的是,学校新增设了个高额奖学金,她拿到后,压力起码消失了一半。 ……虽然到了四年级时,压力槽又爆了。 对于过去的事,林之颜总秉承一个态度:如无必要,勿要回想。人一旦沉溺在过去,就会格外自恋于自己的伤痛,从而有了再不前进的借口。 所以,即便林之颜知道李斯珩现在作妖的原因,但她仍然不能理解。她不觉得那样的关系意味着什么,他们没有确立所谓的关系,除了解压,他们的相处也没有什么爱情成分。 ……起码她没有。 林之颜愤愤。 但她不敢说,她感觉,如果和李斯珩说他们也就解压那块儿有关系,说完后她和她身体会变成一块儿又一块儿的关系。 毕竟,人家啊,可是教育大臣的儿子。 她酸溜溜地在心里想。 讲台上,讲师的声音时高时低,活像是助眠音频。台下,学生们要么在低头看终端,要么昏昏欲睡;整个教室俨然一片死气沉沉。 林之颜大脑一片浆糊,什么都听不下去。 李斯珩已经松开了手,可视线仍然若有似无地停留在她的脸上,她一面装作毫不在意,一面却心急如焚。因为除却他的视线外,还有勒芒的视线。 勒芒坐在她前方,并没听课,侧着身体,时不时便转头看看她。 与此同时,艾雯却安静过了头。即便是在课上组队讨论的环节,她也总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一切的一切,令林之颜的神经紧绷。 她不知道勒芒会不会突然爆炸,也不知道李斯珩会不会做什么小动作,亦或者艾雯到底怎么了……但她知道,她好像被地雷包围,轻易不能动。 时间变得煎熬而漫长。 一节占据下午的大课结束。 林之颜在心中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终于要结束这一切了。 李斯珩收拾好书本,起身。 林之颜看向艾雯,道:“艾雯,要一起去晚饭吗?” 她觉得,也许她们得聊聊。 可她话音刚落下,勒芒便道:“今天不行,今天艾雯要和我一起走。” 艾雯脸上也有些不好意思,看向林之颜,“过几天是家族聚会的时间了,这阵子家族成员们都要一起吃饭。” “没事。”林之颜点头,又道:“那走之前,我想和艾雯说会儿话。” “所以和我就没话说了吗?” 勒芒不满,绿眼睛有着刁钻的光。 “那也得等我和艾雯聊完。” 林之颜挑眉。 勒芒“哼”了声,“随你。” 李斯珩却只是笑笑,道:“我晚上有个会议,先走了。” 他说完,便收拾书本离开,将空间让给他们。 林之颜带着艾雯走到教室外。 艾雯倚靠在墙上,红发下,绿眼睛垂着,温驯而沉默的姿态。 “你的心情看起来不太好。”林之颜顿了几秒,又道:“下午的事让你很不愉快吗?” 艾雯摇摇头,望着她,道:“没什么。” 林之颜察觉到她的没什么后是很有什么,又道:“你对我生气了吗?” “……没有。”艾雯迟疑了下,却还是坦诚地看着她,绿眼睛里有着复杂的光芒,“比起对你生气,我更想说,我对自己生气。” 她又道:“我总是感到我的不足。” “你没有什么不足。”林之颜想了想,道:“总而言之,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虽然我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很难过。” “也许我是潜意识在担心家族聚会。”艾雯扬起笑脸,绿眼睛闪烁了下,又道:“虽然半年一次,但每次我都忍不住想很多。” 想姑姑家为什么那么耀眼,想为什么勒芒能拥有一切,想为什么她想拥有的最终都是勒芒拥有……从玩具到朋友,从身世到血统,她为什么总是不足的,有缺陷的呢? 林之颜看出来艾雯的言不由心,也感觉到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但她不得其解,并且艾雯也不愿意告诉她,所以最后,她只能拍拍她的肩膀。 勒芒适时走出,看向她们,“聊完了没。” 林之颜点头。 艾雯笑道:“我先去车里等你。” 走廊没什么人了,她的脚步声从清晰变得模糊。 勒芒摆手,等艾雯走后,他抬起两只手一把按住林之颜的脸。林之颜眨眨眼,他按着她的脸搓来搓去,好一会儿才道:“我讨厌李斯珩。” 林之颜把他的手从脸上撕下来,“那也不能迁怒我啊。” 勒芒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又滑落她的肩膀上,他话音闷闷,“但是他说得对。” 林之颜用手指推他脑袋,“哪里对了?” “不告诉你。”勒芒抬起头,又深深凝她一眼,道:“我过几天估计会很忙,但如果我给你发信息,你必须随时回我。” “在上课怎么办?”林之颜给他出难题,“洗澡没听见怎么办?或者终端没电怎么办?” “你——”勒芒不满意她的回答,又抬手,但这次一把抱住她的脑袋,道:“那我就原谅你。” 他说完,立刻松开手,转身往外走,“我要走了。但我派了司机等你,在校门口等你送你回家。” 林之颜笑出声来,道:“少爷慢走。” 勒芒转头,绿眼睛眯起来,昂着脑袋对她仰下颌,才又转身。 他走下教学楼,车已经停好了。 勒芒上车,合上车门。 车辆缓缓启动。 艾雯望向窗外,勒芒在看终端。 一时间,空气十分安静。 不多时,勒芒看向艾雯,蹙眉,“苦着脸给谁看,老一副我怎么你的样子。” 艾雯垂着眼,没有说话。 勒芒目视前方,道:“难不成是那句发色让你想这么久?” 他又道:“就算你的头发像杂草,也比李斯珩那头发好看多了,这么想会不会好点?” 艾雯呼吸重了些,好几秒,她道:“李斯珩和她之间的事你知道吗?” 她没明说,他却听懂了“她”是谁。 勒芒想到这个,心情有点烦,道:“什么事,不就是当过一学期同学?那么浅的关系,也就李斯珩这种怜虫会拿出来炫耀。” 他嗤笑了一声,“笑死人了,缺爱的东西。” 艾雯闭上眼,假装什么都不会看到,什么都不会听到。但下一刻,勒芒却又叫了她的名字,她便不得不从龟缩的状态走出,看向他。 艾雯看见勒芒那总是显露出张扬与骄傲的脸此刻有着某种认真,如绿松石一般的眼睛被光映得愈发通透莹润,他看着她,道:“林之颜……她会喜欢什么鲜花呢?” 艾雯的眼睛颤了下,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就想问,不行吗?”勒芒蹙眉,偏开视线,“算了,一看你就不知道。” 艾雯的手摩挲着膝盖,心中跳出了一个猜测。 但一瞬间,这猜测又被按下去。 她有些慌。 难道,他要彻底总她身边夺走她的朋友吗? 这样的问题久久盘旋在艾雯的脑中。 她不明白,为什么勒芒总要这样夺走她的东西。 从小时候开始,许多人都为了攀附勒芒家的权势而与她结交,到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人先看见她而不是勒芒,却又要被勒芒…… 艾雯重新垂下眼睛,一如以往一般,温驯而安静。 另一边。 林之颜走下教学楼,看着别人的司机都在教学楼门口,她昂着头,假装自己是隐瞒身份的千金所以车只能在校门口等,这么一想,走路都抬头挺胸起来。 不过坚持了五分钟后,她就累得要命了。 夏天实在闷热,纵然校内有调节气候设施,但这学校大得要命。而且,放学时间正是各个社团忙碌的时间,半空摆渡车忙碌得要命。 比起排队,她宁愿多走会儿。 温室树林里,林之颜踩着肥厚的落叶,细微的嘎吱声令她心情愉悦了些。但刚走没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便望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李斯珩。 林之颜绝望闭眼。 受不了了,他不是开会去了吗? 李斯珩走到她身旁,平静道:“一起走吧。” “不用了吧。”林之颜拉开距离,“勒芒的车在校门口等我,你不用送我回家。” 李斯珩轻声道:“如果我偏要跟你一起走呢?” 他继续道:“我可以走到车前,跟你一起上车,然后,你就会等到勒芒的电话。不是吗?” 林之颜:“……” 她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斯珩抬起手。 林之颜蹙眉,“干什么?” 要打她吗? 李斯珩的手落在她头上,捻起她头上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他眼里有了些波动,话音很轻,“你怕我伤害你?” 要命,怎么回事这个威压! 林之颜道:“没有。” 李斯珩道:“你在躲我。” 林之颜:“对,这花我故意放在头上的,你给我放回去。” 她说完,突然被自己的口不择言气笑了。 救命,一大早狂奔上课、被江弋为难、被迫修罗场她已经用尽脑容量了,世界能不能放她一马啊?! 李斯珩将花瓣放到口袋里,笑笑,道:“现在,终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没有什么好聊的。”林之颜顿了顿,道:“你不如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斯珩的眼睛在她脸上逡巡,落在她的唇上。 他唇弯了弯,“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说: 颜妹展示了什么叫再聪明的人也会口不择言( 第17章 第 17 章 到底什么叫你觉得呢? 能不能给个准话呢?! 林之颜悲哀地发现自己身上有应试教育留下的伤痕, 以至于她根本不能理解他的言下之意。她只是偏开头,不看他,试图营造出一种她理解但她表示沉默的氛围。 她偏头, 他便又将自己的脸探到她面前。 李斯珩的眼睛凝着她, 话音有着轻飘飘的, 却又讥诮的意思,“要么就是不说话,要么就是说那些让人厌烦的话,什么忘掉吧,什么都过去了,什么对不起……” 他抬起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拉近。 一瞬间,他们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林之颜道:“因为——” 她话音顿住。 李斯珩的吻落在她的额头,她惊得话音停住,要推拒他,可他攥住她的手腕,握得更紧。他的吻一路向下, 停留在她的眼皮上,舌尖轻轻舔舐她的眼皮, 戳刺着, 几乎要去舔舐她的眼球一般。 林之颜的眼睛被刺激得有些湿润, 生理泪水从眼睛中溢出。 李斯珩的舌头卷走她的泪珠, 急促的呼吸落在她的脸颊上, 最终, 抵着她的额头, 道:“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同学吗?” 觉得。 林之颜望向他, 道:“我以为你和我说, 你不会再做那些事这句话至少是真的。” “我的确没有再针对你,不是吗?”李斯珩微笑,道:“我只是想让你想起来。” 他道:“是你自己做贼心虚,非要想那段过去被隐藏起来。如果你和勒芒坦诚地讲,我和你当年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现在还需要像这样担忧我会对你做什么吗?也是,你当然不敢坦诚,坦诚讲你和我做过什么,坦诚讲我走了你就怎么甩开我,坦诚讲你没有丝毫愧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也不是什么事都要实话实话的啊! 有些事,它是善意的谎言! 不是所有谎话都有罪,黑猫白猫,有用就是好猫啊!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大脑随机抓了一只好猫往外扔,轻声道:“我不会和勒芒在一起,你和他的身世一样高贵,就算我的确对他有其他的感情,也不可能有未来。” 她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做了你眼中那些负心的事后,还能攀上高枝过上幸福的生活。也不必担心,我会对你朋友做什么敲骨吸髓的事。这样向你保证,你会放心吗?” “见异思迁的事也能被你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全是我纠缠不放似的。”李斯珩的眼睛中几乎有着怨毒是,手指掐住她的下颌,道:“不过没有错,过去这么久,知晓你和我进入一所学院,我还抱有希望,给你那个永远联系不上的号码发信息时,我就知道我不可能放过你。” 林之颜闭上眼,喉咙溢出了长长的气息,道:“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就当我是这样的人吧。” 李斯珩用着近乎爱怜的视线,将她的一寸寸肌肤都用视线抚慰,话音平淡,“看来你用气候去撩拨别人的话术能力又回来了,又想狡辩什么?说当时你是被逼的?说现在你没有被勒芒吸引?还是说,一切又都是个巨大的误会?” ……一下给她把路堵住了。 唉,真是的。 林之颜的唇动了动,道:“那不算撩拨。” 她看向他,“我和你说的时候,也是认真的,至少在我眼里,我仍觉得你的光辉不会被他人所掩盖。” 李斯珩的眼睛闪烁了下,“现在和我说这些也不会有用的。” “我在想,当年我的确做错了事。”林之颜垂下眼,一派诚恳,话音很低地道:“但这一切,和你没有关系。” 李斯珩沉默了几秒,才道:“看来你想好了新的借口了,那你就说吧。” “我,经历过一场火灾。” 林之颜话音略微颤抖。 李斯珩的眉头微动,道:“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林之颜模糊话题,道:“我在一户人家找到了家教的工作。” 李斯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如果是在我离开后,那你不应该缺钱的,因为你会拿到了一笔够你生活与学费的奖学金。” 草,他咋知道? 林之颜哽住。 李斯珩打断她,“你以为我不知道?那笔奖学金是我设立的。” 林之颜:“……” 没事,还能救,大概! “原来是你,谢谢你,它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林之颜道:“不过,以后呢?” 李斯珩怔了怔。 “我总要考虑之后的事,也许我不一定能拿到奖学金,也许我会生一场大病,意外在穷人的生活中总是很多。”她语气淡淡,继续道:“所以就算我有了钱,也总想多攒一些,再攒一些。” 李斯珩的呼吸重了些。 他道:“然后呢。” 林之颜抿了下唇,道:“没什么然后,只是上课时遭遇了火灾,我逃跑时被困住,没被火焰烧到,但还是被烟熏昏了。再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医生说,我受到了太大刺激,精神受到了影响。当时,那家人很喜欢我,甚至准备提交申请领养我。” “之后,我更换了住址和id,休学了一阵子才回去上课,一直陆陆续续接受心理辅导。”她说完这些,仍然没有看李斯珩,道:“也因此,我的记忆有些损伤,火灾之前的人和事,我都记得很模糊。” 李斯珩缓缓闭上眼,他很不想相信。 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细的丝线吊住似的。一时间,不上不下,一切的怨气也都凝固,无法坠落,也无法上升。 空气中,是一片沉默。 林之颜道:“所以,我和你说,一切都过去了。” 李斯珩道:“说谎。” 他这么说,可眼睛里有些湿润。 林之颜道:“对不起。” 李斯珩又道:“撒谎。你没有任何证据,我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你编造出来的故事?你——” 他像是无法接受这一切,那湿润凝固,化作几颗泪珠,突兀地掉了出来。他的呼吸像是有些不畅,薄红从眼尾散开。他道:“凭什么……我就该被忘掉,好像只要你经历这些,我就必须要甘心做被忘掉的,也要甘心看你和勒芒开始所谓的新生活一样?凭什么?” 李斯珩将林之颜的手臂一把攥住,灰黑的眼睛死死凝着她:“我不会相信你的。林之颜。” 说完,他松开手,脖颈抽动几下,一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稳健,可背影却随时要被风吹散似的。 林之颜额头满是汗水,心脏缓缓落回原处。 太好了,这下总该消停几天。 反正她没说谎。 不过,时间不对罢了。 林之颜揩去额头的汗水,快步往外走,生怕李斯珩发现不对又缠上来。她非常知道,她没有彻底解决这些事,但没关系,事情有时拖着拖着就会自己解决。 她安抚自己,火速走到校门口,上车回家。回到家后,她马不停蹄给家里上了三道锁,随后,将终端关机,心无旁骛地洗漱,煮面条,看书。 在临近深夜时,林之颜才感觉自己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将终端重新开机。很快,她望见一大片消息弹出来,老旧的二手终端一度卡顿。 [勒芒:我今天看到一种很漂亮的花,你喜欢吗?] [勒芒:【图片】] [勒芒: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勒芒:?你人呢] [勒芒:回我消息] [勒芒:【通话申请未接收】] [勒芒:【通话申请未接收】] 林之颜:“……” 什么叫以后的事? 要干嘛啊? 她往下翻。 [李斯珩:我不会为你的意外买单。] [李斯珩:无论如何,你不可能把我留在过去。] [李斯珩:凭什么痛苦的只有我呢?] ……草,李斯珩彻底被刺激到了。 林之颜抱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复,继续下翻。 [艾雯:这几天也许都会很忙,估计不能等你一起上课了] [艾雯:对不起,但一切结束后就好了] [艾雯:到时候我们还会是朋友] ……? 这又要干什么? 啥意思啊? 林之颜感到一阵迷茫,下拉,又弹出两条新消息。 [江弋:突然看懂了。] [江弋:确实是表情。] 林之颜:“……” 这反应太迟钝了吧。 林之颜放下终端,抱着脑袋,蜷缩起来。她觉得事态从今天开始就在慢慢失控,但她毫无掌控力,难道选修课克她? “嗡嗡嗡——” 终端的震动声响起。 [。:猜我放学看到了什么?] [。:【图片】] 林之颜疲惫地点开图,很快,她望见一张模糊的,李斯珩低头吻她的照片。她沉默几秒,随后,她再次抱住脑袋,静音尖叫起来。 [。:你不会希望我发给某些人的。] 路维西调查她了? 还是她和勒芒的关系已经人尽皆知了?! 林之颜的精神濒临崩溃。 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凌乱的态势。 夜色越来越沉。 另一边,勒芒正在绞尽脑汁地做计划。 终端上方投影出来几个页面。 【告白成功率百分百攻略】 【怎样提出交往,能让ta怦然心动?】 【请注意,另一半不回消息是一种信号!】 勒芒看得脑袋发晕,将终端一把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走出书房,决定去散散步。 但刚走出书房,勒芒便望见艾雯匆匆忙忙从二楼的方向下来。那是他母亲书房的卧室,他母亲说了什么吗?她这么惊慌? 他站定,叫住艾雯。 艾雯在二楼,望向他,视线有些飘忽。 勒芒挑眉,“你紧张什么?” 艾雯没说话。 勒芒摆手,道:“母亲又不会打你,你到底怕什么?” 艾雯还是不说话。 勒芒便只好转身,向外走。 反正,他说什么,她都这样畏缩。 走到室外,空气凉爽。 勒芒深呼吸,仰着头,突然又想。 林之颜怎么还没回信息! 作者有话说: 颜妹:我的生活好像跳楼机…… - 最近好朋友小熊的奇幻修仙文《小师妹为何那样》完结啦,是蛮有趣的一本仙侠文,女主是奶牛猫塑,也是很有少年意气的群像文一本,风格轻松跳脱,而且一百三十万完结,量大管饱!推荐大家看看! 第18章 第 18 章 终端仍然在不停震动。 勒芒的电话震动个没完, 路维西的威胁信息也在提醒她查看,而李斯珩的电话也不知何时加入了围剿林之颜的信息轰炸中。 终端震得像个随时会爆炸的武器,整个房间都是叮呤咣啷的声音。 林之颜平静地在床上打坐, 面带微笑, 魂魄已经从身体里飞走了好一会儿。她意识到自己在处理感情方面并没有在学习上那么游刃有余, 同时也意识到,她过于经验主义,中心区的人和十六区的人秉性实在很不同。 她又无端笑了会儿,头脑一阵眩晕。 冷静,拿出顶级做题家的风范来! 将一切都化作习题,慢慢解析! 不会的先空着,先坐简单的! 很快,一条清晰的思路在她脑中浮现。 那就是——放弃眼前的蝇头小利。 现在一切的麻烦都是自己贪恋这套房子的舒适,以及对那也许会发生的被甩支票的剧情的渴望,以至于刺激到了李斯珩,也以至于被路维西威胁,或者艾雯的情绪低落也与勒芒有关。 那么, 只要当断则断,这些麻烦就会得到解决。 虽然不想面对李斯珩, 但事实上, 她也躲不开, 不如干脆再续前缘。反正, 她压力现在激增, 和他睡会儿又能解压, 又能解决这莫名其妙的胃痛三角或四角关系。这样, 路维西也没什么好威胁她的。 当然, 勒芒也许会报复她。 所以, 得先哄好李斯珩。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眼神犀利了起来。 她先接起了李斯珩的电话。 电话虽然很急,但接起后,却是漫长的呼吸声。 李斯珩的呼吸有些急促,又有些断断续续。 好几秒,他才道:“为什么不说话。” “在等你先开口。”林之颜叹气,道:“我不想再惹你生气了。” “你巴不得我生气,再也不理你,然后消失在你生活中。”李斯珩声音有些沙哑,又带着些细微的颤抖,道:“我看了你入学的体检报告。” 林之颜顿了几秒,“这你都有权限拿到。” “只看了一些基础的。”李斯珩沉默好久,道:“你的肺部居然还有部分物质残留,你就没想过去医院清洗吗?” 还好只是看报告。 要是仔细查就完蛋了。 “也就一点点吧。”林之颜松了口气,又道:“反正你不是不相信么,为什么还要看?” “就是不相信才要查。” 李斯珩轻声道。 林之颜笑起来,又压低声音,“那现在呢,你相信了吗?” 李斯珩那边是长久的沉默,他道:“很痛吗?” “那你呢?”林之颜反问,“我没认出来你时,很痛吗?” 李斯珩的情绪像是终于按捺不住,喉咙有些沙哑,其中夹杂着质问和嘲讽,“事到如今还要这样假惺惺吗?是啊,但你不还是决定让我一个人痛吗?你知道了,然后呢?然后装作很愧疚地道歉,再去和那个红毛贱种在一起,不是吗?明明我比他先看见你,比他先了解你,比他先和你在一起,凭什么是他不是我呢?” 他的问句非常多,他的喘息也愈发急促,像是全然失控,将满腔的怨气喷射而出。 林之颜道:“有区别吗?最后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怎么不会有结果?”李斯珩怒极反笑,“你对勒芒可不会是这种说辞。” “也会是一样的。”林之颜沉默几秒,道:“我已经考虑好了。” 她继续道:“无论是和你,还是和他,我都不会再扯上关系。” “你——”李斯珩话音顿住,随后便是深深地惊愕,“你说什么?” “你让我再也无法逃避,”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努力使自己话音疲惫,“我没有办法补偿你,但我也无法继续忽视这一切,所以就这样吧。我会和勒芒说清楚,以后我和他不会再有牵连了。” 李斯珩喉咙里几乎泄出一道很轻的气流,像是所有话音都无法倾吐。好几秒后,他道:“你,最好说到做到,还有,我和你之间的事远远没有解决,你想就这样揭过去吗?” 林之颜垂下眼,道:“这几天我会先处理和勒芒的事,你也冷静几天,之后我们再见面,将这件事彻底解决掉。” 李斯珩道:“可以。” 他又道:“三天后,去你家聊。” 在家里能聊什么正事。 哥们你不如直说你准备来送炮解愁。 林之颜故作迟疑,“不,我觉得这不——” “没什么不合适。”李斯珩笑了声,话音很冷,“除非你根本没有诚意。” 他挂了电话。 林之颜呼出一口气,拍了拍额心。 电话刚挂,勒芒的又拨打过来。 林之颜赶紧接起,一接起就是质问:“你在和谁打电话!” “一开始是没接,后面就是忙线!”勒芒像是气得受不了,呼呼的风声灌进他嘴里,又传到终端里,“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林之颜道:“因为我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她话音落下一瞬,方才跟火药桶似的勒芒骤然停止爆炸,甚至有点懵,“什么?” “我看到你的信息了。”林之颜压下声音,道:“就是你说,以后的,那一条。” 勒芒话音顿住,像是慌乱起来,“你说、说什么,我就随便说说,有什么好当真的?我,总而言之,就是——” 他像是彻底没办法往下说了,喉咙里只有一串泄了气似的低吼。 林之颜觉得好笑,但她望见身下柔软的床铺,又望向精心布置的层层帷幔,还有点缀在角落的盆栽,最后没能笑出来。最后,她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道:“我只是觉得,我们的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勒芒终于意识到不对,话音激动起来,“下午还好好的,为什么到了晚上就突然说这种话?我哪里惹你了?我发信息打电话太多了吗?可是——” “和你没有关系。”林之颜打断他,继续道:“也许你的性格很坏,也许你说话并不好听,但我依然觉得你是不同的。我只是意识到,我不能和你继续这样了。” 她道:“勒芒,我们本来就不可能有结果,只是我们都不去想而已,不是吗?” 勒芒的话音顿住,好几秒,那带着颤抖与激动的声音响起,“什么叫没有结果?!什么都不去尝试就说这种话,你现在才是真的让我失望。” “没有错。我就是这样令人失望。”林之颜没有丝毫动摇,道:“也许以后,你会发现,我会更让你失望。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联系了。” 她闭上眼,让自己的话音也显出颤抖与波动,“房子我也会更换钥匙的,当然,你作为房子的主人,如果你希望我搬走,我会照办的。再见。” “你混蛋,给我解释清楚!”勒芒尖叫起来,那声音带着惊惶,“不许!不许挂电话!你根本什么都没和我说清楚,你怎么敢这样?!” “勒芒。”林之颜笑了下,平静地道:“对不起,我不得不这样。” “你怎么敢在电话里轻飘飘把我甩开?!” 勒芒的嗓音有些嘶哑,不可置信,同时带着些哭腔。 林之颜沉默几秒,挂了电话,马不停蹄地拉黑勒芒。 她深呼一口气,闭上眼。 很好,现在解决路维西的要挟。 首先,谈判是绝对不能输掉气势。其次,要逼出对方的真正意图。最后,如果不能谈判成功就拖着,越在乎这件事就越会成为把柄。 林之颜在心里做好建设,将信息发送过去。 [yzy:以隐私之事要挟他人并不道德。] [yzy:我不会接受你的任何要挟。] [yzy:你要发给谁都可以,请便。] “嗡嗡嗡——” 终端震动声在房间响起。 路维西这会儿正躺在游戏舱里,听到声音,不由得暂停有些,从舱里伸出手摸过终端。看到那几条信息时,他突然笑了声,眉钉的光泽从他的脸庞也闪过。 他翘起二郎腿,举着终端,单手输入。 [。:你倒算有脑子。] [。:不过你忘了,我不止能发给一个人。] [。:以防你不知道,和你说一声,李斯珩的哥哥不会容许他的弟弟跟你扯上关系的。] [。:你猜测他会对你做什么呢?] 林之颜:“……” 草啊,忘了泽菲这回事。 果然不会做的应该空着,不该先给李斯珩希望的。 林之颜扶着脑袋,脑子一片混乱。 很快,路维西的信息又发过来。 [。:注意到你沉默了两分钟。] [。:看来你动摇了,不如听听我的条件?] [。:我对你要钓凯子或踏几条船这件事不关心,但我对我的选修课成绩很关心。] [。:【文件】] [。:标红的选修课,你负责代课。] [。:一门课八千,钱我会打给你。] [。:考虑一下?] 路维西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复。 他并不忧心,他知道她的能力足够,并且她足够贫穷。即便没有照片,他也有办法让她同意,但有了照片,能让他保障更多罢了。 路维西关闭游戏舱,又打了会儿游戏。 半个小时后,他收到了回复。 [yzy:为什么偏偏是我?] [。:谁让你被我撞上了?] [yzy:……好。] [。:不错,钱我会先转一半,学期结束再打尾款。] [yzy:我很好奇一件事,标绿的课程是什么意思?] [。:和你无关,套话也没用,我就喜欢标绿。] 林之颜看到路维西的回复,知道不能再问,没有回复。她又重新打开文件,将标绿的那些课程仔细看一遍,很快,她看到一门熟悉的课程: 《近代十六区风俗与文化史研究》 ……这好像是那门分很高,课时却很少的课。 一瞬间,林之颜有了个猜测。 莫非,这也是给萝卜们拉高绩点的课? 还是说,只是路维西准备好了其他代课,或者要自己上?可这说不通啊,毕竟这种文化理论课,他没理由不让自己去代课。 林之颜没法考证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她决定先记下这事,防路维西一手,要有任何变故她就先听风是雨胡说八道乱举报一通教授学术不断学生以权谋私,反正不能吃亏! 她愤愤地想着,但想到一门课八千,那点愤怒又化作了甜美的笑意。 明天开始,奖励自己一周的冰淇淋面包! 林之颜拉上被子,淡漠的脸上少见地升起了对翌日降临的期待。 静谧的夜晚安静地沉睡着,许久,太阳升起,将夜幕掀开,露出干净的蓝天。 勒芒好容易熬到天亮,随便换了身衣服就往外走。 昨天夜深了,他出去一定会惊动父母,便忍耐着。原本想睡,但一闭眼耳边就响起她的话,更睡不着。 勒芒的红发有些乱糟糟的,绿眼睛里也有些憔悴,胸口燃着火一般。他一刻不停匆匆下楼,但刚走出建筑外,便望见一帮佣人将他拦住。 他脸上有了愤怒,“干什么?我要去上课了!” “勒芒少爷,”佣人低头,诚恳地道:“这几日家族宴会的事情繁多,所以夫人希望您和她一起主持。” 勒芒咬牙,“可是我还要去学校,我——” “夫人已经为您请假了。”佣人继续道:“您可以安心在家中。” 勒芒又道:“那艾雯——” “艾雯小姐也会一同帮忙。”佣人回答,又道:“她今早已和管家去进行采购了。” “可是我觉得闷,出去走走也不行吗?” 勒芒问。 “这是夫人的命令。” 佣人低头。 这下,勒芒彻底没有借口了。 他感到一切都如此荒谬,他被人当傻子一样甩开,可现在,他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一时间,火焰从胸口烧到脸上,最后,他转过身,眼睛里又开始酸涩。 勒芒不明白。 他只是感觉很难受。 埃塞拉的书房里,很快有人通传。 “勒芒少爷已经回房间了。” 佣人道:“他似乎没发现不对。” 埃塞拉点头,又望向另一侧。 那是全息投影。 投影里,泽菲端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灰白的发丝下,一双冰灰色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他穿着白色的西装,仪态优雅,说话的强调柔和而充满贵族气息。 他道:“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相信,我会处理好勒芒的事的。” 埃塞拉夫人面色平静,道:“没有办法,这些小孩子闹来闹去的,但我插手过问也实在不伦不类。你和勒芒有从小长大的情谊,之前也是他力荐我们对你的方案投资,虽然结果不好,但我们都相信你后续会处理好的。所以这次,勒芒的事,也不得不麻烦你了。” “不会的,他就像我弟弟一样,说不上麻烦。”泽菲放下手里的茶杯,烟雾将他的唇氤氲得湿润而红,他微笑道:“不过就是需要您狠狠心而已。” “关个几天算什么狠心?”埃塞拉不以为意,又道:“只是最好像你说的一样,能让他彻底断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有些事不宜打草惊蛇,即便现在如何质问勒芒,他也总会有推脱的借口,也总会存着偷偷联系的念头。”泽菲话音很轻,眼睛弯起来,漂亮的脸叫人移不开视线,“但是,既然他已经有了告白的想法,关几天再放他出去,他一定会急着去找对方,到那时,将他再带回来加以管教,他不仅无从辩驳,也无法再继续私下联系,一定会断掉关系的。” 埃塞拉道:“我只担心会挫他的锐气。” “我会用体面的方法带他离开的。”泽菲轻声道:“只是,在环境上还要彻底分开才好。” 埃塞拉顿了顿,望向投影里的泽菲,道:“你的意思是……” “让她退学吧。”泽菲喝了口茶,语气平稳,“我想,合适的筹码会让她愿意离开的,我们可以让她去读其他的学校,毕竟,她似乎也不是很适应联合军政。不然,怎么会和勒芒牵扯不清呢?” 埃塞拉沉吟许久。 她道:“到时候你看情况和她谈吧。” 不多时,投影散去。 一场会议就此结束。 另一边,林之颜感觉人生顺利了起来。 从那晚的终端轰炸事件后,已经过去两天了。 勒芒没有发信息,艾雯说有些忙,李斯珩也像约定的一样没再来找她。她像个独行侠一样穿梭在学校里,享受着寂寞的愉快,除了不得不天天去各个选修课教室答到外。 天哪,人生怎么能平静! 怎么还能这么挣钱! 助教的钱,加上点到的钱。 她看着储蓄卡上的钱越来越多,越忍不住微笑。 不过很快,林之颜就收到了一条信息。 是李斯珩的。 【李斯珩:明晚我去找你。】 林之颜开始头痛了。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先发了,刚刚补了一千多字,大家记得重新看! 第19章 第 19 章 天气阴得不像话, 厚厚的云朵铺满天空,制造出一种令人胸闷的气压来。 建筑群伫立在僻静而又风景优雅的湖边,绿树成荫, 湖水宁静, 然而在这灰蒙蒙的调子下, 漂亮的建筑与脆嫩的颜色都黯淡下来。 已经是下午时刻,天仍是灰蓝近墨的,雨要落不落,只悬着成为一种压力。 艾雯心中一阵烦躁与慌乱。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了,姑姑却一直没说要如何处理这件事。 起初,她以为是会将勒芒长久地禁足,但别墅的守卫却在今天撤掉了部分;而且这几天与勒芒姑姑打照面,只见他怏怏的,并不像和姑姑有争吵的样子,可见他还不知道这一切。 那这到底在干什么? 只是为了关他几天吗? 艾雯越想,心中越有些不安。 她感觉事情在失去控制。 艾雯停在勒芒的房间前,许久, 她才敲门,“勒芒?” “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干, 不要烦我!” 勒芒的话音隔着厚厚的门传来, 带着烦躁和闷。 他心情很差似的, 房间里也是摔摔打打的声音。 “勒芒, 听我说, 我有事想和你说。” 不知为何, 艾雯的喉咙里溢出这句话。 说完后, 她脑中瞬间有了些空白。 不, 她要和他说什么? 说她和姑姑讲了他与林之颜的事? 说她之后很难受, 没办法入睡? 不,卑劣的事既然做了,就不要后悔。一切的不安都是暂时的,只要能将朋友从他身边抢过来,让自己赢勒芒哪怕一次,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艾雯的思绪越来越复杂,但很快,被勒芒闷而失真的怒斥打断,“都说了我心情不好,不要再敲门烦我!” 几秒后。 勒芒的声音清晰了些,话中的怒气也散了,只有些疲惫。 他道:“我要睡觉了,等会儿的晚宴我不去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勒芒永远是这样,坏脾气与难听话总先脱口。明明是安慰也能说得让人生厌,明明可以好好说的事也总让人觉得在发怒。 所以,所以…… 有些事结果不好都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就像现在…… 艾雯的脑中隐约浮现这样的念头,她收回敲门的手,有些释然,又觉得胸上的闷再深一些。她转过身,慢慢走在长廊中,墙两边装饰的花都稀稀疏疏且毫无生气,花瓶下是散落的花瓣,她一边走一边数掉落的花瓣。 走过长廊,又走进新的长廊。 但这次,墙两侧的花朵丰盛繁茂,毫不颓靡。 没有花瓣可数,艾雯便抬头。 随后,她惊觉自己竟走到了姑姑书房。 也许,有时候脚步比内心更清楚要做什么。 艾雯不再思考,敲开门,走进那大而华丽的书房。她望见姑姑那头漂亮的闪着光泽的红发,也望见空气中扬起的尘土,耳朵却像灌了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又听见了什么。 这样的交谈持续了多久?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泽菲会代我处理,也许会让她退学。” 埃塞拉话音落下。 ——退学?! 林之颜?! 艾雯如同木头似的呆站,失去视觉、听觉、嗅觉,犹如在水底下即将被淹没。但突然的,脑中响起尖锐的鸣叫声,水面被破开,空气、阳光、味道……尽数朝着她倾倒而下。 “不!姑姑,这样不公平!这件事,明明是——” 艾雯惊叫出声,话语在嘴里撞来撞去,撞成凌乱的一片。 她走到埃塞拉面前,惊慌道:“对不起,姑姑,其实他们没有发生这些,勒芒没有要去,不对,他和林之颜都是我说错了话。他们不是,这件事,不——” 埃塞拉蹙起眉头,道:“怎么如此失态?” “放心吧,是真是假很快就会见分晓。”她反握住艾雯的手臂,又道:“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的。” 艾雯仰着脸,泪水从眼中溢出,“姑姑,你听我解——” “艾雯。”埃塞拉喝止住她,绿眼睛里有着果决,“你该出去了。” 艾雯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她不会听的。 于是,她便挪着步伐,踉跄向外走去。 艾雯呆站了会儿,便提起裙子向勒芒的房间奔去,红色的发丝飞扬起来。她要告诉勒芒,不能让林之颜退学。 她不敢想象,一旦林之颜知道这件事,她会如何看待自己。 她的脚步在地毯上激起飞扬的尘土,踏碎花瓣,到了勒芒的门前。 艾雯用力捶打门,喊道:“勒芒!开门,开门!” 一道熟悉的话音再次响起: “我今天什么都不想干,不要烦我!” 在那声音中,她清楚听见玻璃的脆响。 艾雯瞪大眼,用力敲门,“勒芒!别出去!别去找她!会被抓到的!” 可紧接着,勒芒的声音再次响起: “都说了我心情不好,不要再敲门烦我!” 一模一样的台词和语气。 这是录音! 那勒芒去哪里了?! 艾雯浑身冰冷。 她立刻拨打终端电话。 但她刚拨通,便望见一人缓步走来。 在晦暗的长廊中,他衣着得体,身影修长,俊美的容颜隐匿在暗色之中。他走近了,灰白的发色下,眼睛里含着澄澈又温和的笑,他对艾雯点点头。 ——是泽菲。 终端从艾雯手中滑落。 她知道为什么要关勒芒这么久了,原来,等的是这一刻。 泽菲话音温柔,“你和勒芒有事说?” 艾雯说不出话。 泽菲拾起她的终端,递给她,又用卡刷开勒芒的门禁。房间里一片混乱,窗帘随风飘荡,那特殊材料制的玻璃闪烁着报错代码,湿润的风与细密的雨丝刮了进来。 不远处的桌上放着终端,它闪烁着光,显示着来自艾雯的未接电话提醒。 泽菲走进房间里,拿起终端,垂头看了几眼,摆弄了下。很快,属于勒芒的声音响起,反复播放起几句让人走开的录音。 他转身,看向艾雯,“看来他不在。” 艾雯闭上眼。 泽菲走到床边,望见墙边散落了不少花瓣,桌边是乱七八糟的叶子与碎枝,楼下草丛里被踏出脚印。远处,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钻进一辆车里。 恋爱中的人啊,总将每次见面都当做惊心动魄的冒险。 泽菲不禁微笑起来,笑这样盲目而愚蠢的人。 “轰隆——” 一声炸响于天际劈开缝隙。 细密的雨水得以解放,纷纷化作急匆匆的暴雨倾盆落下。在树上栖息的鸟儿一阵乱飞,更多道雷悉数亮起,在车前窗闪过白光。 勒芒的脸被这光照亮,他认真地在望向前方,红发湿润,眼下青黑,但眼睛里却有着一种因固执与认真而生出的光彩。他没有启动智能驾驶,而是亲手握着方向盘,将每一条路都看进眼里。 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束。 但他知道,他和她甚至没有开始。 勒芒将湿润地红发捋到脑后,湿漉的衬衫上有着些血迹,他又疼又冷又饿,但他才不累。他攥着方向盘,两边的道路模糊一片,可他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算要结束,也让他先告白再结束。 虽然一切都很仓促,没有珠宝、礼物、晚餐,但是他弄到了鲜花。 勒芒想着,望了一眼副驾驶上被用丝带系紧,除去了枝蔓,沾染了水珠的花朵。他昂起下颌,不由得想,比他从走廊里偷出来时还蔫儿了些,得赶紧到她家。 他的车辆疾驰而过,溅起一片水花。 几分钟后,几辆车也一同驶过相同的地方。 雨水下个不停,天色越来越灰黯。 一间温馨而雅致的房间里,灯光并没有打开,一切静谧至极。直到远处传来闷闷的“咔嚓”声,,紧接着便是凌乱的脚步声。 “放开,放开!我以为你是来说清楚的。” “是,我的答案就是我不要。” “李斯珩!” …… “看看我,林之颜。” “不要说这些了。” “为什么不说?” ……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 “你明明知道没有结果。” “为什么不会有?” 话音从房间外模模糊糊传来,随后越来越清晰,最终,房门彻底被两人撞开。灯光亮起,李斯珩抓住林之颜的手臂,俯身将她压下,眼泪和吻都落在她的脸上。 在唇接触的一瞬,李斯珩便忍不住仰起头,全身灌注地要汲取她的□□,感受她身体的味道与温度。他的心脏用力撞击着胸膛,又企图将她的心脏也撞得失去节奏,灼热湿润的呼吸将身体的温度点燃。 李斯珩全然陷入更深的焦渴之中,他的汗水浸湿发丝,眼睛凝望着她的脸。随后,他的手一路向下,顷刻间,他望见她眉头蹙了下,眼下也有了红。 于是他去吻她的眼角,他知道,也许她会落下几颗泪珠。他将她的脸映在眼睛里,眼下慢慢也溢出更多的红,她一昂头,他便要去吻她的喉咙,用牙齿与舌头确定她的每次吞咽。 这一切都过于熟练,又过于陌生。 午夜梦回时,守着永远得不到讯息的账号时,他的记忆便总要引领他做过去的梦。 李斯珩咬她的耳朵,抽出手,望着她,将指尖一根根舔干净。林之颜的目光被吸引,有些意外,他忍不住要笑,博取她的目光,灰黑的眼睛空荡得只有她。 很快,他四肢紧紧拥住她清瘦的躯体,将她与自己的躯体钉在一起。他喉咙里溢出些喘息,又去吻她,窗外的雨声越大,他们彼此的呼吸与体温就越发温暖彼此。 漫长的时间过去。 雨水越来越猛烈。 李斯珩抱着林之颜的腰部,从背后吻她。 “嗡嗡嗡——” 震动的终端打破一室的旖旎。 林之颜摸过终端,李斯珩却抱得更紧,话音含糊,“不……不……要理。” 他仍在顶端欢愉过后的余韵中,灰黑的眼睛里覆满渴望,直勾勾地要审视她的一切。他将脸颊埋在她脖颈间,舌头舔舐她的下颌。 啧,怎么还没完了。 脑子都不清醒了还想来。 她压力已经排解得差不多了。 林之颜稍加思索,便转过身,靠在床边。李斯珩看向她,她却伸出手,很轻地抚摸他的眉毛。如同羽毛一般搔刮,从眉毛到脸颊,最后摩挲他的唇。 她的视线注视着他,他便觉得很满足,一切已足够。 李斯珩仰着脸,没了平时的尖锐、寡淡、冷漠,只有朦胧的实现,和迎合她手指的脸。但很快,那手便敲了敲了他的下颌。 “张嘴。” 林之颜道。 李斯珩有些懵懂,慢慢张开嘴。 林之颜像是认真查看,歪着头,手指伸入他的唇齿中,触他的牙。一瞬间,他的下颌便颤动了几分,眼睛里漫出了水。 “不准闭上。” 她道。 李斯珩凝视着她的眼睛,几乎要控制不住屈从她。 他没有办法,他总是被她牵着鼻子走。 他就是想要她看自己。 李斯珩张开嘴,大脑仍有些缺氧,于是便只能跟随本心。 林之颜抚摸他的唇齿,也玩弄他的舌头。 另一只手,她摸起终端,接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 李斯珩便蹙眉,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林之颜还没说话,便先听到终端里传来艾雯那凌乱哽咽的话音。 “对不起,我不是——我不知道——”她像是彻底失去理智,嗓音沙哑,“不要,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林之颜愣住。 她道:“冷静一点,怎么了?” 林之颜说着,将其余几根手指塞进李斯珩唇齿中,不敢有大动作。她有点怕他突然发病打断她们的对话,也有些紧张艾雯的异常。 “我……和姑姑说了,你和勒芒的事……”艾雯的话音中满是绝望与无措,“姑姑,不,泽菲,要你退学。” 她的话音断断续续,像是呼吸不过来。 她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林之颜骤然从李斯珩唇齿中抽出手,大脑一片空白。 草,什么情况?! 等下?怎么就退学了? 啊?学校没通知她啊?! 林之颜起身,恨不得立刻追问清楚,但刚起来,李斯珩便拉住她的胳膊。她一瞬间有些崩溃,心中满是烦躁。 啊啊啊好烦,粘人死了! 林之颜咬牙,一转头,她跪在李斯珩身上,一面道:“慢慢说好吗?从头到尾,仔细和我说一遍。” 李斯珩迷茫地望着她。 林之颜伸手往下握住,他顷刻间瞳孔放大又缩小。 她的力气有些大,他的面色苍白,咬着唇。 林之颜收缩力气,脑子一刻不停地思考艾雯的话,生怕漏听任何一句。 窗外雨声越来越聒噪,夜色越来越深。 李斯珩的腰无力地挺起又落下,汗水浸湿额头,他仰着头,努力汲取空气。他的大脑再次陷入空白,痛与愉悦一同裹挟向他。 林之颜一边听,一边迅速动作。 终于,艾雯的话音结束于一句嘶哑的道歉。 “对不起,我太嫉妒勒芒了……”艾雯的话音抽噎,“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接受不了你有其他更亲近的人……” 林之颜好绝望。 她的手臂好酸,她的身体好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现在是,勒芒要跑来找她? 泽菲也要过来找她谈退学? 啊?啊?啊? 林之颜脑中一阵阵尖叫。 但片刻后,她看向李斯珩,他已经到达边缘,鼻间沁出了汗水。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喘息慌乱,眼睛半眯着。 先、先把这两人应付过去。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林之颜听着终端里的哭声,俯身,贴近李斯珩的耳朵道:“前几天,我有一句话被打断了。” “什么……” 他们一同问出同样的问题。 “我想说的是,要想被看见,要先看见自己。”林之颜慢慢道:“你没有看见自己的时候,我就先看见了你。” 李斯珩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仰着头,眼皮痉挛着,微笑缓缓扬起。于是,所有光华聚拢在他的脸上、身体上,他的大脑空白,被压抑得欢愉倾泻而出,精神与身体的浪潮都一同袭来。 终端里,艾雯压抑的哭声也终于倾泻而出。 林之颜挂了电话,也没管李斯珩的反应。 她在想,她好像听到车停在楼下的声音了?! 一瞬间,她的冷汗从额头流下。 救、救命! 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新增一千七,大家记得看! 第20章 第 20 章 房间里一片安静, 唯有二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切。 林之颜将终端放在枕边,听见李斯珩喉咙里溢出来的沙哑的声音。他呼吸仍是急促的,可却攥着她的胳膊, 热切地要起身拥吻她。 她俯身望着他, 他便越要仰脸, 唇边泄露了几分笑意。 他们几乎要吻上时,他却突然望见她眼中的审视。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李斯珩眼前有些昏黑,几秒过后,不敢置信地转头望她。但先感受到的,确实天花板上灯光的闪烁,令他滚在情/欲的大脑愈发难以思考,眼睛里蒙着迷惑。 “你干什么?” 他话音很轻。 林之颜望着他的脸,道:“是你。” 李斯珩的眼皮颤动几下,从温存中惊醒,“什么?” “你故意选在这个时间来的,是吗?”林之颜起身,坐到床边, 火速开始换衣服,“无论是勒芒的事, 还是艾雯, 泽菲的事, 你都知道, 还是你也参与其中?” 她的话说得并不清楚, 因为她也只是猜测。 如果是, 李斯珩会露出端倪。 如果不是, 那就顺势误会。 现在她已经没多少退路了。 真要命。 李斯珩眼里的迷惑褪去, 他起身, 再次抓住她的胳膊,道:“林之颜,你想说什么?” “不要和我装无辜,你来找我的时候,怎么能就这么巧妙呢?”林之颜看向他,道:“你知道勒芒会来找你,你也知道泽菲会乐于看见这些,是吗?” 李斯珩望着她,心中有了慌乱。 几秒后,他贴上她的背部,将额头靠在她的肩上。 “我知道了,你在担心学校的事,我会帮你的。”李斯珩话音很轻,眼睛窥着她的脸,试图转移重点,“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想来见你,所以就来了。” 林之颜侧过脸,他们的视线与呼吸纠缠在一起。 李斯珩的眼窝很红,衬得眼睛也像是熟透的草莓上点缀的宝石,他凝着她,几乎又要吻。林之颜偏开脸,让他的吻落空,话音平静道:“你不用帮我。” 他怔了几秒。 林之颜道:“如果我要被迫退学,我也不会就读任何学校,我会回十六区找份不需要学历的工作。” 李斯珩的眼睛颤动起来,道:“你不能这样。” 他不敢置信似的,“你疯了吗?难道你甘心回到十六区那样的地方?” 林之颜看向他,“反正在学校里辛辛苦苦上课,争取老师好感,努力完成作业,但却比不上你用权势贿赂老师就能拿到的成绩高……这样的事,我已经受够了。我本来以为我们,算了,一切都没有必要。” 她已经换完衣服。 “你不能这样。”李斯珩再次重复,他顾不上穿衣服,三两步抓住林之颜的胳膊,道:“你不能再消失。” 他全然没预料这样的结果似的,从背后抱她,用着近乎卑微的语气道:“对不起,因为你一直说要处理我们的关系,我没有想到你会……我也很后悔。” “我没有想伤害你,我只是觉得,反正就算泽菲那样,我也可以替你选择更适合的学校。”李斯珩的唇有些颤动,他讨好地吻她的耳朵,“我和泽菲交涉,我不会让你退学的,至于那些课程都是泽菲安排好的。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但我从来没有要用这种方法胜过你的意思,不要生气,不要离开好不好?” 他陷入了极大的不安当中,语速极快且混乱,眼泪一颗颗从流出。 “咚咚咚——” 客厅外,敲门的声音响起。 一声比一声急促。 林之颜望向李斯珩,她叹了口气。 随后,她闭上眼,道:“不要离开房间。” 李斯珩的泪水已经沾湿了那张漂亮的,被她打过的,有些淡淡绯红的脸。但尽管如此,他还在追逐她的视线,道:“好。”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又道:“可是我可以帮——” “我脑子很乱。”林之颜没有转头,“留在这里,除非你想我现在就消失。” 她关了灯,关上房门。 霎时间,房间里一片昏黑。 窗外雨声不停,时有雷光闪过。 他听见她上锁的声音。 李斯珩颓然坐在床上,大脑也同样一片混乱。 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摇。 可是,他没有办法。 他没想到,他们之间有修复的可能。 他也没有想到,她会说出那样的话。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李斯珩触到床上柔软的织物,他蜷缩着身体,汲/取她身上还残留的味道与温度。窗外雷声越大,他的心越堵塞在大脑与轰隆中,叫他丝毫没了思考的能力。 “咚咚咚——” 敲门声越来越大。 “开门!林之颜!” “你给我开门,家里明明有灯亮着!” “林之颜!” 勒芒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吵闹至极。 林之颜感觉自己有点快死了。 好在她把钥匙权限换了,不然勒芒直接开门进来,她就完蛋了。但问题是,现在他都杀到家门口了,她能怎么让他别进来呢? 林之颜抱着脑袋搓了搓头,最终,她一转身走向阳台。刚打开阳台门,湿润的风携带着雨水浇了她一脸,她深呼一口气,默念:这是三楼,这是三楼,不会有事的! 她将手搭在阳台上,俯瞰黑漆漆的夜。 ……不行。 她还是害怕。 最终,她抽回手。 林之颜合上阳台门,深呼一口气,打开大门。 在打开门的一瞬,她迅速飞扑向外,撞向勒芒。 林之颜一把抱住他,用脚勾住门。 “咔嚓——” 门轻轻合上。 门外,勒芒怔住,脸上的恼怒还没褪去,眼睛睁大。他怀里的鲜花被撞得掉落下花瓣,他人却被她抱了个满怀,惊愕地看她。 但低头,却望见一脸平静却又满脸泪水的面容。 林之颜闭着眼,紧紧拥着他,像是在平复心情,可身体却在颤抖。 勒芒所有的话与思绪全部断了线,他的手悬在她的背后。 他道:“你哭什么?” 林之颜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膛。 好几秒,她抬起头,看向他。 “我在想,数到十你还没放弃,我就开门。”她道:“一开始数到十,后面数到三十,五十……” 勒芒抬起手,揩去她的泪水,绿眼睛里满是迷惑。 他的话音带着恼怒,“有空数数没空给我开门?” 林之颜:“……” 哥们也是不爱听情话。 林之颜顿了几秒,还没说话,勒芒却突然又道:“反正你有空数数,我也会有空一直敲。” 她愕然,他板着脸,眼睛直勾勾望着她。 勒芒道:“林之颜,你不能在电话里就把我甩开,所以我要来问个清楚。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他又握住林之颜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里推开。 随后,勒芒将被两人怀抱挤得有些蔫儿的鲜花递给她,认真道:“我喜欢你,或者说,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说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诚恳,但我想和你交往。” 林之颜有些懵,接过了他的花。她低头看了几秒,没忍住望他,道:“即便我和你说过不要再联系了,你也要告白吗?” “没有错。”勒芒站得笔直,眼神专注,道:“这是两码事。” 他又道:“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他的红发黏在脸上,衬衫单薄,花瓣的汁液与些许像血的红染在衣服上,使得他越发像是林中窜出的鹿似的。 林之颜又听见楼下传来几声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 她想,泽菲这会儿来捉奸了。 她又想,也不知道泽菲看到这幕会怎么样。 她还想了许多,包括退学,艾雯,李斯珩这些。 直到最后,林之颜想,她该回复勒芒了。 林之颜一把抓住勒芒的手腕,匆匆向楼下奔去。勒芒一脸茫然,不得已跟在她身后,俯身弯腰,发出一连串怒斥,“林之颜!你想干什么!” “松开手!”勒芒喊道:“你要想赶我走,想拒绝我,你就直说!” 他继续喊:“你听没听到,你到底——” 林之颜一路带着他冲到楼下。 附近已经停了几辆崭新而昂贵的车。 暗黑的夜幕中,雨水淅淅沥沥落下,浇在两人的身旁。 勒芒望见那些车,心中先有些疑惑。 但下一秒,他感觉他的领口被人拽住。 勒芒望过去,望见她站在雨幕中,黑发与脸都被雨水淋湿,眼睛倒映出路灯的光。 他蹙了下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之颜垫脚,脸凑近他的脸。 那几乎是一个要接吻的距离。 勒芒的心脏猛地哽在胸口,眼睛直直凝她的唇。但他的吻还没有落下,便听到她道:“我让你和我不要再联系的原因是,我已经收到了警告。” 勒芒瞳孔骤缩,“什么?” “我们注定没有可能,如果,再继续在一起,我也许会被退学。”林之颜没有点名这个人是谁,勒芒自己会想到的。她仰着脸,看着他,道:“但是,我愿意。” 勒芒喉咙里溢出了声气流。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是哪个消息更能炸得他无法思考。 可很快的,林之颜吻了勒芒。 雨水淅淅沥沥落下。 雨刷不断揩去车窗的雨水。 泽菲便很轻易将不远处的场景看清楚。 他的眉头缓慢挑高,一时间不知道要说林之颜是聪明还是愚蠢,做出这样近似挑衅的行为。 “咔嚓——” 车门被拉开的声音响起。 勒芒与林之颜从吻中惊醒。 他们齐齐望过去。 几个人先下了车,他们俯身,举起伞。 泽菲缓缓从车里走出。 他看向他们,道:“勒芒,回去吧。” 勒芒转过头,望林之颜。 他眼睛格外湿润,道:“为什么,还说愿意?” 他说到后面,话音有些哽咽。 林之颜看向勒芒,道:“可能因为我总不喜欢让人如意。” 她又道:“也许是因为,我们在淋同一场雨。” 勒芒深呼一口气。 他一把按住林之颜的肩膀,道:“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泽菲,昂起下颌,眼睛里有着光,“怎么,你很得意?要带我走,可以,我跟你们回去,我也会把一切告诉母亲的。” “勒芒,你现在还不清楚,掌控权不在你手上么?” 泽菲笑了下,又道:“你当然会回去见埃塞拉夫人。” 几个人已经走到勒芒身旁,将他硬生生从林之颜身边拘走了。 一瞬间,林之颜便又称为茕茕孑立的影子,立在雨中。 泽菲接过下属的伞,走到她身前,道:“怎么不邀请我们去你家坐一坐呢?” 林之颜望向他冰灰色的眼睛,“看来你很失望。” 泽菲的眼睛便弯了弯,将伞悬在她头上。 他道:“有一点。” 作者有话说: 唉,这个泽菲怎么这么坏啊 第21章 第 21 章 雨声搭在伞面上, 打出“咘咘”的声响。 泽菲与林之颜同在伞下,无意间形成了他们自己都并未察觉的小小空间,雨声隔离在他们耳畔, 却怎么也浇不灭他们之间那隐约的火药味。 泽菲一手插在裤袋里, 一手撑在伞, 垂眸望向林之颜。他话音含着笑,像是对一切都能波澜不惊似的,“不过失望总不会持续太久,只要他还在,什么时候带勒芒看,都不算晚。” 林之颜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 她只是看着他,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泽菲笑了声,道:“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林之颜也笑,“也许他想藏,就能藏得很好。” “我对他的小心机没有任何感想。”泽菲对她点头,前额的灰发染上了下湿漉,但仍旧是一副从容的样子, “你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训,他越长大, 越不听话。” 这两兄弟不仅长得像亲兄弟, 做事也像。 李斯珩想利用泽菲达成让自己与勒芒分开, 她被退学他再暗自补偿, 将自己拢于他掌控中, 且不脏自己的手的目标。泽菲则顺势而为, 一方面能弄走自己, 另一方面还能向李斯珩彰显他的掌控力。 真像两条毒蛇。 林之颜没有说话。 泽菲却已经回头, 看向被几个人控制住的勒芒, 道:“在你见你母亲之前,也许我们可以先谈一谈,毕竟,她希望由我处理这些。” “我不稀罕!”勒芒努力挣扎,昂着头,道:“要带我去找母亲问罪,就赶紧去,不要为难她。你以为你是得了我母亲的授意,但你不要忘了,一切都还不是结果,你没有权力处理任何人!” 泽菲眉头微动,抬起手。 几人便立刻按着勒芒要上楼。 勒芒全然不懂其中关窍,只觉得恼怒,他喊道:“你到底在浪费什么时间?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大晚上来演这出棒打鸳鸯,怪不得你们兄弟俩开学的策划失败呢,时间都不用到正道上。” 他一边被带着走,一边努力喊话,声音在雨中也十分立体。 林之颜仍没有说话,像是与这一切无关,只抱着手里的花束。泽菲望向她,却见她的眼睫蹁跹着,像是随时要被雨冲断翅膀的蝶。 他淡淡道:“请吧,或者你只能用更狼狈的姿态上楼了。” 但下一秒,她却骤然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直直凝着他。 随后,她抬起手,紧紧攥着的鲜花朝着他的脸用力摔去。一朵朵鲜花就这样摔在泽菲脸上与身上,将他在雨天里也依旧一尘不染的西装染上了点点绯红,他那比花更盛的脸上也有了几丝血痕。 泽菲脸上的微笑淡去,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他没有拂去身上的花瓣,语气没有起伏,“越这样,只会越显出你的无能,林小姐。” “无能又怎么样?”林之颜扯了下嘴角,昂着头,眼神灼灼,“最起码这一下我出了气,我舒服了,就是心疼勒芒送我的花罢了。” 勒芒见状,没忍住笑出声来,挑衅似的回头看泽菲,道:“早知道就不除掉那些刺了!” 林之颜很佩服勒芒,哪怕被按着也一副大少爷做派,嚣张又高傲。 眼看着勒芒要被这群人带着上楼了,林之颜却没有丝毫动身的意思。泽菲已经有些不耐了,他抬起手,几个安保便也走到林之颜身后了。 林之颜道:“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哪样?” 泽菲挑眉。 “每一样。”林之颜抬起手,一把攥住伞柄,“除非,你想要你弟弟陷入学术欺诈的纠纷。” 泽菲的瞳孔颤动起来,几秒后,他望向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确定你没有行特权给你的弟弟开绿灯么?”林之颜的手顺着伞柄下滑,几乎要抵住泽菲握住伞柄的手,他的体温透过白色的真丝手套浸染到她手上,她身体前倾,脚尖也几乎抵住他的鞋尖。她继续道,“你或许在想,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我知道没有什么奇怪的。” 泽菲的身体后倾,与她拉开距离。 “你有证据吗?如果有证据,你确定能提交上去吗?你要提交给谁?老师、教务主任、校长,警署?还是,你会选择公共媒体呢?”他的眼睛眯起,几秒后,他又道:“可你要清楚,一套秩序能运行,就代表它的权力来源合乎程序,也代表,它会对利益集团负责。” 林之颜微笑,“可是在联合军政,权力不是只对拥有更高权力的人负责么?比如,某个委员会的会长,江弋。” 好吧,这会儿有点感谢被江弋抓过了。 不然,她还真不知道军政学部学生的权力这么大。 泽菲的眉头蹙起,眼神有了些探究。 “所以呢?你和他什么关系?你又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但几秒后,他道:“你大可以将委员会的人都点一遍名,试试找出谁正好与我不对付,愿意替你处理这些事,还愿意得罪偌大的利益集团。” 林之颜心里有点慌。 到现在为止,她的所有进攻,全被泽菲似是而非的话挡了回来,并且他还在不断试探她知道的信息到底有多少。再这样下去,她的花架子很快就要被看透了。 林之颜正这么想着时,便见泽菲露出了笑。 完蛋了,他看透了。 他的笑里有些愉悦,也有些赞赏,更多的是轻慢,“你很聪明,几乎要将我说服了,只可惜,差一点。” 泽菲握着伞的手松懈了力道,抬起食指,向上轻轻敲了下林之颜也握着伞柄的手。他话音很轻,俯身向前,和她的距离拉近,道:“勒芒应该等急了,你也该松开手了。” 林之颜额头有些冷汗,心脏加速,额头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不可以。 现在气势没了,之后一定会陷入被动。 被动的意思是,只能被宰割。 林之颜唇动了动,手往下,一把握住泽菲的手。 泽菲顷刻间皱眉,眼神里有了近乎危险的警告,“松开。” “我不知道你和江弋合不合得来。”林之颜笑了下,道:“但我知道,路维西和江弋肯定合不来。” 她感觉到手中握住的,泽菲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林之颜几乎要微笑出来。 哈,被她抓到了! 雨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聒噪极了。 但他们的对话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你想说什么?”泽菲又是那副没有波澜,且温柔圣洁似的表情,“我想,你似乎以为你很了解军政学部的人,作为新生,听到一些事便信以为真,是很愚蠢的。” 他比她还能虚张声势。 很可惜,他被她抓到的那一瞬的动作,让她知道,他现在绝对不平静。 林之颜几乎要大笑起来。 但最终,她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灰黑色的眼睛,道:“路维西也参与其中,不是吗?我很相信,江弋会很愿意跟路维西较较劲。我也很相信,一旦路维西发觉自己被牵扯进去,他也很会愿意查查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 林之颜松开握住泽菲的手。 随后,她拿出终端拨弄了几下。 很快,一道声音响起:“我不会让你退学的,至于那些课程都是泽菲安排好的,我不——” 林之颜按住录音,怕放出后面的话。 毕竟,后面可就不能说明消息是李斯珩走漏的了。 泽菲闭上眼,呼吸重了些。 几秒后,他才睁开眼。 他显然还能从这一句录音里再继续辩解,说那些课程不过是补习或者其他课程,但很显然,冲着她说出路维西也牵扯其中这句话,她知道的绝对不止于此。 泽菲几乎要高看面前的人几眼了。 这样的局势,居然还能被她捉住把柄。 林之颜的喉咙干得几乎要生出烟,但她克制着咽口水的动作,直直望着泽菲。几秒后,泽菲看向她,话音却是对着她身后的人的说的。他道:“去通知他们,带勒芒回去吧。” 他又看着她,继续道:“看来现在,我们确实是该单独谈谈了。” 泽菲说完,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浓重的沉。 但转瞬间,又化作澄澈的冰。 勒芒大喊大叫地被从楼上带下来,像是被腾挪转移的小猪仔。他显然也对此很不满,崩溃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在耍我吗?” 泽菲笑笑,道:“林小姐对你的真诚告白打动了我,让我意识到,比起让你在场,我和她单独聊聊更合适。” “离她远点!”勒芒怒道:“我都说了,我还没和母亲聊过,你不能就这样和她退学。” “当然不会。”泽菲看向林之颜,“我说了,她打动了我。” 他在微笑,但眼里毫无笑意。 哥们很会找补。 林之颜也和他一起微笑,走到勒芒身旁。 她给他揩去脸上的雨水,道:“什么结果都没关系。” 她又道:“不要再淋雨了。” 勒芒唇动了动,用脸蹭了蹭她的手。 他道:“我一定会争取到好结果的,不然,我就跟你一起退学!” 林之颜:“……这就不用了。” 不敢想象两个文盲一起在厂里打螺丝,住出租屋的场景。 天菩萨。 她进中心区前幻想的未来是发胖、收贿、揩帅小秘的油,最后在牢里写贪官往事。而不是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出租屋恋爱,那玩意儿她在十六区和混混哥谈够了。 勒芒一路大叫相信他,一路被塞到了车里,随后声音随着车越来越远。很快,楼下便只剩下泽菲与林之颜两人,以及其他车里的护卫。 泽菲收起伞,与林之颜一起上楼。 走在陡峭阴暗的楼道里,泽菲也没有惊诧,目不斜视向上走。但林之颜一想到,他上楼是为了解决李斯珩的烂摊子,便总觉得很好笑。 昏暗的空气里。 泽菲话音很轻,“你很有自信,觉得我说谈谈的意思是妥协。” “不,我也考虑过你在里面把我杀掉灭口的结果。”林之颜回敬道:“毕竟,我们现在应该很不合。” 她走到门口,刷开了权限所。 门打开。 泽菲环视了一圈,觉得有些可笑。 勒芒的审美总是很好认出,永远爱在张扬华丽的设计里点缀着毫无必要的热带绿植,将所有颜色都映得灼眼。 泽菲走进房间,第一眼,便先看向紧锁的卧室。 他话音不轻不重,道:“李斯珩。” 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之颜走到卧室前,解开门锁。 泽菲看向她,眼里有些怪异。 但很快,他拧开门锁,打开灯,语气已然十分冰冷,“李斯珩。” 回应他的,是一片明显的欢愉过后的气息,以及灯光下,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他全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与被子融为了一体,只有隐约的起伏代表他仍在呼吸。 林之颜站到他身前,望着他,道:“或许你可以在客厅等等。” 泽菲的脸色并不好看,凝视着她。 林之颜仍是笑着的。 她想,泽菲此刻十分恼怒。 恼怒于,只听命于他的傀儡,在此刻却失控了。 几秒后,泽菲转身出门。 林之颜走进卧室,关上门。 随后,她走到床前,掀起被子。 李斯珩的脸冰冷而漂亮,却毫无生机,灰黑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却也仍是空洞而迟钝的。他的眼睛慢慢望向她,随后近乎本能的,要去拥抱她。 原本她还以为他的分离焦虑好了。 看来是永远不会好了。 李斯珩将她抱得很紧,脸蹭着她的脸,吻几乎又要落下。 林之颜却道:“换上衣服。” 她又道:“我不想在你哥哥面前留下坏印象。” 顷刻间,李斯珩从那冷漠空洞的状态脱离。 他猛地起身,眼中燃着愤怒,“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颜:拿捏! 第22章 第 22 章 “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林之颜坐在床边, 望向李斯珩,微笑起来,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一体的。” 她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将李斯珩的恼怒都挤压回去。 李斯珩垂着眼, 可手臂却又重新勾住她的脖颈, 试图讨巧, “我已经后悔了,你不能这样,明明一切都是泽菲的策划……你如果对我生气,又怎么能对泽菲无动于衷呢?” 他的眼睛仍是额红通通的,唇舌闪着湿润的碎光,视线紧紧凝视着她。这让林之颜产生一种错觉,只要她稍微相信他如今的狼狈与委屈,那下一秒,他就会张开口将她吞进去。 泽菲如果是毫不遮掩引诱生物接近的大王蛇,那李斯珩便是潜伏在环境里的小王蛇。 李斯珩攀附她的身体,吐着蛇信一般,在她耳边低语:“我只是不想失去你而已, 我也知道错了,你让我不要离开这里, 不要动, 我就绝对不离开……要怎么样, 你才能相信我呢?” 林之颜推拒他的痴缠, 将地上零落的他的衣服捡起。随后, 她将衬衣披在他身上, 望向他, “张开手。” 李斯珩有些惊愕, 眼里溢出了零星的光, 那光又很快点燃他的灰黑色眼睛。他张开手,乖巧得像是傀儡,让她替他穿衣服。 林之颜帮他一颗颗系上扣子,又打量自己的作品一般审视着他。李斯珩在这样的审视中,无形地仰着脸,让每个细节都沐浴在她的目光中。 “我当然想相信你。”她突然对上他的视线,话音很轻,“可是,就像你说的,泽菲控制着你的一切。” 林之颜的手扶上他的脸,轻轻摩挲他眼角的红痕,低声道:“有时候,我宁愿我们还在十六区,至少在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勒芒,没有泽菲,没有艾雯,也没有那么多注视我们的目光。” 李斯珩抬起手,按住她的手,急急忙忙道:“现在也可以!” 他沉溺在她的摩挲之中,“没有什么不好的,你身边可以只有我,我也可以。如果我征求父母的同意,泽菲也拦不住,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 “你怎么知道泽菲拦不住呢?”林之颜话音顿住,将自己手抽出,“你要怎么证明,你能对抗泽菲呢?就在刚刚,我才发现你顺应着泽菲的计划,不是吗?泽菲——” “泽菲泽菲泽菲你到底要提多少遍他的名字?!”李斯珩像从梦中惊醒,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手滑落到她手腕,将她钳制住在床上。他眼中的甜蜜掺杂了毒素,又从他的唇齿中逸散出来,“之前是勒芒,现在是泽菲,在你眼里,我就是比不过他们吗?” 林之颜平静地望着他,道:“那你至少要证明给我看吧?” 李斯珩怔了几秒,突然道:“你想利用我,帮你对付泽菲?” 他像是抓到一个关键,眼睛眯起来,唇边缓慢有了笑的弧度。终于,他笑出声来了,是眼里有着狂热,“当然可以。我可以替你做一切事,但我能得到什么呢?” 林之颜眉头动了动,“你以为这些事是因为谁而闹出来的?我已经尽力不去责备你了,你却还想和我谈条件?” “是谁闹出来的?”李斯珩像是重新拿到主动权,压在她身上,吻她的鬓角,“告状是艾雯干的,退学是泽菲逼你的,我唯一做的错事就是来见你。” 林之颜感到不可思议起来,“刚刚一副后悔愧疚,又无辜想补偿的人是谁?” “是我。我太害怕你消失,害怕得失去理智。”李斯珩笑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愉快地吻她的脸颊,“对啊,你怎么可能甘心被退学,甘心过那些平庸的日子呢?你当然希望我能帮你,我也当然会帮你,对我许诺吧,林之颜……只要给我一个诺言,我愿意配合你……” 他脸上有着因亢奋而璀璨的光辉,衬托得他愈发漂亮。 林之颜抬起手撩起他耳边的灰黑发丝,一边觉得他的阴暗歹毒在她面前总忘却隐藏,一边却又觉得过去那些有关他的模糊的事都清晰起来了。 她甚至想起来了一些未曾注意的事。 比如,他第一次给她带的饭里,曾经吃出来过发丝。那时,李斯珩和她道歉,说做饭没有注意。 林之颜的贫穷让她对生活品质没什么追求,她只是顺手挑出来,继续吃饭。但那顿饭,她挑出来三根发丝后,便不由得觉得李斯珩掉发有些严重,下次不能再吃他的饭了。 不过好在,之后他的饭她再也没吃出来过任何异物,所以她也从没细想过。 可现在林之颜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高中时期总流行各种有关恋爱的传说,其中一则好像是……恋爱咒语。在饭菜中,加入一方的发丝、指甲、血,给另一方吃的话,会让对方爱上自己。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在想什么?”李斯珩抓握住她的手,灰黑的眼睛里酝酿着焦虑与不安,话音带着试探,“我刚刚吓到你了是不是?” 他将脸贴在她手上,眼睛澄澈,“我只是想要得到你的回答,我会帮你的,做什么都可以。可是,我不能总活在不确定里,你总要让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可以为了证明我对你的感情做一切,但你——” 李斯珩的话音骤然顿住,因为她彻底抽离了她的手。他的眼睛睁大,望着她的手,眼睛里几乎有着湿润的毒。 但下一秒,他望见她抬手拔下了几根发丝。 林之颜望着他,道:“需要许诺的人,不是我,是你。” 李斯珩怔住,“什么?” “勒芒注定与我分开,艾雯是我的朋友,却也能被你轻易挑拨着对我不利,而泽菲——与其说是你担心我注意到更耀眼的他,不如说,我更厌恶你是他的傀儡。”林之颜仰着脸,吻了吻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一路吻到鼻尖,又吻到唇,下颌,道:“你能不能向我许诺,你不会再让泽菲操控你的人生,也操控我的人生?” 李斯珩的眼尾酝酿出淡淡的红,那红一路蔓延。 他话音很轻,“我愿意,但你——” “你愿意许诺的话,就吃掉它。”林之颜亮出手上的发丝,另一手插入他的发丝中,轻轻抚摸,“我知道一个传说,一个人吃下另一个人的发丝,就……绝对不会违背诺言。” 李斯珩凝望她许久,眼睛弯起来,泪水一滴滴落下。最后,他俯身,像一条乖巧的狗似的,伸出舌头将她手心的发丝舔舐进嘴里。 他仰着头,喉结滑动,几根发丝被他吞咽下肚。 李斯珩望见摇晃的灯光,却感觉摇晃的是大脑与整个身体,像是被幸福的气体包裹住身体。她明明知道那个传说不是这样的,可是她却还是要骗他……就像当初,他不解于自己的感情,不敢踏出那一步时,他对自己的欺骗一样…… 是了,一切都如此明晰…… 从她让他进入她的房间,从她说出那句看见他的话……他就应该发现她的不安,可他没有。现在,还来得及。 他们已经没有什么阻碍了。 他们该走向新的关系了。 李斯珩感觉腹中的发丝一路蔓延生长,缠绕住胃部,又融于血液之中。 不多时,“咔嚓”声响起。 门终于打开。 泽菲在客厅等了将近十分钟,他心中已有不耐,却并未表现出来。他两手撑着伞柄,望那些水滴从伞骨上一点一滴落在伞尖,汇聚成一小滩水流,洇湿漂亮的地毯。 李斯珩已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一手紧紧握住林之颜的手。 泽菲见状,微微挑起眉头,望向李斯珩。 李斯珩却没有任何服从的意思,一言不发,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林之颜将也回握他的手,将他带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 她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李斯珩身后,望向泽菲。 泽菲收回视线,道:“关于那些课程,你和林之颜透露了多少?”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弯曲的黑色伞柄,垂着眼,思量这样的试探会得到什么的回应。但几秒后,只有一片安静。 泽菲望过去,李斯珩一言不发,林之颜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笑吟吟地望着他。他眼睛闪烁了下,眉宇之间有了淡淡的戾气,但很快,那戾气又散去。 “怎么,现在不说话,是指望谁替你回答?”泽菲话音压低,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质疑,“还是说,这位林小姐有这么大的魔力,让你缄默至此?” 李斯珩终于说话,语气平静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不会让她退学,你推行的几个法案,我相信你很需要父亲的支持。” “看来,她还教会了你威胁我。”泽菲笑了声,眼睛缓缓眯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李斯珩面前:“你现在在和我提条件?” 泽菲话音落下,一把抓住李斯珩的头发,逼迫他直视自己。下一秒,他一巴掌狠狠甩向李斯珩的脸,眼睛里几乎闪着点亢奋的光,“不教训你,你好像就忘记了你们对我母亲的亏——” 他话音顿住,因为他察觉到,在他们的对话中,一抹白逐渐浮现。他下意识望过去,发觉是林之颜的手臂。 林之颜俯身,手臂犹如生长的藤蔓一般缓缓勾住了李斯珩的脖颈,从背后将他抱住。随后,她的下颌也缓缓贴在李斯珩的头上,几乎要触及泽菲抓着李斯珩头发的手。 这一刻,她像是与他争夺伞柄的主导权一般,再次争夺起来了李斯珩的控制权。 泽菲的灰发垂落到眼前,警告着林之颜不要再靠近。 可林之颜却缓缓收紧力道,将李斯珩抱在怀里,下颌甚至挑衅似的蹭了蹭他紧攥的手。她仰视着泽菲,眼睛凝视住他冰灰色的双眼,话音却对着李斯珩,道:“再怎么亏欠,他也没资格对你动手动脚,不是吗?” 她的话音柔和得像是纱雾,很轻地拂过两人的脸。 李斯珩的眼睛里有了零星的碎光,那光很快在眼睛里酝酿成一场火焰。他像是全然抛弃以往顺从的假面,将他全部的烦躁、不耐、反抗与獠牙亮出来,反手攥住泽菲的手腕。 林之颜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道:“疼吗?” 窗外的风呼啸不停,雨水凌厉地打在玻璃上。电光在室内将他们的脸照亮,也将室内斑斓的颜色搅得天翻地覆。 李斯珩仰着头,她也仰着头,黑发流淌在李斯珩的发丝上,下颌则抵着泽菲的指尖。泽菲低头时,便能轻易望见李斯珩那张与自己过分相似的面容,她拥抱李斯珩的头,可她的体温却也浸染他的手指。 这一切,几乎让泽菲错觉自己与李斯珩是全然一体的树木,而林之颜再缓慢地攀附着李斯珩,一面汲/取他的汁液,一面野心勃勃地准备从他身上伸展枝条,沿着他攀援到自己身上。 “还好。” 李斯珩话音平静,攥着泽菲的手腕的力道再收紧。 泽菲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点点头,舌头抵着唇齿。 几秒后,泽菲松开手。 他道:“滚出去。” 李斯珩也松开手,眉头动了动。 他显然不愿意。 但林之颜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斯珩垂眸几秒,反手握住她的手。好一会儿,他站起身往外走,却冷冷地望着泽菲,道:“泽菲,如果你对她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的。” 泽菲闭上眼,紧攥着他的伞。 如果可以,他更想让伞敲在李斯珩头上。 “你还嫌你坏的事不够多吗?”泽菲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眼神阴鸷,转身望着李斯珩,“你以为你对抗得了我,对抗得了你父亲和母亲吗?还是你觉得,他们会更相信你?不想这件事闹大,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李斯珩的眼皮颤动几下,道:“你当然可以闹大,你可以让我父亲考虑清楚,索伦特的产业到底值不值得合作。” 他冷笑了声,转身向外走,门也被重重关上。 泽菲胸口积蓄着火焰,脸上的微笑荡然无存。 他拄着伞,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 林之颜没有催促他说话,身体撑着沙发背,等他开始真正的谈判。 “你的确聪明,知道你终端里那几句录音威胁不了我多少。”泽菲像是调整好了心情,灰白头发下,面容也重新被笑染上了盛艳的光泽。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过来。” 很不尊重人的手势。 但林之颜没有拒绝,穿过沙发,站到他身前。不过刚站定,她没忍住道:“现在,轮到我攥住你的头发了吗?” 泽菲没有说话,抬起伞。 林之颜顷刻绷住身体要躲闪,“你干什么?” 泽菲笑了下,眼神冰冷,“我只是确定,你身上没有监听设备而已。” “看来那你要开出一个我无非拒绝的条件了。” 林之颜十分配合地张开双手。 泽菲握着伞在她身上轻敲,一路敲完没有发现有异物后,他才放下伞。他垂着眼,道:“我会和埃塞拉夫人建议让你和勒芒交往。” 林之颜有些惊愕,“什么?” “你们交往后,你要想办法让勒芒死心。”泽菲顿了几秒,“当然,需要断绝关系的,还有李斯珩。” 泽菲继续道:“如果你能在这学期结束前就把你和他们的关系都处理干净,学期结束的假期,我可以给你一个去皇室,也就是摩拉德泰宫实习的机会。前提是,你在这学期有个足够漂亮的绩点,能拥有进入选拔的机会。” ……我操,皇室实习?! 这玩意能说给就给?! 林之颜大为震撼,用手使劲儿掐手心,害怕自己露出狂笑。 她咬着唇,道:“你确定你能说服勒芒的母亲?” “我确定。”泽菲看向她,继续道:“所以,林同学,你觉得这个条件如何?” 林之颜终于笑出来了。 她凝视着泽菲,真诚道:“比起退学来说,好太多了。” 泽菲呼吸凝重几秒,心中满是怒火。但很快,他也微笑起来,道:“那希望你足够努力,不要让这么好的机会落空了,也希望你能说到做到,不然,没的不只是机会。” 听懂了。 不能太早解决,不然泽菲肯定会动手弄死她。 所以,这玩意儿还得慢慢解决。 “看得出来,您很重视您的弟弟,为之计深远。”林之颜十分诚恳地点头,“我会想办法和他们撇清楚关系的,看您是否能说到做到。” 泽菲仍是笑,眼神冷得像冰块。 他起身向外走,却又转头,道:“林之颜,姑且给你一个忠告,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这一次,你利用了它博得好前程,日后,你说不定便会引火上身。” 泽菲话音轻柔,像是在说一种祝福,也像是赐下一种诅咒,“不然,你迟早会栽在这份聪明上。” “那我也姑且给泽菲学长一个忠告。”林之颜直视泽菲,黑黢黢的眼睛里有着执着,“并不是事事都能让您如意,也不是人人都该按您的控制走的。也许现在,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中,但未来,谁说得清你会不会被您的控制欲毁灭呢?” 泽菲转身向外走,灰色的长发随着部分飞扬,带出一种不屑来。但尽管如此,他仍保持着礼节,门关得很轻。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一根根松懈。 她全身乏力酸软,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甚至没空欢欣自己换到了好筹码,而是冲去盥洗室干呕,紧张感一点点褪去,全身却延迟着发冷汗,心脏跳得厉害。 今晚经历了太多事。 她也许会做噩梦。 但没关系,明天起来再说。 她再思考下去,脑子要烧坏了。 林之颜一面洗漱,一面告诉自己:明天再说。 夜色沉沉,下过了雨的空气更为沉闷。 泽菲疲惫地上了车,他脱下手套,指间按住太阳穴,眼神阴沉地道:“去埃塞拉夫人家。” 他没有空休息,有些事,经不住拖。 无论是勒芒还是埃塞拉,他得今晚就解决。 至于李斯珩…… 泽菲垂下眼,拿出终端,拨打电话。 几秒后,电话接通,他面无表情道:“通知管家,李斯珩一回去,就没收他的终端,关起来。凌晨准备车,我带他去母亲的住所,你现在就通知母亲和姨妈。” 挂了电话。 泽菲太阳穴又有些痛。 他得让一切重新回到掌控中。 先安顿好这些人,再动作。 作者有话说: 颜妹:心慌中! 到底为什么错别字总是改改改不完 第23章 第 23 章 泽菲会见埃塞拉夫人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埃塞拉夫人神情并不太好看,书房里,佣人们在打扫。她仰靠在椅子上, 桌上放着些香薰蜡烛, 身后的人则用手在她脸上轻轻按摩。 泽菲的灰眸将一切尽收眼底, 轻易猜出就在不久前,勒芒与埃塞拉夫人大概发生了一场堪比战争谈判还有激烈的争吵。他没有急着说话,即便他的时间安排很紧迫,但他同样知道欲速则不达。 不多时,蜡烛被熄灭,芳疗师推着推车离开,佣人们也陆陆续续将书房恢复原状。 埃塞拉终于睁开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望向泽菲,声音有着贵族女官惯有的威严,“处理得怎么样了?” “按照原计划来说,是失败。”泽菲的笑意很淡,下颌垂着, 灰白的头发被灯光映出银色的光泽,他继续道:“但按照新计划来说, 我认为是成功。” “是谁让你改变了主意?” 埃塞拉夫人话中有着警惕。 “勒芒。”泽菲叹了口气, 戴着真丝手套的手轻轻点了下桌子, 道:“我让他们将他带走时, 便察觉到, 他的情绪比我想象中的激动, 想来他和那位林同学的关系比我们想象得更亲昵一些。” 埃塞拉眉头动了动, “所以, 你的选择是?” “不如顺水推舟。”泽菲顿了下, 道:“越是威胁,强行分开,倒越容易让他们生出联盟的想法。但若是让他们交往,反倒是好些。” “我倒是理解越反对,这些小孩越起劲的可能,但让他们在一起,万一感情愈发深厚怎么办?”埃塞拉夫人顿了几秒,又道:“尤其是,我看了林之颜的履历,她像个硬骨头,恐怕不会轻易答应退学或者转学。” “但勒芒可以,不是吗?” 泽菲笑了下,道:“索伦特最近与皇家伊德尔公学有合作,不如这几天就让勒芒通过参与项目,进伊德尔交换。一是伊德尔公学位于四区,与中心区的交通时间就要花上一两天。二是,您可以趁机限制他的消费,培养他独立生活的能力。这样,不但拉开了他与林之颜的距离,还能让他忙于学业与生活,无心恋爱。” 他脸上的笑意更大,“奔波忙碌的人,不会考虑买一枝玫瑰花。” “你的计划总是很周全。”埃塞拉垂下眼睛,又道:“但你没见到勒芒方才发疯的态势,他眼睛亮得吓人,向我发誓他绝不要与她分离。我看,我们退一步,他就要进两步,不会去四区。” “他会的。”泽菲望向埃塞拉夫人,眼中有着笃定,“只是这话,不该我们说,” 埃塞拉眉头动了下,回以凝视,道:“条件是?” “皇室的实习机会。”泽菲轻声道,“她承诺,学期末前他们会和平分手。” “……可以。”埃塞拉冷哼了声,道:“我会帮你与皇室内务部部长牵线,但机会只有一次,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泽菲话音含笑,“为了计划万无一失,我会让李斯珩陪勒芒一起去伊德尔。” “什么?”埃塞拉有了些惊讶,道:“为了勒芒,你愿意做到这一步?” 她又道:“你一向看重他的发展,这样或许不合适。” “他们从小关系就好,没了勒芒,恐怕斯珩一人在学校里也不会开心。”泽菲听出她话中的怀疑,颔首低眉,又道:“他们在一起不仅能相互照应,斯珩也能看着点勒芒。” 埃塞拉闻言,又思忖几秒。随后,她对泽菲笑道:“费心了,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我也算看着你们几个孩子长大的,不用客气。” “夫人说笑了。”泽菲也回以微笑,“从小就受您关照,怎么好意思提更多呢。” 纵然两人还有更多社交辞令可以讲,但很显然,敲定计划后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废话。不多时,泽菲与埃塞拉夫人告别,他步履优雅地走过长廊,下楼时,还能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闷闷的尖叫与怒吼。 他没有耐心分辨,但也清楚知道,勒芒的发疯会延续更久。 说勒芒聪明,他却总被李斯珩牵着鼻子走;说勒芒蠢笨,他却又总知道如何应付他的父母。想来想去,其实也不过是恃宠而骄,纵然跃下高空,也会有人擂起柔软的垫子去接。 泽菲能做的,就是从擂垫子中博取更多。 他赶回家中时,天已经有了微光。 泽菲的眉梢与发丝上沾满露水,乍一看,像是被冰霜渍了一层淡淡的雪。再一次走过悠长华丽的走廊,空间有所变化又像没有,他好像永远在华丽建筑的里穿行,微笑着与人分食骨肉。 不过在家中,似乎还是有所不同。 泽菲的步伐变得匆忙起来,灰色长发随着步伐飞扬,眼神凛冽。室内的温度有些热,他一边走一边脱下大衣,一直走到一间有人看守的房间前。 佣人打开房门,泽菲的灰发也盈着光泽,随着走廊外的光倾斜进室内。李斯珩平静地坐在房间里,几乎要与暗色沦为一体。 泽菲冷笑一声,大步走进房间里,攥着李斯珩的领子直接给了他一拳。他出拳的速度非常快,李斯珩几乎没反应过来,但下一刻,他便反握泽菲的手腕要出拳。 泽菲下颌吃了一拳,但同时也抬起腿,一脚对着李斯珩腹部踹过去。李斯珩咳嗽了几声,便踹倒在地,随后,他俯身,抓着李斯珩的领子,道:“管不住嘴的东西,知不知道你让多少计划作废了?” 李斯珩突然昂着头,望着泽菲,他的唇齿里满是血液,牙齿被染得森白。他笑出声来,声音有些嘶哑,道:“我爱偷偷坏事,你是第一次知道?这一次,你发现你挽救的代价太大了,才这么气急败坏吧?” “一个平民就能给你错觉,觉得你有本事反抗我?”泽菲眼中满是讥诮,眼睛里燃着火,“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听话,没有我母亲,你连出生的可能都没有。” “你以为我会像我母亲一样,相信这些鬼话吗?”李斯珩又笑起来,话音带着恶毒,“从小养一只只会听自己命令的傀儡,再用自己的身体孕育傀儡的傀儡,却要对两只傀儡说:'快感谢你们能一辈子被我奴役吧!'” “哈,终于说出真心话了?”泽菲冷笑出声,“但那又怎么样,谁让你母亲只能一辈子依靠我母亲,也一辈子会对我母亲受到的损伤心存愧疚与感谢呢?谁让她是一个连婚嫁都要我母亲安排的废物呢?” “是啊。”李斯珩反唇相讥,也笑,“那你敢说,你母亲乐于付出一切好勒索所有人吗?那你敢把这样的付出告诉全世界,让他们知道,索伦特总裁的夫人,现在在智库工作的人,是一个宁愿犯法,宁愿损害身体,也要怀妹妹孩子的人吗?” 他们用着最恶毒的话语攻讦彼此的出身与母亲,所有伦理道德在这原本就缺乏伦理秩序的兄弟面前荡然无存。最后,他们几乎再次斗殴起来,直到佣人的通传声到来,他们的争吵才全然消弭。 泽菲与李斯珩整理着装,顾不上用治疗仪器,便匆匆前往家族会议室。 那两扇烙印着并蒂玫瑰的索伦特家家徽的大门缓缓被打开,厚重而压抑的空气便也随着门缝向外侵袭,率先望见的便是倚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她们灰白的头发与白皙的皮肤使得她们像是某种冷血的雕塑,一人表情冷凝,另一人靠在对方的肩膀上轻轻啜泣。 泽菲的母亲率先说话,话音比表情还有冷凝,“怎么突然要让斯珩离开联合军政?他现在参与的项目与实习,以及比赛难不成要全部作废?为何要大动干戈?” 李斯珩的母亲抱着她的臂膀,话音中满是哽咽,“姐姐,我要怎么办?我只怕斯珩父亲问起来,事情会更难处理。他还在发信息,我要怎么回复?斯珩要怎么办?” 泽菲望向她们,道:“有关于一些课程的事,走漏了消息。目前还不确定有没有影响,但我认为有必要先将李斯珩从其中摘出,不然恐怕会生出更多影响。” 尤其是,李斯珩的父亲是教育部的大臣。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过是默认的吗?为什么会走漏?”女人话音恐慌,“转学真的有用吗?之后万一被发现……” 李斯珩闭上眼,每一次,他见到母亲,母亲永远如此恐慌而无措地依偎在她的姐姐身旁。这对关系畸形的姐妹,又孕育出他和泽菲这样关系畸形的兄弟。 这一刻,他感觉胃部在不断灼烧。他的大脑从对外界的抽离中回过神,唇齿唐突地吐出一句话,“我不要走。” 李斯珩继续道:“我要留在这里。” 泽菲太阳穴一阵疼痛。 他深呼吸,但这疼痛迅速扩散,气得他攥紧拳头。 微光的天色一点点向更广阔的地方扩散,许久,天空彻底亮起来了。飞鸟在枝头叫个不停,叫得太阳愈发炽烈,终于,午后来临。 环星联合军政的学生们三三俩俩聚集在学院广场。 林之颜极为低气压地坐在文化学部的花园附近,全身力气都要被抽空了。她昨晚经历一番惊心动魄的事,今天又起了一大早满学校上课,如今骤然松懈下来,几乎要化作烂泥瘫倒了。 她放空大脑,麻木地将面包塞进嘴里。在她将最后一口面包吃完,几乎要无法逃避思考时,眼前出现了飘扬的裙摆。 林之颜抬眼,便望见了艾雯。 艾雯抱着书本,眼睛红肿,像是刚赶到学校。 她的唇张了半天,没能吐出一句话。 林之颜看得有些费劲,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先坐下吧。” 艾雯不愿意,只是摇头,眼泪又要流出来。 林之颜真的很头疼。 说实话,勒芒与李斯珩的事她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艾雯再哭起来,她真有点顾不过来了。于是她抬起手,一把握住艾雯的手,道:“哭没有用。” 艾雯便咬住唇,泪水还是溢出了几颗。 “但解决事情有用。”林之颜顿了几秒,望向她,又道:“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想想怎么补救一切呢?” 她说的是实话,反正迟早要走到这一步,早或晚而已。比起怪她,不如多刷点好感,以后说不定有用。 艾雯闻言,终于坐在她身旁,却一口气嚎啕哭出声。 林之颜好绝望,只能一边拍她肩膀,一边打开终端。她今天收到了泽菲的好友申请,但他什么话都没说,她便总疑心主人的任务会随时降下。 果然,刚打开,便望见泽菲弹出的消息。 [泽菲:【定位】] [泽菲:下午三点前到这里。] [泽菲:说服勒芒同意转学。] [泽菲:你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因为一切行程安排好了。] 林之颜:“……?” 哥们,她长得也不像说客啊?! 而且半个小时,希特勒演讲还需要三个半小时呢! [yzy:时间太短了。] [yzy:而且我下午有课,我得在四点前回学校。] 该死,那节课还是江弋的。 她总不能当上助教后第一次上课,就请假吧? [泽菲:你自己解决,实际上,你要说服的不只是勒芒,还有李斯珩。] [泽菲:半个小时后,李斯珩会来见你。] [泽菲:你最好不要耍花招,我岔开了他们见你的时间,但他们最终会一起出发。] 林之颜:“……???” 啊,不是,大哥! 林之颜惊叫出声。 她一把按住艾雯的肩膀,道:“稍等,我有事。” 林之颜一转身,开始狂打泽菲的电话。 但打了半天,全是拒绝。 她再发信息,甚至只能看到拉黑提醒。 不是吧? 这就把烂摊子扔给她了? 操啊,这什么资本家,让她手搓核弹吗?! 林之颜大脑一片空白,迅速看了眼时间。 一点半。 草了,转车过去也得一个钟了。 林之颜转过头,望见艾雯眼睫上挂着泪,像看到救星。哈,她就知道,人脉总会有用上的时候! “艾雯。”林之颜揩去她的眼泪,话音很轻,道:“我原谅你。” 艾雯哽咽,“可我很愧疚,我太想成为你唯一的朋友了,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我也一直觉得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身边的人,他们总是对我有所求,他们都——” “艾雯!”林之颜打断她,震声道:“我们当然是最好的朋友。” 她道:“不过我要去个地方,能不能麻烦你派司机送我,我们可以在路上慢慢谈。” 林之颜脑中疯狂转着。 得、想想办法,把艾雯用到刀刃上。 首先,她得迅速说服他们,还不能让他们碰上。 其次,江弋的课,她也得做好准备。 最后,她还要代替路维西点名这事儿,有点说不过去。 “可以。但是你怎么了?”艾雯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心道:“你的头好热,脸也好红。” 没什么。 只是大脑快死机了。 林之颜平静地微笑。 作者有话说: 友情提醒:一切情节都是剧情需要,请勿在现实中模仿,不要触碰法律底线。其次,捐卵、代孕对身体的损伤非常大,千万不要去尝试,代孕也是违法的灰色产业,即便文内背景是星际时代,但依然违法。最后,感觉有点剧透,但为了避免争议,还是提前剧透一下吧:泽菲母亲用了违法的技术,生下了妹妹的孩子(是双卵结合(并没有和妹妹,还有李斯珩父亲发生任何关系。至于这么做的原因,也不是百合骨科,更类似于极端的控制欲,希望妹妹永远能听从她。 最最最后,再强调一遍,捐卵、代孕是违法行为,对身体损伤很大! 第24章 第 24 章 “嗡嗡嗡——” 终端震动个不停。 庭院里, 阳光正好。 泽菲将信息拒收掉,转身望向一旁的下属,道:“让那边的人随时就位, 她一出现就先控制住。” 下属点头, 又道:“刚刚办公室就是子链科技进行研究的事与江先生办公室沟通过, 但——” “没成功是么?”泽菲并不惊讶,笑了下,道:“要的就是这个回答。” 下属有些讶异,却没说话。 泽菲抬起手,道:“原定的行程先取消,我要去趟学院。” 他吩咐完行程的安排后,转身离开。 天气愈发炎热,将绿植的汁液蒸到空气里,草腥与香气混杂出令人目眩的味道。泽菲在建筑中穿行,或许是心烦,他一路将沿途伸手可及的花枝掐断。 不多时,他敲响母亲的卧室门。 卧室里窗明几净, 但层层叠叠的帷幔遮蔽着他人的视线。大索伦特坐在床边,而床上则是小索伦特, 她蜷缩在柔软的被褥之中, 像刚刚入睡。 泽菲已经习惯了, 小索伦特十分嗜睡, 每每来家里, 总要睡在母亲床榻上。 大索伦特拂去小索伦特额头的汗水, 话音很轻,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嗯, 项目已经审批通过, 斯珩与勒芒会在三天后出发。”泽菲沉吟几秒,又道:“目前我打算先查清楚一些细节上的事,没什么大问题的话,过一阵子我会让他回来。” “嗯,很好。”大索伦特说完,却又道:“去会客室聊吧,她好像被吵到了。” 泽菲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会客室。 门轻轻扣上。 大索伦特倚靠在窗前,望向泽菲,道:“碍于她在场,我没有问,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连你的弟弟都管不住?” 泽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从来如此,以前便有反抗的想法,如今暴露了而已。” “你是不想管,还是管不住?” 大索伦特只这么问。 泽菲表情冷淡,道:“是我的错。” 大索伦特望着泽菲的脸庞,笑了起来,“你很不满。” “是。我有些厌倦给他收拾烂摊子了。”泽菲十分坦诚,望向了大索伦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冰灰色眼眸,努力压抑着烦躁,“他与姨妈的个性毕竟不同。” “你对斯珩太糟了,长久威压下,他当然会反抗。”大索伦特转过身,手在床沿上轻轻敲打,话音含着笑,“我和你说过,你用刀剑对人,他人自然也会拿起刀剑对抗。但如若你拥抱他人,他们便会放下防备。可惜这么多年,你只学了个表面样子,明明是我的孩子。” 泽菲闻言,反而露出了笑,光芒落在他如水晶的眼睛里,愈发澄澈。可他的话音却隐隐含着些讥诮,“对方操起刀剑,我拥抱过去,自己被刺伤后便指望用伤口去操控他人,这才是我不解的。” “……你还是很介意那件事。” 大索伦特摇摇头。 “是。”泽菲道:“我不明白为何你要亲自孕育李斯珩,明明你知道,她的基因会污染——” 他意识到失言,缄默起来。 “只要流着诺索伊的血,就没有谁不是残缺的。”大索伦特话音很轻,走到泽菲面前,抬手轻轻拍他的肩膀,“所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为了一块补缺的拼图付出任何代价的心情,你会理解的……” 她的话音最后随风飘去了,仿佛一种诅咒。 泽菲直到离开仍觉得那话飘荡在耳边,当他推开那烙印着并蒂玫瑰的门时,他像第一次望见似的,仔仔细细凝视着缠绕的两朵花。他没能分清是哪一朵玫瑰在绕着另一朵玫瑰汲取养分,他也永远不可能分清与理解这样共轭寄生的关系。 他合上门,却发觉袖口上缠绕了一截翠绿的藤蔓,应该是方才他“拈花惹草”时沾在衣服上的。他毫不在意地拂去,转身走了。 天空总是这么蓝,蓝得让人感觉不多看看它是一种浪费。 军政学院里,清风晴朗,阳光均衡地洒在往来的学生身上。 艾雯有些担心地望着林之颜,甚至顾不得与她解开她们之间的心结。从刚刚开始,她已经笑了几分钟了,此刻,她又突然仰着头望天,显得格外莫名其妙。 “你还好吗?” 艾雯小声问。 林之颜还在望天,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痒,但天空那片静谧宽阔的蓝却让她移不开视线。又是两分钟后,她才低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 艾雯咬唇,又道:“你想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 林之颜疑惑。 几秒后,她反应过来,露出了灿烂的笑,拍了下艾雯的肩膀,道:“不去了。” 艾雯睁大眼,“什么?” “太远了。”林之颜坐回花坛边,对着艾雯招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为难自己。” 真几把搞笑。 无论怎么算,时间都不可能够用。 真这么急,怎么不干脆全息通话,分明是故意为难。 林之颜思索着,望向艾雯,问道:“勒芒今天没有课吗?” 她说完,便直呼自己踩到雷点。 果然,艾雯眼神黯淡了几秒。 过了会儿,艾雯摇头,道:“他还在被关禁闭,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姑姑说,他会转学,以及具体的你会知道。” ——泽菲果然是在为难她。 如果真是今天就要走,艾雯怎么会不知道。 那他非逼自己赶过去是为了什么呢? 等下,难道是暗杀? 暗杀的话咋还亲自发消息? 林之颜脑中困惑更多,指了指自己,“我吗?说我知道吗?” 艾雯点头。 林之颜:“……” 她知道什么。 她现在还没弄明白泽菲到底想干什么呢。 林之颜顿了顿,道:“嗯,大概是,我和勒芒可能被同意交往了。” “啊?”艾雯怔住,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拥住林之颜,道:“太好了……我至少还没有做错到底,之前,我好像完全钻进了牛角尖,忍不住地嫉妒勒芒——” “艾雯,”林之颜拍了下她的背,打断她,道:“我很好奇一件事,你,有没有和勒芒吵过架?” “……怎么可能。”艾雯很惊讶,道:“别说吵架,连偶尔说一两句话我都怕惹怒他。” “那就惹怒他吧。”林之颜看向她,道:“勒芒不是要转学吗?你可以送他离开,然后在他走的一刻和他大吵一架,把他骂一遍,让他抱着一腔怒气却气急败坏的离开中心区,怎么样?” 艾雯眼中有着疑惑,“为什么?” “也许是,我在报答你。”林之颜支着脸,黑黢黢的眼睛望着她,道:“那通电话救了我。” 要是她不知道勒芒与泽菲正在路上的事,她这会儿已经卷铺盖滚蛋了。 艾雯道:“你这样子让我更愧疚了。” 林之颜笑道:“就当欠我一个人情,我会索求回报的。” “嗯,好。”艾雯望着她,又道:“但我还是不懂,你是想让我发泄愤怒吗?” “算是吧。”林之颜拍了下她脑袋,道:“适当发火对人的心理健康有帮助。” 艾雯闻言有些窘,偏过头去。 “不过,我还有件事想问你。”林之颜身体向后仰,翘起腿来,道:“泽菲和李斯珩的母亲是双胞胎姐妹对吧,你对她们了解吗?” 她还在想,泽菲口中的亏欠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大小索伦特姐妹以形影不离而著称,据说妹妹自出生起身体就不好,什么事都是姐姐一手操办,她们关系尤为密切。”艾雯很努力地搜刮脑袋,又补充道:“还有一个传闻,说这是索伦特家族的诅咒,说他们家的人都容易早夭,生病,以及这里都……” 艾雯指了指脑袋。 确实,看着是精神不大正常。 林之颜很赞同,却又奇怪,“什么诅咒这么厉害,修改基因序列也治不了病吗?” “……嗯,我不确定,你不要和别人说。”艾雯凑近林之颜的耳朵,轻轻道:“索伦特是旧纪元战争后更改的姓氏,据说,他们真正的姓氏是诺索伊,所以,他们的基因也有问题。” 林之颜瞳孔地震起来。 她看书看到过。 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旧纪元时代,人类对基因编辑的需求已经不能止于更健康与更好看了,他们迫切需要更能彰显“自我存在”的东西,比如猫耳朵、狗尾巴、或者奇形怪状的生殖器。说来十分幽默,明明有十分真实的佩戴型装饰,可却被不少人认为不是天然的,不够高贵。 也因此,当时催生了不少违规修改基因的黑色产业。后来政府紧急出台了新的伦理法案,叫停查办这类产业。 在侦查中,诺索伊家族被警署发现在暗中掌控这类产业,多个术后案例被专家指证已对人类基因库造成污染。作为当时的医疗科技巨头,这样的指证是致命的,最终诺索伊家族内部多人获刑,股价暴跌,公司也清算破产。 如果索伦特的前身真是诺索伊,那说是诅咒十分恰当。肆意修改基因时,以为自己是造世主,修改完了发现屎山代码改完崩溃了。 林之颜咂么了下这则科技寓言,又想起来不对,道:“等下,她们姓索伦特?” “对。”艾雯对她的惊愕很了然,解释道:“大索伦特的丈夫是改姓索伦特的,虽说掌管索伦特,但感觉是个挺……不起眼的人。” 林之颜回想了与泽菲的几个照面,他的控制欲畸形得离谱,想来他的母亲大概也喜欢操控傀儡。 她长长叹了口气。 “你怎么一直在叹气?”艾雯支着脸,看她,“你刚刚到底想去哪儿?想去就别怕远,我叫司机送你去。” “不去。”林之颜往后一靠,躺在草坪上,望着树冠发呆,“我在想,怎么和人装熟。” 艾雯不懂,但是学着她一起躺下。 她看着树冠,道:“亲昵地称呼对方?” 林之颜突然转头,夸赞道:“有道理。” 她看了眼时间,火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道:“我去上课了。” “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吧?” 艾雯很惊奇。 林之颜露出很认真的表情,摇摇头,起身就跑。 随后,她打开终端,发送消息。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江弋没理睬,低头给衣服系扣,脸上显出厌烦。 联合军政规定,校内不能穿常服与学部制服外的衣服,而军部也规定必须穿军部制服。这就导致江弋回学校要换衣服,离开学校也要换衣服,偏偏环星帝国对制服的审美又偏向华丽繁琐。 江弋有时觉得自己脾气不好,多半是因为耐心全浪费在穿衣服上了。此刻,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腰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就大步走到案几前拿起终端。 到底是谁,消息发个没完。 他打开一看,火气更大。 是泽菲。 [泽菲:虽然以往我们聊合作都不太顺利,但近日,索伦特旗下的研究所对子链技术的研发有了些发现,我觉得可以和你再沟通一下。] [泽菲:正好听说你最近在代课。] [泽菲:我下午有空,也想听听江先生的课讲得如何。] [泽菲:不如等课程结束后,我们去休息室聊聊?] 索伦特集团多年来不断与政界人士来往,推动了不少法案与政策,资本不断扩张,早已无人敢小觑。但如江弋这样知道某些往事,且反对教育私有化的人,对索伦特家族的任何人都敬而远之。 如今,收到这么一串信息,江弋只觉得更烦。 [江弋:我说过了我没兴趣。] [江弋:不要说子链,任何与生物医疗相关的事都不会有人愿意和索伦特扯上关系的。] [江弋:还是你想借着这个由头试探什么?] [泽菲:怎么会。] [泽菲:不过是想争取合作的机会而已。] 他发完信息,很想骂泽菲几句。 但思索了下,还是忍住了。 江弋扔掉终端,继续换衣服。 不多时,终端又震动起来。 ……不发火就得寸进尺是吧? 江弋有了火气,拿出终端,直接拨打语音电话过去。 “你有完没完?”江弋语气不耐,“是我上次表达出来的傲慢还不够让你知道我的态度吗?” 他说完,听见终端里传来浅浅的呼吸。 随后,一道困惑的声音如同流淌的泉水一般流到他耳中,“所以,你上次果然实在故意刁难我?” 江弋怔住几秒,看向终端。 很快,他看见几条信息。 [yzy:关于助教的事,我有事想说。] [yzy:能否在上课前的空隙,当面聊一下?] [yzy:不方便就算了。] 江弋:“……” 好几秒,他才出声,语气平静道:“不是你。” 终端里的人道:“什么不是我?” 江弋顿了顿,道:“说的人不是你。” 他看了眼时间,又道:“距离上课还有些时间,你来休息室找我。” 林之颜道:“可是你们的休息室有权限吧?” “嗯。”江弋道:“我等会儿给你密钥。” 他又道:“什么事?” 林之颜深深吸了口气。 她道:“辞职。” 江弋愕然几秒,“什么?” 林之颜道:“由于一些事,我觉得——” 她听见终端震动了下,系统提示响起:“权限密钥已送达,是否导入系统?” 小小的机械提示声很快被江弋微冷的话音覆盖。 江弋道:“现在来。” 他道:“说清楚。” 说完,终端便被挂断。 林之颜呼了口气。 很好,至少争取到了点时间。 如果说,勒芒与李斯珩根本不是在今天出发,泽菲却以此命令她去某个地点的话。那他的目的应该只有一个——让她错过江弋的课。或者说,更进一步,让她的音讯暂时消失,以此试探江弋路维西与她的关系远近程度,从而确定怎么处理她。 林之颜想通这点后,现在的目标就只剩一个了——准备一个好故事。她还没想好故事怎么编,但她相信,好故事总是被逼出来的。 总而言之,如果能把握好这个机会,从泽菲那里拿到更多筹码,也不是不可能的。无论如何,不能让泽菲掌握他们之间的主导权,不然她永远只能等他施舍点好东西与好脸色。 林之颜再次深呼吸,拿起终端,走向休息喽。 她一路刷过种种权限,走到休息室前。 “咔嚓——” 休息室的门打开。 江弋坐在沙发上,终端上浮现一页页文件。 林之颜进入休息室。 江弋抬眼看她,眉眼动了动,道:“关上门。” “不是要避嫌吗?” 林之颜问。 “至少现在,我们的关系不是师生。” 江弋挑眉,道:“说吧,为什么要辞职?” 林之颜突然笑了下。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想到她上次进这里,好像是被拖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颜妹:此一时彼一时啊(但还是惨惨嘟 - 来晚噜!有读者提醒说双卵为什么生出了男性,原因之一就是索伦特家族的基因有污染,当然,还有些深层原因不太方便剧透,以后会写到的! 第25章 第 25 章 午后的空气都是微醺的, 阳光也透着浓稠的质地。 林之颜站在门边,发丝被吹她唇边,她撩起发丝, 笑意便被江弋一览无余。她的容貌无疑是漂亮的, 但或许是她眼下总有淡淡的青, 亦或是眉眼常常垂着,所以旁人望见她时,比起容貌都先察觉到她身上的疲惫与冷淡。 即便是现在,江弋望见她无端的笑,也先看见她的眼睛。她的眼眸是纯黑的,与她的黑发一同营造出沉郁而脆弱的气质。 “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 江弋突然道。 林之颜刚关好门,回头看他,“什么?” 江弋有点不想说第二遍。 他觉得这话很多管闲事,于是沉默下来。 林之颜也感觉到他这沉默,下意识笑笑。 一时间,江弋的指节动了动,背部倚靠在沙发上, 抬起下颌。即便是坐着,即便是仰视的姿态, 但他仍能显出一种在睥睨他人的样子。 他望着林之颜, 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林之颜有些讶异, 她没太懂他突然的脾气, 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但碍于她现在要看他的眼色, 于是想了几秒, 她问道:“你心情不好吗?” 江弋望见她的表情, 薄唇抿了下, 随后, 他道:“我没有发脾气。” 他心下有了些说不清的烦躁,又道:“算了,没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些无聊的话? 江弋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了。 “所以,为什么辞职?”江弋不想再多余的事上浪费时间,单刀直入道:“助教的职位可以为你加学分,同时,职位的薪资不错,我想你的能力来看,它不会很辛苦。如果你为了其他的工作,或者投机取巧而放弃机会的话,是很可惜的。” 林之颜坐在斜对过的单人沙发上,看向江弋:“你认为什么是投机取巧?” 这个词汇让她感觉,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她正准备蒙他。 果然,江弋直视她的眼睛,视线里没有波澜,话音也毫无人情味。他平静地道:“专注力放在他人身上,倚靠他人给你更好的东西。” 林之颜:“……” 很好,完蛋了。 他肯定知道自己和勒芒的事了。 这怎么办,她本来打算先编个故事把路维西的事糊弄过去,然后想办法在泽菲面前和他装熟的……但江弋既然已经知道她和勒芒的事了,那就算是傻子,估计也会对她的行为有所防范的。 该死,本来想代课费和助教费通吃的,现在不会都保不住吧? 林之颜有些着急,但她决定拿出来死不要脸的姿态。 她回以凝视,道:“你大可以不用这么委婉,我以为你的风格就是直接伤人,不是吗?” “那你希望我多直接?”江弋眉头动了下,冷声道:“我对你的私生活没有置喙的余地,但我可以告诉你,人,尤其是这里的人,不会给任何感情一个未来。也许有一个人对你温柔体贴,愿意为你的一切买单,明天他可能就会连本带利和你算账。” 他顿了几秒,才道:“依附他人得到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回去,还得甚至更多。” 林之颜脑子嗡嗡的。 她倒是没有因为江弋一席话感觉胜读十年书,她只是没明他为何会说这么一堆?毕竟,他给她的印象始终是和没用的人懒得多说,而百分之九十的下等人对他来说都是没用的人。 ……等下,哦! 她悟了,她人设是草到位了。 江弋此刻正在救风尘! 救一个被爱情蒙骗的清贫学生! 想通这个逻辑后,林之颜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幽默,于是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一次,她望见江弋蹙起的眉头,脸上写着“这并不好笑”几个字。 林之颜收起笑容,望向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弋没有说话,表情冷峻,“我想你不会听不懂。” “我听懂了。”林之颜望他,“你在对我说,穷,就好好呆在自己的阶级里。穷,向上攀一定会被蒙骗,得到的东西一定会被拿走。” “你很会辩论。”江弋笑了声,黑眸里满是讥诮,“但现实不是可以靠辩论解决的,刚开学时,你宁愿抛弃唾手可得的钱选择自尊。而现在,你在因为一段恋爱辞去一份对你只有好处的工作。” “但事实上,我只是问你,什么是投机取巧。”林之颜站起身,逼近江弋,停在他一步开外,俯身看着他,“从头到尾,是你已经先下了结论,认定我的确就是傍上了有钱人啦,变得不想努力啦,马上就要辍学怀孕然后被抛弃啦!”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道:“我很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人更可能是天生就想努力,还是更可能是天生就不想努力?” 江弋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越来越沉。 林之颜眉毛扬起,身体逼近,黑发垂落,落在脸颊边缘,衬得她白皙的肌肤愈发苍白。她话音平静,叙述着事实,“你也知道答案,有些人努力是因为不努力就活不下去,有些人努力就像你的那副扑克牌,金箔上镶嵌些宝石,然后坐等价值翻倍。” 她直起身,扭头就走,发尾轻轻扬起。 “林之颜。”江弋胸口积蓄着怒意,他站起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 他按着她肩膀的手臂骤然抽动了下,一丝电意似乎从他的手背一路蔓延向手臂,话音骤然顿住。他望去,发觉她的发丝有一根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是被搔痒了手背的错觉。 下一瞬,他也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倏然松开手。 林之颜转过身,望着他,“我怎么了?” 江弋脑中有些空白,连要与她说的话都有些模糊,好几秒才道: “我无意跟你争论,反正我总是说不过你。” 他垂下眼,又抬眼,表情已然恢复冷淡的姿态,继续道:“也许是我先入为主了,所以,我现在重新问你,辞职的原因是什么?” 江弋说完,发觉林之颜的脸上还是笑意。她的眉毛扬着,唇边只有虚假的弧度,话音轻得要随风而去,“没有错,你猜对啦,的确是因为恋爱。就是这样啦。” 他眼神复杂,俯瞰她,却发觉他们的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温度浸热了空气。他拉开距离,轻呼了一口气,道:“我无意惹怒你。” “那如果我已经生气了呢?” 林之颜问,“你会道歉吗?” 江弋:“我——” “你不会。”林之颜唇角弯弯,“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完,心里祈祷起来:快快快,快发火! 她想好故事怎么编了,就等着吵架中落泪,倔强中说出真相博取愧疚分了! 林之颜心脏跳动,就这样看着江弋,等待一触即发的战争。但漫长的沉默过去,江弋垂下眼,话音很沉,“我道歉。” 江弋道:“对不起。” 他又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林之颜:“……” 呃啊啊等下!怎么这样! 林之颜被江弋的道歉狠狠冲击到,脑子里编排好的戏码又再次被打乱。但很快,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唇颤抖起来。 她道:“我想我应该拒绝你的道歉。” 江弋眉头动了动。 但下一秒,他又望见她黑黢黢的眸子里有些湿。很快,那些水雾化作真实的水滴,一颗颗落下,她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但我拒绝不了。”林之颜道:“因为无论你多么厌恶我,对我的态度多么差,但确实帮助了我。也许这就是你说的,依附他人得到的东西,总要还的。” 她像是很努力平静,单薄的肩膀却在颤抖,“至于辞职的原因是,我要退学了,所以想在退学前处理好我的个人事务。和你当面说,是于情于理,我想提前告诉你。” “退学?为什么?”江弋唇怔住,几秒后,他才找回声音,又道:“你没有依附于我,你得到助教的工作,完全是因为你的能力足以胜任。仅此而已。” “嗯。谢谢。” 林之颜甩掉脸上的泪珠。 江弋望见她这样,一时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他抽出手帕,直接按在她脸上擦。 林之颜被骤然糊脸,酝酿出来的情绪都吓跑了。 她惊叫一声,一把抢过手帕。 江弋收回手,道:“为什么要退学?” 林之颜放下手帕。 她的眼睛有些红,苍白的脸上也被他蹭得有些绯,没有说话。 江弋瞳孔骤缩,很快猜出缘由。 林之颜道:“我和勒芒的——” 江弋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道:“你和李斯珩的事?” 林之颜:“……” 她话音顿住,大脑一片空白。 嗯嗯嗯? 操,他在说什么? 什么李斯珩?! 等下,难道江弋以为她是和李斯珩? 不对啊,这是从哪里知道的? 路维西那里? 林之颜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撞着彼此,但她知道,她得尽快圆谎。果然,江弋望向她,有些狐疑,眉压着眼,“你和勒芒也有关系?” ……救,救命! 死脑子快转! 说李斯珩是给勒芒打掩护的?不,不对,现在还不确定他怎么知道她和李斯珩的事的! “我——我和勒芒——”林之颜心一横,看向他,道:“我和勒芒都收到了通知。” 江弋垂着眼看她,几乎像重返审讯室里似的,下一秒就要拷打她。但林之颜的话有时比脑子快,一开了口,便越说越顺,道:“是泽菲的通知。” “我不知道你对我和李斯珩的事了解多少,”林之颜顿了顿,道:“但我和他,并非你认为的,他对我很好,愿意帮我付钱,所以我就爱上了他。” 江弋道:“但你的公寓费用,不就是他付的吗?” 他顿了几秒,“我偶尔看到的。” 林之颜立刻道:“所以,你单凭这个,就认定我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吗?” 江弋无言,几秒后,他道:“抱歉。” 他说完后,一时间觉得荒谬。 江弋知道自己的性格尖锐而倨傲,但他不知道,原来第一句对不起说完后,第二句第三句都会变得顺口。今天,光是道歉,他就对她说了两次。 他不理解,他甚至有些气恼。 林之颜看不出来他的气恼,她满心只有三个字:得救了! 原来,原来他是靠这个推断的。 那看来,他没有对此调查过。 林之颜稳定了心神,道:“早在几年前,李斯珩就因为一个社科类项目来过十六区,主题是调查十六区的教育情况。现在想想,高高在上地将我们当做猴子一样观察,其实是很可笑的。” 江弋道:“你们是在那时认识的?” “那时他以转学生身份和我当同桌,我并不知道他的家境。”林之颜笑了下,轻声道:“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考进这里。” 江弋的眼神中有了不可思议,“——你为了他考进这里?” “嗯。”林之颜低下头,脸上有着苦涩,道:“直到他离开,我都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们约定过要一起考上这里。后来知道了,我也从没想过依靠他,连他缴费的公寓,我都没去住过。” “泽菲决定让李斯珩转学,并和勒芒说过,目前在考虑将我退学。”她的眼泪又一颗颗落下,但她没有擦,只是攥着手帕,仰着脸看江弋:“也许也正因此,当你认定我为了钱权攀附李斯珩时,我如此愤怒。” “我只是恰巧与一个身世显赫的人谈了恋爱,但尽管我没有索求过任何好处,可我依然要被退学。”她耸了下肩膀,想要故作轻松,但却只让江弋察觉到她的沉重与嘲讽,“正因为我无权无势,所以,哪怕恋爱都只能像丫头找小厮似的才算般配。也正因为我无权无势,有人要让我退学,我也只能就此屈服。” 江弋沉默良久。 他道:“我知道了。” 几秒后,江弋道:“但这不符合流程,泽菲没有权力这样做。” “你们这样的人,使用权力时,不总能让它合理吗?”林之颜看向江弋,笑了下,“好了,快到上课的时间了,虽然我即将退学了,但我还记得,你说过师生之间要避嫌。” “你说得对。” 江弋看着她。 林之颜正要说话,但江弋却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脸。她愕然起来,心中满是震撼。 我草,啥意思? 等下这难道是性明示? 不行吧,她这才刚草完情种人设啊! 林之颜有些茫然,可江弋却并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他表情冷漠而严肃:“有权力时,怎么用都能合理,双方都有权力时,本质不过比拳头大小。很显然,我的拳头大,所以我不会让我的助教被无故退学。” 江弋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别笑了,反正你也不开心。” 林之颜睁大眼,“你——” 江弋松开手,又道:“走吧,你该去上课了。” 他看得出来,她仍是震撼而诧异的。 但她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江弋看了眼时间,重新整理着装,但刚低头,却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攥着。他张开,看见手心里握着一根发丝。 他怔住。 作者有话说: 好像不够肥,争取明天再肥点。 由于昨天请假,本章评论区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26章 第 26 章 军政学院的公共选修课楼占地面积极大, 螺旋的外观以及大量稀元素玻璃的使用使得整栋建筑犹如平地而起的巨大高塔,阳光落在玻璃上也制造出冰冷的光泽。 不少车陆陆续续驶入泊车场,学生们或从通道里走出, 或从半空摆渡车上下来。颜色不同却又贴身订做的制服将往来的学生们衬得愈发精致, 空气都混杂着香水的味道。 泽菲停完车, 便有几个财学部的学生与他打招呼,简单的寒暄后,一路刷过种种权限进入教学楼,走进教室。 这会儿距离正式上课还有十来分钟,教室里有些吵闹。 泽菲坐在了前几排,拿出终端看了眼。 那边的消息显示仍没有见到她。 一时间,他垂下眼睫。 他不觉得她会因为时间过紧而放弃,目前的情况下,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难道,她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看来,他不该顾忌会留下太多痕迹而没派人带走她。 泽菲正思忖着,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泽菲学长?” 他抬头, 便望见林之颜一脸讶异的表情。她抱着书,眼睛黑白分明, 脸颊被黑发映得愈发白皙。 泽菲的眉头动了下, 仍是微笑的, “你不应该在这里。” “可是今天有我的课, 我不能缺课。”林之颜从善如流坐在泽菲身旁, 对他笑笑, “你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泽菲眉毛挑高, 俊美的脸上便显出些轻慢。 那轻慢一闪而过, 他道:“你猜到了。” “我没有听懂你在说什么。”林之颜翻开书本, 道:“我只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说清楚的情况下,我也应该什么都不做。” 泽菲灰白的眼睫颤动了下,冰灰色的眼睛望向她,道:“所以,你就凭着置气而不去面对你该做的事?” 林之颜也转头,对上他的视线,道:“是谁先置气把我拉黑的?” 泽菲的眼睛眯起来。 林之颜坦然接受他的打量。 泽菲道:“看来你很有底气。” “什么底气?不听你的话的底气吗?”林之颜握着钢笔,继续看书,“你要想让我听你的话,至少得让我拥有知情权,不是吗?” 她说到最后,再次看向泽菲。 泽菲却没有回应,像是在深思。 不多时,教室门被打开,江弋进入教室,课堂安静起来。 江弋将外套挂好,走上讲台。他环视了一圈,视线掠过泽菲,停留在林之颜身上,随后,他道:“林之颜,上来点名。”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林之颜骤然间感觉无数道视线刺到她身上,一旁的泽菲也望向她,眼神中有着探究。 唉,和江弋装熟的代价就是这样。 林之颜说服自己不去在意,坦然走上讲台,拿过材料开始点名。她一边点,一边偷偷望了眼江弋,他正在看终端上的文件,好像在那里都有一大堆文件与会议等他处理似的。 很好! 她继续点名,“路——鲁德尔、陆幼思……” 林之颜将路维西的名字直接跳过,刚往下念,余光之中便望见江弋抱着手臂,瞥了她一眼。她心中的小人露出了尴尬的笑,脸上没有表情,硬着头皮往下念。 江弋倒是没说什么,直到点完名,将手册递回去时,他才挑着眉毛望她,话音很轻,“给他打个勾?” 林之颜移开视线,道:“这个,事出有因。” 江弋像被气笑了,没和她计较,将令一沓材料递给她,“发下去。” 林之颜点头,下了讲台开始发材料。 江弋放下终端,道:“汤特教授在上周出了些意外,我作为助教暂时担任这门课的讲师,而暂缺的助教职位由林之颜担任。关于这门课的问题,你们可以让她传达给我,这门课的考试与作业,她也会负责通知。” 林之颜这会儿已经发完了材料,回到了座位上。 “看来,这就是你的底气。”泽菲话音很轻,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作为助教,你倒的确能和他有些关系,也难怪你会清楚他和路维西的事。” 林之颜听着课,话音很轻地回击,“所以泽菲学长的目的是来奚落我的?” 泽菲笑笑,还没说话,便听到讲台上的江弋话音平静地道:“现在开始上课,今天的课程是环星帝国于上世纪政治时局分析,其中最为知名的则是污染门事件。”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眼神冷了些。 林之颜脸上也有了惊愕。 污染门事件是近代以来最出名的政治丑闻,时任首相在连任当中,被爆出利用职务之便给理应被监管之下的某些人签了释放令。之所以称为污染门,是因为这些人正是囊括了部分诺索伊家族成员在内的,基因遭受污染的人。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环星国陷入恐慌,导致帝国不得不下令封禁民众出行逃窜,并进行各种筛查。也因为此时,首相被罢免,内阁重组,皇室也连续发声道歉。 “众所周知,污染门事件严重伤害了民众对内阁的信任,并且多年来,持续有人被发现基因被污染的事件。”江弋低下头,黑色的眼睛直直望向泽菲,道:“这个案件至今仍是考取环星公务员的考试材料之一,它汇聚了如今人们对政治,对未来的所有担忧:权力滥用、权利监管、以及科学技术过度发展的灾难。” 他道:“泽菲同学,请你从以上三个方面进行分析以下。” 林之颜:“……” 她看了眼泽菲,泽菲那张好看的脸上只剩阴沉。但很快的,他脸上的阴郁散去,又恢复了笑意,起身道:“抱歉,作为旁听生,我对这方面的知识有些不足。” “哦,你是来旁听的,那你坐下。”江弋点头,手臂撑着讲桌,道:“很高兴你对这门课感兴趣并来旁听,那希望你能从这门课中有所收获。” 他的视线垂落,话音很轻,“林之颜,你来讲。” 林之颜:“……” 哥们是真会点炮。 林之颜缓慢站起身,一边讲,一边偷摸着瞥了眼泽菲。泽菲的灰白发丝垂落在肩膀上,面上毫无笑意,深邃精致的五官显出一种冷漠而阴冷的无生命感,仿佛一樽雕塑。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也只是轻轻敲了下桌面,示意她专心。 林之颜便收回目光,忍着笑,一路分析完。 “讲得很全面。”江弋又点了个同学,道:“她的分析中提到了诺索伊事件,你来补充一下,诺索伊事件的背景。” 林之颜肩膀微微发抖,受不了,好强的攻击性。 江弋很惹人讨厌的一点是:他总能戳到别人痛脚。 林之颜以前被戳的时候气得脑门疼,现在看别人被戳,她一下神清气爽起来。 就这样,一整节课,林之颜看着泽菲的脸越来越阴,连惯常的笑都维持不住。江弋讲课讲得的确很好,好到他的政论里恰好每一点都听着像意有所指,但每一点又有明显对应的历史事件。 一节课下来,江弋不知道踩了多少把泽菲的椅子,林之颜没数过来。 下课铃打响,周遭的学生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 江弋缓缓走到他们面前,望向泽菲,语气随意,“现在,你还有合作要和我谈吗?” 泽菲的视线落在林之颜身上,又望向他。 他起身,话音很低,“现在看来是没有了。” “很好。”江弋点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就请你离开吧,我和助教有事要说。” 泽菲笑起来,道:“这么巧,我和她也有事要说。” 林之颜:“……” 很好,泽菲要从她这里找回场子了。 “呃,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林之颜望向江弋,道:“我想和泽菲先谈谈。” 江弋挑眉,“当然可以。” 他又道:“那你和他说完,来休息室找我。” 江弋说完,走到讲台收拾东西,转身离开。 一时间,教室里只有稀稀落落的人。 泽菲道:“我们可以找个适合聊天的地方谈。” “场所对你们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林之颜很费解,却还是点头,“那走吧。” 不多时,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花园里。 泽菲的手抚摸过一旁的花朵,长发随风飘动,俊美的脸上是和煦的笑。他轻声道:“看来不止勒芒,李斯珩,连江弋也和你关系匪浅。” “你说这话,像是在说我水性杨花。”林之颜一把握住他的手,道:“不要掐花,很没素质。” 泽菲的手迅速从她手中抽出,眉头蹙起,“你很喜欢动手动脚。” “你不是戴了手套吗?” 林之颜很费解。 “那也不是借口。”泽菲神情冷凝,却又道:“你似乎不打算解释。” “解释我并非水性杨花?”林之颜觉得好笑,扬起眉头,看他,道:“如果我和李斯珩没有关系,恐怕我早就被退学了。如果,我和江弋也没有关系,现在,我应该已经被你派人灭口了。” 她道:“清白又是什么好东西?” 泽菲闻言,唇慢慢勾起来,他道:“你还是很擅长借用他人的光辉。” “月亮不也不过是借了太阳的光?”林之颜反唇相讥,“你不也是借了你家族的光?” 泽菲的眉毛挑高,道:“你比那晚更要咄咄逼人,看来,你已经确定江弋会站在你这一方。” “你比那晚要更加好说话,看来,你现在不觉得我很好惹了。” 林之颜反击。 泽菲眼神里有了些危险的味道,但很快消散了。 他话音温柔,道:“不错。” 泽菲继续道:“现在,我的确认为我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明晚,我会派车接你去见勒芒,见过勒芒之后,是李斯珩。”泽菲道:“他们计划于后天转学,具体转学的信息我会发给你,你要做的就是劝他们同意。以及,之后你和他们可以继续保持联系,期末前将关系断开。” 泽菲拿出终端。 “叮——”声过后。 林之颜的终端一震,一封邮件弹出。 泽菲笑吟吟道:“邮件里是皇室实习要求的绩点和报名密钥,成绩通过后使用密钥参与筛选,之后进行面试,成功了,你就可以进入皇室实习。” “如果,”林之颜看着那封邮件许久,她突然道:“如果今天你的试探成功了,我怕是死到见不到这封邮件。” “没有错,”泽菲俯瞰她,白色的真丝手套上有着花瓣残留的红色汁液,乍一看,恍若血迹。他抬起手,弹开她发丝上的花瓣,话音含笑,“你成功通过这个小小的考验,但你看起来并不高兴 。” 泽菲说完话,并不需要回答,就如他的命令只需要下达,并不需要追问似的,转身走了。 林之颜深深呼出一口气,举着终端反复看那封邮件,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但几秒后,她突然想起,不对,江弋让她去休息室,肯定是问路维西的事! 呃啊啊啊,怎么差点忘了路维西这茬!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本章也发一百个小红包! 唉,苏三,唉,短小,唉,画饼! 第27章 第 27 章 【联合军政-校友区-圆桌会议区】 -在线人数:1682 【[热度TOP1]突发奇想, 好奇学生和助教谈恋爱的话是否算不正当交往?】 【主题内容:战争史的助教老师有点太帅了,问了同学才知道,他居然是已申请离校的四年级学长。当然, 楼主本人没有其他意思, 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军政学部的法学专业学长学姐有无人愿意解答?】 【……军训爱上教练, 上学爱上老师是吧?】 【战争史的助教,不会是……】 【一眼解码,鉴定为阴阳怪气】 …… 【笑死我了,楼主的问题问到某些人心坎上了吧】 【你们在说什么东西?】 【怎么还敢说啊,别搞得大家刷不了论坛】 …… 【???怎么都知道在说什么】 【谁来宠我一下】 【回复楼上:poker和J】 【懂了,但她不是和LM走很近吗?】 …… 【人家可不满足只吃柠檬捏,人家知道水果再好,比不上军政学部的法棍捏】 【哇有些人说话才像吃了柠檬】 【+1,说句难听话,从十六区考进这里的难度,比某些人发帖吹自己祖上授勋了多少次难多了吧?】 【知道楼上是舔狗了,可惜舔也排不上号】 …… 【所以她是一边和柠檬一边和勾有关系?】 【不止哦, 还有个zf呢,两人上课都坐一桌】 【难怪今天有人火力全开, 不行了, 毫克99】 【你真是饿了, 什么狗屎也嗑】 【恶心们没品的慕权梦人我确实很享受】 【回复楼上:万一人家是梦的是另一个人呢?】 【那我道歉, 确实有品】 …… 【怎么都没人提法棍不止一根呢?】 【还有高手???】 【是咯, 她之前可替X点名了, 不止一门课哦】 【???不是, 能不能开课啊?怎么一勾一个帅哥啊?】 【回复楼上:拉下脸讨好你也做得到, 去吧】 【回复楼上:我和她同一门课, 人家态度不卑不亢的】 【回复楼上:看人下菜碟呗,问就是追求优秀,卷是要卷的,典礼搞小把戏也是要干的,钓凯子也是要钓金字塔顶尖的,心比天高】 【回复楼上:你好酸啊,怎么,你没被她的银趴邀请是吧?】 【从和她有牵连的人来看,可以判断没被邀请的哥们要么长得丑要么家世差要么都有】 【中心区天龙人雷达是吧,和她搭讪她没反应就是臭外地的】 【完蛋,之前和她搭过话她却没要我联系方式,我被正式确诊臭外地丑货了】 …… 【别跑题啊,她就不能是代课赚钱吗?怎么思想都这么脏?】 【代课的话能代写论文吗?能的话谁给我个联系方式】 【要找代课干嘛偏找她?愿意给他当喽啰的人不是很多吗?】 …… 【怎么感觉全是猜测也没锤?】 【有的兄弟有的,你校有人档案调走了,估计要转学】 【你校永远上演这出鸳鸯没亲,棍棒先至的戏,无聊!】 【但十六区的鸯和一帮特权鸳的组合还是第一次见】 …… 【现在确定和她有些关系的就四个了,灰姑娘胃口还挺大】 【区区四根罢了,玛丽苏文里少于四根我都不看】 【回复楼上:……???】 【回复楼楼上:???求个文】 【回复楼楼楼上:???求LZY代餐,我真好她这口】 …… 【我也求个代餐,感觉很难不关注她】 【回复楼上:谁都敢说,屁大点事你坛也高楼涛她,真的像一堆破防深柜】 【是资源拉满,是特权用尽,是加分不停,是仍然没考出人家的文化分。是专家写稿,是履历漂亮,是身份光鲜,是在开学典礼浑身解数不如人扑克牌一扔……】 …… 【不是,为什么这么高的楼,都没人在意代课这种事?】 【我也想说,代课这个事能光明正大说吗?】 【惊诧什么,你校天龙人用特权哪里用遮掩?】 【我操,小丑们彻底怒了,并且指出了核心问题:有特权就能用吗?】 …… 【涛这个,贴子包被删的】 【有些人要被封号咯,是谁呢,好难猜哦……】 【捂嘴,袭来!】 …… 【本帖已判断为违规,即将进行删帖,倒计时:10】 很快,一个个回复消失,最后,连贴子主题也消失,最后在智脑屏幕上只剩下一行提示:“该网页已丢失,是否刷新回到首页。” “嗡嗡嗡——” 吵闹的声音打破公寓的安静。 室内一片暗色,连人影都模糊不清,但很快,一个黑影晃动了下,一把抓过终端。 路维西躺在床上,闭着眼,铂金的发丝乱糟糟的。他闭着眼,深邃的五官上一片静谧,话音却格外清醒平静,“谁?” “接电话这么快?”那头的话音有着些爽朗的笑意,声音清朗而戏谑,“你今年再挂科的话,你爹就要用铜头皮带把你吊起来抽了。” 路维西瞬间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烦躁。他骤然起身,点亮灯光,抓了下乱糟糟的铂金发,心情极差,“我他妈天天军部学校两头赶已经够累了,陆燧原你能不能别搞我心态?操.你的,狗东西怎么不去死?” “谁搞谁心态,我让你查的事你忙得一点进度都没有。”那头还是笑,好像从来不会生气似的,语气像是逗孩子玩,“江弋也查不到,但他和我沟通时,我可以确定他在推进,打算从技术破解开始做。你呢?” “那你就找江弋去,废话这么多干什么!”路维西气得猛掀开被子,他昨天开会到深夜又操练加训,浑身是怨气。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顷刻间,阳光射入室内,光线从他金色的发丝跳荡到他赤裸的,沟壑纵横的漂亮肌肉上。 他越想越气,“我给你气醒了,现在满意了吧?” “不是很满意。”陆燧原话音很轻,道:“刚刚有个学弟和我说,你找代课了?” “不然呢?”路维西灰蓝色的眼睛里透露着凛冽的光泽,他坐在一边,开始穿衣服,“那些理论课到底是谁有空上?” “那你做事就该小心点 ,和老师打个招呼的事你都不去处理。”陆燧原语气中有些无奈,“连学校论坛都有人讨论这个事,要是闹大了,我不会帮你的。” 他继续道:“给你额外开设几门课程已经是我捞你的最大努力了。” 路维西还没回话,便听终端震动一声,他点开看了眼,全是论坛截图。他的眉毛挑高,灰蓝眼睛里满是轻蔑,唇边还有点笑,“一帮废物成天在网上浪费时间,能不能干脆关了这个东西,谁平时看这些?” “是吗?”陆燧原语气很诚恳,“那请你告诉我,你的游戏舱和一堆游戏设备处理了吗?你那一堆社交软件注销了吗?星网各个平台的垃圾话删了吗?” 路维西顿了几秒,金色的睫毛在脸上打下阴影,他表情坦荡地道:“没有,我就喜欢在网上浪费时间,我就喜欢当废物,子链的事你最好也别找我帮忙,找江弋那个畜生去。” “路维西,你们的不和不要牵扯到我身上,我这个警司当得不比你们军部委员轻松。”陆燧原话音懒洋洋的,像是伸了个懒腰,语气轻快地道:“就这么决定了,下周我要看到你的进度,不然,你就等着我从四区赶来揍你。” “行,我知道了,我去查行了吧?”路维西被逼得没法了,他叹口气,正要继续说话,却听耳边传来了很轻的呼吸声。他的眉毛扬起,眼珠里装着讥诮,“陆燧原,你睡着了?” 仅仅几秒,陆燧原的话音便传来,轻得像羽毛,“嗯?没有,在闭着眼思考。” “你就不能少打——”路维西“啧”了声,没说下去,道:“你这个警司做够久了,什么时候升到总警司?” “不知道咯,看命咯。”陆燧原语气漫不经心的,跳脱而悠闲,“四区多好,离你们这帮中心区的土皇帝太子党远点,事多钱少前途黑,忙得根本没空和你们玩党争过家家。” “说太子谁比得上你是真太子啊。”路维西嗤笑一声,“军转警说转就转,说回大本营就回大本营。” “懒得跟你讲,有个指挥任务,挂了。”陆燧原说话的语气总是很轻快,像半空中的音符,飘飘忽忽的,但最后的话却十分果断,“你这学期再挂一次,我的拳头会立刻赶到你脸上。” 路维西来不及抱怨,他便挂了。 也所幸他挂了,不然他们该吵架了。 陆燧原出身四区,家族是出过九名高级警官的警察世家,他的父亲由警转政,曾连任三届首相,如今任某党派党魁以及外交顾问,似乎有重回内阁的打算。 比起从警,陆燧原的父亲更希望他能从军,毕竟军队与政治因历史遗留问题导致没能完全分离,拥有军队履历再参政是条更好的路。 但陆燧原读了几年,就直接转读警事学院,又回到了四区。陆家在四区声望极高,他回四区从警,于情于理,都是巩固陆家势力,叫他父亲无可指摘。 陆燧原比路维西与江弋大几岁,虽然路维西与江弋不和,但他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一是因为陆家是中立派,任首相期间,也更多是在维系军部、内阁、皇室、公检法的制衡。二是陆燧原做事举重若轻,又和他们从小就有交情,对他们照顾也颇多。 也因此,子链的事,陆燧原能驱使他们这对宿敌都为他查。不过,比起江弋做事严谨且一丝不苟的风格,路维西散漫得多。比如现在,他前脚刚被警告,现在还不打算查看那个快过期的子链信息文件,而是拨通了林之颜的电话。 路维西决定找她问问罪。理论上他清楚和她无关,但没办法,谁让他花了钱。花了钱,自然就该想找谁不痛快,就找谁不痛快。 阳光渐渐收敛了炽热的温度,只留下漂亮的光辉,落在走廊上。林之颜合上门,将那些光关在休息室门外,望向江弋。 江弋已经换上了军部的制服,颀长的腿交叠在一起,军靴锃亮。他熄灭终端,望向她,道:“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解释。” 他顿了几秒,道:“我的会议不可能为你推迟,所以我希望你向我说清楚,你口中的事出有因是什么?” 林之颜垂着眼,好几秒,道:“他握有我的把柄。” 江弋并不惊讶,一侧眉毛挑高,等着她继续说。 林之颜便只好往下挤,“是李斯珩和我的照片。” 江弋的眉毛放下了,他深深呼了口气,像是有些无话可说。他看了她几秒,才道:“什么样的照片?什么程度?他说了什么?” “拥抱之类的。”林之颜决定单刀直入,道:“他说,让我帮他点到代课,不然,这张照片他会——” “那你不用担心了。”江弋打断她的话,动作散漫地敲了下桌子,“泽菲已经知道你和李斯珩的关系了,并且,我想这节课过后,泽菲短时间不会再动其他念头。” 他又看向她,“所以之后,不要替他点到了。” “……可是,”林之颜唇动了动,话音很轻,“那张照片依然在他手里。” 江弋顿了几秒,道:“我会处理的。” “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处理好。”林之颜硬着头皮往下瞎掰,脸上却浮现出点悲哀,“这么说不是逼你帮我的意思,而是,我没有办法确定不会发生意外。从入学到现在,我好像一直在承受他人的注视,即便我并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议论我,但我知道那不是善意的视线。” 她看向江弋,道:“即便是你,在之前不也认定我是在攀附李斯珩么?如果照片流出,即便只是拥抱,我也并不知道会不会有更不好的流言。” 江弋望着她的表情,指节痉挛了下,道:“所以呢?你要一直替路维西点到?这不会减少那些流言蜚语,只会增多。” “再多,至少也只是流言蜚语。”林之颜一脸认真,“其实,我申请辞去助教的一个原因,也是因为我在帮他点到,我认为这是非常失职的行为。” 江弋沉默几秒,道:“和他牵扯不清不是好事,他会带来很多麻烦。” “可是我没有办法。”林之颜抬眼望向江弋,轻声道:“而且,你帮我处理泽菲的事,这让我有些愧疚。我不想再麻烦你,实际上,我觉得什么也不管,流言总会散去的。” 她低着头,眼睛却抬着。 江弋的角度望过去,第一反应想起了自己喂养过的军犬,每每犯错了,便趴在地上这样抬眼。但下一秒,他立刻甩开这样的联想,并觉得奇怪。 她怎么会和狗有关系呢? 这个联想实在不伦不类。 江弋脸上的冷峻散了些,道:“你还会愧疚,真是难得。” 他说了这一句,下一句兀自从唇里跳出来了,“毕竟你好像永远在讨厌我的傲慢,并热衷于激怒我,然后辩倒我。” 江弋说完,眉头蹙起。 他察觉到这话有些怪。 “没有错。”耳边猛然的声音打算他的思绪,他看过去,看见她又在笑。这一次,她的笑不只是弯弯嘴角的毫无感情的笑,而是连眼睛都挽起,语气有着愉悦的笑。她继续道:“但没想到,这么讨人厌的傲慢的态度,用在我讨厌的人身上时,就变得十分讨人喜欢了。” 江弋:“……” 他一时失语,手骤然攥紧,表情也顷刻间冷凝起来。 “别误会,我没有其他意思!”林之颜意识到失言,马上解释。几秒后,她话音很轻,像是嘲讽,又像是随口一说,“只是觉得狐假虎威还挺爽的,怪不得这么多人为权力上瘾。” 江弋依然沉默,善于精密计算的大脑这会儿加载了太多对她言语的分析,乱成一片。但几秒后,他便迅速判断出她话中的意味,道:“没必要想这么多,至少这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 “是啊。”林之颜笑笑,“谈笑间就是一场决定我命运的力量的交锋,真了不起。” 江弋抿唇,望着她,有点像被踹了的狗似的,“你的愧疚之情消失得真快。” “我没有讥讽你。”林之颜走近他,停在一步之遥,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她又道:“不过至少此刻,我还是左右了我的命运,即便这力量来自于你。” 林之颜说这话时,仍是笑吟吟的,眼珠和玻璃珠一样有着冷漠的光泽。江弋与她的距离近了,便轻易看见那没有感情的光泽以及她咬文嚼字时牵动的唇角。 江弋收回视线,道:“使用力量也是一种能力。” “你中午才和我说过,依附他人得到的,总要被拿走。” 林之颜抱着手臂,歪着头,挑他话里的错。 江弋下意识拧眉,“这算什么依附?” “嗯,好像也不是。” 林之颜支着脸,像在思考。 江弋觉得他们说话时,总是在离题,也总是被她逼出来许多废话。于是,他生硬地将对话扳回正轨,道:“如果你不想我处理这件事,我可以不管,这是你的私事。但是我的课上,我不会允许代课的情况存在。” 林之颜心中漏跳一拍,道:“可是,他如果记恨——” “林之颜,你兜圈子兜过头了。”江弋话音很轻,下颌抬起,眼神中有着笃定,“一张照片就能把你逼到这个份上,似乎很说不过去。你和他之间,是否还存在其他的联系?” 他继续道:“你没有将事情和盘托出,对吗?” 林之颜:“……” 呜呼完蛋了! 她就知道,这个事不好糊弄! 烦死了,钱……钱要没有了…… 她不慕名利的人设也要倒塌了…… 林之颜悲恸于自己即将暴露真面目时,终端骤然震动起来,将两人窒息的沉默打破。她得救了一般,拿出终端,道:“我接个电——” “我不认为我的时间有空等你进行一通电话。”江弋打断她,俊美的面容上有着冷意,“我想,我有权知道这门课里,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林之颜大脑嗡嗡的,望了眼终端。 一时间,她耳朵也嗡嗡的了。 救命,怎么是路维西?! 林之颜凝视终端的时间有些长,江弋几乎立刻察觉了什么。 他站起身望了眼,她立刻捂住终端。 但为时已晚。 江弋一手撑着桌角,一手伸向她。 事到如今。 就这样吧。 林之颜像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将终端递过去。 江弋接通终端,开了免提,顷刻路维西那挑衅的声音便传来,“林之颜,代课的事闹得很多人都知道?你怎么办事的?我的钱白花了?” 江弋闻言,眉眼动了动,缓缓望向她。 林之颜绝望闭眼。 几秒的沉默显然使得路维西更不耐,他威胁的表情没人能看到,但它掺进了话音里。他声音很轻,尾音上挑,“怎么不说话?等我把你照片发出去了,你再想说话我可不会听了。” 江弋收回视线,道:“哦,这是林之颜的终端。” 路维西察觉到不对,“……你谁?声音听着好恶心,能不能不要说话。” “你不知道我是谁不要紧,我知道你是谁就可以。”江弋话音冰冷,道:“战争史这门课你挂定了,以后你不用来,也不用派人来了。祝你下学期以及明年,还能选上我的课。” “我操。”路维西飙出脏话,“江弋,我上次给你脸——” 江弋直接掐断电话,表情有些冷,完全不像有火气,但也不像完全不生气。他将终端递给林之颜,好几秒,才道:“怎么,他的钱就不损害你的自尊了?” 林之颜道:“……代课也是一门工作。” “随你怎么说。”江弋嗤笑了一声,道:“你回去吧,我要走了。” 林之颜道:“如果你要因此辞退我,我没有怨言。” 她一边说,一边知道事实是会有,很有,非常有 林之颜说完,又试图示好,“你看着不太高兴。” “哪次和你说话我会高兴?” 江弋话音平静。 他拿起外套,道:“下周的教学计划我过几天发给你。” 林之颜感觉有些惊奇,“你不刁难我惩罚我?” 江弋张开手臂,穿上外套,向外走了几步,又转身看她。他看着她有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一时间觉得惊奇,这是她第一次对她露出不是讥诮自嘲,不是疲惫脆弱,也不是沉默温顺的姿态。 不,是第二次。 毕竟她方才还露出过愉快的表情。 江弋想着,突然笑了下,眉毛又高高挑起,依旧一副清冷中带着傲慢的态势。他道:“要被我刁难惩罚的另有其人,毕竟,你只是被他盯上了。” 他道:“我先走了,你想在这里坐会儿的话随便你。” 林之颜连忙跟上,道:“不用了,我过会儿也要上课了。” 她走了几步,又道:“不对,你先走吧,避嫌!” 江弋径直向外走,没搭理她,但点点头。 林之颜长长松了口气,又迅速把气提起来。她看见终端里一连串路维西的电话,深深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不上网的时候,她过得都挺好的。 她一鼓作气,将终端关了,跑出休息区。 上课上课! 晚上再说! 林之颜迅速缩进蜗牛壳里,给自己鼓劲儿。 作者有话说: 又来晚了,管理一百个红包,但这章终于粗长了! 第28章 第 28 章 “咔哒——” 房门打开。 很快, 昏暗的空间被一盏盏灯点亮。 林之颜拖着身体和包,踟蹰着走向客厅,随后, 直直倒在沙发上。她好累, 浑身被卡车碾过了似的, 人也要化作一大滩人形液体。 好累,今天真的好累,好漫长。又要应付江弋,又要应付泽菲,还有应付路维西,同时还得上课……老天,她的人生不对吧? 考进名校后,她不应该一手考公一手考编一手实习一手刷绩点最后以优异成绩提前毕业并进入了政府智库或者咨询公司。 然后与领导或老板儿子结婚,两人一起奋斗但工作太忙夫妻离心,于是离婚她分走大笔财产。 最后,她过上每天傍晚举着红酒杯俯瞰窗外美景,身后大床躺着裸体男, 她却黯然神伤回想年轻时的初恋吗? 为什么现状是这一个多月她不仅要高强度上课,还要高强度应对这帮天龙人的刁难, 甚至还得和他们斗智斗勇不被退学或者被处理?明明一开始只是想捞点书费, 看能不能撞运气多爆点金币的…… 林之颜抱着脑袋闭眼, 有些后悔考进来这里。 唉, 开学前还以为是一日看尽长安花, 开学后才知道是有事您说老奴在。 不行, 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她睁开眼。 繁复的水晶流苏吊灯悬在天花板上, 像只倒吊的肥腻透明大蜘蛛。 明晚见李斯珩与勒芒, 想办法把他们劝走甩开, 这样事情少一大半。泽菲江弋,目前来看,她和他们来往也不会多,毕竟泽菲现在不会对她做什么,江弋也就上选修课会来学校。 重点是路维西。 路维西和江弋是不对付,但他被挂也不见得会放过她,毕竟老爷一怒总有人要陪葬。和路维西搞好关系?不行,和路维西太近的话,与江弋建立的关系肯定要出问题,万一搞不好两头都出问题。 道歉,然后补救? 不行,谁知道会被提什么离谱要求。 ——江弋说得没错。 跟他扯上关系麻烦还真多。 照片的事现在确实威胁不到她了。 剩下的就是钱了。 ——真的要舍弃那些钱吗? 她已经代了好多堂课了呜呜呜。 林之颜脑子里开始疯狂计算她要损失的钱,无数数字闪烁,她胸中满是痛苦。 就、就当是买个教训吧! 最起码事能少很多。 林之颜下定决心,愤然起身,又猛捶沙发垫增强信心,可拳头砸下去却砸出了个闷声。她迷惑低头,又按了按,却发觉某块垫子下似乎有什么硬物,高度也比别处高些。 ……什么东西? 她起身,用力一扯,将垫子扯下来。下一秒,“咯噔”声响起,一个长方形的小锦盒落在地上。 林之颜坐下,俯身拾起,一打开,先看见一本证件。她翻开,便看见一大片条约,标题格外醒目。 【环星帝国公民房产产权移交证】 她往下看,看见勒芒飘逸的签名,但他的签名与公民数据粒子章却在左侧,右侧是空的。她看向盒子,发现了底下押着一张卡片,也是勒芒的字迹,右下角是一个小小的猫咪爪印。 【看来你讨我开心讨得很好,把名字和粒子章签上录入吧,这就是你的工资。不对,如果你是自己找到的,那你不准签,来找我!p.s.亚历山大踩到墨水了,就让它盖个公证人章吧,也警告你猫质在我手里。】 ……哥们,如果我找到了,我管你这那的我直接签了这房子就是我的了好吧?还找你? 林之颜荒谬地想着,几乎觉得可笑。 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好骗愚蠢的人啊? 难道他分辨不出来,他对她的感情不过是暧昧而隐晦的情愫,和爱没有半点关系吗?或者说,他分辨出来了,不过钱也好时间也好信任也好,他并不觉珍贵,所以连将话语化作文字,也分毫不遮掩他的好感吗? 她躺倒在沙发上,凝视着卡片,黑黢黢的眼睛里倒映出来那闪烁刷新的印章的蓝色微光。好久,她垂下手,拿出终端启动。 可刚启动,林之颜想起他在禁足,联系不上。于是她放下终端,举着卡片,抬起拇指按住那个黑色的爪印。 反正,明晚就可以问他了。 所以今晚,她勉强不强夺民房。 如果明晚他们闹得很坏,她再变得很坏吧。 “嗡嗡嗡——” 一连串的震动声响起。 是来电申请。 林之颜骤然从思绪中抽离,望向那个一边震动一边移动的终端,感觉再不接,它估计要走出客厅打开门,和她说一句“Adiós”后离开她家了。 ……是时候面对这一切了。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接起电话。但刚接起,电话就干脆利落地挂断,紧接着,另一个电话再打过来。她再接通,又是挂断,循环往复。 ……不是,想干嘛?! 林之颜愣住,给他发信息。 【yzy:???】 她发出信息的一瞬,一直拨打的电话便停了。 几分钟后,路维西才回信息。 【路维西:终于不当缩头乌龟了?】 【路维西:接电话。】 林之颜还没来得及打字,电话又来了,不过这一次接通了。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路维西语气轻松,但说话方式和江弋如出一辙,带着审问的味儿,“这门课我挂了的话,我的心情不会很好的。” “我没有办法。”林之颜十分坦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算算费用,已经帮你代了的课我收费,江弋这门课和没代的那些课程把费用退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亏我自己吃了?”路维西很疑惑似的,但很快,语气又了然起来,“现在是李斯珩要转学了,你觉得那张照片不管用了是吗?” “重点是,我一开始也没有主动要代课,是你让我做的。”林之颜语气很疲惫,又梗着脖子,让嗓子里多点沙哑,“这件事为什么要我负责任?我而且我替你代课,我也被他发落了啊……” 林之颜深深呼出一口气,挤出了哽咽的哭腔,用嗓子眼把一段话夹成许多小块,“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为难我,但——但是,我、我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了。仅仅因为我和李斯珩有关系,所以你就要认为你可以羞辱我吗?” 她挤得脸都有点热,深感用声音演戏比直接哭还难。 林之颜话音落下,那边沉默了许久。 她一时间心慌。 嗯?演得太烂了吗? 终于,路维西说话了,声音明显大了些,“我操,你哭什么?我还没说干什么呢?!” 林之颜:“……?” 他怎么像有点急的样子。 林之颜想了想,又哽咽了几声,“我、我没有。” “我服了,你喘得跟头牛一样还说没有?别晕我终端里……你,不是,你——”他像是烦躁,又像是头疼,语速都快了,“停停停,别哭了,我没要对你怎么着,你冷静点。” 确定了,这人好像真的很急,难道这就是虽然我看起来是很不好惹但是抱歉让女人流泪的事我做不到的经典款角色?! 林之颜心中有些微妙,继续狂呼吸,时不时配合点口呼吸。两分钟后,路维西心态彻底崩了,她几乎能听见终端那边传来他走动的声音,最终,他无能地求她,道:“你别哭了行不行,我求求你,你收了神通行吗?我都要挂科了,还有一堆破事要忙,你放过我的耳朵好吗?” 林之颜:“……” 误会了,原来只是纯着急。 林之颜富有层次地平复呼吸与哭腔,沙哑着嗓子道:“我情绪好些了,抱歉,我只是很崩溃,你把我逼得压力太大了。”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我只是让你考虑,你不是收了钱吗?”路维西逻辑十分清晰,打到她的痛点,“就算我威胁了,但一码归一码,我们在交易。结果是,你让我挂科了,我不要听什么江弋和我不对付这件事,我让你代课,原因就两点,一,你成绩够好。二,你能解决江弋。” 她能解决江弋? 别太荒谬,她解决自己温饱都费劲儿。 等下。 “你为什么认为我能解决江弋?” 林之颜问。 “哦,因为你衣衫不整地从江弋休息室里出来了。”路维西顿了几秒,又道:“对了,我也有那张照片,不过我觉得李斯珩的更好威胁你。如果你刚刚不哭,我会把照片发给你,告诉你,你要不想办法解决我会把它发给某些人。” 衣衫不整,是她被江弋剪袖子的时候吗?所以,当时那个站门口玩终端的人是路维西,并且他还拍照了? 林之颜崩溃了,“……你就这么喜欢拍照?” “可能因为我喜欢随时随地记录新秘密。”路维西话音含着笑,语气却沉了些,进了正题,“你没有完成我的期望,你也当然要解决。” 这什么屁话,他期望她能攻克致命癌症,她完不成还得以死谢罪呗?再说了,之前为了钱她假装被牵着鼻子走就算了,现在这种事她怎么可能管得了? “听到了没有,怎么不说话?” 路维西很没耐心地催促。 “我和江弋——” 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行,路维西现在是肯定不会信的。 林之颜撤回后半句,抿了下唇,突然道:“我和江弋发生的事,到现在你还要把责任抛在我身上吗?” “啊?”路维西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语气里有了点刻薄,“怎么,你现在想甩锅给我了?林之颜,你——” “你还记得你电话里说的话吗?”林之颜话音很轻,“很多人都知道你我帮你代课的事了,你觉得是因为我出名,还是因为你出名?” 路维西听着听着,道:“你想说什么?” “第一堂课,江弋的确因为我的关系没有处理你。但幸运的是,我成为了助教,可以负责点名,至少我本来有权力修改你的出勤记录。”林之颜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但这件事有了传言就必然会被调查,尤其是我第二堂课略过了你的名字,所以时候被江弋叫去询问。如果你不信,你大可以去求证。” 路维西道:“继续。” “我给出的解释是,你提前请过假,我忘了帮你提交申请。”林之颜语气疲惫,声音中里夹了些无奈,“事情到这里,你缺勤一次,就该解决了。但你的电话打了过来,他甚至都没出声,你就把一切和盘托出了。” 路维西:“……” 路维西本来半躺在沙发上,闻言骤然直起身。 他不可思议道:“啊?” “你不会忘了你说的话吧?”林之颜悲痛欲绝,恨铁不成钢,“你亲自说我帮你代课,以及你手里有照片威胁……路维西,你觉得我为什么哭?我没有办法了。” 她语气悲哀地道:“你亲自把刀递给江弋,让他捅你一刀的,不是吗?所以,该负责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被一连串的信息砸懵了,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英俊深邃的脸上有了空白。 几秒后,路维西震撼道:“我操,还真是。” 林之颜道:“你想想办法吧。” 路维西道:“我在想啊!” 林之颜道:“嗯嗯,你加油,我挂了。” 路维西没说话,挂了电话,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插入发丝里,烦躁得要命。他想了会儿,一点办法没有,决定先泡个冷水澡。 浴缸里,冷水放慢。 路维西的身体沉入冷水中,金发湿润地黏在白而轮廓分明的脸上,他闭着眼,鼻梁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操了,他搞不了江弋啊。 不然挂就挂了,再捅他两刀算了。 大不了现在开始查子链的事,下学期再剑指离校。 路维西打开终端,接受子链文件,打开看了几行。 【子链技术指以【资料已丢失】元素掺入【资料已经丢失】材料之中锻造“子母”配对的无线通信技术,该技术的特殊之处在于无需【资料已经丢失】辅助,只依靠物品结合后的【资料已经丢失】粒子,就可以在形成子链,并通过子链确认信号并【资料已经丢失】定位。此技术目前【资料已经丢失】】 路维西:“……” 这么一堆已丢失,谁看得懂啊。 他把终端放到一边,闭上眼,又在想挂科的事。 突然,路维西睁开眼。 不对,好像哪里不对。 夜色深深。 林之颜将自己卷入被子里,对明天充满了期待。只要明晚把他们转学的事解决了,之后能轻松多少啊!路维西被她糊弄过去了,估计好一阵反应不来,她顺势代其他的课,再熬大半个月选修课一结束,美美拿尾款。 拿完尾款,再熬一两个月,学期结束,一分手,哎,就要去皇室镀金咯! 对了,对了,人生要开始哪里都很对了! 林之颜抱紧被子,进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路维西就这样被颜妹逗得脑子拐不过弯( 第29章 第 29 章 阴沉沉的云朵遮蔽着阳光, 一整天,气氛都是闷而热的。到了中午时分,细密的雨丝才甘心落一阵子, 人走在路上像是被放在蒸锅里了一般。 好在, 放学时分, 一轮金乌倒露了面。 云朵散去,金黄橙红的阳光洒在来往的学生身上。 上完最后一节选修课时,林之颜收到了信息。 【泽菲:车在校外等你。】 【泽菲:事情结束了会送你回去。】 林之颜看着终端,想了会儿,直接发了个信息过去。 【yzy:不行。】 【泽菲:?】 只是一个问号,但林之颜迅速想象出来泽菲挑眉的表情。她没回复,又走了几步,果然,终端震动声传来。是泽菲的电话。 林之颜接通,便是一道温柔的声音,如同琴弦上弹奏出的音符,“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一些默契, 难道一夜过去,你就想反悔了?”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 林之颜突然笑了声, 尾音上扬, “我和你也没有什么一夜吧?” 她听见终端里, 泽菲的声音重了些, 像是在忍耐。几秒后, 泽菲话音含笑, 道:“足够幽默, 也足够低劣的玩笑。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什么, 难不成你觉得你有待价而沽的本事?” “你知道我要待价而沽, 怎么不问问我要提多少价?”林之颜将书包背到一侧肩膀上,和几个熟悉的同学摆摆手,便走出教室,又道:“或许是你可以接受的条件呢?” “任何得寸进尺的行为,都不应该被宽容。” 泽菲话音压低,道:“掂量下你自己的本事。” “那你也该掂量下你的信誉。”林之颜走过通道,道:“不能保证我安全的前提下,我不会上车。我需要你承诺,今晚我从李斯珩那里离开时,送我回家的是艾雯。” 泽菲觉得可笑似的,道:“你应该知道,现在对你下手于我没有好处。” “那不关我的事。”林之颜语气轻松,“反正我不是你的佣人,总不能你叫我做什么,我就闭着眼干活吧?我们是达成了约定,但谁知道你会不会以后也借着所谓的约定,差遣我干些多余的事呢?” “看来,昨天的事给了你很大的自信,以至于你要给我下马威了。”泽菲的腔调带着缥缈,但他接着道:“不过你这个要求还算合理。可以。” 林之颜又道:“因为是试用,以后我要的可就多了。” “无理取闹是不可能成功的。” 泽菲讥笑,直接挂了电话。 林之颜心情愉悦地收起终端。 他说的没错,她就是在给他下马威,不然以后自己岂不是要被白嫖?事少和钱多,她总得拥有一样吧。 林之颜穿过学院广场,走入交错的花园小径,但刚迈步,便骤然察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把抓住了她的书包带。 操,有人抢包?! 林之颜立刻抓住包,一转头,便先望见一堵穿着制服的墙。顺着墙壁的衣服往上看,很快,望见一张五官深邃,眉毛高高挑着,钻石眉钉和灰蓝色的眼睛交相辉映出灼眼的光。 ——路维西。 路维西像是等候多时,铂金色的头发下,灰蓝色的眼睛有着散漫,“怎么不说话,昨晚在电话里不是很能说吗?” 哥们反应过来了是吧。 林之颜扯了扯包带,望着他,“我有急事,等之后再聊可以吗?” “我可没有,我可是等你好一会儿了。”路维西手臂一抬,几乎就要拎着包带,把她整个人都拎起来。他俯身,阴影覆盖在她脸上伸手,发丝闪闪发光,唇弯着,“这次,我们得把话好好说清楚,首先,江弋的事,你要解决。其次,钱翻个倍没什么问题。最后,我手里的把柄可——” “路维西。” 林之颜打断他的话。 路维西眉眼动了动,望着她,她几乎能看见如瓷皮肤下的细微的蓝色血管。 林之颜顶着这视线,脑子一阵阵发热,道:“我真的没空,或许我们可以再约个时间。还有,关于代课的事,我已经尽力了。” 路维西唇咧开,眼睛里是灼热的火焰,“但这件事,你得解决啊?或者,我用点更原始的威胁,你要不给个答复,你就别想走。” 林之颜头皮发麻。 要命要命,使不得啊! 她哪里有办法,但现在急着走人,也不能不回答啊! 林之颜大脑飞速运转,思绪一团乱麻。 在短暂相处中,她可以确定:首先,路维西绝对是聪明的。其次,在一些情况下容易降智。最后,他对挂科这事儿上还是着急的。 再哭一次? 不行,恐怕会更浪费时间。 现在大喊大叫引来其他学生?想办法让江弋或者泽菲解决?也不行,搞不好不仅解决不了,还会让流言变多。毕竟她不怎么用论坛,都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贴子提她的事。 ……啊啊啊啊受不了! 她心中的小人抱头尖叫。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路维西话音里带着点散漫,唇弯起来,“答应,还是——” “我考虑清楚了。”林之颜抬眼,凝视着路维西那双像宝石般的眼睛,话音恳切,“虽然我很着急,但想了想,我是该说清楚一切了。” 路维西眉眼拧起,有些冷,也有些得意,“说。” “我把你的所有定金都退给你。”林之颜斩钉截铁,一脸正气,“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我和江弋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亲近,至少,昨天你的电话打进来后,事情就没办法用这段关系解决了。” 路维西挑眉,“你在指责我?还是你觉得我需要那点破钱?” “当然不是。”林之颜睁大眼,显得诧异而疲惫,她道:“我的意思是,即便我解决不了,我愿意承担责任。所以,我不仅要把钱全部退给你,不再为你代课,而且照片的事,我也不会要回来了。你愿意给李斯珩江弋看,就给他们看,或者,你想发到哪里就发。” 路维西的瞳孔迅速扩散,又顷刻凝聚成针尖。他攥紧了她的书包带,把她拉得进了些,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随风吹来,又迅速散去。他也顾不得分辨,俯身道:“你什么意思?你在威——” “我在向你表达: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我的确解决不了,我也不想对你作虚假的保证。”林之颜打断他,眼中有了淡淡的雾气,踮起脚尖,离路维西更近,继续道:“所以,你要怎么惩罚我都行。” “我他妈要的不是惩——”路维西脏话脱口而出,最后又急刹,不羁而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些怔忪:“等下,你的意思是,你连其他的课程也不代了。” “对,钱我会退给你的。”林之颜点头,“尤其是在被江弋抓到后,我意识到这些事的风险很大,也不想越陷越深。” 路维西:“……” 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睛眨了眨,“不是,你……江弋这个事和别的课有什么关系啊?!总不能我现在再找个人代课吧?” “因为如果别的课再出现这样的状况,我也是承担不起的。”林之颜语气十分恳切,“抱歉啊,钱我现在退给你,你等下。” 林之颜说着,拿出终端。 路维西眼睛睁大,抬手,一把按住她的手,低吼道:“你给我住手,我还没答应呢!” “没事,退钱不需要答应。”林之颜看他阻拦,更起劲儿,两手掰他的手,“我马上就要退好了,你等着,我——” 路维西跟炸毛了似的,一手把攥住她两只手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你急什么,停停停,这种事不用你解决了,你就负责代课和作业论文,行了吧?” 林之颜很惊讶似的,抽动了下肩膀,“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弋的事不用你负责,其他课再有这种情况,也不用你担责了。”路维西抬手将垂落眼前的发丝撩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硬挺的眉眼。他咬了下牙齿,语气压低,脸上好斗的凶戾从眉宇散去,和她商量,“你负责把剩下的课给我弄完,钱我继续付给你。” “可是,我还是觉得——”林之颜脸上露出了为难,“很危险。” 她又道:“所以,我可能——” 路维西深呼一口气,道:“我给你翻倍。” 他道:“不仅钱给你翻倍,照片也如约给你,只要选修课的成绩高于平均线就行。” 林之颜有些犹豫,手腕动了动,“那你能先松手吗?很痛。” 路维西低头一看,她纤瘦的手腕被自己攥出了些红痕,肌肤上的温度贴在掌心。他手臂动了动,迅速松开,道:“你——” 他松开手的一瞬,发觉她拿起终端,话音顿住,又迅速握住她的手。 路维西喊道:“你不许动你的终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抽出终端拨弄了几下。 “嗡嗡嗡——” 林之颜手里的终端震动起来。 林之颜歪头望了眼,望见一笔转账。 路维西也凑过头来,直接点了确认,最后才松手,道:“这是全款,你也收了,以后你必须给我代课。就算退给我也没用,别到时候钱也没有,课也得继续代。” 林之颜张着嘴,表情有些像班里那些说着成绩很差结果成绩真的很差的学生,苦涩中含着强颜欢笑,“唉,好吧。我尽力。” 路维西这才松开手,心情看着十分不好,那张俊美的脸上有了些躁郁。 “那我先走了。” 林之颜道。 他不耐烦地摆手,“赶紧走。我现在很烦。” 林之颜一转弯溜走了。 路维西抬手抓了抓金发,一转身,颀长的腿便抬起踹了一脚周围的树。他感觉真是倒霉到家了,本来想施压,结果这人差点崩溃得其他科目也不代了,他还得多掏钱哄她继续……操啊,赔了夫人又折兵! 看来,这科不得不挂了。 陆燧原也迟早得跨越半个江山来捶他了。 他又踹了一脚树,连生气都没力气了,疲惫地笑了。 ……等下,也许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路维西思索了几秒,拿出终端给下属发信息。 【路维西:去找人调一下联合军政的教务系统数据。】 【路维西:要文学部一年级全体学生的选修课成绩。】 【路维西:这几天给我。】 天空的颜色化作橙红,橘色的夕阳映得人人都染上艳色。 林之颜一路走向校门等候的车,一路欣赏着终端里的余额。这么多钱,要是在十六区,都能买小半套房子了,她也太了不起了,能从路维西身上爆出这么多金币。 ……要是勒芒答应把房子给她,她岂不是也不用考虑买房了?唉,早知道有今日,她当时该咬咬牙租学校附近的,或者租个学区房! 林之颜脑中满是狂想,又马不停蹄将所有钱存成定期,开始计算等助教的工资下发后,她能存下多少。哦对了,她接下来可以住宿舍,把房子租出去收租,这又是一笔收入! 她算着算着,一日看尽长安花人格短暂降临,畅想了下未来攒够一百万后的生活。 车一路行驶着,天色渐渐染上灰。 在快到勒芒家时,林之颜让司机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前停下。 她下车,决定豪迈地奖励自己,进便利店选了最贵的几款面包,买完后站在店里酒开始吃。吃完后,她又拿了一小支酒,一包烟,一盒套。 店员不敢置信地望了望她,又望了望她买的东西,最终,含蓄道:“你和你男朋友感情真好,用不用输入他的终端号,让他自己结账?” ……很好,被当做那种养混混男友的可怜小白花了。 林之颜很习以为常地笑笑,轻声道:“不用了,他的钱都在我这儿呢。” 说到后半句,她又干笑,一副逞强的样子。 一时间,店员眼神更复杂,拿出员工卡帮她打完折再结账。 出了便利店,林之颜没有急着上车。她站在垃圾桶旁,抽出一根烟抽了半支,掐灭放回盒中。又开了小半支酒,仰头喝半瓶,又拧盖。 上车时,司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想来是觉得穷酸。 哼,懂什么!她这么做,不只是为了省钱,更是为了克制上瘾,还是为了前戏做准备好不好! 林之颜心中忿忿,却没表现出来。 到勒芒家时,她提着一口气,被酒与烟浸染过的大脑都是轻飘飘的。一路穿过亭台楼阁,种种建筑,佣人们将她引到勒芒的门前。 林之颜拧开门锁,走过宽阔的房间。 走到深处时,她很快望见了勒芒。 出乎她意料的是,场景并不如她想象得那么凄美——比如,勒芒如同被囚禁的雀鸟一般无助地扑腾翅膀。 相反,她望见厚重的书房里,勒芒毫无仪态地盘腿坐在高高的书桌上。他背对着她,腰弯着,地下,桌上都堆着厚厚的书。 听到她来的动静,勒芒声音沙哑,带着烦躁,“滚出去,我谁也不想见。” 林之颜没出声,走近他,俯身拾起一本地上的书。 很快,她望见那本书的名字:《谈判的技巧之百战百胜的口才轻松拥有》 林之颜:“……” 她又拿起几本书看了看。 《如何治愈原生家庭创伤》《用人性中的弱点出奇制胜》《爱情斗争:他们用爱战胜的一切》 林之颜:“……” 就这些东西还用看书,看点百家号得了。 勒芒感觉到了她迟迟没离开,甚至在翻他的书,气恼至极。他将手里的书狠狠拍在桌上,转过身,吼道:“聋了是吗?!我让你——” 他话音骤然刹住。 也是这时,林之颜望见他的脸,他的红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红,眼下有些青黑。此刻,他抿着唇,鼻梁上夹着大大的歪斜的金丝眼镜,显得又机灵又笨拙。 勒芒愕然了几秒,突然起身,跳下桌子,一把将她扑倒在地。他的手圈住她的脑袋,紧紧抱住她,喉咙里溢出粗重的呼吸,却没有说话。 林之颜也没说话,手伸进他的发丝,轻轻摸他的头。他的红发在灯光下愈发耀眼,她的视线都要被模糊,恍惚以为自己抱住了一直暖烘烘的红色狐狸。 “我——”勒芒张着嘴,可是好半晌,他的脖颈哽动着,竟没能说出来,只是将她抱得越来越紧。他的泪水一颗颗落在,几乎也要沾湿她的脸。 林之颜蹭了蹭他的脸,“你压得我好痛。” 勒芒这才起身,唇颤动着,更多的泪水一颗颗落下。 他道:“我好想猫。” 林之颜眼睛瞪圆,“什么?” “你知道吗?我平时在家会给猫做饭。”勒芒坐在地摊上,将她拉起来,他们便像是围做在篝火前。他有点像神经质了,又有点像没人说话似的,“我会选一些好的生骨肉,切碎,有时候,我会加入一些罐头的汤汁。除此之外,佣人会送来一些动物的新鲜肝脏,那些肝脏我会切成条当零食,还有,动物需要丰容,要让它们多感受外界的花朵草木,它们才能健康。” 勒芒说得很兴奋,眼睛里有光,却并不看她,“之后我会去开家族会议,一些公司的事我也会一同进入决策。这些都结束后,才是上课,有些课程真的很枯燥,听得我犯困。可是我觉得我还是很聪明的,因为我的成绩总是很优秀……”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着说着,像是疲倦至极,眼睛垂落。随后,他摘下眼镜,绿眼睛望着她,泪珠连成线,“我不要离开这里,你还什么都不了解我,我也还什么都不了解你。” 勒芒的手从她的手臂一路爬到她的肩膀,用力摇晃,“林之颜,我知道你是来说服我的,但你被骗了。你听我说,他们这样子就是为了拆散我们,一旦我们分开了,他们就会用一切办法搞破坏的!” 林之颜:“……” 草,还挺敏锐的。 他慌乱地将她一把抱到怀里,下颌抵着她的脑袋,带着恳切,“我现在还没有深度涉足家族的产业,但我可以不吃不喝,我可以威胁他们,我什么都能做,只要他们能改变主意。我们会好起来的,问题不会只有这一种答案!” 勒芒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说话说得太多,以至于他的脸都染上了绯红。 林之颜只是用手背揩去他脸上的泪珠,两手按住他的脸。 她道:“我平时这个时候都在看书,什么书都看,有时候也看看小说杂志。我挺喜欢吃面包的,除却口味的原因,是因为它可以吃得很快。就是团起来,用水吞下去,很快就会饱了。有时候会觉得人生一塌糊涂,但是吃饱了,又觉得还好。” 勒芒那满是惊惶的绿眼睛颤动了下。 林之颜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我其实不太喜欢学习,但因为它对我来说,是个比较简单的改变生活的途径,所以我会学习。虽然选了这个这种偏人文的专业,但实际上我更喜欢数学,可能因为我学得不是很深,那些内容不难,所以我觉得运用公式、进行计算、一步步写步骤让我愉快。” 她说话说得很慢,呼吸也很慢。 长久凝视她的勒芒,呼吸也慢慢平缓,颤动破碎的泪光也黯了下去。 林之颜继续道:“我的爱好很无聊,喜欢玩消磨时间的小游戏,在一款数独游戏里那还拿过十六区第一的排名,然后那个游戏制作人给我送了一个金质奖杯。我拿去卖才知道,只有外层镀金了,唉。” 勒芒的唇抿了抿,望着她,突然笑出声,一颗在他眼睛里要凝滞的泪也摔了出来。他声音沙哑,道:“怎么没有奖金,好坏。” “可能因为游戏本身就不商业化吧。”林之颜叹气,“游戏连广告都没有,估计制作人也很穷。” 她凑近他,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吻他的眼睛,道:“了解彼此,和距离远近没有关系。我的确是来说服你的,但我不是要说我们的爱可以克服时间与地域。而是想说,希望你相信我,无论未来我们会如何,至少在此刻,我想为我们的未来做打算。” 勒芒的眼珠颤动着。 林之颜道:“你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吗?” 勒芒的鼻尖耸动了下,笑了出来,没有回答,偏头道:“你身上有烟味,还有酒味,你又去兼职了吗?” “没有。”林之颜的腿跪在他的腿上,手臂环绕着他的脖颈,道:“我只是有点难过,抱歉,以后不会了。” 勒芒一把抱住她,蹭了下她的脸颊。 他话音很轻,“你的未来有我吗?” 林之颜的手悬在他背后,几秒后,她道:“没有你就不是未来了。” 勒芒道:“没有错。” 他话音带着笃定,“是地狱,是刀山火海,是暴雨天,是咸鱼永不能翻身!” 林之颜:“……” 啊这……有点恶毒了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昨晚请假了。 今天补了六千字双更。 本章也发红包! 第30章 第 30 章 生活之中, 对话的结束总是有信号的,有时是你先忙吧,有时候嗯行那回头说, 也有时候是一声叹气。究竟是勒芒还是林之颜叹的气, 他们谁也不确定。 影视之中的承诺总是郑重其事, 对着天空,对着山脉,对着整个世界。但在现实里,承诺像是玩笑,一个假深沉,一个真在意,泡沫就装着诺言轻飘飘飞出。 林之颜与勒芒讲了许多废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勒芒躺在她的腿上,手指缠绕她的发丝,像婴儿看风铃似的盯她的脖颈、下颌、鼻尖。 一声叹气过后,对话中出现短暂的沉默,又出现了视线的碰撞。最后, 林之颜俯身,勒芒便起身, 勾住她的脖颈将唇凑过去。 勒芒的吻青涩而小心, 可呼吸却急促而紧张。他的试探像小狗舔水, 眼睛紧紧闭着又偷偷睁开, 热意从脖颈一路蔓延, 几滴泪水勾着眼睫。 林之颜的手穿过他的红发, 搓了搓他脑袋。勒芒便立刻受到鼓舞, 抱着她滚到地毯上, 舌尖撬她的唇, 脸上晕染开大片的情/欲,可表情却十分认真,好像要将接吻当做一件大事在办。 她看着,突然笑了声。 顷刻间,他便有些恼怒,轻轻咬她的唇。 林之颜的手扶住他的肩膀,道:“抖得好厉害。” 勒芒眼里的雾气破碎,眼角泪珠多了几颗,额前的红发有些湿润。他呼吸的热气使得那张俊美的脸映出潮热的湿,话音有些断续,“嗯。” 他盯着她的唇,喉结滚动,不自觉凑近,“我还是很怕,怕以后的事。” 勒芒将她紧紧拥到怀里,什么也没有说。他像是掉入了雾中,不安从身躯溢到脸上,啄吻她的脸确定她的存在。 林之颜抬起手,两手狠狠夹住他的脸,“去洗澡吧。” 她又道:“这样也许你会安心一点。” 勒芒眼里有了些碎光,慢慢晕开。 他偏过头,脸快要比红发还红了。 他道:“不会的。” 林之颜捏他的脸,“那就算了,我再想——” “你——”勒芒迅速转头,眼睛湿润,有些生气地望她,最后,道:“我去洗澡了。” 他仓促站起身,又想隐藏那点羞涩,佯装镇静道:“你不许走。” 说完,他便大步大步向浴室走去。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拿出终端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半钟,够用了。不过勒芒这么青涩,说不定二十分出头或者更少,剩下时间洗个澡歇会儿正好。 她正精打细算着时间,终端却震动起来。 ——泽菲的电话? 林之颜有些疑惑,接起,便听到泽菲道:“艾雯已经到了,你需要确认吗?” “不用了。”她现在没心情想这些,顺口道:“你用的什么借口?” “让她以同学的名义来探望下他而已。”泽菲话音很轻,“除此之外,”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林之颜的反应。 林之颜挑眉,“你又要我做什么,我猜你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希望你能在一小时解决勒芒的事。”泽菲的声音依然是温和的,但语气有着不容置疑,“李斯珩的状态不太好,我认为你会对他有帮助。” “一个小时内啊……” 林之颜显出了困扰。 很快,她听见终端那边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有些不耐。很快,泽菲的声音响起,轻柔而优雅,“你答应的话,我可以支付你一笔钱。” 林之颜道:“一万二。” 说完,她嘴都咧开了。 “四千。”泽菲斩钉截铁,“答应的话我可以先支付以一千做定金。” 林之颜蹙眉,“一万二对你来说可能也就一顿饭的钱,至于这么抠门吗?” “当然不至于。”泽菲笑笑,话音很轻,“但我何必要让你对我狮子大开口呢?” 林之颜:“……” 或许是因为泽菲从商,且已经深度参与家族企业。她明显感觉到,他是与其他大手大脚的天龙人不一样,几乎是其中最精明利己,也最会控制成本的人。 之前一个实习都要先试探她,现在,要个钱也要砍价。 林之颜道:“六千,定金两千。” 泽菲道:“成交。” 电话挂断。 几秒后,转账打了过来。 还有个“定金”备注。 林之颜:“……” 真受不了,索伦特都在全球富豪榜前三十了,为难她一个穷鬼干什么? [yzy:以后情人节给你女朋友打钱都打523和1315,分手再追回来是吧?] [泽菲:我和你不是可以闲聊的关系。] [泽菲:以及,希望你能如约。] 林之颜发了个“1”过去,没忍住翻白眼。 她有点怀疑是不是泽菲过于华贵漂亮,从小到大都在被人捧着,以至于他面对她时总有种淡淡的“婉拒了哈”的味儿。不过她承认,他越这么端着,她就越想嘴贱惹他破防。 林之颜反思了下自己的毛病,但反思着反思着,就望见勒芒洗完澡出来。他的红发有些湿润,水珠从下颌落到锁骨,又从锁骨落到他瘦削而薄的肌肉上,他昂着下颌,显出一种得意又坚定的神气来。 ——尽管脸上满是红。 勒芒走向她,随后,一个湿漉漉的怀抱抱住她。 林之颜摸他的脸,“好烫。” “嗯。” 勒芒声音闷闷的。 随后,他握住她的手,吻她的手指,又吻她的脸。 勒芒的手和他的舌头一样,笨拙得要命,被洗完澡后的水汽蒸地格外滞涩。他徒劳地吻向下伸,不得其法,脸红得要蒸出水来。 林之颜眉眼拧起,肩膀颤动起来。 她仰着头吞咽了下空气,坐在他的腰上。 勒芒把脸和唇都挤她的脸上,耳朵红得要滴血,好一会儿,他有些气恼。凑在她耳边,呼吸急促,咬了下她耳朵。 林之颜后背被汗水刺得瘙痒,有些无措,“干什么?” “你怎么没反应。”勒芒的唇抿着,“难道你对我——” 他没说下去,但显得气呼呼的。 又不是水龙头,说来就来。 林之颜跪在他的腿上,手臂抱住他的脑袋,笑起来,“那你亲亲它?” 一瞬间,勒芒的眼睛瞪大,脸红得像番茄。 他张着唇,“你,你——你——” 现在,更像只火红狐狸了,只能用喉咙发出单音节。 “你居然会说这种话!”勒芒终于说完这句话,像指责,像意外,还像害羞,“你简直……简直……” 很显然,贵族出身的大少爷被刺激得有些失语。可是,他的唇却抿着,眼睛有些失神,向下望。 林之颜看他这样觉得更好笑,便抬起脚,轻轻踹他腹部。几乎瞬间,勒芒的腰腹就拱起了,猛地往后退跪在地上,手撑着毯子,头顶都快冒出热汽了。 “不然,就算了?”林之颜说着,便起身,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开始喝水。她衣衫凌乱,身体也有些热,“好像,我们都没有进入状——” 她话音骤然顿住,因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林之颜低头,发觉勒芒还是弓着身体,跪在地摊上。他垂着头,耳朵要与红发融为一体,没有抬头,用膝盖一步步靠近她。 勒芒话音有些抖,“不要。” 林之颜又喝了几口水,用脚尖蹭了蹭他的胸腹。勒芒鼻间溢出了声轻吟,离她更近,最终脱力似的坐在她脚边。 “你怎么这么坏。”勒芒仰着头,脸上有着抗诉,绿眼睛却有些失焦,“明明之前……” 他没能说完话,喉咙离梗着。 林之颜踩着坚硬,俯身亲了亲勒芒的额头,“现在了解我了,又觉得我不好了?” 勒芒的眼睛闪烁了下,手扶住她的脸,仰头亲吻。他话音闷闷的,仍有些颤抖,“不,不好也喜欢。” 他们的距离很近,说话之中,热汽纠缠。 勒芒眼里有着光,凝视着她,鼻尖上的汗水都像是碎钻。他轻轻地道:“你会想我的,会来找我的,对吗?” “你知道吗?我在孤儿院的时候,遇到过一只很瘦弱的小狗。”林之颜用鼻尖轻轻碰他的鼻尖,道:“可是孤儿院里不能养宠物,我曾经想过,把它装进书包里偷偷养。不过最终放弃了。” 她轻声道:“你要是能被我装进书包里就好了。” 林之颜的腿动了动。 勒芒仰着头,顷刻间陷入了某种幻想。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嗯。” 许久,勒芒身体绷紧,幻想到达了顶峰,一切情绪尽数倾斜。 他喉咙都有些破音,呼吸也像是破风箱,拳头攥着,唇抿着。 “怎么,不开心?” 林之颜问。 “没有!”勒芒反驳,但脸上满是恼怒,“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林之颜道:“你不喜欢?” “不喜欢。”勒芒梗着脖子,睁眼说瞎话,“就因为不喜欢,所以我才这样的。” 林之颜觉得他逞强逞得好笑,于是吻他。一被吻,勒芒恼怒立刻没了,开开心心亲她。 很快,一吻结束。 “我也能、能,就是……” 勒芒说得很磕巴,最后干脆不说了,亲吻她的腿,吻一路向上深处。 林之颜脖颈抽动了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话音断续,“你、好像条小狗。” 勒芒抬头,唇湿润而红,眼神湿润。他的身体与脸颊都红得彻底,却昂着下颌,像得意,“是小狗让你脸这么红的吗?” 他的手指滑动着。 林之颜大脑一片空白,“嗯”了声。 勒芒见状,有些兴奋,像是觉得掌握了主动权。 林之颜无来由想,大脑一片空白,温热湿漉的舔舐使得她飘飘然。手无力垂在一边,但很快,轻微的震动让她警惕起来。 她迷迷蒙蒙拿起终端,很快发觉是泽菲的电话。 林之颜瞬间清醒。 勒芒狠狠蹙眉,道:“你干什么?” “李斯珩要陪你转学。”林之颜喉咙里溢出了些气息,又道:“泽菲希望我能和艾雯,以及一些他的朋友去说服他陪你。” “我不要他陪我。”勒芒舌尖掠过,又迅速收回,继续说:“我讨厌他,他之前对我和你太坏了,而且,我感觉他对你很奇怪。” 林之颜的手插入他的发丝,认真看他,“我不舍得。” 她道:“可我不舍得让你一个人。” 勒芒的眼珠颤了下。 林之颜摸他的头,“让我接,好吗?” 勒芒偏开头,不太开心。 林之颜接起,勒芒又立刻凝她,随后埋埋头。她抬起手,手背贴着唇,低头看勒芒。他的唇湿漉漉的,舌尖在唇齿里跳荡,眼睛亮晶晶的。 她胸口里满是热气,喉咙里泄出几丝轻哼。 泽菲似乎没有注意到,迅速道:“半个小时后赶到,钱我愿意打双倍。” “怎、怎么了?” 林之颜一时间有些磕巴,用脚踹了下勒芒。 勒芒一把握住她的脚踝,绿眼睛凝视着她,探索地吻着。环境昏暗,他额头有些晶亮的汗珠,湿润的发丝牵连在唇角。小狗喝水似的动静。 “李斯珩有一些病,现在发病了。”泽菲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道:“我需要你尽快来。” 林之颜仰着头,高高的穹顶上是宗教壁画,眼前模糊着,,“我、我又不是太医。” “但你对他的病症——”泽菲话顿住,声音骤然冷凝而危险,如同手术刀一般要剖开她的鼓膜,“林、之、颜——你,在干什么?” 耳边的吼声响起,可偏偏也是这一刻,林之颜瞳孔骤然颤动起来,肌肉紧绷,痉挛的神经从背部一路刺头皮。勒芒坐在地毯上,脸上满是湿润,唇愈发红润,眼睛里有着点得意。 林之颜大脑空白,腿颤动着,气流混进话音里,“我没什么。”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下流勾当,至少现在,我要准确的回答。”泽菲气得声音更低,但他仍在压抑,呼吸都急促了些,“半个小时后,我要你上车赶过来。” 林之颜大脑空空,望着勒芒。勒芒歪着脑袋,像是认真,又像是好奇地在舔唇上与脸颊上的湿润。 “林之颜!” 泽菲冰冷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骤然回神,“好,好,行。” 泽菲直接挂断电话。 林之颜直起身,抓住扶手,喘息了会儿。 她道:“勒芒,我——” 勒芒却没等她说话,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沙发上拉到怀里。他抱着她尽情拥吻,话音带着黏腻,又带着些愉快,“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我好了,你也好了,我们、我们……” 明明刚刚做了那么……的事,可现在,他仍是害羞得说不出来,唇胡乱落在她脸上与唇上。 林之颜推他的脸,又被按住。 勒芒着急得贴着她的肌肤,索取更多。 一番纠缠,两人满是热汗。 林之颜一时间陷入发热重,又有些恍惚,道:“勒芒,我想,我想……” 勒芒有些迷惑,又突然激动起来。 他蹭着她,道:“你想什么?” 林之颜看向他,“我想问你,我找到了一张房产移交证,你是要给我吗?” 勒芒:“……” 他咬牙,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颜妹:我要,我要…… 男主们:说出来 颜妹(眼神坚定):我要一百万。 第31章 第 31 章 金碧辉煌的建筑群里, 佣人永远如同工蜂一般整齐有序地运作着。夜气已经侵袭进这片土地,湿润的雾沉沉落下,建筑深处似乎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一层建筑里, 走廊被灯光染上昏黄。 泽菲挂断电话, 攥着终端, 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冰冷。他的头发没有扎,散落在身后,风一吹,几缕灰白的发丝便轻抚过那张冰冷而美丽的面容上。 该死,怎么有人能放荡大胆成这样? 怎么敢用如此轻视荒唐的态度面对电话? 泽菲薄唇抿着,脸上有着淡淡的绯红,呼吸有些急促,气得不轻。不远处,一道门打开,他闭上眼平复心情,转过身,便又恢复了往日温柔而澄澈的微笑。 几名穿着文化学部制服的学生和他寒暄几句告别。 泽菲点点头, 走到房门前,打开门。 艾雯坐在沙发上, 像是有些不安, 道:“您留下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 林之颜等会儿也会来探望斯珩, 我记得你们关系不错, 想着正好让你们两个女孩子结伴离开。”泽菲顿了下, 又道:“斯珩这几天病得厉害, 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也不好, 所以才——” 他话音还没落下, 远处骤然传来了细细的哭声。 艾雯吓了一跳。 泽菲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才临时麻烦你们过来与他说说话解解闷,希望你们刚刚没被吓到。” “没事,他在生病啊,病人都有点古怪的。”艾雯又笑道:“而且也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之前听说他要转学,我们也很舍不得呢。” 说完这套话,艾雯不禁觉得自己有些虚伪。 毕竟,她以及来的同学与李斯珩只是点头之交,骤然被邀请过来也以为是普通的社交来往。结果进了房间,他们才发觉李斯珩浑身发热,坐在位置上,眼神失焦,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奇怪的啸叫。 就在刚刚,他们和李斯珩还没说几句话,他便突然发了狂一般将周遭的东西一股脑摔在地上。他自己本人也一副极端痛苦的样子,摔在地上蜷缩着,浑身都是汗水。 “谢谢你能这么想,那就麻烦你在这里稍等片刻了。” 泽菲闻言,唇边噙着笑容,转身穿过小会客厅,走到深处。房间前,小索伦特倚靠在大索伦特怀中,身体颤抖,哭声尖细而带着悲切。 卧室门半开,几名医生站在门口,语气认真:“已经注射了针剂,但我觉得效果不会很理想,过,他现在的抗药性太强了。我倾向于,最重要的是把他从幻觉中唤醒。不然,他可能会一直做出攻击性的举动。” 小索伦特的眼睛睁大,抱住姐姐的手臂,像被抽去了骨头,“怎么办?如果过两天他父亲回来发现了这一切,请了医生来,一切都、也一切都——” 大索伦特的手抚摸她的发丝,道:“泽菲正在处理,如果今晚过后,他还是没办法醒来,再做打算吧。” 泽菲只是看向医生,道:“我比较疑惑的是,唤醒是不是伪命题。毕竟,目前连药物与针剂都无法让他脱离幻觉。” “我倾向于不是。”医生叹气,尽可能用简单的话解释,“他的精神问题完全来源于基因污染带来的缺陷,可以理解为某些器官没有工作。原本他服用的药物是用来刺激它们工作的,可他过强的情绪反应反而使得药物成为了过度刺激,尤其是他对镇静剂已有抗药性,所以只能倚靠人为的安抚。” 泽菲垂下眼,道:“但之前出现类似症状时,他成功熬过来了,今天又突然发病,是否说明你的治疗方案需要调整?” “泽菲先生,之前我也说过,在我们如今对基因污染类疾病还不够了解时,您应该尽可能减少对他的刺激。”医生表情严肃,“新纪元后的人体进化了太多,精神类疾病的成因和后果远比旧纪元人类更为复杂与严重,尤其是李斯珩是更特殊的人群。” “我知道了,”泽菲的冰灰色眼睛里有着疲惫,道:“我只是困惑,傍晚时他症状很轻,现在却突然恶化成这样。” 像是应征他的话似的,房间里又隐隐传来几声痛呼,还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的动静。 医生叹气,道:“只能继续观察才能找到原因。” 泽菲点头,正要说话,可一阵脚步声响起。一时间,所有人都愕然望过去,却见半掩着的门缝隙里骤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握住门框。 一时间,空气都凝滞起来,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门打开,先望见一张古典昳丽的面容,他灰黑的发丝黏在如瓷的脸颊上,大片的绯红在脸上蔓延开来。他瘦削的身体佝偻着,扶着门,十分虚弱一般,道:“水。” 小索伦特立刻走到门前,身后要抚摸他的脸。 李斯珩却骤然后退,他像是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困惑,脸上有着些陌生。几秒后,他环视了所有人的脸,灰黑的眼睛里,瞳孔扩散着。 他话音很轻,“水。” 泽菲眉头动了动,抬起手,叫了佣人过来。 可佣人走近的一瞬,李斯珩却再次出现了近乎防备与怯懦的动作。 “废物。”泽菲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深呼一口气,拿起水杯,递给李斯珩,“喝完就滚回——” 他话音还没落下,李斯珩便伸手一把打落泽菲手中的水杯。 泽菲眉眼间有了几分戾气,还未发作,李斯珩便一边抓住他的衣领狠狠拽入房间里。 门“轰隆”一声合上。 李斯珩的动作之快几乎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大索伦特面上有着怔忪,小索伦特几乎惊叫出声。医生连忙道:“快快快!快想办法打开门!他刚刚根本没清醒,还在幻觉里,目标很可能就是泽菲!” 顷刻间,整层楼都陷入混乱中。 一个个佣人穿梭过走廊,窗外夜色深沉。 月亮被乌云遮蔽,湿润的风吹拂过枝头的叶子。 堆满了厚重书架的房间内,只有一片近乎旖旎的气氛。 林之颜坐在勒芒的腿上,脸上有着细密的汗水,勒芒的头靠在沙发背,仰着头,脸上是大片的红。 他的手扶着她的腰部,神情里混杂着恍惚与迷离,呼吸乱七八糟,声音从鼻间溢出。 勒芒挺身,瞳孔骤缩,颀长的腿颤动了下,“不——我——好像——” 他的话断断续续,动作毫无章法,手臂紧紧抱着她,炽热的体温再次升高。 林之颜推了下他肩膀,“抱得我好难受。” “嗯……啊……” 勒芒话都说不清,却一点不愿意松开手,将她拥得更紧,探头去叼她的唇吻她。 他的体温与她的体温彼此感染,两人细密的汗水交融在一起。 最终,他骤然脱离这个吻,头无力地靠在沙发上,绿色的眼睛里失去焦距,眼角的红蔓延开来。 林之颜颤抖了几秒,大脑有些空白。好一会儿,她呼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勒芒的脸。 勒芒的眼睛缓慢聚焦,眼睛湿得沁出水来,又一把抱住她的腰,将她按在沙发上。 他低头,脸蹭着她的脸,道:“我,不,你……” 话都说不清,傻了似的。 林之颜吐出一口悠长的气,道:“我要去洗澡了。” 勒芒猛地清醒够来,眼睛睁大,“不、不行。” 他不敢置信道:“这才……” 他咬着唇,探身过去,吻她下巴,话音闷而黏腻,“继续好不好?” ……勒芒像是突然无师自通如何撩拨她。 他一边舔舐她的下颌,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腰腹。 他的红发已经湿透了,被捋向脑后,于是他那双绿色眼睛一览无余,带点认真的恳求,高挺鼻梁上的几颗小雀斑也染上绯红。 林之颜抬手捏他的脸,“已经很晚了,你要休息了。” “不。”勒芒蹭着她,“我快好了,我不累。” 林之颜正要说话,却听终端震了声。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催催催,再催再翻倍! 刚刚她爽傻了,都忘了要加急费! 现在连本带利要回来! 林之颜摸起终端,勒芒立刻把脸皱成包子,咬了下她下颌。她“嘶”了声,推他,道:“你起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勒芒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却还是抽出起身。 林之颜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终端。 但看了几秒,她一脸震撼。 [艾雯:好恐怖,泽菲出事了!] [艾雯:李斯珩好像把泽菲弄伤了,现在根本没人能阻止] [艾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让我催你赶紧过去] [艾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催你?] 林之颜:“……?!” 等下,泽菲要死了,她的钱怎么办?! 不对,李斯珩泽菲打架和她有什么关系啊! 林之颜脑子一团乱麻,连忙起身,但刚站起来,背后便被勒芒抱住。他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黏糊糊的吻落在她脸颊边缘,她一转头,就望见他闪闪发光的眼睛。 勒芒咬着唇,眼角有着红,一边亲一边蹭。 他像是害羞,又像是得意,话语在黏糊糊的吻里倾吐而出,“我,我已经……好了……” 那很坏了。 林之颜大脑空白。 下一刻,终端又震动起来。 仍是艾雯的信息,但语气已经换了。 [艾雯:林小姐,车已经在等着你了,希望你尽快赶过来] [艾雯:我需要你尽快回复] [艾雯:这样的要求有些失礼,事后我会让泽菲补偿你] [艾雯:事情紧急,我希望能与你通话] [艾雯:【申请语音通话】] 林之颜:“……?!” 不是,喂,等下! 这不会是泽菲或者李斯珩的母亲吧? 给她十张脸,她也不可能这时候接电话啊! 也是这时,勒芒像是注意到了她的不专心,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林之颜“呃”了声,道:“勒芒,我现在有些事,我觉得——” “林之颜!”勒芒眼睛里有了些委屈,“已经两次了,你就那么着急找李斯珩吗?” 说这里,他的眉头动了动,眼睛里有了狐疑,“你和李斯珩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之前就觉得奇怪他对你的态度奇怪……” 勒芒说着说着,像是骤然间打通了所有关节,“不对,泽菲让李斯珩陪我转学也很奇怪,他什么时候有那么好心,李斯珩可是他的傀儡。如果说,他——” 操啊,为啥在这个时候突然有脑子了?! 别推理了,再推理她底裤都没了! 林之颜额头满是冷汗,勒芒却收紧了力道,眼睛眯着,“把终端给我。” “勒芒,冷静一点。” 林之颜徒劳地说出这句话。 “我在冷静,我冷静得不得了。”勒芒一边说,一边点头,几缕红发落在脸颊旁,他道:“我冷静地想,你答应了我的告白,我们现在在交往。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关系已经被认同了,所以,我需要知道我的女朋友和我的朋友有什么关系,有问题吗?” 林之颜:“……” 勒芒,你变了,你变得不像小猪了。 怎么一瞬间成长了,难道那里成长也会让脑子成长?! 偏偏这时,电话还在不断拨打,震动声疯狂响起。 林之颜道:“没有关系。” 她笑了下,忧伤地看着他,“只是我觉得很难过,我没有想到,我让你这么不安。你很介意我和李斯珩的关系?还是,你只是太害怕分离了?” 勒芒的眼睛颤动了下,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懈了些。 几秒后,他轻声道:“我害怕。” 他又道:“所以,你愿意让我不害怕吗?” 林之颜:“……” 啊等下!你怎么这么会说话了! 难道那本谈判的艺术真的有用?! 作者有话说: 颜妹:看书是有用哈[小丑] 第32章 第 32 章 林之颜的唇有些干涩, 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勒芒也没有再说话,他炽热的胸膛仍然贴在她的背部,手攥着她的手腕。 他们之间的沉默使得空气愈发凝滞。 勒芒执着而认真的看着林之颜, 他深邃的眼窝里晕着灰调的红, 眉毛垂着, 身体连同阴影都要将她笼在自己的怀里。林之颜回以凝视,在这近乎剑拔弩张的时刻,她的第一想法是,他表情凶起来时竟很有气势。 也是,权力就像脑子,平时不一定用,但该用的时候也不会含糊。 勒芒侧头,气得呼吸有些紊乱,“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给我看?你难道在心虚?” 他此刻无疑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可他的眼睛里有着水泽,鼻梁上的小雀斑都要跟着眼睛一起融化成一滩。 林之颜继续凝视着他,人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不给他看, 要完蛋。 给他看,也要完蛋。 最重要的是, 她时间很紧! ……算了, 赌一赌, 赌他是气话?! 林之颜唇动了动, 道:“对。” 顷刻间, 勒芒的瞳孔扩散开来, 又迅速坍缩成一个点。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弛了, 后退半步, 不敢置信, 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声。 下一秒,他话音颤抖,“你说什么?” 林之颜从他怀抱里轻松挣脱出来,转过身,背过手握着终端。她看着他,闭上眼,眉毛拧着,继续道:“一切都像是你猜的一样,你觉得这个答案怎么样?”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我就是和李斯珩有着其他关系,所以我偏偏要选择今天,先和你做这些事,再去找他。我一直想着他,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假话,我对你做的一切也都是——” “别说了!”勒芒的手已经攥住她的手臂喝止她,瞳仁颤动着,泪水轻易摔下。他话音也有些抖,迅速打断她,“对不起,是我说话说得太过分了。”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眼神无奈,“我只是有点累。” 她抬起手,理了理他湿润的发丝,道:“我知道我们的分离会让你不好受,所以,我才决定今晚和你……我希望,让你切实地感觉到,我和你是一体的。” 林之颜说到后半句时,话音很轻。 勒芒却清晰听见了,身体颤动了下,唇颤动着,像是想笑,又像是终于忍不住要哭出来。他俯身,一把拥林之颜,将她压住,急切地吻她,“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揣测你。我只是受不了你为什么一直分心,难道这不是很重要的一天吗?为什么你总想着别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他彻底陷入了一种不安之中,湿润的脸颊贴着她的脸,祈求她的原谅和关注,又一遍蹭他,像条小心翼翼又毫无分寸感的狗。 林之颜道:“我一直分心的原因是,我必须要做打算。” “你、你说什么?”勒芒抬起头,眼睫有泪,“什么打算?” 林之颜吻了吻他的眼睫,看着他,道:“我和泽菲做了交易。” 勒芒愕然起来,“什么?” “你也知道,我和李斯珩以前是朋友,所以我对他怎么打造优秀履历的事很有耳闻。”林之颜笑了下,像是疲惫,“我……保留了一些证据。” 她继续道:“那些证据并不致命,但足以让李斯珩惹上一些纠纷。所以,我用它交换,让李斯珩陪你转学。” 勒芒的眼睛缓缓睁大,“你,是你让李斯珩……”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还好,她是泡泡机,吹的泡泡都很圆。 林之颜眼里慢慢有了泪水,道:“如果说得好听点,是我怕你一个人孤立无援,希望他能在你身边。说得难听点,他在你身边,我也能从他那里知道你的消息,比如……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之类的。” 她偏过头去,“对不起,我也有私心,我也很害怕。我怕你会……” “不,不会的!”勒芒都没来得及露出笑,就已经要否定一切变故,舌尖小心卷走她的泪珠。他两手捧着她的脸,声音轻柔得像诱哄,“我不会变心的,我们可以,嗯,可以签字画押。我可以保证,不用,你不用不安。” 他说话说得很快,又亲吻她的脸颊,激动起来,“是我误会了,我没有想到这一切,我太坏了,我不该生气的……” “只是,这样有点对不起李斯珩,毕竟,他什么都不知道。”林之颜像是受不了他的黏糊一样,推他的脸,眼神有着愧疚,“因为他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对我这个曾经的朋友失望透顶,也会因此对你……所以,我今晚也一直有些愧疚……” 她继续道:“一想到我还要继续骗他,说服他,我就——” “没事。”勒芒十分认真地安慰她,吻她的唇,眼睛灿灿,“他如果真的把你也把我当朋友,他会理解这一切的。而且你又不是神仙,不可能谁都兼顾到的,你只是为了我而已。” 林之颜含泪点点头,像是所有小说里对真爱说“我宠爱女配是为了给你挡枪”的深情男主,充满了内疚、疲惫、坚毅。 不过她很有些庆幸,本以为勒芒会追问更多,但没想到这种让别人当恋爱play一环的话术似乎正中勒芒红心。或者说,其实天龙人都很享受这种“特殊”吗? 林之颜没有搞懂,但总而言之,她迅速和他深吻,抬手攥住。他闷哼几声,像小狗似的,一个劲儿用身体挨挤她的肌肤。 她起初还有些耐心,但很快,她感觉被调静音的终端在发热了,想来是信息炸了。这一瞬,几手老终端的好处尽数体现了。 林之颜吻住勒芒,手握着终端穿过他的肩膀,一边吻一边迅速用力动作。勒芒的呼吸被她尽数吞没,腰腹紧紧挺着,额头是涔涔的汗水。 勒芒像是有些疼,几声抗拒的低吟从喉咙里溢出,林之颜用唇舌将他的声音尽数堵回去,盲打解锁终端,输了一行字过去,打完字满头大汗。 不是,哥们咋还没好啊! 林之颜有点急,但勒芒却又想要拥抱过来,身体僵直。她力气更大,勒芒的汗水挂在睫毛上,仿佛泪水。 终端里几条信息涌出。 [yzy:快好了,,马,马上就上车赶去。、] [yzy:等、上车之后与。,通话。] [艾雯:好的。] [艾雯:司机已经在等你了,请你尽快。] 勒芒几乎控制不住往后缩着身体,仰着头,要逃脱似的,一连串痛吟传出。林之颜没有松开,直接堵住,力气也更大。 他白皙的肌肤与肌肉都顷刻染上红,红发彻底湿透,涎水与眼泪汗水混做一团。他像是忍受不住,沉默地哭了出来,绿色眼睛里没了神气与机灵的光彩,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林之颜等了一会儿,松开手。 下一秒,勒芒身体彻底倒在地上,胸腹起伏,汗水、泪水、涎水还有其他的液体乱七八糟地混作一团。他的身躯紧绷着,劲瘦而有着肌肉的腰腹无力抖动。 林之颜道:“勒芒?” 好久,勒芒的回应仍是一片像痛吟又像哭声的喘息。 林之颜松了口气,火速起身冲了三分钟的澡,随后冲出来蹦蹦跳跳地换衣服。刚换好衣服,脚踝就被勒芒抓住。 “……” 大哥别太过分! 林之颜慌了,转头,却发觉勒芒一身乱七八糟液体地倒在地上,眼神空空,唇齿里是乱七八糟的话音,“你……到时……你……记得,好……?” 林之颜俯身,对着他亲了口,“好好好什么都好松开手嗯嗯嗯行行行。” 勒芒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没有,眼睫合上,松懈了力道。 终于得救了,受不了了,真是失策。已经太久没有搞过这种了,忘了这种最粘人。 林之颜满头大汗,迅速穿过长廊,越过一栋栋建筑,最终上了车。她按着心脏,努力喘气,揩去额头的汗水。 真受不了了,明明时间是够的,到底为什么一直催个没完啊。 林之颜精神很崩溃,只是不断喘息。 她拿出终端,打算在车上问个清楚,可刚拿出来,就发现它在长久的信息战中没了电。 林之颜:“……” 绝了,今天也太倒霉了吧? 她一时间有些崩溃,在车上心急如焚,恨不得在车里原地踏步以此加快车的速度。好在,勒芒与李斯珩家并不远,不多时就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几个佣人急急忙忙引路。 纵横云梯高速行驶,终于将她放在一道门前。 打开门,她先望见一大堆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与医生,其次,便是被控制在外围的艾雯。最后,她望见两名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美人姐妹。 一人哭,一人安抚,像是被雕刻在一起的大理石雕像。很快,她和艾雯对视上,还没说话,就已经被带到了那对姐妹前。 大索伦特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表情含着一种哀切,可话音却十分冷静。她道:“请你用最大的努力,靠近斯珩可以吗?我听说,你和他的关系很密切,请你救救他,也救救泽菲。” 林之颜:“……啊?” 大索伦特将一支针剂递给她,“用它救救泽菲。” 啊?这都啥跟啥是? 怎么搞得好像她是救世主? 林之颜今晚本来就冲得脑子有点不够用,这会儿被塞着一管针剂,就被带进了一个房间前。门被小心翼翼打开了一条缝,随后,所有人都不断后退,只剩她一人。 这又是什么意思啊? 林之颜很茫然,顺着门缝往里看。 在她动作的一瞬,便听见凌厉嘶哑的喊声,“谁都不准过来!” 林之颜吓了一跳,但很快,她望见一条蜿蜒的赤蛇盘旋向她而来。她望了几秒,后知后觉,那不是蛇,是蔓延开来的血。 在意识到那是血的一瞬,鼻子也骤然嗅闻到了浓烈的湿润的腥味。 林之颜:“……” 李斯珩开始自残了? 房间里不断传来李斯珩的低吼,他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胁迫她不准动作。起初,林之颜还在纠结,但听了两分钟后,她意识到,李斯珩似乎在说胡话。 ……发烧了意识不清? 或者陷入了幻觉? 服用了精神类药物? 几个猜测浮现。 林之颜握着门把手,猛地推开门,在开门的一瞬,与门对应着的窗户狂风大作。一场小型风暴仿佛在房间里绽放开来,将地上凌乱的书掀开几页,也将地上遍地的碎片与湿润的腥味吹拂她鼻间。 窗户下,李斯珩背靠着书架与沙发的间隙,灰黑的发丝两乱,眼神失焦。他的脸白得像纸,唇却咧开着,漂亮的脸上有着点点猩红,那些猩红也浸染在他的额衣服上。 他怀里,赫然是泽菲! 泽菲瘫坐在李斯珩身前,仰着头,仿若天鹅濒死。他的肩膀被李斯珩紧紧攥着,脖颈则被李斯珩的另一只手握着玻璃碎片抵着。碎片已经深入肌肤,源源不断的血液从脖颈中喷薄而出,他灰白的头发被血液染得鲜红,白色的睫毛颤动,唇也没了血色。 他们身下,血液源源不断向外流淌。 他们漂亮而相似的脸和这样紧密相连的动作,几乎让林之颜错觉他们与他们的母亲一般,是一体的完整的古希腊雕塑,不过主题却是伤害。 林之颜缓缓瞪大眼,不敢置信地望着面前的一幕,也望着那流向自己的,像是赤蛇的血。很快,她脑中闪过惊雷一般的念头:操啊,早知道走的时候就把那本谈判的艺术带过来了! 真服了,给路维西当完代课,又给勒芒当深情女友,现在还要给玄武门之变的哥俩当谈判专家?!不是吧,天龙人是把她当霸总文管家用吗?! 林之颜绝望地走进,轻声道:“李斯珩?” 她出声的下一刻,李斯珩背部绷紧,碎片抵住泽菲,没有焦距的眼睛紧紧凝视着她,“不准过来!谁都不准过来!我不会、不会再被你们带走了!” 泽菲被脖颈的碎片抵得低吟一声,呼吸湍急,眼神倦怠地望着林之颜,几乎说不出话。 林之颜见状,立刻劝道:“李世民,哦不是,李斯珩,你冷静点!” “滚,滚,都给我滚!”李斯珩愈发癫狂,他像是陷入梦魇之中,嘶吼道:“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都去死,放我走,我不要不要再——” 泽菲被他的动作牵扯到伤口,薄唇里溢出很轻的声音,他的话音也轻得像羽毛,“不、不要刺激他、唤醒……他记忆紊乱……激素……” 他语气断断续续,睫毛颤动得像蝴蝶,连鼻间喉咙里都溢出了血。 什么刺激,什么唤醒,什么紊乱…… 倒是给个游戏词典,让她查查啊?! 她终端没电了,她没有过新手教程啊! 林之颜很绝望,但事到如今,和濒死的泽菲说“你能不能和我说一下前置剧情”这种话她也确实干不出来。 咋办,咋办,咋办? 干脆放弃? 不行,这可是好机会,如果能成功解决,她绝对获益颇丰。再说了,泽菲手里可还有她加急过来的费用呢!最后,如果泽菲真死这里了,她搞不好要被迁怒的啊?! 林之颜大脑计算着这一切,没忍住向前踏步。 下一秒,李斯珩的愤怒更深,动作更大。 她连忙后退,而李斯珩刺泽菲脖颈的力度也松懈一些。 林之颜突然绝望地想:理论上,她应该可以调整步伐,以此让李斯珩在泽菲脖颈上刺出一串摩斯密码。 ……这个时候了别讲地狱笑话了! 林之颜劝自己冷静,拿出做题家风范来。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好久,她道:“泽菲,你这个时候也比李斯珩好看不少。” 下一秒,泽菲脖颈的碎片深入,血液流出更多。 泽菲顷刻间被汗水与血液浸湿白发,他冰灰色的眼睛里是浓重的恨意,薄唇张开,痛得没能说出任何话。李斯珩也像是受到某种刺激,呼吸急促起来,面容扭曲。 李斯珩道:“你是谁?!闭嘴——闭嘴——放我走,我——” “泽菲,你很痛吗?”林之颜没有理李斯珩,只是望着泽菲,一步步走近,眼神关切,“不要说话,不要睡着,坚持住。” 她说完,李斯珩怒吼道:“听我说话,想让他活下来,就——你放我,你——” 林之颜挑眉,望着他,“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话?” 李斯珩的瞳仁颤动,“什么?” “你想走,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挟持泽菲?”林之颜笑笑,“为什么不带着他一起走,而是窝在这里?” 她缓缓迈动步伐,紧紧凝视李斯珩的眼睛。 林之颜话音很轻,“你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你,对吧?” 作者有话说: 颜妹:不是新手教程跳过了就不给人玩了是吧?! 第33章 第 33 章 林之颜话音落下的一瞬, 空气瞬间粘稠起来,湿润的风混合着地上大片流淌的血液共同蒸成逸散的雾,沾染在三人的发丝、面容、衣服上, 裹住了这个房间的一切事物。 “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关注?”李斯珩的话音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 眼珠干涩地转动, 有种怔忪感,“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他攥着玻璃片的也颤动着,身体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弦。 “为什么要问我想干什么呢?”林之颜小步挪动脚,用话音引诱他的注意力,也遮蔽脚踩在血液上发出的粘滞脆轻的声音,“现在你不是挟持了泽菲,按道理说,你才是能掌控局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啊?” 她轻轻道:“哪怕,你的玻璃片继续深入,隔断他的喉咙,让他彻底死掉。” 泽菲的呼吸带着破风箱似的声音, 白发染着脏污,有气无力地看着她, 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极浓。林之颜不免有些佩服, 毕竟按照她肉眼观察到的失血量, 一般人都要晕了, 他居然还能清醒着, 还能判断局势。 李斯珩的胸部起伏着, 血迹顺着他的手一路流淌, 他像是很赞同, “我可以杀了他, 我当然可以……” 距离在拉近,只剩两三米。 林之颜用余光悄悄丈量。 下一秒,李斯珩猛然抬头,反驳她,语言破碎,“不,我不能听你的。如果杀了他,我就没有……没有人质——” 林之颜迅速停住脚步,话音比动作更快地打断他,“你为什么需要人质呢?” “因为你们不放我走!”李斯珩的眼睛瞪大,眼神锐利,瞳孔扩散,“是你们逼我的!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被你们绑在床上,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被关着,他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操啊,这都啥跟啥啊?! 你生长的环境到底多畸形啊? 林之颜对此感到震撼,但不敢露怯,继续道:“是啊,那你杀掉泽菲啊。” 泽菲的手紧紧攥着地毯,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青筋暴露。他像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昏迷,干涸发白的唇一张一合,破碎的声音便从喉咙里溢出,“你,到底……” 林之颜觉得泽菲这会儿杀她全家的心都有了。 但还好,她是孤儿,没有九族,很有安全感。 李斯珩没有说话,凝望着林之颜,脸上有种不合时宜的天真,映得那张染血的脸如桃花一般艳丽。他轻轻道:“不能,我不能这样……” “是啊,你不能。”林之颜笑了出声,眉眼里闪过讥诮,“因为你大张旗鼓地做这些事,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看你发疯,看你歇斯底里,然后围着你打转。你不敢离开,因为你知道你走了,也只会去到一个没有人在乎你干什么的地方。你也不敢杀了泽菲,你害怕承担后果,你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 她每说一句话,就走近一些。 李斯珩全没注意到似的,紧紧凝着她,想要反驳,可最后唇却大张着,泪水大颗大颗落下。在她距离他两步时,他惊惶地抬头是,抵着泽菲的玻璃瓶骤然指着林之颜,“滚!滚开!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泽菲脖颈的血液因他的动作再次喷涌了些许。 他喉咙哽了几下,冰灰色的眼睛黯淡至极。 李斯珩情绪激动至极,举着碎片,脸上是几乎凶恶的表情,可总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孩子气。原本林之颜还有些奇怪,但靠近了,才发觉那孩子气的来源——玻璃碎片被他抓握在掌心里,指节歪歪扭扭。 ……简直像是还找不到发力点的小孩。 一瞬间,林之颜脑过了艾雯曾经说过的那则逸闻: 诺索伊家族的基因被诅咒了。 难道李斯珩现在的发病表现和基因有关? 林之颜将疑问按下,看向泽菲,道:“你还好吗?感觉你身体硬硬的,好像死了。” 她说完,泽菲疲惫地抬起眼皮,又落下,最低限度地传达他还活着的消息。她看到后,心里空落落的。 唉,资本,唉,真能活,唉! 林之颜在心里叹气。 也就这几秒,李斯珩却全然受不了她的视线偏移似的,骤然爆发出一种愤怒,向前倾身,举着玻璃碎片挥舞,道:“滚开!我让你滚开!不然,下一个就是你!” 林之颜:“……” 在攻击她面前的氧氮气让她窒息而死吗?有点意思。 李斯珩还在发穷凶极恶又像孩子似的癫,林之颜却已经猛地靠近,抬脚对着李斯珩的肩膀踹过去。下一刻,李斯珩被她骤然一踹,踹翻在地,连带着被挟持的泽菲也一同瘫倒。 李斯珩仰躺在地,泽菲压在他腿上倒向另一侧,两人乍一看像个人体Y字。林之颜差点笑出声,迅速走过去抬脚踩住李斯珩的手腕。拿出针剂按出针头,俯身。 下一秒,针管上浮现一行蓝色字样。 【针剂已激活,请尽快对失血人员注射完成紧急止血与造血】 草,好高科技。 还好有提醒,差点扎错人。 林之颜迷途知返,转过身走到泽菲身旁,不管三七二十,抓着他的头发把他脑袋扯起。泽菲的意识已经接近涣散,呼吸微弱,眼睛呆滞地看着她。 快快快,赶紧扎上一针,然后叫人进来,功成身退! 她一面竖着耳朵听身后的声音,一边用力将泽菲的衬衫扯开,对着他手臂扎过去。刚扎下去,针管上的蓝色字体转换:微粒药剂注入中,请严格按照提示推针,预计时间【10:00】 林之颜:“……” 怎么还有这种要求啊! 还以为扎进去一推就完了呢! 这一刻,林之颜站在人生的Y的分叉中,感到十分迷茫。首先,这不是游戏,她没有办法击杀敌人后再治疗队友。其次,她想起来自己没有进行缴械。最后,她听到李斯珩衣服摩擦地板的动静了。 林之颜有点绝望,她一狠心,直接坐在地上。坐下的一瞬,湿润的粘稠顷刻浸染到她的衣服,连带着她的肌肤上。随后,她抓着泽菲的脑袋,让他的头部与肩膀都靠在她腿上。 泽菲的发丝铺陈在她的腿上,染血的衬衫扣子全被扯掉,衣服褪了大半,针剂扎在臂膀上。林之颜努力让自己别看他那具和雕塑一般肌肉线条流畅的身体,严肃道:“别挣扎,别动,别让针剂回流。” 泽菲的眼皮颤动,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昏迷了。 林之颜没空关注,只是她望向李斯珩,额头沁出冷汗。 李斯珩起了身,却像丧失了所有攻击力似的,坐在地上,握着自己的右手看。好几秒,他肩膀颤动,唇也张着,气流混着细微的哭声。玻璃碎片在他手边的位置,被血浸染透了,乍一看还以为是莹润不规则的红宝石碎片。 林之颜喉咙干涩极了,心脏狂跳。 不行,得转移他注意力!不然他再拿起玻璃碎片,估计真能一刀群体暴击双杀她和泽菲! “李斯珩。” 她话音有些抖。 李斯珩抬起头,仰着脸看她,眼睛有些红,那红一路蔓延到眼下,显出靡艳的茫然来。 “过来。”林之颜话音很轻,诱哄似的语气,“你的手是不是也被玻璃刺伤了?疼不疼?让我看看你的手,好不好?” 李斯珩的眼睛缓缓睁大,下一秒,又弯了起来,湖水从这一弯的弧度中倾倒出来。他喉咙里溢出了些细小的哭声,握着手腕,坐到她身旁给她看,“疼……我好疼……好疼……” 他哭得很认真,脸拧作一团,“你看……我很疼……” 林之颜轻轻呼出一口气,心脏缓缓落回原处。 她赌对了,他现在是孩子思维。 林之颜努力让自己像个温柔的幼教,道:“因为你不乖啊,我说没说过,不可以碰它?” 李斯珩很认真地想,然后道:“我没有碰,不知道为什么,不是我。” 针剂的提醒闪烁了下。 林之颜立刻道:“那你再认真想一想。” 说完,她低头,按住针剂,根据提醒小心推到提示的地方。 “嗯……” 李斯珩很努力地想。 林之颜推完一小格药剂,还没松口气,便感觉肩膀被轻轻撞了下。她吓了一跳,心脏狂跳,再抬头,发觉是李斯珩黏了过来。他看看泽菲,又看看她,唇抿着。 她道:“怎么了?想出来没有?” “没有。”李斯珩顿了顿,又道:“我没有拿那个东西,真的不是我。” 很显然,孩子也是会撒谎的,并且更无辜,更无赖。 比如此刻,李斯珩说着说着,倚靠在她身上,染着血,艳红削瘦的手指抱住她的肩膀,脑袋碰她脑袋,“不是我……是泽菲,他害我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难受……” 他本能地想要博得她的信任,话音又黏糊又毫无逻辑。 林之颜:“……” 她望了眼躺在他腿上的泽菲,暗暗思考他从小被李斯珩诬陷过多少次。 “可是泽菲也受伤了呀,这是怎么回事?”林之颜不太清楚自己在现在的李斯珩眼里是什么角色,但她感觉到,这场对话可以持续更久,“我刚刚看到你威胁他了啊。” “是他自己扎自己的。”李斯珩很诚恳,灰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是他害我的。” 他更委屈了似的,道:“刚刚都是他逼我这样的,我没有想杀了他,我好痛啊……你看看我,我受了好严重的伤……而且……” 李斯珩下垂的,濡湿的眼睛向上抬起,狭长的眼睛里显出一种浓稠的阴暗来。他话音很轻,“你也让我杀了他,你也讨厌泽菲对不对?我、我比他好,他对我很坏……” 林之颜:“……” 哇,哥们你好阴暗。 林之颜的手很轻地掠过泽菲的发丝,仰着头,望李斯珩,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斯珩眼中有了茫然,却认真看她。 林之颜笑了下,道:“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就不知道怎么讨我喜欢。” 李斯珩歪头,“……什么?” 她离李斯珩更近一些,“你想不想长大一点,这样说不定我会更喜欢你,而且等你长大了,我们可以做更多的事。” “可是我怎么控制得了?” 李斯珩不明白。 林之颜眼睛弯了弯,手下意识卷起泽菲的几缕发丝,道:“那真可惜,我本来很喜欢你,想亲亲你的。” 她说完,突然发觉手里的发丝动了动。 林之颜低头,泽菲仍是昏迷的样子,眉头紧蹙。 她正要说什么,可李斯珩却抱紧了她的肩膀,夺取她的注意力,想蛇一样探身将脸凑在她面前。他的眼睫颤动,一派天真,语气郑重,“真的吗?” 林之颜道:“真的。” 李斯珩又道:“我长大了。” 林之颜:“……不是你说长大了,就是长大了。” 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手指卷着泽菲的发丝又松开,话音含着笑,“你要是想起来我是谁了,你才算是长大了。” 李斯珩被她碰了鼻间,眼睛里绽开了一点点光。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头,像不倒翁似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调双子(嗯? 第34章 第 34 章 李斯珩答应得很郑重, 漂亮的脸拧作一团,非常恳切地思索着。可没几秒,他就耍赖一般, 抱住她的肩膀, 用鼻尖蹭她的脸。 他道:“我想不起来。” 林之颜躲了躲, 他便显得有点委屈。 她垂眸,道:“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李斯珩缓慢地睁大眼,仰着头四处看,又把下颌放回她肩膀上。他的眉蹙着,话音很轻,“这是关我的地方,可是,好像不一样。” 他的唇抿紧,瞳仁轻颤。 林之颜正要说话,却察觉泽菲像是动了动。她低下头,道:“你醒了吗?” 泽菲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眉眼紧皱。 是昏迷了, 但还有一些意识? 林之颜有些怀疑,但下一秒, 这怀疑被证实。 因为她看见泽菲表情痛苦, 头轻轻颤动了下, 却是贴近她怀里的动作。 如果清醒了, 他大概是不会这样的。 林之颜想着, 可肩膀却传来很轻的痛。 她吓了一跳, 转过头, 却望见李斯珩眼睛粉红得像熟到糜烂的草莓, 汁液渗到肌肤下。他高挑的身躯佝偻着, 张着嘴,正在咬她肩膀。 力道并不清,但表情满是控诉。 林之颜的手从泽菲的发丝中抽出,拍李斯珩的脑袋,“耍赖。” 李斯珩被拍得眼睛圆圆,表情有点做作地扮乖,道:“我想起来了,这里是我的房间。” 他说完,又抓住她的手腕,认真道:“现在我算长大了吗?” 林之颜摇摇头,“不算。” 李斯珩失望地垂下眼,道:“好吧。” 林之颜也很失望,叹气,“你要是想不起来就——” “想得起来的!”李斯珩捧着她的手,虔诚地贴在脸上,急切道:“我可以,我真的可以!我现在就在想了!” 他说着,眼睛歪斜到她头上,薄而红的唇翘起,贴了贴她的手。 李斯珩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本能地想要靠近她,亲近她,还有……还有什么?他脑子有点混乱,唇却张开,急促地呼吸,全身都发着微汗。 他又看林之颜,但却看见她挑高的眉毛。 李斯珩咬着唇,垂下脑袋,发丝垂在染血的脸上。 林之颜道:“不——” “嗯——” 很轻的闷哼打断她的话音。 林之颜怔住,低头看,发觉泽菲的五官拧在一起,薄唇微张。那一声闷哼,就是从他喉咙溢出的,她再看针管,才发现已经该推针剂了。 不好意思哈,调情忘了你快死了。 林之颜没有多少道歉之情地把手从李斯珩的禁锢中抽出,俯下身,几缕发丝垂落在泽菲脸上,她感觉到他应该很不舒服,胸腹的起伏重了些。 她按住针管,缓慢推进一格。 “他为什么要打针?” 李斯珩也俯下身。 林之颜一抬眼,便看见李斯珩凑在她面前的脸,他脸上、脖颈上、胸襟都染了大片大片的红。灰黑的发丝也被干掉的血黏成好几捋,唇比血更红。 他一身血腥气,有着残暴的美,表情疑惑。 他们的鼻尖几乎又要碰上了。 林之颜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道:“你上几年级?” “高一。”李斯珩顿了几秒,道:“我长大了。” 林之颜道:“所以,你记得你捅伤了泽菲,对吧?” 李斯珩眼睛睁大,几秒后,移开视线。 他道:“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之颜知道他在转移话题,但并不介意。 她的手又下意识撩拨起泽菲的发丝,缠了一圈又一圈,道:“现在的你至少可以沟通,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这样,我也告诉你,我们是什么关系,怎么样?” “……这是秘密。”李斯珩眉眼冰冷,望她一眼,“我不能直接告诉你。” 林之颜唇弯弯,她侧过脸。 李斯珩眼里有了一丝丝光彩,他喉结吞咽几下,凑近她的脸,亲了下。随后,便呼吸急促地移开脸,好几秒才道:“我的基因序列有些问题,很小的时候一直在实验室里接受治疗,偶尔会记忆错乱思维倒退。” 他说完,又急急补充道:“但一般持续时间只有一两分钟,甚至是一瞬解离,这是第一次这么严重。” 李斯珩说完,又盯着她的唇,牙齿也咬住自己的嘴。 林之颜感受得到他的暗示,却只是笑,手指从泽菲的发丝一路抚摸他的额头。她百无聊赖地画着圈,道:“不可以。等你大学了,才算长大。” 李斯珩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却又看她的手,道:“我来帮你。” 他道:“我那时在发病,现在不会这样了。” “虽然你正在慢慢恢复,看起来也正常了,但是——”林之颜抬手拍开李斯珩,一本正经道:“但不可以。” 她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必须要送佛送到西,才能彰显她的一番操劳去领赏!不然现在,她完全可以直接叫人进来接手了! 但李斯珩显然有其他理解,他死死地凝着泽菲,并不说话。 针管再次震动。 又要继续推试剂了。 林之颜俯身,按住针管,但这一次,泽菲似乎有了明显的好转。他眼睛紧闭,喉咙里有着轻微的声响,僵硬的身体不再紧绷,而是松弛了些,不自觉想要更贴近她的怀里。 失血会让人发冷。 她并不惊讶,只是低头推针。 但偏偏,李斯珩冷不丁地道:“你骗我。” 林之颜差点推过头,一身冷汗。 哥俩在拍与索伦特一家同行是吧? 不得到她这个观众的注意力就不行?! 李斯珩眼里有着伤心,眉眼凝着,手扶着头,声音有些沙哑,道:“你个骗子,你为什么不理我?” 哇,岁月真是如白驹过隙。 这么快就几年过去了。 林之颜感慨。 李斯珩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坐在地上,挨挤着她,手臂紧紧搂住她。他的唇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着,满是怨恨,可怨恨中也不忘亲她的耳朵、下颌,黏得像八爪鱼。 “他为什么没有死?” “他为什么非要在你怀里?” “他一直都在针对我,欺负我,抢我的东西,连你也要…………” 李斯珩的话音尽是阴毒的诅咒,却只在她耳边,用着像扇耳边风似的哀怨语气诉说。林之颜一个头两个大,好在药剂已经到了最后一格,她顺利推下去。 【注射结束,预计三分钟内身体机能恢复正常水平,请及时送医深度治理】 针管上的字一行行浮现消失。 林之颜长长叹了口气,李斯珩也望见了,终于无所顾忌,直接吻住她的唇。她推他肩膀,他便可怜地吻她唇角,道:“长大了就可以亲。” “你长大了还要亲?” “要。” 李斯珩说完,便伸出殷红的舌尖舔她的唇,脸上有了艳丽的光。林之颜被勾得心有点痒,回了吻,他便立刻将舌尖塞进她唇齿里,把自己的呼吸送过去又把她的呼吸吸进来,唇舌的交缠将两人的涎液混作一团,血腥的味道在此刻也蒸成了热雾。 只要两三分钟就好。 林之颜是这么打算的。 但是,她常常忘记,她是人。 她的意思是,她也有色心。 李斯珩唇上是她的水液,眼睛里蓄着钻石似的泪,不断展现他那张脸,又不断试探性地啄她的唇延长这个吻。于是,她屈服了,在他们身躯如同连理枝交缠时,她没注意到她的手指已经深入了泽菲的发根。 林之颜很习惯做各种小动作,上课时会转笔,做作业时空闲的手指就会插拔笔盖,两手端盘子时,眼珠就要替代手去骨碌碌转……甚至兼职荷官发牌时,指节也总要轻晃。 她全不自知这一点,也从未被人提醒过这点。毕竟,唯一在乎别人是否有小动作的人是上课的老师,而她正好又是老师们都会偏爱的好学生。 所以此刻,林之颜的指节下意识发力,与李斯珩交织的吻带来的血液贲张都宣泄在泽菲的发丝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泽菲的头发。 也许泽菲会提醒她,但他此刻全无力气。 泽菲浑身发冷,身体重得像沉入海中的尸体,意识却像被放走的气球。气球努力地向上飘逸,一根线连接着如沉尸,时而要下坠,时而又被拖着飞走。 他躺在冰冷的自己的血泊当中,黏腻的腥味灌满了眼睛、鼻腔、喉咙、耳朵,他几乎在用身体汲取自己的血液。一滴滴冰冷的水珠击打在头颅正中央,摔做千万瓣,又流成千万细丝沿着血管脉络走边全身。 气球终究拖不起一具沉尸,那尸体从高空中快速下坠,坠向燃得正旺的火焰中。偏偏这一瞬,一根蛛丝不偏不倚地缠住他的臂膀,身体在火舌上飘飘摇摇。 灼热的温度慢慢升腾在身体中,那意识的气球又被打入了气,将他往上拉。即将溺毙在血水中的七窍里混入一丝氧气,那被隔绝在的世界透过那丝氧气传来信号,模模糊糊的轻柔的声音像是另种语言。 “……别……倒流……” “……很疼……过来……” 混沌的声音把他的一切搅成混杂在一起的藤蔓,可很快,一只指节纤长的手指穿入藤蔓之中。手指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撩拨,梳理,缠绕……在那些动作中,声音、记忆、意识、理智、感知都被梳顺归纳,于是它终于听清那手的主人的言语。 “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问。 这句话像一种魔法,从她的指尖倾泻出一丝丝光芒,混入那卷曲的藤蔓中。可藤蔓团被理清了,也仍然是不会说话、没有脑子、缺乏感知的藤蔓团。 不知道。 泽菲或者藤蔓团想。 “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就不知道怎么讨我喜欢。” 那声音里带着调笑,手指拨弄藤蔓的枝叶。 ……为什么? 藤蔓团不能明白,任由温热的指尖玩弄它。 它用它的枝叶思考,思考谁是什么,它是什么,喜欢是什么。想着想着它自己又缠得乱七八糟。 它着急,它窘迫,它把自己弄得更乱。 可很快的,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 那不是她的声音,也不是它的,那会是谁呢? 它找来找去,找到另一只藤蔓团。 那是只和它一样杂乱的藤蔓团团,细嫩的枝叶缠绕着她另一只手。这一刻,它愕然发现,这里不只它一枝藤蔓,并且,她从头到尾都没在和它说话。 藤蔓团,或者说,藤蔓团A感到一种愤怒。那种愤怒催促着它生长,原本杂乱的枝条迅速收缩,化作完整的粗壮整体。 它气势汹汹,要向藤蔓B发起进攻。 它想一路攀援过去,汲取对方的生命力,缠死对方的枝蔓,将对方吞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样,它就是这里唯一的藤蔓团,不是A或B。 可很奇怪,它越努力扭动躯体,却越动不了。于是,它只能感觉那只手不断地与藤蔓团B不断牵连,缠绕,所有的话语也同甘霖似的对着它灌溉。 它知道,那只手同样没有疏忽自己的枝叶,可它觉得不公平。原本,原本这里只有它一只藤蔓团,她如果有话,本应该对它说,她的另一只手也应该只抚摸它的枝叶! 它的愤怒无以复加,争夺欲滋养它骤然茁壮。 滋养越不够,越要长得遮天蔽日,歹毒地扩张。 那些对话,那些话音全部砸落在它的耳边。 它不解其意,可藤蔓内里的汁液却一点点产出毒素。她的手不断抚弄他的枝叶,却又骤然收回,把它该得到的分给另一团藤蔓,于是毒素越来越浓。 在最后落在它的一处的柔软地方时,一切已经达到极点。欲望劈开它的枝干,染了毒的枝液终于将喷溅而出。 泽菲骤然睁开眼。 他睁开眼的一瞬,冰灰的眼睛便被灯光映得像是淡漠的水晶。他空茫地望见黑色的发丝轻轻摇晃,接着,又望见黑发的主人仰着头,下颌消瘦,苍白的脸有着绯色。 他茫然地聚焦瞳孔,终于,在昏黄又黯淡的光芒里,在浓烈血腥味与湿润夜气的氛围中,他看见她在和另一个他接吻。她的手扶在那人的头上,可那温度也在自己头上,连牵扯的疼痛也是自己承受。 他是我吗? 如果是,为什么我是这个视角? 他不是我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我如此真切地享受这疼痛? 他是另一个我吗? 如果是,为什么被吻的是他? 他不是另一个我吗? 如果不是,为什么他们如此相似? 泽菲刚从生死线中苏醒,他无法思考,但本能被驱使。于是,他僵硬又努力地抬起头,眼睛上翻,望那只抓着他发丝的手。随后,他抬起手,将手指插入进去。 看他。 他在这里。 泽菲恍惚地想。 下一秒,他感觉到她手指的僵硬。 紧接着,那该死的,抢夺她的吻的赝品被她推开。 泽菲望见黑黢湿润的眼睛,以及一张清冷,又喊着些疑惑的脸。那张脸上,唇湿润极了,脸色绯红,眼睛也有着情欲的水泽。 他张开唇,仰头。 但最终,他闭上眼,再次昏迷过去。 李斯珩还有些晕,眼角有着泪,与泽菲如出一辙却更古典更具东方风情的昳丽面容隐匿在昏暗的光下,不舍又饥渴地吞咽着他口腔里的她的涎水,舌尖连嘴角都扫过。 他低头,“怎么了?” 林之颜恍惚低头,望见另一张相似而美丽、深邃、如西方古典油画一般高贵的面容,也望着他那被血染红的白色发丝,和发丝里他们紧紧交握的手。 她道:“泽菲刚刚醒了。” “他握着你的手干什么?”李斯珩蹙眉,嫌恶地看着泽菲,“贱种,分明是故意刺激我的,一边逼我转学,一边还让艾——” 他迅速看了眼林之颜,没说下去。 林之颜倒没注意他的话,还沉浸在绝望中,因为她发现有些习惯李斯珩这样恶毒阴暗了,甚至,察觉到他这样倒是漂亮灼眼得与泽菲不分伯仲了。 不过,他可以这么漂亮,不可以真坏她的事。 “看来你彻底清醒了。”林之颜深呼一口气,道:“走吧,有些人在外面等急了,今晚我想留点时间给自己睡觉。” 李斯珩咬了下下唇,道:“我长大了。” 林之颜:“……怎么还重复兑奖?” 他道:“刚刚的吻是三年级的。” 李斯珩的舌尖又掠过唇角,话音很轻,“现在是大学的。” 他又道:“你还踢我了,很疼。” 林之颜:“……” 再漂亮也不能这么缠人啊! 林之颜没理,李斯珩便委屈地起身。 打开门的一瞬,安保与医护人员全部冲进来。 林之颜擦了擦汗,心情愉悦起来。 终于到了收菜的时候了,忙一天了。 她想好条件了,要个一百万。 五十万也行。 二十万也凑合吧。 不过有了一百万,她能不能直接躺平,不上学不找工作? 林之颜深思。 此刻已经是深夜,艾雯似乎被送回去了。 李斯珩和泽菲一个站着一个躺着被医生带走了,好在索伦特姐妹很会做人,林之颜刚出门,就被佣人引到了一间豪华客房前。 “由于今晚事情实在复杂,索伦特夫人也要处理很久,请您先稍作休息。”佣人笑了下,道:“您放心,换洗的衣服准备好了,也根据您的课表和老师们打过招呼了。” 林之颜闻言,很有些惊喜。 她知道打过招呼的意思:算她出勤。 明天正好也没有代课,完美。 林之颜放下所有石头,洗漱一番,换上衣服。睡前,她将半根烟和半支酒拿出来解决掉,随后关灯进入睡眠。 哼哼,一百万! 作者有话说: 颜妹:收菜咯! 五千字,很努力肥了! 第35章 第 35 章 清晨的光带着青蓝色的冷意。 林之颜坐在餐桌旁, 有些无措。 此刻正是用早餐的时间,两个佣人在她身旁低着头,绝不让她看到他们的视线, 但偏偏又能精准感知到她的感想, 她眼神一动就有人夹菜, 是眉头一皱就有人撤菜,抿了抿唇,温度正好的水就递了过来。 林之颜:“……” 难怪天龙人们爱给人看脸色,原来是真有一大堆人看并细细解析啊。 早餐很快结束。 林之颜被佣人引着上车,不多时,车便停在一动尤为漂亮的别墅区前。她有些疑惑,一旁的佣人道:“这是泽菲先生的住所。” “哦。”林之颜道:“我还以为是去医院呢。” “泽菲先生家里有完备的医疗设施与专家。” 佣人道。 在家里开黑诊所是吧? 等下就去举报无证行医。 林之颜恨恨咬牙。 再次穿过无数豪华建筑,过一层层权限,她很快停一栋建筑前。还未进去,先望见一对身影走出。 不出意外,仍是索伦特姐妹。 她们好像要长在一起似的,总成双成对。 林之颜没忍住想, 索伦特姐妹也望见了她,一个微笑, 眼睛里有着感谢。另一个站在前方, 走到她身前, 抬手拍她肩膀。 看来, 前面这个是大索伦特。 林之颜道:“您好。” 一百万。 林之颜殷切地看着大索伦特, 很快, 得到了一个微笑。 大索伦特说话抑扬顿挫, 轻飘而温柔, 她的手也从肩膀到了她的脸上。林之颜有些不适应, 大索伦特却温柔地梳理她脸颊边缘的发丝,亲切道:“孩子,非常感谢你昨晚做的一切。我理应与你促膝长谈,聊聊如何回报你,不过……” 不过……? 草啊,要耍赖?! 林之颜心里一咯噔,黑眸睁大了些。 大索伦特冰灰色的眼睛弯弯,继续道:“不过我有些事要处理,今天估计没空,我也不想耽误你的时间。所以……我刚刚看望泽菲时嘱咐过他,这件事你可以与泽菲聊报酬的事。” 她又俯身,脸侧在林之颜耳边,馨香与柔和的话音一同飘来,“如果泽菲和你讲价,你可以找我,你是索伦特家族的恩人,我不会让人亏待你的。” 林之颜身体都有点发软,眼睛眨了眨,有点呆。 大索伦特见状,轻笑起来,眼睛里有着些调皮。她身旁的小索伦特眉毛轻轻挑着,弯着大索伦特的手缠得更紧。 林之颜点点头,道:“我会的。” 于是,大小索伦特便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林之颜抖了抖身体。 不得了,好惊人的诱惑力。 不过,这两姐妹的关系总感觉很奇怪。 林之颜不想那么多,心脏狂跳,每跳一下都有一沓钱从脑中闪过。很快,她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感到泽菲的病房前,一把推开门,准备大喊“将一百万给我端上来!”这句话。 不过刚推开门,便望见大开的窗户。 晨曦的金光撒入室内,纱帘被清凉的尘封吹过,爬山虎依附在窗边。泽菲半靠在病床上,宽大的病服显得他身材有些削瘦。他侧头望着窗外,一头灰白色的长发倾斜如瀑,深邃苍白的面容在光映得像光洁的玉。 他手臂被乱七八糟的治疗管缠绕,胸前也贴着治疗设备,病服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胸腹肌肉的沟壑隐约浮现。他听到开门声,缓慢地看过来,昳丽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病气。 男要俏,一身孝。 名不虚传。 林之颜感慨,泽菲却迅速转过头去,不看她。 她没管那么多,一边走到病床边,一边道:“身体怎么样了?” “不错。”泽菲的声音有些沙哑,又极轻,仍没看她,道:“你昨晚做得很好,李斯珩彻底清醒了。” 林之颜望见他床头放着切得精巧的昂贵水果,没忍住道:“给我吃点。” 泽菲蹙眉,只是道:“随便你。” 林之颜便端起碟子,坐在他床边,叉起一块水果,道:“行了,咱们也别假客气了,报酬我要一百万。” 泽菲挑眉,望向她,冰灰的眼睛里没什么起伏,“一百万?” 林之颜咬了口水果,听到他的疑问,立刻开启战斗模式,“你们的命应该比一百万值钱吧?昨晚我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救下你,也把李斯珩从那个鬼状态里唤醒,这不值吗?” 她连说带比划,握着叉子,指指点点,“而且昨晚原本时间足够,结果被你们一而再再而三毁约,我都没要你加急费用呢!” 水果莹润的水液飞溅了几滴,细微的一滴落在泽菲的手背上。 泽菲的手指蜷缩了下,眉眼蹙着,冰灰的眼睛有着冷。他觉得这很粗鲁,视线落在那柄叉子上,又望见她手上有几丝血痕。 顷刻间,他想起来昨晚荒唐的瞬间,触火似的移开眼神。 泽菲道:“不,你误会了。” 他话音很轻,抛出诱惑的钩子,“我的意思是,你得到的东西,会远远超过一百万。” 林之颜心下一惊,道:“什么意思?” 说完,她狂吃水果,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来平复激动。 泽菲望见那水果被她绞碎,湿润黏腻的汁液在红白交汇的牙齿舌头里搅拌。甜美的果香逸散在空气里,他又回忆起来昏迷前一瞥时,她与李斯珩交颈而吻的场景。 他的眉头动了动,飞快去望窗外的爬山虎,道:“你需要一百万,可以,这笔钱会打给你。除此之外,联合军政六年里的校内的所有花费,包含书本、设施、住宿、餐饮这些,索伦特也会报销。” 泽菲听见耳边的咀嚼声停了几秒又响起,他听见她的牙齿切碎水果,听见汁液被她的口腔汲取殆尽,也听见吞咽的声音。 林之颜脑中放满了烟花,话音有点颤,“听起来不错。” “除此之外,六年里,索伦特家族旗下所有的产业都可以给你提供实习机会,方便你拥有漂亮的履历。并且,索伦特也可以帮你写推荐信,让你有机会去如莫利亚咨询公司、巨人飞特事务所、德利顾问等企业参加一些项目。如果你对政治方面更感兴趣,同样的,去议院或内阁的参习机会,我也可以提供。” 泽菲调整了下呼吸,他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但他不想在她面前喝水。他直觉,她不会放过一切惹怒或者说无聊俏皮话的机会。 林之颜脑子里的烟花变成了核弹。 听到这里,她再听不懂,就是傻子了。 无论是索伦特,还是他提及的那些企业,几乎全是国际知名的企业,大多数岗位都是给财阀子弟或政治家族后裔镀金用的。按照泽菲这种精打细算的商人作风,他不可能白给。 林之颜道:“听起来不像是报酬,像画饼。” “你在昨晚,成功唤醒了李斯珩。”泽菲顿了许久,才道:“他上一次如此严重,是在他从十六区回来后。那时他的病情让他将近半年无法清醒,之前我以为是巧合,但昨晚的事告诉我,并不是。” 林之颜沉默几秒,站起身走到泽菲身旁,恶狠狠将银色的餐叉狠狠插在水果上。几滴汁液飞溅,这一次,落在了泽菲的唇边,他的手蜷缩起来。 她俯瞰着泽菲,平静道:“不要告诉我,你们觉得我是能控制李斯珩的药,要我给他当保姆或者当通房丫头。” 泽菲顿了几秒,道:“如果你担心的是名声的话,你放心,不会有任何知道你和李斯珩的关系。你可以做任何事,也可以和任何人交往,只要,你能稳住他的病情。” 林之颜气笑了,话音里满是尖锐,“鸡鸭还有从良的时候,我结婚了还得接单是吧?” 泽菲受不了她粗鲁的语言,漂亮的眉眼蹙着。 他道:“这只是普通的交易,各取所需。” 林之颜挑眉,她将果盘放回桌上,俯身凑近泽菲。泽菲眉眼动了动,表情冰冷,眼神里蛰伏着危险。 泽菲话音很低,眼睛直直地望着她,“林之颜,威逼和利诱你不会喜欢前者的。一百万可以现在就给你,也可以在两天后,让你失去比一百万更多的东西。” 也许是生病令他毫无伪装,他今天没有笑过,将全然的阴冷与攻击性展露出来。 林之颜没有被他的话吓到,而是抬起手,触摸泽菲脸颊的发生。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然缩小,周身蒸腾出一种恨意,侧过脸,冷冷道:“滚开!” 林之颜才不,她将手指又触过去,将泽菲脸颊的发丝撩到他耳后。随后,她微笑起来,道:“如果这是交易,那我们可以重新谈判一下。” 泽菲眯着眼,可脖颈的经络抽动了下。 他嗅到她说话时淡淡的果香,以及她此刻梳理他发丝的手。 她话音很温和,眼睛里有着认真,一下又一下梳理他耳边的发丝,“仔细想想,不过是和李斯珩当地下情人,我确实也不亏。不过呢,你刚刚那个说法实在太难听了,让我很没有自尊。” 林之颜的动作很温柔,指尖带着暖意,轻轻刺起头皮的瘙痒,又一路蔓延到泽菲的后背。泽菲生出极大的被冒犯的愤怒,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在努力遏制恼火。 与此同时,该死的昨晚的记忆也让他羞恼。他想到自己两次被她当做与他人调情的东西,却还在意识不清时将手指插入她手指中,一切都恶心而下作。 偏偏他身上到处是治疗设施,令他不能轻举妄动。 泽菲胸膛起伏,脸上有着恼怒的绯红,冰灰而冷淡的眼珠也蒙着雾气。他自己却不自知,昂着下颌,语气毫无起伏,“你能想清楚这点最好不过,比起虚无的人格尊严,得到的东西才是实际的,不是吗?” “当然。我太赞同了。”林之颜笑眯眯的,可抚摸他发丝的动作骤然收紧,抓着他的发丝逼迫他看她,道:“我要求其实不多,这样,一百万就行,其他那些工作机会我都不要,我只要——” 她凑近他,说话的热气伴随着果香,她发丝也像冰凉的绸缎从他脸颊掠过。 林之颜道:“你当我的情人,怎么样?” 泽菲因她的力道而觉头皮发疼,又因他们距离的拉近而恼怒,但一切情绪,都被她这一刻近乎轻蔑玩弄的话语击碎。他被这羞辱性的语言激得大脑有些空白,好一会儿,才道:“你说什么?” “怎么了?这不是一本万利吗?”林之颜很惊愕似的,笑笑道:“就像你说的,得到的东西远比尊严重要。你就陪我睡睡而已,就能让你弟弟一辈子都精神正常不发病,而且呢也不用费心搞什么实习什么镀金,脱衣服就行了,多好啊!” 她一面说,以免拉近距离。 这一刻,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泽菲睫毛颤动了下,下一秒,浓稠的暗色席卷眼眸。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给我滚出去。” 泽菲被气得十分厉害,胸腹不断起伏,脸越来越红,鼻尖沁出汗水。他的唇,都更红了几分,眼睛里都有了些恼怒的雾。 林之颜松开手,拉开距离,一脸惋惜地道:“你好好考虑吧。” 她一路向外走,关上门。 接下来,要说服李斯珩转学了。 唉,都这样了,她还记得任务呢。 林之颜很敬佩自己,刚走到李斯珩的病房,她的终端便震动了下。她拿出来看了眼,很快,看见一条短信。 【环星帝国中央银行通知:您的账户已收到1100000环星币的转账。】 林之颜睁大眼,开始数,数到百万时,她精神有些失常,喉咙里溢出了笑。但下一秒,她的笑就收了回去。 【环星帝国中央银行通知:1100000环星币已为您转入储蓄定期账户内,时间为五年,五年后您可以取出本金与高额利息。如您需提前支取本金,请与转账方一同提交材料。感谢您的配合。】 林之颜:“……?” 草啊,泽菲这人故意的吧?! 凭啥把她钱存成定期啊?! 非要给她把一切东西都变成萝卜吊她这头驴是不是?! 林之颜有些无语,但很快,又突然意识到一点:泽菲没招了,所以这样恶心她。 一时间,她又想狂笑。 可还没等笑出来,病房门就被打开了。 李斯珩站在门后,挑眉,道:“你要站多久才进来。” 他又道:“见我需要这么久的心理准备吗?” 林之颜收起终端,往里面走,一边笑,“有些事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泽菲这会儿还在红温( 第36章 第 36 章 “咔嚓——” 病房门刚合上, 泽菲就忍不住抬起手,一把将所有治疗设备拔掉。顷刻间,病房里响起警报声, 各种机器的红光闪烁, 将一片透着冷的白色空间照得诡异至极。 泽菲仰靠在病房上, 胸腹起伏,苍白的脸上有着薄红。他掀起被子,松松垮垮解开扣子的病号服随动作飘荡,肌□□壑的阴影里与两只手臂都有强行拆除仪器导致的血点与青紫。 室内的警报声不停。 泽菲神情阴冷,置若罔闻,一路走到盥洗室。水流被打开,冰凉的水打在泛着柔光的盥洗盆上,他像是嫌脏一样,反复揉搓清洁手,不多时,那双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的手就染了血色。 他一仰头, 便能望见自己有些凌乱的灰白发丝,还有脖颈伤口的纱布上渗出的红。一时间, 他恨不得将方才作乱的人亲手掐死, 冰灰的眼睛里满是恨意。 如果说原本泽菲对林之颜的印象不过是仗着小聪明和姿色左右逢源, 又靠着油嘴滑舌四处留情的下等人。那现在泽菲对林之颜的印象则多了一条:放浪形骸。 她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 她怎么敢两次把自己牵扯进她那下贱的情事当中? 泽菲的指节攥紧台盆的一角, 情绪搅得只剩羞恼与耻辱, 洗手这动作便也显不出来他对她嫌弃的决心了。于是他换下衣服, 走入浴室, 顾不得身上的伤口, 将自己从头到尾都清洗一边。 再次走出浴室, 他觉得她身上那些味道,她粗鲁的吃相导致迸溅出的果汁,以及她拨乱的他的发丝……一切的一切都被水流带走。如今,他又是冷静、精明、永远不被情绪牵着走的聪明人了。 医护人员已等候许久,见他出来,便连忙重新给他检查身体各项数值,帮他重新佩戴那些复杂的仪器。泽菲坐在床边,接通了终端。 “泽菲先生,从十六区调回的档案中显示,林之颜出生时就被遗弃,父母不详。她在孤儿院长大,从小到大的身体检查中,从基因序列到各项数值没有任何超过常人的地方。” 终端里的话音一板一眼地报告着调查结果,“非要说异常的话,那就是高中三年级到四年级那一年,她的胃中多了一小部分阴影。不过这一点应该和她遭遇过火灾有关,也就是少量烟尘进入胃部后产生的小型结石。” 结石? 难怪这么消瘦。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连泽菲自己都没察觉到,道:“所以,她对他的影响并非倚靠基因或生理方面的驱动?” “可以这么说。”那头的话音顿了下,道:“实际上,通过模拟实验,她和李斯珩先生结合诞下的子嗣也仍会携带污染。” “不用考虑这些。”泽菲语气带了些不耐。目前来看,她甚至不愿意和李斯珩保持长久的关系,更别说结合了。他沉默了几秒,又道:“子链的事如何了?” “很顺利,比警署那边的技术组更快得到了初步成果。”那头的话音含了小小的得意,“即便当年的那些资料销毁得差不多了,但我们拥有的原始资料仍然不少。”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诺索伊家族的医疗事业落败后,于新旧纪元的战争中也曾试图从医疗科技转向战争科技,率先发现了某些元素与部分金属进行深度融合再切割后,能拥有类似通讯信号的子母感应磁场。这项技术可以绕开无线信号的通讯侦查,尤为适合战争通讯。 但很可惜的是,这项研究成果还未发布,就被时任政府发觉并逼迫移交研究。最终,诺索伊赶在官方收缴前将实验数据销毁了大部分,少部分资料以及唯一一组基于“子链技术”而打造的物品却还是被带走了。 很幽默的是,后来直到战争结束,官方也没有透露过子链技术的进展。也不知道他们根本没研究,还是技术达不到。 “我们需要按照原计划继续联系江弋吗?” 终端里的人问。 子链技术是过时的老东西了,泽菲前阵子得知江弋对这项目有兴趣,便想着做个顺水人情。但很显然,现在完全没必要。 泽菲冷笑了声,道:“不用了,环星帝国的军政子弟哪个不把自己当皇帝,示好倒还要跪下来求。” 他想起了什么,又道:“不过,先关注路维西对这项技术的态度动向。如果他感兴趣,代我联络陆燧原,用李斯珩即将赴第四区求学,我希望和他聊聊四区的理由约见。如路维西无明确意向,向他释放江弋对此感兴趣的信息。” 治疗设备已被重新固定好,医护人员陆陆续续离开。 终端那头的下属又将这阵子的几个项目汇报了一遍,约莫二十分钟后,电话终于挂断。 整个病房里一片安静,显得有些空荡。太阳慢慢攀升,阳光灿灿地映入窗内,白色的纱帘将爬山虎的叶子映得肥绿多汁。 泽菲咳嗽几声,脖颈的伤口都跟着痛,他躺到床上,四肢发冷。他刚要躺下,偏偏终端再次震动起来。这一次是母亲的。 他深呼一口气,接通电话。 大索伦特的声音带着温柔,道:“孩子,身体怎么样了?” “正在恢复。”泽菲道:“预计明天就能摘下设施正常行动了。” “那就好。”大索伦特笑笑,又道:“斯珩的情况呢?” 泽菲闻言,调出床边的控制台。按了几下按钮,很快,墙壁闪烁几下亮了巨大的投影。画面中,整栋建筑的实时监控画面全部浮现。 他调出李斯珩的病房监控放大,很快,便望见病房内,李斯珩坐在床边。他颀长的腿微微岔开,一个消瘦的身影背对着镜头,站在他身前,手被李斯珩握着。 随处可见的爱侣的调情姿势。 泽菲没忍住冷笑一声,道:“医生今早说病情趋于稳定,我刚刚也观察了下,神情举止都正常。”正常得恨不得将四肢都包裹在面前这女人身上。 “那就好,昨晚他的状况真吓人。”大索伦特叹气,所有的关心到此结束,只剩一个问题,“那你和林之颜聊得如何?她的要求你满足了吗?” 泽菲闻言,下意识望了眼监控。 李斯珩的腿合拢,手臂穿过她的腰部,紧紧拥着林之颜。但他的动作太用力,以至于林之颜肩膀耸动着,努力要挣脱。 李斯珩不愿松开,林之颜便耍赖了似的,一用力将他压倒在床上。下一秒,她抓住床单,往床上爬。他愣了下,那张漂亮的面容被阳光镀上些金,笑起来,一翻身便用胸膛贴住在床上阴暗爬行的林之颜。 监控的声音关着。 但不用听,也知道他们此时说的话会是什么,无非是恋爱中的男女会有的无聊对话。你怎么这样,我就这样,你讨厌,你才是,唉你真黏人,那你想让别人黏……毫无意义的废话被翻来覆去讲,然后引起聒噪的笑声。 泽菲凝视着李斯珩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眼神越来越沉,一股反胃感油然而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长这么一张脸,为什么又偏偏要用这样的脸做出这样愚蠢轻浮的表情去和这样一个女人调情? 他的胃部不断涌起酸水,昨夜近乎耻辱的场景又重现。他不确定自己在因李斯珩的脸混淆了自己的思维而恼怒,还是因为林之颜知晓自己昨晚一切隐秘的丑态而恼怒。 “泽菲?” 大索伦特的声音响起。 “失血让我有些难以集中注意力。抱歉。”泽菲顷刻回神,回答道:“她要求一百万的报酬,我承诺可以给更多,但她并不同意和李斯珩保持更久的亲密往来。所以,我按照要求汇了款,同时打算另找机会再谈判。”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还要继续分开她和斯珩。” 大索伦特道。 “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无法再回头。”泽菲沉吟几秒,道:“也许可以温水煮青蛙,让她这学期先探望李斯珩几次,等她习惯了,再聊让她和李斯珩保持联系的事或许也简单些。” “你做事总是很稳妥,唯一的问题是锋芒太过,寸步不让。有时候,退一步,损失些东西,是为了利益最大化。”大索伦特又道:“她和斯珩的关系亲密,一百万的报酬敢要敢收,说明她并非是不懂变通自视清高的人。” 泽菲顿了顿,道:“您的意思是?” 她缓缓道:“抽空和她再聊聊吧,如果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要求就满足她。斯珩日后注定从政入阁,他不能出任何问题,不然怎么为索伦特扫清障碍?” ……满足她? 泽菲一时间感到荒谬,脑内的神经绷紧,被克制住的情绪喷薄而出,话音冷了些,“母亲,你恐怕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 索伦特疑惑起来,“她的要求多了不得?” 泽菲脖颈抽动了下,伤口被牵扯,微微的汗水从薄红的脸上溢出。他没忍住望了眼画面,画面中,李斯珩从背后抱着林之颜,将头埋在她脖颈间吻她。 他冷笑了声,道:“她说,让她和李斯珩一直保持联系是让她……当鸡做鸭,如果要想让她同意,就让我也给她当地下情人陪她睡。” 说完这一整句话,泽菲胸腔与脑子里的火已经灭了,愤怒散去,只剩一阵阵羞恼。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望见投影的画面,也只觉得下作而恶心。 “她真的这么说?”大索伦特问完,都没等泽菲回答,先从喉咙里溢出点笑声,“你被牵着鼻子走了。” 泽菲话音尖锐起来,带着些讥诮,“怎么,难道真要我脱下衣服陪她睡吗?” 他说完,扫了眼投影,抬起手准备关掉着碍眼的监控。 偏偏,下手的一瞬,他余光瞥见什么,脊背骤然直起。 这一瞬间,泽菲死死地凝视着投影当中的情景。 李斯珩在背后抱着林之颜,侧着头看她,一只手却抬起悬在她面前。林之颜表情呆滞,凝望着他的手,以及——李斯珩手里那根纤长的灰白色发丝。 ——那是他的发丝。 泽菲莫名慌乱一瞬,揿按钮的动作失了准度。 顷刻间,林之颜的声音响起:“天哪,他算计我!”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终端里,大索伦特的声音几乎与林之颜的话音同时响起。 泽菲先被突然放出的声音惊住,又刹那间因她这话生了些恼怒,最后更因耳边母亲的声音而生出几分荒谬来。 “刚刚是什么声音?” 大索伦特问。 泽菲头疼得厉害,他操作控制台,拿起监听耳机,冰灰色的眼睛沉沉地凝视着监控中的两人。他仰着头,唇弯了弯,语气温和,“没什么,误触了电视开关。” 现在,他很想知道,这位主角要怎么把这出戏演下去。 监听耳机里,李斯珩很轻易问出了蠢得发笑的问题。 他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意思翻译成更简单的话就是:你只要敢说,我就敢信。 林之颜很轻易地接收到信号,她反复深呼吸,连李斯珩捏着的那根发丝都被她的气息吹起。一时间,她又想再吹两下,把它吹走当做无事发生。 她心情有些烦躁。 刚刚她已经把他哄得差不多了,至少让他确信他在她心里是特别的。现在,这一根发丝,还是泽菲的发丝,就把一切毁了。 林之颜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略带忧伤,道:“他,刚刚和我谈过条件。” 李斯珩眉头动了动,却一把抓住林之颜的手,起身带着她往外走。他灰黑色的眼睛很沉,手攥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了什么都没关系,我亲自和他聊。” 林之颜愣住,立刻一把抓住李斯珩的胳膊。 救救救命!难道昨晚差点单杀泽菲让他彻底毫无畏惧了?! 怎么这就要贴脸对线啊! 林之颜将自己斜斜钉在地板上,李斯珩则站似一棵松,一时间他们之间形成了对峙的锐角。李斯珩转头望着她,蹙眉,眼睛里闪烁着点碎光。 他声音很轻,“你不愿意?还是,你在骗我?” 林之颜清了清嗓子,苦大仇深而又不可思议,“那你呢?你想让我再被羞辱一次,还是,你想让泽菲当着你的面装作无事发生,你就觉得一切无事发生了?” 李斯珩唇动了动,他道:“他和你谈了什么条件?” “他……希望我……”林之颜仰着头,和李斯珩的姿势从锐角化作了平行线。她叹了口气,从背后保住李斯珩,脸埋在他背后,声音闷闷地道:“他希望我能和你彻底分开。” 李斯珩握住她的手,指节纠缠她的手指,感受着背后的温度。他道:“比起分开,他或许更希望利用你来控制我,尤其是昨晚过后。” 林之颜:“……” 啊这,咋这样戳穿她! 李斯珩收紧力道,将她从背后拉扯到身前,凑到她面前,亲吻她的脸。他的话音含含糊糊,热气蒸得两人的脸都有些红,“你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催什么催,大脑已经在出餐了! 林之颜心里有点气,偏过头,李斯珩便从她耳朵吻到脸颊。 “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她抬起手推李斯珩的脸,却被他舔了下手指,激得她差点打人。她努力克制情绪,道:“分开的意思是,你需要时,我就出现。你不需要我时,就离开。” 李斯珩表情微怔,唇动了动。 “但我拒绝了。”林之颜笑了下,转头看他,黑黢黢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因为我认为,我和你的关系,不能被放到谈判桌上。” 她说完,像是开玩笑似的,道:“虽然拒绝了一大堆好处,但是看着泽菲生气,还是挺有意思的。他气得骂我下等人,并说,就算你能一直需要我,但迟早我们也会分开,因为你的性格他很清楚之类的话。” 李斯珩抬起手,咬唇,急切地去和她讨巧,将漂亮的脸挤到她眼前。随后,把她一把抱起,旋了个圈儿把她抱到飘窗上,“泽菲是故意这么说的,他就是这样的坏种,总是挑拨离间,总是搬弄是非,总是想要所有人都按照他的设想走。” 林之颜被摆在飘窗上,两条悬空,还有点懵。但李斯珩便已靠近,手指滑到她的腰腹上,扣子和拉链被他解开。 他的眼睛却还专注凝她,湿漉漉的,眼尾有着红,道:“我只是很不安,我们好不容易才又在一起。但我们怎么样,和泽菲这个贱种没有关系,他恨不得我永远是傀儡,永远被他压一头。他嫉妒我拥有爱,而他只拥有无聊的财富名誉,他也嫉妒我才是真正的,政治权力的所有者……” 李斯珩说话又急又快,还很轻,并且还在话中翘起唇亲她,“他是故意把发丝放你身上的,他以为我和他一样总嫉妒别人,总胡思乱想。但我才不会。” 林之颜抬手梳理他的发丝,指尖划过他脸颊,“我知道你不会的,所以,不要再聊泽菲,我不喜欢他。” 李斯珩便激动地浑身轻轻颤抖,脸上满是绯红,眼睛迎着她的手指。他的手从她轻轻摩挲她的腰腹,又如同失明的珊瑚一般毫无章法地蠕动,声音很轻,“真的?可昨天,你还在我面前只和泽菲说话,还说他好看。” 他很执着,又有点委屈,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刻薄泽菲,“他昨天浑身是血的时候,狼狈得像屠宰场的猪,又臭又脏。” 林之颜:“……” 那倒也不至于。 但林之颜知道,必须顺毛摸,仰着头,笑道:“你最好看,最漂亮,最灼眼。但昨晚,我不那样说,就没有办法唤醒你了。” “真的?”李斯珩脸上有着微醺的红,沉迷在她的话当中,眼睛里满是水泽,“那你说,我哪里比他好?” “他五官太深邃,头发眼睛都又灰又白,看着一点生命感都没有,像石膏雕塑。”林之颜抚摸李斯珩的脸颊,手指划过他的眉眼,微笑道:“你的眼睛狭长一些,眉毛细一些,嗯,唇更润一些,更东方人。” 林之颜察觉到涌动的畅快,仰着下颌,顿了几秒,才道:“我们都有东方血统,他没有。” 她说完,却察觉李斯珩浑身僵硬起来。 林之颜望过去,李斯珩垂着头,有着一种失落失望失神,泪水一颗颗滚落。她心中迷惑,却又被他一把抱住,吻带着像撒娇又像慌张的口吻袭击她的脸颊,“你更喜欢东方血统吗?可是我没有,我不是,但我长得很像,你是喜欢血统还是特征?难道你只是因为血统,才觉得我更好吗?” 林之颜:“……” 服了,哄人还给哄出事了。 她的xp是管它东西南北中,长得好看就行。 林之颜揩去他的泪水,“怎么了?你父亲我没记错是东方人吧?难道你觉得混血不算?” 李斯珩抿了下唇,很轻易倾吐出惊天的秘密,“我不是他的孩子。” 林之颜:“……?” 等下,这是可以说的吗?!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道:“我母亲因为基因遭受污染,身体机能有些异常,所以无法怀孕。最后,她用自己的卵细胞和泽菲母亲的卵细胞结合,生育了我。” 林之颜一脸茫然,“但你长得——” “对外貌基因修改。”李斯珩唇抿着,道:“但因为我的基因本来就有些问题,结果黑发黑眸变成了不伦不类的灰黑。” 他的额头蹭了蹭她的额头,话音很轻,“你会讨厌吗?” “不会。”林之颜笑笑,“就算灰黑色,也比灰白那种毫无生机的颜色好。” 李斯珩很喜欢这种拉踩言论,顷刻笑起来,吻她的脸。林之颜正要回吻,却骤然意识到不对,道:“等下,双卵可以孕育出男性吗?” 按理说,染色体不是只有XX吗? 林之颜说完,却望见李斯珩笑了起来。他的笑很明媚,眼睛里有着怪异的光芒,像是准备酝酿一出恶作剧,也像是对她的疑惑期待已久。 李斯珩缓慢凑近她耳边,道:“我的母亲,是畸形的双性。原本她可以成为完整的男人,但她宁愿选择当残缺的女人,只为了能成为合格的傀儡。但她就算当残缺的女人,基因却还是影响了卵子的染色体构成,最后遗传到了我身上。” 林之颜浑身僵硬,冷汗从额头沁出。 此时此刻,她意识到,诺索伊家族有多么恐怖。 但此刻,更恐怖的事在一瞬间将她的喉咙扼住。 李斯珩的舌尖沿着她的耳廓轻轻舔舐,声音像蜜糖一般涌入。 他轻轻道:“你知道吗?虽然我的身体看着很正常,但如果在我体内放置人造子宫,我的基因会让它发育完全,同时生长出一系列相关的器官……所以,如果你想,我也能为你孕育一个孩子。” 林之颜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失语。 李斯珩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轻轻吻她。 林之颜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生怕李斯珩真跑去做改造,然后自己被迫踏入背房贷养孩子中年被公司优化最后开网约车又遭遇车祸的人生路径。于是她抬起腿,抵住李斯珩的腹部,道:“你离我太近了。” 李斯珩脸色更红,呼吸紊乱片刻。随后,他一把勾住她的腰部,转身,把她抱到床上。他道:“我比泽菲更有用更讨你喜欢也更好看,对吗?” 不,你比他更可怕。 林之颜想着,却只勾住他的脖颈,吻他的唇,“当然。” 李斯珩眼睛弯弯,视线却抬起,望向角落里的悬浮探头。而在另一间病房里,泽菲轻易望见投影里,李斯珩那张含着情/欲的脸,以及满是挑衅与志得意满的视线。 泽菲灰白的睫毛垂落,薄唇紧抿,胸膛起伏。他听见耳边,一侧是大索伦特与他商谈的公事,另一侧是李斯珩与林之颜接吻的喘息与细密的水声。 下作而又放浪。 他近乎作呕。 泽菲喉咙里满是酸水,但一瞬间,却又近乎嘲讽的想:从小到大只会嫉妒他的贱种,也只能从林之颜这样的女人身上寻求自己能胜过他的优越感了。 可怜又可笑。 作者有话说: 颜妹一边接吻一边想:怀孕,不,怀孕,不,怀孕,不。 李斯珩脑子里:嫉妒了吧嫉妒了吧嫉妒了吧嫉妒了吧 泽菲:我操,你们能不能别把我当套了,再说了我比李斯珩好多了好吧?! (补充一下,虽然李有这设定(优势?),但这书应该不会写生子怀孕啥的,颜妹还是清纯女大学生,还是孩子啊(在我眼里[摸头] - 来晚了,但本章也算肥吧,评论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37章 第 37 章 泽菲的手指紧紧攥着被子, 母亲与监控里的声音齐齐传来,他的大脑被太多种情绪所纠缠。被李斯珩与林之颜当做床笫笑谈的耻辱、被与李斯珩比较的恼怒、还有母亲那一句玩笑带来的郁卒。 向来清晰的大脑又陷入一种昏沉,尖锐地鸣叫声带来一种如在梦中的朦胧。 他的眼睛直直凝视着监控中的画面, 李斯珩像是刻意的, 将自己的脸面朝着监控, 让泽菲清楚望见那张几乎与他相似的脸是如何表现出来下贱浪荡的表情。 耳鸣声、对话声、水泽与撞击声、询问声……太多种声音铺天盖地而来,他的头剧烈头疼起来,仿佛再次失血似的昏沉。 泽菲拨开一根根混乱的“思”线,想要找到那最核心的那根,但在这之前,他先迷失了道路。脖颈处疼痛得麻木,体内的温度一点点失去,但很快,温度又从头部、背部、手上一点点涌来。 这一刻,他变成了李斯珩,迷失在记忆中的某一刻。 治疗仪器滴滴滴地叫个不停,警告他他的情绪激动已经影响到治疗效果了。紧接而来的, 又是病房里的播报声:“泽菲先生,请您稳定情绪, 你昨夜失血过多影响了头部, 情绪激动或许会导致疼痛昏迷甚至休克。我们即刻前往为您诊疗。” 泽菲顷刻清醒, 他抬起手将一切电子设备隔绝, 手却忍不住捂着头, 反复深呼吸平复情绪。慢慢的, 抽痛感减少, 他疲惫地将指节穿入发丝, 身体却瞬间僵硬, 感到恶心。 他又想起来。 “咔嚓——” 医护人员打开病房门。 他们还未说话,便先望见泽菲狠狠将什么东西掼到墙上。混乱的声响过后,他们望见墙壁下是破碎的玻璃碗、飞溅的水果、还有监听耳机的残骸。 午后,另一间病房里一片狼藉,浴室里的水声渐渐停息。 不多时,林之颜走出浴室,坐在床边穿衣服。李斯珩躺在床上,望她的背影,眼窝里是混着阴影的粉红色。 他抬起手指,沿着她的背部涂涂抹抹。 林之颜单薄的背颤抖了几下,转过头,半干不湿的发丝下,下颌尖尖的。 她道:“别玩了。” 李斯珩枕着手臂,另一只手的手指却又捏住她的衣服,道:“不要走好不好。” “谁不要走?”林之颜觉得好笑似的,侧过身,看着他,道:“虽然我和勒芒已经分手了,但是,如果没有你陪着他,盯着他的话,他还会来找我的。” 她叹气,抬起手,抚摸他湿漉漉的发丝,道:“无论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勒芒,亦或者是为了我们的以后,你都要和他一起去四区。这样,等以后我们公开关系了,他也不会为此迁怒你,破坏你们之间的往来。” 李斯珩握住她的手腕,抱住她,轻薄的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了有些红痕青紫的肌肤。他垂着眼,道:“就算破坏关系又怎么样?直接告诉勒芒我们交往了不行吗?” 他抬起眼,眼窝里的红蔓延到眼尾,“为什么不公开呢?” 嗯因为在骗你啊反正秘密交往到时候翻脸了你也没法说理…… 林之颜只是抬起手,拍他的脑袋,话音认真,“如果我前脚和勒芒分手,后脚就和你交往,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阻碍会变大还是变小?你觉得其他人会怎么看待我,又怎么看待你呢?” 李斯珩垂下眼,又道:“那又怎么样?泽菲他们也知道我离不开你,就算现在他们不愿意让我们交往,但他们迟早会同意的。” 他像是拿定了主意,脸上浮现了些偏执,执拗地道:“到时候,我们可以直接订婚,没有人会说什么的,更没人会关注你和勒芒的关系,不是吗?” “订婚后呢?”林之颜堵住他的话头,认真地看着他,“是你要完全听从家族的掌控,因为你选择了他们不喜欢的配偶,所以直到你羽翼丰满前,你都得从其他地方为你的家族妥协,不是吗?” 她脸上有了很淡的笑,眼睛望着他,可眼眸里却像是映出遥远的群山,“连带着我,也要为你放弃学业,放弃未来的规划,成为你的女朋友、未婚妻、妻子,当你的秘书、下属、保姆、心理医生。非要说的话,我并非不愿意,因为我知道几年的杳无音信伤害了你,我愿意补偿你。但是,那样的我迟早会让你厌倦的。” “我……不会厌倦你,只要是,什么样我都不会厌倦。”李斯珩的心脏收缩了几下,凝视着她,缓缓低头,用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许久,他闷闷的声音带着热气扑在她背上,道:“但是……我不能让你放弃这些,你不该这样,就像你不能一直待在十六区。你那么聪明,刻苦,富有学识与能力,理应有更伟大的前程……” 他抬起头,吻落在她的脖颈,灰黑色的眼睛里混合浓稠如糖浆的愉快,像是陷入一种幻想,“也许我真的该生下你的孩子,这样,他们就没有办法逼你放弃你的学业与事业了,这样……在家里照顾一切的人就是我了,也只有这样,就可以把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全都——” 服了,豪门赘媳是吧? 但你家没有恶婆婆,有恶毒大伯哥啊! 不对,能不能别把话题绕回怀孕了! 林之颜脑中一片空白,心脏骤停,差点弹跳起来,火速转身一把按住李斯珩的脸打断他道:“我不舍得。” 李斯珩的眉毛挑起,眼睛里有着惊愕。 林之颜笑笑,点到为止,又道:“慢慢来吧,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泽菲他们会认可我和你站在一起的。我也相信,我们的关系迟早会公开,会让所有人都祝福的,在这前……” “我知道。”李斯珩打断她的话音,亲她的脸颊,像个抢答的好学生,“在这之前,我不会让勒芒和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你的。我也会好好处理我和他的关系,还有你和家族的关系的,直到我们被众人祝福。” 说到祝福,他唇角便含了些笑。 林之颜亲吻他的脸颊,在他耳边道:“我会去看你的,偷偷的。” 她把后面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化掉的糖。他呼吸急促一瞬,侧过脸,伸出舌尖舔舐她唇角里流淌出的糖蜜,道:“好,偷偷的。” “我会守住这个秘密的。”李斯珩眼睛弯起来,又叹气,从一旁的抽屉里抽出一张卡,放进她口袋里,道:“不要拒绝,这是开学就想给你的,没想到……拖到又要分别了才给你。” 林之颜瞬间生出一种干完夜场工作,被顾客塞钱进内衣里的尴尬。 她思索了几秒,微微蹙眉,做出一种为难姿态。 他立刻握住她的手,道:“不要还给我,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可怜。我相信你以后会有比这些钱更珍贵的成就,也相信你的能力一定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所以,我不想你因为钱的问题而分心。” 他又道:“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林之颜闻言,一边用复杂的眼神望他,一边感动地落泪。 她沉重点头,道:“好。我会的。” 李斯珩笑起来。 林之颜收了钱,好听话说了许多,才起身离开。但刚要走,却听身后响起李斯珩的声音,“你会来送我吗?” 她转头,道;“你和勒芒是一起出发,我去送你不合适。” 李斯珩抓住被单,灰黑的头发散落在漂亮的脸上与宽阔的肩膀上,湿漉漉的发丝像一条条纤细的蛇盘踞着。他背对着窗户,光芒便流在他线条流畅的肌肉上,仿若神祇的雕塑。 他却仰着头,姿态如同信徒,话音上扬,“偷偷的?” ……这,钱都收了。 林之颜故作为难,又略带忧伤,最后露出坚定地微笑与宠溺,“好,偷偷的。” 李斯珩瞳仁轻颤,像触及光芒的飞虫,慌乱又兴奋地飞舞。 林之颜长舒一口气,起身向外走。 她一边告诉自己,不要乐极生悲,但另一边,还是乐得脚步轻快不少。这会儿,她觉得她之前在中心区吃的苦一笔勾销了,手里有一套房,一百多万的定期,十来万的活钱,现在还多一张卡。 说真的,她好像不是来上大学,而是来创业的。 现在创业创得差不多了,不然收手退学吧? 林之颜越想,越觉得自己膨胀得不得了,并且很有些炫耀的资本了。她哼笑一声,拿出终端,登录环星短视频软件,将刚收到的卡余额和定期余额还有房产证等等能炫的全打码,即将发布时,又发觉一件事: 她在仇富语录上金句频出,但在炫富语录上却如同文盲。 最终,林之颜去抄了一句文案。 【用户狡猾的农村入66:[我不要很多钱,只要很多爱]】 林之颜满意至极,深感“臣妾此身分明了”,与十六区的土鳖老乡们再也不是一个层次了。她收起终端,几乎要哼起歌来。 她将终端收起,愉快地走出建筑,当走出去时,却先望见好几个医护人员。他们推着一架轮椅,一人话音恳切:“现在的阳光和空气都不错,您出来透透气对病情和心情都有帮助,如果你觉得累了,我们再带您上去继续佩戴设施。” 林之颜有些纳闷,走进几步,歪着脑袋。 很快,她望见了一脸冷漠的泽菲。他灰白色的发丝在光下被映出些银辉,昳丽的面容被那双冰灰眼睛衬得华光四溢,即便冷着脸,也像是圣洁无欲,被光辉铸就的神使。 啊,难怪勒芒说李斯珩讨厌晴天,原来泽菲在阳光下确实美得叫人心惊。 林之颜没控制住颜控本性,多看了几眼,这视线迅速被捕捉到。泽菲灰白的睫毛一颤,眼睛便望向了她,他们之间有着两米多的距离,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仍让她看得分明。 “你还在生气?”林之颜挑起眉,象牙白的肌肤被如墨的黑发映得有些透明,黑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尽管在笑。她唇弯弯的,道:“真没道理,我不过是把你说的话奉还给你而已。” 泽菲冷笑了声,移开视线。 林之颜又道:“他已经答应了,我想,我的任务应该算清完了。你没有别的任务与报酬的话,我会按照原先的约定来。” 泽菲仍然不说话,灰发被风吹起了些,眼睛望着翠绿花丛。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拜拜。” 林之颜也不自讨没趣,告别完就走。 但刚走几步,泽菲的声音就响起了,有些沙哑,又轻又冷,像是冬天的雾气。他话音没有起伏,即便是疑问句,“你刚刚看我干什么?” 林之颜有些纳闷,转过头,望着他。 泽菲眼神平静,等她回答。 ……咋了,哥们也不像那种对自己长啥样心里没数的人啊?难道这个时候,想来一出美而不自知,然后被她夸赞后露出害羞与狂喜的恋爱轻小说戏码? 嗯,还是少看小说吧。 脑子都给看坏了。 林之颜被脑子里的下意识猜想整无语了,却只是笑笑,道:“好看。就多看看。” 她自觉这回答没什么献媚也没什么嘲讽,可泽菲却笑了起来。他这笑不是往常温柔有礼的笑,而是把话音里寒冬的雾化作寒冬的暴风雪的笑,她骨头被他笑得抖两抖。 泽菲道:“没有生机,怎么会好看?” 林之颜:“……?!” 她心中一惊,眼睛凝住他。 可泽菲已经移开视线,背部靠在轮椅上,病恹恹的姿态,“带我上去吧。” 医护人员点头,于是推着他上楼。 路过林之颜时,泽菲很轻地瞥她一眼,又移开,唇边笑意更冷。好久,林之颜才终于挪动步子,转身离开。 她一边狂走,一边打开终端搜索退学申请表。 亲娘嘞,他这是警告她,说他啥都知道啊!不行了,他不会要整她吧?服了,那床上说的话能当真吗?不然还是退学吧,早点退学还能早点卷钱跑路! 林之颜脑子里胡想八想,慌得要命。 一转眼,两天过去。 林之颜的课照样上,生活照样过,饭没吃出毒,回家没被车撞,除了终端要回消息的频率格外高外无事发生。 夜半时分。 林之颜洗漱完,刚出来,就发觉终端一大堆震动提醒。她奇怪地拿起来一看,发觉是短视频的通知提醒,一打开,发现是前两天装逼的那条视频火了。上千条评论,评论里有人喷她钱来路不正,有人祝她家破人亡,还有人接接接的……各种艳羡嫉妒和酸言酸语仿佛春日甘霖,把她浇灌得通体舒畅。 好爽,好爽,好爽 我操,炫富好爽啊! 林之颜爽得转了几个圈,坐在床边狂看评论。 嗡嗡声过后,终端又刷新出一条新评论。 [。:我操,穷鬼土鳖。] 简简单单六个字,彰显出来无尽的破防。 林之颜冷笑一声,正要与之大战,几条信息骤然弹出。 [李斯珩:明天就要走了。] [李斯珩:你会来的,对吗?] [yzy:当然,我说了,我会陪你上车,送你到机场的。] 反正李斯珩和勒芒不坐一辆车。 她已经打听好了。 [李斯珩:真想和你一起走着去,走到我们死在路上,怎么也走不到分开的时候。] [yzy:原来你以前陪我回家时,是这么想的?] [李斯珩:你生气了吗?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烦。] [yzy:没有。] [yzy:我只是在想,那条路是很短。] [李斯珩:……] 林之颜已经习惯他的惊人发言了,熟练顺毛。没几秒,李斯珩的省略号后,便瞬间涌出爆炸似的通话申请,视频申请,还有一大串“我想你”“我不想走”“好难受”等等消息。 她的终端都要热炸了,两手扔来扔去,怕烫伤手。 等李斯珩消停了,也等终端温热了些,她才准备回信息。但刚低头,却收到了几条勒芒的信息,她有些惊愕。 毕竟,那晚之后,他好像还是被禁足的状态。 看来,出发前,勒芒被家长允许玩终端了。 她点开信息一看,果然。 [lemon: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lemon:快理我快理我我好崩溃] [lemon:我听了两个小时唠叨才终于拿到终端] [lemon:你人呢?睡了吗?] [yzy:没有,在冷静。] [yzy:还以为以后只能飞鸽传书给你] [lemon:……哪有这么夸张!] [lemon:我不想去四区,听说那里乱糟糟的] [lemon:李斯珩这两天来看我,还安慰我说会好的,可是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yzy:四区这么糟吗?你一说,我以后都不敢去看你了。] [lemon:……你!] [lemon:那应该也不至于那么糟!] [lemon:所以……你要来看我。] [yzy:当然。] [lemon:明天你记得。] [yzy:记得什么?] [lemon:你不会忘了吧,那天我和你说了,你要送我的啊,你答应了的!] 不是,什么时候,她啥时候答应了?! 林之颜一脸震撼,抱着脑袋开始回想。 很快,她想起来了,是那天临走时他胡乱说的一堆话。 她的眼睛缓缓瞪大,嘴巴也缓缓张大。 林之颜:“……” 操啊,那谁能听懂啊?! 勒芒的信息在轰炸。 李斯珩的信息也在轰炸。 林之颜无端笑了起来,重返短视频软件,开始搜索:如何有丝分裂。 事到如今,如果不进行有丝分裂,她不明白自己怎么能同时坐上两辆车。不对,如果她努努力,倒是可以同时坐上五辆车 人不能有丝分裂,但可以四分五裂。 林之颜绝望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颜妹:只要能裂开,怎么样都好! 颜妹下一条短视频:联合军政录取通知书并配乐一路生花以及安陵容台词“爹娘我中了!” - 又来晚了sorry,不过五千字不少了!本章也评论区发一百个红包! 第38章 第 38 章 林之颜盘坐在床上, 呼吸,吐纳,几个来回。 终端在床上震动, 跳跃, 永不停歇。 她视若无睹, 持续打坐。 许久,她睁开眼,并无突破,但腿麻了。 事到如今,埋头猛冲吧。 林之颜一把接起电话,先发出一连串绵长的咳嗽声,把对方质问的话音覆住。于是很快的,对方只剩一腔担忧与疑惑,“你怎么了?” 哦,看来接到的是勒芒的电话。 林之颜气若游丝,道:“有点感冒,晕晕的。” “你吃药了吗?”勒芒话音提高, 她听到他猛地坐起时衣料摩挲的声音,随后, 他继续道:“我给你买药, 不行, 我叫家庭医生去看看吧。你等下, 我——” 林之颜一个激灵, 道:“不用!” “那你发烧了怎么办?”勒芒话音带点抱怨, 又“嘶”了声, 道:“等下, 你不会想和我说, 你感冒了,明天不能来陪了我吧?” 他说完,有了些委屈,声音也有些闷,“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反悔,你要赶紧好起来。我明天就要离开了,难道连你的面都见不到吗?我现在就叫医生去!” “不、不是!”林之颜狠狠拍自己添乱的嘴,但打下去时没舍得用力,蜻蜓点水掠过,她眼睛转悠得视线都有些模糊,道:“我已经好些了,刚刚眯了会儿,现在清醒不少。你放心。” 勒芒语气狐疑,话音拖长,“真的——?” 林之颜猛点头,“嗯。” 勒芒愉快地“哼”了声,道:“如果你明天没来,我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不放过?”林之颜大脑风扇狂转,额头发热,声音却含着笑,“登机后,打开紧急舱门,让整架机艇都无法起飞?” 勒芒笑出声来,道:“私人机艇就我和李斯珩,打开了也不会耽误起飞。就算真耽误了,大不了把其他机艇往后调。” 林之颜:“……” OK,知道为什么机艇老延误了。 林之颜努力让自己先别仇富,抿唇,道:“我只是有些担心,毕竟我们的关系隐瞒着李斯珩,万一被——” “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勒芒话音有些埋怨,又带了些理所当然的骄慢,“他反正永远都是泽菲的傀儡,什么都要我出头,再说了你又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他会理解我们的。” “我不想这么说,”林之颜欲语还休,三分正人君子不可说人坏话的矜持,七分臣有一事不得不禀告的无奈,道:“他不知道我们并没有被拆散还在交往的话,那在他眼中,就是他为了你们的情谊,以及泽菲的劝说,去四区陪你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但他知道了,这件事的性质就是利用他为我们的未来铺路。” 她又道:“到时候,他也许会伤害你。” 勒芒很轻地“啧”了声,他像是没理解,也像是理解但觉得“那咋了”。 林之颜呼吸重了些,话音很轻,带着担忧,“我做这一切,是希望他能和你相互照应,不是希望他会有伤害你的可能。” 勒芒沉默许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本来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干嘛非要让他陪我,现在还得顾及他的感受。”他的话音很低,带着笑,又带着点抱怨,“知道了。唉,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这么说着,可心情像是好很多,语气轻快起来,“不过也不用担心发现吧,只是在车上陪我去而已,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没不会有丝分裂。 林之颜道:“我只是害怕万一。” “这有什么万一?”勒芒顿了几秒,轻快的语气散了,道:“你不会……只是不想去吧?” 林之颜哽住。 “哈。”勒芒喉咙里溢出了一声冷笑,话音骤然提高,“你把我当傻子哄吗?我只是想让你送送我,你就要变着花样找借口,你到底在怕什么?还是——” 他声音很轻,可不安感像是被推至山巅的巨石,随时要滚下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林之颜道:“你觉得我有什么要瞒着你的?” “比如,你答应了某些条件,你根本只是想找借口甩开我。所以,你才连送我都不愿意。” 勒芒突然道。 林之颜:“……?!” 草啊,这也能猜到? 都说恋爱中的人会变蠢,可勒芒陷入恋爱,倒是要变成靠蛛丝马迹断案的大侦探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那你猜对了。” 林之颜语气平静,试图反击。 “……可能是我太多疑了,算了,我累了,不说了。”勒芒话音越来越低,有些断续,夹杂了下短促的喘息,“如果你真的抽不开身,就算了。” 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没有任何与她继续吵架或等她回应的意思。 林之颜:“……” 她仰躺,瘫倒在床上。 救命,如果是这么个分手方式,勒芒直接跟他妈哭一哭说她是坏女人,她马上就要当炮灰。实在不行,就拒绝李斯珩? 林之颜又打开终端。 李斯珩的信息与电话还在轰炸。 林之颜:“……” 算了吧。这个更疯。 她盯着终端发呆,许久,终于咬牙,拨通了泽菲的电话。但刚接通,不到一秒钟就被挂断。 林之颜愣了几秒,继续拨打。 下一刻,她看到一条提醒。 【[系统提醒]您已被拉黑】 林之颜;“……” 草啊,所以她这通电话打过去,倒是提醒了泽菲拉黑她是吗?是人吗?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吗? “嗡嗡嗡——” 终端又响起。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床前灯与壁灯亮着,营造出一种温柔静谧的环境。 泽菲躺在床上,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身下,眼睛骤然睁开。他拿起终端看了眼,发现是艾雯的信息与电话,他表情平静地将艾雯也拉黑,漂亮的脸上有着烦躁。 想也知道,是林之颜搬救兵了。 到底想干什么? 已经是深夜了,这个时间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泽菲深呼吸几秒,将林之颜从黑名单放出来,指节在终端上敲打。很快,一行信息发过去。 [泽菲:非正常时间请勿打扰。] [YZY:事情很重要!] 他发送完的一瞬,一条信息秒回。 泽菲懒得理睬,直接拉黑,熄灭终端,闭眼休息。他的睡眠很浅,又花费了一些时间才陷入微醺的睡眠状态中,刚要沉入梦乡,却听见一声巨响。 “轰隆——” 泽菲眼睫颤动,被响声惊醒,冰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朦胧的水泽。他起身,寻找了下声音来源,很快,便意识到有人在用力捶门。 他眉头动了动,神思仍有些恍惚,只掀开被子。 下一刻,那门被解开了锁,又被轰然推开。 粗暴的动作激起一阵风。 “李斯珩先生,您——” “起开。” 佣人的声音被打断。 李斯珩气势冲冲地闯进泽菲的卧室,表情淡漠,灰黑的眼睛被映得如墨一般沉。他冷冷地走到泽菲身前,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大半夜发什么疯?”泽菲气笑了,他捋起那头如同银色绸缎的发丝,起身坐在床边,“滚回你自己的家,不然我动手了,连前几天的账一起算。” 他两条颀长的腿岔开,俯身仰头,手撑在腿上,淡淡的戾气覆住眉眼。 李斯珩冷笑了一声,道:“那你跟我算。” 他道:“我倒要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林之颜送我。” 泽菲蹙眉,“你在说什么?” 李斯珩一把抓住泽菲的领子,灰黑的眼睛里酝酿着沉沉的恨,“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在抓她的手,还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天在看?你以为你能分开我和她,你觉得你能趁虚而入?” 泽菲怔住几秒,灰眸里有着些讥诮,没有说话。他只是点点头,起身,随后,攥着拳头对着李斯珩击过去。他的动作格外快,发丝都对着动作飞扬起来。 李斯珩被他击得退了几步,眼睛里闪过些激动的狂热,一柄军刀从袖管里划出被他反握住,他冲上前对着他的脸划过去。 下一刻,泽菲立刻后撤,抬起腿踹向他的腹部,将他一脚踹倒。 李斯珩咳嗽了几声,仰头望着他,像在观察。 “前几天才玩过这种把戏,又想来第二次?” 泽菲垂着灰眸,看向赶来的佣人,道:“把他送回去。” 李斯珩的表情一样冰冷,不在意自己被打了一拳,只有些失落地望着他的脸。泽菲冷笑一声,道:“无论是她说什么你信什么,还是你借着由头来找茬,都有够蠢。她送你还是不送你,睡你还是不睡你,我懒得管。” “你觉得你这话可信吗?” 李斯珩眼里满是嘲讽。 “蠢出生天的东西,”泽菲觉得荒谬,“你以为她有多了不得?人人都要和你抢?” 李斯珩也冷笑了声,“我只问你,在病房里,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他身上有你的发丝?” “我不会回答你。你太蠢了。”泽菲望着他,“当你用你这张脸当个浪荡贱货而骄傲,并觉得我会羡慕或嫉妒你时,你已经彻底没救了。” 李斯珩回以凝视,“那为什么,你要窥探我和她的一切呢?” 暗色模糊了他们的差别,使得他们都感觉犹望镜中。 最终,李斯珩被带走。 泽菲坐在床边,满腔的怨气与烦躁。 他真是受够了,抓起终端,将林之颜拉出来名单,回拨电话。 三秒钟,电话接通。 泽菲语气冰冷,“你在搞什么鬼?” “那我也没办法啊。”她语气像委屈,又带点做作,“你一直不理我,事情又很着急,我不得不让李斯珩提醒你一下。” “我警告你很多次,我们并不是可以闲聊的关系,”泽菲觉得自己在林之颜面前,越来越保持不住笑容与礼貌,连江弋都没能如此激怒他。他平复呼吸,道:“有什么重要的事,非要在半夜找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小小的事。” 林之颜小小声道。 她说完,又道:“和勒芒、李斯珩都有关。” 泽菲道:“和明天他们出发有关?” 林之颜眼前一亮,“对,你能不能调整下他们的行程?这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和我无关。”泽菲冷笑了声,“在你挑唆李斯珩上门打扰我休息时,我就不可能提供任何帮助。” 不出意外…… 但现在,她必须得他帮忙。 林之颜搓了搓额前的发丝,“如果我不这样逼你理我,而是明早和你说,你会帮忙吗?” 泽菲像是在笑,声音温和,“不会。” 他道:“我回答完了,这通电话也该结束了。林同学,祝你好运,现在你手里已经没有牌了,再想和我交易是不可能的。或者,你要完成那一项交易?” 林之颜:“……” 她头脑一团乱麻。 很显然,泽菲说的是对的。 学术不端也好、与江弋的关系也好、李斯珩的病也好……她的底牌已经在前几回合的较量中用完了。现在只剩一个,和李斯珩保持联系了。 但是不可以,这个牌一旦要用,必然会被迫接受索伦特家族的种种好处,这不意味着捡便宜,这意味着深度绑定。 调整下行程,还得搭态度虔诚,甚至搭上前程? 林之颜不语,在心里三押。 泽菲感觉到她的沉默,听见终端里混合着电流声的呼吸,重新找回了他那优雅、温柔、得体的笑容。他道:“所以,那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之前那些条件仍然可以兑现。” “李斯珩现在不发病了,你说话就硬气了是吧?”林之颜笑了起来,又道:“那你考虑得怎么样,要给我当情人吗?” “你真正的情人明日如果见不到你,你觉得他们会不会露出端倪,最后发现你在两头骗。到时候,不需要等你期末结束这些关系,他们会主动结束关系还有你。”泽菲顿了几秒,话音含笑,“李斯珩或许不会,但结果也许更糟。” 他的笑意淡了些,声音夹杂些冷意,“林之颜,现在还要继续和我油嘴滑舌吗?” 林之颜眼前望见一颗蔚蓝星球,星球上,无数数学公式、外语单词、各种图形层层叠叠出现。她试图在这些知识当中寻找出路,但最终,她感觉到额头的热意。 救命,猪脑过载了! 泽菲十分有耐心,再次问:“同意,或者不同意?” 林之颜道:“或者。” 泽菲蹙眉,“或者什么?” 林之颜道:“答案就是或者,or,都行,看你,你先搞,到时候再说。” 她确信自己已经疯到口不择言了。 但没有关系,气死这个狗东西得了。 林之颜继续道:“那你的答案是什么?不当情人的话,也可以是地下情人,没人会知道我们在偷情——” “嘟嘟嘟——” 泽菲挂电话了。 他又生气了。 笑死,对生活没招了,不代表对气人没招! 林之颜冷笑。 作者有话说: 颜妹:泽菲气死后会怎样? 第39章 第 39 章 夜色越来越深, 但并不安静,时不时传来些遥远的发动机的声音,多半是些装逼的飙车族。 林之颜本来心情就烦, 听到那自半空轨道向下砸的噪音, 还是忍不住冲到露台, 用尽全力尖叫了几声。叫完,她立刻关掉阳台门,一边看平复呼吸一边看终端。 越是要在口头上占便宜,越是容易在实际利益上受损失。但反过来,在口头上谦卑温驯,又更拥有被视为好拿捏欺负的人。 林之颜非常深知这个道理,但知道没用,她永远改不了那点心气。所以,在此刻她十分崩溃却也十分习惯地试图另辟蹊径——找其他能派上用场的人。 将通讯录里所有的名字检视一边后。 林之颜绝望地发现,现在有能力帮她的人只有两个:江弋,路维西。 可是,她要怎么让江弋帮自己?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难不成一个电话打给江弋,和他说拜托拜托你帮我给泽菲打个电话吧或者你帮我给泽菲施压让他帮我好不好? ……她完全可以想象到, 江弋在终端那头蹙着眉头, 沉默几秒冷冷地将她狠狠审问一遍, 然后让她明天哪儿也别去直接去休息室再审讯她一遍。搞不好还会发现她这人其实只是在操人设, 于是以她吃团优饭的借口把她遣返回十六区。 林之颜抓了抓头发, 却没想握着终端的手指一动, 误触屏幕, 于是一个逗号就这样出现在对话框里。 草啊, 这咋办, 要撤回吗? 她正琢磨着,终端却震了下。 [yzz:,] [江弋:什么事。] [yzy:终端太卡,误触了。] [yzy:不好意思。] 林之颜硬着头皮解释,期望江弋回个“嗯”结束对话,她现在没空应付他,但也没本事不应付他。在她千求万求下,事与愿违。 [江弋:没事。] [江弋:刚结束会议。] [yzy:那不打扰你忙了。] [江弋:正好有事要和你说。] [yzy:什么?] [江弋:下节课之后,会有新的老师代课。] [江弋:你助教的位置会保留,资料已经录入校方系统了,之后工资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江弋倚靠在办公桌旁,一手撑着桌子,军装衬衫的扣子都解开了几颗。他平时一丝不苟梳理好的黑发垂落几缕在额前,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些阴影,身后的桌子上堆叠着文件与各种任务窗口。 他握着终端,望见对话框里上的“正在输入中”状态一闪而过,便等待着她的回复,这有些反常。他很忙,在进行了应有的通知后便该继续工作,他并不需要靠下属回“好的”“收到”之类的话来确定自己有权力。 但现在,江弋觉得他有必要得到她的回复,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需要什么回复。他想,她或许会问为什么,如果她问的话,他要怎么回答? 江弋与路维西的斗争显然白热化,除了挂科的事外,这几天军部的会议也如此,他频频带着荣誉军派委员多次否决路维西为首的直辖军派委员的提案,反过来,路维西也频频将过往荣誉军派的提案翻出来再审。 环星联合帝国拥有十六个区,每个区又拥有直辖与附属的几个城市,军队内部也分直辖军与荣誉军。直辖军直接听命于内阁军防大臣,荣誉军则直接听命于区辖长与皇室。 在名义上,直辖军与荣誉军都隶属于内阁军部,军防大臣都会任军部部长以及军政委员会的第一席位委员。但实际上内部完全是各方势力割据,这种格局由内阁蔓延到各区各城。 这场会议反正是被闹得议程不断拉长,中立派被挤得难以喘息,致电了没出席与会的陆燧原。 陆燧原比他们年级大几岁,私交又都不错,便做了调停人。 他做事简单粗暴,直接致电劝路维西去一趟十一区十二区帮他去几个教宗调查一些事,随后他又致电江弋,保证路维西会滚到天边让他清净一阵子,条件式各退一步,江弋要卸任教战争史的职位,挂科的处分让路维西自己处理。 江弋和路维西虽然水火不容,但如果路维西能消停一阵子,他愿意高抬贵手。再说了他本来就忙,能少点事是好的。 其实如果她问,也没什么要解答的,说很忙就可以了,但他又疑心这回答会让她觉得是傲慢。真该死,他为什么要关心自己在她眼里傲慢不傲慢? 仅仅半分钟的时间,江弋便觉得各种想法在脑子里打结。不多时,正在输入的状态消失,她的回复简短极了。 [yzy:好。] [yzy: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江弋脑子里酝酿的所有回复骤然消失,他不用纠结怎么解释了,也不用解释了。他心脏下沉,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的。他回了个“嗯”,于是对话石沉大海。 另一边,林之颜却已经划掉他的信息,太好了,以后不用面对江弋了,虽然不能狗仗人势了,但少点事总是好的。 她的眼睛凝着通讯录,最终停在路维西的名字上。 许久,她发了条信息过去,对方居然也是秒回。 军政学部的人是不睡觉吗? 林之颜有些纳闷。 [yzy:有一门课程的事,我好像需要你帮忙。] [。:?] [yzy:你有一门课的作业是写一个脚本,我想问一下,上一次你打我电话时,是不是用了脚本。因为一直在打电话,但我发信息过去,电话就停了。] [哦。是。] 林之颜:“……” 烦死了真难开启话题。 [yzy:你会写脚本吗?我对这门课一知半解,如果你会的话,你可以现在写一个符合要求的简单脚本?] [。:会.不能。我花钱就是因为我不想干活。] [yzy:但我自己写的话,你的作业成绩可能会低一些。] [。:……好烦。] [。:算了,等下。] [。:推荐名片【AAA什么都接24小时在线万事接接接】] [。:科技学部的,让他写吧,钱我报销。] [。:我现在忙着呢,别烦我] 忙还秒回信息。其实你根本不忙,只是在刷各种社交软件或者玩弱智游戏,没有正事也没有社交娱乐只能靠着虚拟的网络消遣时间吧! 林之颜扯了下嘴角,在心里狠狠攻击路维西,却十分老实地回了表情包,并添加了那个账号。不到几秒钟,添加成功,对方发了张长图。 她点开看了眼,随后大为震撼,倍感亲切。 [接代购、找猫找狗、代写作业、代课、代写程序脚本代码开发软件、代家务家政、代相亲、代挨打挨骂打人骂人(注意不接烧麦服务)、代清洁打扫(银趴清扫价格翻倍且只接事后情节不接任何围观项目)、代网恋奔现委托(只见面)、代排队抢票黄牛……] 林之颜翻完长长的图后,心中泛起了无限柔情,难道,难道……联合军政里,也有一个和她一样穷得像阴沟老鼠的同类?! [yzy:你好,我想加急要一个脚本,就是绕过终端通讯软件拉黑屏蔽功能那种。] [aaa什么都接:骚扰前任脚本?] [aaa什么都接:一千五,十分钟内写完的话加倍,三千块。持续时间两小时,再久一点会被定位封终端号。] 操啊,这么贵?! [yzy:我还是学生,尤其是文化学部的,可能没这么多钱,能不能便宜一点啊?] [aaa什么都接:我卖服务的,比你买服务的穷。] [yzy:我家是十几区的,真的没什么钱。] [yzy:两千块,现在转,可以吗?] [aaa什么都接:你就算是十六区的也不行。] [aaa什么都接:再讲价我现在就写脚本轰炸你。] 林之颜:“……”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好想杀人! 死穷鬼斤斤计较,真受不了这种阴沟抠门栽种! 林之颜一咬牙,转了三千块过去。随后想了想,打开他的社交圈,准备偷点自拍或者生活图,以后在网上说贱话时用,开盒也开不到自己。 但打开主页的一瞬,她很有些绝望。 怎么会有人社交圈里只有接单截图啊,像个无情地□□器人,她翻了三四页,终于翻到了一条有点个人色彩的社交博文。 [aaa什么都接:操你全家,狗东西开着银趴呢让我打扫围观什么意思?把老子当你们play一环是吧?今天我就让你们跟你们背后那群老不死的一块出名,以下是这帮人公民身份id、驾照id、终端id、证件照、名下资产信息、成绩单、实习机构,要更多私人信息直接私我,打包白给。] 她翻了翻他附的图,发现他把人这帮人百日尿片照都开盒开出来了。 林之颜:“……” 操,以后也不用担心身份证丢了。 骂他几句,高考成绩单都发来了。 不过她思考了下,还是把他们公民身份id记了下来,打算以后注册垃圾软件时用他们实名。 林之颜正琢磨着,脚本便已发了过来。 才花费了六七分钟。 她阴暗地算了下,三千块除以六,这b一分钟赚五百。什么狗屁同类,分明已是穷鬼国国王,不是天龙人,也算个天龙鼠了。 林之颜暗恨,却还是麻利地用起了脚本。这脚本很方便,输入终端号码,就可以把终端放在一边了。 在她打坐打了半个小时,又打扫了一遍卫生后,终端终于来了条信息。 很简短的一句话。 [泽菲:林之颜!] 泽菲攥着终端,他的终端这会儿已经有了裂痕——被他摔的。 作者有话说: 章节审核了半天,想补的几千字发不了,只能双更放新章辣[化了] 第40章 第 40 章 他的情绪已经略微崩溃了, 他的睡眠很浅,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吵醒,连拉黑都无用, 摔了终端竟也还在接受无休止的电话骚扰。 他现在几乎生出一种敌意, 恨不得拿起枕头, 取出枪,亲自驱车去她面前给她几枪。但很显然,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 信息发送过去,一个电话再次打来。 泽菲平复呼吸,咬牙切齿,“你最好不要觉得你赢了,这种下作手段在我眼里只会觉得低俗且无聊。” “但很有用不是吗?”林之颜听着他从牙齿里挤出的话音,又笑道:“不然你换个终端,把终端扔到远处,这样就不会被烦了。但你没有,说明这个终端里有些人的信息是你承受骚扰也要关注的,不是吗?” 泽菲的白发有些凌乱, 他眼下蔓延出一点点愤怒的红,脑子里一阵阵眩晕。他知道自己又被气得有些疲乏了, 昨天才结束完整的治疗, 头部还有些轻微后遗症, 疼得厉害。 他道:“是又怎么样?” 他继续道:“这种手段我要结束很简单, 我甚至可以现在派人开车, 将你带到这里。” “那……你不睡觉了?”林之颜话音里带着点疑惑, 又笑眯眯的, “你现在嗓子沙哑, 还带着鼻音, 感觉你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诶?” 泽菲闭上眼,深呼吸,道:“所以我说了,是派人。” “你用这个威胁我,毫无用处。”他话音冰冷,调整了下自己的声音,道:“没有人和你一样,手里没有底牌,就要耍赖。” “耍赖不一定有用,但是很烦人。”林之颜的话音很轻,含着笑,“明明只是调整下行程的小事,是你先为难我,现在我当会儿蜜蜂围着你转还不行吗?” ……近乎轻浮的比喻。 林之颜长长叹一口气,带点抱怨,“你以为就你困,我也很困啊,我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折磨你身上。你想睡觉,我也想睡,但你要不答应我,那我们都不睡。明天李斯珩我也不去送,我还要跟他说你坏——” “你跟他说我的坏话还少吗?”泽菲气笑了,头更晕了,身体疲惫得厉害。好一会儿,他道:“帮你调整行程是吧,可以,但你要考虑清楚,我不会让你如意的。” 他笑了下,垂着眼,“你今晚做的事太过火了。” 林之颜道:“你什么时候都不让我如意,连当我的——” “闭嘴。”泽菲对她的油腔滑调格外厌烦,警告道:“我不是李斯珩,收起你的油腔滑调,林之颜,不要仗着你有点用就放肆。” “我哪里油腔滑调了。”林之颜显得有点无辜了,却又笑起来,“那好吧,我什么都不说了,你只要帮我调整就好。” 泽菲抬起手,捋起长长的发丝,冰灰色的眼眸垂落着,“你要怎么调整?” 窗外的暗色褪去了些,仿佛水洗了一遍。 很快,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光大亮。 勒芒坐在车上,扶着额头。他的红发有些凌乱,眼睛微红,眼下也有些青黑,只是看着终端。 仍然,仍然没有消息。 他的心往下坠,又像是吊在了半空。 到底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不解释呢? 勒芒很清楚,他陷入了失落与怀疑当中,原本,他们的分离就是家族居心叵测的结果。在这结果之中,他努力说服自己他们能克服那些不确定,可只要一旦有风浪,他的脑子立刻就要把一件事拆成上万个细节,然后又在细节中揣测种种可能。 车辆缓缓驶离。 终端震动了下。 勒芒立刻打开查看,却发觉是佣人的回复。佣人说,没有接到人,不清楚她是不在还是不愿意上车。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心脏收缩起来。 他想,哦,所以她真的不准备来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消息。 勒芒的眼睛有了下酸涩,他望着车窗外,那个原本因气急败坏说出的话成为确切的念头——也许,她只是在骗自己离开。 从这里到机场,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做决定。 勒芒的手紧紧攥住终端,雨水只在他眼中下,他表情很平静。一夜没睡,使得他现在木木的,脑子到底是清醒还是模糊,他并不确定。 但他觉得,如果她真的是如此,他也会离开。他会在遥远的四区和母亲通话,将一切问清后,他会像捧着一束花去找她一样,下定决心,将她和她的一切都从生活中抹除。 勒芒没有想好怎么抹除时,车子却骤然停了。 他望过去,发觉车停在李斯珩的府邸。 车门打开,他们对方。 李斯珩眉头蹙了下,望向司机。 司机话音温和,道:“泽菲先生说,他在开会,希望能送你们去机场,因而让你们同乘一辆车。” 勒芒心不在焉,李斯珩觉得奇怪。 两人坐在宽敞的位置,一片沉默蔓延。 李斯珩望见勒芒微红的眼睛,与眼下的青黑,又移开视线望窗外风景。失恋对勒芒的打击是巨大的,他很清楚,他也有些为勒芒难过。 但是,他没有办法。 他和她是最先遇到的。 李斯珩话音很轻,道:“都会过去的。” 勒芒表情冰冷,声音有些沙哑,“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关心你。”李斯珩笑笑,并不在意他的情绪不好,道:“我理解你,没关系的。” 勒芒闻言,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李斯珩抬起手,整理了下勒芒的红发,动作温和,灰黑的眼睛里有着关切。他又道:“你在我眼里一直很耀眼,即便你之前攻击过我,但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他继续道:“对我们而言,成绩、履历、权力才是更重要的事,爱会消失,但如果能联姻,彼此结合的权力会抚慰一切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只是被分开,他们是相爱的,他不会这么痛苦。他现在痛苦的是,他根本无法确定,他从她身上得到的一切爱,都是一种错觉。 勒芒心中生出厌倦与烦躁,最终,却没有说什么。李斯珩和他毕竟要好,他现在也在体谅自己,甚至于——他完全是因为她给自己安排的同伴,他自己却不知道这一事实。 勒芒想到这里,又觉得也许他和她有误会,还觉得对李斯珩有种微妙的愧疚。于是他神情温和了些,昂着头,一如之前的骄傲,“谁不知道。我才不在乎。” 李斯珩点头,“你能想清楚就好,她在你的生活中会越来越不重要的。” “你呢?”勒芒不想再聊这些,看着他,道:“你好像一直在看终端,是泽菲又?” “说不明白。”李斯珩唇弯了弯,表情有些冷,道:“原本有几个同学要送我,但因为泽菲,所以不来了。” 他咬了下唇,又道:“我没想到,告别都没有。所以我在想,也许我到了四区,没几天又要再回来见见她——他们。” 勒芒刚分散的注意力又回来,心脏又闷起来。 他仰着头,攥着拳头,像是对他,又像是对自己,恶狠狠地道:“说明不够重要,如果真的在乎你,别说是有泽菲,有暴风雪,天上下刀子,也回来的。有什么好想的,为了不在乎自己的人想那么多。” 他说完,脖颈抽动了下,眼睛又有些热。 李斯珩的牙齿又咬住唇,许久,他才道:“也许是误会。” 他眼神却有了些沉,对勒芒的话有种厌烦感。 勒芒讥笑了声,“不会有什么误会,重要就来了,不来就是不重要。” 他说完,又想要笑,笑自己。 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场景温度顷刻降落到了冰点,谁也不说话。 李斯珩望了几眼勒芒,指节轻轻在膝盖上点着。他几乎控制不住恶意的揣测,揣测勒芒现在多么可怜,看事情如何的悲观,对其他人的幸福抱有何等的嫉妒。 只是因为自己被她放弃了,就觉得所有人都会和他一样被抛弃。 李斯珩想着,几乎要笑出来。 但他脸上仍没有表情,对泽菲心中的恨更深一层。他理智上清楚,泽菲不会如此无聊,但他的情感上,始终觉得泽菲对她有些不一样,做这种事是可能的。 勒芒没有察觉到李斯珩的情绪变化,他正在修补自己破碎的心和各种多疑的揣测。对于李斯珩无人送行的事,他心里很快滑过一丝嘲讽。 ……明明平时根本没什么朋友。 唯一和他关系近些的人,还不记得他。 两人心怀鬼胎地坐在后车厢,不多时,车子停在泽菲的宅邸。 泽菲站在前方,一如既往,穿着正装,衣冠楚楚。他总是含着合适的微笑,露出一种怜悯而温和的表情,但他的衣着则是永远一丝不苟,优雅古板的正装。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消瘦,穿着大衣,戴着帽子,遮光镜与口罩的人。司机殷勤地打开车门,随后坐上副驾驶。 泽菲笑了下,道:“她是新来的秘书助理,要汇报些工作,我不想耽误送你们,所以让她一起了。她有些过敏,所以戴着口罩,没有传染病,你们可以放心。” 车辆缓慢行驶。 坐在前座的林之颜不敢抬头,只敢看终端。 她发送的信息很简。 [yzy:我在路上了,不会失约。] 还附赠了一张图,图片里,是她拍摄的车窗边风景。 勒芒与李斯珩的终端都震动了下。 勒芒抿着唇,望了眼她。 李斯珩的手按住膝盖,唇弯了弯。 [lemon:在耍什么把戏,我还是生气。] [李斯珩:……嗯,我知道。] 坐在他们身旁的泽菲嘴角很有些讥诮,她还真是,一上车就要安抚他们啊。他移开视线,望了望前座的“秘书”,突然道:“对了,之前会议上的纲要做了吗?现在讲讲吧。” 林之颜背部一僵,瞪大眼,操啊,泽菲怎么突然发难! 她这才刚发完消息啊! 她望了眼后视镜,很快望见泽菲眼里的嘲讽,但紧接而来的,便是勒芒与李斯珩齐齐射过来的视线。 林之颜:“……” 说、说点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 双更,哼哼! 第41章 第 41 章 车窗外的风景一直倒退, 缄默不断蔓延。 许久,也没多久。 林之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心一横开始瞎掰, “您刚刚说需要自己看, 所以我刚刚已经发送到您邮箱了。” “是吗?”泽菲挑眉, 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交握起来,道:“我改变主意了,你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服了,就非要和她玩这一出无实物表演是吧! “嗯,不过——”林之颜顿了几秒,决定继续闭着眼瞎掰,话音没落却听后座传来一声烦躁的抱怨:“工作的事你们回程再聊也可以吧?” ——是勒芒。 林之颜看了眼后视镜,勒芒昂着头,绿色的眼睛映出车窗外的景色。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在和泽菲李斯珩抱怨,也像是随口一说,“我心情本来就不好, 不想听这些。” 李斯珩的眉头动了下,道:“不如聊些轻松的事。” “也是, 是我太注重工作上的事, 都忘了考虑你们的心情。”泽菲笑起来, 他抬手支着脸, 道:“不过你们看起来状态都不太好, 是发生什么了吗?” 林之颜腮帮子紧绷, 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在座椅里, 疯狂发信息。 [yzy:抱歉, 我本来想给你们——] 她删掉们, 继续打。 [yzy:抱歉,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所以瞒着你央求泽菲让我用这样的形式出现。很可惜,泽菲似乎并不很支持我们单独见面。唉。] 林之颜发完信息后,偷偷打开车载监控。他们没有开挡板,后车厢的境况便呈现在掌心大小的屏幕里,屏幕中,勒芒与李斯珩都在看终端,一个抿着嘴,可嘴角翘起。一个垂着眼,却神情柔和了些。 泽菲抱着手臂,一抬眼,便望向了监控。 于是,那一双冰灰色的眼睛便隔着屏幕和她对上视线。 哇呀呀呀——! 一条信息达,两双眼睛看! 三个人沉默,四颗心闹鬼! 这可——如何是好哇! 林之颜心中的小人一撩袍子,哇呀呀锵锵忒地走台步唱着戏。 “可能是昨晚不慎失足摔倒了导致的。”李斯珩率先回答了泽菲撂下却无人应答的问句,道:“太疼了,我一直很难受,身体也不舒服才状态这么差。” 他说着,抬起下颌,悠悠地望着前座的林之颜,露出了脸一侧的小小青黑。他的表情平静,可灰色眼睛里却有些委屈似的。 “是吗?”勒芒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没人送你而难受。” 李斯珩笑了下,“也有。” 他道:“但现在觉得也没什么了。” “就像你说的——”李斯珩看向勒芒,灰黑色的眼睛里有着点沉,顿了几秒才道:“愿意来的人,下刀子也会来送。不愿意的人,怎么说也是不肯的。” 勒芒闻言,眼睛里很有些神采,声音还有些沙哑,道:“是啊,往坏处想,来了也不代表多有诚意。所以啊,不来还干脆点呢。” 他说这话时,唇翘了下,像是随口一说,偏偏让人听着带刺。他努力不看前座的她——他记得他们的约定,对李斯珩隐藏着关系,同时也含了点闹脾气的意思。 一听这话,林之颜就知道在点自己。 于是,她火速编辑信息回复。 同样群发。 [yzy:我都要把脸闷出痘痘了,还算没有诚意吗?] [yzy:唉,好吧。] 勒芒望着终端,唇边含了点笑,唇又翘起几分。 李斯珩眼神温柔了些,眉目垂着,他的手指敲了敲终端,突然回答勒芒道:“但愿意来的,总比不愿意来的强。” “我只是觉得,送行的时候有一束花的话,我或许才能相信对方也是非常用心的。”勒芒心情不错,道:“但你说得也有道理,能来就很好了。” 林之颜用手背擦了擦额头,耳朵竖起来捕捉他们的每句话。 无论怎么样,他们暂时还没怀疑什么。 忍一忍,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的! 可惜事与愿违,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很快,林之颜望见小屏幕里,泽菲的睫毛颤动了下,像是蹁跹的蝴蝶。他话音轻飘飘的,道:“窗外路过的这片林子,环境很不错,你们也该放下终端了。” 他仿佛能捕捉到镜头似的,幽幽扫了一眼她。随后,他像用着开玩笑似的语气道:“怎么,终端那头有谁缠着你们么?上车到现在都聊个不停。” 林之颜背后冒出一阵冷汗,咬牙,恨得要命。 真绝了,就非要这样点他们是吧?!不就是昨晚打了很久骚扰电话吗?真这么生气,你也打啊! 泽菲话音落下的一瞬,果然,李斯珩与勒芒都似有所感。他们对视了一眼,林之颜清楚地从小屏幕上感觉到他们彼此的狐疑,心脏钻到喉咙。 “什么乱七八糟的。”勒芒收起终端,率先发出试探的平A,“不过你可以猜猜我是不是和李斯珩说你坏话,你看他终端就能发现。” 泽菲仍是一脸温柔的笑,仿佛在看孩子嬉闹,圣光普照。他道:“如果是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毕竟当长辈的多少要被小辈记恨。就算年纪相差没多少,可长幼有别。” “我没有那么闲。”李斯珩的手指摩挲着终端的一侧,望向勒芒,道:“那会是谁呢,跟你聊这么久?” 林之颜人已经快死了。 为什么,他们仨能用这样开玩笑的语气互相针对啊?! “你们真的很无聊,我最近心情很差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勒芒说着,绿色的眼睛里却轻轻扫向前座,又一偏头装作看窗外风景,“心情差当然要——多和我专属的心理医生聊天。” 李斯珩似笑非笑的,“你没和我说过。” “也不是什么事都要和你说的。”勒芒说着,斜睨他一眼,“你不也一样,说原本来送你的人失约了,可你也没和我说过送行的那些朋友都是谁啊?” 李斯珩眼神中闪过试探,却收起笑,轻轻叹一口气,“以后会给你介绍的,你认识。” “我们认识的人也就那些。”勒芒挑起眉,像是在回以试探,又像是开玩笑,“我告诉你,等会儿我把他们拉个群挨个问,可就能问出来了。” 林之颜的手一把攥住喉咙,身体蜷缩,脸挤成风干的腐竹。一旁的司机看得心惊肉跳,频频投去疑惑的视线。 救命,救命,救命! 林之颜剧烈咳嗽起来,声嘶力竭,口罩遮光镜下的脸憋得通红。 司机道:“你没事吧?刚刚我就——” “没、没事。”林之颜声音沙哑,道:“感冒了,加上昨晚忙一些事,所以没睡好。” 泽菲灰白的眼睛弯弯,“我昨晚也是。” 他继续道:“看来,这一车人里也就司机昨晚睡得好。” 司机“嘿嘿”笑了声。 林之颜也想“嘿嘿”笑一声,然后从车窗里跳下去。 “我有感冒药。”李斯珩表情认真,从随身的包里找了找,道:“我找给你。” “真稀奇。”勒芒有些不悦,却不好表现出来,道:“你平时一副冷着脸,什么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现在还挺体贴。” “前几天还在生病,如今自然对别人多些关心。”李斯珩语气淡淡,却停下动作,道:“不过既然你介意,就算了。” “我介意什么了?”勒芒见他要收回药,立刻道:“药你都拿出来了,我还能让你再收回去?” 李斯珩点头,语气平静,“说得也是。” 他拿出药盒,递到前方,道:“蓝色片剂的是感冒药。” “谢谢。” “没什么。” 林之颜扭过身体,接药,李斯珩的尾指勾起挠了下她的手心又迅速抽离。她顷刻感觉那羽毛挠到了头皮,身体酥麻。 所幸他侧着身,勒芒没注意到这点,一旁的泽菲却清楚望见了,一侧眉毛挑起,觉得实在滑稽。 勒芒道:“泽菲对员工太严苛了吧?到家了还要加班?” 泽菲耸肩,“也许是她没办法好好处理生活上的事,比如——” 眼看着泽菲又要挑起纷争,林之颜顾不得有病没病,先囫囵吞下感冒药。随后迅速调整出一种平淡又暗含深意的语气,道:“是私事。” 她顿了下,看见屏幕里的勒芒与李斯珩都望着她的座位时,才继续道:“我的能力不足,能陪在泽菲先生身边汇报工作的机会很难得,所以昨晚我一直在和泽菲先生沟通,并未现在做准备。” 泽菲扯了扯唇,“沟通是指一直打电话?” “我实在希望能来。”林之颜放轻了话音,努力让自己声音里夹带一些空气感,“这对我很重要。” 泽菲冷笑了声,昨晚被反复从睡眠中唤醒的记忆让他表情不大好看。可很显然,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他清楚感觉到李斯珩与勒芒互相试探的紧绷气氛消散了,表情都显出点黏腻的愉悦。 ……无法理解,究竟为何他们会相信她这样油腔滑调,装腔作势的话语与姿态。 最终,这样紧绷的气氛以泽菲合上眼假寐而结束。 他准备短暂休息,一旁的李斯珩与勒芒也都有了些困倦。 一时间,车里安静下来,散发着浓郁的困倦睡气。 林之颜长长松一口气,并不敢睡。 真要命,好歹应付过去了。 当车终于抵达目的地时。 林之颜又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并不满足这样的送行。 下车时,她几乎被他们的信息逼下了车。 他们的消息十分简单。 [勒芒:跟着我。] [李斯珩:我在vip休息室等你。] 林之颜:“……” 不是吧,怎么还要再来一次分裂啊?! “你们先去休息室吧,我想逛逛。”勒芒随手一指,指着林之颜,看向泽菲道:“把她借给我提购物袋。” “你让司机提吧。”李斯珩也一副随意的姿态,道:“我想听她给泽菲汇报公司的事,顺便了解一下一些项目的情况。” 勒芒挑眉,“你今天怎么这么体贴上进,改性了?” “毕竟要去四区了,自然要改改。”李斯珩表情不变,却同样反唇相讥,“不过看到你能用购物平复感情上的伤痕,我也觉得你成长了。” 勒芒扯了下唇,道:“我发现你今天还真是要一直说这事?” “是你今天先一直表现得很奇怪。”李斯珩语气慢悠悠,灰黑的眼睛眯着,“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总要挑刺。” 林之颜好像抱头乱窜,但此刻,她不得不在泽菲身后装死。泽菲正好转头,轻易望见她佝偻着腰,把眼镜推上去,眉毛眼睛挤出一脸倒霉的窘迫样子。 他愈发觉得好笑,甚至可笑。 就这种窘迫慌张,上不得台面,只会耍无赖的小人渣,就能把李斯珩和勒芒这两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蠢货骗得团团转。 泽菲抬起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指节弯曲,对着她架在额头上的眼镜一敲,那眼镜就滑溜溜躺在她鼻梁上。随后,他转过身,看向他们道:“我还没有听完汇报,你们先去休息室或者先逛逛吧,距离机艇抵达还有些时间。” 李斯珩咬唇,道:“我可以一起听。” “有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进休息室等着。”泽菲又望向勒芒,道:“和她聊完我去开会了,到时候你们想怎么差遣她都行了。” 泽菲说完,李斯珩与勒芒脸上都有了些放松,取而代之地又是狐疑。不过在面上,他们依然表示赞同,各自进了内部。 望见他们背影消失。 林之颜身体瘫倒在车上,几乎要沿着车身滑溜溜化掉。 泽菲“嗤笑”一声,“还以为有什么本事。” “我已经很尽力了。” 林之颜扶着胸口大喘气。 泽菲没说话,转身就走,“跟着。” 林之颜瞪大眼,喊道:“啊?你去哪儿啊?” “带你买花。”泽菲步伐悠悠,灰白的长发飞扬,“勒芒不是要鲜花?” 林之颜怔住,很有些惊愕,“你怎么突然这么像好人?” “勒芒与李斯珩毕竟是我弟弟,既然已经被你骗得昏头转向了,那就让他们在梦里多待会儿吧。”泽菲转头,唇边含笑,灰白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即便是廉价下作的梦。” 林之颜闻言,又把眼镜推到额头。她歪着头打量他,话里有话,“可你嘲讽勒芒蠢货,把李斯珩当傀儡,这也是哥哥对弟弟的样子吗?” 泽菲唇边噙了些讥讽的味道。 他道:“我只保有最低的体谅。” 林之颜眨了眨眼,“哦,好冷酷无情的商人。” “感谢夸奖。”泽菲挑眉,“但你的评价毫无价值。” “在你眼里,什么东西都是没价值,哦不对——”林之颜推上去的眼镜带起额头与脸颊的发丝,显得她的脸更加白净精致,黑黢黢的眼睛里带点戏谑,“应该说,你眼里,什么东西都不值这个价,必须要讲价。” 她再次下评语,“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知道就好。” 泽菲步履稳健地向前走,懒得和她多说似的。 作者有话说: 感觉更新时间愈发阴间。这本书五万收啦!加上最近频发请假,以及阴间时间更新,所以搞了个抽奖回馈大家嘿嘿! 第42章 第 42 章 一辆车缓缓穿过颇为热闹的商业街, 又驶入泊车场。 林之颜打开车门,又望了眼泽菲。他坐在一旁,正在看电子文件, 蓝光将他灰白的发丝映出些冷淡来。 泽菲注意到她的视线, 懒洋洋抬眼, “往返的时间不算短,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就我一个人去啊?” 林之颜瞪着眼。 泽菲扯了下唇,没说话,漂亮的脸上写着三个字:不然呢? “不行,你得陪我。因为我有资本恐惧症。”林之颜表情诚恳,眼睛圆溜溜的,眼黑占比过高的眼珠显得愈发认真,“我感受到浓郁的资本阶级气息,就会死掉。” ——尤其是进到那些富丽堂皇闪闪发光的店里,看到那些穿得时尚奢侈的店员,她会恨不得当场融化遁入下水道。 泽菲灰白的眼睛很轻地乜斜她一眼,不以为意, “你在联合军政不也活得好好的?” 他抬起手指,敲了敲手腕上的表盘。 林之颜看懂他的暗示, 却三两步上车, 坐在他身旁, “我懂了, 你想把我骗下去, 然后把车开走。” 泽菲的眉头蹙起, 唇边有些讥诮, “那我现在也可以让司机把你赶下去, 直接离开。” 林之颜哽住。 泽菲挑眉。 林之颜叹气, 道:“我没钱。” 泽菲正要反驳,她却抢先一步打断他,道:“首先,你给我打的钱是定期,我不能提前取。其次,我手头能花的钱不多,我可能付不起买花的钱,最后……我对鲜花没什么理解。” 她又道:“你能不能陪我?钱等我之后想办法还你。” “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泽菲抱着手臂,侧头看她,眉毛微微抬起。 林之颜和他对视几秒,叹了口气,那略显忧郁与疲惫的表情消散了。 “好吧,被你猜到了。”她语气轻松,转身下车,又抱怨道:“先声明,十六区的商业广场设施很落后,所以如果我不熟悉这里迷路了或者花的时间长,你不能骂我。” 泽菲沉默了几秒。 他呼出一口气,收起了终端,烦躁地打开车门。 林之颜道:“你要陪我吗?” 泽菲表情冰冷,没有说话。 林之颜眨眼,又道:“那你会付钱吗?” 泽菲耐心告罄,“闭嘴,别浪费时间了。” 林之颜老老实实闭嘴,跟着泽菲一路上了玻璃电梯。电梯双向移动,一路缓缓上升或是转向,她便轻易透过闪烁着彩色光辉的玻璃望见其他高耸的建筑与那些穿过街道的行人。 太阳已快爬到中间,灿灿的阳光营造出一种热烈而万物欣欣向荣的感觉。而商场内部,却是永恒的冰冷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的味道,人流并不多,却三五步就能望见名牌加身的男男女女。 光从泊车场进入这里,就要刷各种权限,还总有些人搭话要跟着介绍服务。林之颜怀疑她在这里呼吸一口气,就要倒欠商场十万块。 不多时,两人走入花店。各式各样的花朵与植物宛若无数火点子灼着人的眼球,馥郁的芬芳弥漫在空气中,精致的茶具与装修使得这里素净而显出些贵气,上下两层的空间十分宽阔。 一人坐在店深处,俯着身体,柔和的光落在他茶褐色的发丝上。他系着围裙,袖子挽起,正在醒花,水声随着花香逸散。 “你们可以先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花。” 他话音带着笑,一边说,一边抬起头。 抬头的一瞬,他与泽菲对上视线,林之颜便清晰察觉到气氛有一瞬紧绷,又迅速散去。 她仔细地看了眼店长,店长一头褐色长发,温顺地垂落在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温柔的光泽。他站起身,便显出修长的身材以及宽阔的肩膀,还有袖口挽起时现出小臂上的肌肉。 他说话也不紧不慢,“好久没见了。” 他又笑了下,“你们是来买花可以打折。” 他笑起来时显得愈发温驯纯良,叫人心生亲近。 ——不像泽菲,就算笑起来,也不会让人觉得距离拉近。 林之颜比较了一番。 泽菲唇弯弯,道:“怎么是你?” 店长慢条斯理道:“他们几个贪玩,让我来帮忙,没有办法。” 他又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年纪小,心不定。” 泽菲也笑。 林之颜只觉得一身鸡皮疙瘩。 她直觉泽菲和这个店长关系不大好,但怪异的是,他们站在一起,又比泽菲与李斯珩站在一起更像兄弟。或许是他们都很爱笑? 也可能是,他们都很美人? 泽菲是五官,这位店长是气质。 林之颜不好插入他们诡异的气氛中,便开始胡思乱想。所幸,他们的寒暄也没几句,店长就回去醒花了。 在这过程中,泽菲不打算向店长介绍林之颜,店长也不准备问。看来,在对“无关紧要的人”的态度上,他们也很相似。 林之颜围着这些花草看了好半天,没能做出选择。泽菲原本站在一边看终端,等了许久,见她犹犹豫豫的样子,挑高了眉头,“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在想,哪些比较适合勒芒。”林之颜指了指黄色的花朵,道:“这个好像适合勒芒,但我怕他不喜欢这个颜色。” 她又指了指一簇粉色的花,道:“这种颜色,我又怕太俗。” 泽菲深呼吸,道:“按照他的脑子,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 “但认真和不认真总会展现出来的。” 林之颜仍然一本正经。 “扶桑。” 泽菲突然道。 林之颜大脑懵了几秒,“服谁的丧?” 泽菲顿了几秒,指了指一侧红色的扶桑花,道:“那天,他送给你的就是扶桑花。” 他说完,眼神冰冷,却又笑笑,“也是你打我的那一束。” “看来你很生气。”林之颜感慨,又道:“但我不会道歉,毕竟,那天你应该是抱着解决我的心情来的。” “哇。”泽菲语音没有起伏,“你的道歉真有价值。” 林之颜感觉泽菲现在在自己面前根本不装了,动不动就冷脸讥讽刻薄她,她想念那个装温柔圣洁然后被她气的他。起码杀伤力更小。 她拿起终端,道:“我查查扶桑花的花语。” “它的花语是洁净,害羞,微妙的爱与美。” 一道柔和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林之颜回头,才发现店长言笑晏晏,“我忙完了,可以帮你们挑,你要送给谁呢?” 他说完,像是开玩笑,“我想至少不是泽菲。” 泽菲也笑,“你对我收没收到花很关注?” 林之颜:“……” 等下怎么又有种修罗场感! 林之颜连忙道:“我觉得扶桑花就不错,现在想想李斯珩的吧。” “啊。”店长话音拉长,像揶揄,带着些调笑,“看来要送的不止一个人。” 他说完,扫了眼泽菲。 店长的眼睛有些狭长,这么一扫,倒显出几分勾人的意味。 林之颜有些惊讶,泽菲突然出声,道:“虽然主花不知道选什么,但点缀的绿植不如选藤本植物。” 他话里有话,“毕竟,他恨不得像藤蔓一样缠着你。” “啊,我有建议。”店长接了话,指了指深处的架子,上面缠绕着些藤蔓,“爬山虎怎么样?别名常春藤,意为有它在的地方,就有春天。它寓意着忠诚与感化。” 忠诚,她可是在给两个人选花。 林之颜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店长,问道:“感化的意思是什么?” 店长笑眯眯地回以凝视,却抬头看泽菲,道:“传闻酒神狄奥尼索斯给常春藤施予了祝福,祝福收到常春藤的人,都能感化所爱的人,使得不喜欢自己的人也爱上自己。” ——草,好精准。 他知道李斯珩不稀奇,多半也是跟泽菲一个圈层的人。 但难道他也知道自己和李斯珩的关系? 林之颜疑惑地试探,“你怎么确定我需要这个祝福,或者收到它的人需要祝福?” “也许是我和泽菲关系很好?”店长仍是笑吟吟的,连唇边的弧度都噙着温和,道:“他和他弟弟简直一模一样,所以猜斯珩适合哪种植物不难。” 林之颜:“……” 服了,哥们能不能别挑起战争了! 面对店长的挑衅,泽菲面色没有任何变化,抚摸下颌,像是认真思考。几秒后,他灰白色的发丝在光下闪烁着银辉,映在漂亮的面容上,他笑道:“常春藤不一定适合我,但金丝藤一定很适合你。” 好吧,她的报应。 以前把泽菲当做play一环,现在轮到她当他们play一环了。 林之颜十分配合地道:“金丝藤是菟丝子吗?” “嗯。”泽菲点头,道:“它寓意着端庄素雅、战胜困难、互爱互助,你觉得适不适合他?” 他突然望林之颜。 林之颜咬牙微笑,望向店长,道:“适合……吧?感觉都很有力量,都很端庄。” 店长笑意淡淡,“你的眼光不怎么样。” “彼此彼此。”泽菲望了眼时间,道:“明明在夸你,你倒是生气了。” 他抬起手腕,用手指点了点表盘,眼神掠过林之颜。 林之颜绝望地叹气,仰着脸,一脸认真道:“可能是因为菟丝子有寄生的意思吧?我看很多影视文学里,都说菟丝子会绞杀攀附的植物。” “啊,原来是这样。”泽菲笑起来,温柔的脸上泛起怜悯,“抱歉。” 店长也笑起来,他撩起耳边的发丝,俯身将花拿起。于是,林之颜便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花木草香与营养剂的纠缠在一起的味道。 他取下几束花,侧头望着林之颜,浅褐色的发丝应得他面容愈发白皙,他含着笑,温柔的眼瞳凝视着她,显出一种令人动容的洁净的美。 他轻声道:“主花选好了吗?” 林之颜眨眨眼。 他笑容大了些,越过她脑袋,斜了一眼泽菲。 林之颜最终道:“向日葵。” 她又道:“一束花就够了。” 泽菲道:“我会付钱。” “不是钱的问题。”林之颜,对着店长笑起来,“就要向日葵和……常春藤吧。” 店长闻言,也笑,“厚此薄彼可不好,不过,你想这样的话,当然可以。” 他们出了花店,上了车。 泽菲一言不发,车子缓缓行驶。林之颜抱着花,和泽菲的座位隔着银河似的,又忍不住斜睨他。 “有什么好看的。” 泽菲语气平静。 “你好像有点生气。”林之颜下颌抵着向日葵,道:“你跟店长关系看起来真差。” 泽菲望她,觉得她的脸被向日葵映得黄橙橙的,仿佛是其中一朵成了精的。他移开视线,道:“怎么,这会影响你和他调情?” 林之颜愣住,很无辜,“我什么时候和他调情了?我和他都不认识好不好?唯一说几句话,还是帮你阴阳怪气。” “哦,是吗?”泽菲的手指点着膝盖,冰灰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风景,“几次看呆了的人不是你一样。” “你这话说得像吃醋。” 林之颜拨弄花束。 泽菲被她的话气到了,有些烦躁,“我跟你说过,不要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那我什么都不说了行吧!”林之颜摸不着头脑,气呼呼的抱着花,把脸埋进花里,声音都闷闷的,“你自己跟人吵架没吵过,就要来迁怒我。” 泽菲:“……” 他缓慢呼出一口气。 泽菲道:“是你没有分寸。” 林之颜抬起脸来,冷冷地看着泽菲,又显出以往和他针锋相对似的傲气来,“我哪里没有分寸啊,我承认,我是看呆了几次。但是你说我和他调情,太冤枉我了吧?我就说一句你像吃——” “别说了。”泽菲受不了,打断她,转头看她,“话题可以结——” 他话音顿住,突然笑了声,道:“算了。” 林之颜一脸疑惑,“你笑什么?” 泽菲拿出终端看文件,“懒得和你计较。” 林之颜愈发觉得离奇,但一抬眼,便从后视镜里清楚望见自己的脸——被向日葵的花盘印出了细微的红色格纹,几枚花瓣湿漉漉黏在鼻子上。 ——像个小丑。 林之颜恼怒地揩去花瓣,努力保持平静,道:“提醒一句有这么难吗?” “懒得提醒你。” 泽菲道。 林之颜:“……刚刚我就该帮着店长说话,气死你才对。” “也可以。”泽菲望向她,笑容中有些其他意味,“但很可惜,菟丝子只攀附有寄生价值的植物,而不是你这种小孩子。” 林之颜跳级多,又是提前考进来的。 在这么一众青年中,她的年龄的确不大。 可被泽菲这么说,她还是翻了个白眼,道:“情绪价值也是价值。” 泽菲觉得她很强词夺理,摇头,懒得多说。 不多时,便到了机场。 林之颜捧着花进去,刚下车,泽菲便道:“林之颜。” 她转过头,泽菲在车内,晦暗的环境里使得他的脸晦暗不明,愈发如夜行的藤蔓。他又是那副笑容温和的社交假面,只眼里有着没隐藏的探究与疑惑。 他道:“最想要鲜花的是勒芒,为什么不给他?” 林之颜摸了摸下巴,道:“也许是因为我有更好的礼物要送给他。” 泽菲挑眉,“什么?” 林之颜笑道:“懒得告诉你。” 她说完,抱着花一转身大步向机场内部走,黑发飞扬,花朵上的水珠似乎都要在阳光下散发光芒。 泽菲怔了怔,又继续看终端文件。 有什么所谓,本来就不是重要的东西。 林之颜先去见了李斯珩。 当这么一束花摆在李斯珩面前时,他有些惊愕。 “我等会儿要学校,去花店的路太远了,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林之颜俯身,气喘吁吁,举着花,摆出一副姐马上要累死在这儿的姿态,仰头道:“但我还是要说一句话。” 李斯珩接过花,一把拥住林之颜的腰部,“先休息好吗?” 林之颜摇摇头,仰着脸,认真道:“我没空问向日葵的花语,但我想送你向日葵,因为我觉得它很耀眼。” 一瞬间,李斯珩忘却了他原本满腔的狐疑。 比如她是不是在和勒芒偷偷联系? 比如她到底有没有和勒芒分手? 比如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此刻,一切疑问烟消云散。 李斯珩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的眼睛湿润,却亲吻她的额头。 他道:“你才是。” 他隔着花拥抱她,将吻留在她的脸上与脖颈上,重复道:“你才是。” 林之颜三言两语将李斯珩糊弄过去时,距离登机只剩很少的时间里。她毫无办法,一路狂奔见勒芒,但她丝毫没觉得累,反而很想笑。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终于,终于要解脱啦! 勒芒这会儿在一间咖啡厅里,杯子里的咖啡都要被他搅成泡沫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出现。他有些惊愕,顷刻站起身,望着来人,道:“……艾雯?” 艾雯有些不大好意思似的。 她身后,林之颜走了出来。 勒芒蹙眉,不看艾雯,只看林之颜,“干什么?” 林之颜看向艾雯,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吗?” 艾雯点头。 林之颜走到勒芒身旁,再次一副耕了十亩地的死样,声音沙哑道:“我本来跑了很久,想要买花,但想了很久,又觉得你需要的不是鲜花。” 勒芒蹙眉,“你让她来干什么?” 他并不知道他和她的事是怎么暴露的,但他想,多半和艾雯脱不开关系。这么久的时间里,他和艾雯没有任何交际。 勒芒表情冰冷,绿眼睛里满是烦躁,“你干什么多管闲事!我和她没有任何话要说,讨厌死了,本来我们可以单独见面的!” “真的吗?”林之颜歪头,“当初,你不让她和我玩,是你真的单纯在针对我,还是你只是担心她被我利用。” 勒芒哽住,“我——” “艾雯和我说,你总是对她说很糟糕的话,但你不坏。”林之颜抬起手捏他的脸,“那就是很好,好到能抵销你的刻薄话了?” 勒芒握住她的手,“我才不刻薄,我也才不会对她好。” 林之颜笑笑,“那至少,让她跟你道歉吧?” “不要。”勒芒昂着头,“我才不稀罕。” 林之颜却不管,看向艾雯,“接下来是你们的时间了。” 勒芒睁大眼,“你呢?” “我要去上课了。”林之颜举起终端,笑道:“记得告诉我,你们的谈判结果。” 咖啡店内。 艾雯犹犹豫豫,垂着头,好一会儿别说话。 “你别浪费时间啊。”勒芒看不下去了似的,道:“占用了我和她的时间,至少要说话吧?” 艾雯顿了顿,抬眼,眼睛里有些泪水,道:“对不起。” 她又道:“我只是有点嫉妒你。” “有什么好嫉妒的。”勒芒像是炸毛了一样,有些烦,又道:“你又不用像我一样,动不到就被母亲打!也不用吃成天逼着干这干那儿,有什么不好的?” 艾雯吸了下鼻子,“可是你总是挑我的刺。” 她又道:“你说我的红发难看。” “我什么时候——”勒芒顿了顿,道:“车上那次吗?” 艾雯点头。 勒芒有点崩溃,指着她,好一会儿,才道:“蠢死了,我是看你愁眉苦脸的,我在跟你说你怎么样都很好啊!你,你真的听不懂——” “根本不是我听不懂!”艾雯闻言,突然生气起来,道:“是你从小到大都挤兑我,你说话那么难听,谁会往深处想,觉得你是在安慰啊!” 勒芒更生气,“是你老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我才不得不跟你说这些话,让你别那么畏畏缩缩!” “我又不会读心术,你有话就不能直说吗?” 艾雯呐喊。 咖啡厅里,一帮人望见这两名红发的兄妹一个比一个嗓门打,吵的净是些鸡毛蒜皮的事,脸都气得比头发还红。 但不知道几个回合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服的软。 “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在抢走我的朋友……” “你有病啊,我又不和她做朋友!” “你才有病,是你一直占据她的时间。” 艾雯控诉。 勒芒嗤笑一声,却偏开头,道:“现在不是到你占据了?” 他又看着她,道:“好好盯着她,她要是跟别人在一起了,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听你说这些神经的话。” 艾雯咬了下唇,“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勒芒“哼”了声,“随便你。” 艾雯又道:“对不起,我——” “别道歉了,听得好烦。” 勒芒喊道。 艾雯捂着耳朵。 天空闪过一道白痕。 很快,一辆机艇缓缓降落。 李斯珩刚从通道走出,便望见了勒芒。 勒芒大步大步向前走,艾雯跟在他身后,两人说着什么。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的。 毕竟,勒芒和艾雯都别扭到极致。 李斯珩移开视线,心下恍然大悟。 啊,所以,勒芒其实一直在和艾雯聊天? 所以,才这么别扭? 艾雯与勒芒都望见和他们打招呼的李斯珩。 艾雯止步,道:“我只能送到这里了。” “谁稀罕了。”勒芒语气随意,又疑惑道:“他手里怎么还有花。” 艾雯眼神闪烁了下,最后,义正辞严地道:“是我们送的。” 勒芒有些疑惑,“什么?” “泽菲让我们用集体名义送行,但我们和他都不是很熟悉。”艾雯回想着林之颜和她灌输的话术,有些磕巴,显出点局促,道:“所以让我来,花也是我送的,不过你不要问,你的嘴……” 勒芒闻言,心中闪过些怜悯。 李斯珩独来独往,众所周知。 不多时,那落下的机艇又启动,升空,最后消失在视野中。 艾雯缓缓叹了口气,一边向外走,一边给林之颜打电话。 她刚接通,就道:“谢谢你。” “谢什么。”林之颜笑笑,“我还要谢谢你愿意帮我说谎,抱歉,勒芒疑心太多,即便是泽菲让我送的,我也怕他多想。” “没事没事,我理解。”艾雯又道:“可是没有你,可能我会一直觉得我很糟糕,我也不会知道,原来我一直都误会勒芒了。” “他说话那么难听,活该被误会。”林之颜觉得好笑似的,道:“我和你说过,分别时骂他一顿,他气得不行也没办法生你气吧?” 艾雯唇弯了弯,眼睛里有些泪水,但很快又消失。 她握着终端,轻轻道:“你真好。” 原本,她可以不管这些事的。 林之颜收到这个评价,心中觉得好笑。 她也弯起眼睛,“没那么好。” 好什么,不过是把她叫过来当双方的幌子,顺便坐个免费车回学校而已。说真的,她不理解,这兄妹俩那点小隔阂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怎么他们自己都能弄成天大的事。 也是,如果不是这么单纯别扭,怎么会被她骗呢? 林之颜仰头,望见机艇划过天际,发出啸叫。 她笑了下,风吹起发丝。 无论如何,至少现在清静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又拿出终端看了眼。 短视频的点赞与评论持续攀升。 林之颜美滋滋点开评论,结果上来就看到那条骂自己土鳖穷鬼的评论上了热评第一。点赞数并不多,但是上百条回复。 草,凭什么?! 她点开一看,发现这人在和对方高强度互喷。 [上来就攻击别人不好吧?] [。:事实而已。] [你不觉得你说话很难听吗?] [。:【高音】不【美声】觉【低音】得【和声】] [嫉妒心作祟的样子真可怜] [。:把你主页秀廉价团优饭的视频删了再和我说话。] 林之颜:“……” 她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太肥了所以来晚了,可以原谅吧! 第43章 第 43 章 “我好啦, 我们走吧。” 艾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之颜将精力从终端中抽出,笑着回应她。 她们下午有课,直接回了学校。 理论课程总是枯燥乏味的。 林之颜听着听着就有些走神, 没忍住算起了时间。 中心区的大学学期时间较短, 大部分时间都是假期, 方便学生们实习或工作。 一是大部分入学的学生早就拥有了完备的知识体系与未来规划,学校不过是他们社交与选择势力的沙盘游戏。二是新纪元以来,人类寿命普遍延长,学习时间也拉长许多,家境普通的学生会选择半工半读,工作几年了还在读书的事也是有的。 她大概剩半个月就能结束选修课了,结束完选修课,主修课也该结课了,第一学期也就结束了。这些时间里除了代课以及搞异地恋外,不用打工了,不用赶场撒谎应付勒芒李斯珩了,不用再被江弋抓小辫子, 不用再被泽菲当工具人…… 假期还能去皇室实习镀金! 前途比秃子脑袋还光明啊! 林之颜越发觉得恍惚,这日子好得她不敢相信, 于是喉咙里没忍住溢出了笑声。一旁的艾雯转头看她, 奇怪地问:“怎么了?” 林之颜“嘿嘿”笑了笑。 艾雯见状, 也莫名其妙笑起来。 一下午的时间在林之颜对前途的畅想中度过, 比如一毕业被诸多巨头公司高薪哄抢, 比如在皇室实习里因主动打扫垃圾被皇室看重重点培养, 比如通过公务员考试后因踏实能干被领导看重与儿子成婚然后一路在议会或内阁平步青云…… 当然, 结束林之颜畅想的不是下课铃声, 而是她奖励自己点了外卖后, 一瞬在眼前浮现的视频评论:把你主页秀廉价团优饭的视频删了再和我说话。 服了,光忙着应付那几个人,忘了应付你了! 林之颜火速打开视频找到评论,点开句号的主业查成分,很快就看见黑色头像下的简介:老兵带病火线烧烤。 以为自己很幽默吗? 越穷越幽默,懂吗?! 林之颜义愤填膺往下翻,很快,她失望地发现他ip是奥顿兰。奥顿兰是中心区的城市之一,汇聚了不少知名大学,联合军政也在其中。 服了,这种酸得要死的人也能在奥顿兰上大学吗?不,仔细一想可能是野鸡大专生,嗯,也可能是臭外地来这里要饭了! 句号的视频不多,她点开第一个准备细查。 是一架机艇,一个戴着头盔面罩的人坐在驾驶座上,视角是从他斜后方录制的,只能望见他面罩下依然高挺的鼻梁以及眼罩与口罩之间涂刷的迷彩。 时间是夜晚,远处高楼林立,灯光耀眼。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战术手套覆盖,一手指挥,一手推动摇杆。很快,机艇升空,风声呼呼不停,他和对讲机的对话也被风吹得喑哑极了。 机艇升到高空,速度几乎瞬间拉满。连镜头上都有了冰霜,紧接着,几辆类似型号的机艇在空中摇摇晃晃,他的声音有些粗粝,夹带了些电流噪音。 “Offensive,hotas!” 一条弹幕闪过。 [占据攻击位,准备即刻进攻的意思,哥们很懂行。] 进攻什么,双子大楼吗? 那玩意儿早没了。 现在想炸只能去索伦特家了。 林之颜很有些费解,但很快,后方出现的机艇迅速下坠,也是这时,她才遥遥看见一架型号迥然的机艇。它尾部亮了亮,一点红光遥遥出现。 几秒后,迅速化作一道明亮的火焰直冲主视角而来,于是视角骤然翻转,无尽下坠。火焰爆炸的声音轰隆响起,白光亮了一片,除却机艇下坠的风声与对讲机的电流声外毫无声响。 刹那间,画面重新出现,是颠倒的视角,红色的火点子骤然飞向那辆远处的机艇。顷刻间,黑烟大作,机艇解体。 驾驶座的人昂着下颌,黑色眼镜里映出火光,他笑了声。不是轻笑,也不是喜悦的笑,而是一种觉得滑稽的夸张的“哈哈哈哈哈”的笑。 “蠢逼,还想跟我狗斗。” 他声音沙哑,像条没人拴的野狗一样猖狂。 视频骤然结束。 林之颜点开评论。 [……有点太帅了,是战术演练吗?] [。:俩耳朵里夹的什么,演练能真开火?] [是校友吗?暗号:常开圆桌会议。] [。:谁跟你开,少蹭。] [这东西可以发吗?这好像是实战视频吧?不会被处分吗?] [。:会,被处分完了。] [感觉博主肯定是大帅哥,但是说话有点点火气重,提个建议(没别的意思),就是能不能不要老骂人啊?一路看下来,可能你觉得是亲昵,但别人看了你回复会觉得你不好接近。别骂我我只是建议呜呜呜,如果觉得不好请忽略。] [。:眉毛下面挂俩球,我就是在骂人,就是不好接近,你也给我滚。] 林之颜:“……” 哥们贱成这样,总感觉很熟悉。 她往上翻,翻到圆桌会议那条评论。 嗯,联合军政的论坛区名字就是圆桌会议,难道是同校校友?就这气势,确实像军政学部那帮天龙人。但他否认了,是误会?还是觉得对方套近乎? 林之颜思考得很吃力,她在往下翻,也就四五个视频,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各个平台被封号的截图,被封号的原因基本都是引发仇恨、引战、恶意攻击、侮辱言论。 ——应该不是军政学部的吧。 很难想象,都天龙人到那个阶级了,怎么还会天天上网喷人。 林之颜很恍惚,好在外卖到了。 她美美吃完一顿饭,对世界的好奇心显著减少。 不过,还是有重要事要做的。 林之颜打开对话框,把自己昨天跟开盒哥的记录截图,并放入p图软件中。随后,她发送给路维西。 路维西秒回了一个“?” 林之颜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难道被发现了? 下一刻,路维西的信息传来了。 [。:八千块?把我当蠢货整?] [。:我是有钱,但我不是提款机。] 草啊,真被发现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林之颜火速编辑信息。 [yzy:这次需要的脚本比较难。] [yzy:所以价格贵一点吧?] 她发完后,迅速给开盒哥发消息。 但刚发出去,对方的消息就同时传来。 [yzy:急急急,别回路维西信息!] [AAA什么都接:?【图片】] [AAA什么都接:你他妈真敢开口啊?] 林之颜捂着额头。 那不是之前路维西还蛮好骗的嘛…… 完蛋完蛋,要被戳穿了,过去的事肯定得拿出来对账了! 林之颜立刻回复。 [yzy:我再给你一千。] [yzy:就说这个脚本真的很难,行吗?] [yzy:求你了哥,我也是没办法了,太穷了。] 林之颜感觉现实里操的人设,这会儿全稀碎了,只剩卑微。 很快,对面回了信息。 [AAA什么都接:成交。] 林之颜长舒一口气。 很快,路维西的回复也到了。 [。:见了鬼了,还能真这么贵?] [。:写的什么脚本啊,入侵内阁政府内网吗?] [yzy:涉及的内容比较多而已。] 路维西像没话说了,直接转了账。 林之颜欣赏了下八千的数字,含泪给开盒哥转了一千。 [AAA什么都接:收到,以后接虚假报账,每次一千。] 林之颜:“……” 服了,什么商机都能找到吧? 不对,这个好像也行啊! [yzy:你赚得不少了吧,怎么什么都接?] [AAA什么都接:接闲聊,一天一百(不包秒回)] 林之颜:“……” 那没事了,她也不是很好奇。 林之颜吃饱喝足,洗漱完,迅速沉入梦乡。 在模模糊糊之中,她脑中闪过一丝什么,却没抓住。 接下来两天的课程依旧满满当当,但林之颜过得十分平静,仿佛上了发条的机器人重新运行一般。按部就班,上课,下课,回家。 又是一天午后,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走廊上。 林之颜越过从窗户映到地上的阳光方格,走入教室,迎面便望见一个靠在讲台边上玩终端的身影。他低着头,一头铂金色的发丝闪烁着碎光,垂着头,眉骨的眉钉也闪闪发光,终端的蓝光映在深邃英俊的脸上,薄唇紧抿。 她的心情一下落到谷底。 按理说,路维西出席是好事,代表她不用帮忙点名了。 但问题是,问题是,问题是…… 教室门被打开。 一道冷淡的声音响起。 “站门口干什么?” 林之颜紧闭双眼。 救命,问题是这是江弋的课啊! 江弋声音响起的一瞬,路维西便听到了。他昂起头,灰蓝色的眼睛被他的金发映地像是灰蓝色丝绒一般质地浓稠,看向江弋。 江弋语气平静,“我以为你会忙着打包行李滚去调查陆燧原安排你的事。” “是啊,但我明天出发,今天怎么也得来听听你的课。”路维西笑得一脸灿烂,瞳孔扩散,显出些好斗的光,“毕竟是你最后一堂课不是?” 林之颜转身,试图悄无声息地离开他们前后的夹击。 天龙人打架,出事的总是她。 “林之颜。” 江弋叫住她,递给她一沓材料。 他道:“等会儿发下去” 路维西起身向座位走去,却也转头,对林之颜扬眉,“我座位给你留着。” 江弋表情冰冷,“你很闲?” “怎么,这里是军部?什么你都想管?”路维西抱着手臂,歪头,唇边的笑意挑衅,“上次就该带开槽的刀,放你两管血你就老实了。” “不见得。”江弋笑了下,“有些人挂几科都不老实,还总想走歪门邪道。” 路维西冷笑一声,走向了第一排。 江弋望向林之颜,“上去点名。” 他说完,挑了下眉头,道:“至少这次不用略过某些人的名字了。” 林之颜:“……” 好了别翻旧账了! 林之颜老老实实点名,但点到路维西时,她觉得江弋还是望了一眼她。不是,到底要咋样,念也看,不念也看! 她胆战心惊地念完名字,但江弋却没让她回座位。 他只是道:“这节课需要你帮我梳理一些内容。” 林之颜蹙眉,轻声道:能坐着吗?” 她今天睡过头,还没吃午饭。 “你是说我站着讲课,你坐着吗?”江弋蹙眉,觉得好笑似的,尾音很轻地落在三个字上,“林助教。” 好吧,外包的外包的确没有资格坐着。 林之颜叹气。 作者有话说: 江弋:最后一节课,上完了可以让路维西少恶心人了 路维西:最后一节课,赶紧抓住机会狠狠犯贱恶心人 林之颜:最后一节课,上完了就能摆脱江弋和路维西的争斗了! #没有人能幸终的世界 第44章 第 44 章 “这节课之后, 将会由新的老师继续之后的课程。”江弋站在讲台上,语气平静,眼睛扫向讲台的学生。几秒后, 他才继续道:“很高兴之前能为你们上这节战争史课, 所以这节课, 我将会考验你们的学习成果。” 江弋按下讲台的操控仪,很快,一片全息战场地图骤然浮现。 他继续道:“这节课的内容是战争沙盘,战役背景与可运用的道具都由系统抽选。我相信军政学部的学生对沙盘都不会陌生,但其他学部也许对此不了解,所以接下来,我会和助教进行一场简单的对擂演习。之后,等熟悉规则后,系统会为你们进行随机匹配。” 军政学部的学生们喝起彩来,他们显然准备大显身手,其他学部的学生脸上也有了些兴致。 林之颜刚把所有学生的智能课桌系统启动,这会儿听到他的话, 没忍住与讲台上的江弋遥遥相望,指了指自己的脸, 表情震撼。 啊?哥们我不会啊! 不仅不会, 我也不想玩啊! 林之颜恨不得对着江弋大喊抗议。 无论是学习, 还是考试, 或是游戏, 她都更喜欢一个人安静地思考。而即时的对弈游戏则会让她过度思考, 压力极大。曾经她因为连输多把五子棋, 崩溃到晚上做噩梦, 梦到被打入第二名地狱生生世世拿第二。 林之颜绝望地走向讲台, 但走过第一排时,却被路维西叫住。 他一手支着脸,脸上带着笑,“喂。” 好土的台词。 但林之颜站住了,转头看向他,期待他赶紧找茬,好让自己免于搞沙盘对擂的命运。 路维昂着头,抱着手臂,肌肉在黑金色的军政制服下蠢蠢欲动,硬朗的轮廓线衬得他面容愈发英俊。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意,“老师,能不能让我上去和林之颜演示?” 江弋黑眸垂落在他身上,有着些冷。 “老师。”林之颜连忙插话,道:“其实我对沙盘演练不太了解,不然你和他演示?” 教室里有了小小的议论声。 “安静。”江弋话音落下,所有人噤声,他看向路维西与林之颜,只是道:“你们都上来。” 路维西弯起唇,走上讲台。 林之颜也跟小鸡似的,垂头丧气。 全息的系统沙盘已经浮现所有人面前。 【已抽选战役:西布尔岛登陆战】 【攻守双方道具已分发】 【地点:雨林海岛】 【是否开始对擂?】 林之颜望着那一大片道具列表,还有偌大的地图,感觉自己晕得受不了。 “你们进行对弈,我指导助教,正好可以用教研过程给其他学部的学生做示范。”江弋说着,却捋起来左手的袖口,按下了对擂的按钮。 林之颜便老老实实站到江弋身旁。 对擂之时,两方的荧幕展现在教室前,但彼此眼前的局势却是单独的。 林之颜一边查看道具的信息,一边问道:“我们是攻方?” “守。”江弋向她,也向学生们解释,“在滩头登陆战争中,攻守双方的获胜条件各有不同,攻方胜利条件为占据要塞、重创对方战力,守方胜利条件为重创对方军队,并守住信号塔。请谨记,在攻防战之中,一旦基地损毁90以上,那么攻守双方的输赢都会毫无意义。” 他一边说,一边用陷阱引爆匣嵌入西岸雨林缝隙,手指滑过荧幕上的潮汐线,贴上了荧光□□贴。 “这是为边防做部署准备。” 江弋又道:“□□贴在实战中是对□□进行深度预测。” 林之颜查看着地图的状况,很快,也望见路维西的操作。透明全息的荧幕后,他一边将坦克棋塞入登陆舱中,一挥手将布置出一片空降兵棋。 路维西注意到她的视线,挑了下眉,眉钉闪闪发光,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下一秒,他抬起手,将侦察机的棋子逼近她的堡垒,像是在威胁施压。 部署结束。 路维西先一步行动,沙盘上几辆舰队逼近海滩礁石区,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爆炸声、水声、厌恶。顷刻间,礁石区便被一片雾掩盖。 林之颜大惊失色,转头看江弋,“啊?这就被占领了。” 江弋看见她一脸茫然惊慌的样子,有些怔,道:“不是。” 他指了指烟雾,道:“是在攻击的意思,但结果要等烟雾散去。” 林之颜仍然很恐慌,“但挨炸了啊,你怎么不慌?” “战争中必然会有损失。”江弋顿了顿,迅速点击布置好的岸地防线炮,道:“看到烟雾无需紧张,因为烟雾只是代表有战火,也许是攻击,也许是佯攻。” 他笑了下,从道具库里批量选择烟雾弹,点击使用,瞬间大片烟雾在沙盘一处地区中升腾起来,“比如现在。” 江弋话音落下,果然,礁石区的烟雾散去后,那登陆舱已停靠在礁石区对岸的边缘准备登陆。与此同时,路维西面色冷淡地抬手发起进攻,空降机艇骤然投射无数名□□飞跃而下。 “登陆战的特点就是攻击迅猛,一旦有一瞬的脆弱,就会被抓住不放。”江弋讲解着局势,“路维西的战术就是佯攻转移注意力,随后迅速投入陆地站队,配合空中战队飞跃突袭信号塔,切断防守通讯,以最少的成本去尽可能减少防区的伤害。” 林之颜一点没听进去,她盯着路维西的登陆艇的坦克一步步深入腹地,伞柄也悬在信号塔上即将落地,大脑发热起来。她见江弋还在讲解,大脑催促着手做出动作,下一秒,她点开道具匣。 扫视一圈后,林之颜的手指按向核弹。 她不能输,她不能输! 江弋一转头望见她的动作,惊愕地攥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我不想输!”林之颜认真道,“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她一脸严肃,昂着头,像是准备光荣赴死。 江弋望着她,觉得她这种表情很有些好笑,又觉得不止是好笑。他只是把她的手用力从沙盘系统上拽下来,按着她的手,点了撤退。 林之颜睁大眼,“叛徒”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可守方撤退后,路维西却望了眼江弋,像是察觉出了什么,嗤笑一声,也进行了撤退。 果然,在路维西的回合结束后。江弋部署阶段埋下的陷阱匣全部引爆,无数烟雾从滩头一路炸到通讯塔。 沙盘对弈结束。 【攻方损失:全体空降兵和部分登陆兵】 【守方损失:滩头地区外围防线】 【双方损失判定:平局】 江弋道:“演习结束,这是最基础的演习沙盘,考量的也是基础战术。如果再深入,沙盘会引入的影响因素会更多,比如气候、地形、参战方、时局、连士兵的籍贯与饮食等都要考虑。” 他看向林之颜,又道:“当然,必要时刻是可以考虑同归于尽,核弹就算了。” 林之颜:“……” 都说了,她胜负心太强,一玩这种游戏就会发癫! “我觉得最大的影响因素是指挥官。”路维西觉得好笑似的,道:“指挥官有没有脑子很重要。” “你的表现说这种话毫无意义。” 江弋淡淡道。 “外围防线占领,一旦封锁,守方补给过不来。”路维西眼睛弯了弯,“或者你觉得你有机会让空投补给突破我的制空封锁?” “你现在还有资格聊制空封锁吗?” 江弋反问。 一瞬间,路维西的瞳孔骤然扩散,几丝戾气从眉眼间逸散开。他身上少了些散漫,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压抑,随后,他冷冷地看了眼江弋,回到了座位上拿出终端。 整个教室一片安静,谁也不敢出声。 “演示到此为止,请各位同学按照学号上台,进行随机演练。” 江弋将课程拉回正轨。 林之颜只觉得一片眩晕。她脑子好累,肚子好饿,不想再搞这个鬼沙盘了。 她咬了下唇,望向江弋,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他眼神中有些疑惑,但和她对视的一瞬,那一丝疑惑又瞬间散去了。 江弋道:“你和路维西既然演示过了,就不用继续了。你先坐下,记录其他同学的沙盘评分。” “啊?”林之颜如蒙大赦,“好。” 江弋点头,又望向路维西,“你跟我出来。” 路维西起身,走出去。 他们都穿着军政学部的制服,一前一后,身高腿长,气势十足。不像是师生,倒像是准备去约架似的。 教师门刚关上,各种喧哗声便响起了。 有人喊着要同时按匹配,打算撞运气,有的人在到处喊人手下留情。一片喧哗中,不少人都低头看着终端。 坐在讲台上的林之颜也是。 她直觉路维西和江弋的对话有些问题,她听不懂,但她相信万能吃瓜群众绝对会在学校论坛狠狠爆料。于是她终端押在胳膊下,一脸遇到了偌大学习难题似的,眉毛微蹙,点开了论坛。 果然,一个帖子已经有了几十个回复。 【主题帖:我不行了世界是个巨大的玛丽苏文】 【确实】 【确实】 【浪味仙和法棍之争素来残酷,如今又叠上了桃色新闻,我真的没在看地摊文学吗?】 【就我一个人想知道为什么j/y外号是法棍吗?】 【哦,他刚进学校的时候跟浪味仙斗狠,然后派人把浪味仙停在学校里的豪车全用执法棍敲烂了,当时有人戏称法棍下乡。】 【浪味仙没反击吗?】 【反击了啊,后面法棍执行活动,他私设哨卡阻击他的军队,】 【……你校天龙人到顶了就只剩互殴了是吧】 【补充:只有军政部这样,我们财学部还是玩脑子的】 【玩脑子的意思是如何让男女朋友当法人转移债务?】 【笑死了,她是要投核弹吗?】 【啊啊啊啊把大家全炸死就是这么点事啊jpg】 【我喷了,到底为什么军政学院要招那么多不懂军事政治的人呢我请问】 【军政部优越感这块/.】 【但我觉得她一脸冷静地要投弹还挺可爱的…】 【我也,高智感的脸做弱智的事,还一本正经】 【楼上的被炸死就老实了】 【扣1支持她投放核弹】 【11111不想活了】 【法棍的话什么意思啊?】 【感觉气氛好紧绷】 【不敢说】 【说了要糟封号的】 【谁能私信我,我的联系方式是v我50】 【我胆子大我来说,某个人,呃,战斗,呃,意外,呃,没办法再承受战斗机艇压力了,呃,懂?】 【懂了懂了】 【没上战争史,又发生什么大事了?】 【无事发生,也就法棍对小白花态度挺好的,还有跟浪味仙又打嘴架而已】 【他们为啥总是这么不和】 【党争啊,这是党争啊jpg】 林之颜往下刷了刷,没见什么新鲜东西,合上终端。她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浪味仙,哦不,路维西的痛点实在太经典了。 随便翻开十本主角军警政或运动员的书,九本都是因伤痛退役或有心理阴影,然后痛苦中等待一人拯救他与水火当中。 林之颜一边记录沙盘成绩,一边看着时间等下课。在记录完所有成绩后,距离下课还有一段时间,可江弋与路维西已经出去近十几分钟了。 她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宣布下课。 她只是助教,万一江弋还有课要讲怎么办? 林之颜发了几条信息,又等了会儿。 没有回复。 林之颜看了看终端,站起身来,道:“各位同学稍等,我现在去询问一下老师之后的课程和作业是什么。如果下课时间我还没回来,你们可以先下课,事后问起可以说是我让的。” 她说完,教室里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看来无论年龄大小,身份高低,对于能光明正大在课上“不上课”这事都本能地感到愉快。 林之颜推门出去,张望了下。 她原本以为江弋和路维西应该就在附近的走廊谈话的,但竟然不在。她有些奇怪,沿着几条走廊都找了找,最后,直到她走到军政学部附近,才终于在一棵树下望见江弋与路维西。 林之颜走近了些,刚要喊人,却先听见路维西的声音。 路维西倚靠在树干上,昂着下颌,金发下的脸庞被斑驳树影映得愈发俊美。他的脸上有着某种笃定,话音断断续续,“……是你……惹怒……成绩,……取消……你觉得?” 林之颜敏锐地捕捉到成绩的关键词,心中有些怕自己骗路维西的说辞被戳穿,便放轻了脚步走近他们。这会儿,她听得清楚多了,但她宁愿不听清楚。 江弋的话音冰冷,“你用林之颜的成绩威胁我没有任何意义,陆燧原已经给了你后续的安排。你成绩的可以从新老师哪里争取,而不是我。” “当然,我原本可以这样的。”路维西话音讥诮,“可是看到你对她的态度,我就改变主意了。” 林之颜身体僵住,热烈的阳光没融化她血液里的冷。 她走到他们身前,平静地出声,插入他们的对话,“你们在说什么?” 江弋有些惊讶,转身看了她几秒,才道:“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路维西看到她来了,半点没有心虚,灰蓝色的眼睛被阳光映地像蓝宝石。他大步走近她,一把揽住她的肩膀,笑眯眯地望江弋,“林之颜,我查过了你的成绩,我发现你这学期的选修课选得特别多。” 江弋的眼神更冷,回以对视,“松开手。” 林之颜攥着拳头,“所以呢?” “我被江弋挂了科,之后虽然可以跟新老师争取,但我觉得很费劲。”路维西丝毫不觉得这事严肃似的,松开手,却又将胳膊打在她的肩膀上,道:“你有一门选修课,我刚好有权力直接取消那门课,到时候,你选修课的学分就会比现在低一点。” 路维西话音很轻,铂金发丝下,眉钉光芒璀璨。 他道:“你和江弋关系那么好,你也帮我说说情吧,让他给新老师交接成绩时,把我挂科的印记抹去。然后呢,那门该取消的选修课我就高抬贵手,怎么样?” 江弋眉头动了动,一把抓住路维西的领口,将他从林之颜身边扯开。他看向林之颜,语气平静,道:“你先回去,我会处理这件事的。” 林之颜有点木木的,肚子发热。 她饮食不太规律,胃也不是很好,这会儿热得她冒汗。 林之颜没有说话,被阳光浇灌着。 路维西抬起手将江弋的手扯开,奇怪地望了眼林之颜,“你说话啊,你不是全校第一嘛?要是少一门课,你就得当第二了。” 他有点急了。 “路维西!”江弋面色彻底冰冷下来,一拳击到他脸上,“闭嘴。” 路维西被他擂得踉跄一下,怒意骤然点燃璀璨的眼,他唇边有了点血。他突然笑了下,撩起袖子,“你要在这里跟我动手是吧?可以啊,我想揍你很久了,真几把当自己——” “所以,要怎么解决?” 林之颜问。 路维西怔住,但江弋却迅速抓住他的领口,直接一个背摔将他掼到地上。他拍了下手上的灰,黑眸望向林之颜,道:“不用管他。” 林之颜突然笑了下,看向路维西,“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帮你求江弋?” 路维西被摔了个踉跄,即刻起身,抬起腿就要攻击江弋。闻言,他动作顿住,正要说话,江弋却转身又对着他胸口补上一脚。 这一脚,把路维西踹得咯了几口血。 路维西崩溃了,“你他吗能不能别叫我了,老让我分心什么意思?” “废物。”江弋没有看他,只是抓住林之颜的手腕,“走。” 林之颜甩开江弋的手,走到路维西面前,看着他,“你休想。” 路维西眼睛颤动了下,“什么?” 江弋也怔住。 林之颜头晕目眩,此刻,只能一字一句往外顿,“好啊,取消啊,让我看看,我辛辛苦苦上这么久的课,轻松被你取消一门、两门、三门的感觉。” 她突然笑起来,黑黢黢的眼睛在阳光下没有温度,死死地凝着路维西。路维西有些惊愕她的反应,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迷惑,“你发疯了吗?” “你觉得呢?”林之颜笑起来,“你不如把我退学算了,那样,我就可以举着我们的聊天记录到处发了。没关系,我知道也许会被封,会被噤声,但我会一直当个傻逼,咬死你不放的。” 江弋敏锐地察觉到她过呼吸了,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冷静,“冷静,看着我,呼吸。” 他掰着林之颜的身躯,但林之颜却硬生生和一尾鱼一样从他手里溜走。路维西这会儿刚站起来,林之颜便直接起跳,一把掐住他的脖颈。 她彻底失去理智了似的,冷着脸,狠狠抓他的领子,“你大可以取消,你也大可以把我当做蝼蚁踩,但没关系,这一科你仍然要挂。你金口玉言,谁也不能忤逆,但人生总要有不顺的,我宁愿退学,也绝对不会让你利用。” 路维西被她这么一揪,火气上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江弋迅速抓住他胳膊,准备反制,“松开,她现在失控了。” “你们有毒吧,轮流搞我?”路维西抬起脚,对着江弋踹过去,抽出手,先把发丝捋到脑后。随后,他抓住林之颜的手,“你给我消停点,消停——” “到底是谁不消停?!”林之颜彻底失去理智,她像吊在晾衣杆上的衣服,左右扭动要踹路维,“给你代那么多课,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你这种——” “我又不是没给你钱?!” 路维西怒火起来了。 江弋见状,直接踹向路维西的背部,抬起胳膊就扼住他的脖颈。路维西顷刻间腹背受敌,他一把抱住林之颜,随后俯身抓住江弋的手臂背摔。 但江弋迅速察觉,用出战术解绞。 路维西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 林之颜绝望地被双开门压个结结实实,眼前一片昏黑,喉咙里哽出一句话,却没说出来。她好饿,头好晕,心跳好快,胃好热。 最终,她闭上眼。 恍惚中,她听见周遭的声音越来越吵。 其中一道声音最大,“我操,你死了吗?你醒醒?!” 她在昏黑中被用力摇晃。 “蠢货。” 另一道声音怒斥。 终于,她落在一个温暖的稳健的怀抱中,又被放在了某个柔软的地方。随后,又听见吵闹的声音,可那声音越来越远。 林之颜意识消散。 许久,也像是一眨眼。 林之颜再醒来的时候,望见窗外夕阳西下,昏黄的光让她眼睛有点热热的。她还有些恍惚,像是疑惑,又像是困倦。 这是哪里? 她怎么在这? 林之颜正困惑时,却听“滴滴”声响起,她转过头,全息阻隔骤然消散。一个手臂缠着纱布,额头上缠着绷带的金发青年坐在另一张病床边,他灰蓝色的眼睛在室内显出了些暗,阴影落在深邃的五官上。 路维西很有些惊喜,笑起来,薄唇边缘还有点青紫,他道:“你醒啦?” 林之颜大脑的意识缓慢回笼。 “你是低血糖啊,我还以为你被我压死了。”路维西长舒一口气,又道:“你放心,你的选修课不会取消。” 林之颜睁大眼,还没来得及高兴。路维西又道:“因为我和江弋在校内打架,都被处分了,所以战争史课直接取消了。太好了,我不用挂科了。” 林之颜闭上眼,几乎要再次晕了过去。 天杀的,那不还是少一门选修课! 她的学分,她的学分啊! 作者有话说: 路维西:你醒啦,你选修课取消了! 第45章 第 45 章 林之颜感觉到手臂上, 那冰冷的营养液一点一滴进入血管,仿佛要把她的血液都冻住一般。她觉得她今天很有必要去一趟学生公寓,她不确信自己还有没有力气起身。 路维西两条腿交缠在一起, 他歪着脑袋, 道:“你还好吗?感觉有点死了。” 林之颜睁开眼, 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大概。 她凝视着天花板,声音生涩得让她怀疑那是别人的声音,“不好。” 路维西一侧眉毛挑高,道:“就因为取消了一门课?” 林之颜的手指痉挛了下,骤然将手下的床单挠出几道褶皱。她仰着头,反复深呼吸,语气有些虚弱,“我没心情跟你说话。” 她继续道:“不要惹我。” 林之颜说完这话,自己觉得好笑。 事实上,惹了她又能怎么样呢? 自从她进入这学校以来,便无休止地应付这帮人,一边觉得自己从他们身上拿到了点钱和资源便是一种才智了, 一边又不断割舍那些钱和资源去购买自尊。世界上没有人和她一样蠢,既做不到全然的卑微, 向权力下跪, 偏偏也并非真正的硬骨头, 不愿一无所得只要清白。 林之颜觉得一口气哽在胸口, 所以她努力吞咽, 要将它吞入腹中。空气中一片安静, 路维西盘腿, 胳膊支在膝盖上, 撑着脸观察她。 几分钟后。 路维西摸着下颌, 阳光将他铂金色的发丝映出些许红,他安慰道:“其实也没事,课程取消了,大家不是都没学分嘛?” 林之颜脑中的弦绷紧了,她几乎只能本能道:“别说话了。” 她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幽魂透过呼啸的风传出的声音。 路维西绝不是会听话的人,他下了床,倚靠在床边,凑近她。林之颜察觉到他的视线,脑中的弦绷得更紧。 林之颜猛地起身,眼前又有了些昏黑,周身发冷。她顾不得路维西惊愕的眼神,直接拔下营养液的管子,脚铲进鞋子里就往外走。 路维西一把抓住她胳膊,灰蓝色的眼睛睁大,“你营养液还没输完,别又晕倒了。”他表现得像是如以往一般,——骄傲、蛮横、天真,以及一种让人分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假装的稀薄善意。 林之颜脚步顿住,深呼吸,看向路维西,“不要烦我了,我真的很累了。” “我都这么跟你说话了,你怎么还给我看脸色?”路维西的话音里有些不解,俊美的脸上有着点不耐,但很快又一本正经地道:“中午的时候你误会了,我并没有真想那么对你,那只是个筹码。你要怪,也该怪江弋不同意啊,他要是同意,你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 林之颜望向路维西,道:“哇,我是不是应该觉得很荣幸,荣幸于我的成绩能成为尊贵的谈判筹码?” 路维西唇动了动,低头望她几秒。 最终,他道:“我可以补偿你啊。” 路维西松开攥住她胳膊的手,取出终端和皮夹,他道:“呃我终端的钱不多,但我有卡。” 林之颜平静地站在他面前,看着路维西一本正经地在皮夹里端详他的卡。她望见他手腕上的昂贵手表,望见他挂在床头的外套上的宝石胸针,也望见他袖口的钻石袖扣。 路维西逆着光,深邃英俊的面容与合衬的制服将他映得愈发像西方油画中挺拔漂亮,又具有传奇意味的暴君。他的身躯将她遮罩在他的阴影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出卡。 “这个不能动,会被查到。”他看了几眼就扔到床上,又抽出一张,“嗯,这个卡倒是有几百万,但绑定实名了。” “这张是,嗯?甜甜圈会员卡,你喜欢吃的话就给你。” 路维西继续往下掏,床上很快累积了七八张卡片。 林之颜没有说话,她耳边响着长久的尖锐的蜂鸣声,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她都像是失聪了一般。但很快,但很快,空气流动的声音与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又流向她耳朵,她看着路维西的脖颈。 那道脖颈上此刻还有些淤青,是她掐的。她现在很疲惫,再掐一次恐怕也不能掐死他。 于是,林之颜的视线越过路维西的肩膀,很快,她望见病床旁的柜子上有一个烟灰缸。如果她现在走过去,拿起来,对着他脑袋使劲儿敲下去,他也许会死,也许不会。 如果敲晕了,再用碎片捅进喉咙里呢?不,他毕竟是军政学部的,各种训练都不会少,他会反应过来的。 在林之颜脑子高强度的思考中,路维西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她便掀起眼皮,望了眼他,却发觉他眯着眼,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暗沉。 “你的眼睛在高强度转动,吞咽速度明显增快,没有眨眼。”路维西眉头动了动,他道:“你刚刚在找什么?凶器?” 林之颜转过身向外走,路维西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钱不要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她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崩裂。 林之颜转过身甩开他的手,猛地推他胸膛,情绪崩溃:“他妈的能不能别烦我啊!让我走行吗?!” 路维西没被她推动,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无辜又像是震撼。林之颜看他这表情,热意咻然冲到脑袋里,她咬着牙抓着他的领子使劲撕扯,声音低沉而烦躁,“不要再烦我了!” 林之颜发泄完,转身走了几步。 路维西道:“你鞋穿反了。” 林之颜彻底崩溃,她尖叫了一声,转头喊道:“去死吧混蛋,总有一天我一定要——” 她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依然意识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也很难打脸回去,一时间失去所有发狠话的力气。她拔腿就跑,只想把路维西这个只会气人的贱货摔到脑后。 林之颜的大脑仍然晕乎乎的,此时已是夕阳,她在走廊上踢踢踏踏地狂奔。她不知道她要跑到哪里去,她只是觉得一团火炙烤着她的心脏,只可惜不知道是谁点的炭烤人心。 为什么? 她心里在问。 但她不知道问什么。 问凭什么他们这些人动动手指,自己的满腔努力就烟消云散吗? 可她和泽菲达成交易,拿到皇室实习入场券时,她不知道吗? 问为什么他们觉得钱能购买一切包括她的尊严? 可她为了钱和房子答应售卖她虚假的爱时,她不知道吗? 林之颜啊,林之颜。你凭什么觉得一切都可售卖时,你的成绩、尊严、努力就不会标上价码呢?还是你都知道,你只是觉得你总能解决,认为你聪明得能掌控一切? 林之颜脑中有太多声音,她觉得吵闹,便只能更努力跑。她转过弯,下了楼,绕来绕去,越跑,视线越模糊;走廊也好,天花板也好,地板也好……都像是水涡卷曲成一个旋风,又像是一波波推进的海浪,扭曲朦胧。 她眼前昏黑,却并未摔倒,而是摔入一个坚硬又温暖的怀抱里。 “咔啦——” 什么东西作响。 一只手硬生生锢住她的腰部,支撑着她下滑的身躯。 “林之颜?” 江弋低着头,神情微惊。 林之颜的身体剧烈起伏,黑发有些凌乱,她的身体像着了火一样,炽热的温度从衣服一路浸染到他的手上。江弋的手臂绷紧了,将她扶住,她却被抽去了骨头似的,仰着头。 此刻,她的脸上满是绯红,汗水浸湿了她的脸。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湿漉而黑的眼珠有些失焦,唇也在轻轻颤动,她努力聚焦眼神看了他一眼,但又移开垂下。 林之颜没有说话,她的腰靠在他的手臂上,像是濒死枯萎的生命,脸上的潮红也如某种病热。 江弋闭上眼,几秒后,又睁开。 他俯身,一把将她抱起,道:“去休息室。” 林之颜没有说话,她已经累麻了,太阳穴跳得厉害,喉咙着火了似的。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在数了不知道几盏灯后,他们进入了电梯。 江弋刷过权限,于是电梯被封锁,徐徐通过室内通道,停在休息室前。他打开休息室门,抬脚踹上,将她放在沙发上。 林之颜坐在沙发上,手和脚都因为剧烈运动颤抖,削瘦的身体如同弯曲的竹。 江弋没问什么,倒了杯水,将室内温度调低,最后把制服口袋里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林之颜看了眼,是两个冰淇淋面包,但冰淇淋有些化了。 江弋也注意到了,顿了几秒才道:“我和校方沟通完后买的,但又临时有个会议,所以耽误了。” 他黑眸移开,伸手拿起,道:“我可以拿起冰箱再冻下。” 林之颜没说话,一把按住他的手。 江弋的瞳孔骤缩,纤长的指节痉挛几下。 林之颜只是将面包从他手下抽出,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好几次脑袋颤了颤,似乎是吃太猛了冻到脑袋了。她吃得很认真,带着点狠,几乎是用牙齿撕扯谁的血肉似的。 她一口气吃完一个面包,喝了一大杯温水后,又进攻下一个。 江弋望了眼她,她今天穿着文学部的制服裙,外套与衬衫有些乱。裙摆下,鞋跟被她踩着,黑色筒袜滑落,脚跟处沾染着灰尘,一只脚上的袜子都被抽了丝。 林之颜注意到他的视线,膝盖弯曲,将脚往后缩,右脚几乎要塞到沙发底下。 江弋收回视线,起身。 他再出来时,她已经吃完了,那副病恹恹如濒死花草的气息却没有消散。她像是极度疲惫,也像是无言以对,只是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江弋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握住她的右脚。 林之颜仍显得木木的,低头望着他,眼尾垂落,泪痣都像浸在一片苦海中。她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 江弋也没说说话,将她的袜子褪下。 林之颜眉头蹙得更深,道:“做什么?” 她的声音粗粝沙哑。 江弋无来由觉得像学校景观湖上的鸭子叫,他收回着联想,道:“不要动。” 他的手指有些冷,触及她因运动而发热的肌肤后,便愈发觉得自己握住了一枚炭火。那炭火灼烧他的肌肤,刺入骨头,钻进血管里。 江弋将她的袜子卷到脚踝上方一寸时,果然察觉到那里有个手指长的划伤。那伤口很新鲜,应该是就是方才她狂奔时造成的。 他问话问得有些冷硬,“为什么不说?” “反正会好的。”林之颜语气中很有些无所谓,也像自暴自弃,“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江弋无言,只是取出喷雾,对着伤口喷过去。 林之颜仰着头,几滴汗水从额头落下,面色苍白了几分,冰冷带着刺痛的感觉令她的腿骤然抽动了几下。 “谢、谢。” “没事。” 江弋一把攥住她的腿,取出愈合贴,黏贴到伤口上。 他一边贴,一边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刚刚那样吗?” “没什么好说的。”林之颜的手攥住沙发扶手,话音有些断续,“课被取消了,学分受到影响了,这么久的课白上了,所以不舒服。就这样。” 江弋的动作停住,望向她,黑眸平静,“至少你可以说更多。” 林之颜笑了下,黑眸弯着,“什么立场呢?我要用什么立场,对你说更多呢?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师生了,勉强能算校友同学,除此之外,没了。” 她的手撑着额头,黑发垂落,“我仔细考虑过,就算选修课少一门,加上主修课,我的绩点还是能拿到第一的。只是学分不够,下学期要多修一些,所以,没——呃啊!” 林之颜脚踝一阵剧痛,身体抽动几下,望向江弋。 江弋握着她的脚踝,拇指按着她的伤口,明明是单膝跪着,却仍有着俯瞰的姿态。他的眼睛注视着她,缓慢松开拇指。 “你干什么,很疼!”林之颜动了动脚,鼻尖沁出汗水,“你不想让我说话,我就不说了,不用这样。” 江弋没有回话,只是将她的袜子提回去,又把鞋子整理好,“原来疼了是会喊的,怎么刚刚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林之颜抽开脚,脚尖踩在毯子上,话音很轻,“哪里都很疼。” 江弋蹙眉,黑眸中有些愠怒,薄唇紧抿。但几秒后,却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握住她的脚踝,虎口的枪茧划过她的肌肤,把鞋子给她穿上。 随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道:“现在又只会喊疼了?” 林之颜偏开头,道:“所以呢?你希望我让你替我主持公道,再把路维西打一顿?还是祈求你给我特权,让我能加上这些分?那如果你用了特权帮我,那其他的学生又何其无辜?” 江弋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还是说,”林之颜望向他,笑了笑,“你希望我说什么?说我不介意你们只是打一架就让一帮人用学分陪你们玩的事?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你,我想要你帮我解决一切,再次用你的拳头拯救我?或者,你也想……补偿我?” 江弋的眼神越来越深沉,静静地凝视她。 他道:“所以呢?你的决定是什么呢?” 江弋继续道:“要像你在沙盘游戏那样,宁愿同归于尽?” “当然——”林之颜顿了几秒,道:“不会。” 她看向江弋,“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怕输了。” 江弋的黑眸骤然扩散,“什么?” “因为现在我可以十分正当地说一句,唉,资本。” 林之颜突然道。 江弋闻言,眉毛挑高。他甚至不知道要不要笑,但方才那沉重的气氛,又确实随风散去了似的。 “我要回去休息了,谢谢你。”林之颜站起身,仰着脸,迎着他的眼眸道:“还有,我也没有那么忍气吞声的,只不过是咬人不疼。” 比如,以前他派人把她摁在休息室里,要继续审讯她。可她能做什么?不过是在刚刚,甩开鞋子,让他捡回来给她穿罢了。 想到这里,林之颜笑意更大,唇里露出一小截白牙。 有点像兔子。 江弋又想。 兔子咬人应该是不疼的。 林之颜收起笑,起身往外走,脚踝受伤,但她的步伐也没有停。 江弋便也没有发话,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他还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刚刚还能开出那个玩笑。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到桌上,拿起了终端。 不多时,一个带着困意的声音响起,“喂?” “陆燧原。”江弋道:“路维西做的好事你还不知道?” 那头的话音愈发困倦,几秒后,恢复了清醒,“什么,我查查。” 陆燧原那边安静了一阵,终于,一声笑传了出来,“操了,我看路维西真是欠扇了。” “你知道就好,不要再浪费我们为数不多的情谊了。”江弋声音冰冷,又道:“以及,这件事你有本事擦屁股擦到底,连带这帮学生的学分,懂吗?” 时任校长是四区出身,曾做过陆燧原父亲的秘书长。路维西这学期的课程绿灯,就是陆燧原父亲与路维西父亲,还有时任校长一同敲定的。 现下闹出这档子事,陆燧原也只能认栽,声音却仍是轻快爽朗的,“好好好,我知道了。但这个需要点时间,我尽量过阵子安排好。” 他又道:“好了不说了,我去骂路维西了。” 江弋道:“尽快。” 他挂了电话,坐到沙发上,却望见地毯上有一小滩淡淡的血痕。 ……是她脚上的伤痕。 江弋的手指骤然蜷缩,仿佛那点红是火星子,飞溅到了指间。他顷刻起身,扯下外套,大步向外走。 他对她做得够多了。 再近一步,就越界了。 * 林之颜回到家时,已经傍晚了。 她全身酸疼得要命,却板着脸,一本正经拿出终端。 林之颜昨晚忽略的灵光一现,此刻重新出现了。她紧紧凝着路维西的黑色头像,以及“。”昵称。 作者有话说: 颜妹:给我气得脑子清醒了 第46章 第 46 章 黑色头像, 句号昵称,说话很贱,ip都是中心区。 已经四个共同点了。 林之颜冷静地评估着那个账号, 又打开账号那个视频, 反复放大, 将视频里那几句声音反复听了听。很好,声音听着好像也是路维西。 所以,这个账号是路维西的账号? 林之颜得到结论后,立刻起身,坐到书桌上开始研究。研究了会儿,她发现路维西还是谨慎的,在视频账号里,没有任何一张自拍。 不过,他晒了很多张平台被举报的图。 林之颜根据那几张图很顺利找到他其他平台的被封账号,在浏览完他的过往发言后,她觉得他被封很合情合理。 例如,在推博这种短博文软件上, 他的日常就是转发其他人的博文并嘲讽。在outs这种晒照片的软件上,他的日常则是狂晒车表名牌身材户外活动并调成超暗阴影滤镜。 林之颜挨个扒出账号, 又一路顺着以前的他的关注, 成功摸到他新注册的推博账号。推博上最新发的博文居然是刚刚。 [徒手捏碎脆薯片:这辈子不会和爱告状的人和解。] 林之颜往下翻, 翻到了前几天的博文。 [徒手捏碎脆薯片:过几天要去趟十一十二区了, 被缠着传教我将会用机枪扫。] 环星联合帝国以往倚靠战争与殖民扩大版图, 现今又倚靠吸纳归化移民来保持兴盛, 每个区都保有一定自治权, 也因此每个区的势力构成都十分复杂。 比如第三区作为经济与科技枢纽, 财团影响力大到形成了小范围的公司政治圈, 而第四区,则是警军更具威慑力,到了第十一区和第十二区这种居民区与贫民区衔接的一大堆城邦里,各种教会组织又凌驾在世俗权力上。 路维西应该是忌惮这两个区的宗教势力。 林之颜翻到评论区。 “别惹到刷怪笼。” “被陆哥发配边疆了?” 路维西只回复了第二条:“滚!” 这个陆哥又是谁? 林之颜开始翻他的互动列表,试图寻找出来一个姓陆的。 天色已经很深了。 她也有些困了。 但林之颜拿出了备战高考的气势,势要在今晚将路维西的账号研究明白,同时暗暗想:路维西,你等着吧,你惹了我,我就会一直视奸你的!除此之外,我虽然什么都不会做,但我会等着你倒霉的时候出现! 林之颜一研究,就研究到了凌晨三点。 此刻,她手中握着路维西的四个推博账号,并在2号账号里的第八十九条博文里,找到了一个和他互动的“陆哥”。那条博文是路维西几年前发的,一张打码的合照,配文是:“很讨厌的一个哥走了,R.I.P.【祈祷】” 博文下,一条评论格外显眼: [Arlo-Lu:拳头没吃饱是吧?] 路维西则回复了个笑脸。 这个lu,会不会是那一位陆哥? 林之颜抱着好奇点进去,“陆哥”的博文账号里还在使用,头像是一柄佩剑,主页几乎全是转发萌宠或搞笑的图片视频。并且,他的配文很固定,除了“哈哈哈哈”就是“这个好玩”或者“不错”。 ……总感觉透露出一种恐怖的外向现充感! 一路翻到几年前,她找到了几个人的确评论叫过他陆哥。并且点进去,还能发现那几个人也是联合军政的学生。 林之颜摸着下颌。 现在,她已经掌握了很多信息了。 这个陆哥和路维西关系很好,但如今应该已不在校。其次,路维西换号几次都没和陆互关,但关系依然密切。最后,陆应该也是本校毕业,如今定位是特隆郡城,那是四区的城市之一。 评论说路维西被陆发配,那说明陆的地位应该也很高。 林之颜想来想去,开始发信息。 [yzy:能买社交账号吗?要求查不到实名的那种。] [aaa什么都接:有,五千块三个,包人证,虚拟身份。] [yzy:?你怎么什么都有] [aaa什么都接:猜你还想要:【虚拟图包五百张】【多种场景图包三百张】【活动图包一百张】,多出一千图包也发给你。] 林之颜:“……” 她想要图包假照自己难道不会找ai生成吗? 对面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似的,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aaa什么都接:有干扰识图算法,全网搜不到,绝对真实。] [yzy:……行。] 林之颜收到了账号图包,没急着动作,只是看了眼学院论坛。果然,江弋课程取消的事,好几个帖子都在热帖。 [???有谁选了战争史,你们也收到信息了吗?] [什么信息?取消课的吗?] [啊?那不是诈骗信息吗?] [有没有说到底为什么取消?] [听说是浪味仙跟法棍打起来了] [老子服了,上了那么久的课啊!] [这个会有补偿措施吗?不然我真的要暗杀浪味仙了!] [楼上冷静点,等会儿有人敲门别开] [更具体的没人清楚吗?] [消息封锁得很快,我就看到他们俩都被校方传唤了] 林之颜点开几个帖子都看了,没发觉到有人提及自己,只在专注骂他们俩发癫,有些放心。看来消息封锁得很严实,不然哪怕有一两个人提及她在场,恐怕这群人不会放过她的。 毕竟,江弋路维西他们是敌不过的,她的话,他们倒是能随意拿捏。 林之颜又在校园论坛里搜了搜陆和lu的同音,她猜,他应该也有些外号。不过很可惜,搜了一个小时,只搜出来一条含沙射影的帖子。 贴子在说有些人很会伪装,看起来跟谁都哥俩好,不过是为了暴君本性做遮掩。回帖里面一连串问号,都在攻击贴主发癫,只有一人发了一句“陆?” 林之颜没法判断是不是同一个陆,但她能判断,她已经熬到四点了。窗外的天空隐隐约约亮了几分,她终于闭上眼,睡了过去。 她的情绪在翌日像是恢复了正常。 艾雯问她战争史取消的事时,她也是不觉有什么似的,笑笑。 这么一笑,一周过去。 林之颜照样给路维西代课,也成功完成全部选修课的考核。她松了一口气,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了很多。 也就是选修课的结课周结束后,所有选了战争史课的学生都收到了一条简短的通知: [由于战争史因意外原因取消,且课程原本也将结课,为弥补学生的损失,以下名单的学生将会参与四区特隆郡城的研学,时间为两天一夜。研学活动结束后,学分会于下学期计入选修课的统计中。研学活动为暂定,时间尚未确定,请各位学生提前做好准备。] 橘色的夕阳落在校园。 “特隆郡城?”艾雯与林之颜并肩走在树荫下,她望着林之颜的脸,道:“好可惜我没选这门课,不然就能陪你一起研学了。” 林之颜只是眨着眼,盯着信息,大脑有点空。 她顿了顿,道:“一般研学活动都是什么样的?” “就参观下学校,参观下政府机关,参观下城市建设之类的。”艾雯思考起来,语气带点无奈,“其实活动还蛮无聊的,但一般会给时间自由活动,要是我也能去,咱们就能一块逛逛了。” “——但是,我不在的话,你应该也可以?” 艾雯想起来什么,对林之颜挤眉弄眼。 林之颜接收到信号,扯了扯唇,背后一片冷汗,“嗯,不是说暂定吗?也有可能改变计划吧?” 艾雯耸耸肩膀,手扒在林之颜肩膀上,绿色眼睛凝着她,“怎么了?你不想去见勒芒吗?” “怎、怎么会。”林之颜舔了下唇,抬手理了理艾雯的刘海,道:“我只是怕太早高兴,会空欢喜,所以才要一直否定。” 艾雯恍然大悟,笑起来,“我知道,我有时候也这样!”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之颜脖颈动了动,恨不得把手插进发丝里。 好烦,怎么才过去半个月,又要应付他们了? 直到和艾雯告别,林之颜脑子还是麻的。她反复点开通知,又反复看名单,最后她点开了路维西的账号。 这阵子,林之颜像网络蟑螂一样,高强度关注路维西账号。她总结出来,这人是网络生物,二十四小时高强度上网,有种哪怕在执行任务也要自拍的弱智感。 果然,就在刚刚,路维西发出了几条博文。 [一下要去十二区,一下又要去四区,我直接长俩翅膀行不行?] [大哥讲了四十分钟还没到重点,是改造基因改到大脑了?] [怎么天天有人私信我乞讨,没钱就去偷去抢啊,没长手吗?] 军部议事厅内,穿着军部制服的众人坐在席间,台上的人滔滔不绝。议事厅的灯光是隆重的昏黄色,明明宽敞至极的地方,却因为这帮身高健壮的人而显得有些逼仄。 这次会议是对纪律的强调,起因自然上周路维西与江弋在联合军政的纠纷,其次则是直辖军与荣誉军长久以来的不和已引起了内阁的不满。冗长的会议,前半段时间在针对江弋与路维西这“某些人”,后半段时间则是种种没完没了的数据和案例。 不少人都神色无聊,或是发呆,或是支着脸装睡。路维西与江弋都坐在前几排,中间隔了几个人,江弋还能面无表情地听,路维西是半点受不了。 他拿出终端,正准备再挑几件事骂一骂,可刚解锁,就收到了陆燧原的信息。 [Arlo-Lu.:又欠揍了是不是?] [Arlo-Lu.:【图片】] 路维西点开一看,是自己新发的截图。 他蒙住,心里有点气。 [徒手捏碎脆薯片:我嫌累都不行啊?] [徒手捏碎脆薯片:你能不能忙你的,别关注我网上发什么] [Arlo-Lu.:你以为我想关注?] [Arlo-Lu.:你知不知道你各个账号的信息都被收集举报了?] 路维西瞪大眼,脑子懵了几秒。 [徒手捏碎脆薯片:你说什么?举报?] [徒手捏碎脆薯片:举报我什么?举报我脾气差吗?] [徒手捏碎脆薯片:还是举报我有钱?] [徒手捏碎脆薯片:我服了,你查出来是谁了吗?对方怎么知道我账号的?] [Arlo-Lu.:你觉得哪个蠢货跟你一样到处喷人,生怕别人关注不到?] [Arlo-Lu.:我还在查] [Arlo-Lu.:【链接】你认识这个人吗?] 路维西点进链接,挨个解开加密授权,终于,看到一张照片和几行信息。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紧皱,灰蓝色的眼睛垂落。 [徒手捏碎脆薯片:不认识。] [徒手捏碎脆薯片:她为什么会举报我?举报理由是什么?] [Arlo-Lu.:联合军政的,你不认识?] [Arlo-Lu.:【链接】算了,理由在这里,你自己看吧] [Arlo-Lu.:我看四区十二区都装不下你,迟早给你送十六区去。] 路维西眉头动了动,点进去,再次同意各种授权后,举报后台的界面弹出。他翻到理由页面,很快,看到了几行字。 【啊啊啊啊啊宝宝你是一个蠢蠢贱贱的臭傻逼!】 路维西:“……?” 他愣住,不敢置信地看了几眼。 随后,他退出链接,给陆燧原发了条信息过去。 [徒手捏碎脆薯片:???] 下一秒,他看见一个红色感叹号。 【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账号】 路维西大脑一片空白,好几秒,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收到一条信息。 [ArIo-Lu:?【图片】] 路维西点开图一看,发现居然是自己好友圈的图片,图片显示他刚刚通过推博购买了东西并分享到了好友圈:【我刚刚在推博平台支付54250星币购买了商品[二手大脑]!】 [ArIo-Lu:你被诈骗了?] 路维西情不自禁喊了一句,“我操。” 顷刻间,周遭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立刻扶住额头。一时间,他头脑发热,胸中满是愤怒,但人偏偏又有些麻麻的。 不是,什么东西? 什么情况?! 路维西气得手抖,点开两个陆燧原的账号,点进主页。一瞬间,他发现,那个“陆燧原”主页一片空白,不过是用了同个头像与假名称,不像现在这个陆燧原,主页有很多年动态与关注粉丝。 [徒手捏碎脆薯片:我操,我服了,有人装成你骗我点链接!] [ArIo-Lu:?] [ArIo-Lu:哈哈哈哈哈你真点了?] [徒手捏碎脆薯片:我点了啊!] [徒手捏碎脆薯片:我真无语了,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到底谁啊在这里犯贱?] [ArIo-Lu:我比较想知道你买的二手脑子什么时候到货] 路维西人还有点晕,耳边一阵鸣叫,热血上涌。 [徒手捏碎脆薯片:别几把开玩笑了] [徒手捏碎脆薯片:我操了,这人有病吧?还分享好友圈?] [ArIo-Lu:你赶紧删了吧,好多人点赞了。] 路维西气冲冲点开好友圈,准备删除,但点开的一瞬,却发觉什么也没有。他怔住,截了图发给陆燧原。 [徒手捏碎脆薯片:什么情况?] [ArIo-Lu:?你那链接带了病毒脚本吧] [徒手捏碎脆薯片:操啊,死全家了吧这么搞我?] [徒手捏碎脆薯片:今晚回去我就查出来,我弄不死这人!] [ArIo-Lu:不用了,我太好奇是谁了,刚刚查了。] 很快,路维西收到陆燧原发的信息图。 他满腔怒火,眉眼凝着,戾气横生,点开图。那图加载了许久,女性的头像模模糊糊的,几秒后,图片骤然清晰,几只面目狰狞的鬼骤然弹出,想要扑出屏幕似的。 路维西惊愕地大叫一声,终端都被他吓得抛起。这一次,他的声音格外洪亮,议事厅的人再次望向他。 路维西这会儿也顾不得这些视线了,俯身拿起终端,深邃俊美的脸冷而阴沉。他径直走向外面,拿起终端就开始打陆燧原的电话。 “陆燧原!你有病吧?!” 路维西的指节攥紧。 “干什么?” 陆燧原有些迷惑。 “你他妈的好端端的给我发什么鬼图?” 路维西咬牙,“你觉得我现在有心情跟你开玩笑吗?” 陆燧原怔了几秒,道:“你发什么疯?我给你们擦屁股搞什么狗屁研学都忙死了,谁有空给你发鬼图?” 路维西的唇微微张开,眼睛无神,他挂掉电话。点开陆燧原的账号,很快,他发现那个账号也注销了,注销前还发了一句话。 【傻逼。】 路维西:“……?” 他近乎麻木地点开前后注销的账号。 这一刻,他发现,第一个账号后多了个符号“.”,第二个账号的L改成了I,也就是说,他被同一个人戏弄了两次?! 一时间,路维西天旋地转,胸口积郁着气,又不知道气从何处来。偏偏这时,一条短信再次给他的怒火加了一把柴。 [您好,您的账户刚刚通过推博验证方扣款54250星币,用途为【商品购买】,如果您对此订单有疑惑,请联系我们。] 路维西的手撑着墙,白皙的脸上漫出一层层绯红以及细密的汗水。他一把拽下军帽,将铂金色的发丝捋到脑后,呼吸有些不畅。 到底是谁! 他气得人发晕。 橘色的阳光一点点变灰。 林之颜抱着终端,在床上笑得打滚。 哈,她第二个账号可是打造了一周才启动。原本想着第一个不行,再用第二个,结果这人居然第一个账号就上当了。 这人也太适合精准电诈,杀猪盘下乡了。 林之颜暗自揣度着日后要不要多关照几次这个回头客,便感觉终端一阵阵震动。 她火速把终端捂住,不敢看信息。 天杀的,她不想去四区啊,拜托千万别是学校通知…… 林之颜开始祈祷。 作者有话说: 颜妹:梅开二度( 第47章 第 47 章 冗长的会议结束后, 已经将近深夜了。 路维西碍于已在两次在会议上有不当言行,再回到议事厅时被卫兵收缴了只能通讯设备。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全程处于一种非常生气, 但气又不知道往哪里发的状态。 见了鬼了, 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等他找出人了, 他一定会弄死他! 路维西满肚子火地熬到深夜,拿回终端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他电话才拨通,对面就立刻接通了,用着一种没什么起伏但又极快的语速道:“为你服务万事,效率至上,服务第一。”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双倍。”路维西说话速度比他还快,继续道:“有两个账号帮我查一下,虽然注销了,但你看看能不能调出数据来。” 他挂了电话,将几张截图发过去。但发过去一瞬,路维西又迅速撤回,把对话马赛克, 只给他主页截图。 “嗡嗡嗡——” 终端的震动声响起。 林之颜大半夜被吵醒,脑子都蒙了棉花似的。她眯着眼打开终端, 在看到消息的一瞬猛地坐起。 [AAA万事接:【图片】] [AAA万事接:你用账号搞诈骗?!] [AAA万事接:你能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吗?] 短短两条信息, 林之颜都能看出他的震撼与不可思议, 困意消散了几分, 但心中又有了些实感。 太好了, 路维西派这个人查, 说明他真气晕头了, 但事情性质还不算严重。毕竟, 她之前可是做好了一觉醒来被人抓走审问的准备, 还提前设置了能同时拨打江弋泽菲艾雯李斯珩勒芒以及抄来的新闻通讯社热线号码。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情不在深,走量就行。 林之颜回了信息。 [yzy:闲聊收一百零一块,一块钱是提现费。] [AAA万事接:?你有病吧] [yzy:帮我瞒住,我给你转钱,之后可以长久合作。] [AAA万事接:还有之后?] [AAA万事接:坑点小钱就算了,你再得罪他是想死了吧?] [yzy:难怪你都万事接了还这么穷] [yzy:我赚钱赚一单都是一百万开头的。] [AAA万事接:……谁告诉你我穷的?] [AAA万事接:笑死我就是喜欢打工,不行吗?] [AAA万事接:交个几千的脚本费还讲价的是谁?说话!] 林之颜看他破防刷了好多条,等他刷完,她才慢悠悠回复。 [yzy:我不是为了得罪路维西,我是为了追求他。] [AAA万事接:?] [yzy:真的,就是因为爱,才要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yzy:你对感情这事还不够懂。] [AAA万事接:……看看脑科吧,这种弱智追求不会有用的。] 当然没用。 因为她只想往死里整这个贱货。 不过林之颜还是给了个肯定的回复,并诉诸了一腔恋爱之情,于是他半信半疑地担心她的追求会不会有效。爱真是最好用的说辞,她之后就算把路维西当肥猪宰,这哥估计都以为她在狠狠爱。 [AAA万事接:两万块。] [AAA万事接:一万二是隐瞒消息费用,还有八千是捆绑一份工作的费用。] [yzy:?大哥你有病吗,捆个洗衣机我都不说你了。] [AAA万事接:这个工作也许会有接近路维西的机会。] [yzy:如果真有机会,你不会加也许。] [AAA万事接:……] 不过也还真是瞌睡了递枕头。 林之颜从今天结束最后一门选修课,就想着趁闲着打份工。不过底牌是不能露的,她忍着困意,和对方讲价。 [yzy:你是接了帮人招聘的活吧?还想两头骗钱?] [yzy:突然提这个事,是你发现你找不到合适的人,对吧?] [AAA万事接:少给哥装,你那俩账号不都关注了同城兼职博主] 林之颜:“……” 该死,怎么又给他掌握主动权了。 她缓缓吸气,吐纳,继续讲价。 [yzy:但我也可以找别的工作啊。] [yzy:一分不给,你还要给我抹零,现在着急的人不是我。] [AAA万事接:我操,你欺人太甚了吧?] 林之颜没回信息,闭上眼假寐了两分钟。 终端疯狂震动,想来都是他的脏话。 现在林之颜不怕他发火了,他明显对合谋搞路维西有兴趣,最起码在一条船上。又等了两分钟,她才打开终端,果然,望见一句铁骨铮铮又咬牙切齿的话。 [AAA万事接:一万三,赠你一个账号。] 居然还真砍成了。 看来对方招人给的佣金不少。 林之颜转了账,看了眼他发过来的招聘信息,上面只有简单的地点与电话,工作内容也只写了打杂,面试时间是三天后。 打杂,她老本行了。 林之颜安心睡去。 暗沉的夜色逐渐褪去了阴影。 林之颜虽半夜被吵醒,却仍睡得香甜。而路维西则大半夜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想不明白,是谁会大费周章买几个查不到信息的账号来骚扰他。 他一边气得想动用权力查,一边又觉得这事暴露出去绝对会被嘲笑。 路维西气得睡不着,坐在沙发上,没忍住连发几条博文。 [有些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啊?搞个诈骗网站都一股几毛钱塑料网页的味道,实在没钱可以把脑子卖给中餐馆做涮猪脑。] [喜欢以“啊啊啊”开头的人有种说话前要先跺八十次脚的用力感,看起来真可怜。] [怎么有人穷算到骗钱也只敢骗个五万啊,不会这点钱就够满足了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路维西发完,长舒一口气。 偏偏终端震了下。 是评论。 [Arlo-Lu:?] 操啊,死骗子还敢来?! 路维西直接点开私信,发出去三条含爹妈族谱量极高的辱骂。 几秒后,他的终端震动起来。 是终端通讯软件的信息。 [陆燧原:?] [陆燧原:翅膀是真硬了?] [陆燧原:不错,等着吧。] 路维西:“……”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又点开推博主页仔仔细细查看。最终,他抱住脑袋,喉咙里溢出了声低吼。 该死,他现在根本分不清谁是陆燧原!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路维西很想解释,但想到陆燧原那嘲笑的嘴脸,他哽住,狂奔到训练室,脱下制服就开始狂打沙包狂吼。 天色在他一拳拳下变亮。 路维西浑身像从汗水里捞出来了似的。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决定不去思考这些。他今天要启程去十一区十二区那几个城了,之前和江弋打架拖延了许久,之后又有去四区的安排,他得赶紧行动。 正午的阳光照得每个行人都暖融融的。 林之颜一边回信息一边乘车。 [勒芒:今天的午饭【图片】] [勒芒:天哪我到底还要吃多久] [勒芒:你到底什么时候来啊?] 林之颜将嘴里的面包拔下来,拍了张图发过去。 [yzy:前几天发了研学通知,但现在还没消息。] [yzy:看看我的午餐。] [勒芒:怎么老吃面包!] [勒芒:【发起转账】] [勒芒:【定位】] [勒芒:去这里,这是我很喜欢的餐厅,快去吃!] [勒芒:你去了给我拍菜单,我帮你点] [勒芒:就当我们一起吃了!] [yzy:但我现在已经饱了,下午去吃好不好?] [勒芒:那你吐出来,吃好的。] 林之颜:“……” 她觉得有点好笑。 [yzy:不太行,我在去面试的路上。] [yzy:不过面试官很混蛋的话我会吐对方脸上。] [勒芒:很有创意,但前提是你能对准。] 林之颜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又点开李斯珩的信息。他的信息已经被她屏蔽了,因为他发得太多了,她的终端承受不住。 她直接忽略前面的几十条信息,开始回复。 [yzy:刚刚在吃饭,唉,又吃面包。] 她将照片转发过去。 [李斯珩: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的卡?] [李斯珩:吃得好没营养。] [李斯珩:我好想你。] [李斯珩:你什么时候来四区?] [yzy:问题好多。] 好一会儿,李斯珩才回复。 [李斯珩:所以是第二名。] [yzy:那你最想问第一名什么?] [李斯珩:你会不会变心。] 林之颜:“……” 等下调情呢,怎么这么沉重! 有种她问他要什么,他说要一辈子的绝望感! [yzy:我的心就在这里,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正正好。] [李斯珩:你说话总是很好听。] [yzy:那我说点不好听的。] [yzy:其实很想,但是害羞。] [李斯珩:……我想听你的声音。] [yzy:可我要去面试了。] [李斯珩:【发起转账】] [李斯珩:别去了,和我打电话好不好?] 林之颜没回复,也没收钱,这样会显得她不是很忙。李斯珩的信息又发了几条,她闭上眼,打了个小瞌睡。 不多时,她在一个有些眼熟的购物广场站点下车。 林之颜仰着头,仔仔细细打量,有些惊愕。 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呼吸一口都要倒欠十几万的高级商场吗? 这里面的店招会招打杂? 她想象中里面的服务于与保洁都是体面的。 ……不过想想,联合军政这种天龙人聚集的地方,不也出了她这个发诈骗短信的人。 林之颜释然许多,用招聘信息上附赠的权限码走入员工电梯,根据地址左拐右拐,很快,她停在一家花店面前。 这一刻,她疲惫地闭上眼。 完蛋,难怪找不到人呢。 那个店长看着是很贞贤温婉大美人,但他说话真的绵里藏针,和泽菲说话更是唇枪舌剑。她不敢想象在这里打工会怎么样,搞不好会被他笑眯眯地关在厕所里扇耳光。 不对,有点太混混了。 感觉泽菲比较像会这么干的。 店长应该是那种让别人出面的。 林之颜脑子里胡想八想,刚决定干脆跑路,便见店内一人将顾客送出门。那人见她,便热情道:“你是约好了今天来面试的吧!来来来,葵夫人正好在。” 她愣了下,“葵夫人?” 年轻人点头,“对,是代理店长,正等你来面试呢。” 哦……太好了…… 看来他不是真的店长。 不过葵夫人听起来好神秘。 还有人姓葵吗?或者是大人物化名? 夫人则是他们背后的情人或者白手套? 林之颜在十六区倒是见过很多背后有大人物的男男女女开店,基本店面都很豪华,只接待其他的大人物,普普通通的东西都是天价。 这种店好哇,出事了她是打工的。 没出事她也有油水! 林之颜脑子里飞快过了许多条信息,欣然踏往店里。双层的花店工作室比起上次又多了些新鲜的花束绿植,一些原有的家具装修都换了新风格,叫人眼前一亮。 她跟着店员走过弯弯曲曲的玻璃回廊,很快,进入了一个温室。温室很大,各种热带植物茂密生长,温度极其高,肥厚的硕大无朋的叶子散发出青涩的香味。 林之颜刚进温室,就被空气蒸得发汗。 她绕过茂密的植物与鲜艳得诡异的花朵,走向深处,很快,便望见一个圆桌。圆桌旁,坐着一个人,应该就是葵夫人。 她坐在轮椅上,望着玻璃温室外的景色,叫不上名的齿状绿叶从穹顶吊下,将她的背影也遮得朦朦胧胧。 这么热的温室里,她仍然披着披肩。 似乎是听到了林之颜的动静,她转过身,笑道:“不好意思,在发呆。” 林之颜缓缓瞪大眼,望着面前那茶褐色长发,琥珀色眼睛里满是笑意的葵夫人。葵夫人见到她,眼里有些惊讶,濡湿而红的唇勾出了笑意,将如瓷一般的肌肤映得有些苍白。 也是这时,林之颜发现葵夫人并没有披披肩,只是穿着有高领流苏的黑色大衣。大衣下是挺括的衬衫,银色链条闪烁着光。 ——这不就是那天那个店长吗? 他为什么是葵夫人啊? 其实他是女的,只是声音像男人? 不对啊,这身材很接近双开门了,且有喉结…… 啊,难道,难道———他的确是“葵”(未知男女)的夫人?! 难怪,难怪泽菲说他是菟丝花! 林之颜思考着,额头发热,全身也被温室蒸得发热。她顿了顿,道:“我是来面试的,请问,你是葵夫人吗?” 他眉毛挑高,又温柔地笑起来,“不然呢?” “来,坐这里。”葵夫人抬手点点桌子,语气亲和,“抱歉,我有些顽疾,有时候会浑身发冷,只有在温室里会好一些。难为你了。” 林之颜身上有了微汗,额头鼻尖也沁出了汗珠。她摇摇头,被热气以及她的猜测搞得有些懵,坐到他对面,喉咙也干巴巴的。 她道:“我是林之颜,经人介绍来的,说是打杂。我之前兼职过各种店的服务员,但是花店我没有接触过,我也没想到杂工和这个相关。” 葵夫人咳嗽了几声,脸上泛起病态的红,琥珀色的眼睛里波光粼粼。 他弯起眼睛,手撑着桌子,支着脸道:“抱歉。” 林之颜愈发觉得口干舌燥,“没事。” “你很热对不对?”葵夫人笑了下,启动轮椅,不多时,他取回一个冰桶。随后将冰桶放到桌上,道:“要喝点吗?” 林之颜扫了几眼冰桶,很快望见里面冰着几支酒还有杯子。 她舔了下干涩的唇,摇摇头,“不用了。” 虽然很想喝,但是谁知道里面会不会下毒。 天龙人都很坏的! 林之颜热得要命,心里的小人跑来跑去,胡言乱语。 葵夫人却一点汗没出,还拢了笼衣服,只是用笑吟吟扫她一眼,道:“也是,看着像小孩子,喝酒不好。” 那你还拿来?! 林之颜很费解,努力把话题拉回去,道:“关于工作的事,您觉得怎么样?我个人是觉得花店的杂活我不太了解,也许不能胜任。” “没事啊,我可以教你。”葵夫人说着,又咳嗽了几下,唇旁边的小痣红得像血,也有着湿润的光泽。他抿了下唇,道:“我这阵子正好有空,所以我对你没什么不满意。再加上,你和泽菲也相识,也算知根知底了。” 林之颜抬手揩去脸上的汗,又咽了咽口水,嗓子快冒烟了,“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但是我觉得我——” “不用谦虚了。”葵夫人打断她的话,支着脸,望她,“我这里的时薪是一小时一百星币,一周保证二十个小时出勤即可,你愿意多来也可以。营业时间在下午一点到七点,你可以自己安排。” 一小时一百一天干满六个小时,就是六百! 三十天就是一万八! 林之颜不知道是热晕了,还是被钱砸晕了,猛猛点头,几缕发丝黏在脸上。葵夫人歪着头,看着她这样的表情,笑了笑,起身从冰桶里拿出毛巾。 他绞干了毛巾,递过去,“擦一擦吧。” 林之颜大震撼,“刚刚怎么没看到有毛巾。” “我把它藏到最下面了。”葵夫人将毛巾递到她手上,削瘦苍白的手指指尖发红,他的牙齿很轻地刮过下唇,声音很轻,“如果你愿意陪我喝点酒的话,你就可以不那么热了。真可惜。” 林之颜:“……” 好恐怖的人。 不仅高强度散发出莫名色情的魅力,还非常恶趣味。难怪,难怪能成为葵夫人!她是大人物她也晕乎乎! 大人物的情人,染指了就是个死。 她必须谨慎行事,先装死吧! 一万八呢! 林之颜露出懵懂又感激的微笑,用冰水擦了擦脸,认真道:“那什么时候签约呢?” “合同在外面,你和……呃,那人签吧。”葵夫人很认真地思索了几秒,轻声道:“我记性不太好,不太记得他是谁了,签了合同你会接替他,他明天就不来了。” 啊?难道这花店的制度是水鬼制? 找到下一个店员才能离职? 林之颜心存疑窦,但一万八吊在眼前,她又实在不愿意放弃。于是,她毅然决然走出温室,在即将转弯时,她听到很轻的笑声。 像是羽毛,很快飘走了。 林之颜头皮发麻,快步走出温室,出去的一瞬,凉水的空气让她长舒一口气。她走到那店员面前,道:“葵夫人说我可以签合同了。” “啊好,我拿给你。”店员点点头,脚步轻快,“怎么样,店长人不错吧?需要我带你熟悉下店吗?” 林之颜笑了下,“谢谢。” 她又道:“那你为什么要离职啊?” “哦,我……”店员摸了摸鼻子,像是有些犹豫,道:“我自己的问题。” 林之颜凝视他,笑道:“这样啊,太好了。我还以为碰到骗子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一份这么好的工作,好期待。” 店员闻言,转头看了她几眼。 终于,他凑近她道:“嗯,这里是挺不错的,你好好珍惜。就是,有一些事你也得注意。” 林之颜疑惑地挑高眉头,“注意什么?” “呃,就是……”店员挠了挠头,好一会儿,他才道:“葵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热情了。” 他说完,又连忙摆手,道:“不不不,不是那种意思,就是,他……他很需要呃,交流?他很喜欢和人聊天,也很愿意教授很多事,但是……我很笨,总是一不小心就觉得惹他生气了。其实他从没生气过,但我就是很难受……” 他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面色窘迫地去拿合同。 林之颜大概浏览了下,没发现什么问题,这才签名以及烙印终端微粒id章。也是这时,她终于发现了葵夫人的名字: ……隗扶人。 草,原来不是葵夫人啊? 店员看她发呆,立刻了然地解释道:“你是不是听成夫人了?我也发现他名字念快了听着确实像夫人哈哈哈。” 难怪自己叫他葵夫人时,他挑了下眉头。 这么说来,难道他把毛巾藏到桶底,其实是他在刁难? 林之颜想不明白。她对这种小型刁难总有些迟钝,有种被发配冷宫十年后才突然意识到当年是被害的无力感。 她签完合同,没打算多留,一路坐车回了家。在车上,她回李斯珩与勒芒信息时,还不忘犯贱给泽菲发了条信息。 [yzy:好久不见,泽菲最近在哪里发财?] [yzy:我今天找了个活路,哈哈,想和我一起干不?] 作者有话说: 作息越调越阴间了,感觉命好苦。 不过这章六千,把肥打在公屏上! 第48章 第 48 章 林之颜骚扰完泽菲, 也没等他回复,一边看着导航一边慢悠悠地规划去餐厅的路线。午后的阳光炙得人泛油,她在阳光下却连汗都没出, 甚至有些享受这样热烈的光。 她倒也不算耐热, 不过刚刚在温室待那么一遭后, 她觉得自己明显增加了两点抗热属性。 林之颜有些遗憾自己不能查看自己的状态面板,不然她想看看,除了抗热属性外,她的抗魅惑属性有没有增强。 下午的时间还很够用,她心安理得地浪费时间,不由得感觉这才是她理想中的大学生活。不用担心没完没了的课,也不用当爱情贩子四处播撒咯噔语录。 时间一点点被浪费掉,于是,掺着红与紫的晚霞烧起来一大片天。 林之颜在餐厅坐下,一面给终端充电,一面给勒芒报备。 [yzy:【图片】] [yzy:到了。] [lemon:拖到这么晚才吃,面包这么管饱吗?] [yzy:选面包的诀窍就是又重又干] [lemon:不要给我灌输这种寒酸的诀窍啊!] [lemon:小狗捂耳朵.jpg] [yzy:太晚了, 以后你每次吃面包都会想起来的。] [lemon:除了你谁会吃那些难嚼没味的廉价面包?!] [yzy:冉阿让。] [lemon:啊,我是玛丽……] 林之颜觉得好笑, 因为勒芒似乎的确不爱吃面包, 比如此刻, 他推荐她的餐厅已经上了好几道甜品糕点。 她咬了几口糕点, 打字回复。 [yzy:我希望我能为我们的未来出人头地, 不是人头落地] [lemon:哼, 现在可没断头机给你用。] 勒芒发完消息, 突然沉默了。林之颜也决定专心吃饭, 偏偏此刻, 终端震动,几条意犹未尽的信息如淋湿的人似的,汲满了水拖着长痕走来。 [lemon:……唉。] [lemon:研学什么时候定日期啊] [lemon:好想你,想和你一起砍树,然后晒太阳。] [lemon:而不是永远在等你消息。] 林之颜吃了几口糕点后才回复,有几分避重就轻,也有几分逗趣。 [yzy:难不成你真有一条尾巴?] [yzy:嘬嘬嘬。] [lemon:……好烦啊你!] 林之颜笑笑,结束了对话。再抬头,餐食也吃得差不多了,连胃都有点撑。 她深呼一口气,选择用一杯柠檬水来留缝。 从餐厅回去的车程又要转好几趟,天空火红的色泽染了黑,像将熄的焰火。她好久没吃那么多肉,贫贱的胃完全不舍得消化,她只好提前几站下车,走路消食。 悬浮路灯网早就开启,茸茸的光像朵朵蒲公英,将有些破旧的街道映得更旧。 林之颜走着走着,竟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在梦中,重复地走着那条学校到家的路。一面将书本的东西往眼睛里塞,一边耳听六路,随时攥着口袋里的防护器。 真奇怪,那些事过去并不久,但她已经想不起来当初如何想的了。脑中剩下的是冷漠而客观的记忆,还是第三人称的。 如今到了中心区,除了刷怪数量少了些,到底有什么区别?还是这段路被施了魔咒,所以才总在不同的地方与不同的时间出现,存了心制造迷宫困杀人。 林之颜没继续深想,她幸运地吃撑了,思淫/欲很快以压倒性优势战胜思人生。她拨通了李斯珩的电话。 勒芒和李斯珩的年级专业都不一样,这会儿他应该不在勒芒身边,也没课。 电话很快被接起。 李斯珩的声音有些鼻音,如琴弦般富有磁性的声音这会儿满是兴奋与慌乱,“等等,我调整下状态,不要挂!我想你!” 林之颜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嘈杂的声音,几分钟后,他才接电话。这会儿,他的鼻音就轻了些,声音多了些慵懒。 “我刚刚在睡觉。”李斯珩声音很轻,“这里没什么活动行程,课程也都熟识了,你在忙。我很无聊,就睡觉了。” 他很认真地解释自己的一切,略显急促的呼吸混杂着带笑的声音里,显出几分平静下的压抑。 “我知道。”林之颜笑笑,走在路上,仰头望着黑沉中透着红的天,“我不介意你说话有鼻音,很可爱。” 李斯珩哽住,好几秒后,他低声道:“你故意的。” “对啊。”林之颜理直气壮,“所以不要揣测我,你就做你自己就好。” 李斯珩的呼吸很轻,可气流仍然打在终端上,像在她耳边似的。他道:“我只会做傀儡,要我做自己,我只想做被你看着的傀儡。” 林之颜:“……哈哈。” 倒也不必吧! 李斯珩却很有些愉快似的,道:“现在不能被你看着,但是听到你的声音,就好像你已经站在我面前了。好开心。” “你高中时有这么沉重吗?”林之颜像是开玩笑,“告白次数多得快把我压倒了。” “你觉得很烦吗?可是我停不下来。”李斯珩话音有些不安,但很快又化作笑声,口腔里的唇舌仿佛要隔着终端亲吻她似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现在很烦我吧,对不起,我也知道……可是一想到,我们在交往,我就……” 他的声音里有了些急促的喘息,“我就想把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一辈子,一直一直一直说……” “轰隆——轰隆隆——” 半空列车从远处疾驰经过。 终端里的声音被列车压过轨道的不规律声音盖过,她耳朵被震得蒙了层雾,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声音也仿佛隔了层水:“让你……知道……没办法……好不好?或许——但……知道……利用……!可是——#@¥就……爱……真的……” 李斯珩和泽菲一样,说话时带些贵族腔调的抑扬顿挫,如今她听不清他话语时,便觉得他说的一切都像在她耳边吟唱诅咒的歌谣。 嘈嘈杂杂的未知的歌谣中,有太多有关爱的字眼,沉重得像蛇从湿漉漉的草丛中缠上她的脚腕。她一抬眼,望见夕阳最后的余晖,如血的红被暗色吞没。 列车消失在远方。 林之颜的灵魂也要跟着飘走了。 救命啊,好沉重的男人。 林之颜不记得自己怎么挂的电话了,只记得自己被他那沉重浓烈的电话从林之颜压成了林之颜.zip,一路扁扁地回到家,直到上了床才把自己解压。 她期间几次打开泽菲的对话框,不是为了看他有没有回复,而是在思考能不能把李斯珩甩开。 做事理应破釜沉舟,最忌拖泥带水。 林之颜深谙这个道理,以往做事当断则断,牺牲部分利益也无妨。她以为自己是果断,现在发现,是利益还不够大。 她辗转反侧,以她还能应付的借口哄好了自己,同时一不小心收到了李斯珩发的几张照片不含衣服版,还一不下心关了对话框,最后一不小心睡着了。 唉,资本真是害人。 林之颜如此想着,呼呼大睡。 翌日,一上午的课程结束。 林之颜奖励自己去了趟高贵的餐厅,狂夹数份精致事物,豪气地选了角落里的卡座,打开了微粒遮挡屏。随后,她疯狂拍照,并在推博发了九宫格打了十八个联合军政相关的tag并配文:唉,心情好差,随便吃点。 发完后,她又拍了几张图,调了调滤镜发给泽菲。 [yzy:午安、、干完活中牛吃点好的,不要太羡慕【呲牙】] [yzy:伱好攵都不回.、这么芒啊,平吋很辛苦吗【捂脸哭】] [yzy:有什么是计得根我了,我原以听,也想根你说说话【爱心】] 林之颜发完三条过去,很快收到了泽菲的回复:红色感叹号。 哥们就这么直接拉黑。 哥们从出生起,座右铭就是:很酷不聊天。 林之颜腹诽,切出社交软件,改成发信息。这次,她不再犯贱撩拨,只传达一件事:你再不回我,我又要启动脚本了。要是脚本没用,我就去找你妈和你小姨。 她放完狠话,老老实实吃饭。 林之颜吃得差不多时,泽菲终于回复了。 [泽菲:你能找得到她你就去。] [泽菲:再发乱七八糟的东西,通讯id我也拉黑。] 林之颜皱了皱鼻子,回复道:“动不到就拉黑,咱们俩是不是有点暧昧了?” 她信息发过去没几秒,她就发现信息界面便已然出现了禁止通讯的提醒。 林之颜:“……” 真服了,哪里来这么多雷点! 林之颜绝望地打开社交软件,又启动脚本,老老实实地发了条消息过去。 [yzy:我不发了行不行?年青入皮气那么大不女子、!] [泽菲:……你有完没完?] 收到信息的一瞬。 终端疯狂震动起来。 林之颜连忙接通,却发现对面有了泽菲的投影,他像是刚开完会,坐在一间堪称华丽的办公室里。这会儿,他坐在沙发上,扶手上搭着外套,他穿着马甲和衬衫,身体前倾,灰白色的眼睛凝着她。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泽菲很不耐烦地看了眼腕表,他动作时,灰白的发丝从肩膀上垂落,胸口的银色怀表链也轻轻晃动。他又抬头看向林之颜,道:“借机要钱?提条件?还是我上次顾及李斯珩勒芒放你一马,反倒让你产生你有事就能找我解决的错觉?” 他脸上仍是和煦动人的微笑,语气讥诮,“林之颜,我劝你少动歪心思。” 林之颜很有些委屈,靠在沙发背上,道:“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这样以天龙人之心度本人之腹,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你就没想过,也许是我人逢喜事精神爽,比较富有分享欲吗?” 泽菲扫了眼她周遭的环境和她桌上的碟子,唇边噙着的笑毫无变化,“哦,不感兴趣,也不觉得有趣。” 林之颜叹气,“好伤人哇,我好不容易才吃顿好的。” “李斯珩的卡不就在你手上?”泽菲蹙眉,无法理解,“他也给你存了定期?还是你就是喜欢苛待自己,好到处叫人同情?抱歉,我没有那种东西。” 林之颜倒了杯水,做敬酒状,“不说那些,喝水喝水。” 泽菲挑眉,想要关闭通话。 林之颜连忙举手,比手下留人更快脱口的是那句hail,但她迅速接着道:“那你对隗扶人感兴趣吗?” 泽菲动作顿住,掀起眼皮看她,又眯起,“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作者有话说: 不肥,很瘦,我懂! 但如果我说,我会在阴间时间写二更呢[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第 49 章 从泽菲这一句话, 还有这表情来看。林之颜猜想,隗扶人没有说谎,至少, 这个名字是他常用的。 “我是——” 林之颜刚说话, 便被泽菲打断。 “也是。”泽菲笑起来, 他身体靠在沙发一侧,支着脸,被西装裤衬得愈发修长的双腿交叠,漫不经心地讥讽道:“有些人之前看到他,眼睛就直得不像样,自然会想方设法,用尽所有能耐和他搭上关系。” 林之颜闻言,没有急着解释,眼睛凝望着投影中的人。几秒后,她也笑起来,语气是冷的,“你到底要给我预设多少立场?从一开始就先甩出一大堆恶意的揣度, 好像期待我追着你解释一样。” 她扯了下唇,表情淡了, “明明是你和隗扶人有恩怨, 但上次也好, 这次也好, 有气不冲着他撒全朝我来。就因为我不像他有个好家世吗?” 泽菲闻言, 抬起下颌, 闪烁着银辉的发丝沿着脖颈与肩膀流淌, 与银色的袖箍交相辉映, “你想套我的话。” 哎呀, 被看穿啦,讨厌。 林之颜心里的小人嘿嘿一笑,她脸上却仍是冰冷的,态度也尖锐起来,“随便你怎么想,反正在你看来,我这种人绝没有生气的资格。” 泽菲眉眼扬了扬,觉得好笑似的,眼神乜斜过去,“在我看来,你这样的人每次生气,倒都像是计算过时候和火候。” “是啊,我们下等人就这样。”林之颜反唇相讥,“穷山恶水专门出我这种一万个心眼的刁民,算无遗策。” 泽菲呼出一口气,移开视线,不想和她继续纠缠似的,“在我面前不要耍花招。倘若你诚实一些,少耍花招,少动嘴皮子,我尚且能高看你一眼,甚至愿意提供些帮助。” 林之颜哽住了。 如果说前面她确实在借着生气套话周旋,那现在是有点火气了,于是她冷冷地“哈”了一声,站起身走向他。即便是投影,但泽菲依然觉得她仿佛真走到了自己面前,连膝盖都要碰上他的膝盖。 泽菲下意识仰靠住沙发,拉开距离。意识到的一瞬,他的头一阵撕扯似的痛,烦躁感油然而生。 林之颜才不管他,俯下身,迫近虚幻的投影。她平静地道:“倘若我诚实一些,我将以十六区高考状元的身份考入大专,并且第一学期就被老师卖到厂子里签合同了。泽菲先生不会忘了吧,我可就是靠着不诚实,耍花招,动嘴皮子才能从你设下的种种陷阱中逃脱;不至于多年苦读一朝被你拍回十六区。” 此刻,她神情认真,墨眸鉴定,俯瞰的姿态使得她显出几分不可摧折的骄傲。 泽菲的手指动了动,知晓她此刻已无暇遮掩,露出了真实的样子。一如第一次和他抢夺一柄伞的拥有权。 他们的距离很近,但再近,也是冰冷的。他们的人与心都相隔太远,所以不会也不该有任何温热的气息的纠缠、或是跳动的心脏的贴近、亦或是任何眼神的交织。 理应如此。 但泽菲余光却望见她的投影与自己重叠了一小部分,黑色的发丝透着微粒投影的蓝光,又与自己的发丝纠缠,他灰白的发丝就染上了黑或蓝。 林之颜也注意到了,她直起身,拉开距离,嗤笑了声,“看来你的确不屑于与我说话,我向着枯井喊话都有回音,到你这里,我喊一万句让你听我说话,你也要先看看我的靠近是不是脏了你。” “我——”泽菲唇顿了顿,没辩解,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他的指节不自觉抚上搭在一旁的外套上的扣子,指尖沿着扣子摹画,道:“如果你喊了一万句,就是为了冲我发火,和我翻旧账的画,那我确实没必要回应。” 他望向她,“我马上要去下个行程了,你考虑清楚,你那一万句话后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说。” 林之颜回到座位上,沉默好几秒,攥着餐叉对吃剩的摆盘花朵狠插几下,盘上花朵汁液流淌。她这才深呼吸,道:“我没有接近隗扶人,是我找了份工作,意外发现是他的花店招人。他录用了我,仅此而已。” “意外这个词真不错。”泽菲脸上重新有了温柔的笑,语气很体贴,“以后找工作,也可以意外发现是他的家,他的房间。” 林之颜知道,他接下来的确会透些隗扶人的底细了,但是她气没消干净,便立刻挑眉,刻意用油腔滑调惹他,“你这话说的也很不错,很可惜,我不知道隗扶人的家,倒是知道你的家,还真在你家有份工作呢。” 泽菲眉头微蹙,“你!” 林之颜看他生气,继续火上浇油,笑眯眯道:“真希望以后意外找工作,不止找到你家,甚至找到你房——” “林之颜!”泽菲猛地直起身,象牙白的肌肤上有了绯红,灰白眼眸瞳孔扩散,“闭嘴!” 林之颜耸耸肩,表示自己闭嘴了。 泽菲胸膛起伏,俨然气极,他道:“你为什么总要在我面前发疯?!” 他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凭什么认定我在发疯?”林之颜一本正经道:“你怎么认定你进了精神病院,能想医生证明你不是精神病?” 泽菲满腔的火气被她莫名其妙的话堵住,偏偏又堵得不牢靠,于是那气儿就顺着缝隙一点点泄掉了。 他扯松了领带,解开几颗扣子,露出洁白的脖颈,道:“如果你是来探隗扶人的底细,我可以告诉你,不管你在他手下打工的事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不会对你做什么。” 林之颜的眼睛越过桌子,看向他脖颈。 泽菲脸色不虞,“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你脖子上还有没有伤痕。”林之颜支着脸,身体前倾,“不过好像消了,一点痕迹都没了,医疗真是先进。” 泽菲下意识抬手,又顷刻抬高捋起额前的发丝,也俯身,道:“你不好奇为什么,他不会伤害你吗?” 林之颜扬眉,“你说过,我没价值。” 泽菲笑起来,像是认可,像是阴阳怪气,“知道就好。” 林之颜继续道:“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问这个?你就没想过,也许我其实就是色欲薰心,来问你他心仪什么样的人,再比如——” 她话没说话,泽菲直接关闭了通话。 对面的人投影散去,空气归于安静。 泽菲微怔地坐着,有些累,有些气。以往他游走在名利场中,左右逢源,长袖善舞,再复杂的情况都没让他这么烦。 真是个难缠的人。 泽菲想。 金乌在天空上烧着,地上的人在铺设了局部天气调节设施下隔岸观火。 林之颜吃完午饭,看了眼时间。这周下午都没什么课,她也明天才去隗扶人那里上工,这珍贵的休息时间竟有些无聊了。 她决定当个街溜子,漫步学校,看看有没有人头上有感叹号或者问号。有的话,就去触发剧情,看有没有奖励。 林之颜逛半个小时,一无所获,并且校园地图探索度甚至没到十分之一。她百无聊赖准备回家做假期计划,但没走几步,途经学校的礼堂之一时,发觉礼堂前围着一堆人。 她睁大眼,抚掌微笑,以为妙绝。 好好好,解锁新剧情了! 林之颜钻进人群里,一蹦一跳地挤着,心中忿忿。平时都在那里装高贵,有热闹看照样挤得跟领鸡蛋的老头老太似的。 她挤到前几排,在看到礼堂前的景象后,她大脑一片空白,像猩猩举起手臂被微风拂过腋毛一般松弛。 占地面积极大的豪华礼堂前,十几个青年学生手上、脸上、周遭都有着各种霓虹字幕装饰,礼堂前还有巨大的一行悬浮字幕。 他们似乎都是不同高中的学生,在这里组织社会活动身上校徽制服都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霓虹设施上的字幕:为教育而募捐,为平等而发声! 不少募捐的信息流在空气中滚动,他们坐在在各处商量流程,工人穿插在他们之中搭建装饰演讲台。 林之颜心中无悲无喜,唉,无聊,她想看的剧情不是这个。 她转身准备退出,却听到身后有枪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道冰冷不耐的话音,“不许拥挤!” 林之颜吓了一大跳,转头一看,却望见一个熟悉的金毛脑袋。 路维西利索地收枪,黑金亮色的华丽制服衬得他愈发肩宽腿长,硬挺的鼻梁在俊美的脸上投下冷峻暴戾的阴影。与平时不太,他的肩膀上有着暗金色与科技蓝光描边的肩章。 他俨然一副维持秩序的样子,走到拥挤的人群前,一手一个将最前方的人拽出来。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最面前的两人都过呼吸了,脸色泛紫,并且自己与其他人的距离竟也很是拥挤。 礼堂前的花坛将路径围成了漂亮的扇面,礼堂内部宽敞,门也多,偏偏这会儿被那群搞活动的人占据了。于是便拥挤起来。 还好发现得早,不然漂亮的扇面路径就要变成扇面坟场了。 林之颜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 路维西抬起手臂,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打着手势,很快,附近的安保立刻赶过来一起维持秩序。不过也有个男生根本不听指挥,一有空隙就往外钻,大喊着:“我快上课了,起开,起开啊!肥猪吗占这么大空?!” 林之颜站在他附近,眼看他差点挤倒几个人,要硬生生钻出去了,连忙尖叫一声道:“不要挤了,呼、呼吸不、啊——!” 她最后一声“啊”高音又下滑,将此刻只是拥挤的情况硬生生喊出吾命休矣的悲哀。 路维西在不远处维持秩序,听到声音,火速掏枪对天空开,声音跟恶鬼似的,“谁他妈再动一下,我对脑门开,枪杀还是挤死自己选!” 他鸣完枪,立刻朝着林之颜的方向走来。 林之颜有点尬住了,她叫那一声不过是想让路维西制止那个乱挤害人的男的,他要是过来先救人,不就发现她没事了吗? 路维西挨个查看情况,即将到她这里时,方才那挤到外围的男的却先按捺不住,硬生生在路维西身后,从人群里挤出来了。 下一刻,林之颜就望见路维西一个回旋踢把身后的人撂倒,军靴踩在他脸上,踹了他几脚。 “就是你在坏事是吧?”路维西用鞋尖踢了几下他的连,表情冰冷,阳光将他的金发与脸都映出些透明质感。他恶狠狠道:“你想死不要害得别人跟你一起死,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命贱。” 地上的人显然不服,叫嚣道:“不就是你爹妈厉害?!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被罚着当安保你还很威——” 路维西踹小孩似的,一脚把他踹翻面了几次,道:“叫叫叫,我投胎也很不容易好吗?你不服你就等我结婚了自杀,看能不能给我当儿子。” 他说着亮出了雪白的牙齿,笑得森冷,却转过身继续维持秩序。 林之颜缩在人群中,疑惑地自言自语,“什么惩罚呀?” 她说完,等了几秒。 果然,附近有人七嘴八舌地道:“打架的惩罚啊。” “这是惩罚还是奖励啊,他这都依法暴力□□了。” 另一人嘀咕。 “不是啊,他和江弋都在军部了,现在都停职三周。一个是被罚校外社会活动,一个被罚校内社会活动,强制执行的。”知情人很愿意分享瓜,继续道:“路维西那肩章就是证据,就只要有校内活动,教职行政人员就都能摇他去帮忙。这不,他现在就在帮安保□□疏散人群,听说等会儿和那帮高中生一块儿演讲募捐呢。” “啊?那江弋呢?”有人小声问,“社会外活动总好些吧,指挥交通之类的?” “这个要抽签的,运气差的才抽到校外。”一个人插话,道:“我表姐以前打架被罚过,在校外是上到付老奶奶过马路,下到帮弱势群体送快递都有。” 林之颜:“……” 她捂着嘴,脸发红。 一旁的人见状,问道:“同学你没事吧?” 林之颜捂着嘴,摇头。 她没事,她只是喜极而泣。 一个当保安,一个送外卖! 好好好,你们这帮天龙人早该被管管了! 林之颜几乎怀疑现在这一切是不是被挤死前的幻想,但人群逐渐疏散,她终于能呼吸新鲜空气后,她发觉这一切是真的! 一时间,她心潮澎湃,坐在礼堂附近的花坛边,望着礼堂前路维西和那一帮安保设施分流隔离带。 嗯,路维西帮落后地区的贫困生募捐。 她可有太多种办法让他颜面扫地了。 毕竟,穷,她是专业的。 林之颜哼哼一笑。 天气真好,真适合散步。 作者有话说: 颜妹(扶着麦克风):咳咳咳,下面我来简单问政几句 第50章 第 50 章 不多时, 现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演讲设施搭建得差不多了,设施前, 也陆陆续续摆放了数据分隔带与一些坐席。 这会儿有些学生经过, 驻足看几眼, 又匆匆离开。 林之颜坐在花坛上一边玩终端,一边等着他们赶紧开始募捐演讲,她好狠狠打路维西的脸。反正,这会儿他们已经钱课两讫了,总不能她简单汪几句他就又要动私权搞她吧? 真这样她就答应泽菲的要求给李斯珩当人形安慰剂,借力打力。不过这是最后的路径,她还是得收敛点。 林之颜思索着行动方针,却望见有一小撮人抱着各种拍摄器材架在她附近架设着,她了然。 也是,活动做了自然要用照片录像当材料的,估计其中还会有些人写些百家号推博文章的公关稿。 许久也就稀稀拉拉的学生入座,剩下的全是他们自带的托, 距离先前那差点引发拥挤事故的阵仗对比强烈。 那帮高中生脸上很有些失望,因为林之颜清楚听见路维西的声音, 他站在那帮学生边上, 语气很不耐烦:“真以为自己大明星?那帮人挤完全是没见过有人能申请进校搞活动, 知道你们搞什么名堂当然走了。赶紧弄完赶紧滚, 别给我们添麻烦。” 的确, 引发好奇的从来是好奇本身, 所以事物一经暴露, 便不稀奇了。 不过这帮学生什么来头, 居然能申请到入校搞活动。毕竟联合军政只有固定开放日才对外开放, 各种活动都要经审查,这种学生挂靠机构刷绩点履历的活动基本不会准许入校。 林之颜摸着下颌,越发嘱咐自己等会儿只攻击路维西,且攻击力度最好适中得像。 不多时,终于有学生上台。他一边喊着口号,一边用着坚定地眼神扫视周围,开场便道:“各位军政的同学,各位从四面八方考入中心区的同学们,青年们,先生女士们,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的午餐花销是多少?” 台下只有那些托积极回应,好几个学生直接离席。 那学生如无事发生,用力点头,声音悲怆,“你们能想象到,这一顿午饭的钱竟然能用来支付一个月的房租吗?当你们在思考,一支lenoDi手袋的配色好不好看,一双laEx球鞋造型如何,一款全宝石镶嵌的定制终端重不重时……你们能想到有些贫困的学生睡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每天只能躺着写作业,只因为他们穷得没办法购买一套拥有书房的房子吗?” 林之颜:“……” 草啊,在说什么鬼东西?! 东宫皇后烙大饼,西街贱民买书房。 横批:俺寻思能行。 林之颜拳头梆硬,好在这人说完这套词,便满怀激情地开场:“我们将会进行一次演讲活动,为那些教育资源落后的学生们进行募捐,演讲前先请路维西先生作为这次活动的校方代表讲几句。他会在帮助我们维持现场以及和我们一起进行募捐,感谢他,也感谢联合军政的包容。” 周遭一片咔嚓声响起。 路维西很快上台,他要么是脸长在终端上对一切漠不关心,要么是脸长得像马对一切都不耐烦的样子。 他抓了下自己那头柔顺闪耀的铂金发丝,走上台,道:“我希望大家能关注到教育资源不平等的事,世界上的穷人太多了,消灭贫困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我也在为此努力。” 路维西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说的话太少,很快就补充道:“呃,我平时也会在网上进行捐助,在学校时,也会对一些贫困生定向援助,除此之外,我每周会从我的生活费拨一部分捐助给社会福利组织。” 网上捐助,指给游戏氪金。精准扶贫,指让她给他代课。福利捐助,指抽甜甜圈盲盒集卡。 林之颜看了眼终端那个命名为【视奸笔记】的相册里的截图: [操啊我能糖尿病都快吃出来了还没收集完卡,这弱智甜甜圈店真有够4000+的,一骂就有人说是为了给贫困地区捐款,真几把服了,给你们发配到十二三区当教派得了] [@nova甜甜圈,你们老板今天死了吗?没死的话和我说声,子弹管够] [老子服了,胸围都快吃大了,甜甜圈里下催奶剂了是吧?] 林之颜一边绝望地发现自己对路维西的了解实在全面,一边没忍住望了眼路维西的胸。 嗯,也还好。 没隗扶人的大。 林之颜冷冷地想。 路维西讲完话,就站到后方,让那群募捐的学生们发言。林之颜也没急着提问,因为提问环节在最后。 这群学生很显然分工明确,他们全体上台,几个人手里一人抱着一个展示箱,一个人播放资料,一个人演讲,全息屏幕右下角有四格窗口,直播着其他几人在校园里抱着募捐码到处募捐的情况。 “这些展示箱,是我们选取的有意义的东西。”演讲人表情悲伤,走到一人身前,道:“如大家所见,只是一个罐头。” 演讲人道:“这种罐头增添了至少五十种添加剂,价格仅仅八星币,内容物是豆子、藜麦、面条。这样的东西,有人连续吃了五年,每餐都吃它,因为他们的钱只能买得起罐头。” 林之颜唇动了动,像是看到电视剧里那些永远在哭的时候抽七八张纸巾的片段。 展示箱里的东西,除了罐头外,便是各种破文具、旧书籍、杂牌山寨物。全息屏幕上的资料是各种看着很厉害的数据图饼状图,接着就是各种图片视频。 这类图片视频总像一种景观,非要形容就是沉默的爹干笑的妈窘迫的孩子或者是难看的菜破旧的书狭窄的房间。 演讲人几次声泪俱下,哭得很有技巧。 其实流程并不长,但林之颜几次如坐针毡,到最后全凭找路维西茬的意志力在坚持。在终于熬到提问环节时,她热切地举手。 不过很可惜,他们还是优先选择了提前找好的托,等走完形式,不少托都收拾摄影设备要走了,才终于轮到她。 林之颜清了清嗓子,问了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又转头看路维西,一副“啊好巧啊”的样子,道:“非常感谢你的回答,不过在听到路维西学长的回答,我有些好奇。” 路维西眉头蹙着,狐疑地望着她,没说话。 有几名学生似乎觉得她就是宠着路维西去的,直接下了台,还有几个学生看热闹似的后退一步。 路维西只得无语地上前,道:“什么?” 林之颜笑了下,一脸诚恳道:“听说你经常做这样的慈善,想必经验很丰富吧?不如向大家介绍一下,你平时具体做了些什么呢?我想在座的人中也有许多想要帮助贫困生,却并不了解如何去帮助的人。” 路维西眉头挑高了,眉钉也动了动。他唇抿了下,好几秒,他道:“这些人不会自己去查吗?现在信息获取渠道并不困难,想做什么事就自己研究,如果有心总能找到方法,没有心,我把方案给出来都没用。” 打嘴仗方面,他从来不会落下风。 很可惜,林之颜也是。 于是,林之颜一本正经道:“很多人也许只是一瞬有念头闪过,随后因为觉得麻烦便放弃了。但如果你愿意分享出来,那以后这些人再次闪过的念头,就不是我要不要去帮,而是我顺手帮。” 她开始上纲上线,“我觉得慈善募捐的本质就是一次又一次唤醒这样的一瞬,你觉得呢?” 路维西肉眼可见地哽住了,眉头打结,薄唇微张。好几秒,他道:“不是你——人家这不就在募捐吗?你问我干什么?我就喜欢小众,不想分享自己做的事不行吗?” 他忍不住狗叫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啊……”林之颜咬着唇,瞪大眼,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她小心翼翼道:“我没有挑刺的意思,也不想惹你生气。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路维西像一拳打进棉花里,咬牙道:“那你好奇完了没有,别耽误别人募捐。” 下一秒,林之颜摇头。 路维西:“……” 林之颜道:“没有。” 路维西这会儿真咬牙切齿,眯着眼警告她。 林之颜却佯装瞎子,继续道:“我很好奇,你作为校方与这次活动组织的接洽方,也是校方代表,是否对他们的活动策划、演讲稿、数据来源有所了解?” 路维西顿了几秒,眼神有些深,却道:“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是否认同他们?更直接一点说,你是否能对他们负责?”林之颜看着路维西,黑眸里没有起伏,逼问道:“请你回答我。” 她一语惊起千层浪,为数不多人都有了小声议论,路过的学生好奇驻足,有几个被请来站台的媒体人也惊愕起来,台上台下的活动学生脸色都有些不好。 路维西的手指敲了下演讲台,道:“这是校方的指派,我认为我的职责是辅助他们进行更好的募捐,这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我认为我、学校、学生们都在为此进行努力,这样的努力也正是联合军政所提倡的。” 好吧,虽然在被诈骗这方面,他蠢得可以。但其他方面,倒是很敏锐,三两下拖出了学校来消解她的攻击。 林之颜恨得牙痒痒,反思自己图太短,匕太长。 路维西脸上连不耐烦都消失了,露出标准微笑,金发碧眼,军装制服,五官英俊,活脱脱一个年轻军官会有的聪明样子。 他道:“非常感谢你能来聆听这场演讲,也感谢各位能支持这样的募捐,我们都在为这个世界做出一点自己的贡献。” 很显然,路维西已意识到她来者不善,准备结束了。 “所谓的贡献是用一场虚伪的演讲,让所有人都成为你们表演的一环吗?”林之颜突然出声,她的眼睛缓缓扫向演讲台上的所有人,继续道:“你们声称你们做过实际的调研,你们声称你们在为募捐奔走,你们声称你们募捐的费用会用于购置文具书籍发放,但你们的努力全在声称里,不是吗?” 她的眼睛最后落在路维西身上,道:“这样的努力也是联合军政所倡导的吗?” 路维西灰蓝色的眼睛颤动,瞳孔骤然扩散。很显然,她没想到她连联合军政也拖下水一起骂。 活动演讲人还没下台,她迅速抢过话语主导权,表情严肃,“我不明白你哪里来的论据,为何要如此贬低我们?也许我们年纪很轻,比较稚嫩,但我们至少在努力,在行动。” 她继续道:“我们所展示的一切,绝没有弄虚作假,图片中的每一户贫困学生家庭,我们都去走访了。” 林之颜看着主讲人,道:“那我想知道,你认同一个人为什么只能躺在床上写作业?” 主讲人怔了几秒,道:“你是在攻击开头那位同学的言论吗?那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一个不适合的玩笑。为此,我进行道歉。” 她继续道:“事实上,一个人只能躺在床上写作业,很简单的原因是家里空间不够,没有用于书写的设施。这个例子我走访的人家就有,他们家房间只有一张床,只有一张很小的饭桌,连厨房与洗手间都没有。” “所以,我觉得真正不了解情况的是你。” 她如此道。 林之颜觉得好笑,也确实笑了下,眼睛弯弯。她道:“这是典型的陷阱题,我可以告诉你,不会有人只能躺在床上写作业,除非这人喜欢。” “一个正常人,哪怕没有书桌,也可以坐在地上,放在膝盖上做题。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在学校里做完作业再走。或者,你觉得为什么不能坐在地上,用书本垫着,把床当桌呢?” 林之颜继续道:“因为穷,所以吃罐头,但你们知道菜市场每样菜的价格吗?知道八星币的购买力吗?知道其实这钱不止可以买蔬菜,也可以买面包吗?” “还有文具盒,我都不想说。”林之颜气笑了,“你拿的那款文具盒你知道多少钱吗?真正的贫困是用的东西都很破旧,爹妈很穷,房子很小这些表面的东西吗?” 主讲人被她这么一大堆话讲得有些懵,周围围观的学生也多了些。 路维西眼看这活动要出问题,上前道:“你提出的问题很有见地,但是我认为慈善募捐活动并非比穷。你提及了更贫困的群体,但不能否定那些不如他们,却也在贫困中挣扎的学生。” 他总结陈词,“很感谢你的提问,我相信这对这群学生来说也会拥有很大的启——” “不,这不是比穷。”林之颜看向路维西,道:“这是想当然。不愿真的去接触贫穷,又需要展现他们的穷,所以想当然地用自己的常识揣度他人的常识。” “那你对想当然的定义是什么?”路维西强忍着不耐,保持着官方的微笑,他此刻已经想杀人了。因为很显然,围观的人多了,这场活动也很显然在面临失败,他又道:“呃,我个人觉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难免会有误会。” 他说完,不知道是谁喝了倒彩,紧接着便是一片倒彩声。 林之颜听爽了,道:“你问我想当然是什么?” 她继续道:“是你用枪顶着别人脑袋威胁别人做事,你的本质是达成目的,不会开枪,你的常识告诉你这是达成目的的最好方式。但别人的常识是,达摩克里斯之剑已然高悬头顶,剑尖触及头皮,生死悬于一线,所以必须要想尽办法挣脱逃离。这就是想当然。” 路维西的嘴动了动,把脏话咽下去,有些气急。她真的是疯子,上次突然发狂掐他打他,这次又突然发疯刁难他。 到底想干什么?! 路维西咬牙,硬笑。 “想当然地觉得穷就要穿补丁衣服,想当然觉得特工就是紧身衣攀摩天大楼,想当然觉得性感就是红裙高跟鞋……这些想当然在电影里是博人一笑,是用刻板印象最快让观众明白角色定位。”林之颜继续道:“但是在这里,在这个上层阶级为下层阶级发声的场合里,是在用自己的话语权却倾轧他人的话语权。” 她笑了笑,周遭竟然也有人跟着她笑。 不过话说到这里,已经很危险了。 “正因为我出身贫困,所以我才对此如此愤怒。我的本意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为了针对学生,我只是想要进行探讨。”林之颜见好就收,开始和稀泥,“很开心看到年轻学生们对世界很关心,祝大卖——哦不,祝你们做出更多贡献!” 她说完,趁着台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转身猛地钻进围观的人群里逃之夭夭。 网络喷人的秘诀是骂完就拉黑,现实里喷人的秘诀也不外如是。 林之颜一边跑路,一边想着路维西被她顶得说不出来话,尬在那里找补的样子,就觉得愈发好笑。 募捐活动现场,几个学生脸都绿了,活动策划人在安抚他们。 “没事,现场人不多,不会有人知道的。” “该有的视频照片材料都有了,不会有事的。” “我和几个媒体人聊过了,他们说稿子会和约定的一样发。” 安抚声中,一人跺脚,气得脸红,“可是还是有很多人看见我们被骂得一无是处啊?!还有人拍视频,发酵了怎么办?” “没事的,会处理的。”策划人拍了拍对方肩膀,“他既然愿意给你们机会来这里活动,就说明他会关注这件事。放心吧。” 策划人说完,几个学生脸色终于和缓。 路维西早就离开了,满世界找林之颜,准备问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但还没找到,便先收到校方的信息,问他现场怎么一片乱象,校方论坛怎么也全是不好的声音。 草啊,又不是他想的!谁知道这么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型活动,先是拥挤,又被林之颜当众挑事啊?! 路维西头大,收到去校方办公室的命令后,他除了服从毫无办法。 路维西与江弋是四年级生,入学前又早就在军校接受过教育,入学也是进行更高层次学习,本身就在军部活动。联合军政又几乎是军部直属学校,也因此他们的打架是从学校层层上报到军部,他们的处分又从军部层层传达到校方。 无论如何,他这一趟骂是得去挨了,只后悔自己还不如抽到校外处分活动,扶老头老太过马路或者去福利院做义工呢!他越想越气,拿出终端一边给林之颜发信息,一边网络上狂骂。 与此同时,江弋也是这么想的。 他穿着便服,坐在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里,面无表情地给念书。他念得很缓慢,声音高昂,像冰雹往下砸。 因为在刚刚,他已经收到了“太快了”“听不清”“太平淡”的挑刺,这是他做的调整。 可是很快,江弋这样的调整也被挑刺了,这次的原因是,他不笑,没朝气。 江弋深呼一口气,皮笑肉不笑,继续念书。 “嗡嗡嗡——” 终端震动了下。 江弋看了眼,日程提醒,等会儿他还要去帮助指挥交通,傍晚需要去医院帮忙维持秩序与稳定,深夜需要去帮助“弱势人群特设自救福利岗”的人代岗。 这次要代的岗是外卖。 江弋闭上眼,太阳穴一阵阵的疼。 偏偏这时,一个老年人含含糊糊地喊道:“偷玩终端、渎职!我要举报你!” 江弋:“……” 日光的颜色变深了些许。 黄昏时刻。 年轻人解下围裙,看向隗扶人,满脸感激地道:“谢谢隗先生的照顾,我学到了很多。” 隗扶人这会儿站在工作台边修剪花枝,发丝束起,垂在一侧肩膀上,他笑意温柔,“我说了,我们年级差不多,不用这么生疏。不过没事,看到你有所收获,我也很高兴。” 年轻人笑起来,道:“谢谢你的栽培,我对花艺也了解了很多!” “是吗?”隗扶人有些惊讶,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了些波澜,但却不是欣慰,而是微微的词穷。好几秒,他道:“你很努力,你会更好的。” 年轻人闻言,眼里有了些失落,强颜欢笑道:“我知道我的花艺水平并不够好,也没有天赋,是您一直在鼓励我。之后我会更加努力的。” 说完,他略带期盼地看着隗扶人,道:“希望以后我能做出漂亮的花束。” 隗扶人也含着笑,说着像是祝福的诅咒,或者是像是诅咒的祝福。他声音很轻,真挚而充满鼓励,银色的剪刀剪下了一朵花苞,“我相信你会用努力打破天赋的桎梏,祝你做出漂亮的花束。” 你的确没有审美,没有天赋,只有努力值得夸赞。——那话语下暗藏的话彻底击到了那年轻人。 他脸色瞬间灰白,却还是笑着与隗扶人告别。 隗扶人放下剪刀,欣赏着面前盛艳的花朵,没有多余枝叶与花苞分散它的美。所以,它美得含蓄,又美得独一无二。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隗扶人点了公放,纤长的手指捏着剪刀,细心地继续裁剪。终端里,一道声音汇报着工作情况,最后才道:“之前您让我们安排的事大体很顺利,只是出了一些小问题。” 隗扶人没说话,将花拿起,突然又一剪刀把绽得正艳的花裁去。他觉得它美得有些平庸了。 他道:“什么问题?” “一切顺利,但最后有人提出了异议。”下属继续道:“现场反应也比较激烈,我们已经勒令所有拥有母带的人不许流出相关视频,但不免有学生拍摄。” “这种事控制得住,这人情也算还了。”隗扶人的指尖染上鲜艳的花枝,他捏碎了花朵,乍一看像浸染了血迹,他笑笑,“但对方怎么提出的异议,能让这群人都应付不来?那些材料数据不是准备得很全么?” “有些复杂,但对方的论点是他们展现的贫困是想当然的贫困。” 下属道。 隗扶人挑起眉头,温柔秀美的脸庞上有了些兴味,道:“把母带给我看看。” 又是一阵风,花店门口的风铃吹个不停。 到底是谁规定的花店门口一定要有风铃? 林之颜路过家附近的花店时不忍思考,但很快,又雀跃地向家里走。 黄昏已到了尾声。 她的得意还没有。 林之颜握着终端,看路维西的破防博文,舒服极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由于更新时间过于阴间,以至于都快阳间了。但还是肥的( 第51章 第 51 章 橙黄的云朵被镀上了铅灰, 迟暮总容易使得景物都有些旧气。气是并不具体却又太容易感知的东西。 一辆车停在一处僻静的花园别墅前。那别墅并不大,透着暖融而温馨的色泽,别墅周遭的花园也被精心打理过, 与小径错乱有致。 如同绘本里的房子一般, 处处都是精致而优雅的, 反倒是生出一种冰冷而无人气的意味了。 下属按响门铃时,不由得如此想。门扉打开,率先感受到的是淡雅而悠远的香气与热气,其次才是门扉后的隗扶人。 他茶褐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额前的碎发下,一双琥珀色眼睛弯着。他胸前的扣子与袖口都解开了,显出一种从容悠闲的意味。 下属不敢多看,只是将母带递过去。 隗扶人笑笑,“虽然比我预想的时间晚一些,但麻烦你来一趟了。” 下属面色白了些。 隗扶人笑容更温和,气质宁静,“没事, 下次注意就好。” 下属点头。 隗扶人关门,室内的装饰陈设一如水彩油画, 颜色也是暖融融的, 仿佛每一笔的笔触都是温柔的。他播放了母带, 并没有看, 而是站在流理台旁握着夹子煎肉排。 母带从学生们的演讲开始。 漫长而无趣, 陈词滥调, 虚伪至极。 隗扶人笑着将夹子按在肉上, 血水呲呲从牛排下溢出, 翻滚出细密的泡泡。他没有加任何香料与酱汁, 此刻蒸腾而出的,便只有肉的腥香。 他煎完一面,又煎另一面。 不多时,隗扶人就夹出了牛排,简单撒了些胡椒便放到盘里,又剪了几朵花点缀在一边。他端着盘子走到桌边,一边切着肉排,一边看录像。 银亮的餐刀从肉上切下,肉大概只有三成熟,猩红的血水在挤压中缓缓流淌出餐盘,也在餐刀上染出上些粉。 隗扶人一边将肉放到口中,任由那肉在唇齿里爆出血来,他餍足地喝了口红酒。绯色从他的眼尾蔓延到脸上,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了水泽,将他身上那种娴静悠然的气质染上了些如艳鬼似的气息。 他吃得有些累了,舌尖扫过唇边的血,便支着脸,另一手握着餐刀轻转。刀尖的肉在转动中,细微的血红溅落在他的领口与胸口,他似醉非醉地凝着录像中的场景。 穿着文化学部制服的女人举手提问,黑发披散在身后,脸颊旁。是侧面的镜头,他便清楚望见阳光在她光洁白皙的脸上镀了浅淡的金,卷翘的睫毛都有碎金似的。 她气质沉静,说话不徐不疾,纠缠不放的追问也问得认真。在将路维西问烦后,她却话锋一转,终于从烟雾弹中扔出真正致命的问题。 从一开始,他们就中了圈套,自然怎么开脱,都在她的逻辑里打转。如果从一开始,就切割关系,再公布数据,以退为进表示不足,最后将所有流程透明化,事情就不会这样。 不过也是,如果不是这么蠢,怎么会需要找他安排这一切呢? 隗扶人眼睛凝住了林之颜,牛排的血水顺着餐刀一路流淌到他手背。 难怪,要大动干戈将李斯珩勒芒都送到四区,也难怪,泽菲对她有些若有似无地关注。的确足够漂亮,也足够聪明,并且……一眼看得见她未来不会平凡。 不知道能否经得起摧折与吸食? 隗扶人眼睛弯弯,他举起手,凝着录像,殷红的舌尖探出将手背那一道流淌的血舔舐干净,连同唇边那颗朱红的小痣也一同舔舐过,最后才咬住那块肉。 肉已经吃完,他意犹未尽地将盘边的花朵蘸了蘸血水,一口口吃下。 他起身将盘子放到洗碗机里,又洗了洗手,随后一边擦手一边拨通了泽菲的电话。 全息投影闪烁了下。 泽菲的脸很快映出。 他这会儿正在办公室,一头如同流动绸缎的白发扎起,几缕白发垂落在一张昳丽的脸上。他灰白的眼眸弯着,笑容真诚,“真稀奇,大忙人也会联系我?” 隗扶人也笑着,“是啊,好久不联系了。不过来联系你,也确实有事。” 泽菲笑意不变,“那更稀奇了,我可不知道我有什么神通能帮你。” “林之颜。”隗扶人笑意更深,他抬起手,唇湿漉而红,“你应该有她的联系方式吧?” 泽菲眉头动了动,笑意淡了些,“真奇怪,你想查什么,不是轻而易举么?怎么问到我头上了。” “下班了呀。”隗扶人将语气词咬得很轻,唇边朱红的痣将他的笑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我不想让下属们加班。” 他继续道:“你不用误会,因为她明天要来花店上班,但我要更改下时间,又想起来我和她还没联系方式,才来问你的。” “我有什么好误会的呢?”泽菲笑出声来,灰白色的眼睛注视他,一如既往笑意和煦,“反正你从来热衷于此。” “热衷什么?养花吗?”隗扶人睁大眼,听不懂似的,叹气道:“天生的,不像有些人,养花没有天赋,养人人也叛逆。” 泽菲挑起眉,笑道:“养花是为了吃的话,那我的确没有天赋。” “人总要吃些漂亮的东西才能活下去。”隗扶人话音拉长,“不然就和你一样,被野心压得只会攀援,形单影只。” 泽菲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冷冷地凝了他一眼。隗扶人微微歪头,耳后的发丝垂落,衬得他愈发温柔。 * [为什么我的手气这么差,难道因为投胎已经耗光了好运?抽的这个破签真让我有点死了] [老子服了在台上挨骂下了台也挨骂还要在论坛里挨骂] [我信教的话能运气好点吗?!最近好倒霉] [几把真服了,怎么有这么神经病的女的?!] 林之颜翻到最后一条,腮帮子鼓起来,笑意和气在嘴里过了几遍没吐出来。随后又打开社交软件,很容易望见路维西给她的一大堆信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之颜你最好给我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妈的你到底想干嘛啊?你要想搞辩论赛别挑今天啊?!] [不是,我给钱给得很大方吧?我惹你了?!] 林之颜这才爆笑出声,步伐轻快极了。她心情格外舒畅,脑中却不由得阴暗地想:你失去的不过是尊严,我失去的可是一门课的绩点啊! 她冷哼一声,轻快地上楼回家。 随后,林之颜再次打开推博,在账号上又发布了几张拍下来的活动照片。她思考了几秒,手指飞扬,配上一段文字。 [免尾:本来只是有点好奇什么活动能在我校搞,结果坐下来听了会儿,好无语啊……有些人也太咄咄逼人了吧,果然人穷就会变得戾气很重呀。不过都有点心疼L了,感觉被找茬了。p.s.没敢拍照片,但他穿jz制服好大帅哥? ???ω??? ?] 打完字,林之颜加上学校定位,配了十几个乱七八糟的tag,挑了几个可爱的颜文字插入其中点击发送。 这条博文似乎被推流了,她刚发完没两分钟就有几个人点赞。 林之颜不太确定,她索性不想这些,去厨房切了一盘生菜叶和萝卜条当零嘴。一边啃,一边又看终端。 赞又多了,也有了些评论。 [+1,我看到视频真的窒息了,感觉很较真] [到底是穷的人容易戾气大,还有有权有钱的人更容易被舔,大家心里有数哈] [怎么不去圆桌会议发,怕挨骂吗?那很胆小了。] 这下,林之颜确定,被推流到了推荐。推荐页不仅有各种热门内容,也有很多周围附近人发的博文,她刚进校的时候一刷推荐全是校友发的天龙人日常,给她气得吐了几天白沫。 不过,这正合了林之颜的意,她这周高强度发博文带学校定位和各种tag就是为了这一刻! 林之颜叼着鲜红的萝卜条往嘴里啃,从相册里选了张图发了新的推文。 [免尾:是发的博文被推流了吗?这种冒充好友的骗子私信怎么又来了,你知道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已经被我查出来警告了吗?注销账号也没用哈,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林之颜发完,发现上一条博文又多许多浏览量,她翻着点赞列表,没翻到熟悉的黑头像,心中很失望。 唉,还以为路维西这么高强度上网且到处转发别人博文骂,肯定能看到她这条呢。算了,本来也就是撞运气的事,钓鱼要耐心。 林之颜这么想着,放下终端开始看书。主修课还有些时间就结束了,虽然课不多了,但相对的课程也更深度了,好些作业也让她头有些大。 她刚读了十来分钟,终端便震动起来。 林之颜看了眼,居然是隗扶人的添加信息,她有些愕然地通过。 [隗扶人: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终端联系^^] [yzy:收到。] [隗扶人:明天能准时来吗?刚刚看了下,学校距离花店的时间似乎有点远,需要我调整下营业时间吗?] [yzy:老板放心,我会准时到的。] [隗扶人:不用这么称呼我^^] [yzy:收到,隗总。] 林之颜发完信息,明显感觉隗扶人沉默了一会儿。她得意地“哼哼”两声,泽菲阴阳隗扶人是菟丝花的事她还记着呢! 他背后搞不好就有大佬,不过不知道哪里没满足他,导致他眼角眉梢都一股勾人的味儿。她要真上钩和他调情,搞不好日后会被装到水泥里沉海! 隗扶人果然像被她扫了兴致似的,没再回复她。她便放下心,给泽菲发了条信息。 [yzy:隗扶人突然加我好友了!] [yzy:是你给的联系方式吗?] [泽菲:那不是正合你的意?] 他这次倒回了信息。 林之颜见状,立刻抓紧时间惹他。 [yzy:那也不能不问问我就给出去啊。] [yzy:你这样我很没有安全感。] [yzy:你懂不懂安全感这个东西?你这样子伤到我了,我感觉你真的变得很不值得信任。] [yzy:这样吧,你给我发个红包当保证金,保证以后你不会再把我联系方式给出去,怎么样?] [yzy:彳亍行好,大冢也不容昜、給占?钱找就算了、] [yzy:老办、块过年了、等着用钱,坐入每有伱着样的、、] [yzy:不给钱算了,也不回复,真是的。你以为我缺钱吗?笑死,我逗你玩的,我根本不缺!] 泽菲似乎被她烦得受不了了,居然真的给她发了个红包,红包上写了个滚字。林之颜怔住,狂喜点开,美滋滋地收下了钱。 [yzy:谢谢老板。] [泽菲:你的老板可不是我。] [yzy:谁让布飘零半生,未逢明主哇!] [泽菲: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yzy: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悲哉悲哉。] 泽菲没回复。 林之颜发了个句号过去,果然,又被拉黑了。笑死,一天拉黑她八百次,但碍于她接了他任务,又不得不把她拉出来。 何苦呢! 不过收到红包,林之颜原谅了泽菲,预定了个晚上的外卖。她估摸着那时候,书和作业也差不多该完成了,正适合全神贯注地吃东西玩终端。 这次作业相关的书籍是专业大部头,内容十分晦涩,她读得头晕脑胀。但也因此,格外全神贯注,不知不觉,窗外的亮色暗了,墨蓝色的天空也越来越漆黑。 林之颜再抬眼,已经十一点多了,肚子也空空荡荡的。她一时间有些生气,她预定的可是十点的外卖! 怎么能有外卖迟到一小时的。 林之颜愤愤打开终端,看了眼定位。地图上,蓝色的点距离她的位置仍然十分遥远,也不知何时能到。 她更生气,开始发消息。 [【用户】我的餐迟到一个小时了,什么时候能到?] [【用户】我看了下,你两个小时前就取餐了,怎么送这么久?] [【骑手(自)】临时开会。] [【骑手(自)】稍后送到。] 林之颜看到临时开会四个字,一时间忍不住冷笑,开什么会,骑手动员大会吗?她正要与之搏斗,却又看到骑手后面的“自”字,一时间只能发出长长嚎叫。 自的全称是自救福利工会委员,即便在如今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仍会有基因修改治疗但效果不好,或是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的弱势人群。 这些人群会被统筹到工会里,统一安排到各个行业的福利岗上,各种规则也极为宽松。 当然,这是林之颜在中心区才见识到的。她在十六区时,残障人士要么在家躺着等死,要么就十分剽悍。 她永远会记得,自己出老千被两腿残疾装着廉价义肢的老太发现,老太气得追她两条街,义肢在地上摩擦出火花了都。 林之颜放弃催促,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书,但饥饿感是一察觉就无法忽视的东西。她越看书,越觉得烦躁,没忍住点了根烟。 一根烟燃尽。 她将脸趴在桌上,拿起盘子里最后一根萝卜条,夹在手指里抽了两口,没敢吃。 ——最后的食物了! 林之颜淡淡地崩溃,叼着萝卜条,给骑手发消息。 [【顾客】什么时候到……] [【顾客】我很饿] [【顾客】真的很饿] [【顾客】我求求你了快点] 江弋收到消息时,一阵头疼。他已经开了最大速度了,车子疾驰在轨道上,置物箱里的外卖晃动着。 他的黑眸毫无波澜,表情冰冷,心中积郁着一阵阵烦躁。他的作息一向规律,如今这个时间,他按理说已经进入睡眠了。 江弋不明白为什么,他已经把一切都做到完美了,但还在被各种老人和病人投诉。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敏感,他不笑要被投诉,他过于冷静要被投诉,他甚至因为太有气势被投诉。 他被军部和校方拉了会议,挨了一顿骂,以至于简简单单的替岗外送任务接连推迟。 唯一值得庆幸的事,这是最后一单了。 虽然是极为偏远的鬼地方,但只要送完这单,他就能休息了。 江弋加满了动力,车飞跃到半空轨道上,不多时,终于距离目的地只剩几千米了。他额头的疼痛都轻松了些,但万万没想到,在即将抵达楼下时,一辆机车骤然从深处驶出。 江弋急刹,身体惯性向前。 轮胎在地上摩出火花,摩托车疾驰而去。 江弋嗅到了汽水的味道。 他的指节攥着方向盘,缓缓闭上眼。好几秒,他才睁开眼,转头看过去。 置物架里,杯装汽水倾倒而出,将纸袋包装浸透,隐约露出里面的汉堡与薯条。 江弋:“……” 他拿出终端,切到替岗的界面,一时间不知如何措辞。偏偏,也是这一刻,对方的信息发了过来。 [【用户】你的定位到楼下了,是到了吗?] [【用户】我怎么只看到一辆车] [【用户】算了我先下楼等你] 江弋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打出了一个“不”,但最终只能狠狠拍方向盘。 他妈的,到底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屁事?! 作者有话说: 江弋:你的非常饿外卖到了。 - 作息乱到人微死了,现在睡觉都是断断续续的。 这是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更新还会有的! 第52章 第 52 章 林之颜匆匆下楼, 楼道的灯光十分黯淡,灰尘味浓重,但推开单元楼们的一瞬, 新鲜湿润的冷空气便带来阵阵清凉。 她走到门口, 握着终端四处张望, 却只望见几步开外停着一辆车。车体反射出冷淡的幽光,车身周遭萦绕着银色金属的冷,整辆车停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昂贵奢侈的意味。 林之颜的脸皱了起来。 怎么会有人把豪车停在这里。 马上举报乱停车! 林之颜想着, 她拿起终端,心中冷笑,准备拍照投诉有人乱停车。但刚举起,便望见暗色玻璃亮起,微粒缓慢散去,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江弋此刻坐在驾驶座上,英俊的面容隐匿在暗色里,愈发显得五官深邃。他眉眼微蹙,墨色眼眸凝着她, 菲薄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之颜遥遥和他对上视线,嘴里叼着的半截萝卜条被她啃完最后一口, 大脑一片空白。 等下, 这人怎么在这儿? 他迷路了? 迷路在这里也不对吧? 啊, 他好像有个替岗的处分来着, 难道, 难道她的外卖是他送的? 林之颜意识到的一瞬, 大脑颤抖了起来, 一时间更生气了。起初她以为是残障人群才忍耐着烦躁, 现在发现是江弋, 她又饿又气。 一时间,她的表情十分冰冷,故作不知,道:“好巧,你怎么在这里?” 说完,她又看了眼终端,皱着眉头,烦躁道:“该死,怎么还没到。” 江弋沉默了几秒,面色仍是冰冷的,但肉眼可见地又抿了抿唇,像尴尬,也像无言。他道:“处分,要做社会活动弥补。” “所以……是你?”林之颜一副惊愕的样子,又露出强忍烦躁的勉强的淡笑,“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外卖给我吧。” 江弋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道:“抱歉,我没想到临时开会了,后面又碰上了堵车。” 他像缓解尴尬似的,又道:“很奇怪,平时中心区的车况一向顺畅,但这几天有些堵。”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她火气嗡一下冒出来了。她冷笑了声,平静道:“因为你们这些在军部活动的人,平时的路线都会戒严封路分流,我去学校的路经常改道。下次不想堵车,你可以开那辆军部的车。” 江弋:“……” 他移开视线,道:“哦。” 林之颜把手伸到车窗里,俯身,没有一点好脸色,“外卖,给我。” 她的手指削瘦白皙,又些苍青,伸进来时,有一点点薄荷与尼古丁的味道。 江弋顿了顿,道:“抱歉。” 林之颜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什么?” “洒了。”江弋感觉神经在微微颤抖,心脏莫名提着,竟是某种紧绷的感觉。他手指动了动,拿起那份被袋子里装满可乐的外卖,递给那只手,“对不起。” 他几乎没敢看她的脸,望着方向盘上的车标,道:“我可以补偿。” “哧啦——” 袋子被直接扯出去。 林之颜看了眼被浸透的食物,骤然崩溃,非常想把它狠狠摔在江弋脸上。但很快,她又意识到,做完这个动作她的前途也会被他摔在地上。 一时间,她愈发绝望。 林之颜瞥了眼江弋,江弋脊背挺直,垂着眼,侧脸冷峻。 唉,事已至此,卖个惨讹几百块赔偿吧。 于是,她攥紧袋子,沉默着。 几分钟后。 江弋听见车外,传来一声深呼吸,又是一阵叹气。紧接着,他又听见她冷淡而厌烦,最终无可奈何的话音,“你——我——算了,我就这样吃吧,我太累了。” 以往她那妙语连珠,针锋相对的劲儿都没了,只剩无奈。按理说,他应该松口气,但不知为何,挫败感与内疚感让他愈发难受。 江弋道:“我——” 他话音没说完,抬头就发现林之颜拎着那袋湿漉漉的外卖一边查看,一边转身要上楼了。她的头垂着,发丝盘在脑后,背影在灯光的映照下拉成长长一条。 “林之颜!”江弋不知为何愈发感觉不舒服,他说不太清楚,只是心中积郁着一口气。他动作迅速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道:“等等!” 林之颜转过身,疑惑地望着他,眉头微蹙,眼神里有些疲惫和厌倦。也是这时,江弋才注意到她戴了副无框眼镜,没穿制服,而是简单的薄外套与T恤,牛仔裤,显出些学校里没有的轻快休闲感,也显出某种洁净透明的清冽感。 她的脸在路灯的映照下也显出些柔和,发丝居然是被一支圆珠笔随意挽起的,几缕发丝落在耳边,她撩起,他便又望见她袖口的几滴墨水。 林之颜身后是黑黢黢的破败的楼,她站在楼前,与这样腐朽贫瘠的地方既格格不入,又有种它们将她如同花苞般托举起的和谐感。 “我可以赔偿你的损——”江弋话音到了嘴边,突然心下一动,闪过脑海的话便脱口而出,“我可以用请你吃晚饭来补偿你吗?” 林之颜怔住。 等下,她要的不是这个啊! 江弋想了几秒,黑眸认真,“食物已经凉了,也被可乐浸了,既不营养,也不好吃。你是最后一单了,我可以带你去。” 他顿了下,补充道:“正好我也饿了。” 林之颜想了想,道:“很晚了,我不想回来的时候——” “我会送你回来的。” 江弋打断她。 ——嗯,听着也行吧。 林之颜露出勉为其难地表情,同意了,道:“好吧。” 江弋轻轻松了口气。他转身要上车,但线下突然移动走到副驾驶打开了车门。 林之颜很有些惊愕。 什么时候会讲绅士风度了。 难道是她真的很惨? 她压下疑惑,上了车。 江弋上车,关上车门,道:“你放到置物架里,有垃圾处理。” 林之颜提起自己的泡汤外卖,半是心疼半是无奈地放进去。 仪表盘的亮光映在车内,幽微的蓝光时不时闪烁过两人的脸庞,将他们的沉默映得愈发森冷。 江弋突然道:“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好些的餐厅应该都歇业了。” “那你还说请我?”林之颜疑惑地看着江弋,又道:“不然你找个便利店给我买俩面包吧。” 江弋道:“你好像总吃面包。” “偶尔吃汉堡薯条。”林之颜话音幽幽,镜片上也映出了微蓝的光,道:“但现在没得吃了。” 江弋:“……” 他觉得有些想笑,又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或许是她略带幽怨的语气有点……没见过。真奇妙,他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不少,每次遇到,都会推翻一点他对她的既有印象。 “这不好笑。”林之颜感觉到他的笑意,望向他,认真道:“我看书写论文弄得头都要炸了,就指着晚上吃点好的安慰自己,全被你挥了。” 江弋一本正经地道歉,“嗯,我的错。” 他的道歉速度太快,林之颜一时间也不好继续发难,只觉得他变狡猾了,好几次抢在她发火前就道歉,搞得她不上不下。 江弋显然也发现,在她面前,道歉好像总顺其自然。他有些摸不准,自己要气恼于他的骄傲受损,还是要欣赏自己能处理和她对话的气氛了。 ——但维持这样的气氛,他并不会从中得利。或者即便能得利,他大多时候也懒得施舍好脸色。 江弋没将它想得更深。 有些事是经不起揣摩细想的。 “不营养。”江弋想了下,道:“我已经很少回学校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我的权限给你。” 他又道:“校内的所有消费会直接扣我的卡。” 林之颜笑了笑,“哦,只有校内。” 江弋转过头望林之颜,仪表盘的蓝光映在那张线条冷硬而英俊的脸上。他的眼眸凝着她,道:“如果你想,校外也可以。” 林之颜的眉头动了动,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不要。” 江弋仓促移开视线,直视眼前的路,指节敲了下方向盘,“为什么?” 林之颜只是重复道:“不要。” 江弋却下意识倾吐出怪异的话,“因为李斯珩么?” 他说完后,背部骤然绷紧,细密的冷意也从后脑蔓延,指节苍白。他几乎没等她说话,就道:“我没有其他意思。” 林之颜没接话,她现在也是一身冷汗,反复思考江弋这到底什么意思。等下,她走的难道不是品行高洁,为人优秀,非常适合被培养当下属臣子那种人设吗?! 怎么感觉那么暧昧。 不,也许他就是想打赏俩钱? 林之颜有点慌,她目前最大的期望就是顺利甩开李斯珩勒芒,假期实习。之后踏踏实实,安安分分带着捞到的钱上完几年的课。 如果说刚入学她还有点狠狠当赘媳凤凰女的幻想,那现在,她已经无欲无求了。这帮天龙人是一个比一个精,她现在榨到全是她之前拿前途博的,人要学会见好就收。 什么都没有时,谁都愿意经历几场冒险。但拥有了一些后,人就会趋向稳定。 林之颜脑子里东一榔头西一锤子,但可惜读了太久的书又饿着肚子,很快她脑子里就只有饿了。 好在,这会儿车也停下了。 林之颜抬头,便立刻望见远处是一大片威严森冷的建筑,建筑外面的稀有材料玻璃在夜间也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街边时不时有巡逻的卫兵,或是一辆辆装备森严的车。 她有些茫然,但江弋的车一路穿过无数建筑,经过层层哨卡驶入地下泊车库。 林之颜没忍住道:“这里看起来不像餐厅。” 江弋语气淡淡:“是德兰区,我们要去军部议事厅。” 德兰区是包含内阁与两议院以及各种政治机构的区域。 林之颜愣住,大脑一片空白。她话音微微颤抖,“你要请我吃的是子弹吗?” 江弋:“……” 他想认真解释,又想回以玩笑,但话一出了口就化作了严肃凝重的玩笑,“如果你想吃,现在就可以。” 林之颜:“……” 她眼睛缓缓瞪大。 那绝对不是觉得好笑的表情。 江弋一时间有些羞恼,面色更冷,道:“是玩笑。议事厅里有专门的餐厅,德兰街机构内部的餐厅规格都比较高,不少人主厨都是皇室出来的。” “听起来很奢侈。”林之颜又道:“但你的玩笑不好笑。” 她可是进过审讯室的人! 江弋开门下车,林之颜跟在他身旁,不敢多看,怕有人把她当间谍按住。江弋也没怎么说话,他一如既往闲庭信步,不时有人敬礼,他并不多看。 此刻,夜风徐徐,夜晚的议事厅宁静极了,空气中不时有花香。 江弋几次想说话,但又想起自己失败的玩笑,一时间又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偏偏要那么冷硬的说话。 他好像还没掌握命令、审讯与谈判之外的沟通技巧。 一路刷过层层权限。 林之颜很快就望见一座堪称豪华的餐厅,水晶吊灯的光线闪耀至极,厚重的红毯铺陈在地上,纹饰漂亮的立柱旁是幽灵乐器团,种种乐器都经过数据与技术处理,无人也自动演奏。 草啊,这只是个餐厅啊! 江弋道:“怎么了?是觉得光亮刺眼吗?” “是被吓到了。” 林之颜道。 江弋有些疑惑,和她到了二楼的僻静处坐下,菜单从桌上的数据匣中投射出,“我以为军部的大楼更吓人一些。” “建筑不过是威权的化身,但餐厅则是欲望的显现。”林之颜想了下,黑眸透过镜片望向菜单,“威权不过叫人屈服,欲望就不一样了。” 江弋望着她,淡蓝色的光与吊灯的光一同在她镜片与脸上,使得她那含笑的脸也显得有些冷,随口的感慨都像是暗含其他意涵的剖析。 林之颜认真地翻阅着菜单,像是很有些纠结,咬着唇。 江弋仔仔细细凝着她,支着脸,即便知道她也许马上就要随口说出些会刺伤他的话,却还是想问或者听,道:“比如哪里不一样?” “比如,我现在想要4590号的牛排和998号的香槟冰淇淋,还想要一份1700号的柠汁生蚝。”林之颜报着菜名,抬头,笑意有些狡黠,“明知道点得有点多,但欲望让我尽情点。” 江弋猝不及防撞进她亮晶晶的视线里,一时间直起了身,低头看菜单,鼻尖有了几分微汗。他缓了几秒,道:“没关系,只是今晚。” 他在心里不由得重复一遍。 江弋又道:“你直接勾选按确定就行。” “啊,我看有编号,还以为要报出来呢。” 林之颜一边偷偷咽口水一边飞快勾选。 江弋顿了下,道:“那不是编号。” 林之颜抬头,懵了几秒,随后,恍然大悟。她的瞳孔迅速扩散,唇张大了。 等下,不是编码的数字串…… 所以,是价格?! 林之颜一阵头晕目眩,她并不替江弋心疼钱,她只是觉得,为什么这些钱能不能折现给她?! 江弋并不知深意,只是认真道:“没事的,不算什么。” 废话,那花的是我的钱! 我的钱,本来是我的钱! 林之颜脑中满是呐喊。 但最后,她只能将面前的餐巾搓来搓去。江弋望见她的动作,犹豫几秒,手指也摩挲了下面前的餐巾。 没关系,只是今晚。 他们只是意外遇见,今后,也很难会有联系。他在军部会很忙,她上课也很忙。 江弋耳边似乎有诱惑的低吟,随后,他抬起手指将餐巾叠好,递给林之颜。 林之颜愣了下,接过餐巾,下意识道:“谢谢。” 江弋没说什么。 林之颜便掖好餐巾,两手握着刀叉等上菜,但这动作刚做几秒她就意识到这样很美见过世面,便迅速放下刀叉拿起终端装漫不经心。 她随便划着终端界面,刚打开推博,便骤然看到几个红点。她点开一看,很快,望见了一条发自半个小时前的私信。 [徒手捏碎脆薯片:我也是联合军政的,最近也碰到了被冒充好友的事,你是怎么查到的?麻烦告知,可以给予酬劳。] 草啊,真上钩了?! 这么顺利?! 林之颜大为震撼,盯着终端不放,又点开他的主页仔仔细细检查,怕自己也上当。一点开,又刷到他的几条新推文。 [对了还有某些人,等我找到你是谁,我弄不死你。]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想杀人了!还好去照了镜子,哥们确实帅,唉。] [服了,怎么有人天天几把在网上喷人?原来是我,那没事了。不对,那也不能骂我啊,什么叫我缺少常识,我他妈就是被学校派来站着的,谁知道那么多事啊!] ……哥们的脸和身材全靠脑子换的,有什么好骄傲的。那句帅,还是她钓鱼时捏着鼻子说的,咋真信了。 林之颜觉得好笑,也笑出了声。 江弋望见,手指在桌上轻敲,道:“在笑什么?” 林之颜收起终端,道:“没什么?” 江弋沉默了几秒,“是李斯珩吗?” “啊?”林之颜愣住,囫囵点头,“嗯。” 江弋道:“即便你不愿意接受他的好意,但我想,他至少也不该让你……天天吃面包。” 他说完,神情不变,从容得像随口一说。 林之颜:“……” 怎么感觉这话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江弋:只做一晚的小三(? 第53章 第 53 章 江弋的话音落下后, 空气中有一瞬的沉默。 林之颜心里咯噔一下。 暧昧是个好东西,它意味着发生一切都可以归类于气氛使然。再进一步涉及了责任,再退一步涉及了人际, 尤其是江弋这种人。 他也好, 路维西也好, 甚至泽菲也好……他们本质上都是已拥有权力的人,和勒芒李斯珩这样在权力庇护下的人有本质区别。 无论如何,进退都不合适。 林之颜脑子转了许久,看了眼江弋,他神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她便也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笑道:“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不重要。” “既然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他在我眼中就是普通人,那么现在,我自然也能接受他是一个普通人。”她眼神凝着江弋,像是开玩笑, “再说了,我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江弋的眸光闪烁了下, 平静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很符合你的性格。” 他继续道:“好像无论什么样的境况, 你都会觉得还不错。” “不然呢?”林之颜挑眉, 却倾身, 把手伸到江弋面前, “要我这样, 说行行好吧, 我过得真不容易, 我真惨啊,哎呀我活不下去啦!” 她开起玩笑来,将话题三言两语揭过,“这样岂不是更显得更惨?” 江弋的眉头动了动,低头,再次嗅到了淡淡的薄荷味与尼古丁的味道。很快,那只手收回去,可他的手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林之颜眼睛迅速转动,面色却不变,“怎么,要给我看手相?” 江弋的手与他的脸色全然相反,温度炽热,干燥却又削瘦,枪茧与力道一同挟住她的手腕。他缓缓收拢力道,黑眸深深凝视她,声音很轻,“嗯。” 草,怎么顺杆爬啊! 林之颜大为震撼,却笑笑,“看出来什么了?” “指甲经常修剪,掌心无明显磨,拇指食指中指有茧,判断为是常年书写留下的痕迹。肌肤呈轻微苍色,体温偏低,有贫血与营养不良的征兆。” 江弋低头,眼睛细细地观察她的手指,并不抬头看她的表情。他顿了几秒才又继续分析,“有浅淡烟熏痕迹,有抽烟习惯,指尖指纹处有几缕橘色残留,今天有大概率吃过类似颜色的食物。” 他不太明白自己说这么一堆的意义是什么,也许只是找个借口理直气壮观察她的手,或者是……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感受那肌肤的短暂贴近。 但这样的借口持续时间也并不长,因为林之颜抽回了手,江弋的眼睛便跟着她的手,又看向她的脸。 林之颜:“……” 有点像狗求拍脑袋的眼神。 林之颜一时间很无语,因为很显然,扇狗耳光,有的狗也会觉得那是奖励的拍拍。一时间,她只能一边甩甩手腕,道:“那你猜猜吃了什么?” 江弋仍凝着她的手腕,他的力气有点大,她的手腕留下了浅浅的一圈粉痕。不过很快,那痕迹散去了,他也像回了神,道:“也许是萝卜?” 林之颜这会儿倒真有些惊愕,“是,这也能猜到?” 现下,轮到江弋惊愕了,因为他只是随口一说。他想了下,道:“果然。” 林之颜:“……什么?” 江弋笑了下,没说话。 也是这时,一辆餐车推了过来,将食物缓缓呈上。他们之间略显诡异的氛围也散去了,一时间只有刀叉轻轻落在盘子上的声音。 江弋只浅淡吃了几口,他对食物没什么要求,平时常备配比适合他的营养液。倒是林之颜,吃得在吃,很专注认真,脸上有着很淡的餍足,唇也被食物染上亮意。 江弋喝了口水,移开视线。 他想,她的总结确实正确。 餐厅的确是一种欲望的显现。 无论是她的,还是他的。 一顿饭接近尾声。 餐后甜点上来了。 漂亮的樱桃冰淇淋放在两人中间,淡淡的香草与果香酒香一同混合出沁人的香味。 江弋看了眼时间,道:“泊车场到程序维护的时间了,可能等会儿才能取车。” 他继续道:“要不要散步消食?这里的庭院虽然不大,但夜间的风景不错。” 大哥,你最好不会逛着逛着突然就来一句林之颜你要不要当我情人,哦不对,你这个圈子里的人只有跟,所以是林之颜你要不要当我的跟,也不对,是要不要跟我。 好烦好烦好烦,跟这些天龙人相处跟上班一样,一边要用暧昧push他们给自己办事,一边又要随时注意会不会过界不然收不了场! 林之颜脑子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她想了几秒,只欣然应允,道:“好。” “能不能帮我把冰淇淋分成两份杯装的?”她按铃叫来侍应生询问,又看向江弋,道:“我想和他分一下。” 江弋有些惊讶,以为她是看自己没怎么吃东西,便道:“我平时吃得就不多。” “总不能一份冰淇淋也吃不完吧?”林之颜笑眯眯看他,道:“我吃撑了,但这份冰淇淋看起来好好吃,我不想浪费。” 江弋修眸垂落,神情柔和了些,道:“好。” 不多时,他们走出餐厅。 夜色更深了些,空气中也多了几分冷意,路旁的树在微风中摩挲作响。悬浮灯网如萤火虫,将夜间的路也照出些温馨的氛围。 他们走在小径上,却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 林之颜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冰淇淋,她才吃了没几口,江弋就面无表情地一勺一座山地吃完了。 她很有些震撼,“不觉得冻牙齿吗?” 江弋点头,“觉得。” “那你吃这么快?” 她觉得好笑。 江弋没有说话,英俊的脸上被昏黄的灯光映得有些柔和。 林之颜也没有追问,挖起一小勺冰淇淋,黄桃与樱桃的果肉与冰淇淋搅在一起,爆出新鲜的汁水。她很有些餍足,淡淡的酒液冰凉凉却又热乎乎地从胃部一路烧下去。 她唇动了动,正要找纸巾,却见一只图案漂亮的杯子举到了她面前。 林之颜望过去,发觉是江弋俯身,握着杯子,凝视着她。即便是穿着常服,他也仍是那副天之骄子的冷淡模样,偏偏此刻俯身,杯子接在她唇边。 她低下头,将果核吐在杯中。 江弋背对着灯光,乌眸越显出些深沉,视线从她被鲜红汁液与白色奶油搅做一团的唇齿中略过,五官仍是冷峻而平静的。 但下一秒,她吐出果核,便抬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便撞入他视线中。 江弋像被烫到的飞虫,眼睛顷刻乱飞。 林之颜毫无察觉似的,抬起手,抽出他手中的杯子道:“谢谢,我自己拿着吧,不然别人看到了以为是我死刑了,被你临终关怀呢。” 仍然是慢悠悠的开玩笑的语气,他有些分不清,她是全然没有察觉他的小心思,还是,她察觉了,却在婉拒。 无论是哪种,都无所谓。 江弋想,至少今晚,他不要三思后行。 江弋道:“不会有消息透露出去的,你可以放心。”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话音也有些浓稠而含糊的音调。 林之颜疑惑道:“你怎么了?” 她说完,又恍然大悟似的,“啊,我想起来了,这冰淇淋是酒做的,你是不是醉了?” 江弋恍惚几秒,“原来有酒吗?” “你没有吃出来吗?” 林之颜真有些好奇了。 “嗯,我的味觉比、比较迟钝。”江弋的话音不自然地停了一秒,又看她道:“你没事吗?” “哦,我的酒量还不错。”林之颜一边吃,一边道:“以前酒量其实不太行,但是有一阵压力很大,一直失眠,就会喝酒。” 她叹气,“从一开始喝几口睡觉,到后面喝好多瓶才能睡着。” 江弋的眼睛颤动,“现在呢?” 他们正好走到一处悬浮灯下,他便清楚看见她脸上有些淡淡的绯红,眼睛弯着,像不太好意思地道:“现在睡眠质量不错,有时候睡不着,就打打电话跟人聊聊天。” 和谁会睡前聊天呢? 答案显而易见。 江弋那因为微醺而乱跳的心脏骤然停住,又缓慢震动着,震得太阳穴也一跳跳。他的口腔有些干,涎液都是苦的,这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有些醉意了。 不然,为什么他现在如此烦躁愤怒,又觉察出一种失落? 江弋道:“听起来李斯珩的作用和酒精差不多。” 林之颜看向他,“什么意思?” “除了让人能逃避下现实外,没什么用。”江弋显然有些醉了,话语便也没了任何修饰,恢复了以往的傲慢,“没办法改变任何现状,只提供廉价而遥远的安抚,也许某些时候伤害比愉悦更大。” 他笑了笑,看向她,“你当然可以告诉我,你婉拒了他对你的一切帮助,一切只因为你喜欢这样。但实际上的,我只能看到他的无能。” 话是这么说,但不能由你说! 林之颜狠狠当起娇妻,借机对江弋发难,表情冰冷, “……可以了,我和他的关系不应该由你置喙,感谢你今天补偿的这顿晚饭,味道很好。我该回去了。” 她愠怒,拂袖而去,却被江弋一把抓住手腕。他表情很冷,但脸上有着很淡的绯红,那红一直蔓到耳边,声音也带着鼻音,“你究竟是满意现在的生活,还是你只是无法面对他无用的事实?一个有能力的人,都不该任由你住在那样的地方,更不会让你遭受泽菲或路维西的为难,让你连吃饭也只能选择面包。” “那又怎么样?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哪些?”林之颜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他依然紧攥,继续道:“你完全可以批评李斯珩,你也完全可以认为他如何,但你不该在我面前这样轻看他。” 她眼神里毫无起伏,看向江弋,声音很低,“倘若之前我们是师生,现在顶天了也算有几面之缘的朋友,仅此而已。” 也就是这么一句话,江弋的手失去了力道。他垂下眼,许久,他道:“对不起。” 林之颜没说话。 “我有点醉,没有其他的意思。”江弋唇张了张,最后只能仓皇道:“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拥有更多。” 林之颜给了他个台阶,道:“我知道,也许你作为旁观者在替我说话,但很抱歉,我的生活不需要别人的评判与怜悯。就这样吧。” 她顿了顿,又道:“无论如何,谢谢你,我很喜欢今晚的晚餐。” 江弋的手指蜷缩,好几秒后,他道:“你喜欢就好,我送你回去吧。” 林之颜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叫车回去。” “你还在生气吗?” 江弋的嗓音有些艰涩。 他说完,却望见她呼出一口气,道:“你自己都说你有点醉了,我难道要让你酒驾吗?” 江弋的心也随着她刚刚那口气被吹出去,他道:“没事的,我可以开智能驾驶。” 林之颜挑起眉,语气恢复了和缓,像他们刚刚那样的争论不存在似的。她道:“我担心……” 她没往下说。 江弋想,她应该是担心安全。 但是她没往下说,所以他可以填充他想要的话。 可最终,江弋任由它空落落的拖着长长的横杠。他点头,“好,我派人送你回去。” 林之颜也点头。 泊车场距离他们不远。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路走到泊车场前。一辆车缓缓行使出来,司机打开车门。 江弋的双腿几乎钉在地上,他望着她上了车,一时间抬手按住了车门。他的身躯弯着,沉沉的眼睛凝着车内的林之颜。 今晚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呢? 在十二点吗?可十二点早就过去了。 在天亮前吗?可天总也不亮。 江弋的大脑被灌入酒精,他的眼神有些迷离,望着她被圆珠笔盘着的发丝,又望着她镜片里映出他的模糊的面容。 他得出了答案。 在她合上车门的一瞬,今晚就结束了。 江弋道:“我想问你一些事。” “你……”他顿了下,才道:“你平时也戴眼镜吗?” 林之颜愣住,原本那打太极的拒绝都快吐出了又咽下,她摇摇头,道:“这是防科技光的,晚上在查各种资料。” 江弋淡淡笑了下,“那圆珠笔呢?” “什么圆珠笔?” 林之颜有些迷惑。 江弋抬起手,伸向她耳边,她怔住,微微后倾身体。下一刻,他攥住那只笔,一拔,她的黑发就披散下来。 林之颜有些懵,看到他手里的笔才恍然大悟,道:“哦,我想事情的时候随后搞的。” 她回答完,心里跳个不停。 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弋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了皮夹,握着笔像是写写画画什么。一分钟后,他将一张写了密码的卡递给她。 林之颜彻底懵住,“什么?” “不、不记名的权限卡。”江弋话音有些断续,像是忍住醉意带来的冲击,他道:“所有消费会挂在我名下,中心区的几座城市都能使用,不会有记录。” 草?还有这种好事?! 早知道之前把冰淇淋全给他吃了! 林之颜心中一阵狂喜,却微微蹙眉,“不合适。” 江弋摇头,笑了笑,是喝醉的人普遍会有的那种有些懵懂又固执的笑。他道:“这是对你之前助教工作的肯定,同时也是我作为学长对后辈的补助与投资。你的能力值得这小小的拉拢。” 到底是拉拢还是你小头控制大头,你心里有数! 林之颜想是这么想,却一脸感动,抿着唇,像得到了肯定似的,“是吗?” 江弋点头,直起身,握住车门,替她关门。 偏偏最后一刻,他再次打开车门,于是湿冷的空气携带者花朵的响起袭入车内。 大哥你有完没完?! 林之颜有些崩溃,却发觉江弋表情认真,眼神复杂,紧紧凝视她。 她身躯一震。 要、要来了吗?! 江弋语气很轻,手指攥着车门,道:“林之颜。” 林之颜抬眸,“什么?” “你……”江弋的薄唇微动,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林之颜笑道:“谢谢。” 她又道:“你的名字也是。”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林之颜道:“替你取名的人一定是希望你无往不利,百分百中。” 大哥她都当上古风小女子,搬出来了旧纪元的《诗经》这种晦涩的句子了,这总该接不上话了吧? 林之颜急得要命,怕他一不小心就说出打破界限的话。但江弋却垂着黑眸,像是深思。 哎哟服了,听不懂就放她走啊! 琢磨什么呢! 林之颜正想着,却望见江弋表情认真,黑眸里像有涟漪绽开,回了一句夸赞,道:“你也……颜如舜华。” 下一秒,江弋终于关上车门,“一路小心。” 林之颜:“……” 你也想当古风小生了? 怎么这也能给他接上?! 林之颜有些无语,但车子已缓慢启动,她望见江弋的身影被车抛在脑后,终于是松了口气。 她拿出终端,发现私信里又多了几条路维西的信息。 [请问你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事情较为紧急,请你看到了立刻联系我。] [我不是骗子,我是真的有要紧的事。] 你不是骗子,我是。 林之颜越想越觉得好笑,但没回复。 她现在没心情,只想回家睡觉,今晚跟江弋演《绝对不能让他告白》这出戏也太累了。 林之颜靠在车后座,眯了下,又突然清醒。 等下,颜如舜华是出自哪里来着? 林之颜搜了下,很快看到出处: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在她说的那话中,将翱将翔的意思是时高时低,搭箭在弦。但在这句话里,将翱将翔的意思就变成了时快时慢,玉佩叮当。 林之颜:“……” 草,某种意义上,他还是偷偷告了白?! 算了,当听不懂完了。 林之颜感觉身心疲惫。 回到家,直接倒在床上,扯过被子就睡。 突然,她睁开眼。 等下,江弋把她圆珠笔顺走了! 天龙人怎么这么坏啊?!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一。 我,燃尽了! 以及,本章可以概括为古风小生与古风小女子的较量 第54章 第 54 章 凌晨时分, 万籁俱寂。 平时这会儿,路维西应该刚结束军部的会议,准备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但很可惜, 他目前还在停职处分, 并且刚从校内巡逻队中下班。 他精神疲惫地回到学生公寓, 军政学部高年级的学生大多数都已完成毕业要求申请了离校,也因此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地穿过暗色的公寓社区。 路维西刷开公寓权限,刚打开门,就把军帽与外套甩在地上。随后,他一边解开扣子一边发出杀猪似的难听嚎叫声,将自己一头栽进柔软的沙发里。 真几把要命了,这日子怎么这么难熬啊? 路维西人都要陷入昏迷,累得要命。 公寓社区是有宵禁的,他和巡逻队几乎是一路巡逻,一路被那些到处游荡的学生骂。巡逻队习以为常,但他半点忍不了,几乎是一路跟人吵架吵到巡逻结束的。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路维西不用看都知道, 绝对又是陆燧原,他摸出终端接通, 脑袋仍埋在柔软的沙发垫中。 “四区的事已经确定了。”陆燧原完全是告知的语气, 怨气冲天道:“原定的调查取消, 等你处分结束, 就下发研习的活动通知。” “知道了, 我会的。”路维西有气无力, 话音闷闷的, 又道:“那你要不要和泽菲聊?” 陆燧原顿了顿, “怎么不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他为什么给你透露子链的消息, 而不是直接找我呢?” “你不想他插手呗。”路维西将脑袋从沙发中抬起,理直气壮道:“但我觉得没什么不行的,你与其逼人手搓螺丝,不如直接找做过螺丝的人呗,怎么那么多顾虑?” “我都只让你和江弋查这件事了,还不能体现这件事很重要很私密吗?”陆燧原沉默了几秒,感慨道:“我看你是真该买个二手大脑了。” 路维西咬牙,“你怎么知道的?”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你是被骗了,就随手调了下记录咯。”陆燧原觉得好笑似的,语气轻松,“别说,还挺会模仿的,我还以为我梦游发的。” 路维西猛地直起身,站起来,走了几步,道:“操啊,你都知道了?!” 他接着道:“你查出来是谁了吗?” “不告诉你。”陆燧原话音越发轻快,声音愉快而清朗,“哎呀,这件事本来想等揍你的时候再嘲讽你的,没想到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你有病吧?!”路维西气得脑子发热,道:“你连记录都调了,就告诉我怎么了?” “人蠢就要吃点教训。”陆燧原笑眯眯道:“你不会以为我帮你擦屁股很开心吧,见我前别吃东西,拳头管饱。” 陆燧原直接挂了电话。 路维西表情惨淡地望着终端,头皮一阵阵发麻。他知道,陆燧原说的绝对是真的。 他虽然与陆燧原关系不错,但也深觉此人的恐怖,并有着深深的阴影。 那是小学时,一次宴会中,路维西问陆燧原为什么总是一脸蠢笑。结果第二天他就被陆燧原骗去戳蜂巢,他被蛰得在治疗舱里躺了三天。 结果陆燧原在第四天时,特意又抓了几只蜂扔进治疗舱里。路维西不得不在密闭空间里惊恐地看着那几只机械蜂飞舞,疯狂尖叫拍打舱门。 快十分钟后,陆燧原才打开治疗舱,笑眯眯地摸着下巴问他:“现在明白为什么我总是笑了吧?” 路维西没回复,他已经吓晕了。 这件事,路维西现在想起来都浑身难受,他烦躁地擂了两拳枕头。又打开推博看了看私信,还没回复,他一时间更急。 烦死了,这才凌晨两点,这就睡了?可是刚刚,他还看见这账号显示在线,难道是没看到他的私信? “叮——您关注的话题【联合军政学部慈善募捐】热度趋势排名上升,目前排名98!” 一个弹窗提醒跳出来。 路维西一时间有些崩溃,这排名意味着热度并不高,但也意味着有讨论度。有讨论度,那么他必然会挨骂。 他绝望地点开话题,果然看到话题页有几个营销号在发活动视频,每个视频都有几百条评论。 [笑死我了,躺床上写作业,什么神人能想出来这个?] [提问的那个人是谁啊?好酷啊,又理智又冷静,说话也不徐不疾的,还很幽默……] [们天龙人对贫穷的想象真的很贫瘠] [台上那人是路维西吧?他之前参加一些军事节目分析时政的时候,很健谈幽默啊,怎么这时候这么蠢啊……] [呕了,无论怎么说,做事的人总比指指点点的人强吧?] [提问的姐好眼熟,她之前是不是上过一个采访,好像是从十六区联考第一考入军政的,开挂了吧?] [【截图】【截图】好像真的是……她好像还是孤儿,好厉害] [现在不是了,她的妈粉来了!女儿辛苦了T T] [有的人脸是点缀,有的人脸是全部] [金发脑子不聪明的刻板印象增加了] [所谓的高级军官摇篮里都装着这种巨婴呢hhh] [之颜,是她的名,林,是我的姓,我懂了……我们是天生一对] [同校生说一句,我们学校里也觉得很荒谬,拜托大家专注骂路维西,不要骂我们学校啊] [祖传护校宝出现了,能不能别装无辜,不是你们在论坛里开贴骂lzy在装清高说她拉踩浪味仙上位的时候啦?] [那些明显是反串好不好?再说了,网上本来就各种讨论就会有,是有些人先地图炮说军政部都是傻逼天龙人的好不好?] [是谁先嘲讽说赞同lzy的全是唯恨自己不是天龙人的穷鬼的?是谁先用污言秽语攻击她的?] [能不能回圆桌会议吵,搞得跟粉丝掐架一样,好丢人] [要说粉丝,谁比得上你校天龙人的粉丝多啊,张口闭口就是攀比家世,嗯嗯就是这个炫富爽] 他们吵着吵着,互相开始甩圆桌会议的论坛截图。 支持路维西的在狂甩他以往参与各种峰会和实战演习或者在军队里的照片,支持林之颜也不甘示弱,狂发她的成绩单和一些采访截图。 一开始只是两三个人吵,后面乱七八糟的网友也跟着站队,站队的网友又开始吵架。评论区一片混战。 真几把服了,别吵了行不行?!本来这视频也就几十条评论,这两帮蠢货硬是吵到几百条。 路维西头疼欲裂,身体累得要命,一扭头挂衣服似的挂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翌日,阳光晴朗。 一上午的课结束。 林之颜心情愉悦地与艾雯走出教学楼,走向餐厅。艾雯很有些开心,挽着她的手臂,道:“我们还是第一次一起吃午饭诶,之前你都很忙。” 哦哦,之前没钱。 现在不一样。 现在全场消费由江弋买单。 林之颜暗暗想,却只是笑,“以后也可以一起吃,但我下午还是要去打工。” “没事,我下去也要去实习。”艾雯笑笑,“看来我们都要忙了。” 林之颜有些震撼,“现在就实习吗?” “对啊。”艾雯认真解释道:“一般来说,大家都是高中就开始实习积攒经验了。” 林之颜:“……” 高中,哈?高中?! 艾雯见她一脸震撼,又解释道:“因为很小的时候,家人就做好了大概的职业规划,所以自然会更早确定要做什么,有什么资源可以用之类的。” 她又道:“就像一些军政学部的人,本身就是已从军校毕业服役的人。” “嗯,很难想象,我高中时还在昏天黑地的学习。最多就是当当家教。” 林之颜感慨。 “听起来好有意思!”艾雯有些向往,期待地看着她,“所有罗曼蒂克的小说影视里都会写这个桥段,就是邂逅孤单的男主之类的。” “没有孤单的男主。”林之颜戳她脑袋,“只有超雄的儿子宠溺的妈,色眯眯的爹沉默的园丁。” 艾雯的绿眼睛颤动,又眨了眨,“好……好可怕的情况。” “也还好吧。”林之颜笑笑,又有些奇怪道:“怎么感觉怪怪的。” 艾雯蹙眉,不太理解。 林之颜与艾雯找到了个座位坐下,才悄悄道:“感觉好像有很多人看我们。” 艾雯恍然大悟,凑过去,道:“可能是昨天的事。” 林之颜更费解了。 她并不怀疑昨天的事会被讨论,这帮天龙人真的很闲,屁大点事论坛都会讨论个没完。但以往,她再被讨论,现实里也没感觉,身边的校友都跟这辈子没上过网一样体面礼貌。 按照这群人做表面功夫的能力,怎么会像今天一样,时不时对她抛来一些打量? 林之颜问道:“为什么今天格外……” 她没说下去,艾雯却明白了,便道:“可能是因为闹到了校外?” 艾雯给她发了个几个链接,道:“有视频流到网上了,很有讨论度,我今早看热度最高的视频都七八百评论了。” 林之颜点开链接,几秒后,她把终端转向艾雯。艾雯疑惑看过去,很快,也挑高眉头。 【未查询到网址指向的网页】 【未找到页面】 【未寻找到该项讨论】 艾雯:“……哇。” 她支着脸,感慨道:“你错过了好多,不少人夸你呢,我还给他们点赞了。” 林之颜闻言笑出声了,她也支着脸,会看艾雯,诚恳道:“那感谢你给我做数据,再接再厉?” 艾雯眨眨眼,“被正主催数据的感觉还不错。” 林之颜这会儿真的笑了,拿起面包塞到她嘴里,道:“给你饭撒。” 艾雯捧着面包嚼了起来,又安慰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啦,该删的都删了,过两天就没人在意了。就是很可惜,感觉明明是个对你很正向的舆论。” “没有正向或者逆向的舆论,所以不可惜。”林之颜捏起一根薯条,沾了沾酱,道:“我应该感谢这些全删了,不然再过两天,就该有更多人骂我占据道德高地,去抨击新生力量做实事的信心了。” 她挥了挥薯条,指向艾雯,笑眯眯道:“再或者,过几天就有人爆料我的私生活不检点,以此论证我本人多么糟糕了。与其如此,不如沉默地隐匿在大众之间。” 林之颜说完,张开嘴,咬下薯条。 艾雯想了下,道:“那你成功过吗?” 她补充道:“我觉得你成功不了,有点像火焰,就算是要熄灭的样子,但将纸张放上去仍会燃烧。” “好抽象的评价。”林之颜神情是一贯的冷,眼里却又浅淡的笑,“不过应该是夸奖,那我就接受了。” 艾雯也笑出来。 一顿午饭结束。 林之颜离开学校,搭乘交通前往花店。 唉,第一天上工,还有点紧张。 不过花店打工,听起来还是比较有格调的。 花店里刚开门,她没看见隗扶人的身影,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回复回复路维西。 放置这么久了,他该急了。 人一急,脑子就难以思考。 林之颜回了信息。 [免尾:刚刚看到信息。] [免尾:如果你真的是校友的话,我倒是可以帮你,前提是你要向我证明你的身份。] [徒手捏碎脆薯片:这有点越界了吧?我可以给你打钱或者给你看一些截图。] [免尾:之前我就碰到好几个假装校友,说要帮助,然后给我发可疑链接想骗钱的人了。还有的人想恶作剧,发乱七八糟的图之类的。] [徒手捏碎脆薯片:【图片】后台信息截图总行了吧,关键信息我打码了。] [免尾:你能向我证明不是p图吗?] [徒手捏碎脆薯片:……这要我怎么证明?] [免尾:我让你写一句话,你录个视频写,然后把纸放在截图上拍一张。] [徒手捏碎脆薯片:……?这太傻逼了吧?没有更简单的吗?] 林之颜正要打字,却却听一道声音响起,笑吟吟的,“啊,你来了啊?” 她抬头,便望见隗扶人含笑的眼睛。 他很自然地坐在她身旁,道:“还没到营业时间,我来教你一些要做的事吧?” 隗扶人身上有着淡淡的花香,茶褐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上,宽阔的身躯上扎了粉色的围裙,昳丽的面容上有着温柔而又宽和的期待。 ……店长、店长、你好香。 林之颜心中悄悄想。 作者有话说: 路维西已陷入自证陷阱! 第55章 第 55 章 隗扶人像是察觉到她的轻微失神, 再次微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之颜顷刻回神,坦诚地看着隗扶人, 道:“觉得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隗扶人的瞳仁颤动了下, 眼睛里泛开浅浅的波澜, 他唇角弯弯,连唇边的小痣如朱砂。他道:“你喜欢就好。” 林之颜昂着头,神情有些微疑惑和讶异。隗扶人却仍是笑笑,慢慢悠悠地将方才的话补充完,“这香味很容易得到,因为是打理花草留下的,所以——” 隗扶人一边走向处理区,一边转头看她,漂亮的眉眼里有些促狭,“跟着我学习,你也会闻起来很好。” 一种暧昧而诱惑的气氛像细密的蛛网,四面八方的织结起来, 却又是透明纤细的,叫人察觉不到它的攻势。 林之颜跟被捏住耳朵揪起来的兔子似的, 双腿晃晃荡荡地跟着隗扶人走了。走了几步, 她猛地清醒过来, 暗恨自己好色, 又将锅甩隗扶人身上。 好好一个女人, 全被男人带坏了! 林之颜暗暗想。 她脑中思想正在狠狠斗争, 隗扶人却已经走到了处理区, 坐在层层叠叠要处理的花材当中了。一时间, 他在盛艳的花朵中, 便也像其中一朵,澹然沉静,幽幽地笑。 林之颜有些震撼,深思起来,不明白他到底是无差别发烧,还是在勾引她。 如果是前者,那他的大佬也太没用了。如果是后者,那她也没这么大吸引力吧? 算了,不管了。 先当什么也不知道吧! 林之颜觉得自己刚找回的自制力摇摇欲坠,但面上不显,走到隗扶人身旁的位置坐下,问道:“我要做什么?” “嗯,不着急。”隗扶人抬起手指,指了指他们面前的凹槽,里面缓缓升起水液,一些银色的器具沉在底部,“还有十分钟就消毒完了。” 他打开消毒操作台,按了几下,他们面前的凹槽里便升起一个小型洗手台。 隗扶人道:“你先洗洗手。” 林之颜点头,将手浸入冰凉的水当中,感觉头脑都清醒了些。她转头,正想问隗扶人能不能干点别的,却先望见隗扶人白皙的脖颈。 他低垂着头,唇抿着黑色的发圈,温润的眉眼也垂落着,纤长的手指攥着发丝,正在束头发。 隗扶人注意到她的视线,笑起来,正要说话,但那发圈便顷刻从唇中落下。 林之颜的眼睛缓缓睁大。 隗扶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衬衫外是淡粉色的格子围裙,于是那发圈就从敞开的领口里滑落。他锻炼良好的,颇有弧度的胸肌似乎被刺激到,胸前颤了下。 林之颜:“……” 作为一个读过书的文化人,她脑中的思绪从新旧纪元战争想到如今的反科技渗透战争,由佛洛依德的性学三论再到福柯的性经验史,黑格尔叔本华王尔德到老庄孔孟王阳明。 最终,林之颜脑中只剩四个大字:看 看 那个。 隗扶人也很有些惊愕,喉结滑动,脸上有了淡淡的窘迫,道:“啊,掉了。你方便……转过身去吗?我找下发圈。”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站起身,道:“店长,我帮你吧,正好我有多余的发圈。” 隗扶人怔住,“什么?” 林之颜直接走到他身后,抬起手指穿入他的发丝当中。她敏锐地察觉到隗扶人的身体微僵住,她才不管,两手都插入发丝中,轻轻掠过他握着发丝的两只手。 她俯身,语气认真,“店长,松开。” 林之颜望见他的下颌线绷紧,几秒后,才松弛下来,侧脸对她笑笑。 隗扶人松开了手。 林之颜便顺理成章地攥住他的发丝,她的力气很大,他喉咙里溢出了些微气息。她心中暗笑,却一脸正经地攥着他的发丝。 隗扶人很轻地低吟了声,吸了口冷气,轻声道:“有点疼。” 林之颜这才恍然大悟,道:“抱歉,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扎头发。” 隗扶人仍是笑,“没事。” 林之颜心下冷笑,却和缓了动作,凝视着他那头柔顺而有些些许弧度的发丝,尾指抬起从他的头皮一路刮到脖颈。 她敏锐地感觉到他体温升高了些,身体紧绷着。 隗扶人的话音有几分粘稠,“好了没有?” 林之颜却顷刻抬起手指,取出自己的发圈,三两下把他的发丝扎好,道:“好啦。” 随后,她利索地坐下,一副准备上班的样子。 隗扶人怔住,像是惊愕于她的迅速收手,却没说什么,唯有脸上额有着浅淡的红。 他起身收拾自己,不多时,回到位置上,将手指进入台盆中清晰。随后,他取出被浸泡的工具向她介绍各种作用。 “店里的设施很完善,所以很多流程都可以省去了,目前,你需要学习地就是这些不同的花的习性。”隗扶人指了指周遭的花,道:“这些都是新纪元后发现的新型花种,它们相较于旧纪元的传统花卉生存力更强。” 林之颜点头,新旧纪元的战争改变了世界的气候与土地,许多动植物的物种都产生了变化,也孕育出来了新的物种。 他挑起一束带刺的白色重瓣花朵,幽黄的花蕊随风颤动,他取出操控台调配的营养液,道:“缄默兰除刺后,要手动将营养抹在花瓣与花蕊上,直到花瓣透明后,才能插入培养瓶中。” 隗扶人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掬起一捧水浇灌在花朵上,指尖沿着花瓣的纹路涂抹。营养液有些浓稠,他的指节便也显出几丝闪光的滑润。 林之颜感觉自己又像被揪着耳朵的动物似的,头皮发紧,唯有四肢晃荡着。但好在她多年草人设的经验让她能始终保持平静的表情,不至于被隗扶人发觉她的色心。 ——嗯,大概没发现吧? 林之颜暗暗想。 他专心地涂抹花瓣与花蕊,动作柔和,隐约的水声与指节间隙的银丝都让气氛显得些火热。又乜斜着眼睛,扫了一眼她,道:“你也来试试。” 隗扶人将那一束花递给林之颜,林之颜接过时,还能感觉到他手上的湿润滑腻,以及炽热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 林之颜掬起营养液,沿着花柱与花瓣涂抹。她还没掌握诀窍,动作有些粗暴,苍白纤细的手指被营养液浸出光亮,她的力气将几枚花瓣都拉扯下来。 她有些些无措地看着也在醒花的他,他摇摇头,却没说话。她便又继续,这次力道轻了些,半透明的花瓣逐渐变得更透明。 很快,那一束花全都呈现了出了透明澄澈的质地,脉络都是细线条似的白。 林之颜看向隗扶人道,“这样可以了吗?” “嗯,没错。”隗扶人夸赞道:“你做得很好,下面来试试给骨瓷昙醒花吧。” 隗扶人将缄默兰插入培养瓶中,取出另一大束花,他一边做示范,一边道:“骨瓷昙花瓣是脆硬的,犹如白瓷,要将营养液轻拍在花瓣上。力气要小些,力气太大花瓣会碎掉,直到花苞微微绽放就可以了。” 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 林之颜便用手背擦了擦汗水,感觉花店这活儿也没有格外优雅。他示范完后,她也有样学样。 她轻轻拍着花朵,蛛丝似的粘液从手与花瓣处相连。 隗扶人微微挑起眉头,一边醒花,也一边凝视她,她表情认真,黑眸凝着花,气质沉静而微冷。像漂亮的,又经历了多年淬炼的瓷器,质地莹润。 他眼里有些柔和,可牙齿却轻轻咬过下唇,连带着唇下那颗痣也咬过,湿漉而亮。 瓷器永远是美的,但最美的,应该是瓷器慢慢因高压而皲裂,最终碎做一地,成为平庸的碎片被扫入垃圾篓里的样子。亦或者一朵花,从汁液饱满,到被烘烤干涸,凋零进尘土时。 隗扶人喜欢花,也喜欢瓷器,但它们总脆弱得岌岌可危,那不好。他喜欢永恒、稳定、不会再改变的事物。 于是,他笑吟吟道:“很累吗?” 她呼出一口气,一面轻拍花苞,道:“有点。” “可你要继续这样的话,会更累的。”隗扶人声音柔和,打趣道:“你根本就没用力气,恐怕拍到下班,花苞也不会开。” 林之颜眉毛挑高,有些费解。她拍了十来分钟了,他怎么才说?! 她道:“啊,我不知道。” 隗扶人耐心道:“力气再大一些,没事的。” 林之颜便加大了力气,但还是小心翼翼。她印象里,这种花材还是很昂贵的,一直是从其他国家进口来的。 隗扶人鼓励道:“再大一些。” 林之颜点头,又加了点力道。 隗扶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都黏滑而温热。他全没察觉似的,将她的手下挪到花瓣与花托那里,道:“位置错了。” 林之颜:“……您刚刚没说。” 隗扶人有些讶异,道:“我刚刚的示范,我以为你清楚了。” 他又了然,温和而又耐心地补充,“没事,以后你有不清楚的,直接问我就好。不用感到害羞,每个人都是从无知到有知的。” 林之颜:“……” 你有病吧,你给我做示范,我跟着学。结果我做错了,你不纠正,看着我错十分钟才说。说了又不说全,还有一个慢慢挑?! 她愤愤地想道。 林之颜无言,按照纠正开始动作。隗扶人又想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不用称您之类的,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套。” 她一面轻拍花朵,一面道:“可是您比我大,我感觉要尊敬您。” “我们之间的年纪也没差这么多吧?”隗扶人一面轻笑,一面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本正经地道:“你好像读一年级,那我应该也就比你大两岁,毕竟我也和泽菲一个年纪。” “啊,这样啊。”林之颜飞速算出了隗扶人的年龄,笑起来,道:“那您应该比我大五岁,我跳级过。” 隗扶人有些讶异。 林之颜一本正经道:“五年一代沟,您已经是长辈了,我还是尊敬您比较好。” 隗扶人眼睛动了动,却还是笑,没回应这句话。只是看向她醒花的动作,无奈地叹气,“还是轻了,而且,醒花时要倾斜花束,不然营养无法吸收的。” “店长,为什么您刚刚没说?” 林之颜再次道。 “嗯,可我的示范里,花束就是倾斜的呀。”隗扶人额边的发丝落在昳丽的脸上,他也出了些微汗,耐心道:“也许是我没有发现,不过你该认真看我的示范的。算了,你重新做一遍,我从头到尾看看你犯的错有哪些吧?” 林之颜笑笑,“您说得对,是我太想当然了。” 她笑完,倾斜花朵,抬起手迅速给了那几束花几个打耳光。脆硬的花瓣顷刻有了些裂痕,她看也不看,又是几个耳光甩过去。 很快,几朵花苞被她打飞。 林之颜转头看向愕然的隗扶人,坦诚却又含糊了主语,问道:“店长,醒了吗?” 隗扶人脸上的笑淡了。 他道:“恐怕再也不会醒了。” 林之颜坦然地笑,“真可惜。” 作者有话说: 林之颜:阿打! 第56章 第 56 章 隗扶人并没有追究骨瓷昙的事, 林之颜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毕竟赔偿也小几千了。 上班第一天倒欠老板钱绝对不是个好兆头。 林之颜发誓,以后一定要忍住自己的脾气。但她也知道, 她的发誓像狗叫。 不得不说, 即便有着最先进的自动化设施, 但处理花材仍是一件繁琐而浪费时间的事。 两个人忙碌了约莫两个小时才将周围堆满的新鲜花材处理好。期间,林之颜一脸认真讨教,隗扶人也含笑解释,但气氛就是无端显出些剑拔弩张。 在将最后一种花材插入培养瓶后,林之颜腰酸背痛,直起身来捶了捶背。隗扶人倒是毫无疲态,他连微笑的弧度都没变过,好像有着无穷的精力侍弄花草。 林之颜没忍住好奇,道:“店里的生意好吗?” “不算太好。”隗扶人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枝叶,几缕发丝黏连在脸旁,笑道:“不过你放心, 你的工资我肯定发得起的。” “我只是不明白,如果生意不太好, 进这么多花做什么?” 林之颜问。 “啊, 不多, 一个月才一次。”隗扶人望向她, 琥珀似的眼睛像流淌的蜜, 道:“正好你赶上了, 今天也很累了吧?” 开什么玩笑, 她入职的日期是他定的。根本就是挑着今天这个日子让她来, 好想办法挑刺吧! “不累, 以前打工累得时候多了去了。”林之颜一边腹诽,一边,“起码处理花材还能坐下来。” “那就好,我还担心会累到你。”隗扶人像是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脸上有些汗气,脸也是绯红的。他道:“你先坐会儿吧,我去打扫。” 真奇怪,他好像不容易累,倒很容易出汗。可是之前在花房那种环境里,热成那样了他还嫌冷似的盖毯子。 林之颜一边奇怪,一边听话地真休息了。她已打定主意,对隗扶人必须要做听不懂言下之意,也看不懂眼色的木头。 隗扶人取了清洁器,俯身将地上的枝叶和水迹清理干净。他套着围裙,发丝黏在脸颊旁,身上的淡淡花香都随着动作而逸散。 ……哇,香汗淋漓。 清洁仪似乎是定制的,款式漂亮素净,功率却很大。地上那些枝叶和水轻松被卷入仪器内部,紧接着便发出聒噪的处理声。 隗扶人也注意到了,看向不远处的林之颜,嘱咐道:“吵得厉害,你去操作室等我吧,或者去二楼的茶歇间休息会儿。” 他说完,又轻轻歪了下头,拄着清洁仪对她笑道:“去吧去吧,没事。” ……父性光辉尽显。 林之颜喉咙里都快溢出声爹咪了,不过好在忍住了。不然也许下一刻,隗扶人就隐身慢慢从空气中消失了。 虽然刚刚他还在狠狠对自己挑刺,但鉴于他此刻实在贤惠,林之颜还是去拿了两瓶水。她自己先吨吨吨喝了一瓶,拿起另一瓶给隗扶人。 奈何清洁仪实在有些吵,她在几步开外喊了几声,声音都被噪音盖过。于是她不得不跟在隗扶人屁股后面,喊道:“店长!店长!喝杯水!” 隗扶人转过头,有些惊讶。他停下动作,笑起来,眼睛弯弯,他接过水,微凉的指尖与她相接一瞬又抽离。 他道:“真好啊,这么懂事。” 隗扶人这么说着,笑吟吟地看她,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他只喝了一些,唇湿漉漉的,眼睛里都像被甘霖浸润了似的,将水瓶递给林之颜,道:“你也喝一些吧。” 林之颜晃了晃手里的瓶子,道:“我喝过了。” 她说完,惊觉这一幕实在像某些公益片,一时间心情复杂。 隗扶人像是开玩笑,又像是逗弄她,将瓶子又递她面前,“至少喝一口,让我知道你不是在嫌弃我。” 林之颜:“……” 大哥你真是得寸进尺! 林之颜眨了眨眼,拿起手里的瓶子,拧开盖子,又喝了几口。随后,她举起手,将瓶子也递到他面前道:“我当然不会嫌弃店长,但店长也得喝我的水才公平。” 隗扶人扬起眉头,唇边的小痣也被水浸润出殷红的光泽。他的眼睛凝着她,含了些探寻,也含了些促狭。 他道:“你说得对。” 林之颜有些惊讶,她迅速抽回水瓶,可隗扶人却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他俯下身,就这她的手,唇微张,咬住瓶口,琥珀色的眼睛乜斜她一眼。 下一刻,他手中的瓶子便也抵住了林之颜的唇。 林之颜:“……” 服了,你到底要几把干啥啊?! 林之颜内心火气上来,握着瓶子将小半瓶水直接倾斜,对着隗扶人喉咙灌去。他有些惊愕,仰着下颌努力吞咽,喉咙滑动。 她半点也不管抵在唇边的水瓶,心里又色又气,施虐欲占领大脑。于是她力气更大,将瓶子用力往他唇齿里塞。 他被瓶口撞到唇齿,水液混着细微的血腥味布满口腔,略一不注意,水流便直接呛到喉咙里。 他剧烈咳嗽起来,水从下颌流到脖颈,握着的水瓶从手中滑落,“咚”声摔在地上,水液溅落一地,也打湿了两人的鞋面与裤脚。 林之颜收回瓶子,惊讶道:“哎呀,店长你没事吧?我刚刚只顾着喝水,没注意手里动作。” 隗扶人还在咳嗽,后退半步,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攥着清洁器支撑身体。林之颜连忙一脸关怀,叽叽喳喳地走到他身旁,狂拍他的背部。 阿打! 林之颜狠拍。 “咳咳咳,住、住手,我、我没事了。”隗扶人捉住她的手腕,呼吸有些凌乱,胸前起伏。他垂眼望着她,眼角红而被泪水洇湿,唇与下颌都染上了晶亮的水液。他望着她,眼神朦胧,攥着她手腕的力气极大道:“你、你、咳——” 他的话被咳嗽阻断,脸上便又添几分潮红。 笑死,装不下去了吧! 林之颜心中冷笑,却受了惊吓似的,咬住唇。她身体抖了抖,泪花立刻在眸中绽开,“对、对不起,店长,都、都怪我,你没事吧?” 她一脸关切,泪水要落不落,消瘦的身形被他全然覆盖,乍一看,犹如脆弱而无措的受害者。 隗扶人的眼珠动了动,松弛了力道,脸上的薄红还未褪去。他笑了笑,又是一副体贴的样子,道:“没事,不用怕。” 他松开手,笑道:“吓到了?没事,你也只是没注意,我怎么会怪你呢?” 林之颜两手捧在胸前,仰着头,一副感动的样子,“谢谢店长,我还是觉得好抱歉。” 隗扶人乜斜她一眼,还是笑,声音柔和却也有了些沙哑,想来是刚刚咳嗽厉害了。他道:“有什么好抱歉的呢,是我……不够小心,没想到你这么活泼。” 林之颜抬眼看他,眼黑压过眼白,几滴泪还挂在睫毛上。她像是挨训的学生,认真听着他的训斥,手还攥着胸口的衣服。 ……也难怪最开始路维西和那帮人会上套。她实在太擅长消解他人的警惕,也太擅长叫人吃闷亏了。 隗扶人无来由地想,喉咙与鼻腔、连同后背都还有几分灼热的疼。而这样的痛,竟全是面前这个小他这么些岁的小孩子留下的,又荒谬,又叫人感到一种被挑战的兴奋。 于是,他抬起手,很轻地落在她头上。她那向上望的,有点装无辜的眼睛便睁得更大。 隗扶人很轻拍了两下,道:“现在去操作室等我,我教你一些花艺器具的使用,简单的包装,今天就可以结束了。” 他笑道:“去吧。” 林之颜下蹲身体,从他手下倒车,转身,一溜烟跑去操作室。她心下松了口气,一边觉得自己不要招惹他号,一边又觉得她凭什么受啊! 唉,明天一定改改脾气! 林之颜想。 不多时,隗扶人来到操作室,细致地教导她。也许是两次过招,她全还击了,这一次,他既没有展露那种近似魅惑的气质,也没有在温和的言语间夹杂些尖锐的针对。 虽然林之颜敏锐地察觉到隗扶人频频用着探寻而好奇的视线望她,像在把她当做猎物似的观察,但是比起他之前的行为,她觉得也不算什么了。 时间过得飞快。 彩霞覆满天际,斑斓橘黄的光从玻璃花房一路折射到长廊。 林之颜向还在忙碌的隗扶人告别,走出房间,迎着斑斓的光上到二楼。她换下工作围裙,将茶歇区里的糕点饮料一扫而光,吃得直有些打嗝。 哼哼,又剩下晚餐的钱! 林之颜精打细算,下了楼,却望见一楼的隗扶人正好打开一个小房间的门。她已经大体知道一楼的房间作用了,唯独那小房间她还不清楚,便没忍住问道:“店长,那个房间里用来干什么的?” 隗扶人仰头,看到她,便站在门边道,“嗯,有些复杂,是我的私人区域。” 林之颜心下一惊,许多恐怖故事一一浮现,于是她严肃道:“好,我不会进的。那我先走了!” 她下了楼,一溜烟要跑。 但隗扶人却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轻得像是彩霞中的一束,轻飘飘洒下,“不过你好奇的话,可以看看。” 林之颜几乎想尖叫,僵硬转头,望向隗扶人。但隗扶人却松开了手,走入房间,她便歪头探身看。 下一秒,她松了口气。 室内像储藏室,陈列架上放着各种照片与奖牌奖杯,亦或者各种剪贴下来的报纸与杂志。 看来是他的荣誉室? 林之颜走进去,对着照片望了望,随后瞪大眼。一张照片中,一名青年男人面带微笑地举着一个花艺比赛奖杯,意气风发。 ……有点眼熟啊。 等下,这不就是跟她交接工作的店员吗?! 林之颜有些惊讶,毕竟,总感觉她见到的那个店员虽然性格开朗,但身上有种上班狗的暮气。 看来上班催人老啊。 林之颜又看了看其他的照片,很快发现,这些照片似乎也各行各业的人都有,都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她甚至认出了一个网红。 好几年前她小红过一阵,然后迅速爆出了各种丑闻,最后一次得知她的消息,似乎是她半夜直播嗑药崩溃。 ——不是,这些人和他什么关系啊? 林之颜很有些费解。 隗扶人站在窗下,阳光将他的发丝染出了漂亮的颜色,也将他的面容映得更温柔沉静。他看出她的疑惑,慢慢解答道:“他们都是我认识的人,有朋友、店员、下属,也有同学或者亲戚。” 林之颜怔住,“啊?” 隗扶人笑吟吟地指了指陈列柜,“这些荣誉,都是他们曾经获得的。” “那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之颜费解。 隗扶人抱着手臂,一手支着下颌,眼神洁净,才道:“他们经常会和我聊一些事,大概是我比较习惯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很感谢我。大部分人会开心地向我展示他们获得的荣誉,让我保存,见证他们的成长。” 很快,他露出了些惋惜的表情,道:“但是很可惜,人生总是起伏不定,大部分人经历一些小挫折后都一蹶不振了。” “小部分人呢?” 林之颜问。 隗扶人眼睛弯弯,“腐烂了。” 他话音很轻,“他们用美好的,交易了腐烂的,然后在曝晒中失去生气。” “那你真的觉得可惜吗?”林之颜越听越觉得不寒而栗,却又不确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她道:“你看起来并不悲伤。” “不悲伤的话,我就不会每天换一束漂亮的鲜花了。”隗扶人指了指案几上的花朵,叹气道:“不过鲜花会枯萎,宝石会光芒黯淡,再珍贵的器物也总有被摧毁之时。真遗憾。” 他说着悲伤的话,可唇边却一直有着诡异而愉快的微笑。 林之颜终于意识到那种不寒而栗从何而来——从他身上那淡淡的恶意而来,那是一种伺机而动,随时准备吮吸他人不幸的恶意。 她沉默几秒,她知道她应该一直沉默。 隗扶人却略带殷切与期盼地凝视着她,像是等待掀开幕布,望见宝石光亮的期待。 “是啊是啊,真可惜。”林之颜只是点点头,道:“那我先回家啦,谢谢店长照顾。” 隗扶人望见她如此,眼中也并无失望,只是道:“路上注意安全。” 他笑起来,像是在祝福,“希望你和他们不一样。” 林之颜周身的冷意更深,没有回答,一路离开花店。她心里直觉怪异,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异。 这一刻,她选择拿出终端。 她想,当务之急是骚扰泽菲。 她必须要搞清楚隗扶人到底想干什么。 泽菲明明说过,他不会有恶意的。可是也只是那时候说的,谁知道现在会不会有变化呢? 可是有恶意的话,恶意从何而来? 林之颜脑子有些乱,本能在催促她赶紧联系泽菲,但她打开终端,却发现一封邮件不知何时送达了。 【尊敬的林之颜女士: 《德纳先锋报·时政评论》作为环星有着长久历史的严肃媒体之一,始终致力于提供深度、客观、具有洞见的时政分析与评论。我们诚邀您来参观我们的工作环境,并希望您能为我们撰稿。】 ……德纳先锋报?! 她有些震撼。 德纳先锋版虽然不算人手一份的报刊,但在许多公立学校中,它都是官方会免费提供的读物之一。 嗯,虽然她的那些大多用来贴墙了。但是,但是……这无论如何,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官方媒体啊?! 林之颜扶着脑袋,感觉到轻微震撼。但很快,接连几封邮件把她砸得更晕了。 有网络新闻工作室的采访邀约,有些综艺的通告邀约,甚至还有几校联合的校刊撰稿邀约。 ——等下,怎么回事? 她的才华怎么突然被发现了! 林之颜呆若木鸡地站在花店门口,唇缓缓长大。身后传来风铃的脆响,她回神,转头便望见关门的隗扶人。 他有些疑惑,含着笑,道:“怎么还在,不是要回去吗?” “呃没什么,在看消息。” 林之颜磕磕巴巴回复。 她的大脑还在疯狂转动,思考是不是那段流出的视频让这些媒体看到了。 “那看来是好消息。”隗扶人笑笑,脸颊旁的发丝飘动,他的瞳孔深处有着点火光,“希望天天都有好消息。” 林之颜直觉这话古怪,只是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腿踩在地上,人也轻飘飘的。 啊,难怪走路轻飘飘。 原来是在走向闪闪发光的前途啊! 林之颜心中的小人快乐地讲着烂梗,而眼前的景象已经扭曲,缓缓化作她站在高楼上,俯瞰城区,戴着黑色眼镜,以清雅文人之姿握着毛笔在牌匾上题字的场景。 她潇洒挥手,最终题下八个大字: 以笔 作 翅 ,大展鹏图 作者有话说: 打折鸡蛋请吃! 颜妹:啊,我是文豪! 第57章 第 57 章 [yzy:抱歉, 我身体有些不适。] [yzy:今天下午不能去上班了,可以调到后天吗?] [隗扶人:当然可以了,身体最重要。] [隗扶人: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yzy:不是, 是着凉了, 刚刚起来就头疼发热。] [隗扶人:我还担心是花店任务太重你不适应呢。] [隗扶人:那你好好休息哦。] [yzy:谢谢店长。] [隗扶人:^ ^] 林之颜得到回复, 美美打开更衣室的柜子,对着镜子又仔仔细细地望了望自己。 这会儿正是清晨,灿灿的阳光照进走廊中,走廊的学生们来来往往。 林之颜刚走出更衣间,便望见艾雯与几个同专业有些往来的学生向她招手,她便也笑笑走过去。 今天是文化学部的茶会日,一学期一次,于临近学期末时展开。活动内容也十分简单,是文化学部的师生在花园图书馆开茶会交流。 交流内容包括课程、学校生活、个人生活。说是茶会交流,实际上也不过是师生们进行一场看似small实则strong的talk。 林之颜昨天本打算将身体不适的借口用在上午的茶会的,但在她昨天收到邮件后,她火速改变主意同意了邀请。同时和先锋报约定了今日下午参观, 并毫不留情鸽了下午的花店打工。 拜托,她可是被主流媒体邀请撰稿参观诶, 她忙着在同学面前装个大的呢!谁有空管那些破花! 林之颜一边在脑中想象着如何准备在茶会时超经意露出, 一边回应着艾雯与其他同学的聊天。但话题很快转到她自己身上, 以至于她不得不收回思绪。 “你没有休息好吗?感觉你有点无精打采的。” 一个同学发问。 “有点。”林之颜没法否认, 道:“昨天想一些事儿想到很晚, 做梦也乱七八糟的。” “什么东西能难倒你啊?”另一个同学半是打趣半是揶揄, “连那个超难搞的洛约拿教授都对你挺满意的, 让你想这么久的肯定不是学业上的事。” 林之颜的鼻子都被夸得有些长, 压下得意, 道:“那谁让我天天熬到深夜还在看文献。” 她轻巧将话题绕开,心中却有些淡淡尴尬。毕竟,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她昨晚一直在疯狂搜索先锋报的资料,并挨个搜索那些主编和撰稿人,同时调整自己的幻想! 他们一行人走到花园图书馆前。花园图书馆是全露天的庞大建筑,各式各样的花卉从外部一路蔓延生长到室内,缠绕着建筑与书架。密密麻麻的书籍有着漂亮陈旧的外壳,但书脊上闪烁的金光编码暗示了它们只是数据载体的现实。 文化学部的旗帜飘扬在建筑上空,犹如旋转迷宫似的图书馆偏偏由仿古材料制做,外观看过去,像是被花草吸食生命的露天古堡。 这是文学部的地标建筑之一,经常被各种学部社团租借用来办活动,不过很幽默的是文学部的学生倒很少被邀请。 漂亮的花园里已经摆满了厚重的长桌、圆桌、玻璃桌,一些学生与老师们已经到场了。他们握着茶杯,跟拍杂志似的笑模样。 林之颜看了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 受不了,这学校里的人为什么永远一副子等待被偷拍出人生照片的假松弛真紧绷感。还有个人,背部倚靠在桌边,修长的腿交叠,可腰部都绷着,让背部的肌肉线条显得流畅又撑着衬衫。 这是人类能摆出的悠闲姿势吗?! 林之颜无法理解,但选择融入。于是在几个学生陆陆续续进场时,她坐在天鹅绒椅子上,两腿并着斜放,捏着茶杯,跟几个坐身边的人交谈。 但不知道谈到什么的时候,她面部突然扭曲了下。艾雯有些关心,问道:“怎么了?” 林之颜面部更扭曲,抿着唇。 没怎么,抽筋了。 受不了,你们怎么都这么能忍啊!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撑着桌子,准备起身活动。但遥遥几步外,一道带着疑惑的嘲笑声音响起,“你瘸了吗?” 林之颜:“……” 她怒然望过去,很快望见一个金毛脑袋。他身高腿长,手臂上的徽章还在,腰间的佩剑与枪格外显眼,灰蓝色的眼睛在天空下显得像透亮的宝石。 ——服了,真就二十四小时都当保安呗?! 林之颜气笑了。 路维西却先一步睁大眼,眉眼眯起,道:“是你啊。” 他快步走过去来,身边几个校内安倍一把抓住他,他挣扎着喊道:“林之颜!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你给我过来!” 几个安保身高体壮,路维西这样的双开门便被狠狠上了锁,只剩那张扭在一起的英俊的脸。一些学生频频投过来视线,连几名教授也望过来。 救命,本来还想着在这里小装一把,现在马上就要丢大人了。 林之颜有些绝望,起身和几个同学道:“我和他处理一些私事。” 随后,她才拔腿走过去。 路维西见她老实站起来,终于不像年猪一样一边挣扎一边大叫了,只用那双漂亮凶戾的眼睛使劲看她。 几个安保放开他,道:“路维西先生,这两天就该结束了,请你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 “我那里给你们添麻烦了?!”路维西闻言,眉钉都抖了抖,“是你们平时太能忍了,碰到贱货都敢怒不敢言。” 一个安保道:“那不是您今早踹学生门的理由。” 路维西感觉很费解,振振有词道:“那人在房间里嗑药都嗑个半死了,我还管什么校内隐私法,我不踹门进去他死公寓了怎么办?” “道理是这样的。”安保沉默几秒,道:“但他被你踹进急救室了。” “他不进急救室,也迟早会嗑进去的,我只是让他提前了解流程。” 路维西道。 安保无话可说,走到几人身边的林之颜身躯一震,夹紧了屁股。她知道他很有些暴戾,但听到这里,还是有些怕挨打。 ……毕竟,他的私信还躺在她私信箱里呢。 几个安保望见她,便也识趣让出了隐私空间。路维西更是抱着手臂,下颌仰着,眼睛俯瞰她,等着和她算总账的样子。 路维西道:“怎么,很意外?以为躲能躲一辈子?” 林之颜顿了几秒,看着他,“没有。” “解释一下吧。”路维西低下头,依然是俯瞰的姿态,但却有了几分危险的压力,“你知不知道你给我造成了多大损失?我可没对你做什么,你倒是得寸进尺了,之前打我我都没跟你计较,竟然还敢来惹我?” 他眉毛挑高,深邃英俊的脸上有了些轻慢,戴着手套的手攥住了她的下颌。没有丝毫暧昧,只有一种威慑。 路维西垂着眼,“信不信我给你捏碎,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林之颜闻言,便将下颌送过去,方便他捏似的,黑眸望着他。 路维西见状,反倒松开了手,蹙眉,“说话啊,听得懂环星语吗?hello?ciao?Bonjour?Hola?” 林之颜本想凹下清冷倔强人设,听到他一连串旧纪元世界语,差点绷不住人设。好几秒,她才道:“我不理解,你到底有什么不理解的。” 她继续道:“你让我少了一门选修课的分数,这门课,我不仅替你代课,替你处理你和江弋的事,我也自己身为助教做了许多努力。我的努力在你跟江弋一场打架下就没了。” 路维西挑眉,“所以呢?所以你要在活动上故意为难我?我提出了补偿,是你自己拒绝的,这也能怪我?” 林之颜胸口一下有了火气,她咬了咬牙齿,却笑起来,“对啊。” 路维西“啊”了声。 林之颜道:“你给的补偿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拒绝了。我用在活动上提出问题的方式,拿到了这样的补偿,这也能怪我?” 她眨了眨眼,道:“你要补偿我,说明你知道你欠我啊,我就是用我喜欢的东西拿到补偿啊。” “不是,你等下。”路维西脸上有了些空白,又低头,铂金发丝垂下几缕,道:“你、你简直无理取闹!你不能前脚拒绝我的补偿,后脚又这样对我!” 他显出了几分恼怒,薄唇紧抿,“再说了,你要真这么想,为什么不回复我?你少用这种借口糊弄我!” “我拒绝了你的补偿,不代表我不需要了啊。”林之颜表情严肃,给他分析道:“而且你想一下,你占便宜了啊。” 她继续道:“就算你不参与那样的活动,我还是会提问问那些的,因为我出身贫穷,也因为我知晓他们说的是胡话,所以我一定会提出质疑。” 路维西抬起手,一把捏住她的脸,把她脸上的肉都挤在一起,“你给我闭嘴吧,又想来强词夺理,之前你几次用着歪理邪说爆我金币转移重点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懒得跟你计较而已!” 他说着,更用力捏她的脸,“我占便宜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本来就素哇!”林之颜被他捏得忍不住踮脚,一边扯他的手,一边道:“原本,我不仅要提出质疑,还要额外再找你要补偿。那时候,说不定我会狮子大开口,但现在,你只是在我质疑他们的时候顺带被质疑了,也不用后续再被我索要赔偿了,当然是占便宜哇!” 她话音被挤得含糊不清,但路维西还是被她乱七八糟的话搞得头晕脑胀,松开手就道:“你别说话了,吵死了,让我想想。” 林之颜揉了揉自己的脸,正要说话,却听见很轻的笑声。一时间,她和路维西都转头望过去,很快,望见一名青年站在他们身旁。 他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脸颊边的发丝在脑后扎成了啾,额前的发丝下,琥珀色的眼睛莹润透亮。他穿着黑色的夹克,夹克下的衬衫宽松,胸肌明显,耳边的流苏银色长耳饰隐匿在发丝中。 林之颜:“……” 要了命了,隗扶人怎么在这?! 隗扶人打趣似的,眼睛弯弯,“年轻人的打打闹闹真有意思。” 而且到底为什么,他穿成这样,还是……她忍住不让自己的视线放在他胸上,于是看了眼路维西的胸。 路维西眯眼警告她,直接抬手抓住她的衣,将她拎到另一个位置,把她的视线与身体都挪了个地,冷冷道:“之后在跟你算账。” 说完,他转身就走,将林之颜和隗扶人扔在这里。林之颜心中满是绝望,决定等等就开启终端诈骗路维西。 “你身体好些了吗?”隗扶人俯身,一脸担忧,“生着病还来上课,真辛苦。” 林之颜很配合地使劲儿咳嗽几声,有气无力地道:“也还好,不过店长,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的朋友邀请我来参与茶会。”隗扶人笑起来,又道:“因为我也是文化学部毕业的学生,算是你的学长。” 他笑笑。 林之颜愕然,“毕业?” 隗扶人挑眉,笑吟吟道:“我也跳级了。” 林之颜:“……” 这么记仇的吗? 真是的,那年龄差距不就摆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哈哈哈。”林之颜开始后悔自己昨晚没去骚扰泽菲,而是幻想职业蓝图了,于是又道:“那真奇怪,毕竟泽菲学长似乎还没毕业。” 隗扶人唇弯了弯,“他不毕业是因为他喜欢这里,喜欢到处交友。我比较喜欢清静,单纯的社交关系。” 张口就拉踩。 林之颜眼睛转了转,握住口袋里的终端,道:“啊,我先失陪一下,回个信息。” 她说完,又咳嗽了几下。 隗扶人抬起手,顺手掐下几枝墙边的花朵,递给她,笑道:“可以试试这个,它们对咳嗽会有用处。” “店长对花的美学价值与营养价值都很有研究。”林之颜笑笑,没敢接,道:“那等会儿茶会上我们再聊,咳咳咳,咳咳咳——” 她把自己咳成震动的八手洗衣机,一蹦一跳地震动离开。 随后,林之颜火速拨通泽菲电话。 刚拨通三秒,立刻挂断。 她继续拨,他也继续挂。 第四次后,泽菲终于崩溃了,发来一条信息。 [泽菲:三分钟不能说完事情,我派人接你,你不会想亲自面对我的。] 林之颜“啧”了声,再次拨打过去,这一次,泽菲接通了。她几乎听见终端那头,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说话。” 泽菲语气冰冷。 林之颜脑中突然想起来了路维西,唇动了动,“hello?ciao?Bonjour?Hola?” 下一秒,泽菲挂了电话。 同时,一条信息传来。 [泽菲:你死定了。] [泽菲:等会儿会有人接你的。] 林之颜:“……” 草啊,该死的路维西! 都是他传染的! 作者有话说: 颜妹:一切责任在路维西! 第58章 第 58 章 眼看着泽菲真要派人把自己夹走, 林之颜连忙赶在他拉黑自己前给他发信息解释。 这一次,她不敢再逗他,老老实实直奔重点。 [yzy:隗扶人来学校了!] [yzy:救救我救救我, 我应付不了他!] 两条信息发过去, 林之颜望见状态栏里有几秒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但几秒不到那状态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动的终端。 好好好,得救了! 林之颜如获至宝地接起电话,望见不远处的隗扶人握着茶杯和一两名教授交谈,余光对上她的视线,便喝了口茶笑笑。她咬着唇,缩在角落里老老实实背过身去。 “你为什么要应付他?”泽菲的语气平静,却直击重点,“你做了什么?” “为什么非要是我做了什么,就不能是他做了什么吗?”林之颜模糊重点,悄悄呼出一口气,狠狠煽风点火道:“你知道吗?他说你们一个年纪,还说他不像你, 喜欢在学校里到处结交人不愿毕业。嗯,你不知道他当着多少人的面这么说, 还说你喜欢沾花惹草, 热衷于享受别人关注。” 她, 但不免有些心虚, 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眼偷偷回头看隗扶人。发现他没再看自己, 才有些放心。 林之颜听见终端里传来了一声拉长的呼吸, 像他在平复心情。好几秒后, 她听见他冰冷的声音, 道:“所以呢?他当惯了说长道短的贱种, 你搬唇递舌的意义是什么?难不成三番四处地骚扰我,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些?” 他试图像以往一样笑意温和又慢条斯理地说这些,但她听出来他用了太多反问句与成语。于是,她不说话了,只是呼吸。 林之颜呼吸了半分钟后,泽菲终于受不了了,道:“有话还不会说?” 林之颜压低声音,道:“你一直骂我,我不敢说话。” “我什么时候——”泽菲顿住,几秒后,才道:“林之颜,我现在还和你保持联系的原因是你还没有完成和李斯珩、勒芒分手的任务,我需要确保你不会耍滑头。但这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骚扰的理由。” 林之颜才不理他后面的话,因为他的狠话放过太多次,以至于失去了应有的威慑力。她只是扬起声音,很委屈地道:“你之前说他不会对我做什么,结果我上一天班,他一天都在对我欲语还迎,还要喂我喝水什么的,我还以为……” 泽菲有些惊愕,“你……” 他没说下去,林之颜将打断他的话,继续道:“我还以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本来面目,才跑来和你说的,结果你还要骂——” “我没有。”泽菲像是受不了了一样,再次打断林之颜,对话中出现了几秒的空白。他深呼一口气,道:“如果我真的骂你,你现在不会有任何胆量再来烦我。” 他说完,又将话题揭过,道是:“之后呢?” 林之颜像失忆症似的,“什么之后?” 泽菲冷哼了声,林之颜才“哦”了声,继续道:“然后我就很怕,说我身体不舒服请假了,想着躲躲他。结果今早文学部有个茶会,又碰到他了,我害怕他真的对我下手做什么!” 泽菲觉得可笑似的,语气讥诮,“你害怕?我看你巴不得更进一步。” “话是这么说,但欲望和现实总是不兼容的。”林之颜大大方方承认,道:“无论如何,我不想再伤害勒芒与李斯珩,至少在和他们分手前,我不想这样。” 泽菲再次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漫长的沉默似乎即将开始。但却没有,他主动打破了冷场,道:“如果你能抗拒诱惑,他就无法伤害到你。” 林之颜道:“什么样的诱惑?” “你想要什么,他就会给你什么。”泽菲话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些隔岸观火的意味,但很快,他道:“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也许就是他的诱惑。” ——颇有些像神话中那些点拨信徒的神祇。 这一刻,林之颜觉得自己深处迷宫之中。而泽菲与隗扶人却都坐在高处,对她的行进无比关注。 她像所有神话中的主人公一样,用着狡猾的口吻反问,“什么叫做我不愿意告诉你的事?” “比如,你请假的真正理由。”泽菲笑了下,语气中有些凉薄,“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你会因为所谓的害怕去拒绝见他吗?” 他话音很轻,像是讥讽,又像是夸赞,“什么样的事你不敢做,发起火来天不怕地不怕。” 对话进行到这一步,林之颜知道,她想知道更多,就必须坦诚了。真奇妙,泽菲明明是标准的商人,从不忌讳与虎谋皮,但在她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面前,却总要逼着她坦诚。 狗仗人势的东西! 林之颜暗想,终于道:“有个报社邀请我去参观并撰稿,时间在下午。所以,我请假了。” “果然。”泽菲毫不意外,“你想问我,隗扶人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等她回答,便道:“你猜对了,机会是他给的,来茶会也是故意来戳破你的谎言的。不出意外的话,你下午去报社,还会见到他。” 林之颜闭上眼,幽幽地呼出一口气,心中有些哀哀的。唉,她就说她怎么突然撞大运了。 原来是大运卡车。 还好,她对所有巧合都抱有警惕,来问了底细。不然不敢想象,下午再撞见一次隗扶人,她得多崩溃。 林之颜瓮声瓮气地问,“他到底——” 她话音没落下,便听见清脆的敲击声。她望过去,发现是茶会预备开始的铃声,学生们陆陆续续聚集起来。 隗扶人也走向了自己。 林之颜立时放下终端,看向他,“店长,我等等就过去。” “都不在花店里了,还要这么称呼吗?”隗扶人笑吟吟的,道:“走吧,茶会要开始了。” “呃,我、我很快就打完电话了。”林之颜有些尴尬,拿起终端,当着隗扶人的面通话,“你还在听吗?” 泽菲话音很不耐,“该回答的我已经回答了,不要再烦我了。” 林之颜敏锐地感觉到这是挂电话技能前摇,并且很可能挂断后,她又要吃两到三天联系不上他的技能CD,一时间她立刻看向隗扶人道:“啊,好,我知道了。” 她将终端递给隗扶人,声音不大不小,“店长,泽菲先生想和你聊聊。” 隗扶人有些惊讶,笑道:“好呀,我们也好久没联系过了。” 另一头,泽菲刚要挂断,便被她的话惊到,灰白的发丝下,那双冰灰的眼眸睁大。他咬牙,道:“林之——” “泽菲。”他的怒斥还没传达,便被隗扶人温柔的话音截断,他道:“真难得,你会想和我聊聊呢。” 泽菲冷笑了声,“聊什么?聊你怎么如何放荡下贱地勾引一个贫穷的学生?还是聊你如何不甘地像幽灵一样游荡着,挑选着人玩无聊的游戏?” 即便是这样直白的轻蔑与辱骂,隗扶人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眼睛弯弯,那张美丽的脸上显出些温婉的气韵。 “所以你比较在意前者,还是后者呢?”他像聊家常似的,抬起手理了理林之颜的衣服,“不过再怎么样,说话不该如此粗俗。” 林之颜大惊失色,但隗扶人和所有打电话的人一样,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她后退,他便更进一步,将她肩上的落花拂去。 “再粗俗大概也做不出来喂人喝水这样的行径。”泽菲觉得好笑似的,“这样的做派究竟是继承谁呢?” “看来你们关系很好,无话不谈。”隗扶人的手顺着林之颜的肩膀,到了领口,她后退,他便揪着动物脖颈似的,揪着她衣领抓回来,“要说继承,我还疑惑你和斯珩是继承的谁的基因呢?是大小索伦特,亦或者诺索伊呢?” 林之颜清楚听到诺索伊三个字,小心翼翼望了眼隗扶人。他弯着腰,额头与肩膀夹着终端,两手都在整理她的领口,注意到她的视线,便抬眼对她笑。 他轻声道:“你的扣子都扣错了,出来的时候很匆忙吗?” 林之颜“呃”了声,磕磕巴巴道:“嗯、对,是。” 随后,她一把将隗扶人的手甩开,道:“茶会开始了,我先去了,店长你和他继续聊吧!” 另一头的泽菲很轻易听到这样的对话,纤长的直接攥住钢笔,语气冰冷,“看来你现在很享受给一个小孩子献殷勤,证明你自己那可悲的魅力?” “隔着终端的话,你说什么都像是无能的怒吼。”隗扶人抱着手臂,望着林之颜的背影,牙齿轻轻掠过下唇,道:“毕竟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因为她频频看我而气得不行呢。” 他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温柔的嘱咐,“泽菲,你很漂亮,你也很受欢迎,所以不要这么耿耿于怀,觉得你不如我而迁怒我好吗?” “我时常为你的脸皮深厚而感到惊讶。”泽菲唇动了动,近乎刻薄的话便倾吐而出,“如果我姓隗,我一定会因为世世代代的过往而自卑。毕竟,人和器具的差别是人可以决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器具永远要为主人而打造,等待使用。” 他笑了声,窗边的阳光透过玻璃映入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灰白的发丝落在肩膀上。乍一看,犹如洁白带灰的天使,“既然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们为何不从内心深处解放自己呢?难道当奴隶会上瘾?” 隗扶人的唇动了动,许久,他再次笑起来。但这一次,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琥珀色的虹膜占据了过多眼白。 他道:“看来,你真的很在意她。” 泽菲眉头动了动,也笑:“我在意是为了李斯珩的病情,你在意是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你比我强?” 他继续道:“下午见,我很期待亲眼看看你到底如何在她面前恬不知耻地献媚的。” 泽菲挂断了电话,胸部轻轻起伏,脸上有了淡淡的薄红。他知道,他意气用事了,但他也知道,隗扶人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从小到大,隗扶人就和他家族里那些贱种一样,永远习惯三言两语就挑拨起他人情绪。某种意义上,既像他们构建出来的舆论帝国一般爱煽风点火,也像隗家祖辈靠当小丑弄臣一样会搬弄是非。 泽菲平复了许久心情,才觉得那跳动的太阳穴不再震得他头疼。他拿起终端,给下属发了个更改行程的消息,随后开始怨起了林之颜。 她真的是,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搅进和隗扶人这趟浑水里了。 他冷着脸,给林之颜发了几条信息。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没敢看泽菲的消息,她知道,泽菲肯定是和隗扶人吵架了,要拿自己是问。唉,那她不是实在应付不了隗扶人吗! 唉,还是耍路维西吧。 她望了眼不远处,坐在茶会外圈的路维西与几个安保人员,打开私信。 路维西的信息已经刷屏了。 她也没看,直接回复。 [最近被关禁闭了,没法上网,刚刚才看到你信息。] [这是我的社交码,你添加我吧。] 两条信息发过去,她望见路维西猛地低头。没几秒,她新建的账号有了条好友申请。 林之颜望着黑头像,狞笑一声。 [免尾:是推博上的同学吗?] [。:嗯,什么时候能帮我查?] [免尾:最近不行。不好意思。] [。:???] [。:你耍我是吧?之前不是说能帮我吗?我又是给你验证,又是等你几天,加上好友了说不能?] 林之颜望见路维西拧着眉头,隔着老远,都觉得他那金发褪色了似的。 她抿了下唇,忍笑,继续回信息。 [免尾:你什么态度,我又不收你钱,我是好心帮人查的好吗?] [免尾:我前几天帮其他人查被家里发现,关了禁闭。我本来想等过阵子,家里人不注意了,我再帮你的!] [免尾:好心当作驴肝肺!] [免尾:互删拉黑吧,真无语。] [。:……] [。:我又不知道,你凶我干什么?] [。:那我等了这么久,加上了你说不行,我肯定以为你耍我啊] [免尾:我闲着没事耍你干什么?] [免尾:你要不信我,就互删拉黑,不要以为都是军政同学我就会忍你,现在是你有求于我,我主动帮你,不是我求着要帮你,好吗?] [。:……行行行我知道了。] [。:要等多久?] 林之颜不回复了,只是打开社交圈,发了几张照片。 几秒后,路维西秒评论:[???] 笑死了,急了吧,看她不回复他还发朋友圈,气到了吧?!下面,有的气了! 林之颜咬住唇,忍笑,直接将路维西删了好友。下一秒,她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维西猛地站起,黑着脸狠狠踹了几脚花草。 ……哇,可以互动的宠物! 林之颜心里暗爽。 但很快,她收到了路维西的好友申请。 这一次,他的验证回答很简单。 [。:你知道你发的图偷的是我的图吗?] 林之颜:“……?!” 草,不可能,接.单哥不是说图包是原创搜不到的吗?等下,难道是他从路维西那里偷的?! 林之颜火速开始给万事接发信息。 [yzy: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图片】] [yzy:你卖给我的图包是偷路维西的???] [AAA什么都接:……不可能啊,这图片都处理过的。] [AAA什么都接:我看了下,是脚本的问题。它是随机抓取图片并ai处理的,这几张图里刚好有一张处理程度很低。] [yzy:……不是那你怎么能抓到路维西的图啊?] [AAA什么都接:哦因为我抓取的都是校友网络的图,他们拍的图好看。我给你抓穷鬼网友的假照你会发吗?发来卖惨乞讨吗?那你自己拍几张得了。] [yzy:……] [yzy:问题是我怎么办?你害死我了!] [AAA什么都接:这样吧我补偿你0星币] [yzy:?] [AAA什么都接:打漏了,1000星币] [yzy:你开什么玩笑,给我全退] [AAA什么都接:这样吧我给你一套新图。] [yzy:不要,谁知道会不会又被人骂偷图。] [AAA什么都接:这套是我拍的。] [yzy:让我拿来卖惨乞讨吗?] [AAA什么都接:……真的服了你这人就不会把人往好处想吗?] 林之颜已经没空回复这个哥了,因为路维西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来了。他简直把验证框当做消息框。 [又装死了是吧?怎么不解释?] [你的图哪里来的,你到底是不是军政的?] [你信不信你今天不回我,晚上我就知道你是谁?] …… 林之颜窒息起来,脑中疯狂思考。首先,如果她现在直接注销账号,恐怕他又立刻找万事接了。这一次,她就算再花钱让万事接圆谎,路维西也可能不会信。 一次查不出来,两次查不出来,他搞不好就找别人了。到时候给她一网打尽了怎么办?! 稳、稳住,现在绝对不能露馅! 林之颜盯着终端,手指轻轻颤抖,点击了通过。通过的一瞬,路维西几条信息又迅速发过来。 [。:来,解释吧。] [。:你到底是谁,哪来的图?] [。:让我听听你要怎么狡辩?] 她望了眼,远处的路维西依靠在桌边,低着头,英俊的脸上在光影下有些晦暗不清。 路维西等了一分钟,心情更差,立刻又要发几条信息过去。他现在隐约怀疑,这人说不定就和那天捉弄他的人是一伙的。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前脚被捉弄了,后脚,他就正好刷到她的博文内容,还正好是和那件事相关?又要证明又要拖延时间,加上了又找理由说查不了。 路维西越想越可疑,眉头蹙了蹙,他思考着,要不然干脆就不要脸面了找其他人查一查。操,但真的很丢人,又被骗钱又被捉弄,还是被假账号骗这种事。 他心中生出些烦躁,一低头,发现对方回信息了。 [免尾:我懒得理你,你少装好不好?] [免尾:那图是我花重金买的没错,但绝对不是你的。] [。:???] [。:买图?什么玩意?]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之颜看到回复,手指再次颤抖,心中很绝望。她像个绝望的赌徒,不断后悔自己没见好就收,现在只能在赌桌上硬着头皮继续下注。 她咬咬牙,闭上眼,一边捂着嘴防止干呕,一边单手迅速敲出几条信息,随后崩溃将终端关机,抱着脑袋暗暗绝望。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路维西的手摩挲着佩剑柄,一边不耐地看信息,但点开信息的一瞬,他瞪大眼,眉尾的眉钉都跟着瞳孔一起颤动。 [免尾:我只是想买我喜欢的人日常照都不行吗?] [免尾: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冒充他,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类似的照片误会了,但我发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免尾:你真的很讨厌,戳穿别人的幻想就这么得意吗?] 路维西:“……?!” 他将视线从终端里收起,仍然很震撼,他不理解。所以,是她喜欢的人在偷他的图?! 不对,之前看她主页,她好像说过觉得L很帅?等下,她喜欢的是自己?! 路维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有点轻微的恶心。毕竟,按照她的意思,她是透过他的好友在偷偷看他的社交内容并存各种图……? 这也太恶心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难受,火速打开社交主页,将自己的社交圈权限改成了三天可见。做完这些,他才觉得松了口气,又纠结怎么能让她帮自己查账号信息。 首先,他现在决定不能承认自己是路维西,虽然承认了说不定能利用她帮自己查账号,但自己又他妈不是鸭子,出卖色相未免太无能了。其次,万一真暴露了身份,她这么变态的话说不定会纠缠不休。 路维西在进行疯狂的头脑风暴,林之颜也在进行疯狂情绪反扑。 受不了了,到底谁会爱上一头猪啊? 她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的名誉?! 林之颜的脸趴在桌上,周遭的学生们正在分享自己喜欢的书和电影,装得好像他们真的在看一样。她将脸埋进手臂里,一抬眼,却望见了隗扶人。 隗扶人也趴在桌上,手撑着脸,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对她眨了眨。 林之颜:“……” 爱上猪能吃猪肉,被菟丝花爱上,她会被吞吃殆尽。那还是爱上猪吧。 作者有话说: 又是打折鸡蛋,请吃! 颜妹小小翻车一回,正所谓不可轻敌! 第59章 第 59 章 云朵散去, 金光遍洒。气温比清晨上升了些许,不过比起炎热,那叫人睁不开的光芒更令人烦躁。 中心区的某座城市的交通枢纽处, 半空轨道与陆轨道以及倒悬轨交织成蜂巢似的形状, 许多车辆也如被女王蜂训话的蜜蜂一般堵塞在巢穴中。 不少车辆发出难听而喑哑的声音, 许多身穿制服的警员们站在悬浮哨岗上指挥交通,全息路牌上都是警员们的凝重的脸和眼花缭乱的手势。 在一处车辆检测亭里,江弋也如其他警员一般尽职尽责地站在悬浮哨岗上,一边对过往车辆进行检查一边指挥哨卡。 但不同的是,他执勤的地方车辆已经越来越多,等待检阅的来往车辆完全成为了蠕动的长虫。 指挥终端很快传来震动声,一道女声响起,“有几辆车不符合标准,你怎么给放了?” “堵塞情况太严重了,我临时申请了标准放低,减少了检查流程时间。”江弋俯瞰了一眼堵塞的路况,道:“其次就是有些车浑水摸鱼直接冲卡了。” “行, 我知道了,我和其他人说下。标准就算了, 但——”对方顿了顿, “再有冲卡的可不行, 想办法拦住。” “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一旦离岗拦截, 后面——” “你自己想办法, 你又不是来我们警署度假的。” 对方打断江弋的话, 下了命令。 江弋一时间无言, 只能面无表情地重新检阅后面的车辆, 这是一个相对枯燥但并不无聊的工作。毕竟在检阅途中,仍有不少人会试图辱骂或者行贿。 “嗡嗡嗡——” 指挥终端传来一串字符。 是需要截停调查的可疑车辆编码。 江弋第一次收到这样的通知,迅速拿出笔记录下来。刚记录完,便发觉笔的末尾有一根纤长的发丝。 他怔了下,想起来,这是前天晚上,他从她头上拔下的那只圆珠笔。 这两天,江弋忙碌在他的处分当中,一刻不停地参与各种岗位的轮岗。那一晚的事,在闲暇中回忆起,竟怪异的不真实。 江弋偶尔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也偶尔觉得那晚是一场大病中的幻想,所以想起时总觉醉醺而发热。 他表情平静地捏住那根发丝,将手伸到亭外,手一松,那根发丝就随风飘去了。 那一晚早就结束了。 所以没什么所谓了。 江弋想。 失神之间,警报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一辆车从哨岗前疾驰驶过。指挥终端里,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在干什么?!第三次了,眼睁睁让车子冲过去是吧?!” 江弋:“……” 他顿了下,道:“抱歉,没注意。” 在对方一通责骂后,好不容易,交通的岗位时间也结束了。江弋浑身疲惫地上了车,他的脑仁还有些痛,车辆驶过的噪音实在太大了。 江弋坐了几分钟,很快收到一条信息,是警署技术研究所的。他们耗费的时间过久,他都有些忘了自己还在帮陆燧原查这件事。 他仔细查看了眼,眉头微蹙。 [目前对子链具体的技术仍处在停滞状态,无法完整复原其技术,但通过已确定的信号源频率,我们进行了溯源筛查。在筛查中,有一组信号源长期出现在十六区,并在两年前,该信号疑似遭受破坏并彻底消失。] 江弋的眉头动了动。 破坏……? 他拨通了陆燧原的电话,将进展讲了一遍,陆燧原沉默了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才道:“具体的时间发给我吧,精准到小时,我从警署系统里筛查下看有没有案件或者意外能对应上。” “十六区共计四个城市十六个片区,你确定你有空大海捞针吗?”江弋显示出不赞同,隐晦道:“至少为你的身体考虑下,我不想哪天在医疗丑闻中看到你。” 那边又沉默半分钟。 江弋“啧”了声,那边才又重新响起声音,道:“哦哦也还好,你也知道,不少警署内部都有互助协会,压力大啊。真有医疗丑闻,那就是整个系统的丑闻。” 江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不愿意指摘对自己照拂颇多的前辈,于是道:“根据你的阐述,那一组子链技术的样品很可能是饰品或者其他方便携带的信物,你凭什么确定它的主人是你想要找的人呢?我怕到时候只是一场空。” 他又道:“不找,还能抱有希望。找的话,也许真相比我说的更残酷,比如,那一组信号的消失是魂灵的消失。” “江弋,你最大的问题是你总觉得一件事必须要符合你的预期才去做。”陆燧原一副老大哥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说教,“好处是你总能走在正确的路上,坏处是你到了以后一定会后悔。” 江弋冷冷道:“后悔什么?后悔自己没做点傻事?后悔自己不像路维西是头爱闯祸的人?” “怎么这么说路维西,他蠢至少他开心啊,你聪明你开心吗?”陆燧原笑眯眯的,开始戳江弋痛处,“你每次深思熟虑当体面人阴他,结果他连脑子都不动,直接油箱加满创你,不是比你轻松多了?” 江弋觉得这个话题实在没意义,心里也有点火气,道:“那我也不会后悔我没当单细胞生物。” “不后悔怎么会和路维西打架呢?”陆燧原笑眯眯的,又道:“做事总想太多的话,你搞不好真比不上单细胞生物。” 江弋感觉他话里有话,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陆燧原话音爽朗,带着点恶趣味,装模作样地吟诗,“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江弋:“……你好恶心。” 陆燧原笑声更大,挂了电话。 江弋将外套脱下,扔到副驾驶旁,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他的手刚握上方向盘,便又望见外套里,那一支露出了头的圆珠笔。 他移开视线,将外套翻了面,继续开车。 金乌驶向天空正中。 已快到午后。 林之颜心情糟糕。 她在茶会里没找到半点机会秀优越感,倒不是碍于隗扶人在,而是她听到其他人要不在智库、要不在国立图书馆当馆长、或是国家历史研究中心之类的机构、甚至还有在著名咨询公司里实习的,一时间只觉凄凄惨惨戚戚。 唉,资本,唉! 其他人还在积极talk,她只好积极drink,一上午上厕所就上了七次。唉,不说那些,喝茶喝茶。 茶会即将结束,林之颜还捧着茶杯狂喝。 隗扶人走到她身旁,道:“怎么一直缩在角落?” “嗯,我喜欢安静。”林之颜强颜欢笑,开始给自己挽尊,淡淡道:“开玩笑的,只是觉得倾听更适合我。” “我也是。”隗扶人笑了下,道:“不过我倾听,是因为我没什么成就,所以,我更适合当合格的听众。” 林之颜:“哦哦。” 干什么,映射她吗? 隗扶人道:“但我知道你不是,我相信你会拥有比他们更高的成就的,你只是欠缺一个机会。” 林之颜笑笑,“真的吗?” 她又道:“我只怕你过于高看我。” “当然,”隗扶人眼神温柔,“下午有空吗?” 林之颜道:“我……” 她没说话,眼睛里有些愧疚。 隗扶人很轻易地读懂了,道;“我知道你没有生病,没有关系,人都会有想偷懒的时候。我也是。” 他继续道:“我认识在报社工作的朋友,你不嫌弃的话,我或许可以带你过去。” 隗扶人刻意含糊了具体信息,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纯粹的关心。 很显然,她现在无论接受与拒绝,她都会在下午再遇见一次隗扶人。并且无论如何,她始终都会在道德上占据凹地。 隗扶人抬起手,给她的茶杯中夹了几块放糖,茶水中泛起一圈圈涟漪。他眼睛里也映出那橙红的茶水的浓稠。 林之颜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不喜欢喝甜的。” “可是你的茶看起来很苦涩。” 隗扶人语气很认真,带了点孩子气。 “谢谢店长您的抬爱,但是实际上我已经接受了泽菲的邀请。”林之颜一咬牙,决定将泽菲咬下水,一次也是咬,两次也是啃,她一脸诚恳,眼神带点不好意思,道:“泽菲先生说,他希望下午能陪我去先锋日报的参观,这个机会,我想我不能辜负。” 她继续道:“如果不是他,我想我也没办法能得到这么好的机会。” 隗扶人面色僵了下,“什么?” “其实,我昨晚收到了报社的邀请。”林之颜咬唇,望向他,道:“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我问了泽菲,他没说什么,但是却说下午可以陪我。” 她用调羹搅了搅茶汤,轻声道:“所以,我就知道是他了。” “不过泽菲和店长关系很好,”林之颜看向隗扶人,道:“再加上您说您也认识报社的朋友,所以我希望您也能给我一些意见。” 隗扶人笑笑,“你想要什么样的意见呢?” “那就是,这个报社究竟适不适合我发展呢?”林之颜有些苦恼似的,“或者说,我应该选择其他的撰稿邀约呢?” 隗扶人唇动了动,道:“真巧啊,我想带你去参观的报社,正巧也是先锋报。” 他的眼神凝着她,道:“看来我们下午也要见了。” 林之颜捂着嘴,一脸惊讶道:“啊,真的好巧!” 隗扶人笑笑,没说话。 林之颜也笑。 隗扶人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去吧。” 林之颜表情僵住,“啊?” 隗扶人笑道:“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聊得很开心的。” 林之颜:“……” 不是,等下?! 作者有话说: 来咯! 第60章 第 60 章 冷风萧萧, 近乎豪华宽敞的车内,除了冷气与制冰机细微的声音外,一片安静。 安静, 仿佛世界末日降临前那种令人不安的安静。 车后座, 林之颜坐在中间, 左边是泽菲,右边是隗扶人。明明座位十分宽敞,他们之间也有一定距离,但林之颜就是感觉自己被他们夹得呼吸不过来了。 车辆正在驶向威克谢城,那里有着环星帝国历史最为悠久的地标建筑群,上百家剧院、地下酒吧、杂志社、时尚集团都汇聚在这些宏伟漂亮的大楼里。 林之颜以往只在各种影视剧里见过威克谢城,一般主人公都是心怀梦想的乡下妹,梦想包括但不限于公关、编辑、明星、剧院歌手、律政精英之类的体面职业。 那时她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透过那些故事背景的建筑去幻想未来自己会如何,不过即便那阵子她还是过分稚嫩天真,但也意识到自己的想象不过是对资本幻觉的照本宣科。 现在坐在前往曾经梦想之城的车上,她心里像开盖两个小时的可乐,刺激不足, 甜味浓得像假的。 不过现在不是扮演拥有倦怠感的成功人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熬过这车上的时间。三人在车上坐了十五分钟, 就冷场十五分钟, 放只企鹅进来都要被冻死。 很快, 沉默被打破了。 是泽菲。 他坐在一旁, 穿着宽大轻薄的风衣, 衬衫解开了几颗扣子, 灰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上背后, 显得像未化开的霜雪。 自从林之颜频频惹他后, 他现在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了, 跟李斯珩愈发相似的冷脸。如今也是,甚至更甚。 泽菲看了眼腕表,道:“希望不要太耽误时间,我有些饿了。” 林之颜道:“饿了好,饿了好,有胃口,有福气。” 泽菲睨了她一眼,觉得她这殷勤的接茬好笑似的,没搭话。隗扶人笑了声,银色的流苏耳环在耳边晃动,像他那缥缈不定的声音。 他道:“看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忙,不然你应该早点来,可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学校的餐厅味道很不错。” 林之颜捧哏,“忙点好,忙点好。” 隗扶人的胳膊撑在扶手旁边,侧着头看他们,及肩的发丝有几缕垂在胸前。他穿着黑色的T恤与夹克,那浅色的发丝便衬得有些明显。 林之颜的眼睛像失控的鼠标,光标乱晃。 泽菲突然笑了声,扯了下唇,道:“或许是你毕业太久,怀念学生时代,也怀念学校的一切包括餐厅。” “你说得固然有道理,但比起情感因素,一起吃饭的人也是很重要的。”隗扶人笑着看向林之颜,唇边的小痣愈发殷红,随着他舌尖在口腔中的跳荡而轻动,道:“原本我觉得那些东西太熟了,但看到她吃饭,居然很有食欲,吃得竟比平时多。” 林之颜被他看得口干舌燥,但理智□□着让她继续捧哏,“多吃点好,多吃点好啊。” 泽菲挑眉,“怎么,以前还会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到了他面前你倒是学会老实了,只懂得当应声虫了?” 林之颜看向泽菲,摆烂地殷勤:“当应声虫好啊,好啊。” “就像你说的,她年纪还小,对她要求那么多又是何必呢?”隗扶人笑道:“你也二十好几了,要更成熟点了。” “我一向很成熟,但在你面前总显得不成熟,奇了怪了,也不知道是你从小就老成,还是你总觉得其他人都不如你聪明。” 泽菲微笑起来,脸上又有了几分温柔而怜悯的笑,“不过如果这么喜欢当成熟大人,怎么不多穿正经点的衣服呢?” “如果只有衬衫西装晚礼服算正经衣服的话,那也太一板一眼了。”隗扶人也笑吟吟的,望向林之颜,问道:“你说是吗?” “你也二十五了,要更成熟点了。”泽菲直接点破隗扶人的年龄,笑了下,望向林之颜道:“我记得你好些同学都是二十五六吧,他们会穿得像青少年一样吗?” 林之颜抬头望车顶,暗暗想,哇,这个车顶,简直就是一个车顶。她又望车窗,望手,恨不得站起身一边吹口哨一边打开车门跳下车。 老天啊,你下条绳子给我上吊吧! 她无声地呐喊。 好在,他们一番唇枪舌剑之际,车辆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林之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额头有了细密的汗水。 威克谢城区的其他地方都显得有些冷清,密密麻麻的大楼缝隙里,人员稀少。但白蜡街区全然相反,无数全息荧幕交错,人人摩肩擦踵,三步一个随机采访五步一个人直播。 白蜡十字路口的几栋大楼遥遥相望,穿着时尚的人们匆匆忙忙,不时有各式各样“盛”满记者或摄制组的面包车疾驰。 林之颜在一栋媒体大楼前,看着周遭的景象,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心中也没有。她现在只有一种困惑的情绪。 那些遥远的地标性建筑,被赋予了某些价值与意义的东西就在她面前,她就这样抵达了。轻松,无聊,只是坐上车,就到了。 可前十几年,她却觉得这是值得郑重放进幻想里的梦。 “林小姐。” “林小姐?” 林之颜回过神,转身,是先锋报的人。她和几个人站在她身后,等着她进入媒体大楼,正式进行参观。 她再往深处看出,大楼里,泽菲与隗扶人身边围着不少西装革履的男女,他们一脸殷勤地与泽菲、隗扶人交谈微笑。 泽菲面色不耐,转头透过人群遥遥地看了她一眼,对她蹙眉,像是在说别浪费时间。隗扶人也笑吟吟地看她,眼神平静,像是在观察,也像是看透。 这一刻。 林之颜突然惊觉一件事。 也许,她不该来。 泽菲与隗扶人似乎都知道接下来什么会等待她一样,但她却仍是懵懂的,她只隐约感觉到自己或许踏入了放了诱饵的陷阱。 但她不知道要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林之颜定了定神,走了过去。 参观很快就开始了,这栋大楼内部几乎全是各种新闻报社,先锋报在其中算得上规模不错的新闻社了,占了两层楼。 一层楼是他们的编辑部,一路参观过无数产品印刷、封面设计、出版讨论后,她被带到了一个会议中旁听。 似乎是一群编辑在讨论下期报道的选题,男男女女们穿着休闲的衣服,胸前挂着工作牌,各个手里握着烟或者咖啡红茶,讨论着最合适的选题。 “我认为,就按照目前的流行风向来说,人口老龄化是经久不衰的议题,就算被探讨了多次,但我们依然可以就老年人福利待遇进行探讨。” “没有人会关心老头老太会不会死,但会关心社交媒体是否在偷取他们的家庭住址,我认为最好的还是从社媒下手。” 他们聊得滔滔不绝。 泽菲抱着手臂,似笑非笑。隗扶人坦然自若,只是望着林之颜,其他陪同人员还在介绍。 “抱歉,聊选题时大家总是更有激情。众所周知,我们先锋报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报社,如今非常致力于深度话题的探讨,我们最近也打算开一档自己的频道进行更多议题的讨论。”介绍人说到这里,没忍住带着林之颜他们走出会议室,一边坐上电梯,一边道:“接下来,请你们参观下我们的演播厅 。” 报社人员的激情并不需要配合,好在,这次被邀请来的人也不单是林之颜,似乎还有其他几个人。虽然泽菲与隗扶人的“莅临”似乎令他们格外关注。 林之颜落后介绍人几步,像是疲惫了一样,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在前方的隗扶人注意到,转过头,问道:“怎么了?是觉得这里空气不流通所以不舒服么?” “不是,我只是……” 林之颜一时间有些疲惫。 泽菲笑道,“只是觉得陈旧腐朽?” 隗扶人笑道:“新闻就是这样的东西,陈旧腐朽,又历久弥新,永远不会有新鲜事。” “但所有议题都在针对关注度去,多少显得可怜。”泽菲话音很轻,“到底是在意话题度还是在乎那些会反复上演的故事,谁知道呢?” 林之颜再次深深呼出一口气,她终于找回了情绪,道:“我就是参观了太久,感觉有点累了。其次就是,我没有明白这些议题的逻辑。” 隗扶人笑道:“有什么好不理解的?人最在乎的不过是钱、名、□□还有健康。老龄化会让人考虑到以后的福利,社交媒体是人们对名利的追求。” “那钱呢?” 林之颜问。 “刚刚这两种议题,背后的逻辑不都是资源分配不均,社会结构出现问题了吗?福利制度的设计呢?社媒对隐私的立法权呢?” 林之颜问。 “不错的问题,但这不是大家关心的问题。” 隗扶人笑笑,却突然又道:“不过我对这类东西并不太了解,不如去参观一下演播厅吧?听说正在录制节目,或许会有你喜欢的名人哦。” 泽菲微微抬起眉毛,没有说话。 “来都来了。”林之颜再次深呼吸,她有点后悔来参观了,她进来后感觉这里的气压很低,呼吸总有些不顺畅。她迈动步伐,道:“虽然没有很喜欢的名人,但能要到签名总是不差的。” 隗扶人很轻地扫了一眼泽菲,跟在她身旁,一起走向二层的演播厅。泽菲无言,也跟上。 到了演播厅,她才发现是一层楼里有着不少露天的录制棚区。并且,这里是先锋报和其他几家报社共用的演播厅,每个房间都用不同的标签。 林之颜一路参观,一边惊讶。有正襟危坐在读新闻的,有躺在桌子上用恶搞玩偶的,有两个人对着讲段子的。 ……这只是某几个中小型报社共用的演播厅而已,如果是大型新闻集团的演播厅又会是什么样的? 林之颜的脑子只能把这层演播厅后面加一个promax后缀来想象,当他们一路参观到先锋报的录播厅时,却望见围了一圈人。 有那几个迎接隗扶人、泽菲的高层人员,也有带他们参观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摄制人员。 隗扶人有些惊讶,“发生了什么事?事故吗?” “我对凑热闹没什么兴趣。”泽菲看了眼时间,“我该回去开会了,你呢?” 林之颜还没说话,不远处的几个工作人员便急匆匆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随后,为首的人问道:“请问是林之颜小姐吗?” 林之颜怔住,“啊?啊,啊?” “是这样的,我们先锋报正在策划一档青年议会的直播节目,这是第一期,但快录制了,一名原定的嘉宾无法前来。所、所以我们想问您您可以代为参加吗?” 她一脸恳切,上来就握住了林之颜的手,祈求道:“我们正好有您的履历,您和这个节目很适配,而且录制过程不会很困难的,就是针对一些话题进行讨论而已,我们会付您通告费,之后邀您撰稿也会开最高的稿费。” 林之颜:“……” 好无语,走在路上就被星探发掘了是吧? 这剧本显然是隗扶人精心安排的,但她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所以她下意识看向泽菲。 泽菲只是用手指敲敲腕表的表盘,什么话也没说。但她读出来,他在说,如果要走就现在走,他时间很紧。 林之颜咬着唇,可肩膀处却搭上了一只手,她愣住,泽菲也挑高眉头。 隗扶人毫无察觉似的,按着她的肩膀,俯身,侧头在她耳边轻语,“你刚刚和我说的那些,你不想和他们说吗?” 他俯身时,身上那淡淡的花草香便幽幽袭来,发丝也在她脸旁脖颈旁飘动。像是伺机攀附的藤蔓,准备吸干她。 泽菲转身,站在她身侧,手很轻地握住她的手腕,拉拽了两下便迅速松开。他径直向外走。 隗扶人也像被驱散的幽灵似的,缓缓散去,后退道:“我有个电话,你可以慢慢考虑,听起来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林之颜站在演播厅前,几个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和她说着直播的事,她只是仰着头。天花板上悬挂无数个摄像头、补光机器、收音设备,悬浮监控球也不时跳动几下拉长或者缩短焦距。 密密麻麻的镜头,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颜妹:选择恐惧症犯了! 第61章 第 61 章 天花板上, 无数黑色栏杆纵横交错,不时闪过些细微的光芒。这是悬浮仪器的充电网,网格中的各种设备笨重而又缓缓移动, 像是在这科技的蛛网中挣扎的拟态猎物。 林之颜站在网下, 错觉这黑色的沉重的网要压下来, 她移开视线,便看见周围几个工作人员殷切的眼神。 她笑了下,道:“我应该有考虑的时间吧?” “还、还有半个小时。”工作人员本想催促,但望见她那双沉静的黑眼睛,一时间竟放缓了语气,道:“您可以考虑的,我们先联系其他嘉宾,希望您能好好考虑。” “嗯,我会尽快给你们答复的。” 林之颜这句话落下,那些围着她的视线终于消散了些。她拨开人群,向电梯方向走去。 她刚走几步,便望见隗扶人挂断电话, 疑惑道:“拒绝了?” 林之颜没有给出回答,只是笑道:“我想下楼吹吹风。” 隗扶人点头, 耳边那串银线似的耳环闪烁出些许银光, 他唇仍是弯弯的, 道:“似乎进来后, 你就一直显得不太舒服的样子, 为什么呢?” “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林之颜道。 隗扶人眉毛抬起,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润泽的光, 却显然很惊讶, “什么?” “因为你好像总是试图教会我什么。”林之颜也抬起眉毛, 一脸真诚,“而且在花店里,你也确实不厌其烦地在教导我。” 隗扶人听出来了她话中的讥诮,却并不生气,反而欣然接受,“做老师与养花道理是一样的,要选合适的材,也要选合适的培养方式。” “我一直很好奇,有些花在花店里需要那么细心的养护,可在野外,难道有野人养护吗?”林之颜说完,又道:“它们本可以活得好好的,不过是人类要将它们移植到室内,为了自私付费却还称作培养。” “没有错。”隗扶人笑起来,直接承认,却又道:“花朵一经移植豢养,几乎很难回到野外,因为它们的生存规则已经被改变了。可这样的改变,并不是坏事。” 他继续道:“就像一些藤本植物,如果没有支架支撑,它们会盲目生长最终耗死自己。但有了支撑,它们就能掌握生长的方向,生长得更为茂盛。” “没有支撑不过是死于盲目,有了支撑,恐怕反而要死于给出支撑的人了。”林之颜说完,又道:“谢谢老师愿意和我辩养花心经,但我要去吹风了,暂且不聊了。” 她直接与隗扶人擦肩,路过时,隗扶人嗅到她身上的淡淡花香。那是今早花园图书馆里花卉的香气,嗅闻到时,他便很轻易想起来她被路维西掐住脸时,因身高的差距,连脚都要踮起的样子。 难怪泽菲会说是孩子,的确很可爱,连带着她抱着矿泉水瓶跟在自己后面走来走去的场景也想了起来。 隗扶人的牙齿刮过下唇,交错的光落在他的发丝,也落在他那张靡颜腻理的脸上。 “林之颜。”隗扶人用着一贯温柔的话音与遗憾的语气,和她说着似是而非的、他们彼此明晰的话,“在我……还没有顽疾的时候,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林之颜有些惊讶地转身,反应了下才明白他说的顽疾是他们在花房见面时,他那异常怕冷且坐在轮椅上的身体状况。 她心中有着懵懵懂懂的疑惑,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所有诱惑与机会都是危险的,所有冒险与未知都是可怕的,只有在当下是安全的。”隗扶人笑道:“但后来,我发现,当一个人拥有的东西不多不少时才会安于现状。” 林之颜的瞳孔微微颤动,直直凝视他。 隗扶人眼神柔和,慢慢道:“你或许认为,抵抗诱惑会让你更安全,但这也意味着,以后你会不断拒绝你觉得危险的机会。接受诱惑会上瘾,退缩也会。” 林之颜沉默几秒,黑色的发丝落在肩膀上,漆黑的眼睛将他凝视得更深。随后,她显出些疑惑,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需要考虑,并没有说一定会拒绝。” 隗扶人道:“是吗?你看起来似乎要离开。” “只是吹风。”林之颜道:“似乎要吹风。” 隗扶人笑起来。 林之颜没再说话,进电梯,凝着电子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屏幕的层数提示闪烁着红光,在她脸上也投射下不自然的血红。 不多时,电梯降落在一楼。 林之颜走出大厦,轻易望见泽菲的车。车毫无章法地停在大厦前,泽菲的背部靠在车旁,灰白的发丝随风飘扬,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举着,仰头看天。 她有些奇怪,走近了才发觉他在端详手里的小物件,手臂上挽着一件外套。他很敏锐,很快便收回手,站直身体,看向她。 泽菲表情仍是微冷的,冰灰色的眼眸里也没多少感情色彩,只是下颌抬起了,道:“乐不思蜀?” 林之颜眨眨眼,走近他,仰望高她一大截的泽菲,道:“我被隗扶人绊住了,他很缠人。” “是吗?”泽菲挑眉,道:“那看来你是要告知我,明知有陷阱,也要往下跳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不会拒绝?”林之颜顿了下,又道:“就像隗扶人一直觉得我一定会拒绝。” 还是你们只是想让我否定? 林之颜没说后面这句话。 泽菲没回答,脸上有着不耐,冰灰色的眼睛俯瞰她,“我以为你今天费尽心机把我牵扯到这件事里,是你想借着我躲避危险,不过看来,我可以早点去开会了,好事一桩。” 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上了车。 林之颜立刻按住车门,不让他关门。泽菲抱着手臂,仰头看她,蹙眉,“干什么,你已经浪费我很多时间了。” “你生气啦?”林之颜按着车门,俯身看他,“真生气了?” 泽菲:“……” 他唇动了动,抬起手拿出一个东西抵住她脑袋,声音冷淡,“离我远点。自重。” “啊,痛!”林之颜后退,揉了揉额头,道:“什么东西!” 泽菲收回手,冷冷道:“知道痛就收敛胡闹,怕我生气就别做蠢事,看到洞就要绕道。这么简单的道理连李……蠢货都知道。” 林之颜没捕捉那个“李”字,只是揉着额头,又低头看泽菲,道:“可痛也许是生长痛,而洞说不定是兔子洞,我钻进去就像回家。” 泽菲扯了下唇角。 她又笑眯眯道:“而做蠢事就是故意惹你。” “无聊。”泽菲没有生气,只斜睨她一眼,将发丝撩起,系上安全带,话音很低:“我容忍你,不过是因为你和李斯珩勒芒牵扯过多,以及他的病情需要你,不是因为你真的多有能耐。” 他最终还是转头凝视着她,冰灰色的眼睛里如汇聚了细密的冰针,澄澈干净。他道:“我对干涉他人的命运毫无兴趣,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当然知道你觉得我没能耐,不然怎么一直说我在找死呢?”林之颜抱着车门晃了晃,泽菲又瞪了她一眼,她便松开手,扶着车门帮他关,关门前道:“但我要是不找死,我也不敢让你当我地下情人。” 泽菲被她轻薄的话刺激到,脸上有了层薄红,“林之颜!” 林之颜迅速关上车门,“砰”声阻断他的怒斥。他气得迅速降下车窗,想要怒斥她。 她却一边倒退一边招手告别,随后一转身,一溜烟跑了。像极了偷按门铃的小孩子。 泽菲咬牙,转过头狠狠拍了下方向盘,觉得好笑又觉得被哽住了似的。明明在李斯珩面前倒像个聪明人,为什么在我面前总和无赖一样。 第62章 第 62 章 林之颜回到大楼, 站在电梯间里,看着层数一层层跳跃。当她一步步走回方才那个演播间时,那几个工作人员脸上都有了下惊讶。 他们像是没想到她会去而复返似的。 “你、你改变主意了?” 一个人问。 呼呼, 回马枪罢了! “我说了, 我只是需要吹吹风, 考虑一下。”林之颜笑吟吟的,又道:“我也没说我会拒绝啊,不过现在时间还够吗?” “啊啊,对,是。”那人连忙走到她身旁,“那麻烦林小姐和我们对下台本了,我们现在和你再介绍下节目流程。” 她握住她的手臂,道:“时间你放心,够的够的,还有十来分钟!而且我们第一期是试行,很简单的!” 林之颜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进摄影棚内, 余光中,她望见一个人拿着终端走了出去。嗯, 应该是通知隗扶人了, 笑死, 她这回马枪果然骗到他了。 “我们直播的时间大约四十五分钟, 一共五名嘉宾, 一名主持人, 也称作青年流行议会团。这次直播会通过各大视频平台放送, 主要是谈论各种热点时事, 以伪装成事件相关人员开会讨论的形式开展。” 林之颜听了半天, 道:“听起来很轻松,也很老套。” “嗯,但我们采用了虚拟形象。”工作人员顿了顿,道:“全员的隐私都会得到极大的保证,除了自己取的代号外,您可以随时改变您的虚拟形象,你放心,我们之后会补签一个协议,保证你的知识产权。” 林之颜:“……听起来我要出道了。” 工作人员笑起来,将她带到一个小房间内,给她带上了捕捉头盔。林之颜脑子麻了几秒,很快,便望见全息屏幕中浮现一个捏脸界面。 工作人员道:“您可以先慢慢设定形象与代号,等会儿直播开始屏幕会有提示的。为了真实性,录制中我们不会进入录制室内,您有需要的话要按下召唤铃。” 林之颜觉得新奇,猛猛点头。 工作人员离开。 林之颜便对着那实在花里胡哨的捏脸界面感到痛苦,她的选择恐惧症总是很严重,捏脸这种东西更是讨厌! 她几度想要实名上网,把自己照片导入数据,好不容易弄了个虚拟形象出来。她又看见声音、身形、身高的选项。 ……算了,不然先取名吧? 也不对,都快直播了!她还没想好名字呢! 林之颜急得团团转,最后,她抱着脑袋索性开启花手模式一同在全息屏幕上狂乱飞舞。 右下角的倒计时变动着。 三、二、一! “欢迎大家收看由先锋媒体集团带来的青年会议直播间!最近环星知名学府联合军政惹出新笑话,原因竟是昨日一人秀出录取通知书,被问及为何在这个时间点入学时,她回答因为刚继承世袭爵位,此事目前引发观众热议中。”一个浑身都是纹身,满头卷曲头发的人站在舞台中央,继续道:“接下来,有请六名青年嘉宾为我们带来校方内部公关方案。” 即便是全息会议,但那舞台的布景还是十分真实。几道蓝光闪烁后,一个办公室场景出现,里面坐着六个模样不同的人,胸前都有着他们的代号。 即时乐团的配乐格外聒噪,车内嘈杂极了。 泽菲几度想要关掉直播,但最终也只是调小了声音,几个造型各异的嘉宾在主持人的引导下挨个登场,各个声调夸张。 ……太无聊了。 他觉得自己在车里看这个简直太蠢了,手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木雕。这是他刚刚在一个兜售工艺品的人那里买的,是个半蹲着的肥兔子,并不精美可爱。 但是龇牙咧嘴的样子,他竟觉得有些像她得意的样子,又丑又嚣张。 泽菲一手贴着兔耳朵,冷笑了一声,另一只手弹兔子的额头。怎么这么怪,这么丑。 他想着。 “下面,让我们的联合军政的发言人说几句。” 主持人话音落下,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响起了。 “嗯,大家好,我是发言人deepshit。”青年的声音带着张扬与得意,“我要对联合军政简单批评几句。” 泽菲愕然,抬眼望向屏幕。 屏幕中,一个一头铂金头发,容貌英俊的青年坐在椅子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无辜。 ——路维西。 导播室内,密密麻麻的屏幕中,虚拟形象与各种场景被切割在各种方块中。而那路维西虚拟形象下,林之颜摇头晃脑,表情狰狞,在努力模仿路维西那说话总是懒洋洋或者恶狠狠的声音。 导播眉头紧皱,小心地望着隗扶人。隗扶人抱着手臂,蓝色的光映在他的面容上,显出了些许冷光。 “……这是否要?” “不用。” 隗扶人打断了她的话。他看着右下角里那个卖力表演的人,觉得有些好笑。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我们联合军政有那么大的意见,我们学校一直在关注于贫困学生的资助。”路维shit站起身,挥舞胳膊,灰蓝色的眼睛有着睿智的光辉,拿出一张纸道:“我宣读一下我们学校被免奖学金的扶贫名单,艾瑞克·唐、文用元、张世德、凡卓·科维斯……” 路维shit猛地收起名单,“该死,拿成默沙书世界富豪榜了。” “嗡嗡嗡——” 路维西躺在休息室里,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脑袋枕着另一个扶手。他的外套搭在身上,终端震个不停,眼睛眉毛拧在一起。 烦死了,什么鬼动静?! 路维西从困倦中醒来,灰蓝色的眼睛里蒙着水雾,他眼睛眯着,捞过终端看了眼。 [老大,你又上电视了!] [路维西你好像被人当衣服穿走了] [直播那个是你还是别人恶搞啊?] …… 一大堆信息应接不暇。 路维西大脑还在缓缓启动,一片懵懂,他一条条信息翻。好不容易,终于翻到一条链接,点进去的一瞬,跳出一个直播页面。 他率先望见的是正在加载的符号,以及几条闪过的弹幕。 [哇这个节目有点太恶心了吧,一直黑我校] [路维西为什么总是一脸睿智] [有病吧明显就是恶搞能不能别带真名?] [就是就是,这个蠢得太刻意了] 路维西:“……?” 草,什么东西。 “我觉得这件事引发热议的原因是文科生太多了。”一个电话连线接起,话音十分感慨,带着些反讽:“那些文史哲人可能一辈子都在收银台,然后去嘲讽一些合理的制度,联合军政最早的学生全是贵族,如今招收贵族反而也要他们质疑!真是奇怪!” “我不赞同!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人会使用工具,人会制造火,使用火烧死理科生的时候,文明便诞生了。”直播里,那个几乎跟他一模一样的虚拟青年大放厥词,恶狠狠道:“所以,招收贵族引发无聊恶意的更大原因,归根到底是他们和文明无关。” “你是说,他们都是理科生?”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不会使用特权,就指责会使用特权的人。真奇怪,他们为什么不用呢?” 林之颜一脸天真地道。 很快,她看到左下角的直播观看人数疯狂上升,一大片问号浮现。 [????] [还真是] [deepmarry来袭!] [我是考古专业的,我鉴定,这就是路维西!] 路维西:“……?” 操啊,这人到底他妈的谁啊? 这些弹幕疯了吧? 到底什么情况?! 路维西气得脑子发晕,脸上一片发热。 “下面,让我们来继续随机连线观看直播的观众!” 路维西气得发疯,拿起终端就要打给隗扶人骂他,但刚拿起终端,震动声便响起。 [恭喜您,你被选中与节目组连线,是否接受邀请?] 什么几把东西啊都是?! 路维西连按几下接通,刚连上线,便听主持人道:“你好,请问你要连线哪位嘉宾?” “路维西。”路维西努力调整着呼吸,英俊的脸上满是绯红,“我、我——” “你好,我是deepshit,你想——” 林之颜话没问完,便听见电话那边传来一道冰冷阴鸷的声音。那声音道:“路维西没有上这个节目,你到底是谁?!” 林之颜懵了几秒,道:“你是路维西吗?” “我不是路维西!路维西也不是你!” 那声音更生气了。 林之颜:“……” 操,他看起来好委屈。 第63章 第 63 章 该死, 她还以为这个节目这么糊,不会被发现呢!怎么办,正主找上门了! 林之颜一瞬间慌乱起来, 但还没等她想出解决方式, 电光火石间电话就被切断了。紧接着, 节目主持人以堪称rap gad的语速宣布节目结束,同时报出数家赞助商名字,还不忘记口播下期节目播放时间。 室内的灯光大亮,各种仪器也闪烁起一些光,全息荧幕也骤然消散。 科技如此发展的好处是一切东西都能抽离得如此之快,上一个梗刚被发明,下一条笑话就冲过来抢镜,情景转换得如此之快。 直到门外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林之颜才反应过来,一切都在几分钟内结束了。她还有些懵懵的,摘下了佩戴的形象模拟器。 她打开门,就望见工作人员那格外兴奋的表情, 道:“虽然放送出了小小的问题,但是你的表现很好!” “真、真的吗?”林之颜没半点兴奋, 只觉得口干舌燥, 方才那些说过的话、录节目的情景、实时闪过的弹幕都在脑中一一浮现, 清晰又模糊。 “是的, 运营后台的数据显示直播观看人数一直在上升, 节目的订阅率也在提升。”工作人脸上有些红, 很激动道:“这才是第一期, 就这么有话题度!这两三天肯定还会慢慢发酵的!” 林之颜顿了顿, 后怕起来, “确定吗?我在想我是不是得罪了路维西?” 匿名的情况下,人的恶意与胆子总会大些。而于舞台中心的情况下,人的表演欲则会更强。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刚刚的确被那微妙的氛围鼓动了起来,把自己放到了一个相对危险的环境。 “是。”工作人员还没说话,一道温柔的男声便做了回答。林之颜抬眼望过去,发觉是隗扶人,他对她笑道:“但那又怎么样?” “什么叫那又怎么样?!” 林之颜更慌了。 他不会要把自己推出去顶锅吧?! 该死!真得改改臭脾气了! 她在心里狗叫。 隗扶人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工作人员识趣地离开,他走到她身前,望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他笑了下,却没回答她,只是道:“这是方才那档直播节目的负责任,他们似乎有事想和你聊。” 说完,隗扶人慢慢悠悠给它们让出路,如同局外人似的。 一人将一份文件递给她,隗扶人便站到了一边 “林小姐,这是先锋报旗下直播栏目第一期的合约,方才事情紧急,所以现在才拿来给您。”那人继续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希望和您谈谈其他的合作事项,比如,作为青年议会这档节目的常驻嘉宾。” “可以,后面的合作就算了吧。”林之颜拒绝了,笑道:“我觉得我不是很适合这种节目。” 那人有些惊讶,道:“但您的表现非常好,我相信,只要您继续在节目中出演,一定会积攒到非常多粉丝。而且我们的后续合同中,也有关于你个人形象的打造,也配备了助理与编剧老师,保证您能有持续的曝光与各种商业合作。” 听起来马上要当208w了! 林之颜一瞬受到诱惑,但下一刻,又道:“不用了,这一次我觉得已经有些过火了,再继续下去只会引火烧身。” 隗扶人笑了声。 “也许火焰越旺越好。”他看向林之颜,话音很轻,“得罪一个人,你会得到唾骂,但得罪一万个人,你会得到追捧。” 林之颜挑眉,“很有道理,但谁知道合同里会不会有什么陷阱呢?搞不好唾骂在我身上,追捧全在别人身上。” “您放心。”负责任连忙插画,又指了指身后,“这些都是我们的法务老师,您有什么问题完全可以咨询他们。” ……拜托,就是因为你们有专业团队,我只有我自己才害怕的好吗! 林之颜在心中呐喊道。 “可以,不过我提前说好,我需要考虑。其次,”她望向了隗扶人,带了些祈求,抬眼望他,“你能陪我一起吗?” ……她还真打算叫他老师啊? 隗扶人笑吟吟道:“不合适吧?我只是来参观的,有恰巧与他们有些私交而已。” “可是我还是学生,对签合同啊,法律条文之类的东西很困惑,”林之颜眨了眨眼,“你不是喜欢教我当我的老师吗?我现在正是需要人教的时候啊,老师。” 她话音落到后面两个字,很轻,她的表情很是真诚,但眼里偏偏闪过讥诮。 少年人的心气正是最盛之时,因而再聪明狡黠也藏不住性格的锋芒。 他望着她,望见一张熟悉的青涩的脸庞。 那张脸表情似笑非笑,唇边的小痣都显得跳脱;声音也撩起年岁的帷幕刺过来,轻飘飘的,却自信至极,“用不着教我什么,不如干脆将我的姓氏摘了!反正我不在乎!” “老师?” 另一道声音将帷幕放下。 隗扶人回过神,茶发晶一般的眼睛里有些怔忪,又散去。他笑道:“我还没有当过老师,很荣幸能陪你谈合同,那就走吧。” 不多时,他们到了下一层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签完补充的合同后,林之颜开始看那一打厚厚的后续合同,一时间感觉头好大。不过刚签完第一份合同,他们就都出去开会了,一时间只剩她和隗扶人。 林之颜一开始还能认真看合同条文,但看了一会儿后,大脑就放空了起来。隗扶人在一边慢悠悠地喝茶,看窗外的风景,背后却长眼睛了似的道:“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检查到几条了。” 她下意识道:“快看完第一页了。” 林之颜说完,有些无语。 该死,他还真扮演起老师来了! 该死,她也真习惯当好学生了! 隗扶人喝了口茶,转头望她,阳光给他发丝都染上了层细密的金辉。他扬起眉头,道:“第一页第几条?” 林之颜:“……” 烦不烦啊! 林之颜不说话,低着头玩手,余光中望见他又转过身了,她拿起终端打算玩会儿。 刚拿起,便望见学校app的论坛热帖推送。 【有谁看了opstv的直播了吗?你校不仅被丑化,浪味仙都被羞辱了】 [opstv,是那个什么集团的电视频道吗?我看看回放。] [这又是什么瓜?你校这几个月好多瓜。] [???这么劲爆吗] [天惹,我看到了,这是可以播的吗?] [俺不中嘞,这是真的浪味仙还是假的啊?] [包假的这还用问吗......] [正常人谁会起这种名字] [笑死了终于有人发现这个直播了,我刚刚偷着乐好久] [我也,我还在群发吐槽] [也太大胆了吧不要命辣] [这种哗众取宠的政论节目能不能殉了] [楼上+1,我举办给流媒体总署了] [我真笑了,这种事要举办才能封口吗?楼上也没啥实力啊,怎么就敢觉得自己跟浪味仙同一方了?] [啊啊啊啊啊干嘛戳穿你校媚权人的心!] [举办我真绷不住了,你校天龙人也会发九宫格澄清并转发抽奖吗?] [你坛下水了吗?这都涉及学校利益了,怎么一边倒支持这种小作坊报社的节目来了?] [自从老中医入学后就这样了,一帮穷鬼酸货找到了精神领袖] [老中医又是谁???] [我就一个月没看,怎么又多个花名?] [lzy?] [这又是什么梗,她哪来那么多花名?] [也没什么梗,她粉丝的咯噔语录罢了] [宠你们来了,完整事件是浪味仙被老中医辩论暴打传到校外了。你校一撮浪味仙粉,一撮学部粉,一撮慕权粉,一撮护校宝,一撮理中客,一撮老中医粉多方混战,老中医粉在那里虐粉咯噔,说她的出现让渴望自由平等的人直起了腰。所以戏称她老中医......] [老中医差手回冬啊,我感觉我状态差了好多,变得更慕权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你舔天龙人,天龙人在她面前挨骂,谁惨我不说] [......怎么又跑题了能不能继续聊直播的事?] [deepshit说话还蛮好玩的,烧死理科生的梗好幽默] [文科生的最终幻想如此质朴] [还以为进错地方了,本来拥有贵族爵位能免试入学就是传统,这么多年了突然把事情拿出来炒作,合理怀疑帝国文理招生办的阴谋] [什么鬼,楼上是串子还是认真的?传统要都是对的,皇室现在还得统治咱们呢] [以前只有皇室统治,现在皇室首相内阁军方财阀一起统治,有什么区别......] [能不能别跑题,现在比起丑化你校这个事,还是丑化浪味仙这个事更严重吧] [啊,丑化了吗?] [啊,丑化了吗?] [啊,丑化了吗?] [#浪味仙 军蠢一] [先声明,我讨厌他,但本质上扮演他,说这些话,引导舆论,这不算网暴吗?] [楼上是不是一年级生?] [肯定是一年级生,不然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就是,当年那阵仗没见过是吧?] [???有什么我错过的瓜?] [求科普,求宠溺] [也没什么,浪味仙当年大战法棍,把法棍盒开了,信息全公开在你坛了,法棍开启电棍下乡活动,砸了浪味仙一排的豪车] [……但客观来说,deepshit做的事就是侵权网暴,故意丑化啊] [提网暴我都想笑,军政部那帮人本来就常常在各种主流政论节目或者社论报上出现啊,资料都是公开的] [陈年旧事没什么好涛的,我只关心deepshit到底是谁,也太勇了] [看完直播了,坏了,我爱上中之人了] [明明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狼尾史就更苏……故意扮蠢逗人玩……] [看着浪味仙时,你心里想的人是谁……] [你校能不能不要总有这种梦人言论,好恶心] [有些人说话真好笑,没有浪味仙,换个死宅当皮套你们还会吻上吗?] [你们骂他蠢我没意见,但他的脸和身材这么权威,不准你们喷他qwq] [回楼上的楼上,我只是透过外表爱上了灵魂] [ds是不是你校文化学部的,感觉玩的梗都是文科生梗] [粉领子的梗都要被歧视吗?!] [一想到我们文科生装个b也只能靠嘴皮子,而理工科爷是靠票子,悲从中来……] [我不行了,直播视频又发酵了……浪味仙渡劫呢吧,短视频和推博平台都有deepshit的话题了【图片】] [真几把操了,哪里一天天这么多时间上网?找点事情干OK] 第64章 第 64 章 [????浪味仙现身?] [我先溜了!] 【本帖已被锁定, 全体账号进行封禁三天】 所有回帖尽数删除。 与此同时,除却了圆桌会议的相关讨论帖被删之外,推博、短视频平台、问答平台、绿书等等平台的讨论也全部进入了审核。 一时间, 这个刚刚燃起火焰的话题成为了自助炸号台, 不少注销不掉账号的人都借机炸号。很可惜, 堵不如疏,路维西很快就接到了电话。 “目前来看,好几个平台的都有了不满的声音,所以放松了一些讨论。路维西先生,目前法务部门也在准备合约,请您千万别轻举妄动——” “我管你这那的,没那么多时间浪费!”路维西坐在驾驶座上 ,线条流畅的跑车在半空中飞驰,油门已经踩到底。他表情阴鸷,“别给我打电话,我忙着呢,一帮下贱东西。” 他挂了电话, 继续疾驰。 很快,路维西的车直接斜停在一座大厦前, 他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很快, 几辆军部型制的车便纷纷停在大厦前。 随后, 车门打开, 制服上烙印着路维西家族家徽的军队纷纷下车。他们身上武器防具装备得极好, 从四面直接包抄进了大厦。 众多人数一路走, 一路锁定到先锋报的两层楼。随后, 许多安保人员还没反应过来, 便是一阵阵近乎疯狂的对资料、设施、办公用具的打砸, 连天花板的照明设施都被路维西开枪挨个打碎。 巨大的声音轰隆隆响起,其中混杂着人们四处奔走的慌乱脚步声以及一阵阵尖叫。各个办公室的门疯狂被开开合合,活脱脱像土匪□□。 这一番混乱的动静也很快传到了某间会议室里,起初,林之颜还以为地震了还是怎么样吓得也要逃窜。 但她一打开门,便看见远处尽是一帮穿着制服,制服上是路维西家徽的人后,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天杀的,路维西打过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林之颜慌张得要命,转头看隗扶人。他像是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甚至喝了口茶。 也是……他慌什么呢? 她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但是想来钱应该是不缺的,区区一个新闻社不再话下。最重要的是,路维西杀过来肯定是为了弄死她的,他交出人甩锅就结束了! 林之颜一时间更崩溃,急得团团转,又想借机跑出去,又怕被逮住。又想躲起来,又怕被搜出来。 她没忍住跑到隗扶人身旁,道:“怎么办,感觉好危险啊!” 隗扶人笑笑,“你说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有所觉悟。” “我带来收视率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林之颜很有些崩溃,很想抓着他的领子问怎么办,最终她道:“你这么冷静,是不是这里有什么秘密通道?可以离开?” 隗扶人有些压抑,摇摇头,“没有。” “那——”林之颜咬着唇,蹙眉,“那我们不会出事吗?” 她把重音要在“我们”身上,表情微冷地看着他,眼神却突然沉静起来。 隗扶人很轻易读懂她的意思——如果,路维西真的过来了,她会把他拖下水。他心下觉得好笑,眼神里反而有了几分温柔。 他道:“放心吧,你不会有事的。” 他的手指落在合同上,轻轻将文件推到她面前,微笑地仰视她。 ……该死。 现在反倒是变成她有求于他了。 这一刻,林之颜才发现,什么是上钩。原来一开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没有路维西,也会有环星军政,没有环星军政,也许舆论。 他总会等到一个她有求于他的机会,然后把这机会化作一种密不可分的关系。 可是,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的?!她不懂啊!他到底想干啥啊! 室外那剧烈的打砸声响起,粗重的脚步声混乱急了——他们已经快搜过来了。只要他们找到隗扶人,他们就能逼他把自己交出去。 隗扶人坐在沙发上,眼神温柔地凝视着她,仿佛他真的是一名关爱学生的师长。阳光在他发丝上、脸上、身上都染上一层温馨而暖的光泽。 林之颜的眼睛缓缓从那一沓文件上挪到他的那双纤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最后,顺着手指一点点到他的手臂、肩膀、脸上。 隗扶人的唇动了动,身体有些轻微的颤栗,面上没有浮现分毫。他发觉她眼神那种夹杂着烦躁、沉郁、冷漠的情绪,以至于她的眼黑也变得有些死气。 但那死气竟也不是一种自己的毁灭,而是要拉着他人沉沦的一种坠重。他有点喜欢。 林之颜额头有了些汗水,却缓缓道:“我可以签,但我要保证合同的条款让我满意。” 隗扶人眉头挑高,问道:“你要现在和我谈条件吗?” 如果,隗扶人把自己交出去了,她要面临的不仅是路维西的报复,也许还会被他深入调查以至于被查出以前那些手脚。 林之颜很清楚地意识到,路维西不是蠢,只是他习惯了不加以思考地做事。因为他不需要思考,他的权势会摆平一切,某种意义上,这代表他更难对付。 他做事,没有逻辑,全看心情。 林之颜舔了下干涩的唇,缓缓地俯下身体,像一直温驯的羊羔。但她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温驯,甚至有些冰冷。 她一字一句地道:“当然要现在谈,签了再谈就完了。而且,我完全能和你谈,因为我不怕。” 隗扶人的眼珠里泛开涟漪,凝视着她。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转动,觑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很清楚哪些人更危险,如果不能按照我的要求来拟定合同,那么我宁愿去面对路维西。” 隗扶人话音很轻,“哪怕他会用权力处分你 ,让你被退学,吃官司,甚至坐牢。” 林之颜笑道:“我会咬定是你唆使我的,就算他不信,就算我要付出代价,我也一定要让他这笔账算到你头上。” 隗扶人挑眉,“你已经第二次用这个威胁我了,但你知道,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摄影器材。我有完全的证据,证明一切都——” “砰——!” 一声炸响响起。 四散的湿润的热意飞溅到隗扶人脸上,他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他看过去,发觉她握着他的茶杯狠狠拍在了桌上,瓷片碎了一桌。 林之颜的手上也有了血痕,她的手仍然按在那堆碎片上,血液顺着瓷片一路流淌,淡淡的腥味萦绕在空气中。 她丝毫不觉得痛一样,甚至没分出视线,仍然凝视着他,道:“从体型和身高来看,我应该打不过你,但如果我有了凶器呢?也许我还是打不过,但我会尽全力试一试的。” 有些稚嫩的威胁。 但足够凶狠。 隗扶人露出了笑容,觉得她这严肃认真的样子,愈发显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来。他没见过这样的人,脾气这样的大,但发起疯来却也这样的平静与认真。 他道:“哪怕会死?” 她道:“哪怕会死。” 隗扶人呼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他望着她,再次笑了。这一次,不是那种温柔的笑,而是一种赞许的,狂热的,视线也灼热的黏着在她的脸上。 但转瞬即逝。 隗扶人道:“好。” 林之颜的呼吸悠长地向外吐露,像是一股气儿要从她身上抽去似的,那一直僵硬挺立的身板也放松了些许。 可下一秒,会议室外层空间的门响起了警报,有人在暴力进入。 林之颜心猛地一跳,耳边几乎有嗡鸣声。隗扶人却已经起身,道:“我会解决的,不要出去。” 他走出小会议室,走到外面。 此时,门也正好被破开。 路维西望见了隗扶人,挑起眉,昂着下颌。金发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冰冷,他抬起手,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他语气不急不缓,军帽给他英俊的面容上打下深邃的阴影,道:“根据调查,我发现你们的直播视频中冒充恶搞我的形象,我以《环星军事机密保护条例》中第三条对此报社进行搜查与逮捕,该条文明确表示'未经许可使用或传播军部制服、家徽或相关形象,视为军事泄密',请你即刻配合调查,提交泄密人员的资料。” 林之颜贴在门上,心脏狂跳,头一阵阵晕。她怀疑自己有些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该死,路维西在不犯蠢的时候也太吓人了,这天龙人的气场跟江弋有得一比。但江弋会听人话,他不会。 “对方录制完节目就离开了,相关资料过几天我会提供给你。”隗扶人脸上含笑,颇有些关心,“但是,你的搜查已经对这里造成了严重损失,过几天,账单会寄送到你家的。” “隗扶人,你少在这里跟我打哈哈。”路维西嗤笑了一声,蹙着眉,一脸不耐,“现在我就要资料,不然,你可能要和我们走一趟。” 他脸上笑容大了些,道:“到时候,克朗法尔集团会不会在旗下的那些频道里播放丑闻,揭开你神秘的面纱呢?” “咔哒——” 很轻微的脆响响起。 路维西耳朵动了动,顷刻间便望向不远处的小会议室,灰蓝色的瞳仁颤动。他道:“看来,把人藏这里了?” 室内,林之颜瞪大眼。她只是手太疼不小心蹭到门而已!怎么这也能听到! 该死……他耳朵怎么这么灵?! 林之颜近乎崩溃,也是这时,隔着门,她听到有些闷而和缓的声音。 隗扶人脸上仍四平八稳,却一把按住了路维西的肩膀,道:“路维西,我不过是看在你们家族的面子没戳穿你,但你好像很想得寸进尺。” 路维西转过身,挑眉,“我只是诈一诈,没想到你这么在乎,看来,里面真的有了不得的人。” “有或者没有人不重要。”隗扶人松开手,眼睛弯弯,昳丽的脸上有着几分愉快,“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搜查令与逮捕令。” 他缓缓道:“你这一套只能对付不动权力如何运转的人。” “我当然有搜查令与逮捕令,紧急申请没有那么困难。”路维西打开终端,逮捕令与搜查令浮现,他眼神轻蔑:“现在满意了。” 隗扶人望了眼,拿出终端。 路维西眉头一动,立刻要收起终端,可时间已经迟了。隗扶人迅速地录入两张文件的权限,随后,开启了权限审查。 几秒后,一条系统提示弹出,映在两人面前。 【权限审查结果:失败】 【原因:源文件《nova甜甜圈连锁盲盒活动调查问卷》无法与环星帝国军部文件权限码对应。】 隗扶人抬起手,轻轻点进源文件,看了几眼,又望向面色铁青的路维西,笑道:“升级到了至尊会员,看来你很喜欢吃甜食。” “闭嘴!” 路维西眼神狠戾。 隗扶人扬起眉毛,他道:“原本我可以当做这是一场行为过当的调查,但现在,恐怕你会面临多项指控了。” 路维西咬牙,“你敢?” “你觉得呢?”隗扶人倚靠在墙上,袖长的腿交叠,他唇勾起,“要么,放弃从我这里拿到任何消息,要么……”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笑笑,如同所有会收敛锋芒,在社交场合给人面子的温婉美人。 “不过是帮以色侍人的下贱货色,倒真以为皇室的荣光还能庇护你们?”路维西骂了句脏话,向前走几步平息怒气,又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眯起。 他冷笑道:“可以,今天就先放过你。但你最好看着点希尔卡星球的资源区,万一来个天灾人祸啊,那批昂贵的采集型ai出了故障可就不好了。别忘了,我在那里也有资源区。” 隗扶人淡淡道:“请便。” 路维西深呼一口气,没说话,但几分钟后,他迅速奔向那小会议室。隗扶人惊愕几秒,直起身,“你——” “砰——” 小会议室的门被他两脚踹翻。 一阵风从室内飘进来,室内空无一人,唯有窗边的纱帘被风刮起。隗扶人也望见这一幕,轻轻松了口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隗扶人道:“你现在满意了?” 路维西鼻子动了动,望了眼他,眉毛轻轻抬起。他没说话,带着他的几车破坏团走了,只留下报社两层的遍地的狼藉。 隗扶人看着他们离开后,才进入房间,眉头蹙着。奇怪,这么高的楼,难不成她还能翻下去? 正这么想着,却听见办公桌旁弹出一小半脑袋,只露出一双眼悄悄看他。 隗扶人怔住,琥珀色的眼睛几乎要融化成一滩糜烂的蜜。他的舌尖很轻地擦过牙齿,慢慢走过去,道:“很会挑地方。” 林之颜没说话,跟小孩子似的用那双眼望他,但却有些失焦似的。隗扶人突然意识到什么,快步过去。 果然,她掌心的血还在流淌,地上有着一小滩血迹。他转头,仔细一看,门口处也有细密的血迹。 ……看来是有些失血了。 隗扶人弯腰,一手把缩在在办公桌底下的她捞起。 他单手钳住她的腰,她像一条长抱枕似的吊在他胳膊上。他一边走,一边从急救装置箱中取出止血缝针的治疗设施,又叫人送来造血针剂。 隗扶人坐在沙发上,把长抱枕翻过来,放在腿上。随后,他垂下头给她一点点挑出碎片。 期间,她一动不动,像是彻底昏迷过去了。这一点,一边让他觉得省心了些,一边又让他疑虑她的状况。 很快,他发现多想了,给她消毒时,她的身体便立刻抽动起来。她在轻轻的发抖,手冷得像块冰。 隗扶人望向她,发现她眼神清明了些,此刻正在望着他。但即便如此,她眼里却在一颗颗的掉泪,如他最讨厌的烂俗的句子一样——断线的珍珠链。 圆而莹润,折射出阳光的细微颜色,睫毛都染湿成柔软的蹼。但她一点表情没有。 隗扶人轻声道:“很疼吗?” 他声音更轻,哄小孩似的,“很快就好了。” “不疼。”林之颜声音有些沙哑,却道:“我只是……” 她的声音很轻,他没忍住凑近。 下一秒,她抬起手狠狠按在他的脸上,冰冷的手上是湿润粘稠的液体,还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林之颜道:“我只是觉得你怎么这么坏啊!” 她把手上的血胡乱一气地抹在隗扶人脸上,隗扶人的瞳孔颤动,全没想到这样的变故,下一秒,道:“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她就一把推开他,有些踉跄,却又撑着一口气从他膝上翻下来,一把将桌上堆叠的合同文件全部扫到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 林之颜一溜烟跑走了。 气死了气死了,资本,唉,算计,唉! 隗扶人舔了下唇,全没思考过来,她却已经踉踉跄跄地只留下背影了。 也是这时候,他意识到。 她很疼,疼得气他造成这一切。 刚刚威慑她时,仍平静得像一杯水,现在,这水就咕嘟出热气。 隗扶人望了望身边的治疗设施,又后知后觉察觉他的脸绷紧了,是她在他脸上抹的血有些干了。有一滴湿润落在嘴角,又滴落在他那小痣上,衬得他唇愈发的红。 他的舌尖在唇齿中跳荡了些,却没忍住轻轻舔了下那颗血珠。 腥而甜美,还有些锈气。 林之颜急匆匆离开大厦,一路打车找了个小诊所治疗,顶着疲惫转车回家睡大觉。她真的燃尽了,从精神到身体。 或许是失血了,或许是药物,也或许是她今天经历好一番惊心动魄,她这一觉睡得格外久。从下午一直睡到了将近深夜。 再次醒来,林之颜感觉精力终于慢慢回笼。也是这时,她发现她的终端又炸了。 还不如继续睡! 她翻了身,不想面对这一切! 第65章 第 65 章 倘若说朝气往往体现在年龄与神态上, 那暮气则往往更隐蔽,藏在唇舌里,将话搅拌个三四次再倾吐;亦或藏在笑纹里, 将普通的笑弄得叫人看不懂深意。 林之颜年纪较小的时候, 就已经能用朝气与暮气来区分哪些人好相处容易骗, 哪些人看着好相处但人很坏。 无疑,隗扶人在她眼中绝对是后者,分明是年轻而貌美的青年,做事却像那些掌握了极高权力,却因日渐衰老而心生不甘的人,以摧残年轻的生命为乐。 林之颜在床上均匀地翻了几次面,还是没能睡去,她睡得够久了。年轻人是坐不住的,自然也躺不住的。 她起身拿起终端,打开的一瞬,便望见不少热点的推送。在推送之中,她看见了一连串叫人绝望的词条是。 #前皇家飞行舰队指挥官路维西发布声明# #路维西宣布近日会启动深度调查# #律师称路维shit或可能面临起诉# #联合军政学院表示贵族入学系学生玩笑# 林之颜:“……” 她缓缓闭上眼。 太坏了, 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起诉了。 完了,这下真的要被揪出来律师函警告了, 她好不容易从隗扶人那里跑出来, 难道现在还要回去继续签合同吗? 这卖身契非得签不行吗? 林之颜撑着床缓缓起身, 试图理清楚思路,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来了中心区后就没停过, 每天都高强度使用。 脑子, 跟了我, 你也不枉此生了。 她暗暗想。 首先, 在难搞程度上, 路维西是远远小于隗扶人的。其次,在得罪程度上,路维西又大于隗扶人。最后……她记得她偷听到了,克朗法尔集团这几个字。 隗扶人她不清楚,但克朗法尔集团她听闻过,这是著名的新闻家族。旧纪元时期,它最初只是某个贵族建立的新闻集团之一,但后来,它几乎成为皇室官方喉舌,多任外交部部长都有在克朗法尔工作的经历。 新纪元时期政体改革,克朗法尔集团也彻底脱离与皇室的捆绑,收购了多家知名媒体广播公司,同时涉足流媒体与游戏产业。 林之颜一边查询着克朗法尔的信息,一边恍惚中想起一件往事。似乎是几年前,克朗法尔旗下多个频道一起播报了索伦特教育集团与教育部的交易,那阵子索伦特的股价轻松蒸发兆亿。 她当时一边算兆亿到底是多少,一边就又看到克朗法尔爆出入侵校园丑闻——他们用巨大的款项诱惑多家学校交换□□,只为了训练数据以精准投放各种资讯娱乐。 ……等下,难道现在这个投送,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吗?! 林之颜心中一惊,又很快认命。算了,她宁愿信息被卖活在信息茅房里,也不要为了隐私自己走三千米取外卖快递。 不过,隗扶人和克朗法尔是什么关系?克朗法尔家族一直非常神秘,他们倒是很会隐藏信息。难道,家族一员? 可他如果是,怎么每天这么闲,又有空为难人又有空用资本做局她! 林之颜想不通,只好点各种词条看看情况,但几个词条一路点下来,她眼睛都瞪大了。 “大哥别捂嘴行不行?我只是说这路维修得跟屎一样就把我号炸了什么意思?” “来来来继续删,我就要大声说路维shit!【喇叭】” “bro指挥舰队都知道要消耗对面火力再打,怎么打个舆论战指挥捂嘴,越这样越恶心好吗?” “lwx有病吧我就是说浪味仙难吃你把我号封了干什么?” ……很好,看来她睡觉的时间里,他删评删得冒火星了都。 林之颜没忍住点进路维西的推博账号,十分好奇他现在的心情,但很快,他的心情就传染给了她。 “我草了什么叫我必须等待程序?我等个鬼我现在好想杀人,操了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啊啊啊啊啊一帮贱种,到底谁在乎你们的意见了0个人想知道你到底喜欢谁,厕品的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真的一滩狗屎,到底是谁这么搞我?都这么严重了还说为了现在的处分考虑不能轻举妄动,狗屎停职狗屎系统狗屎程序狗屎条例啊啊啊啊!” 倘若只有前几条,林之颜是能十分快乐的欣赏的,但很可惜,不止。在两分钟前,他刚发了一条新的博文。 “绷不住了,不管了,今天非得弄到信息不可,受不了你们根本不懂!” 林之颜脑中警铃大作。 该死,这什么意思?! 他不是停职状态吗?之前查她的信息他都得去找接单哥,现在这话什么意思?停职了也要强行进入系统查她吗? 还是他要求人? 不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他怎么弄信息,她都必死无疑啊!不行,不能让他查到,得、得想想办法! 找人拦信息权限肯定是拦不住了,毕竟谁能挡得了军部的权限。拦住本人?该死,谁知道他在哪儿? ——有、有了! 林之颜脑中的灯泡有了黯淡的亮光,摇摇欲坠的光,很快又要熄灭。她拿起终端,紧紧凝视,眉眼皱成一团,张着嘴开始打字。 她迅速打出几条信息,跪在床上,干呕几声。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夜色中,路维西刚走到泊车场,他的脸被悬浮灯网映出几分冷凝。他刚从休息室出来,这会儿换上了军部的制服。 即便是停职,但他仍有权限进入军部。他已经受不了,一想到自己的名字跟shit或者deepshit挂在一起,他就要疯掉了。 他的金发蓬松,修长健壮的腿踏在地上,军靴踩出沉重的声音。他拉开车门,用了关门,操控台与仪表盘浮现森冷的光带。 “嗡嗡嗡——” 终端再次震动。 到底谁,有完没完? 路维西烦躁地系上安全带,拿出终端看了眼,很快,他看到是今天才加上的那个变态监视狂。 [免尾:我看到你社交账号发的内容了。] [免尾:你看起来好生气啊,你还好吗?] 路维西冷冷看着信息。 [。:关你屁事。] [。:少烦我。] 林之颜收到信息,紧紧攥着拳头捶床,咬牙切齿。真几把觉得自己是校园男神了是吧?在这里拽什么,蠢货一头! 她一边骂,一边深呼吸,同时忍住烦躁继续敲字。 [免尾: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是为了路维西生气呢。] [。:什么意思?] [免尾:就热搜那些事啊。] [免尾:不是的话算了,你忙吧。] 路维西:“……” 他狠狠拍了下方向盘,没忍住咒骂了几句。她到底想说什么? 路维西压抑着火,继续往下问。 [。:有话直说行吗?不要这么弯弯绕绕。] [免尾:我没什么弯弯绕绕啊,我只是误会了,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被封号了?] 哥们,你也知道你封了不少人的号啊。 林之颜有些无语。 不过还好,他明显想要继续这个话题! 林之颜深呼吸,将自己的脑袋与终端的距离拉得远远的,像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她嫌弃地用指尖打字,眯着眼一点点看。 [免尾:不是,是一样有点心疼他。] [免尾:我觉得他不应该被这样,他也许个性没那么好,但大众的评价太过了。而且我觉得那个deepshit就很蹭啊,顶着别人的脸说学校的不好,手段很阴毒。] [。:……你这么想只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偏心吧?] [。:你说他个性也许没那么好,意思其实就是你觉得他挨骂是有原因的,你也不是真的理解,你只是单纯在强行维护。] 林之颜:“……” 大哥,怎么这个时候突然一副清醒的要死的样子!?谁把他猪头偷偷换了?! [。:你找我说这些,只是你想找个同盟,我没兴趣,什么时候你能帮我查信息了再来找我。] [。:还有话说吗?我要开车了。] 他冷冷地看着终端,内心毫无波动。想巴结他的人太多,这样的话术一眼能看清,也许她并不清楚他是谁,但她这样也毫无意义。 为什么总有人自以为是,觉得能从他这里得到不一样的对待?一帮傻逼。 路维西挑高眉头,将终端放在一边。刚放下,却又听见震动声,他倒吸一口冷气,眉眼的眉钉闪烁着冷光。 怎么没完没了了? 路维西拿起来看了一眼,眉眼微微皱起。因为她发火了,跟疯子一样发了一大堆。 [免尾:你有病吧?我对他什么感情用你来说?你不会觉得你很冷酷清醒吧?笑死,我只是以为你跟我一样喜欢他呢,毕竟说得出来他的照片是你的照片这种话,寻思再不济也是个粉丝呢。] [免尾:咋了我就是偏心了,偏心有罪吗?我凭什么非要觉得他做的事都是对的我才喜欢他?我觉得他就是个蠢货,嚣张,喜欢用特权,但我就是偏心,觉得他不错,不行吗?] [免尾:少在这里教训我!!!] 林之颜忍着恶心,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她仰视天花板,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 她觉得自己脏了。 她的精神脏了。 一开始 ,只是想钓鱼,在网上狠狠阴暗折磨他。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在网上狠狠当舔狗发恶心语录?!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林之颜觉得自己好丢人。 在现实里,她都没这么舔狗过啊,天龙人到底把她折磨成什么样了?! 林之颜痛斥资本对人的异化,心痛于阶级对人的摧残,更恨生活对人的倾轧。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林之颜心一惊,拿起终端看了眼。 [。:【转账5000】] [。:挺会说话,赏你的。] [。:不错,其实我也喜欢他,我在试探你而已。这样吧,你再说点好听,证明证明他的优点是,你刚刚一直在骂他。] 林之颜:“……” 不是,大哥你—— 她好绝望。 她现在不想要钱,她只是不想他真去哪里查她啊!本来想拉近距离后试探一下的,现在怎么距离变成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由于昨天临时收到出版社通知,忙了一些其他书出版的事,耽误了原来的码字时间。这几天会重新规划时间的,以及按理说本章六千字才能补够更新,不过今天优点累,这欠的三千字明天会补的。本章评论区发三百个小红包,和各位辛苦追更的读者道歉,我会努力分配时间,不再耽误本书的更新的! 第66章 第 66 章 林之颜从床上起身, 穿着拖鞋,在卧室里走了几圈。转身,拿起终端, 看了一分钟, 又放下, 继续无望地踱步。 和路维西继续对话的感觉有点像有种上厕所还没冲,一弯腰终端掉马桶里的感觉。拿起来冲洗继续用很恶心,不管了直接换新的又很浪费钱。 她感觉好绝望,内心犹如八旬老人,在十六区里能倚老卖老,在中心区里只能被护工打。 “嗡嗡嗡——” 终端再次震动起来。 林之颜身体僵住,深呼吸,转身再次拿起终端。 [。:嫌钱不够?] [。:【转账5000】] [。:快点,我有正事要忙呢] 林之颜:“……” 真服了就这么缺爱吗?!干什么非要逼她夸奖一个在平时基本不用脑子的人?! 算了算了装睡吧。 钱的话,等明天再收。 林之颜决定眼不见心不烦,上床躺下,刚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操啊, 差点忘了他要去查她成分,别一觉睡醒, 法院传票就寄到家门口了! 她用力抓了抓头发, 深呼吸, 编辑信息发过去。 [免尾:你真的也是粉丝?] [。:当然, 给你打钱不就是想听听怎么夸咱偶像的。] 谁跟你咱! 林之颜很屈辱。 [免尾:……你不觉得有点诡异吗?] [。:不觉得, 你快点, 说不说?不说别浪费时间。] [免尾:你有什么好急的, 这么晚了不睡觉忙正事?你哪个学部的, 作业这么多?] [。:你怎么判断我的正事一定是作业?也许是别的。] [。:你不会列数不出来优点吧?那看来你这粉丝也不是很够格啊。] 林之颜试图旁敲侧击。 路维西火速打起太极。 林之颜真没招了, 手指悬在终端上,好一会儿,敲下一句话。 [免尾:我觉得他有种特别的感觉?] [。:哦,特别帅是吧。] [免尾:……嗯嗯。] [。:有多帅?哪里帅?] [。:是不是身材特别好,长得也帅?] [免尾:是……] [。:还有呢?] [。:你觉得他在军政学部里或者军部里是不是最帅的?] 大哥你没完了是吧?我又不是魔镜!别问了! 林之颜在心里崩溃呐喊。 她的手指悬在终端上敲敲打打,努力让自己的回复像个纯正的粉丝,但刚打一句话,一连串照片就发了过来。 林之颜点开一看,发觉是几张路维西的照片和几张江弋的照片。 前者几乎都是自拍,金发闪闪发光,深邃英俊的脸上满是爽朗张扬的笑,灰蓝色的眼睛里都是恣意的光。后者都是糊糊且有些扭去的图,像是刚刚在网上随手一搜截图下来的资料照片,江弋的脸糊得都像化掉了似的。 [。:是不是比后面那个装货帅多了?] [。:你看江弋板着脸的蠢样,看谁都像审犯人,路维西帅多了是吧。] 首先,你板着脸的时候看谁都像是准备就低击毙对方,其次,你选的照片非常不客观。 最后…… 林之颜面无表情地敲下几句话。 [免尾:嗯嗯。] [免尾:我觉得你选的照片真不错!] [免尾:帅的] 她打完几句话,感觉灵魂已经有些出窍了,人也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我就知道,正常人都会觉得我更帅。] [。:哦我说我偶像,反正江弋这人还脑子很有病,小肚鸡肠,动不动阴人。] [免尾:哇怎么这么坏!] [。:他还做过很多很恶心的事,不过我现在懒得骂他。] [。:【图片】我服了这弱智。] [免尾:啊好弱智。] [。:纯脑瘫,还路人呢,什么都不知道就狗叫。] [免尾:笑死,也不知道狗叫什么] 路维西此人,已经自恋到根本不需要任何回应,在她反复嗯嗯没错就是说啊三连攻势下,他的信息如潮水涌来。 两个小时过去,林之颜躺在被窝里视线模糊,几乎要握不住终端。她的手已经被终端震麻了,她没见过打字这么快的人,一秒钟震八次的频率。 她几乎听到鸟叫了,路维西还生龙活虎地喷人。她几次累得闭上眼又被信息震醒,恍惚中以为自己被绑在电椅上挨电。 难道,这是许久以前她骚扰泽菲的报应?老天,难道只会在她身上玩善恶有报吗?! “嗡嗡嗡——” 终端再次震动。 林之颜很想睁开眼,但最后,没能睁开。她好困,天都要亮了,放过她吧! 她缓缓陷入睡眠中。 但很显然,路维西不困,在他的认知里,他不困就代表全世界的人都应该醒着。于是,下一秒,几条信息接连发来。 [。:你人呢?] [。:你不会睡了吧?] [。:起来,你怎么睡得着?] [。:路维西都被骂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情睡觉?!] [。:【申请语音通话】] [。:【申请语音通话】] [。:【申请语音通话】] 剧烈的震动夹杂着通话提醒响起,林之颜刚沉入梦乡中,脑袋便也有被刺耳的铃声刺响。她几乎睁不开眼,头脑昏沉,摸过终端接起。 “路维西都没睡,你为什么睡!你还是粉丝吗?!” 路维西语气十分理直气壮。 林之颜一片懵懂,声音小而带着鼻音,恍惚道:“啊……什么……” 下一秒,电话被骤然挂断,忙音响起。她本来就不清醒,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去。 另一边,泊车场里一片黑暗,但远处的出口,熹微的天光已然浮现。一辆车已开了前灯,静静伫立在泊车场里。 车内,淡淡的蓝光已被点亮。路维西坐在车里,一手握着终端,一手捂着耳朵在揉。 ……他觉得刚刚那一秒不到的声音跟长了虫子似的,一瞬钻进了耳朵里,令他耳道连带着半边脸都是绷紧而搔痒的。 路维西捂着耳朵用力搓了搓,耳朵连带着脸都有了些热意与痛意后,他才松开手,脸上很有些茫然,灰蓝色的眼睛上挑着,脑子也有些发蒙。 真奇了怪了。 在信息里动不动就要生气的样子,怎么电话里的声音这么……他没想出来贴切的形容,但他一面奇怪,一面又觉得这声音有一些些熟悉。 路维西像合格的军犬一样在记忆里搜索味道相似的声音,但很可惜,他熬了一个通宵高强度骂人,一闭上眼思考,三秒钟没到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算很安生,全身沉沉的,嗓子干得要命。但再次醒来,却是被车子的警报声吵醒的。 路维西恍惚睁开眼,泊车场内已是一片大亮。校内的安保巡逻队人员站在车外,敲打他的窗。 他降下车窗,眼下有些青黑,灰蓝色的眼睛凝着他们,语气不耐,“干什么?” 安保人员有些懵,“你干什么?校内监控程序显示你在车里睡了一夜,我们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一夜? 路维西有些恍惚,又意识到,他的确一上车开始就在跟人聊天。他晃了下脑袋,蓬松的铂金色发丝也飞扬起来,道:“哦没什么。” 安保面色疑惑,“没事为什么在车里睡?” “哪有那么多问题?我喜欢睡哪儿就睡哪儿,我高兴的话我睡公园长椅!”路维西不耐了,解开安全带,下车,“行了我换身衣服,等会儿再来跟你们执勤,我还记着处分呢,别担心我跑路了。” 他一身疲惫,走了几步却又拿起终端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 终端里依然是一大堆消息,有幸灾乐祸的,有安慰的,有调侃的……他看了就一阵头痛,但往下一翻,发觉免尾的信息几乎被压到了最下面。 他点开,信息还停留在今早凌晨。 难道这人现在还没起吗? 怎么要睡这么久? “嗡嗡嗡——” 终端震动了下。 林之颜顾不上看终端,一路背着斜挎包,一路狂奔,黑发飞扬。 好崩溃,该死,熬了一个大夜,差点要赶不上车了!可恨,可恨! 林之颜一路狂奔到站台,便眼睁睁望见半轨道车在她眼前驶离。她撑着腿,抬起手绝望伸在半空中。 不——不要哇! 她不要迟到哇!她要满绩点啊! 但她并没有掌握召唤这门技术,伸在半空的手一时间显得格外滑稽,缓缓摔落在身旁。 唉,倒霉,倒霉,倒霉! 林之颜悠长叹气。 偏偏也是这时,一辆车缓缓停在站台旁,车窗缓缓降下。林之颜扶着腰,一边喘息一边望过去,发丝黏在湿润绯红的脸上。 几秒后,她很快望见驾驶座上黑发黑眸的江弋,他表情有些惊讶,漆黑的眼睛凝视她问道道:“你怎么了?” 林之颜再次深呼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但车门打开,江弋停好车,下车,取了一瓶水给她。 林之颜立刻接过,狂喝了几口,一边扇风,一边道:“好巧。我要去上课,今天起晚了,上一班车坐晚了,所以这一趟车没赶上。” 她声音有些沙哑,还带了点鼻音,显得有些恹恹。 江弋静静地望着她,从她的发丝望到她鼻间溢出的细微汗滴,他像是有些恍惚。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总感觉她有些陌生。 可是,算算时间,其实也只有一两天。 江弋薄唇微动,道:“我在附近轮岗,现在还算有空,我……送你去学校吧。” 林之颜愣了下,“啊,不太好吧?” “没事。”江弋没等她下一句话,便转身走向车里,道:“上来吧。” 林之颜犹豫了几秒,没能抵抗住省车费的诱惑,上了车。刚坐上副驾驶,她便一眼望见他们中间的储物格打开了。 格子里放着几分牛皮纸袋包着的食物。 江弋望着前方,侧脸锋锐,语气平静,“你饿了的话可以吃,这是早餐。” 林之颜本来不饿,但他一说,便又觉得饿了。她欣然拿起牛皮纸袋,拆开看了眼,发觉是份沙拉三明治和脱脂牛奶。 她有些困惑,“你要减脂吗?” “不是。”江弋淡淡道:“是外卖。” 林之颜:“……啊?!” 江弋继续道:“今早路况太堵了,迟到了,所以被退单了。” 林之颜:“……” 她一时间有些想笑,努力绷住表情,最后道:“那你要吃点吗?” “哦,吃过了。”江弋顿了几秒,“被退的不止一份。” 林之颜:“……” 她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江弋的薄唇抿了抿,高挺的鼻子在面容上打下细微的阴影,黑色的眼睛扫了一眼她。她立刻忍住笑,认真道:“抱歉。” 他唇动了下,话音很轻,“没事。” 他想要的就是她笑。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还是写不完六千,欠的三千字何日能补上! 不过其实我觉得这章还挺可爱的!日常恋爱番感拉满! 第67章 第 67 章 江弋开车的速度很快, 不时超车或切换路径。一路上,好几辆车被插队或超车后便大发雷霆狂按喇叭。跟在车后面狂按喇叭或者在追。 车内气氛一时间有些安静。 林之颜吃完早餐,也没敢说话, 余光中只能望见江弋认真而冷峻的脸, 心中有些惴惴。她总觉得这一幕像自己被家长押送着上学。 虽然目前家长还没有大发雷霆骂她起晚, 她也没有在挨骂中又突然发现自己忘带作业,但这紧张感仍然很难消弭。 终端的震动声不停。 江弋的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又散去。林之颜低头看着终端,表情认真而凝重。 是谁呢? 还能是谁呢? 他的手指很轻地摩挲过方向盘,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睛映出前方的道路。 江弋不太知道要说什么,但他太知道不要说什么。 林之颜全无心力去揣测车中微妙的气氛,她的心全放在终端的界面上。界面上方,路维西的消息跟魔术师的扑克牌似的哗啦啦往外刷新,其中不时夹杂几条勒芒与李斯珩的信息。 界面正中央,是一封邮件,邮件右下方是散发着荧荧蓝光的警署印章。邮件底图是警署规定的黑蓝相间的专用底图, 也因此,信件的字体被映得格外醒目, 甚至有些刺眼。 【[环星十六区威伦索市监狱部探监申请通知] 尊敬的林之颜女士: 我们正式通知您, 囚犯韩棣(囚犯编号435439)近期表现良好, 已达申请外部探视的资格标准。因此, 我们已批准他提出与您会面的申请, 如您同意会面, 请在三日内下载附件查看细则以及填写提交会面申请。】 “你怎么了?” 询问声响起。 林之颜注视终端的时间或许过长了, 以至于江弋的声音传来, 她才回过神。她望了眼路况, 将邮件删除,摇头,“没什么。” 江弋斜睨她一眼,他的眉眼冷淡而缺乏表情,黑眸里也无波澜,“并不像。” 林之颜也回望,“是从审讯官的角度观察到的?” “你可以这么认为。”江弋突然移开了视线,却道:“不过我只是觉得你脸色有些难看,有些疑惑与担心而已。。” “你看错了,我只是有点走神。”林之颜望了眼车窗,从模糊的倒影中望见她有些异常的苍白的脸,她也移开视线,道:“不过谢谢关心。” 江弋顿了下,“是和李——” “唉,网上的讯息真是源源不断。”她打断他的话音,道:“总能看到一些令人难过或愤怒的新闻,令人恶心的图片,或是令人伤心的视频……真不舒服。” 敷衍到几乎全无逻辑的谎言。 江弋很明白话题应当结束,所以他沉默了。但知易行难,所以他的沉默只保持了几秒,那含着些尖锐与傲慢的话便脱口而出,“既然如此,我想你不会盯着它们一动不动,除非你喜欢自找不舒服。” “我自找不舒服也是我的事。” 林之颜又道:“你好像关心过头了。” “的确,可见关心也需要不冒犯人的技巧。”江弋说完,顷刻间便察觉自己的纠缠很蠢,只是道:“还有些时间,困的话可以暂时休息下。” “不用了。”林之颜面上并无愠色,只是道:“你能在前面那条路下车吗?我想在那里搭车去学校。” “为什么?”江弋放慢了车速,开启了自动驾驶,望向她,“因为我刚刚的话?” “不是,我只是因为我觉得既然能赶上车,就不用继续麻烦你了。”林之颜笑了下,道:“我知道你很忙。” “是很忙。”江弋的回答很干脆,黑色的眼睛望着她,平静道:“但如果我在意,我就不会让你上车。” 气氛一点点僵硬起来。 “所以呢?”林之颜听出他话中的冷淡,一时间觉得吵架的机会已然来临,立刻便蹙起眉头道:“愿意给出帮助是你的事,我很感谢,但接不接受,接受多少是我的事,两码事。” “没有错。”江弋点头,道:“既然是两码事,所以我可以不需要你接受,我只管施予就行。” “你——”林之颜被他哽了一下,道:“你为什么一副我在为难你的样子,和我针锋相对?难道只是因为我拒绝你的关心吗?但我想,我应该也能拥有隐私吧?” “当然可以,我只是不明白,”江弋挑眉,眼睛里有些沉郁,“不明白我并没有逼你,但你宁愿撒谎也要敷衍我,连关心都要被指责冒犯。” 林之颜:“……” 我们只是校友你占有欲别这么强。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不适用社交辞令的权力的。”林之颜又摆出冷脸,继续道:“而你觉得的关心,也许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种质询。” “所以我们所有的话题最终都会以我拥有权力,而你没有为结论,”江弋的话音很低,表情也愈发冰冷,却又嗤笑了声,“以我道歉为收场。” ……为什么只要和他说话,十次有八次都会变成两人的辩论赛! “那我也没有逼过你吧?”林之颜这会儿真有点费解了,她道:“你为什么非要跟我吵架?我只是觉得你很忙,想让你放我下车,为什么现在显得好像我十恶不赦一样?”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做什么事,你都要攻击或者防备我,”江弋唇抿了抿,像储藏了一堆窝囊气,这会儿终于被一根发丝扎漏气了似的,“就像我只是想送你回家,你也要想方设法哄我吃半份含酒的冰淇淋。” “你——” 林之颜瞪大眼,没想到他突然翻旧账,也没想她那晚的心思居然被他看出来了,话音也卡住了。 也是这一卡,江弋便笑了起来,视线很轻地从她脸上掠过了,像被烫到的飞虫,车缓缓停靠在路边。正是她说的乘车点附近。 江弋道:“到了。” “无论如何,谢谢你送我。”林之颜解开安全带,又道:“还有,你的指控很无理取闹,我只是想分享冰淇淋而已,如果你觉得我是为了防备你,你可以不吃,而不是吃完了指责我故意灌你酒。”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却听江弋的声音响起:“抱歉,我的状态不太对,不是故意要和你吵架的。” 林之颜转头。 江弋却没有看她,他靠着椅背,头微微垂落, 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的面容有些晦暗不清。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有些苍白。 林之颜道:“没事,你语气更重的时候我也听过。” 江弋仍然没看她,只是点头,又道:“冰淇淋很好吃。” 林之颜觉得他现在像条闹别扭的狗,也不看人,就是哼哼唧唧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没忍住道呛他,“那下次给你分冰淇淋,你最好学会警惕起来,拒绝我的别有用心,别等事后追责。” 林之颜话音中很有些讥讽,抱着手臂,准备看江弋更别扭尴尬,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江弋却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 他脸上没有任何窘迫,黑眸中却有些复杂,清俊的眉眼微微蹙起,唇抿着。 林之颜直觉他的表情过分认真,一时间后退半步。 江弋的视线却将她凝得更紧,叹了口气,道:“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林之颜道:“什么?” 江弋摇头:“没什么。” 他结束了话题。 她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车门合上。 林之颜匆匆走向车站。 江弋的车的视线透过玻璃看她的背影。 他胸口仍积郁着浓重的火气,气自己明知她擅长变魔术,却每次都被眼花缭乱的扑克牌转移注意力。更气自己明明在这场魔术中望见礼帽中的兔子在纱帘下晃动,他却不敢也不能揭开那张纱帘。 他没有立场。 他也不敢找一个立场。 林之颜挤进拥挤的人潮中,在车里跟随着人群摇晃,眼睛则跟着终端里的信息摇晃。路维西的信息不停,又是一大堆有一搭没一搭的废话,看得她头大。 [。:你是猪吗难现在还没醒?] [。:【图片】你看看路维西都被骂成什么样了,你不会做噩梦吗?] [。:偶像受辱,就是粉丝无能,你为什么不开几个小号为他战斗呢?] 林之颜:“……” 为什么感觉路维西现在真把她当赛博跟班用啊,这人平时没朋友吗? 她真的纳闷了。 [免尾:刚醒。] [免尾:你怎么不呼吁其他粉丝一起战斗?] [免尾:你朋友里就没有喜欢路维西的吗?我看圆桌会议,感觉他粉丝很多啊。] [。:我们只是网友,你占有欲不要那么强,管我的社交。] 林之颜:“……” 不是,你,你这个吊人——! 她一时间有点被气到。 [免尾:听懂了,你完全没有朋友是吗?] [。:朋友要用在刀刃上,而不是废话上。] [免尾:你的意思是你和你的朋友只有纯粹的利益关系?] [。:你的意思你和你的朋友们没有利益交换吗?那你岂不是废物?] 林之颜:“……” 她真有点受不了了,这个贱货真就出拳不讲章法,什么都乱喷一通。 林之颜忍不下去了。 [免尾:你可以不要和我说话了,感觉跟你一起粉路维西好丢人,说话像没有脑子似的。而且你好喜欢攻击人,我觉得你好没素质,还觉得你不仅没有朋友也不会有人喜欢你,简直丢路维西的脸!] 她面无表情地敲下这段话,心中冷笑。 路维西许久没回信息,直到她赶到专业课教室也没动静。林之颜一边担心自己话说重了惹怒他,一边又心中暗暗得意地打开他的推博主页,看看他有没有发什么伤心动态。 毕竟,他有什么心事全写在社交平台上了,十分好懂。 林之颜刚点开他主页,便望见他在和人吵架,点开一看,就望见一段熟悉的话。 [徒手捏碎脆薯片::你可以不要和我说话了,感觉被你喜欢的那个网红好丢人,说话像没有脑子似的。而且你好喜欢攻击人,我觉得你好没素质,还觉得你不仅没有朋友也不会有人喜欢你,简直丢你偶像的脸。] 她继续往下翻,又发现他在反复复制这段话并且换头攻击别人。一时间,她的脸上慢慢有了温度,耳边一阵鸣叫。 啊啊啊受不了了,他为什么这么克她啊?!明明只是一头猪而已!为什么一早上气得她想杀人好多次! 林之颜气得头嗡嗡的,但下一刻,她脑中的嗡嗡声就立刻停止了,化作了一片空白。 [。:这骂人文案哪来的,好用,抄了。] 林之颜:“……” 啊啊啊受不了了!小偷!小偷! 林之颜气得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徒劳掐住人中,一边掐一边打开泽菲的对话框。 泽菲,现在只有泽菲能救她! 她的气必须要转移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由此可见,江弋和路维西打得有来有回是正常的,连颜妹都要被逼疯了(? - 唉,欠的字数从三千变成六千了,何时我能补完,腱鞘炎更是一打字一阵抽痛,所以更新写了好久。上章和本章都发三百个小红包给评论区,在补完欠的字数前,每章都发三百个小红包! 第68章 第 68 章 书房里, 层层叠叠的书籍将房间拥挤成发酵过度的面包,显出一种臃肿来。门打开,埃塞拉夫人在簇拥中缓缓进入室内, 佣人们将茶呈上, 珐琅掐丝碟上堆叠着几枚点心。 埃塞拉夫人坐在案几前, 对面的青年一头漂亮的银色白发披散在肩上背后,黑色的宽阔风衣愈发衬得他肩膀宽阔,高领衬衫前的宝石胸针在胸前牵起几条弧度优雅的银色链条,愈发衬出他气质华贵。 ——正是泽菲·索伦特。 他们落座也才寒暄几句话,全息通话便已申请接入,随后,微粒缓缓聚集,李斯珩的面容缓缓浮现。 他们在公共休息室里,阳光透过拱顶的玻璃在室内映出漂亮的光辉里,二三层的学生寥寥。李斯珩坐在沙发上,桌前摆着繁多的书籍,勒芒坐在沙发的另一边。 相比于李斯珩的正式, 勒芒显出了完全的惫懒,这会儿他的两条腿挂在扶手上, 身体躺在沙发上, 脸上压着一本书, 红色的发丝像一缕缕火焰铺陈在沙发上, 像流淌的岩浆。 埃塞拉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中却没忍住冷哼一声。自从他们去了四区的学校后, 每次通话, 勒芒都在用这种态度置气。 第一次他在通话里打游戏, 第二次, 他叫了一两个学生肆意地聊天,这次不过是躺着当背景,倒显得老实。 李斯珩也一如前两次一样,简单地讲了些在学校里发生的事,以及参与了什么活动。一板一眼,事无巨细,态度严谨,同时也缺乏感情。 勒芒就这样用书盖着脸,一直装死到通话结束,直到结束前,他才不情不愿地取下书看了眼埃塞拉夫人。 他道:“艾雯什么时候来?很久没见过她了。” 很久没见过的是艾雯还是别人? 埃塞拉夫人心下冷笑,却只是喝了口茶,道:“三天内会有通知的。” 勒芒冷哼了声,又将书盖回脸上。一旁的李斯珩脸上并无多少感情,可那双与泽菲相似的灰黑色眼睛却垂落着,道:“研学确定不会再推迟了?” “不会。”泽菲笑了下,道:“你的同学们也会收到通知的。” 李斯珩便没再说话,勒芒则翻了个身,用背影对着他们。 有研学的消息后,李斯珩与勒芒都在算时间,可结果时间突兀延迟,又没具体消息,他们面上不显,但心里都有些不满。 来到新学校后,两人说是相互照应,但两人年级与课程都不同,相处时间也不多。除此之外,勒芒更喜欢社交一些,即便说话做事总有令人不满之处,但却也有不少朋友。 而李斯珩不像以往被安排了过多的日程后,反倒愈发深居简出,除了上课就是回公寓看书休息。 他们的关系也因此竟比之前还冷淡些。 通话一结束,勒芒便掀开脸上的书坐起身,他没管那头乱糟糟的红发,脸上的细微雀斑都随着表情显出些跳脱。他道:“我去参加社团活动了。” 李斯珩没有说话,只是点头,注意力仍然埋在书里。勒芒走了几步,没忍住转头看他,道:“你怎么没和我说过研学的事?” “学校发过通知,我以为你知道。”李斯珩面无表情地翻过下一页书,握着钢笔,灰黑的长发悬在脸边,“你也确实知道,不是吗?” “当然,但你好像从没想过和我聊聊?”勒芒觉得有些奇怪,又道:“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有关注,不是吗?” “我要和你聊什么?”李斯珩终于望向勒芒,“聊她会来,聊你们已经分手了,聊你不该关心这个吗?” “你——”勒芒格外想反驳,却将话语咽下,蹙着眉,“那你呢?既然你是为了关心我,而不和我聊这些,为什么又显得这么关心研学的事?” 前几次通话,除非埃塞拉夫人与泽菲询问,否则李斯珩便是一副冷漠而懒得说话的姿态,更别说问研学的事了。 勒芒忽又想起这几天,他回到公寓总能望见李斯珩看着终端等消息的样子,他立刻追问道:“你最近和林之颜联系过?” 李斯珩的手指握着钢笔,挑起眉头,看向勒芒,道:“我和她在认识你之前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怎么相处,应该和你没有关系吧?” 没有否认。 所以答案很简单。 勒芒那细微的猜疑被点燃,他的绿眼睛里有了些火光,凝视着李斯珩。他突然道:“为什么你会觉得和我没关系呢?” 李斯珩挑眉,“你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也可能复合,不是吗?”勒芒的眉眼凝着,眼睛如一簇火焰,“离她远点。” 李斯珩神情平淡,可灰黑色的眼睛微微动了动,脸上却有点其他意味,他道:“没错,分手也可能复合。” 勒芒一时间更觉奇怪,偏偏不远处社团的人在遥遥叫他的名字,他便只是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李斯珩也没兴趣看书了,起身将书收拾好便起身离去,但离开前,他还是拿出了终端。 泽菲前脚刚走出埃塞拉夫人的宅邸,后脚就收到了李斯珩的信息。那信息简单而毫无温度,主题格外简单。 [李斯珩:她和勒芒还有联系?] 泽菲往前翻了下。 [李斯珩:研学的事确定了吗?] [李斯珩:为什么延迟了?] [李斯珩:她在哪里打工?] [李斯珩:她和路维西发生了什么?] [李斯珩:她最近很忙吗?] [泽菲:适可而止。] [李斯珩:告诉我她最近怎么了?为什么和我通话的时间那么少?是不是有人跟她在一起?告诉我!] [李斯珩:你答应过我不会让事情失控我才来四区的!她到底怎么了?!] [李斯珩:【图片】] [泽菲:秘书不是跟你汇报过吗?你到底发什么疯,我对看你的伤口没有任何兴趣。] [李斯珩:可是我觉得她状态不对,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太少了,你是不是让他们隐瞒了什么?] [李斯珩: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 泽菲翻了几页,很清楚望见李斯珩那一大片追问,不时夹杂着语无伦次的攻击和满是血腥的图片,不禁感觉跟在他身边的心理医生应该多派一个。 在大多时候,泽菲都不会回信息,可李斯珩则完全不加掩饰地将他视作敌人疯狂地发各种质问与攻击信息,以及无数条包含她她她的信息。到了四区,他的人生好像就更纯粹地只剩下林之颜了,这是他远远没想到的。 李斯珩的精神状况越发危险,再这样下去,原来的计划也要调整了。 泽菲正沉吟,终端便又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居然是林之颜的信息。 [yzy:唉,好无聊啊,我们来一起花你的钱吧。] [yzy:对了,你腰部赔我点钱吧?我昨天九死一生才从隗扶人那里逃出来,差点以为进盘丝洞了,超级恐怖。] [yzy:你居然把我扔在那里跑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永远,永远不会!] [yzy:除非你给我赔点钱。] 泽菲:“……”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要发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给她,就像他不明白他们刚见过几面时,她便要对他说那些放浪的话。 泽菲很想骂她几句,但还是忍住,没理睬那些荒谬的无聊信息,只回复道:我在奥顿兰有个参观考察,中午会派车接你来聊聊李斯珩的事。 她很快便回复了。 [yzy:包吃吗?] [泽菲:不然为什么约在中午?] [yzy:万一你想刁难我,让我饿着跟你谈判,趁着我意识不清来哄骗签霸王条款呢?就像隗扶人那样。] 泽菲:“……” 他永远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时候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好久,他没忍住回复。 [泽菲:他让你签合约?] [yzy:对,虚拟偶像出道合约,目前正在招纳其他成员,感兴趣可以给我打两百块拿报名网址。] 泽菲:“……” 又是这种无聊的玩笑。 他有了些气恼,熄灭终端,不再理睬她信息的狂轰乱炸。 今天的天气不算格外好,蓝蓝的天空里也有些灰色。中午时分,天空才亮一些。 泽菲的考察行程时间并不长,他便提前一些时间到了餐厅,交响乐团的音乐缓缓流淌在席间。他刚坐下,便望见了林之颜的身影出现了。 她探头探脑,在门口有些拘谨,但一望见他,眼睛便亮了些,身板也挺直了。明明她脸上没多少表情,周身的气质也总显得冷淡,但他感觉到她这会儿显得有些雀跃。 林之颜的确很快乐,不仅白吃一顿饭,等会儿还能再省一笔去隗扶人花店打工的车费,赚! 她一坐下,便仰头看泽菲,“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点单,我刚到,还没点。”泽菲又道:“你来得很早。” “哦,因为有一门课结课了,我刚考完试。”林之颜翻动着菜单,口腔里分泌着口水,“一动脑就更饿了,好想快点吃上好的。” 泽菲蹙眉,“你的钱都花哪里去了?” “钱是用来存,不是用来花的。”林之颜一本正经,抬起手,像开玩笑又像认真,“而且万一哪天有个急事,像是行贿啊之类的要用钱怎么办?” 泽菲一时间觉得好笑,挑眉,正要讥讽,却一眼望见她的手。下一秒,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林之颜刚支住脸,便被他拽住手,脑袋骨碌碌一点。她蒙住几秒,道:“你干什么?” 泽菲戴着丝质手套,捉她手,也是矜持到像嫌弃似的,用三根手指掐住她手腕查看。他很快便望见她手上细密交错的伤痕,即便清创治疗了,也显得有些狰狞。 他松开手指,没说话,灰白的眼睛望向她,眉毛挑高,“怎么弄的?” 林之颜抽回手,眨了眨眼,“你害的啊。” “你——”泽菲吐出一个字,却又笑了笑,一副与自己无关的冷漠样子,“算了,痛不到我身上。” “我又没说谎,确实是你害的啊。”林之颜笑起来,瞳仁都是玉一样温润的质地,显得她的面容愈发干净而淡然,“说了你又不信,还问。” 泽菲背部靠住椅子,灰白色的睫毛垂落,俯瞰她。他没再追问。 餐前酒与小食,前菜陆陆续续呈上。 林之颜吃得很快,只是切肉时,餐刀与餐盘相撞的叮叮声不停。泽菲没忍住看了眼,便发觉她切肉竟全不看纹路,撸起了一侧袖子,表情严肃地在用餐刀与肉进行拉锯战。 他甚至看到她小臂上的隐约青筋。 泽菲道:“它已经死了,你不用再确认这点。” 林之颜抬起头,她脸上有着点酒后的微醺,眉毛挑得很高,不以为然道:“它硬得跟你的心一样,你都还活着,搞不好它也活着。” “无聊。”泽菲按铃叫来侍应生,“切一下。” 不多时,侍应生便将肉切成适合的大小。她如释重负,叉起肉大口吃了起来。 泽菲望了眼她掌心隐约渗出的血丝,忽然没了胃口,道:“血腥味比肉还重。” 林之颜闻了闻自己的手,“啧”了声,道:“我凑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点,你至于这么攻击我吗?” 她道:“要怪就怪你昨天走得早。” 泽菲摘下了手套,喝了口酒,“你很喜欢耍赖。” “所以我逃不走了啊。”林之颜吃完了大半肉,又道:“路维西闯进要抓我,隗扶人说我不签约就把我交出去。” 泽菲的眉头一动,看向她,“路维西?” “对啊,我吓得要死。”林之颜笑眯眯的,她的黑发垂落在脸上,眼睛里有些雾气,道:“我当时和隗扶人说,你在楼下接我走,我才不会签约的。结果你走了。” 泽菲的眉心猛地一跳,他薄唇牵起,好几秒,才道:“我说过,我有会议,是你自己要回去的。” 林之颜叹气,“那不关我事,谁让我以为你会等我。” 泽菲冷笑了声,道:“所以和你的伤有什么关系?” 林之颜抬起手支脸。 泽菲拿起一旁的空香槟杯,直接挑开她的手,语气讥诮:“脑袋不放在手上就不会说话?也不怕伤口发炎。” “你怎么——”林之颜气得抬起眼,做出两只手端正放在胸前的小学生姿态,“这样总行了吧?” 泽菲道:“然后呢?” 林之颜还是抬着眼,眼黑压过眼白,表情却已经认真而又冷淡了。她道:“我拍碎了一盏茶杯,威胁他要和他同归于尽。” 泽菲觉得好笑,觉得她的行为和狠话都像小孩子,冲动而青涩。但他没能笑出来,只是道:“你有几个胆子敢威胁他?” 他轻飘飘道:“怎么能一直都这么不怕死。” “我当然怕,可是谁让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呢?”林之颜看向泽菲,微笑道:“那你什么时候当我的秘密地下情人?” 泽菲蹙眉,喝止她,“林之颜!” 林之颜眼里的黠光一闪而过,将话题绕回去,道:“反正事情结束了,至少我没被逼着签合同,现在有转圜余地,我决定等会儿去花店的时候,装装傻看能不能糊弄过去。” “他咬上你了。”泽菲垂下眼,几缕灰白的发丝落在脸颊旁,将他那双冰灰色的眼睛衬得愈发深邃,他道:“你糊弄不了多久的。” “那怎么办?我一定要签霸王条款吗?”林之颜有些崩溃,抱头,“我现在离职跑路可以吗?” 泽菲“嘶”了声,望她,她便把要抱头的手放下,脸挤在一起。他的手指敲了下桌子,像在沉吟,几秒后,他道:“李斯珩的状况很不好,我希望你和他的关系延长更久,至少,今年不能结束。” 林之颜蹙眉,“什么意思?” “作为交换,”泽菲看向她,道:“隗扶人给你的合同,我可以帮你拟……这样,至少让你彻底被他吸食干净前,能肥得可观些。” 林之颜:“……等下你的意思你给我的饭菜里下了增肥药?” 泽菲蹙眉,扫了她一眼,“你的玩笑永远这么无聊。” “确实。”林之颜想起来什么,突然笑起来,道:“好像只有李斯珩会喜欢。” 比如那个手的冷笑话。 他居然记了那么久。 林之颜觉得不可思议,却听耳边又传来了声冷笑,她抬眼。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里喊着轻慢,身体前倾,胸前那银色胸针链轻轻晃动,他语气嘲讽:“那你又是怎么对李斯珩的呢?” 作者有话说: 我真不行了,打字慢得像乌龟,五千字写到现在 第69章 第 69 章 泽菲的话无疑是冷而尖锐的, 像是从缓缓从阴影处一路生长攀爬的毒藤,专门正在人会经过的地方,等着随机炸疼过路的人。 林之颜在此刻便也成为被扎中的人, 但很可惜, 她并不觉得多疼。所以她只是迎着他浅灰色, 显得有些空茫的视线,对他笑笑,问道:“我是怎么对待李斯珩的?” 泽菲静静地看着是她,连垂在脸颊旁的银白发丝也像静止了一般。 “不过是在他被人排挤的时候,和他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林之颜一本正经地抬起手,她掌心的伤心愈发显出些鲜红,她毫不在乎地竖起三根手指,压下中指,道:“那时候,跟他一起来十六区的学生也不怎么和他玩,班里的人也和他不怎么熟, 我人很不错了。” 泽菲的视线垂落,道:“你近乎冷酷地甩掉他时, 也觉得自己很不错?” “我不甩掉他, 你们发现我和他的关系, 不也会想办法弄走我?”林之颜很费解, 却又压下食指, 道:“分开几年, 再见到他, 他对我纠缠不休, 破坏我和勒芒的关系, 但我还是愿意安抚他的病。” 泽菲挑起眉头:“你也只是利用李斯珩来和我谈条件而已。” “话不能这么说。”她最后压下拇指,看向泽菲,黑色的瞳仁中有着些讥诮与无奈,道:“如果不是他犯蠢把事情捅给你,我不会答应勒芒的告白的,至少在当时,选择李斯珩甩掉勒芒是我认为比较好的选择。” 泽菲的瞳孔骤然扩散又缩小,如同冰块咣落在杯中似的。下一刻,他的视线从她脸上骤然抽离。 好几秒,他的眼睛才找到一个落点。这点和他的说话风格并不相似,毕竟他说话不需要找落点,像垂直下坠的玻璃片,奔着剖开什么或者伤害什么而去。 泽菲嗤笑了声,道:“你也说了,至少是在当时。在之后,倘若碰到其他更好的选择,你就不会一脚踹开李斯珩了吗?” “你也太习惯做哥哥了吧。”林之颜很费解,托着脸看他,“李斯珩对你并不好,你也讨厌他,但居然如此在乎我对李斯珩好不好?” 泽菲冷冷地扫她一眼,蹙着眉。林之颜便有些烦躁地将要撑住脸的手放下,咕哝道:“还有,你好像也喜欢给别人当哥哥,一副长辈架子。” “我的确讨厌他,但他作为索伦特家族培养多年,预备楔入政坛的后裔,我必须要时刻考虑他对我,对母亲,对他的父亲,对多个家族的影响。”泽菲语气平静,又道:“至于你,会影响到李斯珩,我才必须关心你们之间的关系,顺便施舍你几个银币大小的同情罢了。” 他继续道:“我不习惯做兄长,我也没兴趣做谁的兄长。” 林之颜眨眨眼,道:“那怎么办?万一以后我真愿意跟李斯珩在一起,以后我要跟着他叫你哥哥,你会答应吗?” 泽菲的眉头抽动一下,立刻看她,像是被调戏到的圣洁美人似的,绷着脸怒斥:“收起你那副嬉皮笑脸的腔调。” 他的反应很大,仅次于她让他当地下情人时的反应,跟受到了不得了的羞辱似的。 林之颜见状,立刻咬住萝卜拽出泥,身体前倾对着泽菲道:“刚刚还斥责我对你弟弟的不忠,现在我说我愿意跟李斯珩一块孝敬你,你又不愿意。” 她盯着泽菲,幽幽地叹气,“哥哥,你的心思好难——” 泽菲终于被激怒,苍白昳丽的面容上有了些很淡的绯红,冰灰色的眼睛愈发阴戾。他抬起手一把攥住林之颜的脸,一字一顿道:“闭、嘴。” 他随手捻起一个餐包,捏开她的嘴塞进去。 林之颜被现实狠狠捂嘴,一时间只能不断嚼嚼嚼。泽菲这才松开手,胸脯却微微起伏,拿着餐巾擦手,烦躁道:“小声点。” 她闻言,一时间很受伤地嚼着面包,含糊道:“塞辣莫大块惹面包,不用力嚼要被噎使惹。” 泽菲受不了她这口齿不清,努力嚼嚼嚼的样子,递了杯水过去。她便立刻一饮而尽,咕咚咚的声音。 他一时间怀疑她是不是比她实际的年龄还要再小些,其实根本没成年,更怀疑她之前那些拼狠劲来与多人周旋的小聪明也不过是误打误撞。但很快,这样的念头消失,因为一顿饭结束后,她便立刻含着笑,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珠看他,试图和他谈条件。 “我可以延长和李斯珩相处的时间,你的条件的确有人,但我需要确定你不会敷衍我。”林之颜的手背在是身后,一边走,一边侧身看泽菲,“你说的可是亲自帮我拟合同。” 泽菲步履不停,不给她半分余光,“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就送我去见隗扶人怎么样?”林之颜加快脚步,跟着道:“你跟他谈,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诚意!” 泽菲骤然停止脚步,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的林之颜一时没能停住脚步,整个人都撞到他的背部,喉咙里溢出声“嘎”。 泽菲也一惊,不明白她什么时候成了小跟屁虫,立刻后退拉开距离。他俯身看她,几缕发丝从肩上垂落,淡冷清冽的柏木味逸散在两人的空间中。 他警告道:“少打这些得寸进尺的主意。” “可是,可是万一我又被他困在花店里出不来,不签约就要被关起来怎么办?”林之颜看向泽菲,很坦诚抬起手,亮出伤痕,“昨天的伤还没好,难道今天又要添新伤?” 她说着,两手放在心口,柔弱地踉跄一下,看向泽菲道;“唉,李斯珩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林之颜!”泽菲受不了她这姿态,道:“能不能正经点,不要总像个——” 他没说下去,但她听进去了,火速立正仰头看他。 泽菲的唇动了动,呼出一口气,转身,“算了。” 他道:“知道危险,还要去该死的花店,那点钱跟你的命根子一样,还是就这么喜欢隗扶人,就爱凑过去送死?”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的确是个机会。 拥有一点话语权,就可以。 一点点,就能在履历里大书特书。一点点,就能让她的未来很有不同。一点点,就足够让她在梦中乐醒。 所以,哪怕是陷阱,也要去!做人,总要上上当的!不上白不上! 林之颜在心中呐喊,又跟在泽菲屁股后面,黑色的眼睛凝望着泽菲随脚步而浮动的白发。随后,她抬起手,很轻地揪住泽菲的发尾。 她记得,李斯珩很喜欢她玩他的头发,泽菲会不会喜欢呢? 泽菲的脚步顿住,“林之颜!” 林之颜的手指绕了个圈,泽菲迅速转过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看你真的活腻了!” 她一脸诚恳,“你一直凶我,我总要找点事干。” 泽菲松开手,抽回自己的发丝,冷冷看她。林之颜尴尬的笑,一副受训的样子,抬着眼瞥他。 泽菲抬起手,推开她的脑袋,转身就走,“我说的话一句不听,还觉得我是在凶你?你以为你多金贵,要我柔声细语劝你么?” 林之颜这会儿便老老实实拉开距离,直到泽菲打开车门,她还在几步开外。泽菲深呼一口气,转头,“上车。” ——很好,答应了! 林之颜迅速奔上车。 两人坐在后座,空气中都蔓延着淡淡的酒,有些微醺感。 林之颜道:“他要是不愿意把合同给你看怎么办?” 泽菲看着终端投影出来的多面屏幕文件,懒得理睬她。林之颜便抱着手臂,也拿出终端,可惜没有多面屏幕,只有多面围攻。 完蛋,她被路维西包围了。 [。:唉,好无聊,有没有电子宠物分享下?] [。:或者有没有傻逼傻事分享下] [免尾:有的兄弟有的] [免尾:我的电子宠物和我聊天呢] [。:哦哦你们聊] 林之颜:“……” 反应这么慢的吗? [。:不对] [。:你在这里阴阳怪气我呢?] [。:算了我不和你计较,我找到新宠物了] [。:【图片】【图片】【图片】] [。:快看这个人,一身假货还发九宫格,居然要配文什么勇敢的人享受世界,享受什么世界,悲惨世界吗?] [免尾:你的日常是每天搜炫富的人骂人穷鬼吗?] [。:我只是爱刷推送而已] [免尾:能不能不要和我聊天了吗?和你聊天好难受,我对畸形的物质崇拜主义毫无兴趣,我对你戳穿别人炫富这种事也不觉得有趣。] [。:你说我要不要评论他一句牛逼兄弟有钱看他会不会跟我装逼?] [免尾:……?你无聊不无聊?] 几分钟后,他的讯息便消失了似的。 林之颜没忍住发了条信息。 [免尾:你发了吗?] [。:……?你不是说无聊吗?] [免尾:反正你素质那么差,干无聊的事也很理所当然!] [。:?你对我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差,我们只是网友,你不要老对我指指点点!] [免尾:那你发了吗?] [。:还没,我切个女号先] [。:哥哥好有实力,怎么样?] [免尾:……我草,你真的好土鳖,哪个女的会发这种话?] [免尾:你就点个赞,问他去的哪家餐厅就行了呗] 这能管用吗? 路维西半信半疑,按照她说的评论了句,结果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三分钟,这人就立刻关注了他,并且在私信里发了十几条信息。 路维西:“……” 草啊,她这么这么会钓鱼? 他一时间很有些震撼。 晌午过去。 林之颜在车上睡得有些昏沉,不多时,车速缓缓减慢。她意识到什么,抬起眼,发觉车辆驶入了泊车区里。 泽菲也收起了终端,道:“到了。” 林之颜打了个哈欠,点头下车,但又有些惴惴,道:“你不会趁我下车就跑了吧?” 泽菲无言,“我不至于言而无信到这个地步。” “商人重利轻别离啊!”林之颜如此评价,“从古至今做生意的就没什么好东西。” 泽菲笑了笑,“你也很会做生意与讲价。” 林之颜挑眉,“谢谢夸奖。” 她这么说着,还是下了车,却等着泽菲下车后,又跟在他身后。 “就这么怕隗扶人?” 泽菲不解。 “很怕。”林之颜点头,又道:“他感觉明明很凶,却装得不凶,不像你,凶得一目了然。” 泽菲挑眉,没有说话。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们还没走出泊车场,便望见了隗扶人。不远处的停车区里,隗扶人倚靠在车前,他像是刚结束会议,穿得并不日常。 宽阔的黑色排扣长斗篷披在身上,显出他格外高挑的身材与宽阔的肩膀。斗篷下,腰部被束紧,宽阔的下摆随风飘动,长靴的扣子闪烁着银光。 隗扶人脚边放着一个小手提箱,茶褐色的发丝折叠几圈松松散散扎着垂在肩侧。他的鼻梁上夹着板框眼镜,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里握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他身前,则站着一个低着头的西装革履的人。 林之颜悄悄踮脚,问泽菲:“他们没有办公室吗?” “他应该是刚去别的城区开完会,就被堵在这里了。”泽菲顿了几秒,觉得好笑似的,“平时倒知道穿得正经些。” 林之颜没好意思说,隗扶人现在裹那么多跟神父似的,看着也还是烧烧的。唉,神父,唉,扔子,唉…… 她有一点点心不在焉,泽菲却道:“站在这里看没有任何意义,走吧,既然要谈合同,就趁现在。” 泽菲抬起腿,林之颜也立刻跟上。但还没走几步,他们便望见隗扶人直起了身,他一边说着什么,一边笑着,握着文件很轻地拍了拍对面下属的肩膀。 动作温柔而又透着些说不出的暧昧。 林之颜一把揪住泽菲的衣襟,小声道:“不要过去哇,感觉我们——” 打扰人家调情。 她话音还没说完,便望见隗扶人握着文件从对方肩膀拍到了脸上,下一秒,“啪”声响起。 隗扶人握着文件对着下属的脸用力扇过去,有几页文件像雪花似的飘零着,他脸上还在笑,说着什么,连衣服上点缀的银饰都轻轻晃动。 但他的动作没听,一面说,一面用文件掴对方的脸,也就几下,那一沓文件散了架,随后被他掷到下属的脸上。 泽菲转头看林之颜,似笑非笑,“感觉什么?” 林之颜:“感觉我们过去会被他一块堵在厕所门口扇耳光。” 震撼,隗扶人居然真的是那种会笑眯眯扇人耳光的霸凌哥吗?!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本章三百个小红包补偿晚到。 最近一直贴膏药,但是效果属实一般。 第70章 第 70 章 最终, 林之颜还是拉住了泽菲,回到了车里,直到隗扶人离开才下车。 泽菲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显然, 他又觉得她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林之颜看他脸色都有点看习惯了, 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 他们一路走过种种通道,不多时,便到了隗扶人的花店。店内的灯光已然点亮,门也打开,花的馨香逸散在空气中。 林之颜走入花店中,很轻易望见隗扶人的身影。也就这么一点时间,隗扶人就已经换了套淡色的宽松衣服,披上了围裙。 他袖子捋起,两只手攥着一大捧鲜花,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青色纹路分明,绿色的汁液浸染在手上。 “店长好。” 林之颜打了个招呼。 “今天来得很早。”隗扶人笑吟吟地看她,琥珀色的眼珠透着温润的光, 但那视线触及泽菲时,笑意便冷淡了些, “啊, 你也来了, 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听起来不太欢迎我。”泽菲也笑起来, 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过要说闲情逸致, 也比不上你, 多忙都不忘抽空莳花弄草。” 林之颜一句话没说, 穿过道路去更衣室换围裙。到了更衣室, 她先倚靠在架子上,抽了几分钟空气烟,才换上围裙。 唉,虽然是她把泽菲弄过来的,但一想到要面对他们的唇枪舌剑,多少还有些抗拒。 林之颜做完心理准备走出更衣室,一路走到花店前厅。也就十分钟不到的空,泽菲和隗扶人像是已经完成了一场对战,一个人冷笑,一个人假笑。 会客区里,泽菲坐在沙发上,颀长的腿交叠,昂着下颌。另一侧,隗扶人站在沙发旁,低头擦手,神态从容。 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好像都在等她说句开场词。真该死啊,打游戏也该给个存档点吧!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直接抛出了话题,道:“合约的事聊得怎么样了?” 隗扶人望向她,笑问道:“合约?” “对啊,泽菲是来帮我谈的,毕竟我对这些东西完全不了解。”林之颜笑起来,走到他们身边,道:“不可以吗?” “我想在程序上,没什么不可以的。”泽菲回应了她的话,却望着隗扶人,“还是你需要一些委托文件?” “当然不用。”隗扶人眉头动了动,语气温和,道:“不过有些意外,意外她会委托你,也意外你居然会答应。” 他说完,又恍然大悟,道:“啊,差点忘了她和斯珩这层关系。辛苦你了,你也真够负责任的。” 泽菲的眼睛眯起,几秒后,笑起来,“和你比起来,我的确算负责任,至少我举办宴会时不会让来往的宾客受伤。” 隗扶人脸上的笑淡了些,眼里露出了些冷意。但很快,他移开视线,起身拿了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你站着不累么?坐下吧。”隗扶人体贴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林之颜,道:“不用顾忌泽菲,想坐就坐吧。” 林之颜还没说话,泽菲的视线便迅速戳在她脸上,话音却也是温柔含笑的:“是啊,不用顾忌我和他如何相处。” 一时间,两人的视线都凝在她身上,她只能转头对两人都笑笑,道:“哈哈哈,腰痛,站着好,站着对身体好。” 他们两边都有空位,她坐下的话,坐哪儿又是一场战争。很显然,江弋不在场,没办法超雄救把俩沙发全踩碎,让她免受尴尬。 泽菲觉得好笑似的,瞥她一眼,收回了视线。隗扶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那双如熬烂的蜜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流淌到她的手。 林之颜蜷起手。 隗扶人便又轻轻摇头,像是不赞许。 也许他在想她昨晚不该从他怀里逃走? 她暗暗揣测那不赞许意味着什么。 泽菲专心看着文件,隗扶人便起身在茶台前泡茶。水雾蒸腾,卷着香气逸散在室内。 “嘎吱——” 细微而尖锐的声音响起。 泽菲从文件中抬眼,隗扶人也从二楼的栏杆处向下方的声源处放。很快,他们都望见林之颜拖着一张椅子行进着。 那椅子很有些沉重宽大,也难怪她拖着。 林之颜顶着他们的视线,毅然决然地将椅子拖到“谈判桌”旁,然后坐了下来。 这不能怪她! 中立蛮累的,中坐一下怎么了! 泽菲微微蹙眉,没说话,抽回视线看文件。几分钟后他才放下文件,看她道:“你不该选择这样的路。” 林之颜没懂,道:“什么?” “如果你想要成名,你的优势比你想象中的多,任何一条路都会比参与公共议题安全且赚得多。”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中毫无波澜,语气不像社交时那样虚伪的温柔,也不像平时的傲慢或不耐,而是一种纯粹冷漠的叙述。 他道:“很多人足够愚蠢,总认为一呼百应是某种权力,但不过是虚无的泡影。看似漫天飞扬,流光溢彩,但任何异常风向都会让它们破碎四溅,什么也不剩。” “倘若要囤积金钱,赤裸进食动物粪便都比玩政治秀的效率高。” 泽菲的身体不自觉靠近她,并非蟒蛇盘踞猎物的绞杀意味,倒像在“嘶嘶”的警告她,“倘若要获得权力,隐匿在暗处显然是个更好的选择,不过是耗费时间更长。林之颜,难道你蠢到想不通这个道理?还是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久了,就真的脑子坏了?” 林之颜不说话,泽菲的眉眼便蹙起,继续道:“就算想要走捷径,和我交易也远比与隗扶人的交易更安全。” 林之颜回想了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许久之前,他让她给李斯珩当随叫随到的人型安慰奖,他就给她种种漂亮履历的那场交易。 “真奇怪,按照你这样标准的商人思维,当我的地下情人不也比付出种种东西帮我打造履历更优惠,更值得考虑吗?”林之颜反问,看着他愠怒的表情,又道:“等下,感觉这段话我之前和你说过。” 泽菲冷笑了声,“所以呢?你这样能说会道,最后却选这种方式来铺你未来的路?” “当然不,但我觉得……”林之颜的眼睛望向泽菲,眉头微蹙,像在一边思考一边说,道:“我想说话。” 泽菲太阳穴跳动,“什么?” “我来到这里几个月了,一直在说话。”林之颜说话有些没头没尾,“我跟滥用特权的人说话,我跟傲慢的人说话,我跟讨厌我的人说话……但没有人听我说话,他们总是先看见我,才会听。” “所以,我只是准备用更高效率的方法让人看见我。”她道:“被看见,才代表一个人被准寻进入讨论,如果我本来就拥有讨论的权力,我当然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不是吗?” 林之颜望着泽菲,眉眼中有些疲惫,可黑黢黢的眼睛里像是没有光点的墨,谁触及就要拽谁坠落。 但下一秒,她突然笑起来,那零星的冷与沉重散去了,只剩几分尖刻的俏皮,她道:“我有一点不甘心。不甘心你们拥有言语的权力这么久,并且将它当做餐巾纸,随时供应,随处可见,而我吃完饭多扯两张纸马上要被你们惊呼鄙夷是个可怜乡下人。” 泽菲眼珠在眼眶里咣当作响,冰块一般沉落到杯低,他垂落视线,道:“那你就多扯几张,也替你可怜的同乡人多扯些,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厌倦那些堆积如山的餐巾纸的。” “那也不错。”林之颜笑笑,“至少我努力过,只是败给了资本,唉!” 她又开一些无聊的玩笑。 泽菲不觉得好笑。但他继续看文件,也没看下去,想起了几年前的事。 那时,李斯珩刚从十六区回来,回来没多久,便央求父亲在推进的联合军政的录取改革项目里取消对报考学生籍贯的限制。 这个提案本身就受关注,也的确有一部分人支持取消区域限制,但支持推迟取消的人更多。 任何改革在环星联合帝国这个古老庞大的国家来说都像是击鼓传花,谁都怕在自己手里出问题,都渴望花传到下一届鼓声再停。 李斯珩父亲此前就在犹豫,如今儿子提出了,一时间更动摇,将泽菲与幕僚们叫过来一起议事。 泽菲很轻易猜到李斯珩想给某些人方便,便道:“金子放在砂砾中会闪光,若放在纯金中,则黯淡无光。你或许在十六区认识了一些朋友,但你觉得他们有能力才华,可是如果他们没有呢?” “我相信她有那样的能力和才华。”李斯珩笃定道:“就算不通过这个办法来中心区,我相信她也不会只待在十六区的。” “蠢货,你相信没有用。”泽菲嗤笑了声,道:“我的意思是,放开限制后,原本城区的招生名额必然会减少。届时,如果那些分到名额的城区没有学生能考入,带来的结果是——更多人支持继续进行限制,好保有原有城区的名额数。” 他凝视着李斯珩,道:“你凭什么觉得,放开了名额,对方就能考上?你又凭什么觉得,对方是与众不同,能开先例的人?” 泽菲已经不太记得李斯珩当时的回答了,也许他根本就回答。那不过是上千个会议中最无聊的一个。 可是这一刻,他望着林之颜的脸,忽然很想问她一些什么。这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但唇齿却已经倾吐出了话语,“你觉得你是与众不同,能开先例的人吗?” 林之颜被他这突然的一问问得有些懵,但几秒后,她道:“不觉得。” 那是很轻松很无所谓的姿态。 可泽菲清楚望见她那双眼睛里的坚韧,以及昂起的下颌。于是,他读懂了她真正的回答:没错。 浓郁的茶香弥漫在空气中,两人的气氛中唐突被染上了些甜美的香味。 是隗扶人。 他端了茶水与杯盏,还切了一些水果,银色碟子边缘映出些冷光。 隗扶人给林之颜倒了杯茶,将小碟子递到她面前,笑道:“吃一些吧。” 他说完,也给泽菲呈了份茶与水果。 泽菲看了眼碟子,很轻易发现面前的水果剁得乱糟糟的混在一起,里面还有些雕了些形状就被切碎的水果。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林之颜,发现她面前的碟子里,水果切得整整齐齐,摆了盘,还雕成了花朵或动物的形状,插了牙签。 泽菲一时间觉得可笑,望向隗扶人。 隗扶人便立刻不大好意思似的,诚恳道:“抱歉,切完了些水果才发现不剩多少了。” 他说完,手不自觉放到林之颜肩膀上,指尖掠过她的发丝,“想到她年纪比我们都小,就觉得要给她切好的,你不会介意吧?” 林之颜一边吃着水果,一边被隗扶人身上的香气和温柔的力度摸得晕乎乎的,下一秒,就被泽菲微冷的话音拽回元神。 “无所谓,我本来也没什么胃口。”泽菲又道:“比起浪费时间做这些事,不如聊聊你拟定的合同。” 他淡淡道:“我很好奇,合同中说明了deepshit这一形象版权完全属于她,但后面又提及无固定形象、声线、特征,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可以随时更换形象拥有人来为你们背书。” 隗扶人笑笑,面色不变,道:“因为她目前使用的是路维西的形象与声音,并且之后的表演风格大概率是恶搞他人形象的方式来演说,那么她无固定形象声线特征是可以预见的。” 泽菲也笑,“申请追加条款,要求锁定核心特征,且该特征拥有唯一署名权与商标权等多项版权。” “同意申请追加条款,同意锁定核心特征,但要求此特征需共同商议。”隗扶人语气平静,看向林之颜,道:“你希望拥有什么特征呢?声音?” 林之颜愣了下,还没回答,泽菲便道:“如果要暴露真实声音作为虚拟形象特征,那再继续追加条款,禁止人工训练ai声源,或重新拟定训练声源后,禁止开源,每次使用需要支付固定款项或分成。” 林之颜:“……” 该死,根本听不懂这些东西!但听起来有点像买菜,两人都在激烈讲价。 作者有话说: 颜妹(青菜版):法盲中 第71章 第 71 章 泽菲与隗扶人显然都是十分擅长谈合同的人, 他们对话往来基本就是充满火药味的辩驳,在这样的辩驳中,林之颜惊讶地发现自己是法盲。 在大多时候, 她都不太听得懂他们吵架的内容。比如此刻, 泽菲提出了形象变更权。 他表情冰冷, 白色的发丝垂在肩上,眉眼眯着,手指敲着合同道:“即便目前暂定无固定形象,只锁定核心特征,但仍然要求追加形象变更权,并且锁定收益分配。” “同意追加,但拒绝锁定收益分配,除非变更获得双方同意。如私自变更,则必须改变收益方式。” 隗扶人面色不变,笑吟吟地看着林之颜,话音里带了小钩子似的,道:“唉, 就算他是为了你,但还是太狮子大开口了。” 林之颜耳朵一阵搔痒, 正要说点什么, 下一秒便感觉泽菲那冰冷的视线打了过来。她立刻悻悻低头, 开始喝茶。 不说那些, 喝茶, 喝茶! 她猛猛喝水。 泽菲收回视线, 望向隗扶人, 笑起来, “是你的合同太不正规。” 他低头翻了翻合同, 指尖下书页哗啦啦作响,道:“还有那么多条款要确认呢,你抱怨得太早了。” 隗扶人挑眉,把那含着流动的蜜似的眼睛都浇在林之颜身上,那大概是刚熬好的糖,烫得她恨不得起来跑几圈。 当然,她最终没有跑,只是低头看着茶,不敢直视那双写着“你倒是说句话啊”的眼睛。 “我的时间很有限,请你尽快确认是否追加,我必须提醒你,目前已经确定ds的形象归属权是林之颜的。所以她理应拥有变更权。” 泽菲抬起手敲桌子,将那有些恶趣味的逗弄似的氛围敲碎。隗扶人也正色,他深呼一口气,将放在一旁许久的手提箱单手提起。 那银色的手提箱极沉,林之颜清楚望见隗扶人那健壮的小臂上青筋抽动,肌肉绷紧。箱子被放在桌上时,也是极为沉重的动静。 林之颜有些懵,下一秒,她便望见隗扶人按下按钮。箱盖打开,结构缓缓扩张,蓝色的光芒从箱中浮现,智脑启动标志浮现。 与市面上轻薄的智脑相比,它显得格外沉重,却又格外复杂,似乎是多系统的全息智脑。 林之颜好奇地看了眼,隗扶人便按下几个按钮,很快,一张纸从智脑中被打印出来。他看向她,笑起来,“给你的。” 她有些懵,拿起那张纸看了眼,随后发现那是一张满满当当的填字游戏。 林之颜:“……” 草啊,这不就是说喏拿着它一边玩去吧的意思吗?! 泽菲见她脸色微红,偏头望了眼她手里的纸,几秒后,移开视线,喉咙里溢出了声轻笑。 林之颜直接揉皱了纸团,一言不发,只是用力呼吸。 受不了了! 烦死了,她年轻是优势,是优势懂吗!不是让他们耍着玩的梗!死天龙人! 林之颜面上不显,心里狠狠咒骂起来。 隗扶人只是将那一沓合同放在手边,他从口袋里拿出半框眼镜戴上,蓝色的微光从他的镜片里闪过,使得他那张脸上也多了些冷峻的意味。 “申请链接。” 电子机械音连起。 泽菲拿出终端,很快,蓝色的确认框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合同详细条款的投影。 隗扶人道:“同意锁定收益分成方式,但要求商业合作渠道只能由我方接洽。” “同意,但追加条款,我方委托人拥有拒绝商业合作的权力。” 泽菲道。 “商业合作是指广告之类的吗?” 林之颜突然问。 隗扶人与泽菲都点头。 林之颜顿了下,道:“我提出异议,我要求此形象拒绝商业活动。” 一时间,泽菲与隗扶人都有些惊愕。 隗扶人道:“商业活动带来的收益是巨大的,也是最大的变现方式,你考虑清楚了吗?” “的确。”泽菲顿了下,看向林之颜,道:“就算你希望这个形象与商业行为无关,但你完全可以保合作选择权,有得选择总比没有选择好。” 隗扶人喝了口茶,菲薄的唇濡湿了些,显得愈发红润。他的话音很轻,道:“泽菲坐在这里,就是为你争取最大的利益,你却要主动放弃吗?” 林之颜望着隗扶人,笑起来,话音却是对泽菲说的,“我相信,争取的最大利益,理应是我认为的最大利益。” 她继续道:“而我不认为有些事是可以有选择,有退路的,尤其是一个需要讨论公共议题的虚拟形象。那简直像是在说,只要给足够的钱,这个形象就可以在某些方面噤声。” 泽菲的睫毛垂落,鼻尖翕动,呼出了长长的气。隗扶人的视线也收回,望向荧幕,话音中有些怜爱,轻得像轻哼的歌谣,亦或是一种诱惑,“你在过去受了很多苦,但已经过去了,何必要逼自己继续做苦行僧呢?” 泽菲没有说话,手指却在敲着桌沿,很显然,他是赞同的。 林之颜觉得很有些好笑,明明他们势如水火,但此刻倒是团结一致地“关怀”她是否能得到利益似的。 她脑中一时间生产了不少操清高人设的语录,但最终,她一句都没说,只是非常认真地将揉皱的填字游戏展平,拿出笔。 空气安静了两分钟,泽菲与隗扶人发觉她竟然真的一言不发地在玩填字游戏后,那略显严肃的气氛便多了些滑稽。 最终,泽菲与隗扶人都略过这个条款,针对其他条款开始了漫长的追加与拒绝追加。 林之颜坐在他们中间玩填字游戏,时不时就要被泽菲或者隗扶人扒拉一下,轮流对她表达出“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他,他在害你啊!”的深意。 她恍惚中觉得自己像被争夺抚养权的孤儿。 该死,怎么不早点来争! 现在她已经过了需要被领养的年纪了! 他们的谈判格外漫长繁琐,光是合同法律适用管辖地中的环星帝国是否包括如今独立却又仍属于环星管辖的几个国家这件事就谈了一个小时。 智脑一刻不停地修改文件条款,不停地打印或销毁各种文件,咔哒哒声音不绝于耳。 林之颜起初还想扮猪吃老虎,假装不经意在他们谈某些条款时反对一下,但很快她就吃了猪饲料似的困得睁不开眼。 她迷迷糊糊地填完了一整张填字游戏,还没抬头,隗扶人就迅速打了张数独递给她。 林之颜:“……” 算了,还是当花瓶吧。 林之颜填了不知道多少个益智游戏小表格后,忍不住趴着睡了一觉后,他们的谈判终于结束。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原本厚厚一沓的合同则在补充后化作了半米多高的一摞。 她恍恍惚惚,仍觉得睁不开眼。 隗扶人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一不小心谈了这么久,你也很累了吧?” 他又笑起来,道:“我去给你准备些茶点,你也可以现在看看合同,或者早点下班,带回家看也可以。” “谢谢店长。” 林之颜一脸认真。 隗扶人的眉头却微微抬起,凝着她的脸,笑起来,将桌上的茶杯与碟子收起。 泽菲喝了口茶,冰灰色的眼睛很轻地扫了眼林之颜,道:“你重新检查一下。” “说这些!”林之颜捶胸口,“bro我信你。” 泽菲嗤笑一声,眼神也凝着她的脸,又移开。 ……好奇怪,怎么一个两个都在看她的脸? 林之颜意识到什么,立刻抬手摸了摸脸,很快,她望见指尖上有着灰色的铅粉。应该是刚刚睡在了那些填字表上搞的。 她一边抽出纸巾擦脸,一边抱怨道:“你们人品好差,一个两个都不提醒我?!” 泽菲喝了口茶,话音悠悠,“我和他谈了几个小时,你倒是睡得安稳。” “那我……不是不懂这些嘛。”林之颜略微心虚,很快又找回自信,“人各有所长,我只擅长讲歪理,不擅长讲法理。” “随你怎么说,合同我已经给你争取到了最大的自主权,你不仅能享有形象版权、固定分红、最大分成,解约也可以……” 泽菲像是懒得列数似的,顿了顿,道:“算了你自己看合同吧,我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要走了。” 他起身,拿起椅背的外套就向外走。 林之颜连忙跟上,殷勤得很,“我送你我送你。” 泽菲转头瞥她一眼,“不用。” “那哪行!”林之颜跟在他身边,笑眯眯道:“老板这么大气,送送你是应该的,至少送你到电梯口吧。” 泽菲懒得和她计较,径直向外走。走出了花店,他才道:“今晚,游学通知就会下发。” 林之颜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唉,她到也知道四区之行不得不去,但之前总觉得能拖一天是一天,如今眼看是拖不得了,很有些绝望。 她长长地叹气,“那大概什么时候出发?” 泽菲道:“后天。” 他又道:“埃塞拉夫人对勒芒的状态很不满意,半个月后第一学期就要结束了,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多少表情,眼睛也只是静静凝视她。 “就、就还好。”林之颜扶着额头,原地转悠了两圈,道:“嗯嗯嗯好好好,我知道,我会赶紧弄的。有眉目了反正。” 泽菲见状,转过身看她,眉毛抬起,“你之前信誓旦旦说过你能解决,现在看来,你只是在拖延?” “我没有在拖延,我只是没想到事情超出我的想象了。”林之颜火速狡辩,但几秒后,还是放缓了语气,道:“好吧,主要是,在我的认知里,慢慢减少联系,感情就会淡了。” 泽菲凝着她,“然后呢?” 林之颜小小声道:“然后我没想到减少联系也没用。” “那你原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吗?”泽菲觉得有些荒谬,蹙眉,突然意识到什么,面色冷厉起来,“林之颜,你不要告诉我,你只会用冷处理这种方式处理一段感情。” 林之颜没敢看泽菲。 在她的观念里,分手就是直接消失…… 泽菲气笑了,抬起手戳她肩膀,“我告诉你,埃塞拉出身皇室内侍官家族,你和勒芒的事情不给她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你的实习会很危险。” 林之颜终于抬眼了,望着泽菲,嗫嚅道:“多危险?” 泽菲表情冰冷,垂着头,灰白的发丝闪烁着银辉,将他的脸衬得更冷。他一字一句道:“死于意外。” 林之颜:“……不是,咱们皇室这么封建吗?” 泽菲挑眉,“不然为什么还有皇室?” 林之颜:“……” 该死,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抱歉昨晚睡过头了,忘了打假条。 本章发三百个小红包补偿。 最近因其他作品要出版,以及给的签名时间只有一个月出头,所以每天都花大量时间签名才能使完成要求,现在基本天天要贴七八贴膏药,睡十几个小时还不够,一不小心补觉就睡过头…… 目前请假欠的字数我自己也在记,希望等八月签名结束后,能在九月慢慢补回来。 第72章 第 72 章 黄昏时分, 又是一波新的车流高峰。几条交通枢纽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不绝。 江弋的车堵在车流之中, 一时间竟有些习惯了出行需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的日常。他看了眼腕表, 距离要到养老院的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按照现在这个堵塞情况的话,估计又要迟到吃投诉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搭在操控台上,心中竟有些无悲无喜。昏黄的暖光透过车玻璃映入车内,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馨的光泽。 江弋从储物柜里取出了一包烟,那是长方形的黑色扁盒,拆开取出了一根细长的烟。他俯身,菲薄的唇叼着烟,点烟器的橘红光芒一闪而过。 几秒后,辛辣的薄荷味和一些奇异的味道混作一团,顷刻间在唇齿里生出一种肉而腻的口感。他迅速掐灭烟,剧烈咳嗽起来, 冷峻的脸上有了很淡的绯。 他一抬眼,便能透过后视镜清楚望见略显狼狈的湿润的眼睛, 以及脸上没收回的狰狞。 ——他选的这款还是完全无尼古丁的新型烟, 竟然还是完全受不了。 江弋生出淡淡的挫败。 或许比起抽烟, 更应该喝点酒。 但他也格外不擅长喝酒。 江弋的挫败更深, 心情都这么差了, 竟连找点伤身的不良嗜好都找不到。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望见斜后方一辆车挨挤准备加塞到他前方。 他面无表情, 倒车阻挡住对方加塞的路。 “铿楞”的巨响响起, 后视镜里, 那辆车的车头顷刻报废,各种报错代码弹出。 一人怒气冲冲地下车,走到车旁,一边敲车门一边咒骂。 江弋车窗都没降,开启了隔音屏障,背部靠着椅背。他仰着头,望着指尖那一根被熄灭的烟,觉得口腔里的薄荷味黏腻得要命,泛起淡淡的苦涩来。 车窗外,面目狰狞的人夸张地张着嘴说着什么,动作扭曲。如血的夕阳将一层层橙红的纱抛在道路与车流上,车和车像血中排列的蚂蚁。 堵车像电影中的跳切剪辑,开车,车流,抵达。可惜影视中几秒钟的跳切在生活里就漫长得像一整部电影,而主角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是可怕的,因为人在百无聊赖时,总会审视内心。 江弋在等待中逃避思考他心情不佳的原因、买一包烟的原因、长久窥探那根熄灭的烟的原因。当他将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都在脑中过一遍后,重要的东西还是缓缓从深处的雾中走出了。 他想起林之颜指尖上淡淡的烟味。 她抽的到底是哪一款? 她不觉得很刺鼻吗? 她是偶尔抽一两根,还是常常抽? 她那时都会想什么呢? 她平时身上从无烟味,他也几乎没见过她抽烟,她应该没有烟瘾? 他身边有个严重的烟瘾患者,或者说,有个严重的什么都能成瘾,自制力低到恐怖的人。 那个人只是和他说半个小时话,都会找个借口去抽根烟或喝点酒。永远都是一种迷迷糊糊,睡眼朦胧,漫不经心的姿态,看起来总有种脑子不清醒的宿醉感。 这是他对所有沾有不良嗜好的人的刻板印象——缺乏自制力,缺乏对人生的掌控力。但是,但是林之颜绝对不是,不是那种会沉沦在某些嗜好中不可自拔的人。 她只是太累了。 课业繁重,却仍然身兼数职地打工,即便是学习到深夜,也只吃廉价食物……但尽管如此,她也是要强自尊的,不愿接受金钱往来的施舍,甚至至今都没有入住李斯珩为她准备的宿舍…… 所以,所以,所以…… 他闭上眼,幽幽地叹气。 江弋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她的一切推测都是为了导向他心下的某个结果——所以,她对他的戒备与疏远是正常的。 她甚至不接受李斯珩的好意,虽然,他认为李斯珩这个男友做得实在不称职。她过得不好,江弋觉得无论她怎么说,李斯珩都应该有责任。 就算她拒绝,他也应该用巧妙的办法让她接受。 江弋觉得,如果是他,他不会…… 不,他只是觉得李斯珩要么是太蠢了,要么就是太精明了,跟他那个哥哥一样,精打细算到一根头发丝似的利益都不让…… 他只是…… “嗡嗡嗡——” 终端的震动声响起。 江弋如梦初醒,他拿起终端望了眼,是他身边那个对任何不良嗜好都说yes的陆燧原。他接起电话,声音中竟有些艰涩,“什么事?” “在忙什么呢?打了三次才接,按理说你这会儿应该堵在路上并且很闲才对。”陆燧原话中满是戏谑的意味,“不会是堵在路上犯了开始挨个砸车吧。” 江弋眉头动了下,表情烦躁,“以前干的蠢事你到底要拿出来嘲笑我多少次?你明明知道有时候对待蠢货只能做蠢事。” 终端另一边,又是一连串笑声。 江弋不得不承认,陆燧原真是个爱笑的男人,再无聊的事也能乐个不停。也许尼古丁和酒精、药物把他的快乐阈值改变了。 陆燧原笑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道:“我有正事要拜托你。” “免谈。”江弋语气平静,接着道:“对我来说,子链的任何事我都不想追查下去了,你明知道结果。” “你会愿意查的。”陆燧原笑了下,道:“我从小的时候,我受到的教育就是证据说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在了十六区,那我也要从尸体身上搜到子链才可以。” 江弋挑眉,“所以呢?把烂摊子扔给我?我不是你的下属,没必要替你办事。” “我花了两天两夜筛查了十六区四个城市以及多个片区的案子,找到了五宗有人员死伤、死者与那人年纪相近、现场遭受过严重破坏、发生时间与子链信号消失时间相近的案子。” 陆燧原顿了顿,又道:“我会让十六区的警署把他们引渡到五区,需要你去五区查一下。” 江弋道:“我很忙,明天结束社会活动后,军部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 “不,你会处理的。”陆燧原顿了下,道:“在这五宗案子中,有一宗你或许会感兴趣。卷宗查阅权限我发给你了,明晚之前给我答复。” 他说完,甚至不等江弋回复便直接挂了电话。他从来如此,在需要讲效率的时候,不浪费一分钟口舌。 江弋很有些不耐,表情冷峻,黑眸垂落。终端上浮现链接的状态,几秒后,一份文件展开。 各个区和区辖城都有一定的自治权,也因此,即便是警署内部查档,非辖区的档案仍然会对事件相关的隐私信息打码。 这是一起纵火案,凶手纵火烧死了一家三口,唯有一名授课的家教逃过一劫。凶手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在排查中也完全不露端倪。 警署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一名嫌疑人,是曾在这家人中担任园丁的人。 凶手性格乖僻,混迹于各种非法黑色产业,出手极狠,据供述他当园丁是为了避风头,没想到对方总苛刻工资,动辄辱骂他,他的确有报复之心,但并没有做什么。 警署的笔记中显示,他从头到尾波澜不惊,几次高压审讯中都没有露出端倪,即便所有参与此案的人都认定他是凶手,但最终仍因证据不足而撤销了指控。 警署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将他的旧案翻出来重申指控,最终获两年刑期。 这样的案子实在很多,多到随便选一部三流刑侦剧都能找出这类案子。江弋不理解陆燧原为何会如此笃定他感兴趣,他蹙眉,一路往下翻。 这户人家的儿子是领养的,年龄与陆燧原要找的人相近……他往前翻了翻火灾报警时间,又对比了子链信号的时间。 江弋继续翻,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感觉血液一点点凝固起来。那是一张小小的几寸照片,颜色发黄,有些年头了。 照片中,黑发的女孩直视镜头,眼下有些青黑,直视镜头的黑眼睛显出空荡来。她穿着有些陈旧的校服,脸绷着。 照片下,有着一行字,标明这是在凶手家搜出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正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林之颜。 江弋缓缓闭上眼。 难怪,难怪陆燧原那么自信。 如果,那名死者真的是子链的主人,林之颜又与这位凶手脱不开关系的话……陆燧原不会放过他们的。 江弋喉咙里一阵干涩。 他深呼一口气,第一时间想要给林之颜打个电话,但很快,他又立刻按住自己的手。 他很清楚,在他准备介入调查这起案子的一瞬间,他们就立刻回到他们初见时的场景——他是审讯官,她是嫌疑人。 他们不应在调查之外有任何私下联系才对,否则他就违反了调查的一贯原则。 江弋紧紧按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手不会突然变异成怪物。但他也知道,他的脑子会。 他再次望向车窗外,那找茬的人仍然在张牙舞爪,但已经没了力气,跟尸体似的趴在车边奄奄一息。他又抬眼望天空,夕阳更红了,像烧起的大火。 她在那场大火中活了下来,那是无可指摘的幸运,可偏偏,凶手有一张她的证件照。 多么清晰简单的题。 江弋努力不解开这道题,将加减题当做黎曼猜想来思考,手指蜷缩又张开,青色的经络在手背扩张又收缩。 夕阳的火焰从天空烧到人间,玻璃将那些焰火尽数迎进漂亮的大楼里。 林之颜晕晕乎乎地将合同签完,隗扶人看她那一脸萎靡的样子,十分大方地提前下班。 她那皱巴巴的脸立刻就被好消息沁润成水光肌了,迅速收拾东西,刚准备离开便听见隗扶人的话音响起,“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 林之颜愣了下,转头,“啊?什么文章?” 隗扶人有些意外似的,笑起来,道:“先锋报的编辑和我说,他们和你约了一篇社评文章呢。” 林之颜:“……” 糟糕,是有这么件事来着! “我还没考虑好,现在就要吗?” 林之颜问道。 “不啊,时间应该很充裕吧,我也只是随口一问。”隗扶人笑起来,又道:“不过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还挺擅长写这类文章的。而且,你不是总叫我老师么?” 林之颜觉得很好笑。 她已经猜到他身份和克朗法尔有关,他应该也知道她猜出了一些,结果两个人还要在这里你瞒我瞒玩店长店员老师学生cosplay。 唉,算了,给钱咋都行! 林之颜老老实实配合他的演出,道:“那老师觉得我的初鸣之作怎么写才能惊艳众人呢?” 隗扶人眼睛弯起来,道:“首先,写一段自我介绍。” 林之颜道:“啊?” 隗扶人站在处理台边上,低头给花除刺,动作优雅而小心,“孤儿院出身却考入中心区大学,蝉联多届中学联考第一最终考入联合军政,或者联合军政唯一录取的十六区考生……这些都可以写进介绍里,人们会对这些感兴趣的。” 他笑起来,看她,“实话说,你甚至可以将自己的照片贴在专栏里。” 介绍里也放不下那么多人啊。而且,这些写到介绍里一眼能看出她除了做题啥也不会。 林之颜想了下,道:“不了吧,这东西写到介绍里,有种别人十年后会秀存款余额了而我还会继续发包浆的高考成绩截图的感觉。” “你可以把生活过得很轻松的,但你为什么不呢?”隗扶人侧头,眼神中有了些温柔,“你好像不太会利用你身上的优势与话题度。” 林之颜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偷偷开社交账号卖我的学习笔记,或者用联合军政的噱头当匿名网红呢?” 隗扶人眼里有了些惊讶,显出些赞许,“我的确不知道你在做这些。” “没关系。”林之颜点头,“因为我其实根本没干这些,我只是想顶嘴。” 隗扶人:“……” 他笑出声来,眼睛凝视着她,像盛了一弯湖水,亮而澄澈。随后,他道:“我有点喜欢和你说话了。” “因为我喜欢和你顶嘴吗?” 林之颜问。 隗扶人想了下,道:“没错。” 他又道:“你身上总显出一种不甘心来。” 林之颜把眉毛抬高,怀疑自己和泽菲说的话被他偷听了,一时间很警惕。但隗扶人却只是低头给花除刺,银色花剪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的话音缓缓响起,“一个人在不甘心的时候,才会为了恨而不断向上生长,用一种近乎苛待的方式对待自己。” 文科生真的好几把烦,咋恁爱咬文嚼字说这种你给我一种蔬菜感的小几把话? 难道这就是同类相斥? 林之颜暗暗想。 林之颜收敛心中想法,决定用文科生的方式决斗,也就是抛出一些看似有道理的屁话,“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当一件事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解决,就不要让它变得复杂,我想考进好学校,所以学习。我想说话,所以我愿意扮演虚拟形象,也愿意写文章。我想赚钱,所以我收取酬劳。” 她继续道:“人不能觉得自己能抓住一切,所以抓住一点就很好了。” 唉,说到抓,她怎么样能让外星人把李斯珩或者勒芒抓走呢? 林之颜有点走神。 所幸,隗扶人也没再和她辩经,只是笑笑。林之颜便寒暄几句,火速退场了。 她走出建筑大楼,望见残阳的尾声,那如火焰一般的光烧到极盛,很快便染上了灰,昭示一种熄灭。 林之颜将视线收回,只觉得鼻间有一层厚重的灰尘与糊味。她晃晃脑袋,继续往前走。 她走路总是很快,但她总觉得还不够快。如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口气踏过所有想抛弃掉的时间段就好了。 林之颜正想着,终端却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眉头慢慢抬起,很有些惊讶。 ——江弋? 他居然会给自己打电话? 林之颜很惊奇,接起电话,小心道:“喂?有什么事吗?” 江弋没有说话,所以,她听见他悠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像是透过终端,携带着细微的电流,很轻地掠过她耳畔。 他道:“我有些事想问你。” 林之颜的心无来由地猛沉一下,“什么事?” 江弋缓缓呼出一口气,嗓子发紧,最后,他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餐?” 林之颜愣了下,“啊?” “我的社会实践处分明天结束,上午我应该还会在那附近,有空送你去学校。”江弋顿了下,又道:“或者今早那个车站那里。” 他问完,手攥成拳头,狠狠拍方向盘。但拍下时,又放缓速度,只是搭在上面。 至少,他现在还没答应陆燧原查那个案子,他和她还不算所谓的案子里的调查官与嫌疑人,他没必要现在就思考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节。 既然他们还不算站在两个立场上,那么,以他和她目前还算和缓的关系里,他接送她并不构成任何法律程序上的问题。 她起得太早了,他明天恰巧方便送。 仅此而已。 江弋想。 作者有话说: 这个情况下很难想象江弋和颜妹再进一次审讯室会发生什么,可能是颜妹在地下室囚禁十个人,江弋审完给她申请了养殖补贴吧(? 第73章 第 73 章 八点,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林之颜自到家后,就一心坐在书桌前,面色凝重地对着纸笔发呆。 她要面临的并非是困难的试题亦或是需要查阅繁重资料的论文, 而是一篇两千字左右的社论文章。 从林之颜有记忆来, 写作就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尤其是应试文章与学术论文。考题背后总隐藏着出题人或教授们的险恶用心,她正好是笔杆子奸臣,擅长在八股文里欺下媚上,巧言令色。 但此刻,她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因为先锋报的约稿中,给她划分的板块是偏向轻松的观察评论板块。 这板块的作者全是刷履历的学生,名字前的前缀比男人吹嘘的尺寸还长,文章的含金量倒是比男人的真实身高还低。 她完全找不到这板块的意义,里面包揽的文章方向什么都有,从明星八卦到民生问题再到广告营销。她像找主人的狗,也有点像误入厕所的狗, 找不到前进的方向。 林之颜有点庆幸前几天茶会她没来得及吹嘘这事,不然那些人还以为她接电子牙刷软广了。 先定下写社评的方向吧, 不能太涉及政治, 别文章没法出去就先被暗杀了。 定完方向, 再仿照社评文章常用的《xx:xxx》《xx——xxx》《xxx?xxxx》风格写标题, 接着慢慢找思路! 她提笔定下标题:《穿越旧纪元霸总文:假千金靠科技爆红娱乐圈!》 林之颜:“……” 她面无表情地揉皱稿纸。 不行, 毫无思路啊。 林之颜又拿出终端, 打开订阅的几份先锋报全息刊, 试图在粪海中找到金针菇。很快, 她竟真找到一篇不错的文章。 标题为《刺杀奥列维那:分布式指挥弑神后会怎样?》, 奥列维那是以铁腕集权手段出名的军事家,而分布式指挥则指下放决策权。 文章从指挥官角度进行沙盘推演,并预设打赢奥列维那后双方的损失与所得。她对这类信息不感兴趣,而这文章有趣的一点是在分析战争之于还不忘嘴人,说话有种梦到哪儿说哪儿的劲儿。 “奥列维那主导的战役以纪律闻名,可纪律是手段而非目的。你妈六点叫你起床,跟你说她想让你看她新买的珠宝,这是手段。你妈六点叫你起床,跟你说没事就是想让你六点起,这是目的。” “不同的是,在家里,你不同意你妈你会挨顿揍。但在军队,你说不同意奥列维那这位被捧上神坛的将军,你——” “你什么都不会发生。” “毕竟奥列维那要求所有命令都要层层上报,所以等你违反命令的事传上去,再到命令传下来,你大概还能活十年。” “十年是个漫长的时间,不过没关系,因为根据奥列维那三百三十磅的体重来看,他很难战胜病魔。毕竟打仗战绩十一战九败,本人胜率就较低,也不能摇人帮忙。就算能,当年他带三十万士兵打休德群岛的十八万兵不也输了。” “在奥列维那的指挥链里,纪律高于战术、策略、效率。不知道休德群岛战役时他有没有吹纪律,如果吹了,那他是带着三十万人兵败撤军后,整个岛屿没有一片垃圾吗?” “也是,垃圾走了。” 林之颜看到结尾,通体舒畅,感觉人还是得看点骂战才能活得舒服。她一路下翻,很快,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1]路维西·范·塔恩. 刺杀奥列维那:分布式指挥弑神后会怎样?[J].《战役评论时报》, 战术推演版. 推演基础数据来源: 奥列维那司令部. 《休德群岛战役军事日志》[R]. 帝国档案局. 分布式指挥实验室. 战场节点决策效率测试报告(Ver.4.0)[Z]. 林之颜:“……” 操啊,路维西? 她还以为找到了好文章,结果是猪食?! 她突然有了一种生存危机。 不不不,不可能! 虽然仔细想想,喷人的风格是有点像他,但文章里面的理论和数据都很详实,像他这样骂人都复制粘贴她,还疯狂挂科的人,怎么可能会写! 哦对了!肯定是代笔! 林之颜迫切地要证明这一切,火速打开了接单哥的对话框,将文章截图发过去。 [yzy:快,告诉我,是你写的对不对?] [yzy:或者是别人写的对不对?!] [AAA什么都接:?] [AAA什么都接:不是我。] [yzy:那你知道谁写的吗?] [AAA什么都接:……] [AAA什么都接:给钱。] [yzy:突然也不是很想知道了。] [AAA什么都接:你怎么这么抠门?] [AAA什么都接:新工作怎么样?] [yzy:不怎么样。] [yzy:你提问的目的是什么?] [AAA什么都接:哦,是委托人问的。] [AAA什么都接:这份工作是一个人托我替店长找的,对方想来问问你适应的怎么样。] 林之颜没问这人是谁,因为很显然,他不会说。他甚至要用“对方”作为代词,连性别都隐藏了。 眼看着不会套出信息,她直接不回了,而是又点开了路维西的对话框。她设了免打扰,但他也没消停,十几分钟前还发了一连串骂天骂地的消息。 林之颜看看文章,又看看路维西的对话,眉头紧皱。她觉得自己理应忘了这事,或者相信人总有长处,可她仍然无法平静。 不行,她要试探! 林之颜咬唇,翘起手指,嫌弃地打字。 [免尾:我看到一篇很特别的文章,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不感兴趣。] [。:晕字。] [。:你不如跟我一起看电子宠物。] [。:目前我套出来他信息了,这个贱种在给我发骚扰信息,我这就给他注册报名捐肾捐遗体,再给男科医院挂个号。] [免尾:我发现你特别闲。] [免尾:你平时没事忙吗?] [。:再忙也要抽空关心具体的人【爱心】] [免尾:……你就不能关注下我说的文章吗?] [免尾:【图片】快看,我找到路维西写的文章了!] [。:……你从哪里翻到的?] [免尾:你怎么都不惊喜啊?] [免尾:天哪,我觉得写得好有趣啊,没想到看着这么蠢,还会写字呢。] [。:不是你真的喜欢路维西吗?] [免尾:喜欢啊,喜欢就是连缺点一起喜欢!就算他脾气爆,没脑子,老捂嘴删帖,还动不动跟人械斗,我也喜欢!] [。:不是,你这整得跟pua一样,追星是这么追的吗?] [免尾:我是辱追。] [。:……] [。:操了,怎么有人追星追得这么自私,都不会考虑偶像的感受,光顾着自己爽?] [免尾:他用特权的时候也没给我爽过啊,挨骂的时候倒是连着粉丝一块挨骂,圆桌会议里天天被骂慕权梦女,我也很难过的!] [。:……] [免尾:再说了,我刚刚也夸他了啊。] [。:那文章吗?有什么好夸的?] [免尾:怎么了] [。:一年级刷学分写的狗屎有什么好看的,我真服了,哪家报纸啊?为啥突然把这几年前的东西拿出来转载,是不是有病?] [免尾:我觉得写得挺好的啊,挺好笑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代笔呢,毕竟路维西看着没脑子,你懂吧。] [。:你怎么又骂上了?] [免尾:羞耻的点在哪儿啊?我真觉得这文章写得好玩,就是太碎嘴了。] [。:因为没资格骂奥列维那了啊。] [。:奥列维那的飞行舰队至今还是不少人的向往,而路维西,笑死,受伤退役的路边一条。] [免尾:一头。] [。:……你有病吧?] [免尾:首先,量词很重要。] [免尾:其次,] 林之颜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安慰下他,但她实在想不到说啥好,一时间,对话有些尬住了。 她切掉页面,决定还是先写文章。埋头十分后,她拿起终端,发现路维西在发疯。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倒是继续说啊?!!] [。:我就知道,你也没有多喜欢他,唉,虚伪的女人,亏我觉得你是个敢说真话的人。没想到你只是单纯的喜欢他长得帅身材好家世好。]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闲话,而不是说正经事的,并且也喜欢路维西的人,为什么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悠悠苍天,薄荷于我。] 林之颜:“……” 怎么还偷偷夹带私货呢! [免尾:何薄于我。] [。:上钩了,你刚刚果然是故意不回复的!] [免尾:……] [。:其次是什么,你说不出来,你今晚别想睡。] 林之颜想起来迟到的狂奔,一时间很绝望。她扶着额头,想了下,还是回复了。 [免尾:其次,我支持他骂人,至少说话挺有意思的。而且既然都是骂人了,主打的就是双标素质差,玩的就是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免尾:我不知道你羞耻的点在哪里,人生没有那么多羞耻的事,我喜欢一头猪我都没觉得害臊呢。] 林之颜打完最后一句话,捂着头。 唉,其实不喜欢。 唉,其实很害臊。 唉,事情为什么从钓鱼诈骗发展到这一步啊?!感觉他马上要和她讲述原生家庭创伤了,好可怕,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他拉黑甩掉啊?! 该死,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他淡忘deepshit得罪他那天啊! 林之颜感觉到一阵阵痛苦。 夜色越发深了。 路维西刚洗完澡,他靠在沙发上,发丝的水珠一路流过漂亮的肩颈线。他昂着头,毛巾覆在头上,冷而白的脸上也是细微的水珠。 他举着终端,莹蓝色的光芒落在立体凛冽的骨相上,眼窝盛着绯色的阴影,灰蓝色在其中像是流淌的闪亮的灰蓝液体。 路维西将终端盖在脸上,仰着脑袋。 许久。 终端震动。 林之颜扫了眼。 是游学的通知。 林之颜立刻闭眼。 她看不得这些哇,压力好大! 林之颜决定逃避,努力想些有的没的,比如文章毫无头绪,比如虚拟形象有了一套完备的社交账号她还没启动,再比如她为了省车费答应了江弋明天送她的要求…… 逃避来逃避去。 林之颜拿起终端,还是点击了已查阅,心中一阵惨淡。唉,她不想面对! 也是这时,她发现路维西刚刚回了信息。 [。:【转账5000】] [。:挺会说话。] [。:有空见一面,赏你当我狗腿子。] 林之颜:“……” 不是,等下,怎么就奔现了?! 她立刻拒绝。 [免尾:没必要吧?] [免尾:咱们就当网友不行吗?] [。:你不是喜欢路维西吗?] [。:我有个朋友认识他,我可以让他跟你见一面,不过也就见一面,不可能有更多进展。] [免尾:不要,我觉得吧,爱就要保持距离!] [。:那是你不够爱。] [。:再说了你眼里他都这么糟了,见面还能多糟?] 林之颜:“……” 草啊,就夸两句就要见面!咋这么可怕! 作者有话说: 颜妹:? 第74章 第 74 章 对天龙人就不能有好心眼! 林之颜觉得真的是被恩将仇报了, 她的本意明明是极坏的,怎么执行到现在极好了?! 眼看着网络诈骗要奔向网恋奔现的剧本,她这会儿也没心情写什么稿子了, 一边跺脚平复心情, 一边头脑风暴。 你对爱的定义是什么?我的定义是远远的看着……不行太尴尬了, 万一他看到爽到了她就亏了!嗯,那就,呃,你不会是骗子我好怀疑你的动机,拉黑了……也不行,冲他这个猪突猛进的劲儿,直接把她盒开了怎么办? 那、那说自己自卑?对,按照这个逻辑就是自己现实其实过得很糟,需要时间准备,要变得更好再见。 这样不至于直接拒绝,又符合任何,不会让他怀疑。等、等放几天, 她就发消息说最近很忙,消失一阵子, 然后再删掉。 不错, 完美! 林之颜非常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她这一套方法又走向了冷处理, 而很显然, 冷处理其实没有解决任何事。毕竟, 她刚刚还在为勒芒与李斯珩的事而头疼。 但是, 她真的没招了! 反、反正, 冷处理的后果, 是、是未来的她承受,她只要享受当下就好了!火烧起来总要时间的,她现在不被烧到就行,拖着拖着万一解决了呢?! 林之颜高强度给自己洗脑,随后,她狠狠闭上眼,开始盲打一些自己不愿看见的咯噔语录。 [免尾:很糟很糟。] [免尾:不是他糟,是我糟。] [。:?] [。:好恶心] [。:你突然这么说话好难受] [。:被鬼附身了?] 林之颜:“……” 嘴咋恁贱啊! [免尾:我没和你开玩笑,心情好差,睡了。] [。:别睡啊,你怎么总喜欢话说一半] [。:你钓鱼专精了吧?] [免尾:说了你也不会懂] [免尾:我现在的一切都过得很糟,我不想这样去见路维西,也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你不行吗?]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懂] [。:那你说说有多糟我听听] [免尾:我们只是网友,你探索欲别那么强] [。:……] [。:行行行我不问了,别给我抓到你要说原生家庭那套,好多人给我私信一边说原生家庭创伤,一边要我联系方式或者要饭] 林之颜:“……” 那你就少秀身材少炫富! 女人有点色心很正常,又没直接一张下肢图发过去,偷着乐吧! [。:但他不一定会觉得你糟糕,他可能觉得你和一条狗一棵树没区别,都一样的。] 林之颜突然有些想笑。 [免尾:打狗狗会咬人,打人人会报警,打树树只会沉默。他眼里觉得他在平等创死所有人,但人如果不平等,受到的伤害怎么会平等?] [免尾: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样的人,我只是针对你说的他对谁都一样这点觉得很荒谬。] [。:的确很荒谬,因为你在偷换概念,我说的是行为而非结果。 行为可控但导向不可控的结果与行为可控且导向可控的结果不是一回事,即便在法律中,过失杀人与蓄意谋杀的判刑也显然因为有无主观而不同,不是吗? 他的确做到了对谁都一样,不过结果不可控而已。] 林之颜看见路维西这一片信息,第一反应竟是路维西居然会不带感叹号省略号问号这样情绪极强的标点,第二反应才是他居然反驳得很有条理。 她觉得路维西一直很令她看不透,他总在一些事上蠢得让她掉以轻心,又在另一些事上聪明得初具人形。 林之颜见过相貌神秘的人,还真第一次见到智商神秘的人。她冷笑一声,被激起好胜心,开始打字。 她的人生已经够失败了,至少在打嘴仗上,她绝不认输! [免尾:你觉得行为和结果是可以分割的吗?] [。:我不认为可以分割,我只是觉得你在无端指责。] [免尾:你举的例子里不也说了,法律会依据行为、结果、主观意愿来区分刑罚程度,而你做出行为时,难道你没有一刻动过你的脑子想过最后导致的结果会是吗? 如果你打人和打狗打树时,你是真的在主观上觉得结果都一样的话,那我只能羡慕你的人生顺利到至今没东西束缚到你。] [。:法律对过失的定义是应当预见未预见,我主张他行为动机的平等性,但你总要强调结果差异的必然性。 蚂蚁、猫、大型犬都挡住路了,你只想过马路,你能保证避开猫和大型犬,但你能注意到你有没有踩到蚂蚁吗?] [免尾:蚂蚁总成群结队,在那样的情况下,你一脚踩过去也毫无察觉?] [。:就他妈一只蚂蚁不行吗?!] [。:……算了能不能不聊这些无聊的东西吗?我宁愿听你讲原生家庭。] [免尾:不是我非要聊这些,是你先惹怒我。知道我为什么我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很糟糕吗?因为我是骗子。] [。:……???] [免尾:因为我根本没考上联合军政,只考上了附近的学校,我的家世也算不上很好,在学校里也并不起眼,身体也不好,社交主页的一切都是伪装的。] [免尾:这么糟糕的自己,我自己都不想面对,你让我面对路维西?并说他这种目中无人的人会平等看待我?]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个时候还夹带私货的骂路维西了,烦死了你] [免尾:你能不能别这时候还装作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发生什么?发现你是个装逼的穷鬼吗?我知道啊,一个餐厅的图发十几张还带滤镜,我又不是傻子。] [。:不对,你居然连军政的都不是?草啊,那你还在那里吹你能查信息?] [免尾:我本来想着加一些联合军政的好友,从他们那里偷图的,结果只有你加我。你朋友圈还三天可见。] [。:……你真的绝了。] [。:你让我冷静一下。]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都把底牌掀到这里了,先解决了几个小雷点,接着,进攻!她得趁着路维西还没消化这事前,赶紧倒打一耙把这事揭过去! 林之颜凝视屏幕,昂起下巴,酝酿出一副清高的情绪。 [免尾:所以你就这样把我当小丑玩弄?] [。:姐你又发什么疯?我现在脑子一团乱,不明白你这种奇葩,你让我缓缓,别给我添乱行吗?] [免尾:不行,我有话就一定要说。] [。:……行,你说,我受不了你了。] [免尾:你一直给我发那所谓你眼中的炫富穷鬼,不就是在阴阳怪气我吗?] [。:……几把服了,你不一样可以了吗?我跟你聊天只是因为你说话好玩。我要是真把你当小丑,我还跟你聊天给你打钱?] [免尾:……] [免尾:有点暧昧了,好恶心。] [。:……你饶了我吧,我就是觉得你那么喜欢他,让他见你一面就当圆你的梦了,结果被你咬了大半天,哪有你这种人啊?] [。:现在起别和我说话,我真要想想要怎么面对你这种精神病了,你有点吓人了。] 很好,他们的聊天很显然进行不下去了。 林之颜觉得可以观察几天,如果这两天他都没给她发信息,就一件拉黑销号!她已经不想着ds马甲暴露的事,也不想着报复路维西了。 她真吃到大教训了。 这人简直是完全无法预判! 林之颜等了几分钟,路维西果然没发信息过来,她松了口气,重新切到全息报刊页面研究文章。她握着笔,脑袋左右摇晃,越看越晕。 完蛋了,跟路维西聊天太久了,被传染猪瘟了。她现在也看不下去这些文章了。 林之颜很有些挫败爬到床上躺下,望着天花板的灯,感觉有些难过。她突然意识到她如此擅长引经据典去为他人的观点背书,也如此擅长将别人的观点驳倒,但对自己的观点却是迷惑的。 在种种规矩中,她能写出漂亮的文章。可去除了枷锁,她反倒是没了方向。 林之颜有些怀疑,她会不会只是平庸的考试机器,并不聪明,也并不特别?至少,天龙人们拥有的东西能让他们畅所欲言,她拥有的东西只能让她巧言令色。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决定早点睡。 爱思考的人往往会沉沦其中,沉醉于自己富有深邃思想的刻奇中。 林之颜起身,将书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简单洗漱后便准备睡觉。但她刚躺下,路维西的信息就来了。 林之颜:“……” 大哥你能不能疗愈能力这么强? 林之颜感到有些绝望,但打开对话框,却发现被十几张图片刷屏了。 服了,在用鬼图刷屏报复吗? 她很费解,点开看了眼,很快,她发现那些图片全是各种精美的餐食、甜点、宴会、酒店之类的照片。 [免尾:?] [免尾:面对精神病的方法是炫富吗?] [免尾:那你真的要被我祝家破人亡了] [。:?] [。:一个诅咒就能让我家破人亡吗?] [。:那你真的很会许愿了,很会向老天下订单了。] [免尾:……那你在我和你说出我的真相后,还给我发这些的意思是?] [。:给你拿去装逼的,偷别人图就偷那些,看着都寒酸。] 林之颜:“……” 服了,她一开始偷图就是为了钓他。现在他都上钩搞得她想放生了,她还偷图干什么?! 林之颜再点开图看了眼,发现他发的这一堆图里,都是他没出镜的照片。所以,他几十分钟不回复,不会是翻相册找图了吧? 她一时间心情很复杂。 [免尾:……这么仗义的吗?] [。:做人,讲的就是仁义二字/.] [。:但你如果意识到了你生活过得像狗屎,那你就早点改改,我真怕那天跟你分享电子宠物,你说是你小号。] [免尾:你怎么知道你之前分享的电子宠物里没有我呢?] [。:……?!] [免尾:骗你的。] [。:我服了我刚刚还想了想哪个是你。] 林之颜又翻了翻记录,脑中突然有了个想法,随后,她敲下信息。 [免尾:我最近已经在努力改变了,你没看我的账号都不更新了?我打算过阵子注销掉,我想重新开始,只是进度还很慢,在改变心态。] [。:?] [。:不就是不装逼,你怎么搞得跟戒毒一样?] 林之颜冷笑。 当然是因为要打预防针! 过阵子她注销这个号消失了,他应该也会觉得她是情有可原,,而不是起疑调查。哼哼,届时一切顺理成章! 林之颜心中狂笑,准备在消失前,狠狠榨干路维西的剩余价值。 [免尾:懒得跟你说,我要去钻研投稿的事了。] [。:什么投稿?] 上 钩了 ! 她偷笑。 [免尾:我最近在研究给报刊投稿混学分,所以在看各种社评板块的文章,想看看能不能投上。我本来想花钱刷履历的,但我说了,想重新开始,想靠自己,用真实的水平去尝试。] [免尾: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挖出来路维西的文章的,唉,要是能和他差不多就好了。虽然他一直在骂人,但有一说一,写得不错。] [免尾:到底怎么能写出一篇社评文章啊?我好像完全没有什么自己的观点。唉,好烦啊。] 林之颜暗暗等待。 两分钟后。 她收到信息。 [。:你不是挺会喷人的吗?就用论据支撑,然后再上升一下社会议题,蹭个热点呗。] 林之颜:“……” 该死,他到底聪明还是蠢,为什么能把事说得这么通俗易懂。 [免尾:我不会写的原因就是我发现我只是在反驳他人的观点,而不是提出自己的观点。提出问题总是简单的,难的是怎么解决。] [。:如果你没有自己的观点,你就不会对他人的观点产生不满。你觉得你没有自己的观点,是因为你沉默太久了,你假装它不存在太久了。] [免尾:你给我一种疏离感,感觉你的灵魂深处,是一个破碎的苍白的文艺青年。你对社会满是洞察,你对人心的掌控更令我了如指掌ewq[链接]] [。:……?] [免尾:忘了删后面的,你就当是原创吧。] [。:所以你知道怎么写了吗?] [免尾:有点清楚了,明天写。] [。:现在起来写,不会的问我,明天和以后我可就忙了。] [免尾:不至于吧?很晚了。] [。:很至于,你都说了,想写出像路维西一样的文章。那我可得好好教教你,我告诉你,虽然我觉得他那一年级的文章写得很烂很羞耻,但他写的东西和他本人一样,非常风趣幽默,语言辛辣,聪明睿智。] [。:给我起来写!] 林之颜:“……” 妈呀咋又给自己惹上麻烦了? 她不断摸自己的脸。 唉,舍不得打。 林之颜觉得自己真的像在演什么倒霉喜剧,不断在路维西身上被他突如其来的主意创成傻子,这男的好恐怖! 她不敢回复了,直接装死开免打扰,随后关灯睡觉。 林之颜刚闭上眼几分钟,终端便传来激烈的震动声,吵闹至极。她拿起终端,一时间要晕厥过去。 服了,他又开脚本骚扰她! 妈呀这个疯子! ……算了,冷静! 不要对抗!这种野猪就是越对抗越要被顶,顺着来顺着来,接电话就是了! 林之颜给自己做了个心理建设,随后火速打开接单哥的界面,忍住终端的疯狂震动发信息过去。 [yzy:有没有变声脚本,声音调低几度那种。] [AAA万事接:2100] [yzy:【转账2100】] 林之颜这会儿也顾不上砍价,火速打钱过去,没想到刚打钱过去,下一秒一个脚本就发了过来。 草,写脚本这么快吗? 林之颜马上安装脚本,随便将嗓音调得粗些。 她还记得之前在隗扶人办公室里,路维西那吓人的听力。她甚至有点后怕之前半夜迷迷糊糊接了电话,会不会被他认出来。 林之颜调了几次,听见自己的声音粗噶得像个吃辣条的小男生。 这声音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脚本应该不会出问题吧? 或者麦克风不会突然不调用脚本吧? 林之颜提心吊胆地接通电话。 电话刚接通,一瞬间,一道粗犷得像是四五十岁的屠夫的声音响起,洪亮而粗糙,带着肉铺的腥味,“喂?怎么才接电话?!” 林之颜:“……”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接单哥的脚本是秒发的。这一刻,她突然感觉自己和路维西简直是史密斯宿敌,谍影重重。 作者有话说: #国产浪漫 #史密斯夫妇 #谍影重重 第75章 第 75 章 路维西的话音刚落下, 便没忍住“啧”了声,他将终端那远,咬着牙用拳头捶了两下额头。 操, 怎么偏偏这时候接电话了。 他还以为她肯定要磨蹭好久才接, 还想着慢慢调试的, 结果电话打过来另一个脚本自动接通了。 这声音也太难听了。 路维西觉得很有损形象,但片刻后又释然。也好,这样估计她也认不出来他是路维西,毕竟她对他很有些非分之想。 他希望能和她保持这种聊闲话的网友关系,她给他提供点情绪价值,而他给她提供点自己最不缺的东西,钱或者帮助。 路维西理智是这么想的,但他听见终端另一边传来一道粗噶的,像鸭子叫的嗓音外,他下意识露出了略显狰狞的表情。 “你声音好难听啊。” 那声音道。 路维西也没忍住道:“你声音更难听好吧?我服了,你几岁了?你不会说你在附近上大学也是骗我的吧?” 免尾顿了几秒,愤怒地道:“你才是骗我的吧?吹什么你是联合军政的, 我看你像联合军政餐厅里杀猪的厨子!” “小学生不许说话!”路维西语气严厉,“我要是杀猪的厨子, 你也得叫我叔叔。” “你有病吧占我便宜, 滚一边去。” 免尾叫嚣着, 配合着嗓音, 愈发像路维西会在路上遇见的给他扔石头的那些熊孩子。 他一时间觉得好笑, 道:“我给你买两包零食, 你别吵吵了, 耳朵疼死了。” “我又不是没钱买。”免尾语气很有些无语, 又道:“你是不是用变声器了?还是你声音真这么难听?” “我!”路维西想反驳, 但一时间又拐弯,“我看你才用了变声器。” 他说完,骤然想起来上次她接通电话时,那有些鼻音的,飘忽而又有些软的声音。一时间,他怀疑起来,“你不会真用变声器了吧?你上次说话好像不是这声音啊?”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你上次说话也不是这声啊?”免尾语气里有点狐疑,又道:“我是嗓子发炎了,你呢?你听着可不像发炎。” 路维西的质疑被顷刻打回来,他一时间有点懵,随后立刻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声音一直这样啊,哪里有变过啊。你做梦糊涂了吧?” “啊?是吗?”免尾的话音便有了些疑惑,像是真的在怀疑自己,“我之前也没做梦啊,我记得你声音好像……” “好了好了,我是打电话教你写作业的,不是跟你搞网恋的,把你作业本拿出来。” 路维西当机立断地结束话题,暗暗觉得自己转移注意力的手段一流,继续道:“听到没,小学生。” “我都说了我只是……算了烦死了。” 林之颜在语气中加入了一些气恼。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是假的气恼,毕竟她本来都要睡了,路维西又突然横插一脚,害得她又要起来。 唉,受不了。 林之颜起身坐到书桌前。 好累,她的灵魂都这么苍老了,能不能不要再虐待老人了啊? 林之颜拉长脸,将全息报刊页面打开,又拿出稿纸与笔。而路维西一边听着她那边的动静,一边发出不耐烦的“啧”“嘶”“喂”等声音。 她没忍住道:“你别哼哼唧唧了行吗?” “你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就不知道你现在多磨蹭。”路维西语气得意,“起个床就难死你了,懒鬼。” “我靠,我本来都要睡了好吗?”林之颜真有点绷不住了,她从小到大都顶着学神光环,还是头一次被人指责懒,“你少给我发猪瘟,这都几点了,这是睡觉的时间好吗?我起来就不错了,还在这里叫叫叫。” “睡那么多脑子会变蠢的。”路维西一本正经又大言不惭道:“你跟你的偶像学学啊,你不知道吗?路维西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他学校军部两头跑,偶尔还要临时出任务。” 林之颜:“……” 大哥你睡这么少难怪蠢。 她顿了几秒,道:“其他人怎么不睡四个小时,我看论坛里大家都说江弋就只在军部。” “别提江弋感觉好恶心!”路维西火速生气起来,“你都不是联合军政的,还能看到圆区?” 圆区是圆桌会议板块的简称。 林之颜心里咯噔一下,找补道:“截图啊,你们军政多大名气,时不时就有好多八卦号搬运呢。” 她说完,开始拱火,“唉本来想粉江弋的,不过江弋太低调了根本见不到。” “什么叫江弋低调?!那是他这个人爱装好不好?成天开这个通道哪个通道,觉得谁都想暗杀他似的。” 路维西言之凿凿,批判起江弋大搞特权后,又进行拉踩,“你和他不在一个学校,你不知道他多装,干什么事都板着脸说‘程序不许可'‘不符合流程’,哥们以为自己完美无瑕,还不如路维西,起码路维西真实,帅气,还幽默。” 林之颜绝望地发现,她居然有些同感。毕竟,她和江弋见第一面的时候,他就在反复论述她的行为多么不符合程序。 她很想嘴江弋,但是嘴江弋又会让路维西爽到,可恨!不对,她也能让他不爽! 林之颜想了下,道:“是有点,而且我看他穿衣服也是永远一丝不苟的,包得严严实实的,说不定衣服里垫东西了。” 路维西龙颜大悦,张开造谣,“肯定垫了,他锻炼得哪有路维西好,路维西那才叫肩宽窄腰,身高腿长,胸肌腹肌完美。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简直就是天生的衣架子。” 林之颜听完他漫长的自吹后,抿了抿唇,道:“对对对,路维西的胸就很大。” 下一秒,她听到终端里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路维西气恼的声音就响起,“什么叫大,那是正常尺寸好吗?” “不啊,我粉路维西好久了,我记得他以前没这么大的。”林之颜一边掐着脖子忍笑,一边深呼吸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越来越大了,天哪,感觉他胸一定很软很——” “别几把说了,好恶心!!”终端里那极为粗犷的中年男人声暴跳如雷,但仍没藏住那略显羞涩恼怒的情绪,他继续道:“差不多得了,别和我闲聊了,赶紧写你的作业!” 林之颜捂着终端,无声地狂笑起来。 受不了了,他真的好在乎胸围变大这件事!在乎到被她说两句,就气得话都要卡壳,呼吸急促了。 林之颜无措道:“你干嘛那么生气?我这不是夸咱偶像吗?” “行了别说了,拍马屁都不会,你还不如辱追得了。”路维西咬牙切齿,又强硬地吩咐道:“给你十五分钟,马上想一件你最想喷的事,然后告诉我为什么想喷,想怎么喷。让我来帮你搞清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行,我知道了。” 林之颜答应。 随后,林之颜低下头,笔在指尖转悠,她望着空白的稿纸沉吟。其实在刚刚她已经有了些思路,不过既然有个审稿机器猪,不用白不用。 她回想了几件最近发生的事,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关键词,笔端抵着下颌左右歪脑袋,对着这些关键词在脑中拟定核心的观点。 林之颜正沉思着,却听见放在一边的终端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正奇怪,又听见拉链响起的声音。 她立刻瞪着眼,大喊:“你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路维西语气如常,不过声音却有些远。 “你是不是在脱衣服?”林之颜大惊失色,大为气恼,大动肝火,“你上厕所能不能关掉麦克风?我不想听!” “你发什么神经,谁说我上厕所?”路维西比她还恼火似的,“我换衣服不行啊?” “那你也不能不关麦克风啊,多暧昧啊。”林之颜振振有词,“你这样我哪有空学习。” “没空学习说明你蠢,做你的作业少管我干什么。”路维西语气里满是不耐,感觉站在她面前的话,一定是一边摆手让她走一边说这话。 林之颜“啧”了声,继续思考,几秒后突然道:“不对啊,你大半夜换衣服干什么?” 她紧张起来。 该死,他不是后天才能恢复军部的权限吗?不会大半夜又要突袭军部开她盒吧?! 她正慌忙至极,却听见路维西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换衣服你也要问?我就喜欢半夜换衣服不行吗?我换睡衣都不行吗?” 林之颜闻言,心放下来。 按照路维西这种干什么都要昭告天下的排场,如果真出去了,不会这么说话。 她继续低头思考。 另一边,路维西将衣服甩到一边,铂金色的发丝因为他粗暴的脱衣而被搞得乱糟糟,垂在那张冷白立体的脸上,眉钉闪闪发光。 他昂着下颌,将近一米九的身材沐浴在灯光下,肌□□壑处的阴影也随之流淌,皮带松开了,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 路维西望着镜子,眼窝的阴影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衬得有些阴郁阴戾,他眯着眼,狠狠地审视镜子中的自己。 他正对着,昂首挺胸,又侧着身体,视线乜斜。最后,他背过身,一边欣赏自己完美的身材,一边又懊恼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知道他最近吃甜甜圈吃得有点多,也知道体脂上升,胸围是大了点。但他其实增长程度也还好啊,结果小学生居然说越来越大,难道其实很明显?! 路维西越想越懊恼,又转身看了一圈。他一边觉得自己长得也实在太帅了,一边又觉得这胸是越看越大,他气得俯身将衬衫捞起来套上。 他走到终端旁的沙发上坐下,一坐下就道:“十五分到了,想好了没?” “想——啊——想好了。”小学生打了个哈欠,声音从小学生音色变成了感冒音色,用困出鼻音的声音继续道:“我列出了好几个,其中一个是我们的对话。” 路维西从一边的冰箱拿出矿泉水,喝了几口,拿出游戏端体打开游戏,道:“你放过我行不行,我真的只想在这种时间里休息。” “不是你说的让我选想喷的人吗?”小学生穷追不舍,道:“我选择你作为我的喷人对象!” 路维西打着游戏,点头,“行行行,你说吧,我是真的不该做这个导师。人树狗话题是吧,来,喷吧。” “树不会说话。”小学生话音顿了顿,却很认真,道:“我当了很久的树,我以为我可以用隐蔽他人来换取什么,我觉得我是一颗有用的树,我可以和人达成和谐,但其实仍然是他们随后就能砍下当柴火的东西。” 路维西暂停了小游戏,望向声源处,也就是终端。他道:“所以呢?” 小学生道:“如果有人无意砍下树的枝丫,又要用钱和树交换,你觉得合理吗?” “首先,树始终是树,你不能用它来代表某些群体。”路维西想了下,又道:“其次,的确不合理,但你也说了,树如果不说话,谁会知道它到底想要什么?人既然想做出补偿措施,就代表它是有这个心的。” 他说完,终端里突然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间其实不长,约莫十几秒,但他骤然感觉嗓子一禁,无端有些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他想了下,又觉得应该自己也没说什么难听话,略微安心。 小学生终于说话了,“可是钱对人来说或许很有用,对于树来说,失去的就是失去的,这样的心是诚心的吗?我想,哪怕是对着树的枝干说两句道歉,恐怕都显得诚心粗多。” 路维西平静道:“树始终是树,人始终是人,我说过了,你选错了象征。我听得出来,你也许是想用树和人譬喻阶级不同的两种人,那你至少黑猫布偶猫之类的譬喻。” 小学生突然笑出声来,很奇怪,明明是粗噶的声音,但他却听出笑声里蕴含的一种轻柔的嘲讽。她道:“也许我完全选对了,阶级的差别其实确实能大到像人和树一样,需要树时便夸赞付出,不需要时就轻易劈开当柴。” 路维西的眉头蹙起,眉钉也有了些冷光,他道:“至少人有手有腿,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人至少有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路维西和deepshit呢?” 小学生突然发问。 路维西愕然,“什么?” “你没看到各种热趋话题吗?”小学生像是随口一提,像开玩笑似的,“虽然我粉路维西,也觉得deepshit是个蹭热度的人,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结果不就是捂嘴吗?甚至连看了那节目发表评论的人不也被删帖封号了吗?” 她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说完后果自负。” “这、这不是一回事!”路维西顿了下,“那玩意儿完全侵犯形象且伤害名誉权了,而且可能还违反了一些军事条例,被起诉完全符合程序。” 他继续道:“很多情况下,舆论的管控是必要的,因为很多事不能开讨论的先例,也不能有讨论的空间,尤其是权力的拥有者。因为拥有权力的人必须拥有权威,否则就不会被人信服,无法下达有效的命令,也无法驾驭权力,成为领导者。” “哇,好有道理。”小学生发出夸张的赞叹,但下一秒,又笑嘻嘻道:“不过你怎么和江弋一样,也突然喜欢讲程序了?” 路维西顿住,一点点热意从脖颈向上升,“你就非要惹我生气是吧?” “没有啊,我只是发现跟你说话,真的能让我想到源源不断的观点,让我有源源不断想要说的话!我现在就感觉我有太多东西想写了!” 小学生说话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听得路维西更来气,感觉跟走路上被熊孩子踹了一脚似的,他烦躁道:“我在帮你好不好?你老是刺我,我真觉得你对我恶意很大。” “对啊,我就是说你帮了我很大忙。”小学生语气认真,又道:“我没别的意思啊,你误会了吧。” 路维西还想发难,小学生却话锋一转,道:“再说了你在那里打游戏,哪里有认真帮我。” “我连游戏舱都没进,打这种破单机小游戏都不行?”路维西无语道:“既然你说有源源不断的观点,那你赶紧写吧。” “我已经知道怎么写了,但我真的太困了,我想睡觉。”小学生说话理直气壮,又道:“你要想打游戏你继续打吧,我要睡了。” “你最好是,我明天还有点时间,到时候我会亲自看你进度。”路维西恶狠狠地,又道:“到时候我得看看,你源源不断想说的话是什么。” “想说路维西胸很大,脑很小,我好爱。” 小学生语气认真。 路维西:“……” 他咬牙,“你没完了是吧?” 路维西狠狠要挂电话,又道:“等下别挂。” “又干什么?我真的好困,睁不开眼了。” 小学生话音拉得好长。 路维西道:“你说你喜欢路维西很久了,但你真的不够了解他,他聪明着呢,就是不喜欢跟人计较。你懂吧?” 小学生话音敷衍,“嗯嗯嗯。” 路维西有点急,道:“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跟我对擂一下。我是游戏高手,但我之前偶然和路维西玩过几把游戏,他特别会玩,我就没赢过。” 他又道:“你要是连我都赢不过,就别老说路维西蠢了,他可是我承认的聪明人。” 林之颜翻了个白眼,她歪着脑袋,夹着终端手脚并用爬上床。随后,她又打了个哈欠,道:“行行行,就一把,打完我真睡了,玩吧那就,什么游戏?” “我什么游戏不会,”路维西话音得意起来,“你随便挑。” 林之颜睡眼惺忪地翻了翻社交软件里附带的游戏平台,随后道:“扑克吧。” 她选了个单挑模式邀请发给他,他迅速进入房间,一进房间,游戏投影就闪起来一阵阵特效。 路维西叹口气,“唉,其实我不是很会玩扑克,尤其是这种单挑扑克。” 林之颜冷笑一声。 大哥,你这一身氪佬装扮,还说不会,想在她面前扮猪吃老虎是吧? 她按了准备。 下一秒,纸牌发出。 林之颜眯着眼,一边睡一边下注。单挑扑克是非常考验心理博弈与决策能力的,需要反复下注,决定是否开牌要牌,但她少说也兼职许久荷官,闭着眼都能玩。 许久,一局游戏结束。 林之颜陷入了轻微的睡眠中,徒留语音里,路维西绝望的挽救自尊和找补,“唉我都说了我不擅长,唉,不过我刚刚手滑了,你也知道,第一把难免手生,唉……” 林之颜疲惫地睁开眼,“打完了睡吧,你很厉害了,真的,我差点输了。你好厉害啊。” “嗯嗯?是吧,我也觉得我挺厉害的,就是有点手生,没办法哇!”路维西顺着杆子猛猛爬,道:“这发牌员也真是的,给我的牌真不行。” 路维西说完,感觉受损的自尊心好了点,又慷慨道:“算了,你确实玩得很不错,有空我带你玩其他的。我跟你说——” 他话音顿住,听见终端里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他有些不大习惯地拉远,蹙着眉。 怎么这么容易困。 真跟小学生一样,沾枕就睡啊。 路维西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很微妙。他第一次跟一个陌生人打这么久电话,打到她都睡了。 他想了下,又把终端拿到面前,放低声音道:“拿——命——来——我要你——的命——呜啊啊啊啊啊——” 路维西持续发出诡异的怪叫和小声的种种诅咒台词,很快,他听见终端发出猛地激灵了些的“呃啊”声,他捂着嘴一边笑一边挂了。 他决定明天起来问问小学生有没有做噩梦。 另一边,林之颜死死抱住枕头,身体有些颤抖。梦中不知何处传来低沉的声音,一边喊着要她的命一边低吼,而漫天的火焰又要烧向她。 她恍惚中“呃啊”几声,再次醒来时,天光熹微。 林之颜蓬头垢面地坐起,两眼呆滞。 随后,她转头猛捶枕头。 她绝对不会回头,不会再和韩棣扯上一点关系的,所以,就算他跟鬼一样害她做噩梦,她也绝对不会回十六区! 林之颜发誓起来。 终端震动一声。 她打开一看。 是江弋。 他说他快到了。 林之颜心中又有了些诡异的不安,她总觉得,他来接她是因为其他的事,他打电话过来问她想吃什么早餐这件事并不像他的作风。 毕竟,连她让他吃酒心冰淇淋好让他不能开车的事,他都露出任何端倪,直到早上载她和她吵架才说出来。 他也许知道了一些什么。 林之颜想不透是什么。 难道是,他又要告白了? ……不要哇! 林之颜惊慌起来。 作者有话说: 颜妹:狗韩棣害我做噩梦! 路维西:这是怎么回事呢? 江弋(发送信息):即将抵达约定上车点 第76章 第 76 章 林之颜坐在床上, 一边挠了挠卷曲的发丝,一边疲惫地望着终端。她感觉自己像个气球,正在轻微漏气。 唉, 好看。 唉, 资本。 她有些记恨路维西。 林之颜在十六区时, 时间和钱是等价的,都要被她掰成八瓣规划。来到中心区后,虽然也是一天要干十八件事,但她至少拥有八小时甚至更多的睡眠了。 由奢入俭难。 她现在格外享受睡眠的时间,睡觉对她来说,是可以抛弃脑子逃避现实的时刻,梦则是冒险的试用小样。 林之颜深呼吸一分钟,将自己冲完气,下床洗漱。她心情不好,从刷牙到洗脸的力度都粗暴快速,胳膊都像在肘击空气。 她洗完,伸了个懒腰, 一转身,没收回的手便拍到了台子上的摆件。 “咔哒——” 摆件摔在盥洗室的地上, 哗啦啦碎了一地。 林之颜心脏猛跳, 额头一阵冷汗。 很好, 这下彻底吓清醒了。 林之颜长长叹气。 还好她起得早, 不然这会儿心态炸了。 她蹲下身望了眼。 那是个一樽玻璃做的小人摆件, 小人坐在鹿上, 昂着脑袋。这是勒芒当初装修这房子弄的。 勒芒喜欢花哨而繁琐的小装置, 从盥洗室到客厅, 从房间到学习区, 到处都是各种摆件装饰亦或花草盆栽。 林之颜住得舒服,也没想过处理过,闲着没事也会给盆栽浇浇水,擦擦摆件。但更多时候,它们都像屋子里伫立的墙壁,存在得习以为常。 碎片都比较大块。 她一块块捡起来,但却骤然发现一张揉成纸团的购物清单。 林之颜展开看了眼,发现正是这摆件的清单,她看完价格几乎要一口气背过去。 亲娘嘞,这么贵的东西摆在盥洗盆上,这是生怕她不弄坏啊! 林之颜心里一阵阵痛,翻过来看了眼,却在后面发现发现了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卖摆件的说可以把秘密藏在里面,我可没什么秘密,不过既然有这个功能,我也不能浪费。嗯,写点什么呢?就写……对不起吧。看到了,就是对你说的,没看到就算了-lemon” 她仔仔细细看完,一时间有些恍惚。半分钟左右,她才想起来,他布置这里的时间,似乎是她和他砍树的第二天。 前一天,他找不到钱把手表扔给她说是酬劳,扔完就露出一副骄傲跋扈,绿眼睛却湿漉的样子。 林之颜便顺理成章手表给他戴上,借机刷了一波好感。 啊,这是那次的道歉? 还是更早之前,他对她态度恶劣的道歉? 亦或者都是? 林之颜举起纸条,盥洗室的灯光透过那种材质单薄,又因折叠而显得粗糙的纸。很快,她看见有几个字的刻痕尤为深。 正好是那对不起三个字,力透纸背,郑重其事。 她一时间不知道笑他矜贵到不愿在她面前张开嘴说,也不愿发消息说,而是别别扭扭藏着这里说。还是应该笑他居然把这是看得如此重,看不出她并没有生气。 林之颜又看了几秒,将碎片捧起走出去,和纸条一起放到书桌上。她换上衣服,刚打开终端,就看到一封教务办公室的邮件。 【各位《旧纪元文化史》课程的同学们: 因教学计划调整,原定于今早的《旧纪元文化史课程》将取消授课。本节课的讲义教纲以及部分课程笔记将会发送到学校邮箱,请各位同学自主学习。】 她看了眼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林之颜一时间有些无语,服了,为什么不昨晚发?今早发,她又不像别人住公寓或者学校附近的豪宅,她每天上课都要坐两个半小时的车好不好! 烦死了。 早知道就多睡会儿了。 林之颜正想着,又听见终端震动了下。 是江弋的消息。 他的消息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到楼下了。 林之颜一时间有些绝望。 好几秒,她才迟疑地截图,给他发了消息。 [yzy:抱歉,课程临时取消了。] [yzy:我也是准备出发了才看到。] [yzy:麻烦你跑这么一趟了。] 林之颜打完信息,头皮十分地紧,一时间不敢看信息。她很清楚,她在利用她和江弋之间的暧昧钻小空子,现在搞这么一出,就显出点把他当狗溜的意思了。 唉,他要是天龙一怒将她五马分尸怎么办?求情?感觉也只会从五马分尸变成腰斩,更大块点吧。 林之颜的灵魂又苍老几岁。 她缓缓拿起终端,想着说辞,但刚拿起,便望见江弋的信息。一如方才那么简短。 [江弋:没事。] [江弋:不然既然起来了,一起用早餐?] [江弋:我还有时间,吃完可以送你回来。] 也行吧,蹭不到车,还能蹭个早餐呢。 唉,只要别告白就行。 林之颜十分清楚,像江弋那样的人,绝不会和李斯珩勒芒似的,认为告白后就是交往。按照他的性格,更可能是告白后,让她当个情人之类的玩意儿。 到时候就完蛋了。 拒绝,也许就要被威胁。不拒绝,她的人生将会缩成项链或戒指那么大的口径。 林之颜脚步沉重地关门下楼,刚走出单元楼的门,便望见江弋靠在车旁,长身玉立,英俊的脸抬起看向她。 ……好经典的霸总豪车造型。 不过没有鲜花,给你扣点分。 如果有鲜花,就扣到负分。 林之颜表情淡淡,道:“让你等久了,抱歉。” “没有。”江弋表情也淡淡,道:“刚到而已。” 你是说你刚到我家楼下,一分钟不到的时间摆出了男人倚靠豪车凸显身材的姿势,并露出了三分散漫七分冷漠的表情,让自己完美得像是要拍杂志封面的模特吗? 那你很有天分了。 林之颜喉咙里堵着满腔的吐槽,却只是笑笑,上了车。 车缓慢行驶。 林之颜问道:“餐厅会很远吗?远的话,我就拿终端处理下学校作业了,不远的话我就眯一下。” 她说完,就望见快速地瞥了眼她,黑眸中有些复杂的情绪,垂着眼。但也就一瞬,他又继续看路,道:“有些远。” 江弋又道:“不过在车上看终端对视力不太好。” “没事,我习惯了。” 林之颜拿出终端,一边分屏,一边切出虚拟键盘开始按照思路写作。写了十来分钟,她便感觉胃部一阵阵酸水上涌。 好像真有点晕。 她正想着,却望见一只手骤然伸到她面前,随后,修长的手指一把攥住她的终端夺了过去。 林之颜吓了一跳,一转头,江弋一边看路,一边熄灭她的终端倒扣在控制台上。 他眼神专注,表情冷淡,并未分半点视线给她,只是道:“睡吧。” 林之颜有些莫名,“什么?” “你的脸色发青了。”江弋加快了车速,语气没什么起伏,“不舒服就休息吧。” 林之颜扒拉了下遮光镜,望了眼,果然面如菜色。她抬起两只手揉了揉脸,想揉走那难看的脸色。耳边却听见很轻的笑声。 随后,江弋道:“这是植物性神经紊乱造成的,揉没有用,不想休息就调低座椅躺躺吧,我不会逼你张嘴的。” 林之颜:“……什么意思?” 江弋顿了几秒,道:“我听得懂你的问题。” 无论是做作业还是休息,他都不能打扰她,她从一开始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林之颜也听懂了,却只是打哈哈,“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弋垂着眼,踩下油门。 车速骤然提升。 林之颜身体猛地前倾下,又被安全带禁锢住,她心跳一瞬失衡。随后,她看向江弋:“你干什么?” 她觉得江弋今天有点不同。 他今天的情绪有些明显,不像以前一样,只用睥睨的姿态,一副冷脸等着别人解读。 江弋只是默默提速,好一会儿,他才道:“我想快点抵达。” 林之颜道:“因为你觉得我不想和你说话?” “不是。”江弋否认,道:“我觉得你吃些东西会好些。” 他说完,修眸垂落,“但我也确实这么觉得。” 眼看车速越来越快,附近的车都跟印象派油画似的全成模糊的色块了,林之颜生怕江弋突然来一句“我真受够你了”,立马道:“我只是没休息好。” 江弋没说话,还是绷着冷脸,直视前方。 林之颜道:“我昨天睡得晚,还一直在做噩梦,所以我的心情很差。我没有针对你,我只是……觉得很累。” 她说到最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又转头对江弋笑笑。江弋仍在看路,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可那显得冷峻的神情却慢慢柔和了些。 江弋道:“好好休息吧。” 林之颜道:“车速太快了。” 江弋这才反应过来似的,降了些车速,又道:“你中间的储物格里应该有些能量补充剂,你可以喝一些补充能量。” 林之颜闻言,拉开了中间的储物格,很快看见满满当当的瓶装补充剂,她有些惊愕道:“这也太多了吧?” “平时比较忙,它可以替代正餐。”江弋又道:“营养师专门配比过的。” 林之颜很有些惊讶,翻了翻,道:“感觉我喝不完,我还是不——” 她翻出了一盒包装精致,开封过的烟,有些惊讶,“你抽烟?” 江弋的手攥了攥方向盘,道:“不抽。” 他又道:“是朋友留下的。” “哦哦,这烟还挺贵的。”林之颜看了看烟盒上精美的图案与几行广告,迷惑道:“无尼古丁版,和嚼薄荷有什么区别?会是什么味道的啊?” 比薄荷难嚼。 江弋想。 “不清楚。” 江弋道。 “你想试试吗?”他又道:“想的话,我开换气。” “啊?你朋友不介意吗?”林之颜想了下,又道:“不了吧,在你车里留味道不好。” 江弋的车速减缓,很快,停在路边。他看向她,道:“那就去车外抽,正好餐厅也在附近了,我们可以走着去。” 林之颜望了眼窗外,发觉附近正好有一片漂亮树林公园,这会儿已有些人在晨跑或者是遛狗了。 好岁月静好。 她必要加入! 林之颜点头,“好,我也想呼吸下新鲜空气。” 她抽出一根烟,在口袋里找打火机。下一秒,却望见江弋打开旋钮,橘红色的亮点浮现,是点烟器。 江弋没说话,侧着身看她,手臂垂在方向盘上,胳膊搭在座椅上。他抬起下颌,示意她点烟。 林之颜抽开视线,俯身低头,橘红色的亮点转移那支细长的烟的末端。一缕缕烟雾从她的唇齿与鼻间溢出,那柔和的薄荷的雾便让他们彼此的神情愈发朦胧。 她点完烟,一转头,便望见烟雾中,江弋的面容森冷得如同大理石雕塑,黑黢黢的眼睛透过烟雾紧紧凝着她。 林之颜一时觉得惊异,唇一张,那根烟便从唇齿中落下。还没落下,江弋便顷刻抬手攥住了那根烟,他自己都惊异似的望了眼自己的手。 几秒后,他的指节沿着烟下挪,三根手指捏住烟,随后将烟头摁灭在垃圾处理器里。 林之颜舔了下唇,道:“虽然就抽了一口,但知道味道了,很新鲜。” 她说完,兀自打开车门,道:“该下车了。” 车门打开,微冷的晨风卷入车里。那清新而冰冷的薄荷味便也被风卷走了大半,只剩微微的凉味。 江弋下车,关上车门。 他走了两步,透过前车窗望向车里,望见那缥缈稀薄的烟雾,又疑心那烟雾早就散去了,不过是幻觉。 作者有话说: 江弋:暴风吸入(? 第77章 第 77 章 清晨的空气总是带着些凉意, 花瓣与青草上是晶莹的露水,树荫下是清浅的雾气。 林之颜与江弋刚走入小径,便觉得那湿漉漉的雾落在了脸上与身上。 江弋望向林之颜, 问道:“会觉得冷吗?” 林之颜有些疑惑, “啊?还好吧。” 江弋点头, 又觉得自己刚刚多问那句很有些什么似的,补充道:“你刚刚在车上很不舒服,所以……” 他的补充到后面又隐匿了声音,他薄唇抿着,点点头。她便也扯出了个淡笑,也点头。 两人便安静地走在小径中。 林之颜走路的速度总是很快,不过在这样相当清爽而悠闲的清晨,她终于舍得放慢脚步。即便身边的江弋让她感觉有些怪怪的,可她也没能按捺住轻快的心情,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弯着唇。 江弋也放慢脚步,和她一样磨磨蹭蹭的走着, 只是落后她半步跟着,怕自己的视线让她察觉。他仗着身高, 从身后俯瞰她的发旋儿, 也看她的下颌与轻轻晃荡的手。 有几次, 他停下了脚步, 想要指着什么说些什么。但很快又放弃, 觉得那些恶话题无聊。也有几次, 他想要叫住她的名字, 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那些有关火灾的事, 却又意识到他们这样平静的氛围会被破坏, 只好作罢。 于是,他们慢悠悠地走了许久,谁也没说话。直到林之颜发出了一声悠悠的长长的叹息,他才终于用有些艰涩的嗓音开了话头。 “怎么了?”江弋道:“累了吗?那里有长椅。” 林之颜吓了一跳,转头看江弋。她眨了眨眼,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惊愕似的,笑着道:“哇,差点忘了你还在。” 江弋表情冷峻,垂着眼,道:“嗯。” 他道:“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林之颜走向长椅,“没关系,慢慢走,看别人早上干什么也挺好的。” 江弋道:“不过是遛狗,赶路上课上班,亦或者晨跑锻炼。” “是啊。我在十六区很少能看到这些,读书的时候起得比他们早多了。”林之颜在树荫的长椅上坐下,却被江弋一把抓住了胳膊。她有些惊讶,“怎么了?” “有雾水。” 江弋道。 “哦哦!” 林之颜从口袋里掏纸巾。 江弋却只是按了下长椅扶手的按钮,很快,细微的雾气从座椅上蒸腾起来。不到一分钟,那覆在座椅上的水珠便被蒸干了。 林之颜望着那长椅,又看向江弋,道:“谢谢,我还不知道原来有这些装置。” 她脸上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话音也并没有多少起伏,只是黑色的眼睛里有着笑。但他望着她的表情,却生出一些淡淡的闷。 江弋道:“嗯,你在这里待久了,就会习惯的。这些都是很常见方便的装置。” 他说完,又立刻望她的表情,喉咙里堵塞了什么似的。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大喇喇地坐下了,背部靠在座椅上,仰着头望天闭着眼,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江弋喉咙里梗塞的某些东西顷刻间随着呼吸散去,他便也坐在她身旁,学着她仰头。但他闭着眼的时,只觉得听力与嗅觉变得更灵敏了,连带着身体都绷紧了。 ——他进入了备战状态。 江弋只好睁开眼。 他道:“所以你刚刚在叹什么气?” “嗯,觉得这里真是风景如画,四季如春。”林之颜睁开眼,话音有些懒洋洋的,望向江弋,道:“而且走在路上都没见到落叶。” 江弋想了下,道:“我对这些不了解,但我想,它们应该是被培育好的景观树,不会落叶。” 他说完,便望见林之颜侧着头,抬起手撑着脸,胳膊肘撑着椅背,道:“那你见过落叶吗?” 江弋一时间觉得好笑,道:“当然。” 林之颜又道:“枯黄的叶子呢?” 江弋道:“我承认,我从一出生开始就享受了过多的权力,但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不食肉糜。” “那可以不一定。”林之颜笑了起来,手从脸撑到下颌,仰头继续问:“那种枯得十分脆,用手一捏就成粉末的叶子呢?” 江弋顿了几秒,道:“不要纠结于树了,我想植物学的常识没有被提问的必要。” “那你见过吗?” 林之颜穷追不舍。 江弋认输,看向她的眼睛,话音很轻,“没有。这里的装置很完善,会识别清理,但这不代表我缺乏常识,也不代表我——” “真可惜。” 林之颜打断他的申辩。 随后,她用着一种纯粹的,有些调笑的话音,一本正经地炫耀道:“秋冬时,很多树木的叶子会变得枯黄干脆,会在地上铺一层厚厚的地毯。” 她道:“踩上去会咔嚓咔嚓的,很好玩。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那些干枯的树上就会堆满雪。” 林之颜想起了开心的事似的,望向江弋,比划了下,“像这么粗的树,我们会玩游戏,输掉的人就要站着,让其他人晃树干。输掉的人要被那些沉沉的积雪砸好多下!” 江弋想象着她站在树下被砸得抱头时的样子,又望着她促狭的笑容,一时间也笑了起来。他道:“听起来的确很好玩。” 林之颜笑眯眯的,突然道:“你刚刚以为我是不是又要批判你的资产阶级作风或者特权阶层出身了?” 江弋视线游弋了下,“是有点。” “我还不至于时时刻刻批判他人。”林之颜这么说着,但话中满是捉弄的语气,“我偶尔也会是分享生活美好的人。” 江弋耳边微热,一边觉得她绝对是故意这样的,一边又觉得她这样实在显得格外狡猾,以至于他也露出了点笑,道:“的确,只是没有分享给我而已。” 他说完立刻觉得这话的分寸不对,将话题揭过,“所以你叹气是想念十六区了?” 一点都不。 没有人从泥潭爬出来后还想念泥潭的,或者说,她没有在离开的一瞬把所有过去都毁掉就算她人品不错了! 林之颜笑了下,抬头望着苍翠的树荫,还有那渐渐更亮的天空,道:“也不是想念,只是觉得你们被保护得很好。四季的更迭不会影响一棵树,气候的变化想必也不会被你们察觉到。” “今后你会发现,这样的生活无比的枯燥。”江弋也抬头,道:“连叶子都不会掉落的地方,时间日复一日,永远恒定。” 林之颜站起身,道:“继续走吧,我已经有点饿了。” 江弋也起身,却抓住了她的手腕。林之颜被他拽了个踉跄,转身时,他们的距离便拉近了太多。 是再差一步,她就要撞进他怀里的距离。 林之颜不太适应地用手腕挣他的桎梏,江弋却毫无察觉似的,他俯身,他们的距离便更近。 江弋的眼睛里有着些阴翳,即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仍显出一种固执来。他显得很不高兴,唇也是向下撇的,道:“我又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林之颜的眉头微微抬起,有些惊讶,“什么?” 她又道:“你先松开手。” “不要。”江弋说完,反而攥得更紧,他嗅到她身上残留的薄荷的凉凉的味道。几秒后,他喉咙吞咽了些,才又继续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有不满为什么不说?” 他道:“你不是很能说吗?哪怕是在审讯室里,也没见你愿意忍下什么不满。为什么现在……” 江弋没说完,只用眼睛凝视她。方才那显出阴翳的眼神中这会儿只有迷茫和烦躁,一副不得其法的焦躁样子。 “现在怎么样?” 林之颜不挣扎了。 江弋好几秒才道:“现在宁愿岔开话题或结束话题,也一副不要和我过多交流的样子?我就这么令你觉得厌烦或者畏惧吗?” 林之颜看向江弋,眼神有了些复杂,道:“我不是什么时候都必须和你据理力争的,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江弋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下,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如握住了炭火似的,烫得他顷刻松开了手。他唇动了动,重复道:“感情?” “嗯,对我来说,你是帮助了我很多的学校前辈,亦兄亦友。”林之颜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发好人卡,道:“我不想总和你吵架,我也理解我们之间不可跨越和改变的阶级的鸿沟,所以我在学着和你好好相处。” 江弋的心上一秒升腾到了喉咙之中,太阳穴都像要被火焰烫到了似的狂跳,下一刻,便觉得一股冷意从颅顶浇落。 他完全无法处理这样惊涛骇浪一般的起起落落,所以他只能感觉胸口处压着重重的石头,呼吸显得有些艰难。 江弋想,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想象中她是在畏惧疏远她,而现实是,她在学着宽容地和他相处。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值得高兴的。 这代表他们的关系拉近了。 他其实是觉得她优秀且应该结交的,如今也算达成目的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四肢沉甸甸的,思考昏沉沉的? 他的神思像是一团雾散了又聚——无论如何不是先前那团,却又找不出不同。 江弋扯了扯唇角,道:“是吗?” “是。”林之颜笑起来,悄然后退,一转身,轻快而俏皮地拉开了距离。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就像刚刚,我问你有没有见过落叶,如果是以前我们关系不好的时候,我的确会借机跟你吵架讽刺你。但是现在,我只想跟你分享一些我的事。” 江弋跟上去,一边听她的话,可脑子里只剩下了前辈与亦兄亦友两个词汇,那些词塞满了神经细胞。他囫囵地接话,“那我说这里不会改变时呢?” 他已经无法筛选那些话题不会冒犯她,脑子里的问题与话题太多,他拽到哪个是哪个,“我说完了你就说饿了,其实你是不喜欢那个回答吗?” 江弋浑浑噩噩说完这个话题,顷刻间站住,缓缓闭上眼。他揉了揉太阳穴。 该死,真他妈是个蠢货! 他忍不住骂自己。 气氛果然因这个话题微微僵住。 林之颜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像是在顺毛,也像是无奈。她话音很轻,指了指肚子,“我真的饿了,你为什么想这么多?” 因为你总让我察觉到我的傲慢在你面前是不堪的,肤浅的,可笑的。 江弋如此想。 他只是道:“我不想让你不高兴,嗯,就像你说的,我们……现在关系不错。” 江弋没能说出那句像朋友或者兄妹,他的理智驱使他抗拒这样对关系的定义。 “如果是别人,我也许会说恒定不变的事对很多人是奢求,至少不会让一些人因为极端的气候而生病或者额外支出。”林之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话音中却带着笑,“但是是你,所以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 她语气夸张,“难道你更喜欢我动不动抓你话中的错处训斥你吗?那也有点太好为人师了。” 江弋跟上她的脚步,这一次,他和她并肩。因为这次,他想看她的侧脸,也因为,她说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如果这样的关系,那他应该可以看吧。 江弋的脑子几乎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信息,于是完全想到什么是什么,放纵又自暴自弃地一边走一边看着她的侧脸道:“你不是。至少我不觉得。” 她笑起来。 他移开视线。 餐厅的确就在附近。不多时,他们便远远望见一片繁华的街区。 林之颜却在这时点了一根烟,她低着头,和江弋拉开距离,“咔嚓”声后,烟雾顷刻溢出又散去。江弋想走过去,林之颜却在几步外摆手。 “别过来吸二手烟啦。我很快的!” 她这么说。 江弋闻言,便老老实实站在几步外等她,眼巴巴地望着她。这个时候,他惊觉他好像竟无事可做。 他总是很忙,即便走在路上脑中也总有许多事要思考,可在和她散步时,什么也没有。他想的尽是……她做了什么。 她如今让他等着。 他就只能等着,思考都不能。 江弋觉得这样不对,可他又抬起下颌,远远注视着她。她仰着头,淡淡的烟草味被风席卷而来,他嗅到时,眉头微蹙,眼睛却更加专注地望着她唇的张合与鼻尖的翕动。 清晨本就有淡淡的晨雾,如今湿漉的雾与烟混在一起,使得她的身影如剪影似的,萧索地落在其中。她抽烟时,也没什么餍足的表情,反而显出些疲惫和沉郁。 她……这个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江弋偶尔觉得,也许她比自己更傲慢,那傲慢体现于她只是在俯瞰他,而从未走下台阶展露真实的自我。 他的视线愈发专注而复杂。 林之颜转过身去,背对他无声地尖叫,面孔狰狞。她受不了了,他到底想干啥啊! 都发好人卡了,怎么他一副子攻势更猛的样子盯着她啊?难道他还有后手?难道吃完早餐,她就要被狠狠强取豪夺了? 要死要死要死,难道自己是自己处心积虑发了好人卡,才让他越挫越勇,觉得“女人,欲擒故纵这招引起了我的兴趣”? 要死。 想不通啊! 林之颜忧愁万分,大脑旋转,但还是克制地只抽了半根,特意没喷特效去烟剂,打算顶着这身烟味熏死他。 她一边将剩下半截烟塞回烟盒,一边走到他身旁。 江弋果然移开视线,像是在调整呼吸。林之颜暗暗狂喜,却毫无自觉似的,昂了下头道:“走吧。” 江弋点头,走在她身旁,问道:“为什么只抽半根?” “嗯,我不喜欢事情失控。”林之颜努力在话音里加入一些含有烟味的空气,道:“虽然已经有些依赖烟了,但我希望一切控制在允许的范围内。” 其实是因为以前不舍得,每次只抽半根,所以现在已经习惯每次只抽几口的量。没想到现在,她居然能找到这么有b格的理由,不愧是她。 她心中很得意。 江弋眼神柔和了些。 他道:“是你会做的事。” 江弋又道:“不过彻底戒掉比较好,你的肺似乎不是很好。” 林之颜心下一惊,又笑起来,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查得到?” 江弋话音淡淡,“是筛查资料时看到的体检报告,我也只是随便一看,所以不确定。” “没有记错。”林之颜顿了下,道:“碰到过一些意外。” 江弋望向她,却没有顺着聊下去,只是道:“餐厅到了。” 林之颜也自然地中止话题,“终于到了,我饿死了。” 他们进入餐厅,在招待中入座。 位置在餐厅二楼的小露台,采光很好,阳光灿灿地落在餐桌与他们身上。透过露台向外看,能望见精美的建筑与行人们。 江弋一如既往,吃得很少,只喝了些咖啡,简单吃了几片面包。吃对于他来说,像是例行的公务之一。 林之颜相反,她吃什么东西都认真而迅速,像是解题似的。 江弋便一边看她,一边喝咖啡,喝到最后,他觉得胃部都被咖啡灌得满满当当。而林之颜也在这时,终于用手臂抵住桌子,伸了个懒腰,很满足似的。 下一刻,他的小腿便被她伸直的脚轻轻踹倒,鞋尖沿着裤管的布料蹭过。 林之颜立刻意识到,往后缩了缩,道:“抱歉,不小心。” “没、没事。” 江弋面色平静。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攥得苍白。 林之颜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又道:“谢谢你请我吃饭,很好吃,吃得很饱!” 她迅速下了定义。 她知道他应该不会让她a钱,但是万一他记恨她给他发好人卡呢!男人这种东西,很难评估下限的!” 江弋完全没听清她说什么,他修长的腿蜷缩着,身体仍有些僵硬。好几秒,他才道:“你喜欢就好。” 他道:“要再坐坐消食,还是我送你回去?” 林之颜闻言,心中倒有了惊疑。 嗯?就这么结束了? 她顺势道:“那就回去吧,我也想睡个回笼觉。” 江弋点点头,拿起椅背的外套,起身向外走上了车后,他才问道:“为什么要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即便不愿意住学校的公寓,也还有其他选择。” 因为不想在其他时刻见到你们这些天龙人,懂吗?! 她一开始也打过住校,然后把家里租出去狠狠赚钱的想法,但她抽空逛了趟学生公寓区,见到那些停在公寓前的豪车后,她放弃了。 林之颜宁愿早上两个小时的通勤,也不要一走出公寓,立刻望见乌泱泱的有钱人。她真怕自己持刀上街乱砍,以前不这么干是因为富人区不让她去,现在可不一样! 她含蓄道:“需要隔离区。” 她又道:“你知道吗?我看过一个新闻,说是一只狗从小被养在猫群里,所以长大后,它的自我认知始终是猫。” 江弋道:“你好像总要强调我和你的差距。” “差距不会因为不说就不存在。” 林之颜笑笑,“真奇怪,方才还有个人说我对你不敢直言不讳了,是不是在疏远你。现在我直言不讳了,又让你不舒服了?” 江弋开启了智能驾驶,十分坦诚地看着她,道:“嗯,你一说我也觉得我反复无常。” 他又道:“好像你怎么样子,我都很在意,然后研究个不停。” 停停停! 林之颜的告白雷达响起,火速道:“就像你很少见到落叶一样,你也很少见到我这样出身的人。可以研究,但不要把我当猴子就行。” 江弋道:“那你呢?” “来到中心区后,像我这样傲慢的使用特权的人,你应该不少见。”江弋笑笑,道:“我在你眼里应该是猴群中的一只?” 这话说的,你起码也算猴子里拿棍子的,是不是美猴王不知道,但打人很疼。 林之颜想了下,笑道:“即将进化成人那只吧。” 毕竟会使用工具是向文明进化的第一步。 她想。 江弋闻言,看着她,声音很轻。 他道:“其实并没有。” 他试着了解她,也只是因为她是她。她看到的,只是一种矫饰,他的本质从未改变。 江弋越是知道这点,越觉得她……识人不清。从与李斯珩相恋,再到不明不白牵扯进火灾案里,他难以想象,她生长到现在经历过多少事。 他的心脏也沉甸甸的。 车速并不快,可是车仍然不由他意愿地紧接她的家中,他的心便更用力往下坠,坠到胃里似的激起一种咖啡与胃液混合的灼烧感。 从一开始,那通电话就是为了问火灾的事。可开了口就变成了送人,又从送人变成了共进早餐,他说服自己说自己会借机询问。 可是,他已经错过了几次时机了。 试一次,只要一次。 如果她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会调查出来的。 他相信她。 江弋关掉了智能驾驶,重新握住方向盘,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他直视前方,语气随意,道:“你刚刚说的遇到了一些意外……是什么意外?” “嗯,做家教的时候碰到的。”林之颜侧着头望向窗外,话音平淡到毫无感情,“主人家失火了,我在杂物间,躲过了一劫。” “杂物间?” 江弋问。 “当时被那家人的孩子关在里面了。”林之颜转头,对他笑笑,眼睛里没什么笑意,眼角的泪痣也显出些冷淡。她道:“其实说是孩子,他年纪比我都大不少,但智力有问题,所以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如果你不舒服可以休息会儿,十分钟就到了。”江弋的话音很低,话音也显得有些缓慢,“你喜欢上次的冰淇淋对吗?” 林之颜愣了下,“啊?” 江弋道:“如果那个会让你心情好一些的话,我可以在稍后给你送一份过来。” 他又道:“我等会儿会去一趟议事厅,顺路。” ……大哥,从这里去军部在的城区来回也得五六个小时吧?! 林之颜有些震撼,道:“不用了,我并没有觉得心情好不好。” “他们对我不是很好,但他们并不是坏人。”她唇弯了弯,眼睛却垂落,话音中带着些迷惘,“发生那样的事,我时常会想,我是不是……也承担了一些责任。” 江弋将车速放缓,再次开启了智能驾驶,只是这次,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他不敢直直看她,他得找点事做,他害怕他惊扰了她。 余光之中,他望见她陷入了回忆当中,纤长苍白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安全带。黑色的发丝像流动的黑砂,连绵不断地淌落,是一种安静的抖动。 她在回忆中褪去了疏离从容的外壳,将脆弱而又小心的枝条的芯露出了,“我应该停下来,但我好像憋了太久,以至于我必须找个人说。” 江弋没有回话,静静地倾听。她讲得内容很晦涩简短,以至于他需要努力拼凑,很快,他拼凑出来一个残缺的故事。 那个故事中,寡言阴沉的园丁总在无声地修剪除草或者修剪灌木丛,除却园丁外,他也兼职各种修理。 她和他因此结识。 他们交流不多,但她偶尔会和他一起吃饭,其实也只是去便利店买些速食对付几口。在那些时刻,他们也曾一起抱怨过主人家的苛刻。 有一天,一场大火轰轰烈烈燃烧起来。园丁也许知道她在,也许不知道。 她因此有了心理阴影,也就此住院接受治疗许久。在期间,园丁和没事人一般和她相处。 直到案件告破。在被逮捕前,他的车还曾撞入她在的便利店中。 “我总是会想,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我交——交流往来,到底是不是我和他的抱怨,激化了他的怨恨呢?” 林之颜深吸一口气,像从记忆中将自己拔了出来,扯出笑来。她不知道她的眼神没能聚焦,于是她的笑显出了涣散。 她道:“事后再想,很多事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并不想探究了,很多事不该有答案。” 林之颜说完后。 车也正好到了楼下。 她道:“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江弋望向她,道:“没有听见。” 林之颜眼睛缓缓睁大,“什么?” 江弋很一本正经,连眼睛里都是认真,“走神了,开了智能驾驶,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本来就生得一副冷淡英俊的面庞,如今这么认真,就显出一种凛冽庄重的正经感。 林之颜便也很学着他,板着脸,郑重其事地道:“那我也走神了,所以在说梦话。” 她下了车。 江弋笑起来,眉眼的霜雪都化成了水,他望向她,道:“再见。” 林之颜摆摆手,“谢谢你,早上过得很愉快。散了步,吃了饭,还说了梦话。” 江弋还要说什么,林之颜却也关上了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很轻,他靠在座椅上,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气。 车上有着淡淡的薄荷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即便他没开换风,但车内自带的系统也会将这些味道清理干净。 什么都不会留下。 江弋想。 前一分钟她才下车,这一分钟,他就察觉到独处的可怕之处。 江弋踩下油门。 车子疾驰离开。 林之颜回到家,关上门,身体顺着门一路瘫倒。受不了了,终于应付完江弋了,好累。 她今天真的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在家里待一天。还好下午不用去花店,也没有课,不对,明天又要去四区了。 啊啊啊啊啊啊好累啊! 林之颜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卧室,将自己摔在床上,卷起被子均匀翻面几次。但很快,终端便高强度震动起来。 她接起,屠夫的声音如期而至。 “怎么不回我信息?!你的作业写得怎么样了?你不会以为我不催你,你就能浑水摸鱼吧?编号免尾,出列,告诉我写了多少!” 粗犷的声音仿佛在喊猪圈里的猪崽出列。 林之颜抱着脑袋,开着变声器,肆意地用小学生音色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好累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呀好崩溃,妈呀好崩溃啊啊啊!” 她一阵狂叫,而终端另一边粗糙而激动的狂叫也迅速响起,产生了复杂的二重尖叫:“啊啊啊吵吵吵!闭嘴闭嘴闭嘴我的耳朵!啊啊啊啊闭嘴啊啊啊!” 两人在终端两边一阵狗叫,发出了犹如狗群或者猪圈似的嘶哑噪音。 作者有话说: #动物凶猛 本章发三百个小红包 第78章 第 78 章 在两人漫长的战吼对擂后, 率先认输的是路维西,他将终端甩到了一边,捂着耳朵开始疗伤。而林之颜听见路维西不跟着嚷嚷了, 也长舒一口气停止了喊叫。 “你真的好烦, 让我安静待会儿行吗?!” 林之颜恶狠狠地道。 她才刚演完一出恋爱智斗戏码, 现在只想一个人躺着发会儿呆,路维西非要撞她枪口上,有够烦人。不过她说完话,又有些想笑 本来变声器就将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吼完后,沙哑的声音听着便愈发像公鸭嗓了。 路维西显然也觉得她这嗓音好笑,直接在终端那边开嘲讽,一边嘎嘎叫一边阴阳怪气,“嘎啊嘎啊~让~我~安静会儿嘎~嘎~” 林之颜刚缓和好的情绪立刻又要烧起来火焰,她咬着牙重重呼吸了几下,没忍住直接骂他:“你到底几岁了?能不能别像熊孩子?不对,年纪这么大了, 老不死的。” “谁说我年纪大,我就是没生出一副好嗓子而已, 青春洋溢风华正茂少年得意等等形容词只配得上我本人。”路维西冷笑一声, 声音提高, 道:“你以为我愿意浪费时间吗?” 他义正辞严道:“我是出于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偶像, 才当正义网友监督你的。” 林之颜深呼吸, “不用你监督, 我知道我该干什么, 亲亲要是闲着没事干, 这边建议您给我留个地址, 稍后我派人去枪决您。” 就江弋吧。 他很适合执行这项任务。 她暗暗想。 “可是我只希望你能像你自己说的,能重新开始。”屠夫长叹一口气,慢悠悠的,“你知道很多人重新开始就是换个头像昵称,然后就当自己已经改变了。” 他又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林之颜有些诧异,正酝酿要说什么,路维西便道:“错了的话,这边赔偿您五张零元消费券亲亲。” 他说完,便立刻狂笑起来,那声音猖狂到聒噪,仿佛觉得自己是玩幽默的天才似的,“被我捉弄到了吧,以为我真的会抱歉吗?笑死,能被我监督是你的荣幸,现在立刻拿出作业本!” 林之颜:“……” 呃啊啊啊好烦人啊! 好想甩开他啊!! 林之颜感觉自己有些红温,又立刻深呼吸,道:“你在说你自己吗?” 她将路维西的黑头像和句号昵称截图发过去,淡淡道:“用这个资料多长时间了?” 路维西道:“我一出生就是黑色头像句号昵称,同时全平台svip,怎么了?” 林之颜:“哥们出生第一句话就是爱会消失对吗,第一次喝奶就喝到烂醉洗胃,刚学会走路就靠着墙壁拍照,开裆裤都是经典黑色时尚亮片小众暗黑系的,是吧?” 路维西显出了些破防,怒道:“你有病吧?我哪里有这么土鳖?你到底对我有多少刻板偏见?” “我只想告诉你,少电话轰炸我。”林之颜长舒一口气,道:“我本来就准备写了,用不着你催。” “那你现在写,不许挂电话,我监督你。”路维西拖长话音,像是在伸懒腰,“你呢,要想让我少轰炸你,你就老老实实写完初稿,我过目了当然会放过你。” 林之颜有些崩溃,“你真把我当电子宠物整啊?养电子宠物还有个放松休闲选项呢,怎么你就往死里催我学习?” “好好好行行行。”路维西嗓音里挤出一连串敷衍话音,道:“让你放松。” 他话音刚落下,她终端震动一下。 林之颜看了眼。 [。:【转账五千】] [。:学习任务奖励] 林之颜:“……” 该死,五千块,五千块! “怎么不说话了?”路维西话音慢悠悠的,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学不学,说句话?” 林之颜屈辱地收下了钱,咬牙切齿,“学,学还不行吗?” 她一边觉得自己清高的灵魂有了污秽,一边又安慰自己,时机成熟她就把他踹了,现在只是在榨干剩余价值! 林之颜是个利索人,收了钱马上不挑刺了,老老实实坐到书桌前写论文。她写了几句话,没忍住问路维西,“如果我的文章发表,你会给我打钱吗?” “……你做什么梦?”路维西狠狠嘲笑起来,“你真以为我是atm啊?我给你打钱,是为了激励你重新开始的,不是让你讨赏的。” 他话音嚣张起来,“你是为了我学习吗?你是为了你自己。” 林之颜:“……” 受不了了。 明明只是个需要她代课的弱智而已,竟敢,竟敢侮辱她这种全奖特优生! 网络啊,你让多少人有了叫嚣的资本! 林之颜狠狠批判网络,却不再打嘴仗,开始写文章。她昨晚的确有了些头绪,现下写起来也如流水一般,十几分钟就确定了框架。 她对着框架满意地欣赏,放在一边的终端时不时响起各种杂音,要么是他在哼歌,要么是他在叹气,偶尔还有些模糊的游戏声。 浪费时间的废物! 她翻了个白眼。 但白眼刚翻完,路维西就道:“写稿子的声音怎么停了?” “哦,在思考。” 林之颜道。 “给我看看。” 路维西发话了。 “我没写多少,刚刚作废了。等会儿吧。”林之颜敷衍过去,又抽出稿纸,开始写,“你急什么,玩你的游戏去。” 不行啊,虽然她觉得她的提纲给路维西看,他应该也不会闲着去找各种报刊找。也虽然,他要想知道她是谁,开盒轻而易举…… 但是,还是伪装一下,写个阴阳稿吧。不过写个什么能应付路维西,又不浪费时间,还能隐藏自己真正想讨论的东西呢? 路维西听见终端那边的声音安静,催促道:“搞快点,写。” 他话音落下,那边刷拉拉的声音就响起了。正好,他的游戏对战结束,便也抬起头活动了下。 快到中午了。 天气很好,阳光透过阳台在客厅投下灿烂的阴影,云也被风吹得慢悠悠地晃动。 “嗡嗡嗡——” 社交软件推送了最新的热趋话题。 [先锋新闻广播公司释出消息,其已与虚拟形象deepshit完成签约,deepshit今后会以虚拟嘉宾形象参与各种节目的制作,目前deepshit已经全社交平台建立了社交账户,或将成为一大ip] [虚拟主播乱象:依靠网络大放厥词,恶意炒作,娱乐至死的新纪元,新闻的严肃性何在?] [著名时政评论员罗伯逊·柯克发表文章称:你不关心政治,但政治关心你,如果政治只能由专业人士谈论,那么它就不是政治,只是政权。] 路维西点开这些话题,很轻易地发现,即便各个新闻社都刻意模糊了deepshit的所作所为,淡化他在其中的影响,但评论仍频繁提及他。 [逆天了,ds到底有没有固定形象?还是要用lwshit的形象出演?不至于吧?] [ds不是被起诉了吗?之后会被揪出来开庭吗?] [我感觉ds满口胡言乱语,皮下像是随便揪过来的那种粗鄙文盲。文案可能是别人写的,他只负责表演。] [路维西的大捂嘴即将袭来] [bro超绝敏感肌来的,支持ds继续羞辱他] [所以这样的人当初怎么希尔德军校毕业,又怎么在联合军政研读特研生,还能当指挥官的?只凭着有个好家庭吗?] [军迷表示是有点本事,但还是爹妈更有本事,不然现在怎么是前指挥官hhh] 路维西看得烦躁,挨个评论点踩,越发觉得生气,骂了一句,“脑瘫。” 他骂完没几秒,终端那边响起了有些迷糊的声音,“嗯?什么?” “没说你。”路维西关掉社交页面,烦得要命,道:“我在说deepshit,真几把服了,怎么会有那么多脑瘫喜欢这种鬼东西?用的还是我的——偶像的脸,恶心。” 他说完,却听见小学生笑起来,跟鸭子打嗝似的。他道:“别笑了,难听,你都不为我们偶像鸣不平吗?” “不。”小学生诚实地道:“一开始不捂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关注的,ds本来也没直接嘲讽他吧,只是套了路维西的形象。” “路维shit这个名字就够恶心了好吗?” 路维西怒斥。 “那是评论说的啊。”小学生道:“本来一开始都没多少人关注的,结果他到处封号才让这个事有了讨论度吧?其实这讨论度也不大,热趋一直都是末尾。” 事实上,环星帝国的确有不少档政治讽刺节目,不少政客明星受到的攻击尺度更大。 路维西深吸一口气,道:“你怎么向着ds说话?” “我是向着路维西说话。”小学生话音认真,道:“我不明白,以往他能写文章批判奥列维那的独裁导致军队里只有一种声音,只能服从,如今为什么也会只允许赞美。” 路维西顿了几秒,道:“因为他是废物,他知晓他徒有虚名,他知晓他是权力的傀儡与螺丝。所以他拥护特权,享受特权,沉醉在热闹的夸赞中。” 无论是军防大臣的儿子,还是青年军政委员会中的内阁派力量,亦或者是在直辖军中拥有的军衔……不过是一连串的徽章,哪怕给猪佩戴,也是一样的。 唯一争取到的独属于自己的舰队指挥徽章早就落灰生锈了,他现在连战斗飞艇课都要重修,还被江弋搞小动作挂科了。 终端中安静了一会儿。 路维西道:“怎么不说话?我嘲讽他,你怎么也不帮他说几句话?” “为什么你不帮他说呢?”小学生认真道:“是你也不知道怎么夸奖路维西吗?” 路维西:“……受不了了,你把五千块给我吐出来!没用的东西,身为粉丝,你完全失职,而且无能!” 他真有些恼火,但又分不清那恼火是冲着自己还是他人的。于是他道:“文章写得怎么样了?赶紧发给我,我怀疑你在偷懒。” “写完了。”小学生道:“我现在给你发过去。” ……这才十来分钟,写得这么快?她不是用纸笔这种原始方式写的吗? 路维西很有些疑惑,但一个电子文档很快发送了过来,他点开一看,看到一个显著的标题。 《我的偶像路维西》 路维西看完标题,眉头高高上挑。他继续往下看,看到了一个经典的开头: 【世人总说如今世态炎凉,人心不古。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正如我的偶像路维西所说:“真几把操了,哪里一天天这么多时间上网?找点事情干OK?” 我仍然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发烧到了四十度。路维西知道了,不远千里来到我家,一把将我背到了医院。 雨一直下,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在雨中狂奔将我送到了医院。我流着泪,惊讶地看着他,他却抢在我面前说他救我我应该感谢,而不是问他怎么找到我的。 我说你这么蠢还脾气这么暴,怎么会救我呢?他听了不仅没有生气,还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把我的社交账号全封了。 啊,真是难忘的一天。 啊,我的偶像,他像头野猪!】 路维西:“……?!” 他怒斥道:“你在写什么鬼东西?!” 林之颜一边忍笑,一边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想投稿的杂志是《情景作文精选刊》” 路维西想骂人,又举着终端刊她这乱七八糟的作文,他道:“你真的有病……你……你故意的吧?我真的是,你——” 林之颜等着他破防,但可惜的是,她听见的是一连串笑声。她有些不爽,但又感慨,她的幽默才华挡不住,没办法的。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写得怎么样?”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你等等,我找几本杂志,它们收笑话的。” 林之颜道:“要中午了,我要吃饭了,文章反正我写完了。你,别来烦我了!” 她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幸运的是,他没有打过来。 看来他还在笑。 终端另一边,路维西也的确张着嘴狂笑,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呼吸声,仰着头,笑意从眼睛里泄出来却是湿润的。想笑和想哭居然是不矛盾的,他想。 天气晴朗。 林之颜写完了稿件,也到了中午。 她伸了个懒腰,换了身衣服,出门吃饭。但刚走到单元楼下,便望见把手上挂着一个恒温装置袋,还有其他袋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她点外卖了吗? 不对,外卖不会用这么高级的包装吧? 林之颜费解,打开了袋子。 很快,她望见一份满满当当的包装好的酒心冰淇淋,还零零散散地塞着冰淇淋面包,各种零食。其他几个袋子里满满当当地塞着新的终端、玩偶、鲜花、首饰盒、衣服。 首饰的包装去了,但锦盒内的奢侈品logo还在,项链与手链上镶的宝石闪得她眼花。 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的笔锋潇洒。 [走神的补偿。] 林之颜有些莫名其妙地翻那些零食,有种江弋像乡下奶奶的错觉,就是不管什么东西,想到什么装什么,先塞满再说。 她大为震撼,并发送消息。 [yzy:也不用这么夸张的补偿吧?] [江弋:一开始只想打包一份冰淇淋,后来觉得也许你想吃别的,就去了趟附近的商场。结果选完了,又觉得有些专柜的首饰很适合,之后一路走,不自觉就……] [yzy:项链和手链很漂亮,但很贵,我还是还给你吧。] [江弋:如果你将它们售出,它们的价格很昂贵,如果你只是佩戴,那它们和路边的鲜花一样普通。所以,戴上吧。] [江弋:只是补偿。仅此而已。] 林之颜:“……” 大哥你别哪天吻过来了还说是补偿! 她有点慌了。 作者有话说: 江弋:这个她会喜欢吃 江弋:她会喜欢这个吗? 江弋:这件衣服很适合她 江弋:或许项链也是? 就这样,哥们和幻想中的颜妹约会完了 yzy:完了,他真的想要我当他的跟! 第79章 第 79 章 [lemon:快看这棵树] [lemon:它长得好适合砍] [lemon:按照经验来说, 十分钟内就能砍下来] [lemon:【恶魔狂笑jpg】] [lemon:唉,今天的午饭也好难吃] [lemon:只能闭上眼吃] [lemon:【擦泪小狗jpg】] [lemon:……?] [lemon:你还没醒?] [yzy:刚看到信息。] [yzy:最近都在忙结课作业和考试,要不然回家倒头就睡, 要不然就是一醒来就做作业。] [yzy:难吃也得好好吃饭, 饿着是很难受的。] [lemon:我再蠢也不至于饿到晚上。] [lemon:到底什么课这么忙?] [lemon:已经好几天这样了。] [lemon:睡前说一声都不行吗?] [yzy:对不起, 最近心思都在课上。] [yzy:明天就去四区了,我们应该能见面了。] [lemon:什么叫应该?] [lemon:意思是还有可能不见面吗?] [yzy:我不是这个意思。] [lemon:那是什么意思?] [yzy:我只是不确定研学的行程安排,不想把话说得太死,让你空欢喜。但你好像觉得这是我找机会不见你的借口。] [lemon:因为最近你总是这样,总是不回信息,不接电话,总是说很累很忙,所以我才觉得很难过啊。你不可以让我一直等你,还要怪我等你的态度不好。] [yzy:因为最近很多课都在结课,很多作业与考试,我真的很累。之前我和你说过我在备考,而且我没有让你等我, 你可以做别的事,我给你发信息从没催促过你回复我。] [lemon:因为我从来没让你等过啊?为什么你表现得好像全是我的错一样, 如果你只是回得慢我会说你吗?但你一天就回两三条消息说刚醒, 累了, 睡了, 完全就是敷衍我啊。] [lemon: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对我?你出轨了吗?你和谁交往了吗?还是你只是露出了真面目, 懒得应付我了?] [yzy:……] [lemon:你给我发这个是什么意思?] [yzy:没什么意思, 不想见面就算了。我不想和你吵架, 累了, 我先睡了。] [lemon:不许!!] [lemon:林之颜,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真的故意这样对我,惹我生气吗?] [lemon:你真的睡了吗?] [lemon:【通话未接通】] [lemon:【通话未接通】] [lemon:【通话未接通】] [lemon:你怎么可以这样?] 天将亮未亮。 勒芒还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眼下有些青黑,眼睛却是红肿的。他反复滑动聊天界面,将吵架的信息反复滑动查看。 勒芒已经看了不知道几次了,可是这个夜晚,每次看都会活得一种新鲜的难过。他期间有一两次睡着,在梦中便梦见和林之颜吵架或她发信息,猛然惊醒后拿起终端,仍没有新的信息。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恼怒与难过,于是一颗颗泪水又顺着眼角落下,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 勒芒的红发有几缕已经被泪水沾湿,连枕头都湿半干不湿的,他不明白在他们吵完这么一架后,她居然真的能睡着。 他昨晚几乎气得将房间里的东西砸了一地,书推翻了,玻璃碎在地上,终端也甩到墙上有了些裂痕。到现在,断断续续的睡眠和急火都让他的心脏有些绞痛。 难道最终距离还是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淡漠了吗?难道真的是他过于咄咄逼人了吗?难道是他之前的有些信息让她对他有了不好的感觉吗? 勒芒脑中的猜想越来越多,每个猜想都像是一把匕首指向自己,将他变成待定的有罪之人。 爱情使人自愿被钉上十字架,只为洗清一切不存在的原罪后,等待破镜重圆的神迹出现。 勒芒毫无疑问地想要找寻答案,以为得到解答后,赎罪后,神的指引将会出现。可他反复反复又反复的找寻后,只换来再一次眼酸鼻痛。 什么也没发现。 明明对话里,他们除了这次外,一次争吵都没出现。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会变成这样呢? 他放下终端,眼睛肿胀得让他看什么都刺眼而疲惫,这一刻,一个念头惊雷一般劈开他的脑子。 难道,她只是移情别恋了? 这个念头浮现的一瞬,他的冷汗从发丝中钻了出来,又一点点激起周身的疙瘩。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阵眩晕,不安像廉价毛衣的线头似的冒了出来。 线头总是越拽越长,念头亦如是。 勒芒静静坐在床上,李斯珩那对林之颜微妙的态度又浮现,紧接着,他那闭门不出,总是看终端的姿态也引起了嫌疑,最后,临行前,林之颜让他隐藏他们关系的对话也回响在耳边。 难道,李斯珩真的一直在和她联系,她出轨了,或者单纯是为了只见李斯珩,才这样子对他吗? 线头拽得越长,念头越是打结。 勒芒一边否认这种莫名的猜想,一边又感觉心脏更沉几分。他拿起终端,点进林之颜的社交圈看了眼。一如既往,没什么内容,她从来不发。 以往他不觉得什么,但现在,他却只怀疑她是否屏蔽了他。他又点来李斯珩的社交圈,几个小时前他才发了一条。 【李斯珩:领带选什么颜色比较好?[图片]】 勒芒仔仔细细地翻李斯珩的点赞与评论,没发现林之颜后,松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立刻又怀疑也许李斯珩给她发了信息,也许她也回复了他的信息。 一时间,他那疲惫的身体,闷痛的心脏,喑哑的嗓子,还有肿热的眼睛都失去了感知。一丝火苗却歘然燃起了。 勒芒静静地坐着。 微微亮的天空越来越亮,他从凌晨四点一直坐到了八点。真奇怪,这些时间里,他只觉得脑子蒙了一层雾似的,不断在终端地各个软件切换,不断看着那些无聊的网络资讯,并不觉得困,也不觉得饿。 他只是坐着,像一樽没什么生命的石塑 八点半。 这是一个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人怀疑的时间。 勒芒给李斯珩发去了信息。 [lemon:今天是艾雯会来,你要一起吃个饭吗?] [李斯珩:不确定,到时候再看看。] [李斯珩:你希望我去么?] [lemon:希望你来,你会来吗?] [李斯珩:不会。] [lemon:你要去见林之颜?] [李斯珩:你到现在难道还没有走出来么?] [lemon:你管得很多。] [李斯珩:你也知道,那我去见谁和你无关。] 勒芒看到这些信息后,突然笑了。他垂着眼睛,几滴眼泪摔落下来。 无论林之颜是不是有别的人想见,但至少李斯珩,绝对是……想要见她的。如果,他们真的见面了,他要做什么呢? 勒芒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愈发旺盛。 天色更亮了些。 宽阔漂亮的机艇场里人来人往,一帮零零散散又结伴而行的青年颇为引人注目,其中一两个穿着联合军政校服的更是被人拉着合照。 联合军政向来大手笔,几十人的研学特意安排了校方飞艇去四区特隆郡城,不过其中也有不愿与其他学生分享机艇的高贵学生,特意申请了自行前往。 不过整体来说,原本在课堂上不算很熟的学生们,在来机艇长的路上倒是熟络了些。年轻人一旦结伴出行,就总会显出如春游的气氛。 机艇场建得豪华,连带着洗手间都是单人带补妆镜、盥洗装置以及洗漱区的。 林之颜很有些震撼,暗暗思考如果流浪了,她是否可以躲在机场苟活。 不不不,不要想这种不吉利的事!当务之急是想想,到底怎么……怎么跟勒芒分手才对。 林之颜揉了揉自己的脸,原地转了个圈,走来走去。 昨晚他们已经吵了一架,今天要不要顺理成章直接不去见他?但这样有点太不循序渐进,把勒芒逼急了就不好了。 不然还是见面吧。 干脆按下吵架的事不提,先和好,回去后再冷落几天这样?但是战线拉这么长,还要想借口吵架真的好累。不然见面就开始说分手? “嗯,我慎重思考后,我觉得我们之间的事还是再考虑吧。”林之颜面色凝重地看着镜子,握着拳举在嘴边,摇头,转身,道:“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最近太累了。” ……感觉也不行。 林之颜抓了抓头发,崩溃地抱着脑袋坐在马桶上,哭丧着脸。她想不出办法,她真不会冷处理外的方式。 她不想把事情弄得太难看,至少不会得罪勒芒和他背后的家族,这影响仕途啊! “咚咚咚——”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艾雯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你好了没呀,快登机啦。” “来了来了。” 林之颜回答。 她绝望起身,离开洗手间。 艾雯心情很好,一路上与她聊个不停。林之颜大脑放空,只剩一张嘴巴嗯嗯啊啊迎合个不停。 不多时,她们登机。 这是一架小型机艇,一排两个座位,中间隔着走廊。 艾雯与林之颜坐在最后一排,刚坐下,便有几个人来到末端与她们打招呼。艾雯的人缘向来不错,林之颜甚少社交,但因着艾雯,也结识不少人。 “唉真不想去四区,四区也就亚安城暖和点,其他几个城区都很冷。尤其是特隆郡。” “中午到酒店后要去逛逛吗?” “我还没去过四区,因为我母亲说四区很糟糕,完全没有人权,陆家的人都很粗暴。”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林之颜靠在座椅上,一开始还聊几句,后面就睁不开眼了,昏昏欲睡。当她意识有些昏沉时,却听见了一道低沉而又不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能从我座位上起开吗?” 她猛地惊醒,望过去。 路维西站在前方的位置,他穿着常服,花哨的牛仔夹克是宽松的衬衫,工装裤上点缀着乱七八糟的银饰,束在短靴里的裤子愈发衬出修长有力的双腿。 他的手抵着行李架,下颌抬着,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满是困倦,眉压眼,显出些凶来。 聊天的人立时四散了。 路维西将单肩包摔在林之颜前方的位置上,随后直接坐下,一坐下立刻将座椅向后调节,尽显大少爷作风。 林之颜绝望地看着路维西那庞大的身躯跟着座椅缓缓倒向她,然后停在一个恒定位置,惹人厌烦的金色脑袋悬在她眼前。 即便座位间很宽敞。 但她看到那金毛脑袋就来气。 该死,不是他,她根本不需要去四区。不去四区,她根本就不用思考怎么应付勒芒和李斯珩。 最起码,她能再拖一阵子! 林之颜心中满是愤恨,更愤恨的是,她迅速感觉到外套内侧的终端发热了起来。这说明,这头野猪又在狂发消息。 她开启了粒子阻隔屏障,愤愤地拿出了终端,开始查阅。唉,不回信息他又要发癫了,好恨。 [。:你说,要见一个讨厌的哥要怎么样才能恶心他?] [。:前提是不和他打架] [。:补充一下,这人是笑面虎,有种近乎恐怖的爽朗乐观,而且报复心很强。] [。:你不会还没醒吧?] [。:你写的那个弱智作文,我不知道你怎么睡得着的,写出来这样的东西,我是你我跳楼了。] 林之颜深呼吸。 [免尾:我只是不想回复你。] [免尾:求绝交。] [。:你快看我之前的信息。] [。:很重要。] [免尾:你非要和我商量吗?] [。:我觉得你这么会钓鱼,说不定你能想到办法呢?] [免尾:你强吻他吧。] [。:?] [免尾:至少能恶心到他。] [。:……仔细一想是,但也没必要献出我珍贵的初吻吧?你不知道现实里有多少青春靓丽的男女仰慕我喜欢我,拿去拍卖一千万不是问题!] [免尾:这个活动是你自己想的吗?] [。:……] [。:认真的,帮我想想。] [免尾:打钱。] [。:你为什么只想着爆我金币,你把我当小猪存钱罐吗拍一拍就有钱?] [免尾:我不会拍你的。] [。:……?] [。:你再这样我拉黑你了。] [免尾: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林之颜发完信息,路维西安静了好一会儿。她心中冷笑,抱着手臂,闭上眼小憩。 本来心情烦,他还来犯贱。 她闭着眼睡了十来分钟,连梦都没做上,便感觉终端一阵狂震。她倒吸一口冷气,烦躁地拿出来,准备喷死路维西。 但她刚拿出来,便立刻望见一大片推博软件的艾特。她蹙眉,点进去,很快,她看见一大片信息。 [一脚踩爆干脆面:#xx游戏平台官方会#我刚刚素收到了@免尾送的游戏大礼包,手气不错,红包剩余数量999,想参加就去此条链接下评论111来试试手气吧【链接】] 林之颜迷惑点开链接,下一秒,那链接就跳转到了自己的主页,自己最新的一条博文下已经有了上百条“111真送吗?”评论了。 林之颜:“……” 受不了了。 这个吊人真的是有够烦人! 林之颜疲惫地睁开眼,拿出终端回信息。 [免尾:你的好无聊!] [。:是你先气我的,我拉黑你你就高兴了啊?想得美。] [免尾:有点暧昧了,好恶心。] [。:你能不能别老胡言乱语。] [。:唉,小学生,你想要什么东西吗?我要去躺四区,可以给你带点礼物。] [免尾:给我钱。] [免尾:最想要的东西是钱。] [。:……] [。:【转账5000】] [。:拿着钱滚。] 路维西这会儿终于老实了。 林之颜也安心睡了。 不多时,机艇便降落了。 林之颜一侧头,便能望见大片大片颜色森冷压抑的建筑,建筑连绵成片,规整而又锋锐威严。云层也格外的厚,似乎还有零零星星的飘雪。 他们刚走出机场,便被肃冷的风吹得寒颤了下。倒并非是严寒,只是对于夏季来说,这风却也是干冷的。 学校的车一辆辆将学生们载入其中,透过车窗外,那些矗立在雪中的建筑便愈发显出恢弘的巨大感。和中心区那隐匿的权限障碍不同,这里的权限障碍一目了然,不到一个小时,车经历了起码四个哨卡,望见了三四队不同制服的巡逻警员。 ……不愧是以警区势力闻名的城区,不像中心区的警员们,总显出一种败犬的样子,这里的警员各个气派威严。 权力果然会在人的身上直观留下痕迹。 林之颜暗暗想。 车停在一座酒店前,那酒店宛若一座有些破败的宫殿,厚重威严,但步入其中又能感觉到一种旧贵族式的陈腐味道。老式的电梯上上下下,连各处的吊灯都跟着电梯晃动似的。 艾雯见状,很有些了然地道:“难怪他们都住别的酒店了。” 这次的研学是学校出资,但学生们也可以自行出资选择住行,所以不少学生都去别的酒店了,只有两名带队老师以及几名学生没换酒店。 “可能我没住过好的,我觉得还不错。”林之颜笑笑,又道:“你要不适应的话,也可以去住喜欢的酒店。” “没事没事,我反正硬挤进来的,有得住就很好啦。” 艾雯摆手。 她没有选战争史,本不该参加研学的,但埃塞拉夫人把她塞进了这次研学里。 此刻正是十二点出头,正是吃午餐的时候。不过林之颜在机艇上没睡够,便没和艾雯与其他人去附近逛,在餐厅草草吃了些东西就回房间午睡了。 研学活动是三点才集合出发去几个战争史博物馆,睡会儿应该没事。 林之颜迷迷糊糊地调闹钟,倒头就睡了。 房间的供热装置很足,室内热得动一动都让人汗津津的,她睡得昏昏沉沉,恍惚中又觉得汗水浸湿了发丝与全身,人要熟了似的。 漫天的火焰于是在梦中再次烧过来,她在漫天的红中挣扎尖叫,但转瞬间睁开眼,却望见烧得通红的壁炉。 林之颜怔了些,环视周遭,发觉自己坐在壁炉前的沙发里。 很快,她望见成堆的书架与书,书桌前,一个青年用着抓攥的方式握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她浑身发热,额头一阵阵的汗。 “啊、啊!啊!” 青年的喉咙里发出粗粝难听的声音。 林之颜一看,发现他突然生气了似的,眼睛翻着白,站起身努力地撕书还扯着自己的衣服。他看见她,便用力将桌上的东西扔向自己,含糊不清地喊:“滚,滚,滚——去死,滚——!” 他一边喊,一边磕磕绊绊跑过来,拿着书就要敲她。 林之颜无比熟练地躲开,但他又立刻抬脚踹她的腿,她一时间吃痛,抬脚就踹他。他立刻坐在地上,用着一张成年人的脸尖叫哭嚎。 这声音很快引得主人家的人出来,一名妇女急急忙忙从二楼下来,慌张道:“怎么了怎么了?” 她心疼地抱着那青年,哄孩子似的安抚。 林之颜心中只觉得一阵阵作呕。 那妇女的眼睛却顷刻望向她,尖锐而气恼,“林老师,这个月第二次了,孩子好好的,才上了你三节课就哭了两次!” 林之颜舔了下嘴唇,静静地看着她,道:“抱歉。” “再有一次,我会辞退你的!”妇人皱着眉,呼吸有些急促,“你要知道,我们给你的费用远高于市面,要不是福利院的要求,我们不会聘请你的!也请你好好尽责任可以吗?” 她一边抱着哇哇大哭地青年慢慢摇晃,一边厌恶地看向她,“今天就下课吧,课时加在下节课,小林老师,我们不想投诉你的。你和我们家孩子毕竟也是同一个福利院出来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他吗?” “哎哟好了好了,不痛不痛,姐姐坏,打她打她。”妇人这么说着,一边哄怀里的青年,拍着地板,眼睛却斜斜看着林之颜,“我说了下课了,你可以走了。” 林之颜胃部的酸水一阵阵上涌,几乎要吐出来。她什么也没说,收拾好教材,抱着书走出书房。 这是一栋颇为华丽的别墅,她走出书房,走出客厅,下了楼,穿过小径,途径花园。 花园里,一个青年蹲着身子,他的腿格外修长,蹲下时几乎与肩膀平齐。他穿着满是脏污的背心牛仔裤,拿着铲子在铲花,手臂上的纹身密密麻麻覆过臂膀,肌肉在纹身下起伏。 他很轻易注意到她的视线,转过头,一头长黑发随意打成毛躁的结,唇边叼着细长的烟。他的眼睛很黑,和她一样黑,看人时有种看死物的漠然。 层层叠叠的植物与缭绕的烟雾中,他们都没看清彼此的面容,她望见他满是纹身的手臂与黑沉的眼睛,以及堪称健壮漂亮的身躯。他望见她抱着书,清瘦的身躯,以及一双蒙着雾的眼。 韩棣咬住烟,啜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继续铲花。但他的喉咙里,烟雾熏得发疼,唇齿也发干。 “咳咳咳——” 最终,他咳嗽起来。 那根烟落在地上。 韩棣下意识回头,粗粝的修长的手攥紧那朵花,那处已经没人了。他沉沉的眼睛移开,一铲铲将土覆在坑里,坑处有着浅浅的猩红色水液在蔓延。 “吱吱——” 野生的黑耗子还没死透,发出哀嚎。 韩棣“啧”了声,举起铲子,用力朝着土坑扎进去。“扑哧”声过后,血液涌出更多,他将花埋进去。 也许过几年,这朵花会长得很好。 韩棣想。 囚犯的活动室里,有人看书,有人活动,也有人发呆。韩棣仰着头,望着透明的穹顶,他的黑发更长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 将那里烧成灰烬前,他忘记将那一抔土挖走了,真可惜。 “囚犯韩棣,目前没有你的探视申请。” 身后的狱警道。 韩棣继续仰着头,午后的光便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那双黑漆漆地眼睛里,连一点光都不会映出来。 作者有话说: 双更来啦,本章评论区发三百个小红包补偿 唉,混混哥堂堂登场! 第80章 第 80 章 很快, 中午活动的时间被结束了,囚犯们排好队,按照顺序离开监狱的休闲活动区域。狱警站在门口, 一个个检视他们的着装并进行简单的搜身, 防止他们携带走什么东西。 韩棣在队伍的中间, 狱警搜到他的时候,道:“刚刚收到通知。” 韩棣望向他。 狱警道:“是关于你的案件重新审查的通知。” 韩棣便收回视线。 狱警继续道:“这只是简单的重审,明天你和几名囚犯将会被押送到其他区,届时如果你好好配合,或许能减轻刑罚。” 韩棣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狱警已经有些习惯了,在韩棣被送进这个监狱前,查看过卷宗的狱警都有些忌讳他犯下的案件。不谈未能被指控的灭门案,只说之前替各种帮派当打手时,便凶名在外。 收容进监狱时,他们都做好了对付刺头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 韩棣本人性格说得上沉默温驯。即便偶与其他犯人发生冲突,他也从不动手, 即便被打了也鲜少还手。 韩棣服刑至今, 除了在活动室发呆外, 似乎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不, 他似乎还有想见的人。 每次都会申请让人探视, 不过每次都没来。他脸上也没失望的样子, 只是在下次时, 继续申请探视。 很快, 狱警搜身结束, 囚犯们一个个有序地离开了。活动室被锁上门,玻璃穹顶上,灿烂的阳光散发着金黄色的微光。 四区的天气寒冷许多,即便太阳位居正中的时候,也依然显出一种严酷的灰蒙蒙来,不叫人觉得温暖。 “林之颜!林之颜!” 一阵阵呼喊声响起。 林之颜的意识昏昏沉沉,眼睛几乎黏在一起,浑身仿佛在火焰中灼烧。她的梦境已经支离破碎,额头也是一阵阵疼痛与灼热,那呼唤的声音便越来越吵闹,越来越大声。 终于,林之颜睁开了眼,视线一片模糊。她缓和了一会儿,才望见艾雯坐在床边,担心地看着自己。她身后,还站着两名带队老师。 草,自己睡过头了?! 她不是定闹钟了吗?! 林之颜心中一惊,连忙起身,道:“抱、抱歉,我可能——” 一道粗粝沙哑的嗓音从喉咙倾吐出来。 她话音顿住,不敢置信地清了清嗓子,那像鸭子叫的声音毫无改变。 啊这,变声器用多了有幻听了? 林之颜很恍惚,脑袋愈发地感觉到痛,眉眼蹙起。艾雯连忙扶住她的手臂,道:“你先躺下吧。” 她茫然起来,“为什么?” “你生病了。”老师有些无奈似的,将一个小袋子放在林之颜旁边,道:“先吃药吧,吃完药好好休息,研学的事你先不用管了。” 林之颜脑袋还有些晕,“那学分?” “都这个时候还担心这个。”艾雯有些无奈,道:“你刚刚真的很吓人,我怎么叫你你都没动静。” “你参加了研学,学分当然会加上的。”老师解释道,又说:“不过这件事我们要和教务办公室说清楚的,等会儿也许你要接个电话。” 林之颜闻言,这才放心躺下。 老师们离开后,艾雯却还留在房间里,将降温装置固定在她头上,又扶着她给她喂药,道:“我照顾你吧。” 林之颜吃下药后,摇头,道:“你和朋友不是约定了行程?” 艾雯蹙眉,“可是你——” “我躺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的,至于你,都央求你姑姑了,应该也很期待跟朋友们一起玩吧?”林之颜戳她脑袋,道:“所以,去吧。” “朋友里没有你,就不那么好玩了。”艾雯很有些失落,却又道:“那,要我联系勒芒吗?” “不用,”林之颜躺回床上,嗓音沙哑地道:“我不想让他担心。” 艾雯叹气,给她盖上被子。 她道:“那好吧。” 艾雯起身,也离开了房间。 房间的灯光暗了下来,空气归于安静,陈旧的味道似乎徐徐地萦绕在鼻间,但追寻时又散去了。 林之颜闭上眼,正要睡,终端又震动起来。她看了眼,是自己设置的提醒。 对了,今晚还要见李斯珩。 林之颜努力聚焦视线,拿起终端有气无力地打字,打着打着,便睁不开眼了。 [yzy:今晚去不。、了了,。。] [yzy:我现再。、有点不疏忽] [李斯珩:你怎么了?] [李斯珩:【通话未接通】] [李斯珩:【通话未接通】] …… 一条条信息电话通知弹出,又不断被终端拦截。在那栋弯曲如纸张的大楼里,会客室的气氛堪称和悦。 “现在情况来说,能有索伦特集团的注资最好不过了,至于教育法案,我们当然是全心全意地支持。私校远比公校的教育资源好。” “您能理解这点是最好的,毕竟现在还有太多人不能理解。” “先进的理念总让人不理解,很正常的。” 会客室的人不多,最后交握的手也只有两只,但影响多所学校,将近两个城区的合约就此完成了。 一行人将泽菲送到公司楼底下,电梯一路落下,将那灰蒙蒙的,飘着雪的景色看得分明。泽菲那灰白的发丝与苍白的面色便被这雪景映得愈发雪白而冰冷。 他上车,将那微冷的风与雪隔绝在车外,些许雪花在他的外套上洇出神色的水花。 “去伊德尔公学吗?” 司机问。 “不用了,他现在应该上课。”泽菲呼出了一口气,道:“回昔尔街的别墅吧。” 伊德尔公学是十分传统的封闭寄宿学院,每天只有下午到晚上的时间段可以外出。虽然泽菲可以申请探视,将李斯珩带出来,但他只是来谈生意顺便试探陆燧原的,没空管李斯珩的闲事。 车缓缓行进。 泽菲小憩了几分钟,才拿出终端处理事务。但他刚拿出来,便看见李斯珩那一条条信息。 [李斯珩:让我出去!] [李斯珩:她出事了,很不好] [李斯珩:你的秘书不帮我申请外出] [李斯珩:【通话未接通】] [李斯珩:【通话未接通】] [李斯珩:让我去看看她,我好担心] 泽菲怔了下。 林之颜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 泽菲回拨了电话,刚回拨,李斯珩便立刻接通,话音中满是焦急,“让我出去!” “你们会有见面的时间的,不用急于一时。”泽菲又道:“联系不上可能是她在研学,仅此而已。” “才不是。”李斯珩的话音低低的,有些沉,“我问过艾雯了,她是发烧了,很严重。” “按照现在的科技水平,发烧严重不到哪里去。”泽菲觉得跟李斯珩无法交流,只是看了眼腕表,道:“距离你准许外出的时间,只差两个小时,这点时间都等不了吗?” “我等不了!从公学去她的酒店都要一个小时,加起来就是三个小时了!”李斯珩将话音压得更低,“万一她病情更严重了怎么办?万一她昏迷过去了,才没办法接电话怎么办?” 他语速变得格外快,俨然已经陷入了某种恐慌的情绪中,“万一她的病情恶化了呢?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甚至没有看护的佣人……” 泽菲听见终端里传来些急促的呼吸,李斯珩像是在走来走去,话音里夹杂着哽咽,“泽菲,不要让她那样……” 这语气,几乎是一种向他央求的姿态,仿佛他是拿着一把刀正要砍下林之颜的头颅的罪人。 泽菲沉默了几秒,道:“李斯珩,不要在我面前发疯,一个发烧而已。” 他直接挂了电话,感觉额头一阵阵的疼,不明白李斯珩对林之颜那将近浮夸的爱与忧心从何而来。他沉吟了几秒,联系了四区阿赫罗酒店的人。 阿赫罗是索伦特旗下的酒店品牌,和各大高校都有合作。如果她没有申请其他酒店的话,研学活动应该会入住这里。 泽菲简单地问了几句,很快,权限发送到了终端,他看向司机,道:“去阿赫罗。” 无论如何,确定下情况,让李斯珩别发疯了。 泽菲想。 那若有似无的飘雪停了。 灰蒙蒙的天色也染上了些许黄。 车停在酒店门口。 泽菲走入酒店,酒店里的暖气将他蒸得有些发热,他一路刷过权限,打开了酒店房间门。 刚打开门,冰冷的空气便袭来,房间里没有开灯,仿佛有只冬兽蛰伏在黑暗中。 这也太冷了。 真的有人吗? 泽菲蹙眉,点亮所有光源,一路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刚进卧室,他便望见床上,一个人蜷缩在尺寸颇大的床上,被子滚在地上,只穿着单薄的常服。 他睁大眼,一阵烦躁从胸口涌上。他径直走过去,走近些便看见她唇干得皲裂发白,脸上满是红,发丝更是湿漉漉的。 泽菲坐在床边,表情冰冷地拍他的脸,“林之颜,林之颜,林之颜——!” 他叫了几声,她才颤颤巍巍睁开眼,干裂的唇张开,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泽菲不管她有没有清醒,话音显出些凌厉,“坐起来。” “啊?” 林之颜声音轻如蚊呐。 她显出了些无措,却老老实实地坐起。 泽菲站起身,将地上的被子拾起,一把盖在她身上。随后,他将被子用力缠了几圈,将她舒服成一条面包后,他才道:“躺下吧。” 林之颜还没反应过来,眼中满是困惑。 泽菲便直接将这条林之颜捞起,放在床上,道:“老实点,不然你这唯一称得上有用的脑子就要烧坏了。” 他说完,将温度计插入她唇里,又俯身拾起被她踢落的抱枕。最后,将室内的暖气调高,暖意慢慢充盈室内。 林之颜含着温度计,闭着眼,被裹住的身体在被子里扭了扭,“热……太热了……” 泽菲扒出她唇里的温度计看了眼。几秒后,他冷笑了声,“热死你算了。” 他低头,却望见她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格外湿润,黑色占据了眼的大部分,显得格外疲惫与空荡。 泽菲起身,拖下大衣和手套,扔到一旁的座椅上,走出了卧室。不多时,他回到卧室,将一条温热的毛巾一把按在她脑袋上。 林之颜被他按得“啊”了声。 泽菲却不松开手,用毛巾按着她的额头与眼睛,道:“闭上眼睛,睡吧。”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81章 第 81 章 林之颜被毛巾压着额头时, 喉咙里挤出了点不悦的声音,像是嫌弃湿漉漉的感觉亦或是是觉得热,连身体也不安分地被子里扭动。 泽菲更用力了些, 按住她乱动的头颅。没几分钟, 她便老实下来, 呼吸也匀称了些。 他俯身掀开毛巾望了眼,她皱着眉头,一脸苦大仇深地陷入昏沉了,唇紧紧抿着,仍然干涸至极。 泽菲不明白,为什么前两天还活蹦乱跳的人,今天就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他知道她在他面前像小孩子,但难道她小到连容易夭折的时期都没过吗? 不,怎么可能。 他否认了自己荒谬的胡思乱想,起身走到客厅倒水,袅袅的水雾升腾起来。他用手指贴了下,又唤来酒店人员要来了蜂蜜、柠檬、生姜。 没记错的话, 应该只需要这些吧? 泽菲不太确定,他虽被家族的人教导着照顾李斯珩, 但两人毕竟都锦衣玉食, 生活上的照顾全不用操心。对照顾病人, 也只能按照记忆里佣人的做法做一杯蜂蜜柠檬水。 他洗手, 将柠檬和生姜切好, 和蜂蜜一起加入水中, 用调羹舀起尝尝。 泽菲放下调羹, 蹙眉。其实味道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 酸甜中有些微的辛辣, 暖意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部,又从胃部蒸到脸上。 但柠檬风味太足,有些酸了。 还是多放点蜂蜜吧,感觉她的口味像小孩子。 泽菲用蜂蜜棒搅了两坨蜜糖加入热饮中,嗅到柠檬香气被蜂蜜掩盖后,他才放心地端着杯子进入房间。 她烧得的确厉害,刚刚盖上去没几分钟的温毛巾这会儿被她的体温浸得发烫了。 泽菲取下温毛巾,拍了拍她的脸,“起来。” 她眉头拧着,脸颊被烧得绯红而汗津津,可唇愈发地干燥。他疑心这一场发烧让她瘦了,总感觉前几日见她时,她的脸没现在这么削瘦。 泽菲捏了下她的脸。 他没捏出什么差别,但她被捏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瞳孔仍是微微扩散的,空荡的。但她那粗粝的话音先开了口,“好、好呕心的味……” 林之颜一面说,一面耸动着鼻子嗅了嗅,一面露出不快的表情。泽菲怔住,意识到是他刚刚做茶时的残留,一边有些气她这姿态,一边又觉得她这样像个小傻子。 泽菲拿起蜂蜜柠檬热茶,递到她唇边,“喝。” 林之颜试探性地嗅了嗅,艰难地咬住杯口喝了一点,确定味道还可以后,她才喝大口了些。很快,一杯热茶喝完,她干涸的唇也有了些润泽。 “先别睡,等我回来给你测温度。” 泽菲叮嘱。 林之颜睁着眼就开始点头,好像他说什么,她都会点头似的。 泽菲这才离开房间,洗干净杯子与毛巾,拿出了消毒过的温度计和新的温毛巾进入房间。但刚进房间,便望见林之颜仰着头,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这才几分钟。 他心中愈发地不耐烦,不耐烦她一身的病气,不耐烦她安静地好像没了气息,更不耐烦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当儿科医生。 泽菲忍住不耐,捋起袖子,捏住她的脸,“张嘴。” 他的手有些冷,她便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抗拒,眼睛仍紧闭着,一张脸皱成缺失水分的抹布,牙关紧咬。他松开手,放弃用体温计,而是抬手抚摸她额头,但伸到一半又抽回。 泽菲望着她那张皱巴巴的丑脸,垂下眼,呼出一口悠然的气。随后,他俯身,灰白的发丝一缕缕从肩膀上落下,他闭上眼,将额头贴到她的额头上。 ……好像没那么烫了。 泽菲想着,起身,余光中望见自己灰白的发丝和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黑发纠缠在一起。他有些怔,偏偏下一刻,一只手便抓住了他的发丝。 他心脏猛地停一拍,随后,望见一双黑漆漆的蒙着水雾的眼睛。他们离得极近,呼吸纠缠在一起,也许是她过高的体温,也许是过高的室温,泽菲觉得自己的额头也在发烫。 他冷着脸,咬牙,“松开手。” 林之颜听到他压低的声音,但那声音只是在大脑上光溜溜滑走了。她继续攥着他的发丝,觉得他的发丝又凉又光滑,却又疑惑这个头发长长的,脸悬在她上面的物种是什么的。 她的思考异常吃力,身体重得要命,却努力仰头用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骤然扩散,下一秒,她便努力笑了笑,但一笑,那唇便又有些干裂。于是,她痛得眼睛里有了点泪,却又显出点不好意思,“回、回去——吧。”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微微颤动,几乎找不到一个落点,耳边都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林之颜眼皮沉重地睁不开了,那声音更小,“斯珩。” 泽菲猛地回过神似的,游弋不定的眼珠终于摔下了似的,垂着眼。她躺了回去,也松开了对他发丝又抓又搓的手。 他迅速站起身,后退拉开距离,可小腿却撞到身后的椅子,于是他便一种近乎踉跄的姿态坐了下来。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住,身躯缓缓弯下,他撑着额头,耳边里仍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几分钟后,泽菲才站起身,径直向外走。他一面走,一面拨通秘书的电话,刚一接通便道:“联系公学那边,申请下特殊路线,让李斯珩赶紧赶过来。” “泽菲先生,在刚刚——” 秘书话音没说完,李斯珩的电话便也拨过来。 泽菲切到另一条路线,用着近乎快速而不耐的语气道:“我正在替你申请离校,你不用——” “我已经快到了。”李斯珩话音冰冷,“我致电了母亲,还拿了权限,也多亏我要了权限,不然还不知道你居然已经先过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显出一种歇斯底里,“你难道什么都要和我抢?明明你已经得到够多了,泽菲,你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不会去看她一眼。”泽菲步伐越发地块,他有种要逃离的紧迫感,连电梯都不愿等待,而是从楼梯一路下去,“你应该感谢我,她现在……” 泽菲话音顿了顿,李斯珩便立刻道:“她怎么样了?” “她现在在休息,温度降了些。” 泽菲道。 “你做了什么?”李斯珩突然发难,“你照顾她了?你凭什么做那些事?那些是我要做的!贱种,你为什么偏偏抢在我之前——” 泽菲实在没心情和他对话,直接挂断。秘书那边还在等待,他也懒得说话,一并挂了,只是急匆匆走出酒店。 他推开旋转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星子黯淡,气温愈发寒冷。一阵风吹过来,他顷刻感到刺骨的风,也是这一刻,他望见了玻璃倒影里的人。 倒影中的青年长身玉立,有些凌乱的发丝垂在宽阔的肩膀上,他只穿着单薄的高领衬衫与西裤。 ——他忘了穿上他的大衣。 泽菲站在酒店门口,感到一种荒谬,他怀疑他和林之颜短暂的相处,就已经传染了他。如今,他觉得一股燥热直逼额头,叫他晕眩。 他望见司机站在几步开外,已经打开了车门,他知道,只要他走进去,车里的暖气就会重新烘暖他的身体,他也知道,车里备着厚毯子和热茶。 泽菲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回头,不要管自己遗留在那里的该死的大衣和手套,不要和她再有牵扯。 但是,但是——他无法接受,无法接受他的东西遗留在那里,并让她察觉到他的耻辱——他发了神经照看她,却被她认成他的废物弟弟! 他无所谓那点好心带来的利益算给谁,但她知道这件事的场景却令他难以忍受。 又是一阵风吹过来。 他感到更深的冷,冷得肢体都有些发痛。 泽菲转过身,进入酒店。 他心中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火焰,这火焰烧得他生出一种恨来,恨自己多管闲事,恨自己的疏忽,更恨……她现在软弱得像一滩烂泥,他甚至无法用讥讽她来熄灭这团火。 泽菲再次经过层层权限,走过弯弯绕绕的楼梯,穿越长廊,刷开了她房间的权限。 他走进房间,一如既往是他几分钟离开时的温度,也一如既往是明亮的光,他却无来由感觉处处都令他厌烦不耐。 他经过客厅,进入房间,望见自己的大衣和手套就搭在担任沙发上。而林之颜——他刻意不去看,但余光中却已望见包裹着她的被子被她挣得乱七八糟。 泽菲走进沙发,拿起衣服手套,起身向外走。但刚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闷闷的“咚”声,还有带着鼻音的,迷迷糊糊的“嗯”声。 他咬牙,继续往前走。 身后却再次传来声音。 “给我站住!谁!” 粗粝沙哑的话音,满是惊慌。 泽菲脚步顿住,攥着外套,手腕上的腕表机械表针仍在转动。他不耐烦至极,转身道:“你又想——” 他话音顿住。 此刻,林之颜裹着被子摔在了床边,湿漉的发丝黏在脸颊边缘,她的唇又变得干裂发白,眼下满是潮红。她像是切实地困惑自己为什么在床下,他为何又在这里似的,小心地看着他。 “你干什么把我摔在地上?!”林之颜控诉起来,从梦中摔醒,显出些委屈,“我都生病了,你还这样把我当刘禅整,泽菲你是人啊?” 泽菲抬起手,扶着额头,揉了揉太阳穴。他咬着牙,道:“你自己摔下来的,蠢货。” 林之颜愣住,“啊?” 泽菲走到她身前,单膝蹲下,将被子重新缠在她身上。随后,他一用力,两手将她抱起,放在床上。 他话音冰冷:“我要是想摔死你,不会给你裹上被子。” 林之颜眨眨眼,“也是,毕竟你都能在我生病时靠近——不对啊,你怎么在这里?” 泽菲还没说话,却听见隐约的权限声响起。他站起身,向外走,道:“我马上就不会在这里了,李斯珩来了,有什么疯找他,你们最好对着发疯。” 他又冷笑了声,拧开门把手。 “啊?李斯珩才来,那刚才是谁在——” “没有谁在。” “我明明记得有人给我——” “烧糊涂了。没有人。” “那你呢?” “我只是先一步上来看你的死活而已。” 对话突兀结束了。 林之颜只好老老实实躺下,“好吧,看来我生病生得很严重。” 回应她的是门关上的“咔嚓”声。 林之颜闭上眼,下一秒,她突然听到客厅外传来吵闹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七零八碎摔在地上的动静。她猛地睁开眼。 什么情况?! 有人暗杀吗?! 林之颜有些疑惑,努力挣脱被子,颤颤巍巍打开门看了眼。下一秒,她看见最外面的房间门打开了。 门口站着五六个人,站在他们前面的是勒芒和艾雯。勒芒趾高气昂,红发下,绿眼睛里满是火焰,艾雯站在勒芒身旁,也一脸肃然。 他们身后的青年有男有女,都显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一人在打砸,还有一人在录像。 勒芒话音中满是愤怒,“泽菲,你给我让开,让李斯珩这个贱种出来!” “教育大臣的儿子是多么拿不出手啊?不要脸到插足别人的感情?” “就是啊,让他出来!” 几个青年起哄,连艾雯都显出一种深深的愤怒来。 泽菲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阵仗,叹了口气,“他不在。” “我们也算一起长大,泽菲,不想被伤到就让开。”勒芒眼下有些青黑,俊美的面容上愈发显出些阴鸷,连脸上的雀斑都抖擞起来,“李斯珩!你给我出来,有本事别躲在泽菲后面!林之颜,你也给我出来!” 林之颜猛地一激灵,随后合上门。 她背靠着门,闭上眼。 发烧发猛了。 真是的,这种幻觉都出来了,休息吧休息吧。 林之颜正想着,却又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她这次不敢往外看了,幻觉这种东西,就是越看越真实,睡觉睡觉!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等睡醒了,病就没了,烧也退了。 客厅外。 李斯珩站在门口,蹙着眉,抱着手臂:“你们在干什么?” 勒芒,艾雯,以及一种青年惊异地看了看泽菲,又看了看李斯珩。 一时间,气氛安静极了。 卧室里的林之颜安心闭眼。 刚刚还吵吵闹闹的,现在什么动静都没了,果然是发烧的幻觉! 作者有话说: 勒芒:面对女友疑似出轨哭哭唧唧,面对疑似出轨对象重拳出击! - 为了防止大家忘记勒芒出场时的冲动火药桶形象,这章带大家回味一下,顺便,红发兄妹狠狠打小三真的很幽默( 第82章 第 82 章 安静只持续了一分钟, 又迅速被打破。而打破气氛的人是勒芒,他只是看了李斯珩几秒,一转身便冲出人群。 艾雯率先注意勒芒的动作, 两手扯住他的胳膊, “勒芒, 冷静点!你看,事情不是——” 她话音没说话,其他几个青年便也立刻围上来抓住了勒芒,劝解道:“勒芒,好像不对!” “都给我松开!”勒芒被几个人抓着胳膊,身体还在努力挣扎,一只手终于抽出,却指着泽菲道:“泽菲!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贱种,你们这对兄弟都是——”勒芒情绪愈发激动,他身量很高,修长的腿挣着地板想要踹泽菲,“全都是贱种!你们给我松开, 给我松开!” 他的红发凌乱起来,脸上也有了细微的汗水, 绿眼睛里却仍是璀亮的愤怒的光。 泽菲的眉头蹙起, 几乎有些无法理解与思考面前这一幕闹剧。勒芒在他印象里的确颇为任性单纯, 颇有些大少爷脾气, 但修养与学识并不差, 如今却也像疯子一样无理取闹。 还是说无论是谁, 只要和林之颜扯上关系, 都会变成这种模样? 泽菲感到荒谬。 李斯珩则从门口走到了勒芒与泽菲之间, 他已经看出了不对, 垂着眼,冷静道:“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话音落下,勒芒的视线迅速打在他脸上,眼睛里满是敌意,“你在搞笑吗?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李斯珩接收到这敌意,回以凝视,道:“你和她已经分手了,比起问我有什么资格,算什么,你不如问问——” “李斯珩!”泽菲喝止住他,道:“闭嘴。” 李斯珩突兀地扯了下唇,不再说话。泽菲看向勒芒身后的那帮青年,对着勒芒道:“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冷静下来了,就请让你这些朋友在酒店的休息室等候片刻吧。” 勒芒深呼了一口气,这才转身望向其他人,小声地说了几句话。不多时,他们便陆陆续续走出了房间外。 艾雯没有离开,她只是叹气,对勒芒小声道:“至少泽菲和李斯珩都在这里,已经证明了你的猜想不对了,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这只会证明事情比我猜想得更严重。”勒芒垂着眼,话音也很低,可语气中却含了几分疲惫,“艾雯,我必须要找到一个答案,如果你不想听,就出去吧。” 艾雯道:“但你这样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发誓,她是真的很不好,这样——” “好了,不要再说了。”勒芒打断她的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偏心她,不要再给她找借口了。” 艾雯无言,感到一些绝望,知道他是钻牛角尖了。基因给予了他们相似的红发与雀斑,大概也给予了性格上的某些相似。 在确定了其他人都离开后。 泽菲才道:“我来这里是因为埃塞拉夫人希望我能代表她与林之颜沟通一下,但我到的时候,发现她身体状态很不好,所以联系了李斯珩过来。” 他语速不徐不疾,神情如常,连手臂弯着的外套都像是他装束的一部分,优雅从容。 勒芒冷笑起来,“见了鬼了,不联系她的同学,联系李斯珩?” “她的同学在研习,”泽菲顿了顿,看向他,“难道你觉得我应该联系你吗?你忘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读书了吗?” 勒芒的唇动了动,不说话了。 李斯珩坐在一边,他们相似的面容与身形,使得他像是另一处的泽菲的影子。他听到泽菲的话,只是支着脸,偏过头去看那扇锁住的门,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抓挠。 他想见她。 她生病了。 一定很可怜。 越想,他越焦躁。 泽菲解释完后,才道:“勒芒,你知道,李斯珩是陪你来这里就读的。我原以为这样的环境会让你们的关系更好一些,没想到反而让你们有了间隙。” “现在要和我打这些感情牌吗?”勒芒嗤笑起来,直直地看着泽菲,道:“你说是我母亲让你来和她聊的,那你有本事告诉我,聊什么事呢?” 他继续道:“你在这里开始,你和李斯珩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所以你们都让开,让我见林之颜,我倒要问问你们聊了什么。” 李斯珩立刻看向勒芒,眉眼凝着,愈发显出敌意来。泽菲只是抬起手,拦住了勒芒的去路,看向他,道:“皇室实习。” 勒芒的眼睛颤动了下,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泽菲正要说话,却听见“咔嚓”声响起。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顺着那声音望了过去。 卧室的门打开了一道缝,林之颜倚靠在门缝边,她穿着单薄凌乱的常服,黑发有些湿漉,在显得晦暗的光影中,眼睛愈发显出些空洞的失焦。 泽菲蹙眉,“你怎么——” 他话音没落下,李斯珩却先起身,一把扶住了她。勒芒的眼睛睁大,僵在原地。 艾雯闭上眼,话音也有些疲惫,“这下你信了吧。” 勒芒拔腿,想要走过去,也想要将她身旁的李斯珩一把扯开。但还没走过去,她的视线便隔着众人遥遥看向了自己。 也许是病症所致,也许是环境黯淡的光芒所致,她的眼睛看着比平时都要大,也都要空一些,唇有些颤。 李斯珩扶着林之颜,手臂紧紧禁锢住她的腰,眼珠却黏在她苍白的脸上的汗珠上。他咬住唇。 林之颜抬起手,抓住李斯珩的胳膊,几乎要要碎牙齿。 妈呀,好崩溃! 事到如今,无从躲避了! 林之颜一边努力让自己粘稠的大脑运行起来,一边紧紧抓住李斯珩的胳膊,想让他收敛点动作。毕竟就冲勒芒上门打小三的架势,她真怕他把她也打了。 她看向勒芒,一边咳嗽,一边轻飘飘地道:“我真的很累,你们吵完了吗?” 虽然这话显出一种假清高真贱货的高傲感,但她的咳嗽与虚弱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于是,她话音落下后,空气仍是一片安静。 林之颜便看向勒芒,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就来问吧。” 她说完,轻轻拍李斯珩的手臂,低声道:“我和他单独聊一下,放开我吧。” “可是——”李斯珩低头,灰黑的眼睛中有着执着,“我也想。” “不着急。”林之颜话音更轻,泡沫似的一出口就碎了,手指掠过他的手臂,“放开吧。” 李斯珩的手臂绷着,却应了声,放开了。林之颜便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回到了床上躺着。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个老皇帝,正在等群臣来上奏折。唉,好累。 勒芒走进房间,李斯珩还站在门口,像是守门的狗。这无疑惹怒了勒芒,他路过李斯珩时,用肩膀狠狠撞过李斯珩才进入卧室。 进了卧室,他又转身狠狠关上门。 房间里的暖气比外面更热一些,勒芒那积郁在心中的燥热是更甚,只是眼睛也突然有了些干涩。于是他昂着头,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想好了无数的质问。 泽菲说的皇室实习是什么意思?你用我们的感情交换了它,对吗?这才是你对我这么冷淡的原因,是吗? 他心中的问题像饮料里的气泡,还没拧开瓶子,所以胀全都积郁在胸口。他就这样像汽水瓶似的挪到她床边,坐下来,准备质问。 但勒芒刚坐下,便望见她缩在被子里,背部靠着床背,像是又陷入了短暂的休憩中。她应该是注意到他坐在一边了,但她还闭着眼,像在酝酿。 勒芒抿着唇,手指缓缓蜷缩,满腔的气从口中泄露了出来,“我不知道……” 他意识到他在辩解,于是强硬地刹住了所有话。 “不重要。”林之颜睁开了眼,望向勒芒,道:“重要的是你已经带着人闯到这里了。” 勒芒顿了顿,还没说话,她却突然继续道:“不怪你,我确实隐瞒了你一些事。” 她话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轰隆地敲在勒芒头上。他的唇动了下,绿眼珠在此刻略显黯淡的环境下显出阴郁:“你说什么?你……接受了条件?” “我是说,生病的事。”林之颜看向勒芒,眼神有些复杂,却笑起来,道:“其实前几天就有些发烧了,今天换了个环境,比较严重而已。” 勒芒懵住,“什么?” “我不想让你担心,没想到弄巧成拙。”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地提着气讲话,又道:“至于皇室实习,是埃塞拉夫人给我的机会,她说如果我能得到这个机会,并表现良好,也许她会同意我们交往。” 勒芒猛地站起身,俯身按住她的肩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它是个惊喜,但没想到不是。”林之颜像是昏昏欲睡,几次都闭上眼一会儿才睁开,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实习的条件之一是我必须拿到优秀的绩点。” 她很努力地在笑,但那双眼睛里有着其他的情绪,道:“我前几天没回你信息,也是因为除了生病外的时间,都要学习。其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是我以为它有隐瞒的必要,挺蠢的。” 林之颜道:“真奇怪,我们明明都知道她将我们分离,给我这个机会,是为了让我们因为距离和忙碌而疏远或猜疑。但我们还是如她所愿了。” 勒芒越听,心中却越下沉。他察觉到她的话音很平静,他又察觉到胸口激荡开来的不是她在意自己的兴奋,而是一种他做了错事的忐忑。 他扶着林之颜的肩膀,道:“对不起。” 林之颜应了声,“嗯。” 勒芒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佯装无事似的,扶着她的肩膀,道:“我扶着你躺下吧,你好好休息。我等等和他们说,我照顾你。” 他顿了顿又道;“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照顾人,但没关系,我的学习能力很强。而、而且我其实有学过料理,你现在饿吗?你想吃什么?” 他一面说,一面拉起被子盖在她身上,越说语速越快,“你都不知道,我在这里待得多么厌烦,有多么想见你。我会和那些人解释清楚的,我应该相信艾雯,相信你的,我不应该老是胡思乱想的,我——” 林之颜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握住勒芒的手,她什么也没说。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是一层有实体的雾似的,朝着他袭来,使得他全身都在发冷。 勒芒的身躯却缓缓弯曲,他坐在椅子上,两手都握住她的手,低下头,话音有些颤抖,“对不起……我做错了……你不要,我不是有意的……你不要,不要……” 他没有说出来,他害怕说出来。 但有些事,不是躲避就能抗拒的,于是,他还是听到她的声音。 林之颜道:“就这样吧。” 她又道:“等我身体好些了,我们再聊更多,我很累了,你也回去早点睡吧。” 勒芒的泪水一颗颗落下。 好一会儿,他才道:“算了。” 他扬起头,眼睛纵然有泪,却依然熠熠生辉,他握住她的手,道:“就这样,是分手吗?” 如果无法阻止既定的结果,就让这个结果更干脆地落下吧。 勒芒深深吸了几口气,嗓音有些沙哑,却坚定地道:“就这么一次,你都不愿意原谅我,就要和我分手吗?” 林之颜望着他的眼睛,却抬起手,轻轻触了下他那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发丝。她话音很轻,道:“我愿意原谅你,我也愿意绝不和你分手,但是我很累,我知道,你也很累了。” 她用手揩去他的泪,话音很轻,“对不起,我没想到我让你这么难过。”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心碎] 第83章 第 83 章 林之颜话音落下后, 勒芒的喉咙里倾吐出破碎的音节,他像是吞下了冰冷的空气一般身体耸动了下。最终,他两手再次包裹住她的手臂。 他站起来了, 却也和坐着差不多, 因为他的身躯缓缓下沉着, 几乎是半跪在窗前。他望着她,睫毛都被燃湿,混合着气流的声音颤了颤。 勒芒道:“我——我不累,就这一次,我、我知道我做错了。” 他的手湿漉漉的,那是被她手上的他的泪水浸湿的,而他的泪水还在不断打在他与她交握的手上。他仰着脸,看她,努力睁大眼。 勒芒用着不甚熟悉的,带着略微讨好的姿态,挤着不大好看的笑,身体前倾, “你听我说,你不要说, 听我的——” 林之颜几次张口, 都被他打断, 他的身体也愈发前倾, 与急急的话语一般要冲到她脸上, “我刚刚的态度很差, 我、我没有强求你原谅我, 我现在想想, 之前就发现了不对, 却一直怀疑你是我的错。” 勒芒吞咽了几口空气,红发被他的泪水与汗水浸湿,湿漉漉的黏连在潮红的脸上。此刻,他像是与她生了同一场热病。 人们提及到热病,总先想到瘟疫,想到死亡,想到癔症中的谵妄。 “我不该让你那么累,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已经知道错了,”他几乎膝行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又贴在自己的脸上,“你刚刚也说过,你愿意原谅我,也愿意绝不与我分手,你也是舍不得我们这段感情的不是吗?你想,我们之前已经经历很多,这样的事也并不大,为什么我不能让它过去呢!” 他的话语也很大很大一片,像热带地区的树叶,叶子肥厚如蒲扇大,从高处掉下来亦是掷地有声。如果有任何一个行人经过,都会被这样的叶子砸伤。 可林之颜不在树下。 所以,她只是很轻地摇头,同时缓缓地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他的泪水本应是他挽留的手段,但他流得太多,便成为她抽离他的手的润滑剂了。 林之颜抽出手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一下颓然起来,靠着床,头垂下。她依然没有说话。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握了个空的手,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空气变得粘稠而燥热,仿佛一直在坍缩,没有人说话。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勒芒的视线模糊至极,绿眼睛被泪水冲洗得更绿了,像是一场急雨,唰唰啦啦地冲洗掉叶子上的灰尘,也因此那叶子愈发簇新灼眼。 勒芒道:“林之颜……你难道……” 他的话支离破碎在空气中漂浮,没有人接住。于是他抬起头,下一刻,他发现她垂着头闭上了眼。她胸口起伏着,发丝垂落在脸,睫毛翕动。 ——她睡着了。 勒芒所有的话音与思想全部止住,几秒突然笑出了声,难听而喑哑的声音,夹杂着恨意与耻辱的火焰从眼睛里、喘息里、笑声里四溅。 “咔嚓——” 猛然地一声巨响! 什么动静?! 林之颜霎那惊醒,但她警惕地望向四周,却只能望见空荡荡的房间。勒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也许是刚刚。 唉,一想到等会儿还有人会来,她就心力交瘁。老天,让她好好睡一觉吧,这一晚上睡眠都给他们折腾成拼好觉了。 正这么想着时,门打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李斯珩。 他一进来,便先俯身将沙发上她的衣服捡起,又将她的小行李箱放到一边,道:“泽菲回去了,艾雯去陪勒芒了。” 林之颜点头,只觉得他这动作跟捡装备似的。 李斯珩就一路走一路收拾着,她看着都觉得累,道:“明晚就走了,不用这么麻烦。” 李斯珩充耳不闻,将房间收拾了下。随后又出去,很快,他带着便携盥洗装置进了房间。 他坐在她身边,先从装置里取出温热的柔软布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脸擦干净她的汗水,随后又从脖颈擦到手。 林之颜一边抗拒地推他,一边道:“别这样,很奇怪。” 李斯珩抬起头,灰黑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幸福,以至于脸上都盈着笑容。他捧着她另一只手,给她擦身体,道:“你现在在生病,你需要照顾。我知道你很不舒服很累,就让我照顾吧。” 林之颜感觉很有些恐怖,又晃了下胳膊,道:“你呢?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也很累了吧。” 李斯珩仰着头,眼睛里有点懵,却又立刻摇头。他的身体无限贴近她,像撒娇,又像邀功,“一点都不累,我一直都想照顾你。” “但我不想。”林之颜没能绷住,道:“我想休息了。” 李斯珩有些诧异,认真道:“你可以休息,我在你休息时也能帮你擦干净身上的汗水,还能干脆给你换上新的睡衣。” “完全没必要,我不需要照顾。”林之颜说完,又道:“出去吧。” 李斯珩停住了动作,望着她,没有说话。他的黑发垂在脸颊边缘,使得他那张美人脸上也有了莫测的诡谲意味来。 他慢慢道:“你需要的。” 服了听不懂人话是吧! 林之颜脾气一下上来了。 下一刻,李斯珩那慢吞吞的声音响起:“又是生病,又是要瞒着勒芒我们在交往的事,还要瞒着我你和勒芒交往的事,又要甩掉他,又要平息他的怒火……你一定觉得很烦。” 服了原来这是威胁啊! 林之颜脾气一下下去了。 她看向李斯珩,欲言又止,“你什么时候……” “刚刚猜到的。”李斯珩重新解开她的扣子,慢慢揩去她身上的汗水,话音粘稠而甜蜜,“我不会生气的,因为你选择了我,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我也知道你生病了,你需要好好休息。所以,让我照顾你,好吗?” 林之颜:“……” 事到如今,啥也别说了。 她点头。 李斯珩便立刻笑起来,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轻轻碰了碰,像是动物互相确认存在,“其实在十六区的时候就想了。” 他道:“你住的地方那么小,那么乱。你吃的饭也是,全是没营养的东西,我觉得好难过。” 林之颜越发感到绝望,但这绝望不是针对李斯珩,而是针对自己,尤其是高中时的自己。放在现在,她能立刻感觉到李斯珩的怪异,可那时竟从不关注,漠然如日常。 也许麻木与迟钝,压力与疲惫摧毁了她的感知系统。 “所以那时候的饭也是你做的吗?” 林之颜笑笑,又道:“那你厨艺很不错。” 李斯珩眼睛里有着愉快的光,“当然是我做的,还是我六七点就起来做的,因为那个时候我预订的食材会送到,很新鲜。” 林之颜:“……这也太夸张了吧。” 她想了下,道:“我吃面包就行,没有面包的话,我喝点水也行。” 李斯珩又取出了微粒清洁装置,那是手握大小的仪器,他握着仪器轻轻按在她的头皮上。细微的声音响起,他一下下梳着她的发丝,道:“我就是看见你那样,才想给你做饭的。” 中午时分,教室的人要么去餐厅,要么出去,只有她总坐在座位上。一边吃面包一边看书,那面包看起来很难吃,硬而干,她吃一口要喝许多水。 每次吃完,她都会叹出一悠长的气,看着窗外发呆。不发呆的时候,她就是在趴着睡觉,浓稠如墨的发丝从臂膀间倾泻。 李斯珩坐在她身旁时,总觉得她的发丝要流淌到自己身上,也因此,总要注视她的发丝。她有时候能察觉到那视线,便抬头将眼睛从胳膊里露出来,蹙着眉看他一眼又埋回去。 那是充满厌烦的警告的视线。 仪器缓慢经过她有些湿漉油腻的发丝,很快,那些发丝便化作干爽而蓬松的姿态。他将她的一头发丝清理干净,她的脑袋便蓬松得像炸毛的松鼠尾巴。 李斯珩的手缓缓穿过她的发丝,侧过头看她的眼睛,她疑惑地乜斜他一眼。黑漆漆的眼睛圆溜溜的,很快,又弯起来,像在笑。 他轻声道:“你就应该永远离开那些地方。” 林之颜怔了下,“什么?” 李斯珩没有说话,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道:“饿吗?饿了的话,我去给你做些吃的,你在生病,需要补充营养。” “不用。”林之颜断然拒绝,她其实确实有些饿,但她有点受不了他这样把她当巨婴的照顾方式,道:“不过你做的柠檬蜂蜜水不错,我可以再喝一杯。” “柠檬蜂蜜水?” 李斯珩问。 林之颜眨了眨眼,“怎么了?” “我觉得睡前喝它不太好。”李斯珩灰黑的眼睛弯了弯,面容在光影下显出些晦暗,道:“不过你喜欢喝就好。” 他将给林之颜清洁的装置收拾好,又撩起她耳边的发丝,捧着她的脸,慢慢地笑起来,道:“要是能一直这么照顾你就好了,真奇怪,难道……因为我体内有着能孕育他人的基因,所以……我也总想要为你——” 林之颜一把捂住他的唇,好几秒才挤出一个淡淡的笑,轻声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李斯珩便弯着腰,用唇吻她的手心,四肢也像蛇一般要在她身上缠绕起来。他那窒息的拥抱很快结束了。 林之颜得以躺下,也是这时,她突然感觉身体与头发干爽后确实舒服不少。意识到这一点,她又唾骂自己:这都是资本腐蚀她意志的阴谋! 她躺下睡了会儿,迷迷糊糊中,只感觉有人动作温柔地将自己扶起。随后,她的唇被轻轻撬开,随后便是温热的带有清香的液体。 林之颜喝了几口,迷迷糊糊道:“这不像柠檬……呃啊……” 李斯珩轻声道:“这是接骨木花茶,还是这个更适合生病的时候喝。” 她仰着头便喝了下来,茶饮并不难喝,有着花香与果香,喝完身体暖洋洋的。 林之颜喝完后,李斯珩便擦干净她的唇,扶着她躺下。等了一会儿,她睡得安稳些了,他才拿出新的睡衣,认认真真地解她的扣子。 翌日。 林之颜一觉醒来,便感觉身体一阵清爽,头也不痛了,身体也不热了。她伸了个懒腰,清了清嗓子,却发觉嗓音还是鸭子音。 她有些失望,正要起身,却感觉腰间搭着胳膊。她愣了下,转过身去,便望见李斯珩睡得很熟。 等下!她昨晚只是纯睡吧! 林之颜紧急回忆了下昨晚,随后松了口气,但一低头,便发觉自己穿着睡衣。她又望了眼李斯珩,发觉他们穿着成套的睡衣。 一时间,她感觉到一种恐怖。这种恐怖,就像一觉醒来过了十年,她突然结了婚还有了三个孩子那种感觉。 林之颜道:“李斯珩,我要起床了。” 李斯珩闭着眼,灰黑的发丝垂在昳丽的面容上,愈发衬出五官的精致来。他睡得很熟,似乎没听见。 林之颜叹气,只好继续躺着,拿出终端望了眼。刚点亮终端,一连串信息便滚了出来。 她还没回复,便听到李斯珩的声音,“谁发的信息?” 林之颜:“……” 大哥你秒醒啊?! 不对,怎么婚后感更强了,好恐怖! 作者有话说: 勒芒:上演煽情戏码 颜妹:(睡着了) 第84章 第 84 章 林之颜被身后的动静猛吓了一跳, 但却率先回头,先发制人道:“我吵醒你了?” 李斯珩被问得一怔,漂亮的眼睛向下垂, 用手臂缠绕住她的腰部将她搂到怀里, “没有。” “如果吵到你了我就不看终端了, ”林之颜一副很安心的样子蜷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用含含糊糊的话音道:“昨天生病比较严重,所以老师和朋友们都在问我今天要继续休息还是参加活动。” 李斯珩听着听着,唇轻轻地弯起来,用下颌抵着她的额头,道:“没有吵到,我本来就醒了,不过看着你还在睡,就想跟你一起躺着。” 他又道:“我建议你今天继续休息,你好像不是很适应四区的天气,恐怕一出去病情又加重了。” “不要吧, 我觉得很可惜。”林之颜一边叹气,一边顺手将终端塞到枕头下, 道:“下午就要离开了, 总不能来到四区躺两天酒店就走了。” 哼哼, 瞧她这一手暗度陈仓! 她心中得意。 不料下一刻, 李斯珩却抱紧她, 手穿过她脖颈与枕头的缝隙, 道:“我帮你联系他们申请延期, 让你在四区多留几天吧。” 林之颜一边听着李斯珩的话, 一边见他的手就要跟着话语一起从枕头下翻她终端了, 脑中警铃大作。 不好,是瞒天过海! 林之颜闻言,火速在他怀里一个翻身,脑袋顺势压在李斯珩的手腕上,仰着头看他,“什么意思?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李斯珩垂下眼,微微咬了下唇,没忍住亲了她额头一口。他道:“不是一个人,我这几天可以申请假期陪你。” 好好好,糊弄过去了。 林之颜松了口气,道:“还是不要了吧,这有点不符合规章制度吧,而且也会耽误之后的课。” “你现在生病了,本身就不适合远程出行,是完全可以走程序申请在这里休息治疗,课程的话也是可以申请课件自学的。” 李斯珩眼中有了些期待,垂着头,漂亮的面容上有着认真,“你也说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四区,难道就和一群人花费一下午逛逛那些博物馆或者工厂就走吗?多留几天的话,我完全可以带你慢慢逛。” 林之颜起初是为了吸引他注意力才开启了这话题,但听李斯珩的问话,一时间有些心动,仿佛耳边有了天使与恶魔。 天使说:“这是好逸恶劳!而且多待几天搞不好李斯珩就把你缠得受不了了!不如回中心区踏踏实实上课打工,等以后有钱有空再来!” 恶魔说:“笑死,就没见过你什么时候有钱有闲过,好不容易刮出来十块钱的彩票,这会儿不兑以后可没机会了!” 林之颜:“……” 该死,恶魔说得对! 林之颜看向李斯珩,留下了似是而非地推拒,“嗯,不好吧?” 李斯珩在她的注视中,脸上逐渐了有了些绯红,眼睛愈发明亮,话音更像是诱哄,贴在她耳边道:“而且你不是有兼职么?与其带着病经受出行颠簸,继续上课打工,不如干脆多休息几天放松一下。” 他说着说着,唇离她耳朵越近,缓缓留下粘稠而甜蜜的吻。 林之颜耳边的天使不说话了,而恶魔,恶魔就是李斯珩。于是她只能笑着看他,用一种她也是勉为其难宠溺他一下的表情来应允这一切。 唉,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唉,没办法! 她给自己申辩。 李斯珩眼睛里的光一点点蔓延脸上,于是,他脸上显出灼热的漂亮来,灰黑的眼珠都像是质地极好的黑曜石。 “那我联系下教务办公室帮你申请延期,你先继续休息。”他起身,手指顺着她的发丝一路滑落,道:“也可以……处理下终端的消息。” 李斯珩笑起来,幽深的光从瞳孔里泛开,“老师或者同学们等你消息应该等急了。” 林之颜:“……?!” 她懵了几秒,突然顿悟。 此计乃声东击西,佯攻终端,实攻延期!大意了! 林之颜心中有些挫败,浑身都难受起来,便起身,道:“我不休息了,昨天躺到现在,我就想出去走走,呼吸下新鲜空气也行。” 她决定了,假如他阻拦,她便立刻和他吵架,把刚刚她中计的怒火尽数倾泻回去。这么想着,她心里的小人反复垫脚准备出拳。 但李斯珩却显出了些雀跃,点头道:“好,那你等等,我们可以一起逛逛,我正好想去挑一些食材。” 林之颜:“……” 不,不,不! 救命啊能不能不要这么婚后,真的好恐怖啊! 林之颜感觉自己要被他的重力压扁了,可李斯珩毫无察觉,只是愉快地起身离开房间。她只能反复深呼吸,将扁扁的自己灌满气。 赶、赶紧想办法把他弄走! 她想来想去,拿出了终端赶紧联系泽菲,毕竟泽菲动不到就放置她好久才回信息。 [yzy:有事有事赶紧回我] [yzy:我有很重要的事] [yzy:我要病死了咳咳咳我真的要病死了哦咳咳咳] [泽菲:李斯珩还能让你死了?] [泽菲:我要去开会,很忙,有事就讲。] [yzy:李斯珩帮我申请了延期,说让我在特隆郡好好休息] [yzy:他还说了要每天都陪我!] [泽菲:你不是很乐意?] [yzy:你怎么这么凶?!我也没说不乐意,我没有贬低你弟弟的意思,但是,但是,你知道吧,这样子会耽误他的学习] [yzy:他之前就老考第二,原因不就在这里?] [yzy:我很担心他的成绩] [泽菲:像你这样的人,会在意第二名不努力学习?] [yzy:不在一个学校的话可以在意一下的嘛] [yzy:你作为他的哥哥你都不担心孩子学习吗?!] [泽菲:自从遇到你后,他就不太趁手了,不如自生自灭。再说了,比起关心他的学习,你只是更希望能甩掉他鬼混吧?] [yzy:你昨天不是在现场么?] [yzy:至少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能鬼混的人已经怒火中烧,随时要和埃塞拉夫人告状做掉我了。] [泽菲:我以为你信心满满,能有什么好手段,最后也确实大开眼界。] [yzy:可是我生病了诶,我能想到办法就不错了] [yzy:唉,你要是不管李斯珩就算了,反正享受他的贴身照顾也不是坏事] 泽菲没有回复。 林之颜一时间很绝望。 烦死了,她还以为就冲着她在蜂蜜柠檬茶事件中的左右横跳能起点牵制作用呢,结果他还是这种样子。 难道泽菲真的习惯当大冤种了?! 林之颜一边琢磨一边换衣服,刚换完衣服,便听见终端震了声。她大喜,连忙拿起终端看了眼。 下一刻,她失望垂下手。 服了,怎么又是路维西!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的! [。:唉,一大早人都要被冻硬了,我草特隆郡怎么这么冷!] [。:一觉醒来返老还童从爷到孙,终端都给冻没电了] [。:你知道吗,我有个哥身体跟饼干那么脆,然后就喜欢在这地儿待着,也不怕身体冻碎了] …… [。:而且你都不知道我住的地方多烦人] [。:我昨天还听人叮呤咣啷的打架闹分手,乡下穷鬼b事多] 林之颜本来想直接屏蔽他,但看到最后一条信息,没忍住还是回复了。 [免尾:什么瓜[耳朵]] [。:?] [。:前面说那么多不回复,一说八卦秒回?] [。:你做人真是有一套] [免尾:我做人就这样,不爽就拉黑] [免尾:你到底说不说啊] [。:有什么好说的啊,就疑似是有人跟小三开房然后被原配捉奸呗,我躺床上就听到楼下在那里喊什么贱种出来贱种滚的,听动静是一帮人呢] [。:我那会儿快睡着了,硬生生被他们一边骂人一边砸东西的动静吵醒了,笑死我了] [免尾:……] 林之颜无语了。还以为有瓜,走过去一看原来是自家的,死路维西这么大少爷作风居然不住别的酒店! [。:咋了你不是一直催我讲,讲了你又不高兴?] [免尾:没有,就是觉得很无聊而已!] [。:是挺无聊的,唯一有趣的就是后面不吵了,我就睡了。结果睡没多久,听到很重的关门声和脚步声和一阵喧哗,不知道是小三还是原配哞一声哭着跑了] [。:按一般情况来说跑得都是小三,但我跟你说,根据我学刑侦课的经验来说] [。:对了你知道吗咱偶像在审讯刑侦这一块确实强,该说不说,路维西真是完美的男人。] [免尾:……] [免尾:你能不能别跟视频博主一样说着说着话插两句路维西的硬广?!对了我最近打算换新终端,旧终端则拿到圈圈上卖,官方平台有保障还能上门收二手!] [。:……] [。:算了还是讲我的推理吧,我判定夺门而出的人是原配不是小三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对方离开没几秒,就听到有人喊他。如果跑的是小三,肯定不会有人喊他安慰他。] [。:是不是精彩的推理?] [免尾:无聊] [。:你,不对劲] [。:难道……] 林之颜心中一动,怀疑自己露出了什么端倪。下一刻,她就看到了路维西的信息。 [。:你难道是比较支持第三者的那一派?] [免尾:……不是我只是觉得这种事太常见了,再说了感情的事外人不方便评论,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有什么不方便的,过错方一般都是劈腿的那个人渣呗,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人渣啥也不干小三就自己往上贴自甘下贱吧?] [免尾:……难说。] [。:?] [。:你像在给劈腿的人开脱。] 林之颜:“……” 大哥因为这个人是她啊!她支持人渣都去死,但她做自己肯定不能死啊! 林之颜正要狠狠骂他,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她看过去,便望见李斯珩在一排货架前沉吟,表情认真。 他手边的悬浮车里只有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放着一些新鲜的蔬菜与面包,还有一束鲜花。而面前的货架,则是零食的货架。 又开始了。 他们出来也半个小时了,光在这家零售店里就逛了二十分钟,因为他格外挑剔。他的挑剔倒并非是像常人那样上手挑挑拣拣,而是在一旁微笑地看那些商品,像是在观摩有趣的东西似的。 林之颜是真的不明白几个土豆番茄有什么好看的,又不会像广告一样突然长出胳膊腿和脸。她也轻轻叹了口气,收起终端,问道:“怎么了?是找不到喜欢的口味吗?” “不是。”李斯珩望向她,眼神真挚,“我在想这款零食很好吃,但是它是油炸的,吃起来会有声音和味道。” 林之颜道:“所以?” 李斯珩郑重其事道:“你在生病,要吃得清淡一些,如果我吃零食的话,你也想吃的话怎么办?这些油炸食品对你的病情不好。” 林之颜:“……” 救命!好沉重的男人! 林之颜受不了了,直接一把将货架上的几款零食全部扫到悬浮购物车里,两手捧着他的脸,道:“如果你想做的事要因为我而错不成,想吃的东西要因为我而吃不了,那说明,我们的交往在限制你。” 她顿了顿,手指扫过他的眼睫,“也说明,我们分——” 李斯珩立刻抓握住她的手腕,灰黑的眼睛里有了些闪烁,打断她的话,“没有,没有限制!” 他垂下眼,眼睫像颤动的蝴蝶,“是我想太多了。” 林之颜抬起手,继续玩他的眼睫,直到他眼皮迅速翕动,最后因为这细微的刺激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后她才停手。 李斯珩望着她,一只眼睛的眼睫上挂着稀碎的泪珠,眼下带着绯红,像是被珠宝点缀过的妆容。 林之颜轻声道:“还想吃什么?” 李斯珩唇动了动,道:“很多。” 林之颜:“要继续装模作样还是要自己去拿?” 李斯珩视线游弋了下,不说话了。林之颜便松开手,歪着脑袋追他视线,他愈发显得沉默,抓住了她手腕后才用微冷的话音道:“谁让你一直看终端的。” “那谁让你一直这样有话不直说?”林之颜很理直气壮,话音带着笑,“我之前记不清你的脸,你要大费周章折磨我才告诉我真相,现在也是,一有不满也什么都不说,非要从旁的地方让我难受。” 她越说,李斯珩的脸变越冷,垂着眼,不说话。但很快,她又道:“好别扭的人,我也太累了。” 林之颜的话是很有些攻击意味的,但偏偏她又在笑,话音说到后面都是气声,即便是沙哑的嗓音也显出些柔和。 李斯珩的眼神便慢慢温柔下来,唇也玩起来,脸上重新有了光彩。他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很紧地握着。 林之颜哄了一番后,李斯珩挑选东西的速度果然快了很多。不多时,两人就走出了零售店,店外涌动的人潮声也将清晨的寒冷驱散了些。 只是李斯珩刚走几步,他的终端便震动起来,他蹙着眉,不大情愿地看着林之颜:“我去接个电话。” “为什么不一边接一边走?” 林之颜眨了眨眼。 李斯珩笑笑,道:“不太方便。” 他一手抱着牛皮纸袋,一边走到了几步开外。 林之颜这才转过身,坐在咖啡店的露天长椅上,又拿出终端看了眼。泽菲还是没回复。 她又失望地熄灭屏幕。 还以为李斯珩这遮遮掩掩的样子是泽菲发力了,结果居然不是! 林之颜百无聊赖地支着脸,看来往的人群。这里似乎是繁华的商业区,即便是清晨,也能望见来往的人络绎不绝,附近的十字路口都堵个不停。 天气很冷,但路边依然有不少摊贩陆陆续续带着推车兜售东西,高楼上各种各样的霓虹灯牌与荧幕形成眼花缭乱的光景,可比起高楼的更显眼的是地势的陡峭,顺着陡峭的地势一路追究过去,便能发现成片的建筑中群峦起伏的山,山巅更有白色的冰雪包裹。 随处可见的是各种各样的巡警,而且制服的种类更是多种多样,她有点猜不出来他们的主职是什么。 李斯珩的电话怎么还没打完? 林之颜转头张望了眼,也就是这么一转头,她听到远处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紧接着一阵阵尖叫与惊呼。 她立刻抱住脑袋俯身用一旁的花丛遮掩自己的身形,等了几分钟才望向声音源头,随后,她望见一栋建筑的二楼露台。 三个人背对着面街的露台,一人挟持着另一人,用枪抵着受害人的脑袋,近乎癫狂地喊道:“滚开!你们都滚开!” 他们身前是穿着制服的警员。 另一个人正对着露台,枪口冒着烟,举着枪对着建筑楼下的人群,地上躺着一名中弹呻吟的警员。车流已经堵塞,而人行道挤满了或是惊恐逃窜或是隔岸观火的人。 林之颜震撼住。 故乡的花开了——罪恶之花。 那栋建筑距离她五六米,她看不清楚,也不敢贸然靠近。 这种情况下,只能上狙击了吧? 林之颜想不出来第二种解决方法。 李斯珩也注意到这光景,放下终端,朝着她走来。但林之颜示意自己的位置安全,又摆摆手让他别靠近。 毕竟现在虽然距离远,但他的位置更安全一些,要是过来说不定会被注意到。 李斯珩蹙眉,显然还是忧心,想要靠近。林之颜便更用力摆手,却骤然又听到人群中传来枪响和阵阵声浪。 林之颜:“……” 服了,什么意思?! 怎么她一转头就错过精彩剧情?! 林之颜连忙望向远处,很快,她望见一名靠近的警员扶着手臂倒在人群中。她一时间心中有了些不忍。 唉,难道特隆郡的巡警特别多,就是因为治安实在很不行?毕竟十六区恶徒很多,但管辖多年,基本已经禁制各种武器了。 四区似乎不是这样。 林之颜思忖着,一抬眼,却望见在稀薄的晨雾中,远处有个过分庞大的怪异身影越来越大。她瞪大眼,也就几秒,那身影浮现——竟是一匹飞驰的骏马。 一个穿着警员制服和斗篷的青年身体伏在马背上,纯黑的发丝随着风飘动,看不清脸,只能望见他那夹着马肚的颀长的双腿与漂亮的肩颈线。 ——这年头还有骑警? 啊,对了,这里的地势很糟。 那骑警牵着缰绳,速度极快地飞奔而来,哒哒的马蹄声激起了匪徒的主意。一人立刻举枪瞄准,但对方速度更快,刚一靠近就立刻举枪射击! “砰——” 一声枪响,匪徒顷刻倒下,顺着露台摔下去。而另一个挟持着受害者的匪徒也被因这变故失了分寸,抬手便对着前方的警员开枪。 但那骑警却骑着马奔到楼下,抓着缰绳翻身站起,一抬手便凭借着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轻松抓住露台的栏杆。他踩着马镫一用力便翻身跳上露台,勾着手臂直接勒住犯人的脖颈。 犯人的枪被卸掉,人群中冒出一阵阵欢呼声,那骑警并没松懈,扭着犯人的脖颈摁在地上。林之颜看见他粗暴地将斗篷一解包裹住了犯人的脑袋,随后,他攥着枪用力敲对方脑袋。 他像是在敲一个椰子似的,速度力度狠绝,明明林之颜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能从几米开外感觉到他那爽朗的笑声。 别敲了,也不怕敲出脑花来……等下,用斗篷盖住犯人脑袋,不会就是防止血溅脸上吧? 林之颜越想越觉得这骑警精神状态恐怖。 李斯珩快步走过来,抬起手便查看她,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放着你在这里的。” 林之颜摇头,“没事,我们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只怕有流弹。”李斯珩顿了几秒,道:“本来和你出来,很开心的,现在……” “没事,回酒店吧。” 林之颜拍了下他肩膀。 李斯珩面色微变化,垂着眼,道:“我得回一趟学校,临时有个家庭会议,可能是关于请假的事。” “你怎么会被限制得这么严重?”林之颜心中狂喜,却一副帮他痛斥原生家庭的嘴脸,怜惜道:“好像你总是缺乏自由。” “如果不够优秀,就不能被委以重任。”李斯珩话说一半,望着她,轻声道:“在真正能够做决定前,我很难做想做的事。” 他笑起来,“好在我唯一想做的,想要的,只和你有关。” 林之颜:“……嗯嗯。” 真没招了。 李斯珩最终还是和她一起回了酒店,并认认真真地做了早饭,还提前做了午饭与晚饭的便当,放在酒店房间里的冰箱才离开。 林之颜看着便当盒上写着的便签,感觉到淡淡的绝望,但很快,她心情又好起来。 因为她收到泽菲的信息了。 [泽菲:除却晚上的时间段,他不会有空找你。] [泽菲:你好自为之。] [yzy:但这样我一个人又好无聊了耶,有没有什么一个人能去玩也能玩得很开心的地方?毕竟下午我的同学们就都走了,好独孤哦。] [泽菲:医院。] [yzy:……] 无语,不解风情! 林之颜冷哼。 [yzy: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终端震动了声。 泽菲没有看,只是缓缓走入陆燧原和他约定的见面地点——一间茶室里。他缓步走入深处,但却先望见一个侧躺在榻榻米上,撑着脸,单手玩终端的金发青年。 他望见泽菲,懒洋洋抬起蓝灰色的眼睛看他,“等我打完这局就跟你谈。” “陆燧原呢?” 泽菲蹙眉。 “他处理点事,让我代为出席和你聊子链的事。怎么了,之前不是千方百计给我透露子链的消息,我来了你又不高兴。” 路维西挑眉,眉钉法光,显出几分犯贱挑衅的笑,“你要是等急了你也打把游戏。” 泽菲眉头拧得更深。 ——军政学部的人永远都是这样这幅傲慢的二世祖模样,明明财学部的人支撑了环星的税收大头,却总要被这群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当做软柿子。 窗格外的光更亮了些。 太阳即将爬到正中时。 江弋从机艇走出,望见一片狭小荒僻的机艇场,周遭则是破败的建筑,空气中是陈腐的味道。一旁的下属见状,道:“抱歉,这里是十六区唯一的机艇场,其他的地方也不太适合私人飞艇降落。” “没事。” 江弋道。 他没忍住想,她当初就是从这里乘上了通往中心区的飞艇么? “要先预定餐厅么?” 下属问。 “不用,直接去十六区警署取搜查令和进行简单的询问,再勘探原现场。”江弋迈步,一边走一边道:“毕竟之后要去五区讯问,时间很紧,准备些能量补剂就行。” 五区的几个城市都接壤四区的中心城特隆郡,陆燧原拥有一定的话语权,把韩棣押到五区审讯,无非是为了让江弋在他眼皮底下审,不好徇私。不过这就得让江弋两头跑了。 下属很清楚这点,不由得低声道:“陆先生这样多少有些太不信任您了。” 江弋冷峻的眉眼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摘下手套放进口袋里,看了看天色,道:“也许不信任我是对的。” 他说完,扯了下唇,脸色淡漠。 作者有话说: 江弋: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颜妹:在想当贪官的事! 双更合一七千字,这个苏三真能写嘿嘿,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85章 第 85 章 茶室内, 游戏声不停。 泽菲就坐在蒲团上,期间不时有穿着宽袖古服装的茶师前来点茶倒茶,翠绿的茶汤浮在白瓷茶碗中, 显出几分闲趣。袅袅的水汽缓缓蒸腾到上空, 窗格外的光映照进室内。 泽菲仔细品茗着茶香, 灰白的发丝垂在肩上,散发银辉,睫毛则垂落,掩盖住了冰灰的冷漠的眼眸。他一言不发,心中的郁气一点点积攒起来。 路维西毫无察觉似的,依旧斜斜躺在榻榻米上,靠在几层蒲团上,两条修长的腿胡乱交叠。他捧着终端专心地打游戏,时不时有一阵阵游戏音效响起,这幽静的氛围便被他碎得一干二净。 泽菲喝完最后一口茶,轻轻呼吸了一口气,他将茶杯重重放在案几上。他脸上完全没能挂上平日温和的笑, 眯着眼冷冷地看着路维西,偏偏也是这时, 路维西挑起眉毛, 心情不错地吹了道口哨。 他放下终端, 身体前倾, 拿起面前的凉透了的茶一口喝下去, 喝完了便立刻狂按茶铃。叮铃铃的声音吵闹极了。 路维西一腿盘着, 一腿抵着榻榻米, 手臂搭在膝盖上, 对着泽菲昂了下额头, “我打完游戏了,等我喝几口水,我们就可以聊了。” 泽菲扯了下唇,道:“如果你不喜欢这里的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 “啊?也没不喜欢吧。”路维西打了个哈欠,望着端了茶盘过来的茶师,便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对着茶师道:“你别搞那乱七八糟的,就那个,那个——” 路维西指了指水壶,“给我倒水就行,这茶太难喝了。” 茶师有些错愕,“呃,可是我们是旧纪元风格的茶室,我们——” “旧纪元那点文化早断代了,不全都是照本宣科跟着模仿的,你又不是旧纪元穿越来的。”路维西拿起了水壶,又道:“弄点冰块来,我不喝热水。” 茶师怔住,好久才同意,脸色并不好看地离开了。没几分钟,她捧着一筐冰重重摔在案几上,转身走了。 路维西“啧”了声,“什么态度,陆燧原难道是花打折券订的这里吗?” “茶师们都专门学过不同流派的旧纪元茶道。”泽菲微笑,冰灰色的眼睛里也弯弯,“在他们的教育里,无论哪种茶道都不会有人不喝茶只喝水,还是冰水。” 他说完,笑意更大,像是夸赞,“想来军政部的人都不拘小节,即便不喜欢的场所,也愿意来体验一番。” “是陆燧原临时把我叫过来的,我也没那么想体验。”路维西将冰块直接加进茶壶里,对着壶口咕咚咚喝完一壶水,通体舒畅了似的,道:“直接告诉我,你们对子链的技术研究到什么程度了。” 泽菲闻言,却并不回答,只是看向路维西,笑道:“我更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对这项技术如此感兴趣,甚至于要投资让警署的技术组都对此研究。” 他顿了顿,“它从诺索伊家族里被夺走时,或许是一项不错的通讯技术,但放到现在,它实在不起眼。” “真是奇怪了,之前又是拉拢江弋,又是给我透露消息的,不就是想让人帮你的私校法案背书么?”路维西直接挑破泽菲的试探,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些讥诮,“现在给你机会合作了,你倒是又拿乔了?” “我以为互相信任是合作的前提。”泽菲从口袋里取出了匣子,缓缓推到路维西面前,道:“这是我们旗下公司根据诺索伊实验室残留的资料而做出来的样品。” 路维西一阵头疼,当初他看那个鬼子链技术资料就看得绝望,便一把将匣子推回泽菲面前。 随后,他道:“你直接告诉我有什么用?我对子链技术的理解就是俩石头处理一下就能定位彼此,你就用这方式给我解释下,别弄有的没的那些术语。” 泽菲眉头动了动,视线扫过路维西的脸,心中一种烦躁。他不理解陆燧原把路维西推到这里有何意义,他甚至感觉和他交流都是困难的,甚至比和江弋沟通的效率更低。 毕竟,江弋只是倨傲,脑子没有坏掉,也不会在一切应该得体的场合做不得体的事。 泽菲再次喝了口茶,才道:“它和已知的那组子链技术样品采用了同种编码方式,但在信号感应上——” “再简单点。”路维西打断泽菲,道:“我可以告诉你的信息是,那组样品的母链陆燧原是拥有的,但因为材料较为特殊,难以养护,所以母链样品老化了一些,对子链的感应并不是很灵敏。” 泽菲听出来不对,“如果母链在陆燧原手里,子链又在谁那里?我记得,这组样品最初就是被陆家的人搜剿走的。” 他说完,眼睛微微眯起。 路维西回望他,慢慢地笑起来。他道:“你不用知道是谁,你只用知道,子链也遭受了一定程度的损毁,如今无法用母链感受到任何信号。” 他道:“你要解释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东西对现状有什么用?” 泽菲缄默了几秒,他抬起手,推开匣子。很快,一个模样古怪的,泛着蓝色光纹的金属黑方出现,时不时有蓝色的数字闪烁过。 他道:“按照你的说法,这是母链的母亲。意思是,就算子链母链损毁成碎块,只要碎块上还残留技术编码,它就能监测到信号。” 路维西顿了几秒,抬起眼看向泽菲,道:“有前提条件的话你最好现在说,它的功能听起来太完美了。” 泽菲眉头动了动,笃定道:“它的感测范围较小,但它的原材料如今很充足,能批量生产。” 路维西沉吟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泽菲喝完了最后一口茶,便起身,道:“我之后还有会议,你可以慢慢思考。至于样品,我可以留在这里,我想陆燧原会需要的。” 他起身走出茶室。 路维西看着泽菲离开的背影,又拿起匣子看了会儿金属黑方。最终,他给陆燧原打了个电话。 好一会儿,陆燧原才接,“谈的怎么样?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点东西?” 路维西讲了个大概,又道:“样品我等等叫人给你送去,你自己跟他聊吧。” “可以,”陆燧原话音有点闷,道:“不过你这语气,怎么,聊得不愉快?” “他装得要死,你也爱装,订个茶室干什么,”路维西翻了个白眼,“我坐这破地方腰酸背痛的,本来来这里就被冻得骨头都脆了。” “嗯,”陆燧原的话音有些含糊,夹杂了些凌乱的呼吸,倒吸了口凉气才道:“我本来要自己去的,结果临时收到通知,说附近有任被挟持了,我就只能去处理了。” “……你别折腾你那残破的身体了行吗?”路维西有些无语,将终端拿远了点,“对你的身体我也没那么关心,但听你忍痛这声音怪恶心的哥。” “小问题,人活着就是得疼才算活着。”陆燧原话音中并不在意,“对了,样品你自己送,还欠我一顿揍呢,让哥用拳头疼疼你这头猪崽子,让我擦这么多次屁股还敢在这里嫌弃我?” 他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像在打闹玩笑。但路维西却知道这绝不是玩笑,立刻挂了电话,心中一阵绝望。 路维西打架很狠,但他的狠是冲着致命处,江弋打架也是好手,但他的战斗更偏向于标准到完美。陆燧原不一样。 陆燧原是不要命。 众所周知,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但在陆燧原这里,物理学直接不存在了,他有多大力用多大力,野狗一样咬住就不放。 路维西一边觉得挨揍难以避免,一边又觉得大丈夫岂能久居人下,便开始骚扰小学生。他有点喜欢跟小学生说话,什么都不用想,但他又很不喜欢她那爱答不理的样子。 他拿出终端,对着镜头理了理头发,欣赏了下英俊绝伦的面容。一个念头骤然浮现:小学生要是知道他是路维西,应该会很惊喜吧? 下一秒,路维西将念头摁回去,背后有点冷汗。 操啊,不会真要成那种跟人网恋的土鳖了吧?不不不,他就是受不了有人不回信息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没恋爱的念头,但他觉得他要恋爱也得谈那种大美人吧。 他在脑中努力勾勒所谓的大美人形象,但勾勒半天就是波浪卷发和大红唇,可能还穿着贴身那种紧绷的裙子,前凸后翘。 ……嗯,像汽水瓶。还是脸一片模糊,身体也一片模糊的汽水瓶。 总而言之,绝对不是小学生,小学生在他眼里像…… 路维西脑中浮现了一个东西,火速拿出终端发信息。 [。:你知道吗,你在我眼里像这个。] [。:【图片】] 终端震了震。 林之颜正在狂搜特隆郡的美食店,一时间收到他的信息,火气很大。这头死猪整天就在这里发发发信息,甩都甩不掉。 她点开信息,看了眼图,很快看到一个黑灰色的超大容量水瓶。 林之颜:“……” 有病是吧?! [免尾:?什么意思] [免尾:三分钟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我真要发火了] [。:小学生啊。] [。:感觉你出去玩会带这种水瓶并且还带一些很干的东西坐在路边吃。很朴素很可怜的一种电子宠物。] 林之颜:“……”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路维西刚坐上返回酒店的车,一边喝水一边打开终端。 [免尾:我会一辈子恨你的!] [免尾:【图片】] [免尾:现在你高兴了吧!] 他点开图,便望见一张图。 图片周遭都打了马赛克,唯有一个超大容量黑色的水杯孤零零放在床头柜上,盖子拧开了,里面泡着柠檬片。 路维西:“……” 他喉咙里的水呛下去,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狂笑。一时间,前方的司机都疑惑地望他。 但路维西只是一手拍着车座,一边笑得仰头,眉钉闪闪发光。好几分钟,他才回信息。 [。:【转账1000】] [。:去买个漂亮的水杯吧。] [。:小学生,真可怜] [免尾:钱根本弥补不了伤害!] [免尾:【收款1000】] 还弥补不了,钱不也是秒收。 路维西越发觉得好笑,又点开她发的那种图看了眼。他也不知道一个水杯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忍不住放大,虽然水瓶周围都打了马赛克,但水杯与床头柜接触的地方倒是没有打。 他便放大照片,研究了一会儿,没忍住蹙眉。 另一边,林之颜正在看一家面包房,脸都要贴到屏幕上,看着那些点缀着奶油培根还有糖油感浓厚的面包,不断流口水。 看起来好香香!今日要闻! 她起身准备马上去吃。 但刚起身,又收到路维西的信息。她不耐点开,但一瞬后,全身发冷。 [。:你在酒店吗?] 该死,他知道什么了?! 林之颜立刻上翻信息,点开自己发的图片反复研究,大脑一阵空白。该死该死该死,没有问题啊?!他到底看出来了什么?!还是他从别的地方知道的? 她越想越有些慌。 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回了条信息。 [免尾:什么意思?] [。:你水瓶底部那里没打码啊,那柜子看着像酒店会用的材料,而且旁边还有物品露出了边缘,像茶盘。是酒店会放器皿和物品的盘子吧?] 林之颜:“……” 大哥你好吓人啊! 她背后一阵阵冷汗,悬着的心放下了些。 [免尾:对,我抽中体验券了] [免尾:刚住上呢。] [免尾:你这样好吓人,我们玩个游戏吧,你今天开始不许给我发信息] [。:……?] [。:研究土鳖炫富发假照锻造的打假之眼,你有意见?] [。:对了,今天的] [。:【图片】【图片】【图片】] [免尾:给我发十几张茶室照片干什么,我对你的日常有0%的兴趣。] [。:给你拿出装逼用的假照,但你要是被打假了就删了,因为我喝不懂这玩意儿,所以不能帮你装逼。] [免尾:喝茶还喝不动,土鳖] [。:你喝了就知道,一个人守在附近给你泡茶,拿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茶碗里一顿刷,喝嘴里全是沫子,苦得要命] [免尾:……真这么难喝吗?] [。:真的,除了有些比较装的能面不改色喝,还装作特好喝特会欣赏的样子,一般人都受不了。而且这种鬼地方不给你坐的,都要跪坐。] [。:都新纪元了还玩这种旧纪元情调,土鳖] 林之颜有些震撼,没忍住把路维西的信息截了图发给了泽菲。 [yzy:【图片】] [yzy:你是我身边唯一的有钱人了] [yzy:这种很优雅的茶室的茶真这么难喝吗?] [泽菲:……] [泽菲:谁给你发的?] [yzy:我在网上看到的] [yzy:是不是真的这么难喝啊?是不是真的只有装逼的人才能喝得下去坐得下去啊?是不是啊?] [泽菲:……喝茶本来就要静下心来,心浮气躁的人做什么都会觉得不舒服。] [泽菲:你要真想知道感受,让李斯珩带你去,不要来烦我。] [yzy:可他晚上才能带我去,我现在就想知道,不对,我现在想去吃面包。算了,那我不想知道了。] [泽菲:生病了也吃面包?] [yzy:o 0不行吗?] 林之颜等了会儿,他没回信息,她便查询着面包店的路线,一边看一边离开酒店。她乘着电梯,一路下到一层。 刚走出电梯,便迎面看见电梯前站着一个人,他极高的身量,一头金发上闪闪发光,也一边看着终端一边走过来。 糟糕,是路维西! 林之颜火速走出电梯,和他擦肩的一瞬,歪着脑袋侧过身躲避。但还没走两步,便感觉后领衣服被一把揪住。 “站住。” 路维西道。 救命,救命,救命! 她现在嗓子不行啊! 要是出声肯定要暴露了,到时候别被他砍死! 林之颜慌得要命,转头悄悄看路维西,发觉他还在看终端,几秒后才抬眼望着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道:“你昨天住我楼下?” 林之颜:“……” 她咬着唇,点头。 路维西思索了几秒,道:“昨天,上门找你的人是勒芒?” 林之颜绝望地点头。 该死,不会又要被他威胁了吧? 路维西道:“昨天走的人是勒芒吗?” 林之颜只能继续点头。 路维西松开手,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得意,一转身进了电梯。又奇怪转身,“你怎么不说话?” 林之颜一把掐住脖子,张开嘴,用手指了指嘴,“呃呃啊啊”地嗷了几声,随后用力摇头。路维西恍然大悟,“发烧烧得失声了?” 看来研学的人都知道她发烧了。 林之颜猛猛点头。 路维西也点头,直接关上电梯门,“离我远点,别传染了。” 林之颜:“……” 操,畜生,死猪。 没礼貌的东西! 林之颜越想越气,一低头,气得脑子更晕。 [。:我问了。] [。: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怎么样,我推理技术一绝吧?] [。:对了我还碰到出轨那人了,她撒谎说发烧失声了,我猜百分百是昨天被捉奸嚎得失声的!] 林之颜:“……” 啊啊啊啊死猪真的是死猪! [免尾:给我钱] [免尾:快点!] [。:?] 她不回信息,没拿到钱前,她再也不会回复这头死猪! 林之颜十分坚定地走出酒店,刚走出酒店,便看见一辆车停在面前。 作者有话说: 颜妹:野猪,野猪! - 虽然来晚了,但是五千多呢! 第86章 第 86 章 车缓缓地行进在路上。 林之颜坐在车后座, 时不时斜眼看一旁的泽菲,又很快收回视线直视前方。约莫三分钟后,泽菲终于受不了一样, 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道:“又有什么事?” “我哪里有什么事。”林之颜把眉毛挑高,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什么事?哪有人把车停在我面前,然后什么都不说话,等着我上车的。” 她的腿翘起又落下,有点局促地前倾身体,掌心撑着座椅,时不时转眼睛看窗外。 林之颜道:“你这样搞得像是打开笼子让我钻进来一样,我有点怕怕的。” “怕怕,”泽菲觉得面无表情地重复她的用词,直起身来,侧头看她,“怕还上车?” 他又道:“我看你就不会写这个怕字。” “你把我说的像文盲,我在十六区也算得上有名的聪明后生了, 字还是会写的。”林之颜刻意忽略他别有所指的话,讲起了俏皮话, 但很快, 她又道:“至于上车,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李斯珩的哥哥, 而李斯珩又需要我。” 泽菲看着她, 突然笑出声, 但眼里有些冷意, 道:“就算我是李斯珩的哥哥, 你也可以不上车。” 他道:“司机, 停车。” 没几分钟,车缓缓停靠在路边。 泽菲背部靠在座椅上,脸被灰白的发丝衬得愈发毫无生机且森冷,“你想下车,现在就可以,这样就不担心我做什么了。” 林之颜:“……” 她眨眨眼,“为什么啊?” 泽菲看向她,“你自己说的,害怕。” 他笑起来,仍然没什么愉快的意味。 “不是,我是说你干什么对我发脾气啊?”林之颜表情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两只手撑在身旁的座椅上,仰视他,“一上车就冷着我,我跟你说话又凶我,又要赶我下车。” 她脸上表情还是淡淡的,但话音很轻,很认真,“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然我会觉得我误会了。” 泽菲垂下眼,“误会什么?” “误会我们的关系亲近程度。”林之颜依旧是认真的态度,像是在讲题,“毕竟我以为我们关系还算可以,应该是可以开玩笑的吧?但你要这样,我就会觉得是我想太多了。” 泽菲的视线抬起,看着林之颜的脸,好几秒后,他道:“你的确误会了,我们并不是可以亲近的程度,非要说,也不过是我需要你来维系李斯珩的精神状态,所以这个前提下能适当满足你的一些要求。” 林之颜:“那包括当我的地下——” 泽菲没说话,瞥她一眼,她老老实实闭上嘴。他这才看向司机,司机会意,启动了车子。 林之颜不说话了,身体靠在车座,仰着头玩终端。她百无聊赖地刷了几条社交博文后,才又听到泽菲的声音。 “我没有生气。”泽菲顿了几秒,道:“不过是在附近开会,准备去吃饭,顺便带你看医生。” 林之颜眉头拧成一团,“我已经好了啊。” 泽菲听着她那沙哑的鸭子叫,道:“只是烧降下来了而已。” “对啊,那就是好了的意思。”林之颜又清了清嗓子,“酒店送的退烧药还有呢,我再吃两天肯定好了。” 泽菲斜她一眼,“想当然。” 林之颜没忍住要和他辩驳,身体凑近了些,仰头道:“这有什么想当然的,我以前发烧都是一直喝水一直睡着呢,照样也能好。” 泽菲闻言,转头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几秒后又展开,道:“能活到现在也是奇迹,但奇迹不是时时刻刻都会发生的。” 他抬起手抵着她的额头推她,“坐没坐相。” 她被他戳得喉咙里溢出了点声响,不快地蹭着离得他远了点,转头看着车窗外不理睬他。 不多时,车便停在医院门口。 泽菲昂首阔步在医院里穿行,时不时就要转头催她跟上。她跟他作对似的,平时走得飞快,这会儿总走走停停。 他几乎感觉自己在送一个厌学的孩子上学。 医院早已收到了泽菲的逾越,两人刚走到前台便被几名工作人员簇拥着,带去了一间诊室。 医生提问似的一句句问诊,又开了一堆检查项目。泽菲全程坐在等候区一言不发,林之颜被医护人员架着离开前,没忍住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 林之颜小声道:“我怀疑一件事。” 泽菲抬眼,她便俯身下来,如墨的黑发从肩上滑落,但又滑落在他肩膀上。即便隔着衣料,但她说话时,发丝也随着动作而轻轻晃动,仍然激得他身体微僵。 林之颜和他隔了一拳的距离,在他耳边轻轻道:“我感觉你被当冤大头了,里面好多检验项目都怪怪的,我听说私人医院都是这种德性。” 泽菲的呼吸像染了火,灼得他的唇发热发干,他下意识偏过头。 林之颜起身,道:“你听到我说的没?” 泽菲喝了口水,才“嗯”了声。 林之颜道:“你看起来不像做事不心疼钱的人,怎么都不和医生砍砍价?” 泽菲道:“这是索伦特旗下的医院。” 林之颜:“……” 哦哦,那没事了。 原汤化原食是吧。 林之颜无奈地被医护人员架着去做了好一番检查,许久的时间过去,她蔫蔫儿地回到诊室。 泽菲没忍住道:“等会儿就吃午餐了。” 林之颜还是蔫蔫儿的。 她不喜欢做检查,每次做检查时,她都会变成她会偷偷嘲笑的笨蛋——完全听不懂人话,总在检查里犯错。 医生看了好一会儿各种指标,随后,她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林之颜愣了下,“怎么了?” 泽菲身体前倾,手臂抵着膝盖。 “目前看了下,你的发烧应该是胃部结石引起的炎症的并发症,并不是简单的受凉。”医生又道:“建议你做个手术取结石。” 泽菲望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分明是“看吧我说得对”的表情。 林之颜一时无言。 绝了,还真检查出问题了。 林之颜顿了几秒,只是道:“很严重吗?” “不算严重,不过你出现了发烧的话,很容易感染,反复发烧”医生又道:“你现在的炎症就比较严重,需要用消炎药控制下了。” 林之颜道:“不取不行吗?” 医生还没说话,泽菲便先蹙眉。 泽菲讥讽道:“连对疾病也只会冷处理吗?” 林之颜:“……” 话也不是这么说! 林之颜想了下,道:“我又没说不取,我只是问问啊,做手术这种事肯定要考虑一下啊!” “考虑着考虑着就可以搪塞下去,直到下一次发烧是吗?”泽菲毫不留情,看向医生,“你安排个时间,我带她过来做手术。” 林之颜:“……” 她不敢置信地道:“你怎么能给我安排手术!你又不是我的监护人!” “等你发烧烧死了,你的墓志铭可以用这句话。”泽菲反唇相讥,“非要等小事拖成大事才知道错?” “那怎么了?别说结石,哪怕是肿瘤也是我身体的产物,作为主人我不想做手术我就不要做!”林之颜嘲讽回去,“你有本事自己也长个结石自己切。” 泽菲脸色微红,昳丽的面容上有了几分恼怒,“强词夺理。” 医生见他们马上要吵起来,连忙起身拉架,道:“不要急不要急,虽然是小手术,但一般人难免会害怕,没事的。” 她又道:“再说了,林小姐目前的状况也不适合手术,不如让她休息几天,也把事情考虑清楚。” 泽菲不再坚持,林之颜也不说话了。 两人都一言不发地走出诊室,直到上了车,再到达了餐厅,他们都没说话。 检查花费了些时间,这会儿已经是午后,餐厅的人很少,音乐轻柔地流淌在餐厅里。 他们落座没多久,面包就被切好送来,一并送来的还有特质的酱、肉排、馅料。林之颜脸色还是冷着的,切了点面包,抹上酱和馅料。 下一秒,她感觉脑袋里亮起了一盏灯泡。 该死,竟然很好吃! 她的冷脸没能维持住,切面包涂酱的速度都快了些。 泽菲没说话,只将旁边的面包篮推过去,道:“我不喜欢吃面包。” 林之颜冷冷道:“之前还说什么生病不能吃面包,结果自己不爱吃面包,就把它推给病人。” 泽菲:“……” 他像是被哽住了几秒,灰白的眼睛望向她,扯了下唇道:“那你别吃,账单平分。” 林之颜:“……” 她道:“怎么这么抠门啊?” 泽菲嗤笑了声,才又道:“为什么不愿意做手术,你在顾虑什么?” 林之颜一时间觉得压力很大,开始狂切肉排,切得桌子都摇摇晃晃。 泽菲蹙眉,林之颜便把肉排推给他道:“我不喜欢吃肉排。” 泽菲望着她,竟真的拿起刀叉,道:“要么不说,要么就别对我编瞎话。” 林之颜道:“我,经历过一场火灾。” 她深沉地说完,突然意识到这话她给李斯珩说过,而且一模一样的开场。 泽菲将盘子推回去,道:“所以呢?” 林之颜奇怪地低头,便望见他将肉排的肉切得不大不小,肉尽数剔除了。 她道:“你怎么会给我切肉,好奇怪!” 泽菲的背部靠着椅背,没有说话,窗外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愈发映出灼眼的光辉。他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当然,是等她说火灾。 林之颜感觉躲不过,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肉,粉红的血水顺着肉缓缓流淌,有几滴在盘上滴碎成花朵。 “结石是那场火灾造成的。”她顿了顿,道:“我觉得我现在还没彻底放下,可能哪天我想开了,我就取出来了。” 泽菲看她,她没有看他,而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她的黑发映衬出她略显苍白的脸,黑漆漆的瞳被阳光映得缩小了些,却仍然是纯粹的黑,光也撞不进。 又在说谎,避重就轻。 泽菲想。 他想拆穿她话中的含糊,想用更多质问逼出更多真相,但几乎一瞬间,他就意识到那不管他的事。不止是所谓的过去,结石,甚至连她的发烧,都不管他的事。 反正,她正好也把他当成了李斯珩。 泽菲垂着眼,喝了口水。 林之颜将那块肉塞进嘴里,肉排烤得刚刚好,肉和餐叉刮过唇齿。她几乎错觉唇里的不是肉,而是被强硬塞入的某种东西。 黑发的青年捏着她的下颌,另一手捏着一样东西缓缓推入她的唇齿里,与她一样黑得如墨的眼睛里映出她的面容。 “吞下去,我就相信你。”他话音很低,捏着东西的手指抵着她的舌头,蹭过她的牙齿。当她勉强吞下去后,他便用手很轻地按摩她的喉咙,胸口还有腹部,反复问道:“还疼吗?” “还疼吗?” 记忆中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 林之颜惊了下,从回忆中抽身,却望见是泽菲。他望着她紧紧攥着的餐叉的手,如此问道。 她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他在问她之前掌心的伤口。 作者有话说: 颜妹:姐的忧郁,零下五度 第87章 第 87 章 十六区的四季总是很分明, 春天会看见枝叶新生,夏天会察觉热浪袭来,秋天会望见落叶飘下, 冬日也会有漫天的雪。 虽然一方面是因为十六区几个城的执政机构都没什么经费安装天气调节系统, 但这样的四季分明也偶尔会吸引附近那些区的人来度假采风。 林之颜时常觉得有钱人很幽默, 他们总喜欢花钱区体验普通人的生活与苦痛,然后将此当作他们亲民的证据。 但这样的话她从不和任何人说,或者说,她什么话都不爱和别人说。说话要力气,她的力气只能支撑她学习和打工。 不过偶尔也有破例。 大概是那天夕阳的风太凉爽,那刻薄的一家三口要参加晚宴,她得以早早下课,甚至还赶上了超市便当以三点八星打折出售。 那是太幸运的一天。 她坐在便利店里,倚靠着玻璃,手像弹钢琴一样在便当的包装上乱弹——便当热的时间长了,太烫了。 林之颜一边烫着手,一边掀开盒子。也是这一刻, 玻璃门开启的定铃声响起,她隔着饭菜热腾腾的烟雾中望见一个青年的身影。 他穿着宽松的冲锋衣与牛仔裤, 黑发扎起, 耳朵上打满了黑色的钉子。他身材高挑, 而宽阔的肩膀又将这一身烂大街的衣服都穿得像模特走秀。 林之颜知道他某种意义上算自己的同事, 在那间宽阔的别墅里, 他们见过几面, 仅此而已。她边吃了口便当, 在嘴里将烫烫的饭又炒了一遍, 忙不迭拧开杯盖, 咕咚咚喝水。 青年没注意到她,在便利店走了一圈,取了两个饭团,又站在柜台前思索。几秒后,他那低沉的没有起伏的声音才响起,道:“这款没了吗?” 林之颜望了眼,他取出了举起了烟盒,食指上双环戒指散发着幽幽的银蓝光辉,和耳边的耳钉交相辉映。 “哦哦断货了。”柜员的话有着伤人不自知的真诚,道:“这种烟是最便宜嘛,买的人多。” “哦。”青年什么也没说,又道:“那算了。” 青年结了账,张望了下,一眼望见这家便利店唯一的室内桌椅,便直直地走过来。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坐在林之颜对面,打开饭团。 林之颜对他点头,他便也点头,撕饭团。下一秒,饭团的塑料纸被他“咔嚓”撕成两半,饭团直接飞到她的便当里。 林之颜:“……” 青年:“……” 青年的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便当里的饭团,薄唇抿了抿,又望向林之颜,“抱歉,不是有意的。” 林之颜摇头,有些无语。 撕个饭团跟撕人似的要干嘛! 林之颜很无语,却还是将便当递过去,青年便捏着塑料纸将饭团捏起来吃了几口。她望着他那颗粒粒分明的,冒着点寒气的饭团,没忍住道:“店里可以热的。” “不用。”青年三两口吃完一个饭团,又撕开一个饭团,这次动作轻了些,但撕得乱七八糟,饭团黏糊糊散成一团,他便很有些狼狈地将整个饭团都塞进嘴里,嘴边都沾着米粒。 他的眉眼蹙着,一边吃一边有些被噎到似的,看起来像村口吃剩菜的野狗,一边叫一边吃。 林之颜努力忍着笑,只是惊异地望着他。看起来跟个会被判死刑的凶戾坏种,为什么吃个饭团都这么狼狈。 青年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侧过了头,不看她,只仰着头用力吞咽。他的喉结很明显,吞咽起来,脖颈的青色脉络都跟着动。 他吃完饭团,便拿起餐巾纸用力揩去脸上的迷路,擦得他颜色浅淡的唇都有了些红。随后,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冷的饭团吃得快。” 林之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回应刚刚的话题。她摇摇头,将便当剩下的饭三两口吃完,才又道:“撕饭团要先从中间那里撕。” “谢谢。”青年顿了几秒,眉压着眼,英俊的脸上有着些困扰,他道:“我叫韩棣。” 林之颜道:“我叫——” “我知道,林之颜。”韩棣打断她的话,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你挨骂的时候我听过他们叫你的名字。” 林之颜:“……” 不会聊天就别聊了行吗? 林之颜将便当盒收拾好,只是垂下眼,淡淡地笑了下,道:“也许很快就会习惯了。” 韩棣道:“我听说你在很好的高中上学,成绩也很好,为什么不辅导别人?” “我们还没有熟到聊这些。”林之颜仍是垂着眼,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疲惫囿于眼里难以逃出。她像是在思考什么,几秒后,又道:“算了,也许因为不熟,所以可以聊。” 韩棣的背部靠在椅背,后仰着身体,颀长的腿交叠在一切。他的手搭在膝盖上,黑色的眼从她的发丝一路逡巡到她那有些发白的唇。 林之颜讲话的声音不徐不疾,“我在福利院长大,福利院有互援协议。比如,领养福利院的孩子会获得免税补贴与福利补贴,但之后有条件也要给福利院的孩子提供工作机会。” “我得到了做家教的机会,但如果在结束后没达到雇主的考核要求,以后会失去互援类工作机会,以及补贴降档。”她看向韩棣,道:“真奇怪,会领养残障孤儿的人,竟然也会为难孤儿。” 韩棣静静地听着,又望着她,道:“对不起,我听不懂这些规则,不能直接跑吗?” 林之颜:“……” 草啊,死文盲。 林之颜道:“跑去哪里我都需要补助,需要工作,需要钱。” “嗯。也是。”韩棣面无表情地点头,又道:“那你弄点钱再跑?” 林之颜:“……怎么弄?” 韩棣道:“抢银行之类的。” 林之颜:“……” 她愕然看向他,他的眼眸中有些疑惑,但几秒后,他才意识到他说的话不对似的,移开视线,“嗯,看来不行,那算了。” 林之颜:“……” 怎么可能行啊! 两人的对话陷入尴尬。 林之颜没招了,只是淡笑,毕竟她也不知道除了淡笑还能干什么。 韩棣看向了玻璃外,天空像被一片火点燃了,火焰沿着玻璃烧到他脸上,但很快那红又离开他的脸颊,火红的云飘走了。 林之颜将便当盒扔到一旁的垃圾回收装置里,顷刻便望见那一堆塑料便搅成小小一团,她起身道:“我走了,我还要下份工要打。” 韩棣点头,却又突然叫住她,“等等。” 林之颜转头,却见他站起身,唰啦一声拉下拉链,将他的外套一把扔给她。她愕然地接住,嗅到很淡的花香与轻微的土腥与消毒水的苦,并不难闻。 一时间她更愕然。 竟然不是死臭的烟味。 毕竟他又抽不起那些贵贵的无味烟,又不像会随身携带消味剂的人。 林之颜蹙眉,抓着他的外套,迷惑地看他。这哥到底干什么,神神经经的。 韩棣道:“防水,你可以用来挡雨。” 他又道:“明天还我就行。” “外面没下雨。”林之颜看了眼漂亮的夕阳,将外套递回去,“你看错了。” 韩棣也看了眼窗外,道:“很快就会下。” 他说完又坐回位置,抱着脑袋开始睡觉了。她站在他身后一时无语,只好抓着他的外套走出去,但刚踏步出去,就看见远处轰隆一声雷劈下来。 厚重的云层相撞,淅淅沥沥的雨水竟就这么响起了。 林之颜火速转头看着埋头的身影,人还有些懵,“你……你怎么知道的?” 韩棣没有起身,还是伏在桌子上,话音懒洋洋的,又有些闷,“我很会逃跑,而逃跑的途中,天气总是很重要。” 林之颜:“……” 她没问他跑什么,直觉告诉她不追问是最好的。她也没有问他怎么办,因为她没多少休息的时间了,于是她将他那宽大的衣服披在头上一路狂奔。 身后,玻璃门合上。 韩棣抬起头,支着脸看窗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细密的雨丝中,他看见她的身影完全被他的外套覆住,像是披着斗篷的小人在雨中一蹦一跳。 他垂下眼,继续睡。 但刚入睡,便被什么人推了推。 韩棣猛地睁开眼,先望见的是模糊的车顶,其次,鼻间才嗅到车内难闻的烟味与汗味。他望向一旁的狱警,对方却已是满脸不耐,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喊道:“还不赶紧下车?!” 车门已经打开,略有些湿润的风吹进车内,也吹得韩棣头脑清醒了些。他被狱警扯得踉跄,镣铐哗啦啦作响,他也不言语,被扯着上了另一辆警车。 交接的警员在外面一边点烟,一边抱怨起来,“烦死了,要是搭飞艇就好了,哪里像现在,还在十六区打转。” “没办法,规定是规定嘛。”另一个警员好声好气地劝,道:“你送完这程也该休息了。” 一般犯罪人员押运是可以通过飞艇的押送的,但韩棣这种前科较多,且涉嫌杀人案的犯罪人员,则被规定只能用警车单独押送,且路线随时会变化并更换车辆和押送人员,防止有人接应或是逃狱。 不过这种情况下,警员们就难受了,比如现在,开了七八小时才到十二区。 几人的闲谈很快就结束,新的几名警员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的警员望了眼韩棣,道:“要抽根烟或者上厕所趁现在。” 韩棣望着窗外,窗外一片艳阳,他垂下眼,摇摇头。 警员点头,“行。” 韩棣又道:“开到五区要多久?” “就这么急着被审啊?”警员话音带着点讥笑,又道:“这不能告诉你。” 她一边说,一边将后座的窗打开了遮罩模式也打开了挡板,防止韩棣知晓具体的行进路线。 两边的狱警抱着手臂,一个在睡觉,一个在玩终端。韩棣坐在中间,垂着眼,温驯而沉默。 他刚闭上眼,又发觉胳膊一阵瘙痒,他睁开眼,很快便望见手臂上有一只蚊子。他像是得了趣一般,专心地盯着那只蚊子,身体绷着一动不动。 那蚊子很吃力地爬着,但速度并不慢,从他手肘处一路爬到手腕。他很有些瘙痒,胳膊愈发绷着,那痒是痒到嗓子眼里,连带着脖颈都酥酥痒痒的。 韩棣很耐心地看着那只蚊子的行动,蚊子像是有些踟蹰,在手腕上转了好久一圈,这才缓缓爬向手掌。他呼吸重了些,因为喉头更痒了,直到那蚊子爬到他的掌心,他骤然翻手。 “哗啦啦——” 镣铐碰撞的清脆声响起。 狱警立刻看他,蹙眉道:“干什么?!” 她又注意到他扣在膝盖上的掌心,道:“把手伸出来。” 韩棣垂着眼,低眉顺眼,沉默地翻过来。狱警扫了眼,在他那宽大的,有着淡淡苍青的手心里,望见一个黑红色的点。 是一只被拍死的蚊子。 狱警放下心来。 韩棣只是闭上眼睡觉。 等待总是无聊,除了睡觉也无其他消磨时间的娱乐,起码有梦等着他。 车疾驰在马路上。 天空渐渐地有了些昏黄的色泽。 一天最好的时候总是午后,上午的责任刚结束,下午的责任还没来。 不过对于江弋来说,是上午的责任刚结束,下午的责任就紧接着来了。他有着与稳重性格相反的一面,那就是绝不等待。 他和下属这会儿刚到警署,便立刻查看了卷宗,又将所有证据都清点了,又去到了现场勘探。唯一幸运的是,那宅子烧成了废墟后,至今没有主人,现场留存得还行。 “这里就是当年的起火点,这里原本有一辆车,车体自燃爆炸。”一名警员指了指一片焦黑的土地,如今那上面野草蔓延,开着细微的不致命的小花,她继续道:“火焰从这里一路烧到建筑前的地毯。” 另一名警员取出了全息投影装置,播放起了当年残存的模拟的火灾路径,视频当中,先是车体燃烧爆炸,紧接着燃起花草,烧到一楼门口的地毯。 随后,地毯火焰将木门灼烧起来。这栋是住宅区,但一家三口都在住宅区后方的生活楼里,根据尸体的位置与检验来看,男主人在客厅,女主人在书房陪着儿子,而林之颜则被锁在生活楼旁边的建筑里。 那栋小巧的建筑是储藏室、杂物间以及琴房。杂物间则位于顶层,也是火焰最后烧到的地方,也正因此,当消防人员赶到时她被成功救出。 江弋看着卷宗,将韩棣的供词以及警方的案件陈述与视频结合。 【韩棣熟悉环境与他们的习惯,知道如何规划火焰灼烧路径,也因此火一路从住宅大门快速烧过一条走廊与连接厅,再到生活楼,几乎没有过多蔓延到其他地方。】 【经过模拟试验,该车车体自燃并未引起爆炸,因此未曾惊动生活楼的一家三口。】 【在当年的土壤与建材报告中,检测出了助燃剂成分,但至今没排查出来韩棣有购买助燃剂的证据,在现场也没找到助燃剂的包装。这个证据一直没找到,也因此让韩棣逃过了定罪。】 江弋看着助燃剂的成分分析,道:“有考虑过是这家人储备的资源吗?” “我们排查过他们的订购记录,显示他们没买过,我们也调查过出售助燃剂的店铺,均没有找到订单。”警员补充道:“我们连那个家教的购物记录都拉了。” 江弋怔了下,往后翻了几页,果然翻到了林之颜当年的购买记录。是案件发生前一个月的购买记录,无比单调,全是各种打折或过期的速食,还有提神用的薄荷糖或咖啡浓缩糖。 但偶尔也有些订单不同,比如有一条订单是一个很大的二手玩偶,她似乎很喜欢,调查记录中还有她的评论:“不错,打起来很软。” 江弋在终端调出卷宗里的照片,很快找到涉案证据的她家的照片,房间狭窄黯淡,即便是白天也显出了些晦暗。那房间过于一目了然,他清楚望见一个一米大的汉堡玩偶放在枕头边。 他不断放大,望见靠在床边的书桌上凌乱的纸笔,又看见堆在书桌旁那堆叠的写着xx面包或xx速食面饼的箱子。 床单上还有褶皱,墙皮上有着些锈蚀的红痕,应该是锈雨留下的痕迹。 这里信号似乎不太好,全息投影模糊了一瞬。江弋这么想的时候,却感觉手上一湿,他蹙眉望了眼,发现那湿润又多一滴。 “怎么了,您似乎看了很久。” 一名警员在他身后问。 江弋翻过手,虎口处的湿润流淌到掌心,又被他的手攥碎。他平静道:“没事。带我去看杂物间。” 警员们闻言,便引路。 江弋看向一旁的下属,附耳说了几句话。下属便点头,走向了泊车场。 警员走远了些,江弋才跟上,途经无数焦糊的痕迹后,一路走到杂物间。即便已过去一年,火灾的味道仍没散去似的,杂物间倒是保存得可以,出来四处黢黑外。 各种乱七八糟的家具与玩具堆叠在这里,被烟熏黑了一大片,还有地方画了圈,就是林之颜被发现地方。 江弋调出卷宗的记载。 【杂物间是反锁状态,消防人员搜救到杂物间时,她几乎已意识昏迷了。好在破门后,发现她有自救意识,努力蒙住了口鼻,肺部残留不算多。】 【玻璃窗与门内均有打砸痕迹,证明她当时无法离开。】 【门锁上采集到多个指纹,但无韩棣指纹,与她供述符合,乃这家儿子将她反锁进去的。走访过附近居民,都表示过这家人领养的孩子智力低下,有暴力倾向,经常做出诡异行径,这家人正在申请基因修复手术但未排到。】 江弋垂下眼,检查了门锁,轻易发现门朝内部凹陷,这是消防人员破门的人际。他仔细检查了下内部,发觉到门的下方有着无数砸痕,这是记录中遗留的痕迹。 他又转头望向玻璃窗,玻璃窗紧锁,玻璃正中也是无数砸痕,砸痕下有几条长长的淡淡的血痕。 江弋翻开卷宗,找到了血痕的成因——是一个一手大的英雄玩具塑像。塑像上有着些灰,还有些血迹,这是她紧攥着它砸门砸窗而被刺伤手的痕迹。 一旁的警员看着投影的卷宗,感慨道:“这还是限量版的呢,要不是证物之一,卖出去值不少钱呢。” 江弋看向她,突然道:“落灰了。” 警员懵了下,“嗯?” 江弋道:“这里都是放着这家主人孩子不要的东西吧。” 警员点头。 江弋的表情依旧冷峻,阳光落在他那张英俊而淡漠的脸上,将他的瞳仁映出了些微的疲惫。他道:“你们去再检查下主楼的痕迹吧,没什么问题的话,你们去车上等我,我再仔细搜查下这栋楼。” 警员们没什么意见,很快离开了。 江弋站在杂物间里,背靠着玻璃,嗅着浓烟的残留。他垂下了眼,却没忍住拿出终端,给陆燧原发了几条信息过去。 [江弋:现场没发现什么问题。] [江弋:即将清点证物,顺便验尸和搜查尸体,还有从档案库取出详细的基因资料。] [陆燧原:不用。] [陆燧原:我让路维西去十六区了。] [江弋:什么意思。] [陆燧原:他今天拿到了泽菲的实验室的样品,可以检测证据、尸体、现场是否有子链的信号,如果有的话,他会和你一起调查。] [江弋:看来你很觉得我会偏私。] [陆燧原:你看起来真的很会偏私。] [陆燧原:你有你的私心,我也有我的私心,总不能你的爱情就比我的亲情重要吧?] [江弋:所以要派头猪来惹事?] [陆燧原:你知道的,在审讯刑侦方面,他不比你差 ,而且……他至少不会偏袒谁。] [江弋:就算是你弟弟,一出生就被送走的基因缺陷物就这么重要?你分明只需要一个能糊弄住你母亲的幌子,还是你也需要一个能给你当移动血包的工具?] [陆燧原:就算是基因缺陷物,要杀也得我自己杀,用不着别人,我的枪永远是上膛的,方便随时开枪,顺手的事。] [江弋:既然你知道我会偏私,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陆燧原:爱得真够认真啊,可以,那就比比谁拳头大谁拳头快。] 江弋没再回消息。 他放下终端,抽出了枪。 江弋利索地卸掉弹夹,随后,他对着玻璃窗侧边用力敲击。他的动作很重,却是闷响,敲了几下后,侧边出现轻微的皲裂也砸痕。 随后,他转身,脱下外套,将外套抱在枪上与手臂上。他垂着眼,袖箍束缚着他的衬衫,臂膀的肌肉隐约鼓动。 江弋猛烈地敲击了几下门锁附近,留下了几个凹痕,又顺势用外套蹭了下附近的灰尘,涂抹在门上。 昨晚这一切,他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下属的声音传来。 江弋问道:“怎么样?” 下属道:“学校说,有一阵子某些化学试剂耗损非常快,不过碍于当时管理混乱以及不少老师会临时加课,所以他们认为是正常耗损。后面他们加强了规范,试剂消耗量就下来了。” 江弋缓缓闭上眼,背部靠着玻璃,他垂下眼。几秒后,他道:“清理下。” 下属惊讶起来,“什么?” 江弋道:“把那段记录清理掉。” 他没再说话,将电话挂断。 他看了眼玻璃,又看了眼门锁,径直离开了。她留下了太多破绽,一个急着离开的人怎么会敲门地而不是门锁附近,一个聪明且有常识的人,比起敲碎窗户让浓烟进来,也只会想敲碎玻璃窗侧打开窗。 江弋一边知道,她对自己撒了谎,可一边,他又想起来那只窝在她床上的发白发灰的二手玩偶,以及那落了灰限量玩具。 他走下楼梯,一层层往下走,却感觉走了许久。直到站在一楼,他仍然怀疑还有阶梯没走完。 天空上有飞艇划过的痕迹。 林之颜没忍住抬起头,轻轻地叹气,站在车旁。身后几步,泽菲唤她的声音响起,“不进车里是嫌自己病好得快?” 她一转头,便看见泽菲那张冷淡的脸,眉头蹙着,手里拎着纸袋。 林之颜道:“我只是惆怅啊,同学们应该都坐上回去的飞艇了,我还得躺着。” 泽菲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将牛皮纸袋一把按到她脸上。林之颜“额哇”一声,抱住纸袋,奇怪起来,“干什么?让我拎包?” 泽菲打开车门,坐进去,没说话。 林之颜便也屁颠屁颠跟上去,打开纸袋看了眼,发现是打包的面包和酱料。她没忍住道:“你怎么今天这么好?” 泽菲没有说话,只是打开终端处理消息。林之颜便也拿出终端,刚打开又望见自己给泽菲发的消息,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茶室的茶是不是那么难喝啊?” “不用暗示我。”泽菲专心看着工作文件,“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喝茶。” 他又道:“和你发信息的人是谁?” 林之颜道:“网友。” 泽菲嗤笑了声,“你真会交网友。” “干什么?!上网都不给我上吗!” 林之颜抗议起来。 但心中却暗暗想,她只截图了路维西吐槽喝茶的信息,也没什么照片和记录啊,他怎么一副知道了什么的状态。 等下,难道,难道……?!不会这么倒霉,和路维西喝茶的人就是泽菲吧? 林之颜有点回过味儿来,心中很有些戚戚,想着怎么找补。但泽菲却没有说什么,他今天显得格外宽容,或者说格外冷漠——都不怎么反驳她。 她没把他逗得气急败坏,还有些怏怏。 泽菲道:“手术我还是会安排的。” 林之颜瞪大眼,“你怎么又开始了!” 她道:“你就没想过,万一出个意外我取了就死了怎么办?!” 泽菲道:“那墓志铭就用这句吧。” 林之颜:“……喂!” 林之颜无言,只是继续看终端。 她刚打开,便收到一条校园论坛的推送热帖。 她定睛一看,立刻合上。 该死,怎么又是她! [热帖:研学还能留在其他城市不回来吗?] [又是什么瓜让我听听【耳朵】] [最近研学的还有哪节专业课?] [怎么又是老中医] [老中医和浪味仙没打起来吗?] [只知道老中医好像被打了] [?????] [所以发烧是因为被打了吗?] [老中医被路维西打了?] [不是我说,再怎么讨厌也不至于线下打人吧?好没品啊,low得可以] [浪味仙有种做什么都不奇怪的感觉,但打人,还是打女人还是太过了,好恶心] [……哦我是楼上,刚刚上课了,她是被人打小三了。我亲眼看见柠檬带着一帮人去她房间闹呢!] [……草,好神奇的展开] [还有人录像呢,一直打砸不停,骂李斯珩是没人要倒贴的贱种,还说教育部大臣的儿子是倒贴货……] [骂得这么凶吗?哇,lw我和他相处时,感觉除了很任性,修养还是有的诶……] [最劲爆的是,我后面偷看,发现被打不止一个小三,还有小三の哥] [……?] [……?] [……?] [我不行了,老中医半夜给兄弟做理疗是吧?] [好花心的坏女人!] [楼上好娇嗔] [说是坏女人,其实在偷偷姐姐妈妈乱叫吧] [楼上好恶俗,我在谴责她] [别跑题啊,没人在意她双飞兄弟吗?] [也没双飞吧,万一就是照顾她呢?她不是发烧了?] [老中医和谁传绯闻我都不稀奇了] [+1,感觉她像那种一周被抓到八个姐夫的偶像] [求私联……] [她情人节会和谁过我比较好奇,传绯闻的天龙人那么多,她难道要群体约会?] [可以踩多人协力单车,她在前面蹬,法棍浪味仙柠檬和那对兄弟跟在后面踩] [不如玩丢手绢,他们围城一圈,她丢手绢……] [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天龙人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殴打他,快点快点抓住他……] [如果我是你们,我会多花些时间做事,还是你们的时间不值钱?] [……这口吻?] [不好我的号!] [坏了,又要被封了,永恨们天龙人!] ……等下,这口吻? 林之颜偷偷望了眼泽菲。 泽菲没看她,只是道:“看到我脸上的字吗?” 林之颜“啊”了声。 泽菲看她,淡淡道:“没看到就别看了。” 林之颜道:“可是我看到了,上面写着,不要烦我,但是烦一下也可以。” 泽菲蹙眉。 林之颜笑眯眯歪头。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但这章很多,论坛体本来想放作话当七夕小剧场的,但一不小心写多了,感觉大家会想要挨个段评,就放在正文里啦!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88章 第 88 章 夜晚的机艇总叫人有些不安心, 即便是私人机艇,也总叫人疑心会不会成为夜晚的流星。 路维西躺在座位舱里,只觉得浑身难受, 翻来覆去, 就是睡不着。他一点都不喜欢在空中的感觉, 也许以前喜欢,但以前坐驾驶座。 于是他一把扯开眼罩,坐了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座位舱已经调节到了夜晚模式,一片暗沉,窗外也是一片黑,唯有一边桌上的金属黑方散发着莹蓝的光。 路维西百无聊赖地抓起来玩,心中更烦躁。他分不清自己是烦躁在空中的感觉,还是烦躁睡不着的感觉,亦或者是烦躁陆燧原把他跟江弋凑一块。 他不明白,他都派人送这个、呃、忘了叫啥,就叫祖母石吧, 路维西继续胡思乱想着,他都派人送到陆燧原手上, 结果陆燧原直接上门了。 操啊, 哥们上来就是踹门, 路维西下意识空翻到沙发后掏枪上膛。结果门一被踹开, 一声炸裂枪响就沿着路维西耳朵几寸的位置打过去。 路维西被震得一阵耳鸣, 还没探头射击, 便听到一道满含愉快的声音, “反应速度不错啊。” “操。”路维西听到熟悉的声音, 没忍住起身骂他, “陆燧原你有——” “砰——” 又是一发子弹袭来。 路维西迅速返回沙发做的掩体,肾上腺素飙升,不受控地陷入战斗状态要惯性回击。他立刻按住手,迅速卸掉弹夹,“你不要命了?” “让我给你收拾多少次烂摊子了?这都是便宜你了。”那话音仍是懒洋洋的,却道:“私人飞艇马上要在酒店顶层降落,你收拾下去十六区和江弋一起查子链的事,我就给你免一顿揍。” 路维西还没回话,便望见什么东西呈抛物线状朝自己袭来,他火速要蹬上沙发,要跳到窗外。但下一秒,他望见是今早刚见过的金属方块。 路维西:“……” 他怒吼:“陆燧原!” 但陆燧原来去都像他的子弹,他望向门口,也只能望见随风摇晃的门,还有空荡荡的走廊。 “操,都不会关门!” 路维西骂了声。 暗暗的机舱里,他的声音突兀响起。 路维西在座位舱翻了个身,越想越气陆燧原这么不由分说。这人简直是天生的混蛋,一生只做两件事,强扭不甜的瓜,以及硬按牛头逼喝水。 即便他在大多时候都中立,仿佛对谁都有好脸色,对谁都能照顾到,但也依然给人一种说一不二的暴君感。 “啊啊啊啊——” 路维西再次烦躁地乱吼一通。 睡不着,烦。 下午上机艇的时候已经睡了一会儿,现在距离到十六区还剩十来个小时,他得找点事做。 路维西想着想着,摸出终端,打开社交软件。他一路翻过无数个红点信息,很快翻到一个对话框。 ……没新增。 无语,他不发信息她也不发吗?! 路维西突然有点莫名的在意,他点进对话框,看见她的信息还停留在让他打钱那里。他了然,哦,没打钱,服了这小乞丐,跟游戏里追着喊大哥求送皮肤的熊孩子一样。 不行,不能总给她打钱,虽然也不缺,但也太惯着了吧? 路维西想着,又翻了翻过往信息,最后点开她的头像看了看。是一只粉色的丑兔子,指着自己一脸问号,嗯,很符合小学生的品味。 也是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个严肃的问题。 [。:你的名字是不是少打了个点?] [。:为什么不是兔尾而是免尾?] 路维西等了两分钟。 她没回复。 服了,真把他当atm用。 路维西烦得要命,转了一千块过去。下一秒,红包秒收的提醒出现,紧接着才是她的信息。 [免尾:刚刚在忙,才看到信息。] [。:红包秒收的忙吗?] [免尾:在挨男朋友骂的忙。] 她的信息骤然弹出,荧荧的光映照在路维西那张英挺的脸上。他猛然坐起,一把关掉休眠模式,座位舱大亮。 路维西缓缓睁大眼,脑子有些空白,像有点不识字似的,反复看了几遍。短暂的空白后,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名的烦躁,浑身燥热得要命。 操,男朋友?! 不是说过得很失败吗? 这么失败也有男朋友?! 之前怎么不说在谈恋爱? 那她还和他聊这么久,他还监督她写作业呢!不对,网友聊天也正常……也没什么…… 可是她怎么从来不说她有男朋友?!虽然她有男朋友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但是她为什么一直都不说?! 终端还在震动。 她的信息发了过来。 [免尾:兔子免掉尾巴就是免,免加尾巴就是兔,要学习狡兔三窟精神,要警惕露出尾巴危险!] [免尾:想知道更多有关于昵称的事请发送111+问题+1000元提问费,幸运的话能再赠你一次提问机会,赶紧来试一试吧!] 林之颜发完信息,坐在书桌前缓慢吸气。李斯珩已经离开了,但她还活在重力场中。 就在刚刚,她没通过斯珩的便当测试——他一进来就打开冰箱研究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她去鬼混了。 唉,她半骗带着哄才平息他的癫状,但很快他又开始抓着别的事不放了——做第二天的饭,还是三顿,好像她一个人酒店会饿死一样。 好不容易做完了饭,他又开始打扫。 林之颜实在受不了他满屋子转,便宣称自己受邀撰稿,要写作,得在房间里专心写作。她本想让他知道,她没空看他表演,他最好赶紧回去。 但她万万没想到,李斯珩闻言,灰黑的眼睛里满是光亮。他捧着她的脸,很是开心似的,道:“是什么类型的文章?哪家媒体?主编是谁?” 林之颜扭过头去。 李斯珩把她的头扭回来。 他漂亮得容光焕发,一把勾住她的腰部,吻她的脸,像鸟雀似的,“你拥有这样的才华与能力,也许之后进智库会好一些,可以专攻社会学。嗯,不过纯粹做学术也很好,一边研究著作,一边发表社论社评……” 李斯珩陷入了一种愉快的幻想中,脸色绯红起来,灰黑的发丝黏在他白皙的脸上。他道:“嗯,写专著的话,我可以帮你整理材料和翻译,先绕过环星帝国,在其他国出双语版。作者的名字是你,译者的名字是我……” 林之颜:“……” 受不了了,娇夫也得有个度吧!主要是,她现在真没心情扮演忧郁文学长发女和他聊艺术啊! 她借口洗澡在卫生间躲了四十分钟,像是那些到家后先在车库抽两个小时烟才回家说刚下班的人。好在李斯珩有门禁,再不舍也含泪离开了,仿佛他要去坐牢而不是回学校。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还是细心地在书桌上放了热牛奶,分好了要吃的药,准备了水果与点心。一旁的护眼灯打开了,稿纸整齐摆放,钢笔上了墨水,几本书放在桌边,还用色卡做了标记表示哪里的内容是她需要的。 林之颜:“……” 好、好重力场。 林之颜很想知道,如果她在他的期盼下写一篇烂文章,他对她那莫名其妙的天才滤镜会不会消失。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是路维西的信息。 [。:你这笑话讲得不错。] [免尾:?] [免尾:哪里开始是笑话?] [。:有男朋友这部分。] 林之颜:“……” 装傻还是真傻,话都说这份上了还不会避嫌吗?! [免尾:我闲着没事骗你干什么。] [免尾:要不是不想暴露隐私,我就给你看照片了。] [。:……你真有男朋友啊?!] [。:你不是喜欢路维西吗?你居然谈恋爱?!你简直是背叛,你对得起路维西吗?你算什么粉丝啊?!] [免尾:怎么了追星不给谈恋爱,我还得给他守着牌坊吗?!你好奇怪啊!不给我打钱就不许你和我聊天!] 林之颜打完这行字,真的匪夷所思起来。但更匪夷所思的是那迅捷拨打过来的电话,她一接通,那头的声音便吼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有男朋友你怎么从来不说,是因为你男朋友拿不出手吗?” 草,他竟敢侮辱她的眼光?! 林之颜当即喊道:“你有病吧?我男朋友好看得很,身份体面,学习也好!哪里拿不出手?你急什么啊,我看你才拿不出手,在这里嫉妒我有恋爱谈,怎么你没男人要还是没女人要?” 她驳斥完他的一瞬,终端安静了几秒。 路维西的声音响起,清朗而低沉,“你这鸭子声好像轻了点。” 林之颜:“……” 草,忘开变声器了! 还好嗓子没好,不然掉马了! 她一阵紧张,又立刻反应出来不对,“你这声音怎么是这样的?怎么变得这么年轻?” 林之颜找到机会,狠狠倒打一耙,“你果然用了变声器是不是?你在骗我是不是?” “大姐你问问题能不能一个个问,吵得我耳朵疼,我哪里回复得过来。”路维西语气很有些烦躁,道:“我没用变声器,我没骗你。” 林之颜一边偷偷打开变声器,一边道:“那你的声音变化这么大?” “我在变声期。”一道粗犷的屠夫声响起,“有时候会突然变成以前的声音。” 林之颜:“……” 真受不了了,为什么她老和这种人一个脑回路,好恐怖,被传染猪瘟了! 林之颜只想速战速决,道:“你没什么事我挂了,别烦我,在酒店呢。” “酒店?!你和你男朋友在酒店?”路维西的嗓音逐渐接近被杀的猪,“你是不是被骗了?!你和你这男朋友哪里认识的?不是有人私信你说看看腿就能成立恋爱关系的,也不是那种约你出来,就是恋爱的!”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被骗了。”他满是紧迫,“你给我个定位,我现在派人去杀了这种骗人开房的畜生啊,你都过得这么失败了还要挨骗!” 林之颜:“……你有病吧?我都说了是男朋友,谈很久了,他回去了,我一个人在酒店。” “我真的受不了了,你还没发现不对吗?”她再也受不了路维西了,将话直接摊开,“我有男朋友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路维西眼前有了星星,他抓了抓,没抓到。他反应了两秒,下午睡到现在,他还没吃饭。 他晃掉眼前的星星,道:“我明白什么意思?” 几秒后,她的声音响起。她的语气很郑重,但那稚嫩粗噶的声音,让她听起来像个穿西装的小学生。 小学生道:“我的意思就是,以后你少给我发一些消息,或者别发了,我怕男朋友——” “你怕他发现我们联系?”路维西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一瞬间就截断了林之颜的话,也一下把她整理好的思绪打成浆糊了。 她懵了,道:“啊?” “我懂了,你这种人,你居然——”路维西倒吸一口冷气,像是彻底崩溃了,大喊道:“天杀的,你居然觉得跟我联系是偷情?你根本就是把我当撩骚的备胎是不是?!” 他道:“怪不得说打小三的事你犹犹豫豫,原来你是站出轨那方的!你做人怎么能这么道德败坏,你竟然让我承受这种耻辱?!” 路维西杀猪的声音更大了。 林之颜:“……” 她大脑一片空白。 操,他到底在说什么鸡掰?她怎么理解不了?!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颜妹:我有男朋友,你懂吧? 路维西(耳朵里):你说我是小三?! 第89章 第 89 章 路维西一通鬼喊鬼叫, 林之颜几乎找不到任何插话的机会,只能绝望地听着他一个人演一出独角戏。但万万没想到,他这时还不忘插入互动环节。 “你做人怎么能这样?我又是给你打钱又是辅导作业的, 不说对你多么好, 但也不是你让我背上这种屈辱身份的理由吧?”他义愤填膺, 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怒火中有着难过,“你倒是说话啊!你不是很能说吗?这一切你不觉得离谱吗?” 林之颜:“……” 她离谱……? 到底谁离谱啊大哥! 她眼前出现了一堆星星,全是路维西给气的,连忙直起身吃了几块水果平复心情。结果她刚吃两口,电话里的人便更崩溃了似的,大喊:“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情吃东西!你是人吗?” 林之颜:“……你有完没完?!” 她头脑嗡嗡的,绝望地在他这堆奇怪的逻辑里找可以辩驳的东西,“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到底谁说你是小三了?!什么叫偷情?你疯了吧?” “是,你没说你把我当小三,但你话里就是这个意思,你可怕得很!”路维西冷笑一声, 道:“如果不是这么想的,你为什么要特意和我提你男朋友?!” “你脑子有毛病吧?”林之颜发出了质问, “正常人有了恋情, 肯定会和异性保持距离啊!我给你解释一声而已, 我怎么把你当撩骚的备胎了?” 她站起身, 狠狠拍桌子, 大喊道:“最重要的是, 你自己看看我们聊天记录呢?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有过一分一毫的暧昧?” 林之颜决心冷傲退野猪, 表明立场免惹麻烦, 道:“你能不能不要自作多情了?我们只是网友, 不要莫名其妙给自己安排个身份,懂吗?” 她等到了回合,立刻滔滔不绝,无数个问句仿若箭羽射出。他似乎也招架不住了,几次在她的质问中发出“你!”“呃!”“喂”等试图强夺回合插话的声音,但最终全被她压过。 林之颜再次拍桌,威风凛凛,容光焕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太好了,终于能甩掉他了! 这样的日子,终于到尽头了。 她满含热泪。 从一开始为了报复诈骗他,到不得不当卧底试探他对ds态度,再到莫名其妙被缠上,现在……终于,终于恢复自由身了! 林之颜高举水果,迎接free时刻,但下一秒,终端的里突然传来路维西的笑声。他的尾音挑高,短促地“哈”了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只是网友?” 林之颜也“哈”了声,“不然呢?” 路维西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幽幽的,轻而得意,“上钩了。” 林之颜:“……?” 她道:“你疯——” “你有男朋友,和我们保持距离有什么关系?”路维西打断她,发起奇袭,“他喜欢查岗你就让他查啊,就像你说的,我们聊天没有半分暧昧,他怎么还会误会呢?” 对,不,不对! 该死,怎么被猪钓鱼了?! 林之颜懵了几秒,火速道:“他误不误会是他的事,我无论如何要做出表率,让他知道我不会有任何出轨的可能性,这和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不重要。” 她找补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路维西沉默几秒,也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声音压低了,“你怎么这样?就为了一个刚交往的男人和我吵架?我们好歹也是一起追过星,嘴过人,钓过鱼的朋友,我还辅导你写作文给你打钱鼓励你学习呢!” 他像是头乱拱乱哼的猪,找不到方向,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凌乱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我知道了,你之前说要重新开始,所以你和他交往了,就要把我和过去甩到脑后是不是?” ……这确实是原来的计划来着! 林之颜想了下,只是疲惫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 “好哇,你没办法是吧?我有的是办法!”路维西走来走去,脸上已经有了些怒意道:“我倒要看看你谈的什么恋爱,对方是什么拿得出手让你这样见色忘友!” 他这话不像是假的。 林之颜一时间感觉汗毛倒立,道:“你冷静一点,不要误会了好吗?!我都说了,我和他交往很久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我前脚和他交往后脚甩掉你的关系。” “你们既然交往了很久,凭什么以前聊得了天,现在就聊不了?”路维西反问,话音中又有了狐疑,“还是,一切都是你的托词?” 林之颜:“……” 救命,在网上钓鱼都那么糙的人,怎么诱供能力这么准?!诱供是犯法的!不符合执法手续的! 她防守,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找托词?” 路维西像是深深吸了口气,话音缓慢而深沉“因为,你对我的想法并不清白,所以,你……问心有愧。” 林之颜:“……?!” 啊?啊?啊? 这一刻,温和的风吹拂过她的脑袋,将所有思绪尽数吹走,她宛若稚童似的对语言与文字充满了陌生。 林之颜失去了所有手段,疲惫坐在椅子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路维西听到她的沉默,立刻吹响了冲锋的号角,“你承认了?难道你果然,果然对我有——” “不要说了。”林之颜缓缓扶着额头,道:“我没话说了,大哥你是怎么把这些词语造成句子的?” 路维西叹气,道:“如果不是,你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话?如果是的话,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又郑重道:“但我不会做小三也不会做备胎的,要么我们继续当朋友。要么你和你男朋友分手,我告诉你别想玩假分手这套,我要想查什么都查得到。” 林之颜:“……我不删你了,我们继续当朋友,当一辈子的好朋友,行吗?现在行了吗?别和我说话了,我累了,怎么样都随你……” 路维西“嘶”了声,像是勉为其难,“你不选后面那个吗?真不选后面那个吗?毕竟,选后面的话,我们以后见面你说不定会发现,我和你想象中的很不同,可能跟你的偶像路维西一样完美,英俊,聪明——” “不要说了,人和猪有生殖隔离的。”林之颜打断他,话音和灵魂一样漂浮虚弱,“就这样吧,别烦我了。” 她麻木地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呆呆地凝视天花板。她黑黢黢的眼睛里失去了所有神采,形容枯槁,仿佛刚从审讯椅上下来。 好恐怖……好恐怖的男人……跟米饭一样,黏在手上甩开,上一秒不见了,下一秒发现黏在指甲盖上了。 明、明天再想办法甩掉他吧。 今天她已经燃尽了,她需要休息! 林之颜疲惫闭眼。 几秒后,她又拿出终端,将路维西的对话框置底。刚放下终端,便听见门铃响起。 林之颜有些绝望,起身看了眼,随后缓缓瞪大眼,打开了门。门一开,艾雯便举起了一个纸袋,绿眼睛里满是笑,“我带了点心,要一起吃吗?” “你没有回去?”林之颜有些惊讶,又想起她本来就是自发来的,便让她进来,“我不吃了,我毕竟生病了,怕传染给你。” “嗯我倒是不担心。”艾雯说着,便坐到沙发上,看她,“你身体好些了吗?” 林之颜叹气,“烧退了,但嗓音还是好难听。” “很可爱啊,感觉像橡皮鸭。”艾雯笑嘻嘻的,但绿眼睛里有了几分拘谨,道:“不过,我刚从勒芒那里回来。” 她试图让这个话题不那么严肃,“他状态不好,申请了离校,在离这里几个街区的酒店,那里比这里豪华舒服好多。” 林之颜笑了笑,却垂下眼,道:“对不起。” 艾雯是坐得离她近了一些,额头靠在她肩膀上,问道:“是为了伤害了勒芒道歉吗?” 林之颜也将脑袋靠在她脑袋上,“是为了隐瞒你而道歉。” 她话音很轻,“我对你隐瞒了一些事,希望你不要介意,这并非是我不把你当做朋友。是因为我不像你想得那么好,所以很多事我并不想暴露给你。” 艾雯埋在她的脖颈,轻声道:“或许我以前在意,但那件事后,我才知道……我不需要将你的一切都盘问了解清楚,我也能是你的朋友。” 她又道:“但我还是想知道你和李斯珩难道……?” 林之颜悠悠叹气,道:“你还记得上一次,李斯珩生病,让我们去探望他的事吗?” 她道:“你没有问,但我知道你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泽菲催我赶紧去见李斯珩,他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不过不知为何,我在他身边时,他能好一些,所以我和泽菲达成了协议。” 艾雯缓缓睁大眼,许久,她才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也许我习惯了,至于昨天,也是因为李斯珩的状态不稳定,泽菲提前来让我做好准备……没想到……算了。”林之颜望向艾雯,话音很轻,“这些事,不要告诉勒芒,就让我们这样分开吧。” 艾雯眼里有些怜惜,脑袋又靠在她肩膀上,“好,我答应你。你在我心里比勒芒重要,他失恋难受就难受吧!” “谢谢你,”林之颜话音很轻,又抖了抖肩膀,话音揶揄,“不过你还是来当勒芒的说客了,唉。” 艾雯被她的肩膀抖得晃了晃,笑起来,用脑袋钻她脖颈,“没有办法放着他不管啊,毕竟是哥哥。” 林之颜被她的发丝搔弄得痒痒的,推拒她,却反被她抱住,她无奈道:“那他状态不好,是多不好?恨我的不好吗?” “嗯,应该算是吧。”艾雯抱着她,道:“他昨天说着要和埃塞拉姑姑通话,说他不会放过你,说他已经看穿你就是接受了条件,将他甩在一边。” 她噘着嘴,绘声绘色地学勒芒,“林之颜!你竟敢这样羞辱我,我就让你不耐烦成这样吗?我不会放过你,我恨你!” 林之颜几乎能想象出来他一边握着斧头砍树,红发飞扬,零星雀斑上有着绯红的样子。艾雯没有继续学,只是道:“不过刚刚我去看他,他眼睛红肿,一脸厌倦的样子,我问他想出来了怎么报复你吗?” 艾雯凑近林之颜,那和勒芒相似的红发绿眼里有着狡黠,“他蒙着被子说你不值得,还说他再也不要见到你,也不要见到姑姑,连环星他都不要待着了,要去其他国家,说一切都是你们这些邪恶的人害的!” 说到后面,她笑起来,脸上便愈发显出些促狭的灵动来。 林之颜望着她在灯光下的含笑的脸,几乎有一瞬间觉得看到了另一个角度的勒芒。这念头一闪而逝。 她道:“我知道了,过两天我会去和他告别最后一次的。” “你要和他告别的话,也要和我告别!”艾雯昂着下颌,认真道:“你还要在这里待一周吧,但我可能后天就要离开了,你得去机场送我才行!” 她凑近林之颜耳边,像抱怨似的,“我也要鲜花,毕竟你之前是哄着我帮你给李斯珩送花的!” 林之颜一把捏着她的脸,看向她,“好。” 艾雯和林之颜又聊了许多。 夜色逐渐深了,她也没离开,索性与林之颜共睡一张床了。即便林之颜反复说小心传染,她却也拍着胸口说自己茁壮得很。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比不那么足了,因为艾雯的身体很热,她们睡在一起,她烘暖了被窝似的。 但艾雯的坏习惯也很明显,她热衷分享一切。林之颜刚睡几分钟,就被艾雯摇起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艾雯将终端递过来,“快看,勒芒和李斯珩吵起来了。” 林之颜懵了几秒,看了一眼,下一秒,她瞪大眼。 [lemon:特隆郡这种鬼地方再见吧] [斯珩、泽菲点赞过] [lemon回复斯珩的点赞:你想死吗?非要在我面前博取关注是不是?贱不死你。] [lemon回复泽菲的点赞:哎呀姐妹花喜欢都围着教育部部长,你们这对兄弟也想齐心共侍一妻啊?] [斯珩回复lemon:你的戾气很大,我不明白。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lemon回复斯珩:什么朋友,喜欢当第三者的朋友,勾引别人女友的朋友吗?] [斯珩回复lemon:是前女友。] [泽菲回复lemon:……你需要冷静点,这是社交平台,不要这样没有修养。] [lemon回复泽菲: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是修养的话,那你真的很冷静很有修养了。] 林之颜:“……” 不好,感觉要被截图挂论坛了! 她的名声! 林之颜心中一阵崩溃,摸出终端,果然,校园app的论坛热帖推送疯狂向外弹。 “嗡嗡嗡——” “嗡嗡嗡——” 推送响个不停。 路维西烦躁地捶床,“操了又是谁啊!?” 他和小学生挂电话许久了,心情持续不佳,并且有着越来越不佳的趋势。好不容易他囫囵喝了水,逼自己闭眼了,却又要被打扰。 难道是小学生? 路维西更生气了。 他在暗色中摸索终端,烦得额头有了些热汗。他不是傻子,看得出来她在有意拉开和他的距离,连男友估计都是幌子。 他不明白,他觉得他们聊得挺好的,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对自己。他作为网友很够格很有义气了吧,可居然还要用话术逼她别删自己,实在可怜得像小丑。 虽然挽留成功了,但是这一切实在太丢人了。所以,如果是小学生的信息,他必须要冷着了,她简直是仗着自己喜欢和她说话,有恃无恐! 路维西下定决心,也终于摸到了终端。刚拿起,就看见几条论坛推送,他点开看了眼。 [下堂夫怒打小三,好兄弟笑对正宫] 【主题楼:涉及的个人信息已全部打码,请大家分辨以下三人中谁是绿茶。[图片]】 路维西:“……” 无不无聊这群人! 他点开图看了眼,一眼便看见一条回复: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是修养的话,那你真的很冷静很有修养了。 路维西蹙眉,下一秒,他就想到小学生口中的男朋友。他的手插入金色的发丝中,用力揉搓了下,灰蓝色的眼睛紧紧凝着这句话。 不不不,他什么也不知道啊!谁让她一开始不说的! 路维西脑中无来由冒出这句话。 下一秒,他再次用力捶床。 操,在想什么! 他一开始是为了犯贱和套话才那么说的,他没有想过当小三,他路维西,不可能那么下贱!最起码不能像江弋那么下贱倒贴一个花心的林之颜! 路维西反复劝说自己冷静,下一秒,终端震动。他无言地发现想曹操曹操到——江弋发起了一项程序申请,是更改犯人押送路线的申请。 当他死了是吧?这案子既然是共同负责,他还想一个人走程序?! 路维西点开程序看了眼,灰蓝色的眼睛缓缓眯起,眉头蹙着。几秒后,他立刻拨通了江弋的电话。 江弋很快接了电话,声音冷淡,“什么事?” “哟,接电话了?”路维西扯着唇,话音讥诮,“不是著名的早睡早起好宝宝么?今天也会熬夜?” 现在已是凌晨。 江弋没说话。 路维西便继续嘲讽道:“哦,我忘了,毕竟你想一个人改变押送囚犯的路线,当然是想趁着夜深人静无人防备这样干咯?” 江弋道:“我重新检查了押送路线,发现有几段路线较为泥泞颠簸,再加上预测会有极端天气,为了防止押送出问题,我有权更改押送路线。” “我也有权力否决。”路维西挑眉,语气认真,“如果真是这么正当的理由,你恐怕只会打份报告发给押送部让他们决定,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走程序。” 他垂下眼,话音很轻,“你难道是遮掩什么?才要改变路线,好截杀囚犯?”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但想赶在十二点前发就发了,现在多补了大概一两千字呢!哼哼,夸我的打折鸡蛋吧! 第90章 第 90 章 “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么?” 江弋的话音依旧平静, 像是懒得多和路维西交流似的,只是道:“你大可以否决,但如果押送途中出了问题, 责任在你。” “真奇怪, 我又没有立刻否决。”路维西话音拖长, “我只是觉得你突然走程序很奇怪而已,不过看来,你对于我的怀疑竟没有反驳的余地?” “反驳什么?”江弋觉得可笑似的,“反驳你丰富的想象力吗?那是你身上唯一的长处了,我于心不忍。” 他直截了当地结束话题,“更改路线的事我不条件,押送部门照样会根据天气和路况更改路线,你要否决你就否决吧。”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等着他们申请,而是先他们一步申请,还特意等到现在?”路维西才不放过江弋,继续下结论, “说得越多,越欲盖弥彰。” 电话被挂断。 夜色深沉。 酒店里灯光大亮, 办公桌上, 智脑投影出多个窗口。大多是资讯或是某些系统的后台。 江弋坐在桌前, 外套搭在椅背, 衣服松了些扣子, 眼下有些青黑, 显出几分困倦来。他听见终端里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下一秒, 某个窗口抖动一下, 一条通知弹出。 【程序申请已被驳回】 江弋望了眼,也只是关掉窗口。 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并不是什么事都会按照预想的来。 江弋这么想着,面无表情地将一个个窗口关掉,关掉最后一个时,他动作缓慢了些。 页面上正是联合军政论坛的宠物板块。 江弋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些。 他很少使用社交平台,甚至于知道军政内部有个论坛,还是路维西把他所有信息放上去,他才被迫得知的。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因为他意外发现了这个养宠板块。即便他没有养宠物,也并不存在养宠物的心,但看他人发表养宠心得时,他的心情会稍微好一些。 江弋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但他想,可能是现实里他的耐心总是不够用。所以看到他人的耐心,总能自省一下。 至少现实里碰到的蠢货不会像宠物一样在床上乱拉。他一面想,又忍不住觉得现实里的蠢货也不像宠物一样长得顺眼。 江弋看了几个贴子,不佳的心情好转了些,但表情依然冷凝。这个时候,平时他早就该入睡了,可现在毫无睡意。 或者说,从现场勘察回来,他就已经神思混乱着,直到现在也睡不着,无法理清楚许多情绪与心绪。 江弋的视线返回宠物板块,不过这会儿,连那些贴子也办法缓和他焦灼的状态了。他漫无目的地点开了其他板块,挨个浏览后准备关闭,一条帖子却骤然被顶上来。 标红的热帖悬在最显眼的位置,系统自动抓取了关键字加粗,因此江弋很轻易望见“小三”“兄弟”等字样。 江弋怔了怔,没忍住点开看了眼。图片是打码处理过的,看不出来谁是谁,唯有最后的一句话格外刺眼: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是修养的话,那你真的很冷静很有修养了。 他的眼睛微微颤抖,像是被这行字烫到了似的,心中隐约有些不舒服。 大概是这样的话过于粗鲁,他觉得不适。也大概是,他总觉得这样的有罪推定,像在煽动情绪。 江弋往下翻,看了看回复。 [我当小三上位成功后就这样贴脸:] [妈呀有没有前因后果,a说话好难听] [我觉得b和c说话都好绿茶,难怪是兄弟] [明显是a开地图炮吧,随手按赞都要被骂?] [这种生活贴发别的地方去,在圆区我只想吃你校的瓜] [楼上的回复为什么都这么奇怪,就跟支持当小三一样,一直在替小三说话诶?] [我也想说,画风好不对] [无论男女,插足他人感情的人就该死好吗?有多贱才会去勾引人家?祝楼里转移话题的人都被小三撬墙角哈吗,完全没有到底] [第三者插足完全违反公共良序,能不能推进当小三就要被打标记的法案啊,有本事当第三者就有本事一辈子被打上人生污点] 这完全不符合立法逻辑。 江弋想。 ……不要再看了。 这实在太没有营养了。 江弋又想。 偏偏这时,一条回复贴再次吸引了他的视线。这条回复格外显眼,语气也很差。 [帖子里有猪啊啊啊小三要立法打标记,那我支持法案推进所有情侣也要打标记,一出门最给身边所有人终端投送几个大字:我和xx在交往。什么脑子啊,在这里打第三者前不想想,人不出轨的话会有第三者吗?]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是小三啊这么说话,这味儿藏不住了哈,祝你生活中也有无数小三,别回复我我嫌恶心] [回复你让你恶心的话,我这就开个脚本回复你一百次,还在这里装上了哈,不想我回复你就少在这里给我装。 我大大方方接受你的祝福,没本事的东西才整天守着家里的猪狗觉得谁都感兴趣,再说了,别以为拿了几天体验卡就觉得是自己的了。 没钱没本事也没能力的人少来聊感情,先把自己外卖软件的打折券膨胀了再说!] [……???] [?什么情况,当事人来了吗] [就算不是当事人,也是小三了] [这大哥还是大姐,也是神人一个] 江弋没有说话,沉吟了一会儿。他觉得这人说话方式有些眼熟,像是他认识的一些人,但他没能找到一个符合这种说话方式,且在恋情中,且还是插足的人。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说话很难听,可的确有个观点,他有一些认同。 江弋垂下眼睛。 “嗡嗡嗡——” 通知声响起。 路维西活动了下修长的手指,恶狠狠拿起终端,打算看看又是谁在和他对喷。他点开看了眼,发现几分钟前有人回复。 并不会是攻讦。 [没有足够能力的人,就不应该恋爱,那只会拖累对方。一段合格的感情,我认为是一方能拥有绝对的能力与优势,至少可以在另一方需要庇护时,他能提供她所需要的。] 路维西眉头蹙起,英俊的脸上拧成一团。他觉得这人说话方式他很讨厌,咬文爵字一股子虚伪味,但另一方面,他也确实赞同这个观点。 他引用了这人的回复,正要回复,但帖子一刷新,就出现了一条回复。那条回复十分简单。 [回看了整个帖子,发现不当小三骂小三就行,当小三的要考虑的就多了……当小三,人会变得话多。] 路维西:“……” 神经病吧!他没有当小三!他只是觉得所谓的小三法案很可笑而已! 路维西不回复了,将终端关掉,把头脑蒙进被子里。他的心情差到极点,他决定再也不看任何社交平台,并且,一定要将所有火气发泄到江弋身上。 正好,卷宗的资料他也了解了些,知道这件事涉及林之颜。他相信,江弋半夜提交程序,必然和她有关,他不会放弄清楚整件事的。 路维西闭上眼,逼自己睡觉。他的运气很好,说是逼自己,但闭上眼三分钟就睡了。不过他的运气也不够好,因为一直在做噩梦。 在噩梦中,他一会儿发现小学生长得很恐怖,更恐怖的是,她长得这么恐怖还拒绝他。一会儿,梦中的小学生面容模糊,却怀抱着一个丑人撒娇,视完美的他而不见。 噩梦一个接着一个。 路维西醒来的时候,眼下青黑,表情格外难看。他的心情更差了。 这会儿已经七八点了。 飞艇停在十六区的机场上,他满脸疲惫地看了眼周遭的环境,又忍不住将拍了几张照。好恐怖的地方,跟游戏里的刷怪笼似的。 他发送给小学生。 下属开来车,他刚坐上车,便收到回信。 路维西有些惊讶,毕竟这时候,小学生总没睡醒似的,从不回复。他看了眼。 [免尾:???] [免尾:这是哪里?] [免尾:你去那里干什么?] 林之颜坐在马桶上,抓着头发,像是抓一株会叫的人参一样抓着自己无声尖叫。 操,他怎么在十六区?! 发生什么事了?!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去度假,顺便刷怪。]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免尾:那我睡了。] 路维西:“……” 他又发几条信息,她真一条不回复。他没忍住拍了下自己的嘴,服了,怎么又给她溜走的机会了。 算了,先查案子吧。 路维西三两口吃完东西,随后到了警署取完整卷宗,才去现场。江弋提前一步到了,路维西在车上便望见他和几个警员在聊天。 他翻了个白眼,下了车。 江弋望过来,道:“要检查就趁现在,等会儿要去囚犯在监狱走访,之后才是对所有证物进行检测。” 路维西取出了祖母链,道:“行,我先整体走一遍,看有没有子链的残骸,之后再调查。” 他说完,也不管江弋和警员下属,直接行动了。警员们有些惊讶,路维西的下属却道:“他自己拟定调查路径,跟着就行。” 下属这么说,警员也不说什么,和江弋一起跟上了路维西。路维西就一手攥着金属黑方,一边四处探寻,一会儿敲敲墙壁,一会儿趴在地上摸沙发底下。 甚至于,连天花板上的大吊灯,他都要搬梯子上去晃一晃。灰尘和死去的虫子哗啦啦往下掉,浇了他一头,他灰头土脸地咳嗽起来,悻悻下了梯子。 江弋面无不变,“这不是什么悬案,也并不涉及火灾之外的死因,无效的调查步骤不会让你显得专业。” “但至少可以知道,你有没有动手脚。”路维西吐出几口灰,拿出手帕胡乱擦掉脸上的灰,英俊的脸反而因为这些灰尘打下了深邃的阴影,脏兮兮的,他眯着眼道:“我一点都不信任你。” 江弋挑眉,“请便。” 不多时,整个别墅园区都被他逛了一遍,他才收起金属黑方,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调出终端程序,做了日志记录。 简单的调查后。 他们最终到了起火点。 路维西一边看着卷宗,一边比对着市面上的助燃剂材料,垂着眼,道:“这些品种的助燃剂也调查过吗?” 警员回答:“调查过了,也没有找到购买记录。” 路维西思索了下,道:“如果所有可售卖相关产品的地方都没有兜售记录的话,二手集市、现金交易的场所、以及学校有没有调查过?” “前两者的话有走访,但信息太少,至于学校……”警员有些懵,随后道:“中小学一般不会有助燃剂这种危险物品吧。” “没有,但不能合成吗?中小学难道没有化学课么?到了高中,学生们能接触的化学药品会更多,他们有心的话,完全可以做到。” 路维西蹙眉,意识到一件事,道:“你们一直没有想过学校这条线索吗?” 江弋黑眸平静,道:“因为危险物品一般会严加看管,很难有机会让学生拿到,所以警员们想不到也是正常的,毕竟凶手本身就是社会人员,和学生们接触的机会也很少吧。” “唉,你话变得很多啊。”路维西挑眉,突然笑起来,道:“韩棣接触不到,林之颜也接触不到吗?” 他道:“她学习很好吧。” “这不需要问我。”江弋淡笑,“要问那些逼他代课的人。” 他说完,又看向警员们,道:“既然这位先生需要学生的资料,麻烦你们调查一——” “不用了。”路维西打断江弋的话,转身就走,“现在晚了。” 路维西没把话说穿,江弋也像全然没有察觉似的。他们一路走到林之颜被捆住的杂物间里,路维西是对着玻璃与门详细观察了下,又打开窗看了看周遭的视野。 最后,他对着下属说了几句话,看向江弋,话却是对着其他人说的,“麻烦你们先推进我们方才说的事,先离开这里。” 警员们与下属纷纷离开。 一时间,杂物间里就剩路维西。 路维西倚靠在墙边,他方才洗了脸,金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讥诮。他抱着手臂,道:“江弋,你真把我当傻子忽悠?” 江弋身姿如松,黑发下乌眸毫无起伏,薄唇有着浅淡的弧度。他虚伪起来,也的确是一种让人难受的似笑非笑的姿态,“你在说什么?” 路维西抬手,弯曲的手指叩着玻璃,“这个痕迹虽然和之前的痕迹相似,也有灰尘,但很明显有轻微的变形。” 江弋道:“一个普通的玩具施加了暴力,自然会变形,痕迹有所改变也是正常的。” 路维西直起身,划拉一下打开门,指了指门锁处。他眯着眼,语气中也含了些挑衅,“这里呢?你是说这么巧,她先砸了门和窗,玩具变形后,又重新敲了一遍?” “怎么,林之颜都死了还讲究精神秩序,要保持两边痕迹平均是吧?”他抬起手,用力推江弋,“我看你是发疯了吧?伪证做到这个份上,我要不来你还真就把自己当大情种啦?” 路维西推了下,江弋立刻抬腿要踹他的腹部。两人都躲闪一下,没打起来,但火气都上来了。 江弋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语气诚恳,“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场从来如此。” “那这个呢?”路维西打开终端里的卷宗照片,几张现场照片浮现,是之前拍摄的门与窗户,他扯着唇,“你要怎么解释,之前的照片里没有的划痕,现在出现了。” 他话音高了些,道:“江弋,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这痕迹,就是突然出现的,专门为你的林之颜开罪而来的?” 江弋缓缓地抬眼看他,话音却微微压低了,道:“是疏漏。” “做伪证的疏漏,你也知道。” 路维西道。 江弋笑了下,道:“是现场人员的疏漏,我说是,那就是。在昨晚,我就申请提交了新的证据照片,附了说明。” “你应该注意到了,这几张照片是灭火后拍的,有些地方烟雾都没散去。”他表情冷静,话音却透着认真,“在这种情况下,影像质量会被影响,该拍到的痕迹却因为角度与清晰度问题没有拍到,是非常正常的。在多起案子中,现场照片都是因此而无法被采用为证据,不是吗?” 江弋向前走了一步,眉毛下压,黑眸里有着冷漠的倨傲,“如果你要推翻现场的证据,你要做的不是质疑我做伪证,而是找出现场在我来之前不是这样的证据。” 他笑起来,表情更冷,“你要是找不到,就让陆燧原找,怎么样?” 路维西也笑了起来,道:“你真在这里装上深情啦,做个伪证把自己感动死了,放狠话觉得自己可帅了是不是?你搞清楚,你做这个手脚只能在程序上保住她,你觉得陆燧原会走程序吗?” “他不会,我也不会。”江弋完全不理睬路维西那一番攻击,道:“现在现场查完了,该去检查子链与尸体上有没有子链的信号了。” 他的态度格外坦然。 路维西觉得这人简直疯了,但一想到自己的仇人为了谈个恋爱,连这种徇私的事都做了出来,未来估计也混不出头了,他又觉得很欣慰。 “不用了,现在直接去韩棣的监狱走访。”路维西挑眉,“为了防止你动手脚,我刚刚让他们拿着黑方去挨个检查那些证据与尸体,查看是否有子链的信号。” 他顿了下,才有笑道:“除此之外,我多上了一层保险,拿到了陆燧原的信息,会同时比对基因。” “当然可以。”江弋毫无意见,像稳操胜券一般,他道:“无论你查出什么,结果都一样。” 他想保下的人,就没有保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其实你们昨晚还是同盟呢! 第91章 第 91 章 “这里就是韩棣平时住的牢房, 是四人间,有一名囚犯提前出狱了。”狱警一面引着路维西进入一间牢房,一面介绍道:“有独立的洗手间与盥洗盆, 不过洗澡什么的, 都要去公共场所。” 一层层闸门打开, 陈旧阴湿的味道蔓延在空气中,空间极为狭小,灯光也黯淡,四人间是两层上下铺,基本没有格挡,唯一的洗手间与盥洗盆也只是用老旧的帘子隔着。 警员们都见怪不怪,但路维西面上则有了几分惊异,转头四处看了看,“这里的设施有点太老旧了,之前不是拨款给十六个区改善监狱环境吗?” 一名狱警笑了下,“对,更新过了。” 她又道:“我们将款项用来更新监狱系统内人员的装备了, 每人多分了一些子弹。” 路维西:“……有不满的直接击毙是吧?” 狱警没说话,只是笑, 道:“如果你们对这里没有什么疑问的话, 可以去审问室, 讯问韩棣的两名狱友了。” 路维西闻言, 则更细致地观察了一圈, 走到了韩棣的床前。他的床只剩床板了, 只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袋放着。 狱警解释道:“这是我们收拾出来的, 监狱发放的生活用品, 和一些杂物, 他被转移前要求全部处理掉。” 路维西拿起塑料袋,解开看了眼。尽是些牙刷牙膏毛巾之类的东西,除却这些,剩下的是瓶瓶罐罐的维生素。 他蹙起眉头,挨个拧开嗅了嗅。 还真是维生素。 路维西眉头皱得更紧,道:“监狱内的商店提供维生素吗?” “提供的。”狱警解释道,“商店里还有些烟酒副食品,不过他几乎只购买各种维生素,之前我们询问过他是否身体不适,他说没有,只是想保持身体健康。” 路维西:“……” 这什么人啊。 他生出了些微困惑,又突然想到卷宗的资料,问道:“不是说至今没有人探望过他么,哪来的钱?” 狱警有些尴尬地笑笑,道:“你可以问他的狱友们。” “行吧。”路维西没找到什么重要的细节,道:“带我去审问室吧。” 狱警点头,离开牢房。 没几分钟,他们就到了拐角的审问室。 江弋正在审问室内,不过坐在侧边的沙发上,他似乎对审讯没什么兴趣。路维西懒得和他搭话,坐到了审讯官的位置。 没几分钟,两名囚犯被押送来了。一个是茁壮的光头,另一个身材细长,眼神却有些凶相。 两人不情不愿地坐在路维西对面。 光头沉着脸,道:“昨天一次今天又来一次?” 路维西话音比他脸更沉,“什么一次又一次?说清楚。” 被路维西这么一吼,光头那阴沉的表情倒散了些,有了点畏缩,道:“没、没什么。” 他举起戴着镣铐的手指了指江弋,“他昨天也叫我们来调查了。” 路维西望了眼江弋,道:“你做事倒是很周全。” “习惯而已。”江弋平静道:“就算今天你要重新来调查,但我不可能将我的事只做一半等你来。” 路维西嗤笑了一声,又转头看两个囚犯。两个囚犯明显感知到今天这位路维西和江弋的审讯方式格外不同。 至少,江弋昨晚问他们问题时,基本是带着答案提问,话少且冷静。但路维西,从他上来就吼他们来看,他似乎更习惯高压讯问。 路维西表情冰冷,灰蓝色的眼睛静静从他们脸上扫过,好几分钟,等到光头也不茁壮了,细长人也不显凶了,鹌鹑似的你看我我看你后,他才问:“你们和韩棣的关系如何?” “一般。”光头顿了顿,道:“我们平时很少说话。” 路维西闻言,面色更沉,眯着眼,道:“说实话。” 光头连忙道:“这就是实话啊!” 细长人也慌忙道:“真的真的,韩棣跟谁都不太熟,很少说话,基本没什么动静。” 路维西扔出了几瓶维生素,问道:“那这个呢?他哪来的钱?不是你们孝敬他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不不是啊,我们真不是他属下或者兄弟!”光头喊冤,“我们是被他打的给钱了?” “知道他抢钱,和他关系不好,竟然没想过告诉狱警?”路维西表情更冷,“又知道他抢了钱,又不知道他抢了谁的?” 光头被路维西吼得和孙子似的,连连摆手,镣铐铛啷啷响,道:“不是啊,我们是真不知道啊!” “我作证,我们俩来得早些,一开始他来我们就是让他帮我们打饭打水跑跑腿什么的,”细长人怕自己也被吼,抢着话说道:“结果他一听,就把我们往死里打,我们给了钱他才消停,还让我们谁也不准说。” 细长人又道:“牢里嘛,难免会有刺头,然后这个小子又闷又长得还行,老被优待,比如饭多给点活给少点什么的,所以大家都很不爽他。” “我们和他不在一个区活动,只知道他有阵子每天一身血地拎着袋子回来。”光头又道:“大家都好面子,有时候问他跟谁打架,谁都不说……” 路维西闻言,道:“他就只买维生素?” “偶尔会买烟,但抽得很少,一包抽一个月。”光头也是有什么说什么,道:“他这个人很奇怪,平时就喜欢盯着天空发呆,去活动室,别人都打打球上上网,他就看那种全是图片的书。” 光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他好像不太认识字,他有次写名字也是歪歪扭扭的,要狱警教他。” 路维西越听,面色越沉。他没记错的话,卷宗中显示,他是前几年来十六区的,并且就读于某所中专,后来没读多久就能辍学混迹帮派了。 无论十六区的教育资源多么落后,既然有过受教育的经验,无论如何不至于连填表格都需要他人辅助识字。 除非……他的身份有问题。 如果他的身份真有问题,恐怕这一家人的死就不简单了,至少,陆燧原弟弟的死就不简单。 路维西结束了审问。 两名犯人被押走后,他才走到江弋面前,眼里有着狐疑,“你还隐藏了什么信息?” 江弋从事不关己的状态中出来,从文件中抬头,道:“我昨天的讯问也是这个结果,我还等着你一展身手呢。” 他的黑眸里没有波澜,道:“至少你应该知道,这也许是一场有预谋的行动,林之颜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她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 “你少几把来跟我说这套,就算韩棣有备而来,事实就是她提供了辅助。”路维西看向江弋,“而且我不信,她不存在杀心。” 他的眼睛里有着认真,道:“她曾经因为一门选修课就对我有了攻击意图。” 江弋垂下了眼,唇翕动了下。 他突然想起她藏到沙发下那只脚。 路维西见他如此,那刻薄意味更浓,“怎么,你不会以为她还真是——” “砰——” 他话没说完,领口骤然被抓住,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推着重重撞到墙上。他的头几乎被撞出来清脆的声音,热意顺着他的金发一路淌落过他的眉钉,染湿他的眉毛。 路维西喉咙里溢出声痛呼,有些懵,下一秒他立刻抱住江弋的手臂背摔。江弋迅速卸力,要继续辖制他。 “你他吗有病吧?”路维西气血上涌,对着江弋出拳,“你不信就不信,还敢和我动手,你以为——” 江弋一把扳住他的手,将他踹开,话音冰冷,“你还有脸提选修课?路维西,陆燧原替你擦了屁股,你真以为这事就结束了?” 路维西腰部撞到办公桌,见江弋逼近,一翻身从另一方向一拳击中他的脸,“事情到底哪里没结束?” 江弋嘴角有了些血痕,却冷笑一下抬腿继续踢击他,“伤害的不是你,你当然觉得一切都结束了?杂种东西,以前你还能继承你父母操纵军舰的本事,现在一副败家犬走地鸡的样子,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一个努力挣出泥淖的人对你的指责?” 路维西的怒火被彻底点燃,血液流淌过他灰蓝的眼睛,他狠狠冲向江弋,扒出腿间的军刀挥过去,“是,我不懂,但我这辈子不会懂给一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当备胎的人,你在这里替她收拾残局,她说不定正在李斯珩开心着呢,对了,除了李斯珩,还有个——” 他挑衅的话音没说完,刀子几乎已经要抵住江弋的脸,可下一刻,江弋擒拿住他,声音更冷厉,“住嘴。” 一时间,整个审问室叮呤咣啷一阵响。几名狱警等了许久,才听见室内声音平息。门被近乎暴力打开,一阵带着腥味的风先从室内袭来。 江弋的黑发被血浸润,那张清冷淡漠的脸上有了些血痕,发丝凌乱,衣服上也沾染了血迹。他身后跟着路维西,路维西的血沾染了眼皮,衣服头发一样凌乱。 他们两人各走各的,谁也不说话。 狱警也不敢多问,只是引着他们去了活动室,其他的警员们正在那里挨个检测所有相关的证物。江弋清洗了下脸上的血,盥洗盆的水哗啦啦流淌,他却觉得全身依然燥热。 李斯珩李斯珩李斯珩——永远是这个李斯珩,一个没用的东西,却能成为能刺中他的梗!令人厌烦。 他关上水龙头,盥洗盆的水被血液染红,又随着漩涡缓缓流淌消逝。 江弋洗干净血迹,回到活动室。狱警取出了几本书给路维西,那些是韩棣曾经借阅过的书,其他的警员们正在挨个检查证据,用祖母链测试着信号。 路维西低头翻阅着,口袋里塞着一团满是血迹的手帕。 肮脏的猪,不如在泥里滚几圈。 江弋冷冷地想着。 “你们逮捕他的时候,没有从其他区域调来他以前的档案吗?”路维西嗓音有些沙哑,灰蓝的眼珠里有一只充了血。 “没有,那边认为我们这边的刑罚不符合规章制度,拒绝提供信息共享。”狱警叹气,又接着介绍,“除却这些书外,他平时喜欢坐在这个位置发呆。” 狱警带着路维西走到一处台阶上,那台阶高一些,采光很好,一抬头就能望见铁架禁锢着的玻璃穹顶 。 路维西仰头,望见铁架上是斑斑的锈迹,铁架也是用老旧的焊接和螺丝链接的。 狱警解释道:“十六区有一阵子下雨很多,所以有些生锈。” 路维西道:“拿个梯子来,我试试有多牢固。” “好的,稍——” “这个照片,是什么拍的?” 狱警的话音被江弋盖过。 路维西闻言,也转过头,走了过去,发觉江弋手里拿着一个相框。他看了眼,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男女主人站在两侧,一个面容有些憨傻的青年站在中间。 青年的手被夫妻两人挽着,一只手上,幽蓝色的双环戒指格外显眼。 路维西的瞳孔骤缩,反复看那只戒指,随后立即拨打电话给陆燧原。几秒不到,陆燧原便接通了,路维西道:“子链是戒指吗?” “什么?”陆燧原也有些惊愕的样子,话音迅速提高,道:“你们找到了什么?” 路维西举着照片,道:“我看到了相册里,有个人戴着双环的戒指,光泽很像是祖母链散发出来的颜色。” 陆燧原沉默了许久,道:“原来……是戒指。” 他又道:“母链是项链,我一直以为子链应该是配套的项链或者是单个的信号器,没想到……” 路维西得知了结果,懒得和陆燧原多说,直接挂了电话。他拿起祖母链,急急忙忙要去检查停尸间里的尸体,江弋却突然道:“你还没有问清楚相册拍摄的具体时间。” 路维西蹙眉,道:“从服装场景来看,季节和火灾发生的季节对应,这绝对是火灾前不久拍摄的。火灾时子链被彻底损坏,这意味着一件事,他死时戒指应该也在手上。” 江弋没回答,路维西已经快步走去了停尸间,他便慢悠悠踱步跟着,身后的狱警问道:“梯子还用吗?” 他转过头,道:“用不着了,不过你想搬,也可以。” 狱警有些懵,“啊?” 江弋没说话,只是走到了停尸间。 青年的尸首已经几乎白骨化了,只有些焦黑的肉与骨头散发着臭味,毕竟刚从土里掘出来没多久。路维西握着金属黑方,小心翼翼地放在头部,一路检测下来。 黑方散发着荧荧的幽蓝色光辉,但光芒仍是黯淡而平和的。从头到脚,竟无半分反应。 路维西一把揪起尸体的手臂,再次探测,但腐烂的肉挂在骨头上,平静地散发臭味。他不敢置信起来,挨个检查尸体的细节。 江弋道:“不用试了,你看,指骨上没有戒指痕迹。” “怎么可能?!”路维西眼珠微动,又道:“难道是被带走了?!可是被带走了,那就不会被损坏。” 他陷入了思索,但很快,更坏的消息迅速传来。一个警员快步走进停尸间,掷地有声地道:“基因比对结果出来了,鉴定为没有血缘关系。” 这一下,江弋与路维西的瞳孔中都有了惊愕。 路维西扶着额头,灰蓝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可能啊?是不是样本被污染了?” “我们做了筛选。” 警员道。 路维西这会儿真的天旋地转了。完蛋,刚和陆燧原说过,给了希望又毁灭。 江弋思索一会儿,一个猜想缓缓从脑中浮现,那猜想使得他的心脏加快了些,几乎要使得他有些惊喜。他舔了下唇,许久才道:“如果他不是,那会不会,韩棣才是?这样的话,他杀人的原因只是为了夺回戒指,调查中说过,这家人的孩子被惯得娇贵异常,倘若喜欢上了韩棣的戒指,让父母要过来也是正常的。” 说到这里一切逻辑全部都通顺了。 江弋又道:“火灾发生后,戒指有所损坏,但依然被韩棣带走了。” “你几把为了给林之颜脱罪什么东西都能想象得出来是吧?!”路维西一边如此咒骂,却又瞳孔骤缩,拿起相册仔细端详。几秒后,他咬住舌头,一阵恶心涌了上来。 他将相框扔在尸体上,转身向外走。 难道他猜错了? 江弋思索着,拿起相册望了眼,很快他发现那青年的手指匀称。偏偏,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有着微微的发红,这意味着,戒指不合尺寸。 而路维西一边给陆燧原发消息,一边喊道:“调取韩棣的信息再比对一下!” 偏偏,他喊完的一瞬,一声雷声轰隆响起。雨水淅淅沥沥又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白光闪过他那张英俊的脸,几滴湿润落在他头上。 路维西一怔,抬头仔细端详着玻璃拱顶。一旁,立着狱警搬来的梯子,他意识到了什么似的,三两下爬上梯子仔细凝望那拱顶。 几秒后,他近乎崩溃地喊道:“江弋我真的操你全家了!” 拱顶上,玻璃有着细微的裂痕,以及一处小小的漏洞。而一旁固定着玻璃的铁架上,原本的四颗长钉螺丝,只剩三颗,一处只有空荡荡的孔洞。 “轰隆——!” 雷声轰鸣。 “五区索拉城局部大雨,路上泥泞,请各位听众注意行车安全。” 暴雨如注,车内广播的声音都模模糊糊的。押送犯人的警车在一片近乎浓白的,看不清道路的雨中前行。轰隆的雷声不时响起,道路格外泥泞偏僻,连提供半空飞行的轨道都没有。 那车行进的速度越来越缓慢,但突然的,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几声尖叫怒吼以及枪声响起,车骤然疾驰起来。随后车一路打滑,发出难听的“哧啦”声,一头撞上路边。 “轰隆——” 雷声的轰鸣闪过,车完全翻倒。 浓浓的火焰从车内烧起,烟雾混合在湿漉漉的满是雨水的雾气中,叫人分不清愈发看不清道路。 慢慢的,火焰中,亦或者是完全浓稠的雾中,一个身影伴随着“铛啷啷”的声音响起。 韩棣吐出了口中的螺丝钉,那沾满了鲜血的钉子落在雨水中,迅速被冲刷干净。 他将手里的枪扔到一边,先摸了摸那个被钉子在喉咙钉出窟窿冒着血的狱警的口袋,又摸了摸一旁中枪身亡的狱警,摸出钥匙解开镣铐。 随后,韩棣用他肩膀蹭了蹭脸上的血,将湿漉漉的黑发捋到脑后,将几个狱警的枪和子弹收走,顺便摸走了钱包与终端。 虽然,他现在还不太清楚五区是什么情况,但是他相信,他很快就会找到她。她学习很好,和他说过,她想考中心区的大学。 他得想个办法进中心区。 不,现在还是先想办法离开五区,去到四区,之后再做打算吧。 韩棣一面思考,一面走在雨中。他的脚步总是很稳健,即便被雨水淋了一身,但他的黑发与黑眸却显出了更漂亮的光泽。 她还是骗了他。 不过没关系。 找到她后再说吧。 韩棣摸了摸肚子,决定先去买点吃的。 雨水越下越急,那本就有些发灰的天空黑得像是浓稠的墨,下午也像是深夜一般,叫人有些惊恐。 和十六区急促的雨不同,五区的雨格外狂暴,几乎连车都要无法出行。四区的特隆郡是四区的首府城市,却偏偏接壤四区的几个城市,于是雨水如同瘟疫一般,在特隆郡哗啦啦地落下了。 特隆郡还要更冷一些,雨水中夹杂着些许冰粒,点点冰冷湿润砸得人鼻青脸肿。 林之颜坐在车后座,恍惚中感觉一股森冷的寒意从脑中刺了过来,她一下惊醒,却发觉车外一片晦暗,车里也是暗色。 她恍惚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去勒芒酒店的路上。上车才五六分钟,就睡着了。 林之颜晃了晃有些沉重的脑袋,一旁的艾雯也迷迷糊糊的,唯有终端一直震动。她用肩膀撞了撞艾雯,道:“醒醒,你有信息。” 艾雯懵懂着醒来,“嗯好。” 她一脸困倦地掏出手机,几秒后,她的眼睛缓缓睁大,道:“出、出事了!” 林之颜正迷惑,却感觉自己终端也猛地震动起来。她疑惑拿出来一看,很快,一条通知迅速弹出。 【五区索尔城有囚犯杀人出逃,为了防止其流窜到四区,今天开始四区所有城市的公共场合都需接收安全检查以及特殊检查,请各位公民积极配合检查。】 泽菲关掉通知,继续编辑信息发送。 [泽菲:第二批祖母链即将运送抵达四区与五区,如果还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陆燧原:好,合作愉快。] [泽菲:如果结款快点,对法案的支持更快点,会更愉快的。] 作者有话说: 有一只小兔可能要被逮了,是谁呢( 第92章 第 92 章 十六区的雨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 乌云全聚集在了路维西头上。 【最高警戒通报:一名极度危险的囚犯在押送途中杀害三名狱警潜逃,所有单位立即启动最高级别追缉程序。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累积亲权指数≥10000。支持[陆燧原]与[韩棣]之间存在全同胞兄弟关系。】 当囚犯潜逃的通知与报告结果前后脚发送到路维西与江弋的终端里时,他们表情各异。 路维西表情阴沉, 头上又有血又有灰还有雨水, 脸上衣服上也混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块, 显得他那阴森森的表情很有些滑稽。 而江弋身上也有些血迹,但发丝有些湿润,却被梳理生气。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有着很淡的,倨傲的笑,他收起终端,昂着头,对着路维西轻轻挑眉。 他道:“看来你要想想办法和陆燧原交代了。” 路维西咬牙,一转身狠狠揪着江弋的衣领,“狗东西,你昨晚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江弋一把推开路维西,他整理着衣领,表情冷峻地严肃, “我说过了,根据报告来讲, 路况不好, 天气不好, 需要改变路线。” “不过, 你拒绝了。”他的严肃慢慢逝去了, 化作了如同霜雪似的, 很快化掉的微笑, “你认为我要为了保人而截杀对方, 拒绝了变更路线申请。” 路维西抬起脚, 一脚踹翻一旁的梯子,那梯子便轰隆倒下发出剧烈的嘈杂的声音。站在远处的警员们假装忙碌,眼睛都悄悄看向他们。 路维西怒不可遏,灰尘与血让他狰狞的脸显出几分粗粝狂傲的俊美来,斥道:“你昨晚来调查过,所以你故意半夜申请让我起疑心!我不阻止,你就会截杀,我阻止,他就有机会潜逃!你!” 他越说越气,再次攥住江弋的领子对着他的脸揍过去,江弋一个闪身躲开。他便又要继续。 江弋却一副局外人的姿态似的,毫无起伏,也没有迎战的意思。他只是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黑黢黢的眼睛凝视回去,道:“我只知道,你应该接电话了。” 路维西的终端一直在震动,如今听到江弋的话,拳头越攥越紧。他闭上眼松开手,喉咙里溢出一阵低吼,狠狠跺脚,转头又踹了一脚桌子。 “江弋,你给我等着!” 他放下狠话。 江弋淡淡道:“我等着你。” 反正路维西也只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每次被报复回去,也只会反复让他等着,蠢出生天。 路维西一边接电话,一边到处破坏周遭的东西,显得像头乱撞的野猪。江弋也懒得关注他,只是转过身,扶着一旁的桌子缓缓的松了口气。 他闭上眼,饥饿、困倦、疲惫以及心脏的鼓动声都响起了。从昨天到这里开始,他就没吃什么东西,也没睡好,但现在,他或许可以休息下了。 江弋摸了摸口袋,拿出一张泛黄的相片。这是案件的证据之一,但现在,这证据不再重要了。 他端详着照片,看镜头的她是一副没什么笑意的脸,下颌比现在更尖,眼神显出些空荡与麻木。他想,也许等再见到她,他会好好看看她现在的脸与过去有什么不同。 江弋将照片放入皮夹中,他的皮夹里除了部分证件与卡,便只夹着一支圆珠笔,一张扑克,现在多了一张照片。 雨水逐渐小了些,特隆郡那阴沉沉泛着墨色云也被稀释了些,只显出铅灰。不过雨小了,可天气还是冷的。 林之颜下车时,被风吹得两手摩挲了下胳膊,胳膊夹着的伞都有些晃。她回过头,看车里的艾雯,道:“你真的不陪我吗?就算有房间权限,可如果他躲在卧室里不见我,或者以为是匪徒报警了怎么办?!” 毕竟,都分手了,再去问候一下显得贱贱的。有点像是分手被拉黑了,然后用小号加好友,说一句:“不要再为我难受了,忘了我吧!” 很容易挨打的。 “他不会的,你放心吧。”艾雯叹气,道:“我也想陪你,但我觉得,如果我陪你的话,他肯定又死要面子说难听话给你听了。” 她从车里探出手,抓着林之颜的手晃了晃,“快去吧。” 林之颜无奈叹气,将车门关上。车缓慢启动,她举着伞,鞋子踩过地上的砖石,绕过小小的泛着波纹的积水。 明明已经在酒店门口了,但她像是突然觉得这么打转很有意思似的,绕着积水转了好几圈。 唉,压力好大,怕被黏上,又怕不善后被告状。而且,毕竟艾雯都来当说客了,不去也怕有些芥蒂。 林之颜又沿着瓷砖上的图案踩来踩去,随后,终于转头看几步外的酒店。她仰头,看着雕梁画栋,华丽异常的酒店,压力更大。 不过她刚抬起头,便望见有人拉上帘子,像是怕她这低贱的人窥探隐私似的。她心中一时愤愤,觉得自己很被低看。 唉,上去吧。 来都来了。 林之颜收起伞,走进酒店。这酒店和她住的酒店在外观上看起来一样的豪华,但很显然,这内部更加温馨漂亮,毫无半点陈旧感。 她一路通过层层权限,很快到了勒芒的房间门口,思考许久,她没有直接刷开权限,而是按门铃。门铃声响起许久,房间门口的悬浮摄影球像红色的眼睛似的,眨了眨,但依然没有应答。 林之颜望着那个摄像头,歪了下头,试着说话,“勒芒?” 摄像球闭上眼。 没有应答。 林之颜叹气,道:“你不想见我就算了。” 摄像球立刻睁眼,红光大亮,几乎像是勒芒本人在怒目而视。不过它只是亮着,一点应答都不给。 林之颜转过身去往外走,在心里悄悄数数。当她数到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咔哒”,那是权限通过,门打开的声音。 她充耳未闻,又走了一步。下一秒,一道烦躁而低沉,带着电流的沙哑声音响起:“喂!回头啊!” 林之颜这才回头,像是很惊讶似的,但她一回头,就望见那摄像球红光一灭,闭上眼似的。只有门打开了一条缝,走廊里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是幻觉似的。 她转身,推开门进入酒店房间。房间里的光线格外明亮,即便现在是阴雨天,但灯光让人幻觉是金黄的日光照进来了。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桌上摆着凌乱的书,深处的卧室门紧紧锁着。她没有急着去房间,只是先走到客厅的窗户前。 窗户拉着拟态帘,营造出窗外阳光灿烂的视觉效果。窗户前是沙发,她看了眼沙发,上面毯子凌乱地垂到地下。 林之颜打开帘子,一眼望见酒店门口的场景。她又摸了摸毯子,是温热的。 啊,果然,刚刚是他。 她这么想着,又走到桌前,扫了眼他桌上的书。 《如何做情绪的主人——战胜自我》《做一个习惯孤独的人》《九十九个适合散心的旅游小技巧》《如何重启新人生》《失恋后,我靠这些打脸前任》…… 林之颜:“……” 虽然已经吐槽过一次了,但还是想说,不如看点公众号百家号或者小绿书笔记得了。 她像个有主线任务要触发但就是不去任务点,只一昧在探索地图,这也瞅瞅那掂量掂量。 直到她脑子里骤然冒出“如果勒芒被谋杀了,警员们会在这里的每个地方都发现我的指纹”的想法后,她才停止探索。 唉,做任务吧! 林之颜慢吞吞地走到了卧室,她没有敲门,而是坐在了卧室门口。门口铺着柔软的地毯,她就坐在地毯上,隔着门喊了句,“勒芒?” 房间里没有声音传来。 林之颜就坐在门边,道:“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觉得我别有图谋地利用你,亦或者觉得我因为一件小事就把你踢开。” 她的声音不徐不疾,但说完后又有些疑心他是否能听到,便低头看了看门下。门与地板有道不大不小的缝隙,像来不是全封闭静音门,她这才安心往下说:“我很抱歉,伤害了你,我还不够成熟,成熟到将这件事处理好。” 林之颜深深呼出一口气,却感觉有什么窸窣的声音。她看过去,发现门下推出了一张纸条,推着纸条的手像怕她看不见一样,还用力敲敲纸条。 林之颜伸手,勒芒的手就飞快往回缩。她拿起纸条打开,几秒后,她的瞳孔颤动了下。 上面的话很简单:“我没有生你的气了。” 林之颜没有回话,而是将手从门缝伸进去,敲了敲地板。几秒后,一支笔被塞到她手上。 她便靠着门板,和他传纸条。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现在出来见我。】 【不要,我不想见到你。】 【所以还是生气?】 林之颜将纸条塞回去。 这一次,勒芒回复的速度很慢,好几分钟后,他才慢吞吞推出来一张纸条。他的回复被划了好几道,最下方是他的回答。 【因为我被你传染得也发烧了!我总不能再传染回给你吧!】 林之颜觉得好笑似的,她没有在写纸条,而是隔着门,道:“对不——” “闭嘴!” 她话音没落下,门里却出来闷闷的,沙哑粗粝的喝止。 林之颜怔住,“什么?” 勒芒像是在吸鼻子,又像是在轻轻啜泣。好一会儿,他才用那沙哑的声音道:“才不为什么,反正别和我说这些了!” 林之颜没有说话,只是将纸笔递回去,她想,他写纸条的时候比他说话的时候坦诚一些。他果然接过了,好几分钟后,他回复了。 这一次,涂抹的痕迹更多,但回复简单而平淡。 【我理解你有多难受了。】 林之颜凝视着那行字,眼睫轻轻颤抖,将纸笔放下。没有说话。 勒芒像是承受不了她的冷落似的,用力敲了敲门,她却依然不回话。直到他出声,用不高兴的,又有点别扭的声音问道:“你干什么?!我都说我不生气了,理解你了,你还不高兴吗?” 林之颜的脸贴在门上,道:“艾雯说你要离开环星?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 “才不是因为你。”勒芒的声音像变声器的小男生,鼻音又重,嗓音拖拽着砂砾,他道:“是我和母亲聊过了,只要我愿意出国,我能尽早拥有更多股份,也能更早接触家里的事业。” 他得意道:“我有那么好的前途,才不在意你。” 她闻言,笑道:“那很好啊。” 空气中安静了几分钟。 勒芒突然喊道:“我恨死你了,恨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恨你总是让我胡思乱想,恨你不肯原谅我的错。但、但是……” 林之颜问;“但是什么?” 勒芒又是沉默,话音却变得很轻,道:“但是我更恨让你变成这样的人,那个人,不是李斯珩或者泽菲,而是我自己。” 他道:“这两天,艾雯来看望我,我瞒着她生病的事时,我才发现瞒着她好累。我又想起来,在以前,艾雯不肯告诉我她其实嫉妒我,觉得我看不起她,一起长大的李斯珩和泽菲看似和我关系很好,结果他们也并不把我当回事……你,即便发烧了,也不愿意和我说,觉得我处理不好。” 林之颜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整只手都塞进了门缝里。勒芒没有说话,用手指很轻地触她手背,像是不理解用意。 几秒后,他还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勒芒像是在哭,话音断断续续,还有些呜咽的强调。他深呼吸,像在冷静,道:“我只是觉得,也许如果我真的想要成长,不该在四区,不该在所谓的寄宿贵族学院里待着,而是应该去更崭新的环境。” 他道:“我想再见到你时,你会后悔跟我分手,你会觉得我是个可靠的人。” 林之颜感觉到他的手体温更高,也感觉到他说这么一番话时那种艰难以及羞耻,以至于他话音越发细小,几乎像是一种蚊子嗡鸣。 她终于说话了,也许是她还在感冒,也许是因为她沉默太久,于是她的声音也有些沙哑。 林之颜道:“我等着后悔的时候。” 勒芒的手指像是四处攀爬的软体动物,紧紧地从她指尖里扭动,最后将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中。他们隔着门板,背对着彼此,两只手在门缝下纠缠。 林之颜又道:“我在酒店门口转来转去时,一直在数数,我在想,我要数多久才有勇气面对你。” 勒芒“哼”了声,道:“反正你再也不用面对我了,很高兴吧。” “不。”林之颜话音更轻,“艾雯说你要离开环星,所以我在想的是,我要数多久才能面对,你要离开的事。” 她道:“你说是你不够成熟,所以让我什么都不想告诉你。但是,也许我也是,我还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结伴而行是一种少有的状态。” 勒芒沉默良久。 他们的手交握得更紧。 几分钟后。 勒芒的哭声响起了,那不是压抑的静默的泪水,而是认真的,难以呼吸的,激动的泪。他隔着门道:“我都说了,我们没有足够了解彼此就要隔很远,这样一定会出问题的!你还不信!现在、现在我们都要隔得更远了!因为我现在看到你就很伤心很难过怀疑你出轨,因为你现在见到我,也只会想到那天我面目狰狞地闯进来对你无理取闹的样子!” 他一边喊,一边用另一只手用力捶门,“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林之颜叹出一口气,却突然也喊道:“那怎么办!如果我不这样,我们那个时候就会分手啊,难道我要让你一直绝食下去吗?” 她喊道:“你比我还大,你应该想得比我更多啊!” “你不用担心,我偷偷买通了佣人,他们会给我偷偷送饭的!”勒芒又有些无理取闹的意思,又像是在偷偷找补,“说不定时间久了,母亲就会同意了!” 林之颜道:“幼稚鬼。” 勒芒吸了吸鼻子,“以后就不是了。” 他道:“以后,我不要再一直等你的消息,但是又等不到了。” 林之颜笑了下。 她道:“也许以后是我一直等你的消息。” 勒芒也笑起来。 他道:“我不会让你等的。” 他们背对着门,沉默了许久,两个人交握的手都变得格外热,湿漉漉的汗水也在交握中浸湿了他们的手。 勒芒道:“雨还在下,早点回去,不要再……发烧得连我说什么都听——” 他话音断断续续,脑袋越来越重,眼皮也有些睁不开。最终,他话音没说话,脑袋便垂落,被昏沉压了过去。 恍惚中,他听到她说什么,但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眼皮颤动着,却无法动弹。 许久,或许没多久。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水也停了。 勒芒迷迷糊糊睁开眼,已经傍晚了。他唤醒房间的灯光,扶着门起身,但刚起身便晕得站不稳。 他忍着疲惫走到桌前喝水,可刚伸手,就察觉到手心里攥着什么。他看了眼,是一张纸条。 【一个人被雨淋湿,是因为急着做一件事。两个人被雨淋湿,是因为他们在意的不是雨。】 勒芒的瞳孔颤动起来。几秒后,他垂下眼,将纸条展平,小心地折叠起来。 窗外,路灯一盏盏亮起,很快,便在低空形成一片偏亮的灯网。 林之颜坐在这灯网下,脚步轻快,空气愈发湿冷,细密的毛毛雨像是断续的蛛丝。她却拄着伞大步走着,觉得身上的热意被这凉风吹得很舒服, 距离酒店还有十几分钟的距离,她决心走回去,当她下定决心做什么时,上天总会阻拦她。比如现在,一辆车停在她前面。 后座的车玻璃缓缓降落。 灯光映照下,泽菲发丝显出暗色的银辉,眉头蹙着,昳丽的脸愈发显出几分不容亵渎,冰清玉洁的冷感。 他话音很低,“病还没好,穿这么少大半夜乱逛?你有几条命够你这么糟蹋?” 林之颜:“……” 到底为什么,泽菲总是能抓出她生活不健康的地方来训斥她!明明只是走路而已,搞得像在高速公路上逆行似的! 林之颜看了看身上的毛呢大衣,道:“我穿得不少啊!” “上车。”泽菲眉头依然紧皱,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有伞也不打,雨是小了,不是没有。” 林之颜被训得和鹌鹑似的,上了车。一上车,泽菲便取出干毛巾,甩到她头上。 她便抱着毛巾,狠狠将头发和脸都呼噜一边,脸也擦得红通通的。泽菲这才满意,却又道:“你在附近干什么?” 林之颜老老实实地道:“艾雯说,勒芒过几天要离开了,我……见他最后一次。” 泽菲的瞳孔闪烁下。 他转头看她,嗤笑起来,“你有这么好心?” “我一直这么好心。”林之颜将毛巾搭在脑袋上,要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包得只剩脸似的,“那你在附近干什么?” 泽菲觉得好笑似的,挑眉,“我在车上坐着到处巡逻,看到流浪汉就赶走,看到生病的人就揪上车,没看到人就在车上睡觉。” 林之颜:“……” 她道:“你好喜欢阴阳怪气,谈生意就说谈生意呗!” “知道还问。”泽菲懒得搭理她,“我只送你到前面路口,李斯珩应该快到了,我不想他再发疯问我为什么跟你在一起。” 林之颜闻言,道:“你不觉得这很像大房在分配小妾陪我——” 泽菲抬起手,一把掐住她的脸,冰灰色的眼睛眯着。 林之颜立刻收声,瞪大眼看他。 泽菲垂着眼,冷冷道:“当不起,前脚看完勒芒,后脚就要回去应付李斯珩,跟江弋关系不浅,还有个网友和你聊天……这么多人,我哪里分配得来。” 他又道:“之后我有事要忙,不会再有空陪你这样的小孩子打闹,你好自为之。” 泽菲松开手。 林之颜便用手捧着脸揉搓。 她道:“你是不是漏了个隗扶人?” 泽菲斥道:“没个正形。” 林之颜很委屈似的,“是你先列数这些的好不好,我只是补充一下。” 不过提起这个名字,她还真拿出终端,准备联系隗扶人。艾雯明早就要离开了,她要去送她,选花的话,她希望能搭配一束特别的花。 泽菲见她拿起终端,眉头动了动,却直视前方,道:“路口快到了,准备下车。” 他一说话,林之颜便抬头看了眼,果然快到了。她便放下终端,摇晃着身体,准备下车。 泽菲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一把按住不倒翁似的她。她很不悦地看他一眼,便老实坐着不动了。 车缓缓停在街道路口。 林之颜打开车门,正要下车,但泽菲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也就几秒,他迅速松开,道:“先坐着。” 林之颜懵住,“什么?” 泽菲从一边取出几个奢侈牌logo纸袋。 林之颜迅速将手捧在胸前,矫揉造作地道:“你要送我奢侈品吗?这么抠门的泽菲要给我送礼物吗?” 泽菲冷冷道:“路边捡的袋子,二手网买的东西,行了吗?” 他说完,先取出一条围巾,将她下巴脖子缠绕一大圈。又取出一顶帽子,狠狠扣在她脑袋上。 林之颜被围巾帽子包得只剩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但泽菲还没停,他又拿出一副手套。她立刻大喊:“不要!” 泽菲瞥了她一眼,“为什么?” 林之颜尖叫道:“这是挂脖手套!只有小孩子才会戴这种!” 泽菲却突然笑了下。 他道:“的确。” 林之颜努力往后仰身体,但泽菲一把揪住她的围巾,把她拽回来。随后,在她屈辱的表情里,他把手套挂在了她脖子上。 他道:“自己下车戴上,走吧。” 林之颜:“……” 好屈辱啊! 林之颜愤愤地下了车,万万没想到,更屈辱的时刻降临了。因为她又看见一辆车开到了她面前,后座窗降下,一张幽暗漂亮的面孔浮现。 李斯珩第一眼先看她的脸,眼神柔和几秒,但下一刻,他的视线便注意到她身后的车,面容顷刻冰冷了下来。 林之颜:“……”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着。这一刻,她真的怀疑自己在高速公路上逆行了。 李斯珩冷冷道:“你怎么在这里?” “顺路送她回来。”泽菲像是懒得多生是非,看向林之颜,道:“把车门关上。” 林之颜连连点头,但李斯珩却一把打开车门下车。随后,他扯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上,又按着车门,俯身望向泽菲。 后座的灯光昏黄,两人的面容在这灯光下愈发相似,不过一张脸愈发华丽璀亮,一张幽暗阴柔。李斯珩灰黑的眼眸看他,却笑起来,“哥,吃饭了吗?要和我们一起吃吗?” 泽菲挑眉。 无聊的示威把戏。 他道:“不用了,我——” “好啊好啊!”林之颜直接打断泽菲的话,从李斯珩身旁探出脑袋,眼睛里满是认真,“一起吃饭后,刚好你们一起回去,还能叙叙旧。” 李斯珩蹙眉,转头。 他才不要和他回去。 泽菲也蹙眉。 她想利用他甩开李斯珩。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道:“我觉得——” 泽菲李斯珩出声的一瞬,又都冷下脸来,近乎烦躁地看了眼彼此。偏偏,林之颜就趁着这一刻他们的呆愣,一把将李斯珩推进车内,随后挤在李斯珩身旁,关上车门。 林之颜用手拍着膝盖,“走吧走吧去吃饭!” 嘿嘿,虽然可能这顿饭吃得不会愉快,但最起码,吃完后,不会被李斯珩再用“吾家有妻初长成”的视线狠狠压力了! 泽菲与李斯珩齐齐看她,她一瞬间觉得他们像智脑卡了的时候,鼠标拖动一个窗口造成的两重影子。 林之颜眨眨眼,“走啊走啊。” 泽菲眼神危险,林之颜只是握着挂在脖子上的手套绳,晃着手套挑眉。下一秒,李斯珩便抬起手,搂住她的肩膀,将脑袋垂在她脖颈旁。 她的注意力便立刻到了李斯珩身上,“怎么了?” 李斯珩抬起灰黑的眼睛,轻笑道:“没什么,觉得你这身打扮很可爱。” 他话音落下,她便越过他看向泽菲。泽菲垂着眼,但他修长的双腿动了下,将那几个纸袋踢到座位下。 车辆最终还是在暗色中启动了。 一片漆黑的天空上,一架飞艇划过天际。漂亮宽阔的私人飞艇上,路维西与江弋各自坐在座位舱里。 两个座位舱中间隔着宽阔的走廊,路维西表情难看地狂打游戏,一边打游戏一边开语音和人吵架,整个机艇都吵闹极了。 江弋开启了屏障,但阻隔了视线,却仍能听到他那聒噪的话音,他感到一种浓重的厌倦。许久,路维西终于结束了游戏。 江弋却已经毫无睡意了,座位舱升起,他起身拿着终端走向机艇另一端的观景台。这会儿是夜晚,除却地上的点点光亮,天空一片黑暗,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的念头和天空一般,没什么可看的,没什么遮挡,空荡荡的。于是,在空荡荡中,一个名字骤然浮现。 江弋的手攥着观景台的扶手,眼睫翕动了下。理智告诉他,过一会儿就不会想了,但本能在说:想就要做。 于是,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时,他的电话拨打了出去。电话铃响起许久,却并没有人接通。 江弋的脑子更空荡些。 也许睡了,挂了吧。 他正要挂断,接通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一道轻柔的带着疑惑的声音,“喂?” 偏偏也是时,不速之客赶到。路维西慢悠悠地走到他附近的位置,举着终端,也开始打电话,他甚至是公放。 电话铃声不断回响在空间里。很快,一道电子声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被拒接。 江弋扫了一眼路维西,挑眉。路维西狠狠扫了一眼他,又直起身来,手指在终端上飞舞。 作者有话说: 颜妹(七手八脚中) - 来晚啦,想着昨天十万收了,今天多写点! 总而言之,今天还是肥肥的! 为了庆祝十万收,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93章 第 93 章 稀薄的雨丝在路灯网的映照下, 像是飘动的钨丝,缓慢地下落,没有力道。 特隆郡似乎因为常年寒冷, 连建筑也是冷酷森严的, 大片大片的建筑即便有无数点缀的灯光也显得如黑铁一般, 伫立在山下。 车行驶在路上,街道两边明明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骑马或或骑车的巡警维持秩序,那些喧哗吵闹的人群便像□□机里的彩球。 林之颜一边觉得这风景实在与十六区或中心区很不同,一边又生出一些寂寥来。她认真地看着窗外,感受着胸口里轻轻降落的气。 好一会,她意识到,那不是寂寥,是迷茫。巨大的山脉、宏伟的建筑、繁多的警员……这些共同形成一种更为壮硕的奇观,她变得很小很小,连未来也是小小的一个白点。 研学是一个少有的能放松一些,不想学业和未来的时刻, 她甚至正好有些生病,还刚结束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她理应更轻松, 但竟没有, 反而有种要扑空的慌张。 唉, 命太贱了, 稍微舒服点都要怀疑自己贪图享乐。 林之颜这么想着, 视线从车窗外收回。也是这时, 她感觉到一个轻柔地力道很缓慢在她发丝上搔刮, 她疑惑看去。 但刚转头, 便望见泽菲仰头靠在座位上, 闭着眼,似乎在小憩。随后,才望见是李斯珩在认真望她。 他在很轻地抚摸她的头,阴柔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出些暧昧的诡艳来,灰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种奇异的柔和。 林之颜眨了下眼,“怎么了?” 李斯珩继续摩挲她的发丝,好几秒后,才轻声道:“没什么,我在这里。” 林之颜笑起来,抬手打掉他手臂,“你不在这里,鬼在这里?” 李斯珩却没笑,只是顺势搂住她的肩膀。他像藤蔓亦或游蛇一般缠绕住她,但却不是攀附,而是支撑似的,将她搂着靠在自己身上。 他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休息下吧。” 林之颜恍惚几秒。 李斯珩用脑袋抵住她的脑袋,道:“你刚刚很像以前打工的样子,我觉得有点难过。” 或许是帽子和围巾的作用,也或许是李斯珩浸染给她的体温,林之颜无来由全身温暖到有些过热,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松懈。 他们便头抵着头,依偎在一起。 林之颜话音很轻,“哪次打工?我对以前的事记不太清了,你也知道的。” “嗯,”李斯珩没借机幽怨地抱怨她,而是沉吟着,唇角轻轻地勾起弧度,“我们第一次在晚上遇见的时候,你在倒垃圾。” 林之颜陷入恍惚。 夜色更暗沉,灯光也在余光中泛出阵阵光晕,像是很大朵的,很重的暖黄色蒲公英。 小小的俱乐部里,吧台人满为患,舞池中也有不少人晃动腰肢。这场景似乎很热闹,但平时,这里的人并不多,因为他们都会在二楼的地下赌场里。 合规的赌场要缴纳巨额税务,并且入场又是要验资又是要设置诸多权限确定身份,因而许多违规的地下小赌场应运而生。 这俱乐部,明面做酒馆生意,实际在做私人赌场。没人查时,熟客都直奔二楼,有人查时,熟客便只能和不知底细的新客喝点酒精泡水。 林之颜也如是,有人查时当适应生,没人查时当发牌员。她原本只是应聘俱乐部里的侍应生,但刚做了几天,便被老板发现她脑子好,手也灵巧。 老板便许诺两倍薪资,时间弹性,让她跟着荷官学各种游戏规则与发牌。她起先胆战心惊,但钱壮怂人胆,她考虑几天就答应了。 那时候,林之颜自己也没想到,她还挺适应这份工作。才几天,摇骰子、切牌洗牌、哪怕是分发筹码,她都能摆弄出漂亮华丽的招式来,叫赌徒们起哄。 不过就算有这天赋,她依然是所有荷官中工资最低的。一个未成年在违法的场所打没有合同的工,能赚多少全看老板良心有多少,但既然能干这种事,显然老板也没多少良心。 可再怎么说,这份工作的钱比其他工作轻松些,钱多些。重要的是,没有合同意味着,出了问题,她能想办法脱罪。 林之颜的一天总被切割成许多块,每一块都没有空闲,不是学习就是打工。 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她偶尔困惑,为什么这么累,还是赚不到多少。也许赚钱与花钱,就像幸运与不幸,后者总比前者晚一步,乐极必然生悲。 林之颜与李斯珩在校外相遇时,也是在俱乐部打工。那天她值班,偏有人来查,她便只好出来当侍应生。 端茶倒水点头哈腰挣得还比平时少一半,她又气又烦,干了一阵子活就借着扔垃圾的空隙去偷懒了。 林之颜拖着两大包垃圾,一步一喘气地走出后门,到街道后的垃圾场里。垃圾半人高,巨大一袋,她扔完两袋头都在晕。 她疲惫地靠在墙边,也不管身旁就是一溜脏臭的处理区,仰头叼着一根烟。她没点燃,因为她并不想抽烟,可是她又想干点什么,不让自己此刻的发呆显得很蠢。 林之颜看夜色,没什么星星,也没有月亮。残破的霓虹闪烁着不明字样,偶尔又聒噪的飞艇或者机艇掠过天空,不远处破败的楼密密麻麻,像是堆叠的流血的肝脏。 有什么好看的。 她想。 林之颜站了会儿,将烟放回烟盒里,用肩膀蹭了蹭被汗水浸得湿热的发丝。她转身,走出街道,但刚走两步,她就望见阴影中站了个人。 “谁?!”林之颜吓一大跳,伸手要掏防护棒,冷声呵道:“出来!” 在她的呵斥中,一道身影从暗色中缓缓走出,她便先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紧接着被灯光映得灰白却昳丽的面孔。 他灰黑的发丝垂在脸庞,眼睛凝望着她,穿着常服,身后却背着一个球包。是李斯珩。 林之颜蹙眉,“你怎么在这里?” 拜托,在学校和外面被盯着就算了,怎么大半夜也在这里?! “我在附近打球。”李斯珩侧过身,展示了下身后的球包,灰黑的眼睛垂落,灯光下,他的眼皮越发显得薄而红。他道:“我看到你在附近,有点好奇,就跟着看了看。” 他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道:“你很累吗?” “嗯。”林之颜心情很差,冷着脸向外走,“我先走了。” 偏偏,李斯珩跟听不懂似的,跟在她后面道:“你要回去继续打工吗?还是回家?晚上有点危险,我可以送你——” 林之颜止住脚步,抬起手就推李斯珩。她的黑眼睛在夜间愈发显得空荡疲惫,道:“别说话了。” 她想说别跟着,但她觉得他这样的性格,只会更努力阴暗注视跟着,那还是别说话了。她的脑中总有太多信息要处理,他不说话,至少可以少点信息。 李斯珩被她推了下,屹立不动,却垂着眼看她,认真地点头。林之颜这才转身。 他便跟在她身后一两步的位置,脚步很轻,不说话。她走在前面,脚步并不快,毕竟不想回去上班。 十分钟的路程,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黑漆漆的路上,不时遇到些醉汉。平时这些人总要来搭讪骚扰,今天有了李斯珩这种大型阴暗生物跟着,竟都很老实。 也因此,林之颜那不悦的心情少了几分。她一路走回俱乐部,转头看李斯珩,“我回去了。” 李斯珩却三两步走到她身边,灰黑的眼睛望进俱乐部里,道:“我能进去吗?” 林之颜顿了下,“随便你,但你点单别叫我” 李斯珩唇抿了抿。 他道:“好。” 此刻已是后半夜,不少熟客见赌场没有重开可能,都扫兴走了。酒客们也少了些,也因此,工作轻松不少。 李斯珩还是点单了,还是对着林之颜招手。林之颜好不容易轻松点,见状便来气,将酒单摔在他桌上。 她面无表情:“抱歉,失手。” 李斯珩垂着眼,没说话,低眉顺眼地点了些酒水与小吃。等她将东西呈上来时,他却拿出了卡道:“我可以现在结账吗?” “可以。”林之颜取出身旁的收款端体,一顿按后,递过去,道:“喏。” 李斯珩将卡放上去,蓝色光屏浮现,支付成功后,小费界面出现。他看了眼她,手指悬停在百分之五。 林之颜表情不变。 李斯珩的手指又停在百分之十。 林之颜微微挑眉。 李斯珩按百分之二十。 林之颜睁大眼。 李斯珩思索了几秒,便直接选择了自定义,随后,他输入了3000,直接结账。 “嗡嗡嗡——” 林之颜终端震动。 她拿出来一看,小费到账。 这一刻,她的眼睛开始颤抖了:“你,你是不是?你点的这些也才两百多的,你——” 李斯珩看向她,道:“这是陪我一起吃点东西的小费,这些钱,能让你少管一些叫你服务的顾客吗?” 林之颜点头。 “可以。”她坐了下来,“需要那种把酒浇在头上的服务吗?或者需要我做什么羞辱测试吗?” 三千块! 她可以放下第一名的骄傲! 李斯珩只是摇头。 他将小吃推到她面前,又将低度数的甜酒递过去,最后将刀叉与餐巾摆好递给她。仿佛他才是侍应生似的。 “不用。”李斯珩很轻地笑了下,灰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休息下吧。” 那天,李斯珩一直等到店打烊,和她一起离开。但他好像还记得她的命令,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跟在她身后,直到他们到她家附近后,他才离开。 离开前,李斯珩道:“我最近也在你那家店附近打工,以后可以一起走。” “你能出三千块的小费,还需要打工?” 林之颜很费解。 李斯珩的睫毛颤动了下。 几秒后,他道:“我,我也想自力更生。” 哦,有钱人体验生活。 这想法从她的大脑光溜溜滑走。 也是从这时开始,他会给她一些吃不完的便当,顺路接下班回家。一开始,他还是遵守着什么也不说的原则,后来,她耐不住无聊,便和他讲冷笑话? “你知道什么东西颜色鲜艳又圆溜溜,吃起来硬硬的?” 林之颜问。 走在她身旁的李斯珩眼有些惊讶,又蹙起眉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他道:“山楂?” 林之颜道:“台球。” 李斯珩:“……” 他无言几秒,却突然笑起来,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泽。他的面容变得熠熠生辉,漂亮异常,像是有了生气一般。 林之颜惊住,道:“这么好笑吗?” 李斯珩点头,“很天才的笑话。” 林之颜道:“很有审美。” ……嗯,现在想想,那笑话有什么好笑的。 林之颜从过去的回忆中脱身,抬起手指戳了戳李斯珩的脸,问道:“我那时候和你讲过的冷笑话,你真的觉得很好笑吗?” 李斯珩眼尾垂落,道:“真的。” “那我再讲一个。”林之颜想了下,道:“什么东西白白长长,抽了对身体有害?” 李斯珩歪着头,蹭了下她的头。 他道:“烟?” 林之颜道:“脊柱。” 李斯珩:“……” 他还是笑了,灰黑的眼睛弯弯。 林之颜本来不觉得好笑,但见他如此,去也弯起眼睛。他们没再说话,但李斯珩却将她脖子上长长的围巾拆下了些,将自己的脖子也包住了。 于是他们便头靠着头,灰黑的发丝与黑色的发丝几乎融为一体,化作完整的漂亮的绸缎。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们颜色的差别便不那么明显了。 泽菲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小憩,他那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肩膀上,面容浸染温暖的光辉。他像是真的睡着了似的,全不在意他们那压低的亲昵的对话。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指节被丝质手套包裹,轻微蜷曲着。 不多时,车抵达餐厅的泊车场,两名领位员也走到车旁。 “嗡嗡嗡——” 终端震动声响起。 李斯珩还没说话,林之颜却急急忙忙扯开围巾,打开车门,道:“哎呀,我忘了,我和艾雯约好了打个电话聊送行的事。” 领位员正好打开车门,闻言便道:“我们有供您修整洗漱的私人休息室,请跟我来。” 好好好,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林之颜立刻下车,生怕下一秒就被李斯珩施压,急匆匆跟在领位员身后。 妈呀江弋大半夜打电话来干什么?该不是上次他发现了什么,要来问罪吧?毕竟,在她认知里,江弋骨子里有些古板,很少做这种直接打电话过来的事。 上一次打电话来,第二天早上就试探了下火灾的事。这一次大半夜打来,难道是查出来了什么? 李斯珩望着林之颜急匆匆的背影,又望了眼泽菲。泽菲像是还在睡。 “到了。”李斯珩话音冷而轻,“醒醒。” 泽菲缓缓睁开眼,应了声,“嗯。” 他道:“你先下去吧,我稍后到。” 李斯珩扯了下唇,笑道:“我不戳穿你,你就要接着装吗?” 泽菲轻飘飘瞥了一眼他,冰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起伏,垂下的眼皮透着绯。他道:“你在说什么?” “在说一些心怀不轨的贱种。”李斯珩笑容大了些,灰黑色的眼睛里有着某种纯粹的暗色,“也在说一些不自量力的败家犬,以为自己很特别吗?真够好笑,以为什么都是你能夺走的吗?” 他理了理自己的发丝,起身下车。但刚下车,却听到身后传来悠悠的,淡淡的话音,道:“既然这么好笑,那你等会儿笑个够吧。” 李斯珩转过头。 泽菲仍是闭目养神的样子,面容在幽暗的车里,也像被偏爱似的,被细细染上了金色的光粒。 李斯珩的眉头蹙起,冷冷地看了一眼他,却转身快步走进餐厅。他知道,泽菲被他挑起了火气,可那又怎么样,泽菲千方百计地接近她,不也什么都不是?! 他这么想着,但心脏在胸腔晃荡起来。讨厌,讨厌,讨厌,今晚之后一定让她离泽菲这样的贱种远一点! 李斯珩走远了。 泽菲才再次睁开眼。 他的身体缓缓弯曲,手捂着了额头,发丝倾斜在脸颊旁。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厌恶与懊恼,火焰在胸口燃烧起来。 永远巧舌如簧,永远和谁都像有段不解之缘,永远对感情犹犹豫豫处理不好,永远在因为一点自尊而惹怒不该得罪的人,永远对他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永远显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幼稚棋…… 就这样,就这样一个随随便便都能被他挑出无数毛病的女人,就这样一个人! 李斯珩这样无能的贱种,都要为了她放弃既定的前程,又是和勒芒闹掰,又是发神经伤害他和自己,又要罔顾他的命令,还要在这里不断挑衅辱骂他?! 泽菲的肺腑中都浸染了某种毒液,这是一种令人肺腑燃烧的毒液,更是一种让他嗓子喑哑发疼的药物。 他的脸慢慢有了绯色,血液在身体流动燃烧,他咒骂着林之颜如此无耻偏偏却让这么些人将她视作珍宝,一个个全瞎了眼。 要么如江弋似的,公然下他的面子。要么如李斯珩,发了疯似的失控。 泽菲的腿一动,又觉得小腿处触到什么。他的眼睛颤抖了下,他知道那是什么,可他一时间竟不敢动。 他咬着牙,不断给自己的恨加码。 该死的冷笑话,有什么好笑的? 她在李斯珩面前,倒是知道和他嬉笑哄他,知道讲些好话,在他面前,却只知道一而再再而三没心没肺。 李斯珩亦如是,一个无聊笑话教他在那里矫揉做作地撒娇亲近她,明明他比她还大些他倒是拉得下脸,索伦特家还是李家什么时候教过这样下贱放浪的礼仪?! 泽菲脑中无数刻薄话打着转,几乎有一瞬,他想要笑出声。但很快,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与话语却都被车外的冷风吹散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些,那些从身体里喷薄而出的热也像骤然被一盆冰冷的水扑灭了似的。他抬起手扶着车旁,扶着胸口,胃部犹如火烧,一股强烈的恶心几乎要吐了出来。 泽菲轻轻咳嗽了几下,他的手臂撑在前座的隔板上,灰白的发丝倾泻下来,贴着他的脸。他余光中,便望见自己的发丝,陡然间,他觉得竟是光辉太盛,刺得眼睛疼。 夜风还在吹。 没几分钟。 泽菲下了车。 车门合上,他步伐稳健,仪态得体,脸上有着往常的和煦而优雅的笑。 他走到门口,门童将他引到位置上。 林之颜还没回来,侍应生站在桌旁,李斯珩认真仔细地询问每道菜的口味与特色,像是生怕哪道菜不符合她胃口似的。 泽菲仍是笑,坐在了李斯珩身旁。 侍应生望见他,又望了眼李斯珩,很有些惊艳似的,又低头继续和李斯珩解释菜单。泽菲仍在淡笑,话音也一如既往,是轻飘却又悦耳的腔调。 他道:“她去了很久呢,和艾雯的关系真好。” 李斯珩的垂着眼,轻声道:“关你什么事?她做什么我都知道,不需要你在这里多嘴多舌。” “那你知道多少呢?”泽菲唇弯了弯,望了眼悬浮屏上的菜肴,他抬起手,越过李斯珩用手指划去全息选单屏上的带骨肉排,道:“她不喜欢用刀叉切肉。” 李斯珩的眉头蹙起,望了一眼泽菲。几秒后,他嗤笑一声,抬起手又加入选项,道:“我会就行,我会帮她切好的。” 泽菲的薄唇噙着笑,“三分熟?” 李斯珩的手缓缓攥成拳头,眯着眼望向他。他却不说话,望向侍应生,道:“七成熟。” 侍应生绷着脸,僵硬点头。 李斯珩道:“餐后甜品选冰淇淋,冰淇淋的种类你能介绍下哪些比较有你们餐厅特色吗?” 侍应生正要介绍,泽菲的话音却又响起,“她还在生病,胃部结石引发的发烧,不适合吃冰的。” 他说完,对侍应生道:“酒饮换成蜂蜜柠檬姜茶,甜品选面包布丁。” 李斯珩将全息选单摔在桌上。 他看向泽菲,冷冷道:“我去看一下她。” 说完,李斯珩转身就走。 餐厅里有一片专门的私人休息区,休息区里有简单的更衣室与盥洗室。洗手间内,林之颜坐在马桶上,一边擦汗一边看着两部终端。 她握着一个崭新的终端,膝盖上还放着一个老旧发黄的终端。 旧终端里,路维西的信息不断弹出。 [。: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学生!我命令你跟我电话!] [。:【转账五千】] [。:听到没有!] 妈呀,还好江弋送的终端二手出不掉,她今天便导入数据拿来用了,不然现在她这旧终端肯定卡炸了。 [免尾:我有事。] [免尾:在和男朋友吃饭。] 她一面说着,一面不忘回复江弋,“嗯,我正准备吃些东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没什么。”江弋顿了顿,“你在四区特隆郡的研学怎么样?我记得那里很冷。” [。:你能不能别再提所谓的男朋友了?!] [。:这个借口无聊不无聊?] [。:再不接电话我用脚本了!] [免尾:大哥我求你] 林之颜一边回信息一边回答道:“你再这样我怕你被打。” [免尾:四区是有些冷。] 江弋有些怔,“什么?” 终端震动。 [。:?????] 林之颜:“……!” 啊啊啊救命完蛋完蛋! 偏偏下一刻,一道远远的敲门声从室外响起。 完蛋了,肯定是李斯珩。 啊啊啊救命救命!干嘛啊!她不就是在车上想了一下感觉放松下来就很迷茫吗?!也不用立刻就让她变得这么手忙脚乱吧! 作者有话说: 颜妹:该死双线操作卡bug了! - 来了来了,来晚了,但是很长!上章与这章的评论区各发五百个小红包,庆祝十万收! 第94章 第 94 章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路维西生出些气急败坏地感觉, 他直起身体打字,但余光中却望见江弋微微垂着头,唇边带着很轻地笑和终端里说冷还是不冷的鬼话。 他的视线被江弋察觉到, 那笑意顷刻变冷, 化作一种近乎轻蔑斜睨。几秒后, 他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路维西脑中歘地冒出一股火来,恨不得上去给江弋两拳。 哈,有什么得意的!猜也知道是给林之颜邀功去了,搞得好像谁没个人聊天似的,就林之颜那样花言巧语,动不动找机会坑钱的人,跟她打电话有什么好炫耀的?! 偏偏也是这时。 他终端震动一声。 路维西低头,便看见小学生的回复:四区是有点冷。 他眉头一动,懵了下,什么意思?让她接个电话也不接,信息回得也慢吞吞的, 现在突然来个天气了?干什么啊?!这么喜欢聊天气怎么不和江弋聊?! 路维西打了一串问号过去,但下一秒, 她的回复就跟着过来了。 [免尾:把你冷得这么想找人抱团取暖是不是?] [免尾:都说了在忙, 我骗你干什么!] 也是这时, 路维西听见江弋隐约的笑声。这会儿, 他愈发显出种气急败坏来。他没回信息, 起身走到了机舱另一端。 烦死了, 今天被江弋算计了, 在这个时候气势又输一成!耻辱, 耻辱, 耻辱,他不能放过这个小学生! 路维西咬牙,脚步匆匆。 江弋听见了,懒得关注,唇角弯着。他还想着刚刚,她那带着些戏谑的话:“哪有人大半夜打电话过来,只为问一句这里冷不冷的?” 她明明只是开了个玩笑,但他总觉得她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是羽毛一样轻轻掠过耳畔。 “有什么好笑的?” 电话里,她有些疑惑。 “因为确实是个无聊到该被打的话题。”江弋话音也轻了一些,又道:“但我也确实,先想到那里冷,怕你不适应。” 另一端。 林之颜长长舒出一口气,心脏还堵在喉咙里。吓死她了,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李斯珩还在敲门,那长长短短毫无规律的声响让她的心不上不下。她几乎在靠着直觉和江弋进行对话。 “只是冷而已,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嗯,我知道,你很厉害。” “怎么感觉你很犹豫?” “也许是因为,我现在在十六区。” “什么?!” 林之颜脑子一片空白。 救救救,怎么他也在十六区啊?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啊?! 偏偏,她越着急,路维西铁了心要为难她似的,腿上的终端疯狂震动,电话信息双重轰炸起来。 [。:想死是不是?] [。:小学生你今天真的惹到我了!] [。:给我接电话!] [。:少给我找借口,我告诉你,我不信!] [免尾:我没找借口,我真的不方便。] [免尾:你放过我行吗?] [。:我不,你什么时候接电话我什么时候不轰炸你。] “砰砰砰——” 不远处,敲门的声音更大了些。 她几乎能想象出李斯珩阴暗注视着门,面无表情地狂敲的样子。 耳边,则是江弋很轻的话音,“有一些事,所以在十六区,正在返回的路上了。” 啊啊啊啊她不活了行吗?! 这日子不过了行吗?! 林之颜近乎崩溃,眼前一片晕乎乎的。但下一刻,她猛地弹起来,直起身快步走向休息室门口。 “稍等,我有点事。” 她打断江弋的话头。 随后,林之颜将和江弋通话的终端夹在耳边与肩膀上,手里握住陈旧的终端,按住语音功能。 她压低声音道:“等下和你继续聊好吗?男朋友找我有点事,我和他说完话再继续,好不好?” 当声音从终端传出的一瞬,无论是站在观景台附近的江弋,还是机舱另一头坐在座位舱里的路维西都怔住了。 终端里的声音有些沙哑,压到话音时,便含混这些空气。偏偏,说话有些快,听着便很有些俏皮轻快的亲昵。 路维西眼睛睁大,灰蓝色的眼睛在暗色中都扩散了几分,大脑懵了下。他不敢置信地挑高眉头,抬起手抓住了自己那头金发搓了搓,一张格外英俊的脸顷刻狰狞起来。 操啊,她怎么是这声音? 哦对她说她之前是嗓子发炎了! 所以、所以这是她本来的声音吗?! 好奇怪!本来像个小学生,现在起码像个高中生了! 路维西一边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又觉得那声音过于陌生,听得他胸口被狠狠砸了一拳似的。他用力抓住头发,望了眼周围,才又点开语音,贴到耳边停了一边。 ……好、好奇怪! 完全说不上来,反正很奇怪! 路维西一边听一边想,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流动的光,热意从背后一阵阵侵袭过来,热得他脖子从脸都红了一遍。 另一边,江弋也有些语塞。他原本听她让他等着,还有些迷惑,如今听她这话音,竟觉得她声音和虫子似的,一个劲儿往耳朵里钻。 他顷刻将终端拿远,一股细微的痒而热的东西钻得他肺腑都难受。他耳朵微红,黑眸游弋不定,好几秒他才来得及反应话语中的内容。 ……她男朋友。 又是李斯珩。 那种痒而热的小虫子立刻死掉了,尸体被水泡发一般,又湿漉漉又泡肿胀的,堵在耳朵里胸口里。他拿远的终端,又贴近耳边,于是很快的,他发觉她没有静音,于是他轻易听到她和李斯珩的对话声。 “怎么打了这么久电话?” 李斯珩的声音很低,像是抱怨。 “很久吗?才几分钟,我看是你饿了,才这么着急吧?”林之颜像是在悠悠地叹气,带着点逗弄,“饿了就先吃饭啊,等我干什么?” “你在和谁打电话?”李斯珩语气很不佳,“真的是艾雯吗?” “刚刚是,现在是另一个朋友。”林之颜倚靠在门边,抬手捏了捏他的发丝,却是对着电话道:“抱歉,斯珩不是有意的。” 江弋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嗯”了声。而李斯珩原本沉着脸,听见她对终端说的话后,那下垂的灰黑色的眼睛里便睁大了些。 “那好吧。”他抿了下薄唇,反而不大好意思似的,道:“你快点哦。” “嗯,我很快就会结束了。”林之颜松开手,却被李斯珩握住手,她便又多扯了扯捏了捏他发丝,道:“你先回去吧。” 李斯珩方才那咚咚咚敲门的气势骤然消散了,昳丽的面容上只有些绯红,话音低低道:“好。不过,你喜欢吃三分熟的还是七分熟的牛排?” “啊?”林之颜有些惊讶这突兀的话题,便认真想了下,笑道:“都可以,有肉吃就很好了。” 李斯珩闻言,灰黑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一种蜜糖似的粘稠的怜爱。他俯身,抱住她亲了亲额头,道:“好。” 他这才离开。 林之颜关上休息室的门,扶着门大喘气,也是这时,耳边听见了声“嘟”。江弋的电话挂了。 服了!啥意思! 她还想知道十六区咋了呢! 林之颜正着急,却听终端震了震。 他的信息发了过来。 [江弋:有点事处理。] [江弋:先挂了。] [yzy:好,那你有空给我回电吧。] 江弋收到信息,倚靠在观景台旁。他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该高兴,她居然还想和他继续聊下去,还是先继续为她和李斯珩方才那些话而烦躁。 他的手指敲敲打打,只能回答:嗯,希望到时候你不会觉得打扰。 她的信息很快又回过来,依然是轻巧的,几乎能让他想到她带着点调笑意味的表情:那你要选不打扰的时候。 江弋望着她的消息,怔怔的,几乎凭着直觉敲出了一行字:什么时候不会打扰你呢?李斯珩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吗? 他几乎要点击发送,却在看清这行字的一瞬僵住身体。他反复审视着对话框里的消息,心脏猛地一跳,背后惊起阵阵冷汗。 江弋舔了下唇,将那行消息一个个字删除,额头也像是被滴了些冷水,冷水顺着头皮与发丝一路滑落似的激起阵阵颤栗。 “嗡嗡嗡——” 终端震动的声音又响起。 应该是她的回信。 江弋没敢看,脑中一片混乱。 他到底在想什么? 有些念头像漂浮在湖上的游泳圈,孩子们还未理解那些晦涩的有关密度的定律,所以他们只是疑惑地反复把游泳圈压到水里,然后一遍遍看它冒头。 江弋不是小孩子。 但或许没区别。 江弋径直走到盥洗区,他拧开水龙头,将冷水一遍遍浸润在脸颊上。哗啦啦的水流声中,他定了定神,走出盥洗室。 他刚出来,便听见很轻微的声响,细听,像是女生。他蹙眉,寻找声源,很轻易望见几步开外的座位舱里的路维西。 路维西一手扶着脑袋,一边专心致志地听着终端里的声音,想来那轻微的声响是从他终端里发出的。他听几秒,又放下几秒,又放到耳边。 ——在干什么? 一条语音反复听吗? 江弋的视线很快被路维西捕捉到,于是下一刻,路维西便一把收起终端,恶狠狠看他一眼,开口就嘲讽道:“看什么看,怎么不继续打你的电话和你的小情人邀功?” 若是平常,这种无聊的挑衅,江弋必然会忽略不管。但偏偏,他现在心情极差,便没忍住脸色阴沉地回击道:“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和你一样电话打不通,靠一条语音来反复回味。” 路维西闻言,站起身就骂,“□□的,打不通是她在忙,你呢?你洗脸不会是刚被甩完哭鼻子吧?” “哦,是吗?我有没有被甩无所谓,至少我下了机舱,我可以见我想见的人。有些人,下了机舱恐怕就要挨打了。”江弋反唇相讥,黑眸眯起,冷冷道:“你还是继续通过终端听你的语音玩网恋,永远当个废物吧。” 江弋对路维西的事并不关心,说他网恋,也不过是知他沉迷网络与游戏才顺口嘲讽。但他万万没想到,无心的话正好戳到有心人,于是他望见路维西的眼睛里满是戾气。 “那怎么了?我当个废物网恋起码我不用当小三,”路维西“哈”了声,笑眯眯的,金发下,面容上是恶毒的轻慢,“不像有些人,别说给人当小三,怕是小四都当不上,不是情人不是朋友的处着呢!” 江弋的黑眸颤抖起来,先惊讶路维西被自己说中,又被他的话戳到痛处。 两人这会儿都已是盛怒。 江弋呼吸急促几秒,冷笑一声,道:“我当什么用不着你管,起码我知道对方的一切,你呢?你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人是狗吗?” “那咋啦,对方是人是狗都行,反正——”路维西拉长话音,话赶着话开喷,“我可不用担心哪天别人原配一回家就得躺床底下防着挨打!” 江弋咬牙,没再继续和对方吵,转身就走,太阳穴一下下跳着。而看似吵赢的路维西也没好多少,心脏也是砰砰砰地跳,气血上涌。 江弋坐在座位上,努力深呼吸。他扶着额头,再也没力气把游泳圈往湖水下按了,一切的一切全在方才的争吵中挑明了。 没有错。 他现在和她,的确情人不是情人,朋友不是朋友。他对她,的确心怀不轨。 江弋闭上眼,他的手攥着扶手,骨节分明的手指,青色的经络抽动着,一路蔓延收到手臂。他仰着头,喉结吞咽几下,脑中却想起来她和李斯珩说话时的声音。 温柔的,带着些戏谑的,全然如同眷侣。原来,她和一个人恋爱时,是那样宽容而亲昵,连声音里都是笑意的。 即便是旁听的他,都能听出来,她话中暗藏的抚慰与些许娇气。那不是对他会有的审视、防备、若有似无的讥笑,为什么,她不能对他这样呢? 他拥有的权力,比李斯珩更甚。他能为她做到的,也比李斯珩更甚。 江弋仍然紧闭着眼,但眼球却有些发热而酸涩,他的唇也显出些干涩。他的手攥紧了膝盖,纷杂的思绪形成一种不是梦的梦,幻想与现实掺杂在一切。 机舱里一片安静,唯有引擎与各种设施运行的低低地嗡声。 路维西靠在座位上,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身上有些微汗。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灰蓝色的眼睛在暗色中显得些沉重的墨,此刻他正在狂发信息。 [。:赶紧跟你那男朋友分手。] [。:你男朋友把你当拐杖吗?离开了你不能独立行走吗?他能不能给你点私人空间,我操,我真的服了,跟我聊个天都不让吗?] [。:我告诉你,这种占有欲很强的男的不能处,我找找卷宗,好多案子都是这种占有欲很强的人在杀妻杀夫,不仅如此,他们一般自己都还出轨!] [。:小学生你听我的,你跟他分了,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找男朋友,最好找咱们偶像这样的,你懂吧,出身要好,最起码也得是军政学部的,嗯,血统也得好,金发碧眼你懂吧,传统大帅哥的基因比较好。] [。:小学生,你要慎重考虑,你男朋友我感觉很奇怪。真的,你要不把他资料给我,我派人帮你查查。] 林之颜刚在餐桌前坐下,就感觉到终端狂震,她望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小论文后,当机立断直接关机。随后,她才道:“抱歉让你们等久了。” “没事。”李斯珩坐在她旁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连腿也挨挤着她的腿。她一坐下,他就给她系餐巾,道:“餐也刚上。” 李斯珩如此热切,林之颜一时间拒绝不了,便只好后倾身体,眼睛却瞥了眼对面的泽菲。泽菲脸上有着淡笑,缓慢地切着肉,视若无睹。 ……嗯,应该没事。 林之颜松了口气。 赶紧吃,吃完了回酒店躺躺。 哎哟,刚刚给她忙的。 李斯珩塞好餐巾,又给她切肉排,询问她的口味。林之颜身体绷着,连连推拒,只是道:“我自己来就好。” “她又不是没有长手。”泽菲冷不丁地道,但冰灰色的眼睛却扫向了李斯珩,话音很轻,“你动作那么多,反而让人吃不好。” 李斯珩扯了下唇,道:“谁让她生病了,我当然要多注意些。” 林之颜“哈哈”了下,道:“没事没事,先吃饭吧。” 她没想到,话刚落下,战争似乎就要打响似的。泽菲旁若无人地将面包篮往她面前推了下,像在开玩笑似的,“你要是关心她生病了,怎么不知道带她去医院看看。” “她不喜欢去医院。”李斯珩将她餐盘里的肉切好,灰黑的眼睛望着她,肩膀摩挲着她肩膀,道:“我只是不想为难她做不喜欢的事。” 林之颜看向面包,李斯珩的肩膀就挨挤她。她看了眼肉,泽菲的视线就很轻扫过她。 她眼睛骨碌碌转,一狠心拿过面包切开,把肉夹进去。不管了,吃个肉夹馍吧。 林之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好吃好吃,多吃点,多吃点,嗯。” 泽菲与李斯珩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又彼此对上,原本就低压的气氛越发沉重。 “癌症病人不喜欢治病,就由着他死,是这个意思吗?”泽菲捡起方才的话题,笑了下,道:“还是你只是觉得看了病,你们共处的时间就要减少了,所以宁愿牺牲她的健康?” “我和她的事,当然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李斯珩挑起眉头,道:“哥,我知道姨妈也好,母亲也好,都对你抱有众望,希望你能操持许多事。但是……” 他说着,手指缓缓攀爬到林之颜的指尖,塞进指缝里。林之颜心中暗叫不好,想缩手,下一秒,他就和她十指交握,举了起来。 李斯珩轻笑道:“情侣之间的事,还是不要管了吧。” 林之颜低着头,紧紧闭眼。几秒后,她睁眼,抬起头扯了个笑,“哈哈好了,哈哈,先吃吧,这面包,哈哈,这肉,哈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哈哈什么,拽着哪个词说哪个,几乎不敢看泽菲的眼睛。她知道,她和泽菲没什么,不该心虚,但她也知道,有些没什么是“还没有什么”。 不过真的很奇怪。毕竟平时李斯珩的挑衅,泽菲从来都是懒得搭理的,这会儿两人居然有来有回了。 林之颜很想不通。 但她更想不通的事发生了。 泽菲笑了,不是微笑,是那种真诚而纯粹的笑。他眼睛弯弯,声音清朗,与李斯珩相似的面容显现出一种璀璨夺人眼球的美来。 他的声音也含着笑,“什么情侣?你觉得姨妈和母亲真的承认了这段感情么?还是你觉得,你以后的婚姻真会由你做主?” 李斯珩的瞳孔顷刻扩散,又缩小成针尖。他情不自禁倾身,眼睛眯起,表情冷漠,像是蓄势待发的毒蛇。 他道:“情侣这词让你听得很不舒服,所以要说这样恶毒的诅咒吗?泽菲,你现在看起来真可怕。” 林之颜被缠得难受,觉得这气氛过于紧绷,她启唇,迫切想要打断着气氛。但她还没张嘴,便察觉腿部被什么轻轻掠过。 她眉头一动,望向泽菲。 泽菲身体前倾,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托着下颌,灰白的发丝垂在脸侧。他的眼睛在她脸上游弋了一圈,冰灰色的眼睛积蓄了毒液,仿若另一条蛇在吐着蛇信警告她不许动作。 泽菲笑笑,“不,正相反,我是希望你们修成正果才说这些。这么多危机等着你,你得出息一些,能让这段关系坚持下去,得到母亲与姨妈的允许才行。” 他像发自真心。 受不了了,没完了是吧! 林之颜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也抬起腿,很轻地踹了一脚泽菲的腿。但下一刻,他却抬腿抵住她的小腿,皮鞋尖擦过她的腿侧,激得她背后一阵鸡皮疙瘩。 这嘴仗似乎到此为止。 李斯珩刻意无视掉泽菲,只在林之颜耳边轻语一些话,贴着她给她切肉或者切面包。 泽菲慢慢地喝酒,眼尾也有了些红。他也没再说话,只是桌下,他报复似的,交叠的修长的腿不老实,皮鞋尖总不经意地擦过她的小腿,和她的腿打仗。 林之颜一顿饭吃得水深火热,好不容易吃完了,她浑身都松懈下来。他们三人离开餐厅,泽菲走在前面看终端上的文件,李斯珩拉着她故意落后他一步。 到了车旁,司机打开车门。泽菲没上车,仍在看文件,道:“你们先上车。” 李斯珩防着泽菲,故意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自己先上车坐在中间。林之颜觉得好笑,正要上车,下一秒,司机却一把站到她面前用力将车门一关。 林之颜怔住,却见泽菲也抬起手,将另一侧的车门一关。几乎是转身间的变故,司机迅速上车。 李斯珩察觉不对,用力敲车门,车窗降落他便喊道:“你干什么!泽菲!” “不干什么。”泽菲语气平静,道:“只是送你回学校,以及我和她有事要聊。” 他话音落下,车已经启动了。 林之颜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出瓮中捉鳖,大为震撼。李斯珩则声嘶力竭地咒骂泽菲,仿佛他在生生拆散他们这对眷侣。 “看够了没有?”泽菲表情冰冷,道:“看不够,明天晚上再看。” 林之颜还有些懵,道:“发生什么了?” “嫌他碍事。”泽菲冰灰色的眼睛很冷,他那张昳丽的面容暗色显出了些和李斯珩格外相似的幽暗的气质来,他抬起手,一把揪住林之颜的围巾,道:“还给我。” 林之颜:“……啊?” 她道:“什——” 林之颜话音没落下,泽菲便将她拽得更近,垂着眼将她脖子上的围巾一圈圈拆开。她立刻阻止,道:“干什么!送出的东西也要回去吗?抠门!” “对。”泽菲表情不变,灰眸里映出照明灯的光,不过是稀碎的。他攥着她的手腕,用力拆她的围巾,“让李斯珩给你送一条更好的,好过我施舍点好心倒还要被羞辱被误会居心不良,正好他给你送,省了误会,也省了你费心哄他。” 他语气本是冰冷平静的,但偏偏越说,那语速便越快。连带着,他拆她围巾的动作和她阻挡的动作都凌乱不堪,于是她那围巾便被缠得乱糟糟的。 林之颜“呃啊啊啊”一声,仰着脑袋,对泽菲吐舌头,“我、我要死惹——呼、呼吸——不——” 她喉咙里溢出几声要吼叫。 泽菲见状,顷刻松手,但下一秒,她便往后连退几步,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细看,才发觉她哪里有事,不过是骗他松手。 他更气,“林之颜!还给我!” 她“唉”了一声,仰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这会儿,她头上还戴着一顶毛绒绒的帽子,也是他送的。 泽菲抬起手,林之颜立刻抬手按住脑袋。她显出了些委屈,不高兴地道:“送了就是我的!不许拿走,这好歹也是奢侈——” 林之颜话音没说完,脑袋上的帽檐被泽菲抓住一拉,她立刻叫了声“啊”,眼前一黑。她手忙脚乱地要拉起帽子,却听见很轻的一声呼吸声。 她懵了下。 泊车场很是空旷,风声很轻,一片安静。 林之颜仰着被帽子盖住视线的脑袋,手在空中乱抓,下一秒,一只手就攥住她的手腕。她抬起另一只手也揪住那只手。 泽菲道:“装傻充愣,自己不会摘?” 他说完,却见她的手一点点攀爬在他的手臂上,随后,将他的手臂抱住。她仰着只露出鼻子与唇的脸,像小盲人似的在空中乱摸,骤然间摸到他脸上。 泽菲蹙眉,却没阻止,“干什么?” 林之颜猛地抽手,抬起帽子,露出了黑黢黢的眼睛,脸也是绯红的。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道:“还以为你被李斯珩气得哭鼻子了,想着如果摸到泪水,我就瞎着当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颜妹:[问号] 第95章 第 95 章 泊车场里有车子启动的声音, 但距离有些远,于是那遥远的引擎启动的声音便随着风轻轻四散,让人听得并不分明。 林之颜的话音和她的眼睛一样, 是灵巧的, 滴溜溜转着的。不同的是, 她漂亮的眼珠只在眼眶里转,而话音却被风带着不知往哪儿转悠。 泽菲望着她,没有说话,眼睫低垂。他像一座过分精美的神祇的雕塑似的,透着一种玉质的冷的意味。 他突然叹了口气,道:“我喝太多了。” 这话没头没尾。 林之颜走近一步,垫脚去看他,“所以你刚刚撒酒疯?” 泽菲没回答,眼睛凝住她,俯下身。一时间,他们的鼻尖都要互相触碰到,呼吸的热气也都要纠缠在一起似的。 林之颜眨眨眼, 泽菲却移开视线,手却迅速抬起揪住她的帽子往下拽。于是, 黑暗再一次侵袭过来, 她“啊”了声, 手臂在空中晃悠了下, “你干什么!” 她抬起帽子, 看泽菲, 却只望见他转过身。他步伐不徐不疾, 方才那个拉拽她围巾的人消失了, 又剩下一个总是从容优雅的泽菲。 林之颜没跟上, 只看着他的背影喊:“你去哪儿啊?” 泽菲转过头,发觉她站在原地,蹙眉“啧”了一声,“不会跟上吗?” “万一跟上了,你又要凶我或者找我麻烦怎么办?”林之颜一本正经,昂着下颌,指责他:“我还生着病呢!” “这个时候倒是知道自己生着病了,方才冒着雨时不是很得意吗?”泽菲话音讥讽,却往回走了几步,他抬起手一把又揪住她的围巾,“刚刚喝了点酒,不舒服,去散散步解酒而已。” 林之颜一把也揪住自己的围巾,警惕地弓步,“干嘛又抢我东西?” “你的东西?不也是我——”泽菲话说一半,便望见她身后有辆车启动了,他便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边,道:“远光灯都照脑袋上了,也不知道走开?” “啊?”林之颜转过头,又有些无语地看泽菲,“那车都没开出来呢!” “那你回去,站在正中间,看看是不是所有车都会给你让你。”泽菲话音讥诮,却已转过身向前走,“我以为看路是常识。” 林之颜被他拽着手腕,走得有些踉跄。泽菲发觉了,便放慢脚步,干燥温热的体温便从他的手浸染到她手腕上。 一路走出泊车场,他也没松开手,将手插进裤袋里,手腕间佩戴着的手表表盘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林之颜扯了扯手腕,没扯开,便只好跟在他后面道:“你是真的醉了诶,手热得快把我手腕烫熟了。” “是你的手太冷了。”泽菲仰着头看夜色中闪烁的路灯网,语气没什么起伏,“也太瘦了。” 林之颜闻言,便用力抽出手腕,“才没有。” 说着,她便举起自己的手端详起来,手指纤长削瘦,可即便在暖黄的光下,也显出些苍青。在她看手时,泽菲也转过了身,于是,他们的视线隔着指缝撞上。 泽菲挑起眉头,道:“看出来结果了吗?” 林之颜收回视线,叹气,“好吧,是有点瘦巴巴的,肉还是吃太少了。” 她说着,放下手。 偏偏,泽菲的视线垂落又移开,手则迅速捉住她的手腕。随后,他转过身往前走,继续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走。 “你干嘛非这样?”林之颜没忍住道:“我又不是不会看路!” “是。”泽菲语气平静,“该看路的时候不爱看,该走的时候,就爱看路了。东张西望,慢慢吞吞,走走停停,浪费时间。” 林之颜:“……我平时又不那样,那次是因为我不想去医院而已。” 泽菲喉间溢出声笑,也是冷冷的。 周遭是繁华的商业中心,街头人来人往,车流不绝,声音嘈杂极了。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长长一条,胖胖一团,因为那本是两人的影子。 好一会儿,林之颜才打破沉默,道:“你的酒醒了吗?酒再不醒,我要醒了,然后大半夜睡不着,明天就起不来了,就不能去给艾雯送花了。” “艾雯是你的专用借口么?”泽菲还是那副刻薄的样子,灰白的发丝被镀上一层细密的金光,“她知道这件事吗?” “首先,这不是借口。”林之颜晃了晃手腕,故意走得很慢,身体往后倾斜,“其次——” 她和泽菲形成一个锐角。 泽菲无言,侧头望她,侧脸仍是冷凝的,连昏黄的灯光也没能让他的表情显出柔和。 林之颜笑眯眯地道:“其次,她不是专用借口。” 泽菲等了几秒,只好配合地问道:“最后呢?” 林之颜昂着下颌,道;“最后,你也偶尔是借口之一。” 泽菲挑眉,“无聊。”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之颜快步跟上,又揪住他的袖子,探着身体走到他前面,一边倒着走一边道:“我干什么你都觉得无聊,那你还不早早把我送回酒店,好让我少受点你的气。” 泽菲不看她,视线越过她的脑袋,慢悠悠地走着,“到底是谁总惹人生气?” 夜晚比白天更冷,他说话带出一连串白蒙蒙的水雾,路灯把那水雾映成暖色调,氤氲了他的面容。他脸上那冰冷的表情,便也被这暖色的雾气融化了,显出些温和。 林之颜抬起被他握着的手腕,一边把他们的胳膊当成跳绳或拉面似的晃来晃去,一边倒退走路,“刚刚又要踹我,又要扯围巾,还有凶我的人是谁?” 泽菲脚步顿住,侧过头,望她的脸。他冰灰色的眼睛被光映得更浅,道:“我说了,我——” “我喝醉了。”林之颜打断他的话,把下巴昂得高高的,脑袋和话音一块乱晃,阴阳怪气极了,“虽然从头到尾都是李斯珩惹我生气,林之颜她可怜又无辜,去打电话了,但是反正我不舍得打我弟弟,那我就狠狠针对林之颜吧,反正我喝醉惹!” 泽菲的眉毛先是抬起又放下,随后拧在一起,又移开视线,最后,他没忍住笑了声。很快,他收起笑意,将插在裤袋里的手抽出。 他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很轻地敲了下她脑袋,“你可怜又无辜吗?分明是可恶又狡猾。” 泽菲话音很轻,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林之颜不太能听得清,便前倾身体,“你说什——” 她的腿和他的腿撞上,一时失衡,话没说完便向后倒。泽菲一把将她拽回,于是她便踉踉跄跄被拽他怀里,脸撞向他的胸口。 林之颜先觉鼻子有些痛,又感觉到脸上传来的温热,还有他胸膛里那跳得飞快的心。她眨了眨眼,愕然抬头,对上了他的灰色眼眸,只觉腰部被桎梏的感觉更紧。 她突然觉得很滑稽,没忍住笑起来,“好电视剧,感觉下面的剧情应该是接吻。” 泽菲垂下头,灰白的发丝凉凉的,垂在她脸颊旁。他们的鼻尖几乎要触在一起,他冰灰色的眼睛被阴影压得格外暗沉。 他道:“你觉得不会吗?” 林之颜的笑慢慢变干,甚至有点粒粒分明。她咬着唇,眼睛飞快地眨了眨,眉毛高高挑着。 泽菲见状,松开手,无论是一直握着她手腕的手,还是扶着她腰部的手。他笑了下,移开视线,绕开她往前走,“原来也很容易被吓到。” 林之颜愣了几秒,缓缓松了口气,转过身,跟在他身后,“那当然了,这也太背德了,不合适吧!” “你脚踩几只船的时候,不觉得道德败坏了,在我面前说那些放浪形骸的话时,也不觉得道德败坏,”泽菲步伐慢悠悠,话音也是慢悠悠,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嘲讽,“现在才有了良心,知道羞耻怎么写,有了道德感似的。” “那也不是一回事吧,我也没有踩什么船,至少我目前确实只和李斯珩在交往。” 林之颜道。 泽菲顿住脚步,看着她。 林之颜继续道:“我和你说那些话,嗯,是因为我对李斯珩有用,你对李斯珩,偏偏有些责任感。所以,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她非常理直气壮,仰着脸,道:“再说了,我只是嘴上说说,对吧,我又不会真——” 泽菲抬起手,一把掐住她的脸。他垂着眼,脸上并无笑意,眼皮在光的映照下显出些薄薄的绯红。 他话音平静而冰冷,“嘴上也不许乱说。” 泽菲松开手,转身,仰头呼出口气。他一边往前走,一边道:“酒醒得差不多了,司机在前面街口等着了。” “哎哟好好好。”林之颜举起手,也仰头呼气,“太好了,能坐车回去睡大觉了。” 两人走到街口,车已经停好。 林之颜上了车,便先被车内的暖气吹得暖融融的,她将手揣在口袋里,倚靠着车门。泽菲拿出终端看文件,提醒道:“路程有点远,但不准睡。不然晚上睡不着明天起不来,你可找不到人怨。” “我不会睡的,真是的。”林之颜闭着眼,仰着脸,身体缩着,道:“我就眯一会儿,肯定睡不着,因为我会想事情,一个深谋远虑的人,是不会轻易睡着的……” 她说是这么说,但一段话说到末尾的时候,那话音却已经是轻飘飘的了。 泽菲冷笑一声,没说话。 他看了几分钟文件,但看来看去,总在那一页。平时那些一目了然的文字与数据在这会儿都陌生又枯燥,他一遍遍看,又反复看,就是记不住。 ……那不过是普通的餐酒,度数并不高。难道,但凡是酒精,无论度数多少,总是害人脑子不清醒的? 泽菲一面想,又一面很清楚,酒精不会害人脑子不清醒,除非有人想不清醒。他唇抿了抿,感受着车内干燥的暖气,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也听见她匀称的呼吸声。 “林之颜。” 他道。 没有回应。 “林之颜。” 他话音轻了。 没有回应。 “林之颜,醒醒。” 他话音更轻。 仍没有回应,除了呼吸声。 泽菲垂着眼,熄灭了终端,随后,他按下按钮。阻隔屏缓缓升起,将前座与后座切割成两个独立的空间。 很快的,后座的灯光也灭了。 泽菲与林之颜都浸在一片浓稠的黑色当中,唯有车窗外路过的路灯或是建筑的光跳跃着落到他们的身上,又跳走。 后车厢的空间像盛着黑暗的鱼缸,一条鱼在打盹,泡泡一嘟噜一嘟噜地飞到水面上,而另一条鱼,就浸在水中一动不动。 林之颜睡得格外沉,周遭暖洋洋的,她什么也没有梦见。她拥有的是暗沉沉的,完全安全的,甜美的睡眠。 在她被叫醒时,她几乎错觉自己是经历了一晚上漫长舒适的睡眠。她迷瞪着眼,环视周遭,有些迷糊地分辨着周遭的景色。 车里,灯光昏黄,窗外一片暗色。 她再转头,便感觉到暖烘烘的温度,接着,她发觉自己靠着谁的肩膀。她沿着肩膀一路往上,望见灰白的发丝,又望见一张冰冷的面容,眯起的眼眸。 林之颜眨了眨眼,猛地直起身,方才还迷迷糊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她晃了下脑袋,话音还有点含糊,“到了是吗?” 泽菲道:“没到,把车停在这里等别的车过来撞。” 林之颜:“……你就不会不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吗?” “你就不会说点不是废话的话吗?”泽菲是活动了下肩膀,道:“下车。” “行行行,别赶我了。”林之颜一面解安全带,一面道:“刚刚还想感谢你给我靠了靠,看来你是不需要感谢。” “确实不需要。”泽菲语气平静,“推都推不开。” “老说话这么难——”林之颜话音没说完,便感觉终端一震动,“嗯?我接个电话。” 泽菲不为所动,“快点。” 林之颜喉咙里溢出抱怨似的声音,却还是拿起终端看了眼,没忍住惊呼,“草,李斯珩给我打了五十八个电话,你怎么不提醒我?” “和我无关。”泽菲干脆地下逐客令,“下车处理你的事,我还有会议。” “你催什么!我这就下去了!”林之颜一手拿终端,一手急着解安全束带,但还没扯开终端便摔在车里。她便只好俯身拿终端。 “毛手毛脚。”泽菲抱着手臂,俨然像个刁难乘客的恶毒司机,“动作利索点,我很忙。” “大哥你非要这个时候发难吗?我又不是有意的!烦死了你!”林之颜急得要命,一边找终端一边抱怨,“这几分钟你的会议会飞走,股东们会集体中毒,公司会倒闭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 泽菲垂眼,没说话。 她好不容易找到终端,立刻用肩膀夹着终端,两手揪着安全带,好容易解开,“嗯,是我,怎么了?” 刚刚抱怨时,声音还那么任性,现在倒是夹着嗓音了。泽菲很轻地嗤笑一声。 林之颜听到,又狠狠瞪了一眼泽菲她一边说这话,终于解开安全带。 泽菲仍然坐在车上作壁上观的姿态,抱着手臂,灰白的发丝垂在肩上,不去看她。 “没什么,刚刚睡着了。我在酒店。”林之颜龟缩着身体,小心翼翼拧开车门,好像李斯珩能看见她似的,“怎么打了这么多?就这么着急吗?” “嗯,嗯,我知道。”林之颜把车门打开一条缝,蹑手蹑脚探身,话音却和这畏畏缩缩的姿态不同,含着笑,很轻快,“干什么,就算是查岗也太夸张了,这么晚了,你是一直——” “林之颜。” 身后,泽菲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之颜猛地瞪大眼,转过身,咬牙切齿地看泽菲。她捂着终端,“嘶”了声,轻声道:“你干什么?!” 泽菲坐在车内,隔着车门的缝隙和她对望,面容上覆下了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晦暗。他像是全然不在意她和李斯珩在打电话似的,声音没有降低,也没有提高。 他平静地道:“关车门。” 林之颜:“……” 大哥我服了!你屁股往旁边挪几下伸手关车门不行吗!你就非要为难我!刚刚还在那里急急急赶我下车,现在又不忙不急了?! 她心里爆发一连串的抱怨与吐槽,但面上一点不满没敢露,不,还是露出了点。 林之颜龟缩着身体,三两步挪到车前,她抬起手关车门。但下一刻,泽菲却骤然探身,抬起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懵了下,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拽回车里,身体踉跄中跪在座位上,终端却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咔哒——” 车门猛地关上。 林之颜愣住,回头看了看车门,又看了眼泽菲另一手按下的按钮。她反应过来不对,喊道:“泽菲!你干什么!不是自己能关车门吗?非要为难我是什么意思!” 泽菲没有松开手,冰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她,道:“我刚刚让你下车,是你不下的。” 林之颜:“……你有什么毛——!” 她话音没有落下,泽菲却一把将她拽入怀里,随后,他低下头。灰白的发丝垂落在她脸庞与肩上,他的鼻尖与她的鼻尖再一次触及。 但这一次,泽菲没有后退,林之颜也没有开玩笑的机会。因为泽菲的吻很快地落下,他的手沿着她的发丝一路抚摸到她的头皮,舌头沿着她的唇撬开牙齿。 操啊,啊这,这! 林之颜脑子真有点懵了。 泽菲却察觉到她的不专心,紧闭的眼睁开了,冰灰色的眼睛扩散得很大又缩小成针尖,像是在逼出猎物的危险感。 他的手一路从她的发丝里摩挲,途径后背,又一路摸到她的手臂,与她十指交握。 草啊,别搞啊! 怎么到这一步了! 这啥啊!真醉了?! 林之颜一边觉得不亏,一边又觉得好怪。于是她的手便沿着他的背,抓住了他的发尾,用力扯了扯示意他。 下一秒,泽菲的眼睛轻轻地睁大了些,又垂落,眼尾的绯红有了湿润。于是这个吻,便愈发加深,他并不熟练,可却有着一种交杂着热烈与恨意的用力。 他将她抱得很紧,即便他的呼吸已经凌乱,却仍然不愿松开。她用力扯他的发丝,他便更尽兴一般,努力倾身,让他们的发生交缠在一起。 这吻里有着很淡的果香的酒,在涎水交缠之中,他们的脸上都染上绯红与湿漉漉的汗水。昏黄的灯光落在车厢里,像是摇晃的香槟酒杯。 也许很久,也许并没有多久。 这个吻终于结束。 林之颜向后仰头,胸口起伏,眼睛湿漉漉的。而泽菲,他灰白的顺滑的发丝被她的手扯得有些凌乱,黏连在湿漉的脸上,灰白的睫毛上都有着稀碎的水珠。 “你、你——”林之颜平复呼吸,觉得这一切太莫名其妙了,说话都断断续续的,“你是不是醉了?” 泽菲的脖颈痉挛了下,那青色的脉络和他的喉结一样抽动着,连带着他那张昳丽的染上了情欲的面容都轻轻地抽动了下。 他的眼睛有些失焦,并没有望她,而是越过她望着窗外。好几秒,他才收回视线,却也没有看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这一刻,林之颜几乎有些疑心他和李斯珩一样是发了病。但没有,泽菲闭上了眼,垂下头,声音有些沙哑,道:“抱歉,我的确喝得太多了。” 林之颜道:“喝醉了乱亲人也不行啊!” “你觉得是乱亲的吗?”泽菲望着她,冰灰色的眼睛里山说过什么,但很快,他嗤笑了声,“也是。” “咔哒——” 车门锁打开。 泽菲道:“下去吧,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我们以后也不会有任何联系。” “不是,等下,你能不能讲点逻辑,现在到底是——”林之颜感觉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泽菲一个人已经在他的世界里走完了一个剧情,“你喝醉了撒酒疯,亲了我,现在搞得好像我对不起你一样,你到底——” “下车。”后车厢的灯突然灭了,暗色中,她只能听见泽菲略显得凝重的呼吸声,“我说过了,不要跟我油嘴滑舌。” 林之颜:“……” 服了大哥!想干啥啊! 她没说话,连忙下了车,拿起终端。刚走几步,身后的车便疾驰离开。 车内,后车厢的灯仍没打开。 泽菲仰着头,喉咙里有着湿润的气流,那气流蔓延在鼻间、喉咙间、胸间。也许是几分钟的时间,车灯再次打开,他望了眼车窗上的倒影。 青年面色冷淡,除却眼下与脸上有些绯红,灰白的发丝与衣服有些凌乱外,并无任何问题。 他便收回视线,用手慢慢地整理自己那头漂亮柔顺的发丝,但他低头时,望见灰白的发丝中有一根掉落的黑发。 是她的。 那又怎么样? 真是好笑,明知是油嘴滑舌,他竟隐约期盼有其它。发觉没有后,又生出这样的恨与气恼。 没有关系。 他现在清醒也来得及。 垃圾处理装置被打开,散落的发丝轻飘飘落了进去,又迅速便绞碎成粉末。 作者有话说: 颜妹:大哥你干啥啊? 泽菲(对镜自揽):无情总被多情扰 第96章 第 96 章 林之颜看了眼手里的终端, 反复检查了下,确定它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后才安心。 服了,偏偏是新终端。 还好没有摔坏, 只是关机了。 林之颜重新启动, 刚启动便看见李斯珩的一堆信息和电话, 她回拨过去。几乎是一瞬接通,他急急的声音传来。 “怎么突然挂了?刚刚是谁叫你?”他显出一种着急来,“是泽菲吗?他还和你在一起吗?你们发生了什么?” 林之颜没有说话,只是一路走到酒店,上楼。她的呼吸声很平稳,倒是显得电话那边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了,局促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回到酒店房间后,才道:“冷静下来了吗?” 李斯珩话音很轻,“嗯。” 他道:“对不起。” 林之颜将脖子上的围巾帽子扯下来扔到沙发上,她踢掉鞋子,晃了下脑袋,继续道:“刚刚是我叫的酒店打扫服务。” 她做到沙发上, 继续道:“关机是因为没电了,我就去酒店的休息区了。” 李斯珩的呼吸一点点平息下来, 他道:“我只是担心你。” “我也很担心你。”林之颜笑了下, 没回应, 又道:“你这样总让我觉得……” 她没有把话说完, 道:“算了, 很晚了, 好好休息。” 李斯珩像有许多话要一并迸溅出来, 可又像是被浇灭的火似的, 迸溅出出来的只有袅袅的烟雾。他话音很轻, 很细,“好。” 林之颜挂了电话。 她将终端扔到桌上,撑着额头,几秒后,额头下滑,她的手指就彻底插入了发丝中。 林之颜两只手猛地挠头,将发丝挠得一团糟后,她才发出了小小的长长的声音。她咬牙,用力晃脑袋,觉得身体沉得要命。 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完蛋了完蛋完蛋了,出事了出事了,死定了死定了! 她好像真的因为太嘴贱了,把事情搞大了!怎么办!他好像当真了!怎么办!她再装傻拒绝的话,她不会被狠狠报复吧?! 他不会坐车回去,就已经要派人暗杀她吧?!怎么办?! 要了命了,怎么会如此?! 林之颜抓着头发,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揪起来打自己的嘴,她的两只手只是狠狠捧着自己的脸狠狠揉搓起来,躺在沙发上把脸到软垫里。 她很知道,她和泽菲的相处是有些不同的。但她也很知道,这零星的不同可以一直存在,他们都可以不去戳穿它。 只要不去戳穿,她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手指缝里漏出的好处,他也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战胜他弟弟的隐约错觉。他们都能得到想要的,合法合理,永远有解释余地。 林之颜想不通,他们完全可以当一对沉默的共谋者,心照不宣地回避那些触及真实的部分。她很聪明,他也是,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难道是李斯珩对泽菲的刺激太大,以至于他不满足那些隐约的成就感了,需要更强的,比如把她争夺走的成就? 总不可能,他真的想要越过那条暧昧的线当地下情人吧?那没好处,也不光彩,是不上算的生意。 林之颜想不明白,只拿起终端,把泽菲设成免打扰。随后看了眼时间。 十点多,有些晚了。 但不算特别晚。 林之颜给隗扶人发去消息。 [yzy:店长睡了吗?我有些事想问问你,可以吗?] 她刚敲完信息,便收到了隗夫人的回信。 [隗扶人:还没有。] [隗扶人:不过我刚忙完,有些累。] [隗扶人:可以通话吗?] [隗扶人:【全息通话申请】] 林之颜:“……” 这也没给拒绝的机会啊! 算了算了,现在是她有求于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一边起身去房间,坐到书桌前,一边简单整理了下乱糟糟的头发后,才接通电话。 刚接通,林之颜便先望见一个很有些狭窄的宽大书房。之所以说狭窄,是因为书房里堆叠着的书过分多了,除了各种各样的书,还有各式各样的实体刊物、奇形怪状的剪贴纸、随处可见的潦草的手写的纸张。 明明空间很宽阔,但办公桌被这样阵仗的书籍围拢着,便显得格外挨挤渺小。隗扶人坐在桌后,桌上是一摞杂乱的文件,他穿着衬衫,茶褐色的发丝在光下透着温柔的光芒,琥珀色的眼睛弯弯。 隗扶人似乎习惯用钢笔,她看见他桌边的墨水,还望见他袖口有些墨水斑点。 “怎么不说话?”隗扶人话音很轻,唇边的小痣随着话音轻动,美丽的容貌平添几分惑人,表情确实关切而忧心的,“是这里的场景让你不舒服吗?” 林之颜回过神,暗暗想几天不见,抗魅惑属性有所降低!她定定神,道:“只是很惊讶,没想到店长的书房书这么多。” “嗯是很多,其实已经会派人定期捐赠出陈旧的书,但还是很难改善。”隗扶人很无奈似的,却笑道:“你去四区研学怎么样?应该玩得很开心吧?毕竟你请的假又延长了,先锋社那边的朋友和我抱怨说,他们还想多和你聊节目的事呢。” “哈哈哈。”林之颜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能先笑为敬,随后才道:“我打扰店长是有两件事,一是我之前的稿子已经写完了,但被退回让我修改,我很困惑要怎么修改。” 隗扶人挑起眉,笑道:“你的文章写得很好,怎么会被退回呢?” “主编说,这样的文章不适合刊登,但也没说具体的原因,所以我才困惑。”林之颜一边将文件发送过去,一边道:“隗店长毕竟也是同专业的前辈,我觉得,或许能指点一二。” “可以,我也想看看你的文章。” 隗扶人点头接受。 “嗡嗡嗡——” 他身后传来震动声。 仪器里跳出了份文件。 隗扶人拿起文件,坐到位置上,却望见林之颜脸上有些惊讶。他疑惑道:“怎么了?” “店长是旧纪元主义吗?”林之颜顿了几秒,道:“好像格外偏爱实体化的文件,之前的智脑也是特意加载了实体印刷模块的。” 旧纪元主义顾名思义,是复兴旧纪元文化思潮的一种主义,比如考究旧纪元不同国度的衣食住行文化并复刻,而热衷实体的文化载体也是一种。 “算是?”隗扶人思索了几秒,才道:“不过我只是对纸质文件独有情钟。” 林之颜笑起来,像随口一说,道:“好巧,我之前有听说过,克朗法尔集团收购小媒体集团时也会让他们增设纸质刊部门呢。” 隗扶人唇仍是弯弯的,道:“是很巧。” 林之颜看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借机说什么,便知道不能再进一步。于是她只是等他看完她的稿子,眼睛四处转,很快发觉他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 她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 也是这时,她抬眼,对上了隗扶人的视线。他微微挑起眉毛,又垂下眼看文件,身体却向后靠着椅子。 隗扶人抬手,先解开了袖扣,又缓缓解开了两颗领口的扣子,露出了他修长的脖颈和漂亮白皙的锁骨。 林之颜猛地睁大眼。 隗扶人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随后放下稿子。他笑吟吟地看她,道:“写得很好。” 所以解扣子是奖励吗? 林之颜脑子无来由冒出这个疑惑。 不不不!不许想了! 怎么可以这么下流,有失风骨! 林之颜警告自己,又道:“那有哪些需要改进的问题呢?” “你觉得呢?”隗扶人望着她,身体前倾,柔顺的发丝垂落了,她仿佛能到嗅到花店里那些草木的香气。他脸上是微笑的,但却显出了一种认真,“你之前在节目上的冒险,我以为你得到了教训。” 是拿路维西当皮套的事。 林之颜望了望自己的手,道:“可能是伤好了,我就忘了痛。” “学生气太重不是坏事,但总是学生气,就很愚蠢了。”隗扶人像是在将睡前故事的柔和语气,他低头念出来文章中的一段: “文化学部,0分,非常不建议报考,除非你每天起床后,拉开窗帘能望见你家的泳池,或者你是恋老癖。这个学部的任何一个专业都在教你认识那些死掉的老头老太,如果把你曾祖父祖母的照片插入其中,你也不会发现有什么不对。” 隗扶人笑了起来,望向她,“我很想知道,这篇所谓的高考指南里,真的是指南,还是发泄你的不满,亦或者只是用刻板印象去讲笑话?” “也许都是。”林之颜想了下,十分认真地道:“毕竟我每天上课时,都在思考这个老头老太又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这篇文章会用你的名字刊登?”隗扶人顿了几秒,道:“你不是什么思想家教育家,你甚至称不上作家,但这篇文章一经发表,你就会被视作这类人群被批评,又被视作不配成为这类人。” 他的话很有些绕,但她听懂了。 隗扶人道:“联合军政是环星最知名的汇聚精英的学府,人们对这所学府的学生抱有天然的期待,他们期待你是成功、稳重、体面的学者或政客,而不是一个讲笑话的人。讲笑话,你大可以用deepshit去讲,而不是用你联合军政学生这个身份去讲。” 他说完,便望见林之颜垂下了头,黑发像是一汪墨水似的,缓缓地流淌到肩上。他心中有些怜悯,却也有些失望,茶褐色的眼睛里流淌着枫糖似的蜜。 隗扶人话音很温柔,“我知道你很挫败,但我也很挫败,毕竟你邀请我帮你看稿件时,我以为我会看到一份数据详实的,论据有力,且情绪冷静的文章。而不是……这样一份像收割流量,迎合网络的东西。” “可是,我认为很多人需要这样一份简单通俗的报考指南。”她抬起头,像是很受伤,咬着唇,话音很轻,“你说它不能在正经媒体上刊登,只能让ds来讲,可是真让ds说,恐怕你也好,节目人员也好,又要说这样的稿子风险太大会引起人们对教育方面的不满舆论了。” 她的控诉很有些逻辑混乱,最后化作了很情绪化的,甚至有些蠢的宣泄,“你根本就只是想打击我而已,你也好,主编也好,只是想说我一无是处,我的稿子一无是处!” 隗扶人仍是笑着,微微叹气,道:“不会的,你不用如此沮丧,你的稿子写得很好,只是不适合。或者说,更适合给ds用。” 林之颜闻言,这才像好受一点似的,抬头看他,道:“真的吗?” 隗扶人点头,正要安抚她几句,却望见她突然笑起来,黑黢黢的眼睛弯折起来。他有些惊愕,挑起眉。 “既然是真的,那我就发给节目组。”林之颜一本正经,像是在肯定他,也像是在对自己点头,她道:“这是我给ds写的直播脚本,但其实一直很担心敏感,编导会让我重写,所以我才发给您让你看看的。” 她扶着胸口,一脸感动,“没想到您也说适合给ds的形象当笑话,我太开心了!” 隗扶人眉头动了下。 林之颜赶在他说话之前道:“现在给店长你看过了,那我觉得他们肯定也会觉得适合ds,对吧!” 她笑起来,十分感激道:“谢谢店长的肯定。” 隗扶人怔住几秒,这才反应过来她的意图,一时间觉得好笑,挑眉,道:“不客气,是你自己争取到的肯定。” “怎么会。”林之颜也笑,道:“对了,先锋报的稿子我等会儿也可以发给您看看,说实话,虽然引用了很多数据,但我一直害怕觉得很枯燥。” 她诚恳道:“但听到您说这样的文章需要的就是数据理论支撑,我放心多了。” “看来,你真的很担心被为难。”隗扶人也不生气,握着钢笔,话音很轻,“无论是节目编导,还是论文主编,我想他们都是很喜欢你的,你怎么会这么不自信呢?” “我还是比较自信的,但我很信赖店长。”林之颜也笑眯眯地,话音里带着点刺似的,“无论我有什么问题,店长总能替我解答,只是答案会分着给而已。” 隗扶人闻言,愈发觉得好笑,他收起她的稿件。随后,道:“那你的第二件事呢?是希望多请几天花店的假期么?” “不是。”林之颜正色了,很严肃的样子,腰板都停直了,道:“我的朋友明天要回中心区了,我要去送行,想问问店长,给朋友送花的话,花束要选哪些花搭配又好看,又有意义?” “嗯,我想想。”隗扶人想了下,“你稍等下,我搭配花的话,会喜欢一个人慢慢思考,或许等会儿我可以给你发个小清单。” “真的吗?谢谢店长!”林之颜有些意外他的体贴,连忙拍拍马屁,道:“没想到这么晚了,店长还能有空指点文章的问题,也愿意热心帮我选花,真是人美心善。” “可能是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我也想和你说说话。”隗扶人对她的马屁很受用似的,茶褐色的眼珠有着漂亮的光泽,笑道:“很期待你回中心区,迫不及待想见你了。” 是迫不及待想捧我,然后把我摔下来,狠狠吸我血吧! 林之颜在心里暗暗腹诽。 两人又对着对方假笑了会儿才挂电话。 林之颜力气被抽空了似的,爬到床上长舒一口气。另一边,隗扶人听见身后的机器嗡鸣几声,他起身拿起新打出来的文件。 隗扶人看了眼标题。 《话语权的生产、分配与争夺机制》 很标准的论文题目。 标准到看一眼,就能猜到它会引用多少陈词滥调的理论,并得到多么无聊的结论。 隗扶人有些失望。 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她的开头。 “我们张开嘴时,能生产话语,但我们知道,有一种人,张开嘴生产的是一种主义。” 他微微挑起眉头。 夜色渐渐地伸了,钟表的指针有十跳转到十一,十二,天色从透着点青的黑一路化作更深的黑。指针继续走动,天色也变浅了些。 林之颜起得早了些。 她要去给艾雯送行。 艾雯昨晚没有回酒店,而是去拜访了朋友,于是,林之颜今早就只能赶去机场见面。好在她已经根据清单预定了花。 林之颜洗漱完,拎着门口的花朵,下楼上车。刚上车,她便觉有些不对。 “师傅,为什么这路上这么空啊?”林之颜将花放在身边,四处张望,“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昨天不是有通知么,有囚犯出逃了。”司机踩下油门,话音带着点无奈,“现在各种检查程序特别多,大家都去坐公共交通或者打车了,所以人少。” 林之颜有些担心错过送艾雯,“那机场的安检多吗?不会要排队很久吧?” “不会,就普通的设施,走过去就行。” 司机回答。 林之颜放下心,拿出终端。 她刚拿出来,便先看到一条好信息。 [威尔森(主编):你的稿件我们看了,非常完美,我们预计下周在网刊与实刊上一同发布,同时会在各大平台推送,稿费会在发表后一周内入账。] [威尔森(主编):很期待你的下次来稿。] 林之颜敲敲打打,回了感谢,心情很有些不错。但这不错没维持几分钟,就被江弋的信息打断。 [江弋:我到四区特隆郡了。] [江弋:有空见一面吗?] [江弋:我在十六区知道了一些事,想和你谈谈。] 看到信息的一瞬,林之颜脑子有些懵,心脏狠狠往下沉。她不知道她是觉得这一刻终于降临了,还是觉得该死怎么这一刻还真的会降临。 她敲敲打打,好半晌没有回复,只是拿出另一部终端。唉,算了,先逃避会儿看看路维西有没发点蠢人蠢话吧。 她点亮屏幕。 刚点开,路维西的信息便和泉水一样涌出,她越看越不对,便迅速上滑信息。 她翻到自己的语音,点开听了听。 下一秒,她猛地睁大眼。 救命!内置的变声器脚本居然不改语音吗?!完蛋完蛋,他不会认出自己了吧? 她有些慌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那犹如绝望文盲发的信息,在没发现端倪后才松口气。 他好像没发现不对,也是,毕竟现实里她也很久没和他说过话,没认出来也正常。可是怎么感觉更甩不开了,怎么这么粘手啊。 林之颜握着终端发呆,手一动,误触了键盘。于是,她看见自己发了个逗号过去。 她蹙眉,下一刻,终端震动起来。 “嗡嗡嗡——” [免尾:,] [。:【申请语音通话】] [。:【申请语音通话】] [。:【申请语音通话】] 路维西的电话一溜烟刷屏起来。 林之颜:“……” 这人是不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 路维西:(点击语音(听 第97章 第 97 章 林之颜是个擅长审视自我的人。或许是因为她出身福利院, 在那样一个要学会讨巧才能争夺到更多注意力和关照的地方,她很难不时时审视自我做出适应时局的改变。 但很遗憾的是,做出改变并不意味着改掉缺点, 而往往意味着在缺点上加以掩饰。苹果坏了怎么办, 那就在坏的地方挤上奶油, 纵然是掩耳盗铃,但在视觉上的效果会好些。 林之颜保持着这种捂着耳朵向前跑的生存原则,将拖延、逃避、冷处理等习惯美化成了一种哲学,她称这种哲学为——坏安排主义。 坏安排主义,意为:一切事情都是最坏的安排,早坏不如晚坏,今天坏不如明天坏,既然坏不可控制,那就控制坏发生的时间! 不过很显然,这样的主义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也是非常隐私的。因此,当司机在十分钟内三次回头看林之颜时, 但什么都不说时,林之颜打开了隐私阻隔。 屏障缓缓升起。 林之颜拿出了那引起司机侧目的罪魁祸首——震动至今的终端, 她点开了接听, 只感觉压力正在缓缓提升。 电话刚接通, 路维西的声音顷刻在林之颜耳边炸开, 她有些后悔自己戴了视听装置。 “你知道你已经多久没有回信息了吗?”路维西语气咄咄逼人, 粗犷的声音格外渗人, “小学生, 我的忍耐力非常有限!” 林之颜将耳机拿远了点, 关掉了内置的脚本, 反正语音已经暴露了,再藏也没意义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大哥我不是闲人,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忙好不好?” 她话音落下,终端那边的话音却突然消弭了,只有凌乱的气流声一下下撞到她耳朵里。她一时间觉得很微妙的恶心,“你在电话里喘什么,别死我终端里。” “不、不是,我就是觉得很、呃,很那个!”路维西的话音有点慌乱,声音都有些闷,像是震撼,也像是费解,“你声音好了怎么会是这样的呢?虽然语音里就听到了,但现在还是觉得很奇怪,你一说话我就觉得你好像长大了。” 路维西感慨道:“几个小时不见,长这么大了,小时候哥哥还抱过你呢。” 林之颜:“……你有病吧。” 她有点后悔不继续用变声脚本了。 “我吗?”路维西像是很认真地思考她的回答,几秒后,他粗犷的声音里有着深沉,“嗯,其实我瞒了很久,就是我也感冒了。你知道吧,我平时嗓子不这样的,最近生病了,不过我呢感觉我很快就好了。” 他说完,不到三秒钟,就开始咳嗽。咳嗽了一会儿后,他声音从粗粝豪放的声音骤然化作了低沉磁性的音色,“你看,我现在就好了。” 林之颜:“……” 这么拙劣的演技就不要热演了好吗? 路维西话音愈发低沉,他的声音本就好听,刻意用低音也不油腻,只有些浮夸,“怎么不说话,我本来的声音怎么样?你可以录音。” 林之颜:“……” 她道:“打这么多电话有什么事吗?” 路维西:“……你没对我感到惊艳吗?” 林之颜:“什么经验,打倒你会升级的意思吗?” “小学生,你的审美真的很差。”路维西话音有了点恼怒,声音骤然提高,训斥她:“你连讲笑话的审美都很差,只会这种无聊的谐音梗!” 林之颜烦得要命,冷冷道:“我的偶像都是路维西了,你觉得我的审美能好到哪里去?!” “你!”路维西大怒,道:“你怎么敢对一个完美的男人如此挑剔!你的前男友就比他好?” 林之颜心下一沉,“什么前男友?” 草,他不会已经知道什么了吧? 下一秒,路维西理直气壮道:“哦,你现在谈那个啊,你不是要跟他分手吗?叫他前男友怎么了?” 林之颜:“……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他分手?” 路维西道:“哦,我是这么觉得的。” 林之颜:“……” 世界因俺寻思之力改变是吧? 她脑中一片空白。 “不分手的话,你让我怎么办?”路维西很不可思议,那是一种近乎认真地困惑,“他不许我们说话,你不和他分手干什么?再说了,我不是说了,你们分手了我给你介绍更好的?” “你清醒一点。”林之颜语气平静,道:“无论我会不会分手,我都不会考虑跟你或者你介绍的人,亦或者所谓的路维西有什么关系的。” 她的语气过于平静,以至于连路维西都没有犯贱或是开玩笑,而是沉默了几秒才用困惑的,认真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林之颜没回答。 路维西话音提高了些,道:“我告诉你,无论是,还是我介绍的人或者是路维西,都会是完美的男人,你有什么好怕的!” 他试图插播广告,但林之颜这次找到了x号,她迅速截断他的话语,道:“也许以后你会明白,一个人跟一棵树的差别到底有多大。” 林之颜直接挂了电话。 这一次,路维西没有再拨打过来,只是发了条信息。 [。:???] [。:你怎么突然又开始伤痛文学了?] [。:服了人树狗这个鬼话题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你到底哪来的这么大的意见!] [。:喂,回复我。] [。:【转账5000】] [。:你就不能对我说点好听话吗?] [免尾:【高音】去【低音】忙【和声】了] [。:……?] 林之颜没再回复,也没领红包。路维西像是真的陷入了困惑,也可能是纯粹熬了通宵,终于睡觉了,没再轰炸她。 她便放下终端,松了口气。 终于消停了。 林之颜很清楚事情偏移了最初的轨道太多了,但绝望的是,她手里没有手刹只有马桶搋子。她只能站在轨道旁,望着火车冲向自己。 不管了,撞死自己得了。 她真和这条路维西说不明白了。 林之颜扶着额头,又拿出另一部终端,决定继续逃避会儿。于是,她回复了江弋的消息。 [yzy:今天要给朋友送机,之后想休息下,今天不太方便见面。明天约个时间,可以吗?] 很快的,江弋回复了。 [江弋:可以。] [江弋:很累吗?有没有生病?] [江弋:身体有什么反应?] [yzy:没,只是昨晚没休息好,加上天气冷,就变得有点嗜睡了。] [江弋:昨晚怎么了?] 没怎么,被强吻了。 这么说你高兴了吗? 林之颜沉默了几秒,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就看到了江弋发来的信息。 [江弋:是昨晚的通话,让李斯珩有意见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抽空致电他。] 抽空致电他,是抽空电他吧! 林之颜连忙回复。 [yzy:不用,没什么。] 林之颜想了下,决定一鼓作气把事情挑破。 [yzy:我大概猜到你要和我聊什么了,在明天见面前,你能给我画个重点吗?比如,我明天对你展现出什么样的态度比较好?] 坦白从宽?低眉顺眼?老老实实? 她得知道,他到底知道了多少,查到了多少,要用这件事做什么。她发完信息,有些忐忑,很快,江弋回复了。 [江弋:强词夺理。] [yzy:什么?] [江弋:意思是你一如既往就行,反正最后都是我道歉。] 林之颜:“……” 她看着他的信息,感觉又看到江弋那双黑黢黢的,蹙着眉,一副矜贵倨傲却又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样子。 “嗡嗡嗡——” 床上的终端震动起来。 没几分钟,江弋打开房间门。他显然刚回来不久,黑发有些湿漉,外套刚脱下,领带松垮。 他眼下微青,脸上有着淡淡的绯红,身上有些疲惫。他这两天舟车劳顿,下了机艇就觉有些昏沉,很显然是发烧了。 江弋坐在床边,拆下袖箍,撸起袖子露出了肌肉漂亮的臂膀。他垂着头,一边拿起治疗针扎向臂膀,一边看了眼终端。 [yzy:所以你觉得我过去跟你吵架时,只是在强词夺理,而不是在和你好好说话吗?好吧,那我以后不说了,重新学习沉默和服从。] 江弋:“……” [江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顾不得治疗针刚扎上去,便拿起终端回复。但刚发完一句话,便看到她发了条语音。 江弋点开,微冷干燥的空气里,她的声音也像被抽干了空气,清晰得像有些砂砾在混在声音里。她一边笑,一边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yzy:【语音】] 江弋:“……” 他本该有些气恼的,但竟没生出气来,只没忍住先笑了下。臂膀细微的疼袭来,他这才回神,发觉针管回血了。 他拔掉治疗针,又拿起终端看了眼她的信息,她又发了一条。 [yzy:生气了o O?] 江弋的手指敲敲打打,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实在疲惫,头昏昏沉沉的。所以最后,他手臂垂落,直接侧躺在床上,望向窗外。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厚厚的,空气冷冷的,他的身体也轻飘飘的。他恍惚中以为自己躺在了那浅灰色的云层里,陷在柔软里,舒服中又带了点湿漉漉的不自在。 江弋是抬起手,又听了一遍语音。他侧过头,埋在枕头里,胸口汇聚着一股闷热的气息,全身坠重。 他的手摸向终端。 “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她的声音又响起。 江弋闷在被子里,冷峻的表情被脸上的绯红中和,他摸过终端,没有打字,而是也发了个语音过去。 他按了几次语音键,喉咙里总卡着,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他才终于自然地说出了一句话,说完后,他熄灭屏幕,突然又惊疑自己的声音会显出有些不对。 她会不会发现自己声音变了,会不会察觉他老问她适不适应这里的天气,其实不适应的是自己,这是不是有点丢人? 江弋脑里闪过一连串念头,但还是没力气再检查那条语音,一闭眼昏睡过去了。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冷而阴沉,行人稀少。车离机艇场越来越近,林之颜也不在假寐,伸了个懒腰准备下车。 她拿出终端看了眼时间。 十点半。 嗯,没迟到。 林之颜放下心,又发觉江弋有条信息她还没看,是条语音。她点开,便听见有些闷的,也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 “没有生气,只是很烦。为什么你的事我总当真,我的事你总当开玩笑。” 林之颜:“……” 这个她也会当做玩笑的,谢谢! 江弋的恐怖之处在于他拥有的权力是能让他毫无顾忌地做什么,越是如此,越叫她畏惧距离的拉近。 也许,也许路维西能掣肘他,但是她已经不能再卷入更多漩涡当中了。光是现在这些事她就处理不过来了,烦死了。 林之颜捧着鲜花,一路走入机艇场里。 和今天出行所见到的人流稀少的场景不同,机艇场里里外外都拥挤了很多人,其中有其他区或者其他国家来的旅客,也有不少刚下机艇的人。 各个通道里的安检设备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道类似安全门似的东西,门上镶嵌着一个模样漂亮的金属黑方。 嗯,这么看起来,人流拥挤不像是增设安检设备造成的,而是囚犯杀人越狱造成的恐慌。 林之颜思索着,老老实实站在队伍里等待检查。队伍检查得很快,她终于从门外进到了门内。 也是这时,一道警报声骤然响起。猩红色的弹窗顷刻间浮现在半空中,各种数据流疯狂滚动,人工增设的警员们顷刻朝着坐标方向聚拢。 本来机艇场内就人多,警报声一响,立刻都拥挤尖叫起来。纵然警员们迅速拉了防护线,但也管不住场内的拥挤与吵闹的声音。 林之颜也在挨挤中想要扭头跑出去,她脑子里一片懵,只想到一件事:那个坐标,好像是自己这个通道! 杀人越狱的凶手在自己附近! 她一马当先努力向外拥挤,恨不得攥着手里的花到处打人打出一条路,但警报响起的一瞬,安全门早已封锁。 红光闪烁在机艇场内,警员们迅速赶了过来,他们似乎已经锁定了目标,脚步格外迅速,声音凌厉:“站住!不许跑!” 拜托,凶手怎么可能听话! 林之颜转着身,很努力想要钻到角落,但很快,她被一股力道拽住手。下一秒,冰冷的东西禁锢住她的手腕,怒斥声袭来:“让你别跑还跑!你以为能跑到哪里去!” 林之颜:“……?” 她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们直接套着脑袋被押送走了,她一路挣扎一路喊:“你们抓错人了!放开,放开,不是我!” 林之颜被直接拖到了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很宽阔,四面都是悬浮球。 “咔嚓!” 门被狠狠关上。 林之颜望了望自己的手铐,大脑一片空白,眼珠都凝固在眼眶里。此刻,她将自己做的坏事全部思考了一遍,从给别人饼干盒里加盐再到往别人洗衣机里加卫生纸,再到端盘子把拇指偷偷插入难缠客人的菜里等等等事全部回忆了一边。 最后,停在一场火灾里。 房间里是有桌椅的,但她没有坐,只是站在灰黯的房间里,垂着眼。在她觉得自己要在这里站一辈子的时候,门打开了。 几名警员走了进来,他们一人按住她肩膀,另一人给她解手铐。 林之颜不动声色,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抓我?” “哦,机器好像故障了。”警员不大好意思似的,“我们刚刚比对了下你和凶手的基因和特征,发现你不符合,抱歉。” 警员又道:“具体原理我们也不清楚,内部的信息说这类设备只针对该名凶手的某些特征起反应的,估计是这批设备有点问题,我们打算之后上报。” 林之颜顿了几秒,“只对凶手有反应?” “是。”那警员解开手铐,拍了下她肩膀,“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可以给你补偿个行李箱,你要不?不要行李箱的话,也可以补偿个终端壳或者挂坠?” 林之颜:“……谢谢不用了。” 她揉了揉手,茫然地看向警员,道:“凶手长什么样啊?是和我长得很像吗?” “出于公共安全原则,我们暂时不能向无关人员透露相关信息。” 警员道。 林之颜点点头,不露端倪,只是笑了下,“好,谢谢。” 她出了小房间,还是被警员塞了一对小挂坠。她无奈道谢,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她现在很有些怀疑,或许,逃狱的人她认识。 林之颜甩甩脑袋,努力将这个怀疑甩出去。她不能理解,一个在十六区的人,逃狱怎么可能逃到四区或者五区附近? 不对,江弋不是查了她的案子,难道是他把韩棣提审了,结果他跑了?可是一件多年的旧事,有什么值得现在翻出来的呢? 林之颜始终觉得,如果路维西与江弋之前都在十六区的话,他们更可能是查别的事,然后江弋之前可能就好奇火灾的事,于是顺手在查。 总不可能,他们千里迢迢就为了查她的事吧?不对,难道,难道那个该死的弱智大有来头?或者说,那对夫妻来历不一般? 林之颜脑子乱糟糟的,连自己已经走到了约定的休息区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艾雯喊了一声,她才回神。 她望过去,贵宾休息室里,艾雯一边笑一边走过来。沙发的一侧,一个青年坐在一边,头已经拧过去了,红发显出些黯淡。 这会儿,林之颜终于明白了艾雯的用心。她抱着花,望着艾雯,眉头挑起。 艾雯眨眨眼,走到她面前,愉快地接过花束。她低头嗅了嗅,表情雀跃,“好香,也好漂亮,我喜欢!” “因为我找人帮忙配了,”林之颜叹气,最终没有直接提勒芒的事,而是指了指花朵,“这朵是祝你出行顺利,这朵是愿你笑容依旧,这朵,是……” 林之颜顿了顿,艾雯便也抬头望着她,等待她解释。她的手指便从花朵挪到了艾雯的额头,随后用力戳她脑袋,话音压低,“这朵,是祝你永不忽视自己的光芒。” 艾雯被戳得脑袋晃了晃,绿眼珠里有了笑意,她揉了揉额头,道:“你的赐福好痛啊。” “痛就不要这样骗我来啊,”林之颜无奈,又道:“如果他希望我来,我会来的。” “他当初希望我来,可我也是被你带来的啊。”艾雯紧紧抱着花束,红发垂落在花朵上,像是油画中的少女,她眼睛弯弯,道:“我要先走一步去候机咯,剩下的时间给你,反正我们还剩很多很多时间。” 艾雯一边这么说,一边抱着花,三两步跑到勒芒面前。勒芒转过头,艾雯便抱着花到他眼前,话音得意:“哎呀,有个人没有花。” 勒芒气恼,“你烦不烦啊!谁稀罕啊!” 他说着,绿眼睛却轻快瞥了一眼林之颜,又连带着脑袋都扭过去不看她们任何一人。 艾雯见状,笑嘻嘻抱着花跑开,路过林之颜时,对她笑得更灿烂。 一时间,等候室里只剩两人。 真奇妙,当初她和他告别,她把艾雯引到他面前。如今再次告别,是艾雯如此。 生活有时像拙劣的剧作家,所以总制造明显得过分的巧合,叫局外人觉得刻意,却叫局内人误以为是命运。 林之颜缓缓走到勒芒面前。 勒芒还是不看她,支着脸,昂着脑袋望窗外,“不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林之颜没说话,坐在他身边,叹气。勒芒说完话,听她不回答,更有些置气意味。 两人沉默了几分钟。 勒芒完全耐不住性子,转头狠狠瞪她,橄榄绿的眼睛里有着幽幽的光,“不想来就走啊,坐我旁边当哑巴干什么,我们分手了,划清界限好吗?” “我只是在想,怎么办,现在买花的话还来不来得及。”林之颜认真道:“早知道从给艾雯的花里扯一朵给你了,不会这么寒酸。” “少来用别人的东西打发我,不是给我的,我才不要。”勒芒闻言气笑了,但说完话,又垂下眼来,“与其现在买,你还不如就坐在我身边当哑巴。” 林之颜抬起手,想要梳理他的红发。他的发丝过于蓬松,总有些乱糟糟的,但刚抬手便收回。 勒芒却察觉到了,他猛地转头看她,一把抓住她的手。他道:“鬼鬼祟祟干什么?” “觉得你头发乱了。”林之颜坦诚地道:“但是,我们已经分手了,要划清界限。” “你——”勒芒闻言,绿眼睛里有点湿润,像被气到了。他扯过她的手,放在自己发丝上,没有说话。 林之颜的手指动了动,便帮他梳理发丝。他起先只是垂着眼,默不作声,但过了会儿,他的身体便倾倒过来。 勒芒抬起手,很轻地捏住她的发丝。 一时间,他们像两只靠在一起互相清理羽毛的小鸟。 林之颜收回了手,勒芒却没有。他的脑袋依偎着她的脑袋,玩她的头发,体温浸在她身上。 “林之颜。”勒芒话音很轻,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我,不准骗我。” 林之颜用脑袋顶了顶他的下颌,勒芒也回蹭她的发顶。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林之颜道:“怎么不问了。” “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勒芒抬起手,抱住她的脑袋,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头,话音很闷,也很热。他像在讲一个秘密,道:“你和李斯珩过去是什么关系不重要了,你和李斯珩现在是什么样的也不重要,你和我交往到底有没有其他的利益考量同样不重要了。” 勒芒缓缓松开手,绿眼睛更亮。他笑起来,很认真地用手指触她的脸,望着她的眼,道:“重要的是,我开车带着花找你时,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她道:“现在呢?” 他道:“现在也是。” 他继续道:“只是现在很难过。” 林之颜笑了下,没能笑出来,她道:“对不起,也许当初我不该捡那只猫。” 勒芒也笑。 但眼泪先一步落下。 林之颜掏空了口袋,只掏出一对挂坠,她老老实实道:“这是安检人员把我按在地上时给我赔偿的,你需要吗?” “他们为什么这样?”勒芒蹙眉,他昂着头,泪水已经不见了。他又是一副气势汹汹,骄傲而又任性的样子,抓着她的手臂要找人算账的样子,“无缘无故把人按在地上就赔偿这个?!带我去找他们!” 勒芒在作势,说着说着便笑了。林之颜也觉得好笑,两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笑作一团。 其实没什么好笑的。 他们最终还是分了那一对挂坠,那是特隆郡的特色面包。勒芒一边抱怨一边挂在终端上,不满地道:“连挂坠都是面包,讨厌死了。” 林之颜道:“冉阿让的世界只有面包,冉阿让处理不好。” 勒芒道:“那下次见面,你最好已经是厂长了。” “厂长不一定能当上,但应该能偷到银器。” 林之颜一本正经道。 “无聊的笑话!” 勒芒道。 很快,他就要去检票候机了。 勒芒站起身,一把按住林之颜。他垂着头,迅速地凑近她,然后吻住她的额头。 他的吻很轻。 林之颜感到一种困惑,她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勒芒有些惊讶,几秒后,他道:“算了,没有为什么,我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笑了下,转身走了。他仍是昂首挺胸的,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嚣张跋扈,但走了几步速度就愈发快了。 红发的青年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她也仰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呼吸绵长。 林之颜还是不明白。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向外走。她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林之颜离开机艇场,坐上车。 但她刚上车,中控锁便上了锁。下一刻,司机下车,几名警员火速上车。 一切发生得格外迅速。 林之颜瞪大眼,“你们,你们!” 她话音没完,脖颈便被扎了一针,下一秒,她眼前一黑昏沉过去。 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从上午到中午,再从中午到下午,那颜色总感觉并无变化。温度愈发低,天气也总有些冷。 夜半时分,泽菲在书房看文件。他并没有看进去,视线时不时落在一旁的终端上。 他没忍住拿起来。 对话里仍是他中午发的,孤零零的信息。 [泽菲:你的病如何,我打算这几天让下属带你做手术。] 她没有任何消息,也没有回复。 泽菲放下终端,垂着眼,灰白的发丝显得有些灰黯。他一面十分清楚,昨晚他越界了,他们理应避嫌,但另一面,他又有一种恼怒。 那是一种耻辱而挫败的,甚至夹杂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情绪,令他的火焰越烧越旺。 泽菲将文件甩到一边,又拿起终端。 他面无表情地编辑信息。 没人求着你在乎你自己的身体,反正再发烧,难受的人不会是我。 泽菲想了下,删除掉。 他又重新编辑。 林之颜,我没空陪你耗,回答呢? 泽菲纤长的指节狠狠敲击屏幕,一个个字再次删除,重新编辑。 昨晚是个意外,你大可不必以为那是什么。 泽菲打出这行字后,他几乎怒不可遏,再次删除信息,将终端摔在桌上。他深呼一口气,扶着额头,只觉得额头疼得厉害。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泽菲拿起终端,却等了几秒,才点亮屏幕。下一刻,他就看到李斯珩的信息。 [李斯珩:林之颜不见了!] [李斯珩:我联系不上她,她也不在酒店里!前台说她上午出去就没回来了!] 泽菲看着信息,心猛地一沉。 但在那一沉后,又是怔忪地轻松。 他没有分辨出来那怪异地轻松是什么,只迅速安排了人手,起身离开书房。 “嗡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 一间办公室的桌上,两部新旧终端轮流发出震动声,震得聒噪极了。它们被扔在这里快一天了,也震了快一天了。 不时来办公室取文件的人想着。 办公室旁边的审讯室里。 审讯室里灯光灰黯,昏黄一片,一切都是迷迷蒙蒙的。 林之颜被审问了一整天,连审问的人都看不清。白天到晚上,审讯官换了三个,果然是火灾的事。 无论对方怎么审,她一律闭口不言。运气不错的是,这几个审讯官都算文明人,没有用刑,但她知道,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她就不能说,她必须得和外界取得联系,拖到有人发现她不见了。 不过…… 她很担心,她会不会死了三天了,别人还以为她只是在冷暴力。 林之颜在心里流泪。 该死,这就是冷处理带来的劫吗! “咔哒——” 暗沉的审讯室里泄进来一点光。 一个身影缓缓步入暗色中。 青年穿着警服,似乎是骑警,身上还有斗篷。他一边解开斗篷,一边摘下帽子,黑发有些凌乱。 他没有坐在审讯桌上,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下一刻,他拖拽过一旁的灯光,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把灯光映在她脸上。 刺眼的光芒顷刻刺得林之颜瞳孔骤缩,泪水哗啦啦向外流淌,她几乎有些失明,牙齿紧咬。 “不说话?”他话音懒洋洋的,几乎有些讥诮的笑,“很有骨气?” 幸运的是,也就几秒钟,他就挪开了灯光。 林之颜整个人仰着头,眼前一片白,什么也看不清,泪水哗啦啦地流淌。操了,死变态,眼睛好疼,好酸,好累! 她头一阵阵眩晕,什么也看不清。 在一片模糊中,她望见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睛锁在她脸上,突然弯起来。于是,那双眼里顷刻便有了些温和而愉快的笑。 他道:“啊,原来他是这个审美,不错。” 林之颜咬牙切齿,努力挣扎着身体,眼前还是一片白蒙蒙。她一言不发,她知道,无论说什么,都是突破。 也是这时,她的视力终于恢复,也是这时,她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青年一头黑发,骨相优越,五官棱角分明,鼻梁英挺,唇边含着笑。在灰黯的环境里,他优越的身材被制服衬托得愈发挺拔,称得上 丰神俊朗,可眉眼间无来由显出一种倦怠而又餍足的意味。 林之颜睁大眼。 青年还是笑,笑得咳嗽了几声,脸上的绯红便愈显出他那种餍足又愉快的气息,“瞳孔扩散,对我的脸很惊讶,不像是欣赏,倒像是害怕。嗯,我猜,有个人和我长得很像。” 他走近她,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像在打量一块肉。几秒后,他道:“我叫陆燧原。” “林之颜是吧,你现在姓陆,什么时候韩棣回来,你什么时候能拿回你的姓氏。”陆燧原又笑起来,道:“来,叫声哥听听,等会儿带你见家长。” 林之颜:“……?啊?” 她破功了。 作者有话说: 泽菲:太好了她只是死了不是不回我信息 陆燧原:就这样犯贱登场! 颜妹:等下还有伪骨线?! - 来晚惹,本章发三百个小红包! 第98章 第 98 章 什么叫现在开始姓陆? 不对, 他怎么知道韩棣? 等下,陆燧原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有点耳熟?! 林之颜脑子晕乎乎的,只觉得面前这个人无比恐怖, 一段话能让她大脑短路三四次。她蹙着眉头, 眼睛也瞪大, 努力用狰狞的表情向陆燧原表达抗议。 可陆燧原不在乎。 他根本没给她别的眼神,一转身扯过外套走了,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一时间,审讯室里又只剩林之颜。 林之颜:“……?!” 嗯?!到底要干啥啊?! 一时间,她仿佛又置身于火车轨道上,火车已然驶来,她连马桶橛子都没有。 接下来的一切几乎是在她大脑空白中发生的,她身上枷锁被解开,接着被人整理好衣服头发,最后又被拷住手腕推上了车。 不是警车、越野车、或者押运车,而是一辆略显破旧狭小的私人车。外表陈旧,内里也有些破烂, 但格外整洁。 林之颜被拷在后座,像掉进杯子里的蜘蛛一般想挣扎而不得其法。 不多时, 一个身影出现在车前。车本就是启动的, 车灯没关, 于是她远远望见陆燧原修长的身形。 他换上了常服, 灰色的衬衫被战术背带束缚着, 宽阔的胸背肌肉连带着腹部都被勾勒出来。衬衫外是黑色的外套。 陆燧原走动时, 徽章与领夹的冷光都随着步伐闪烁。他一边晃荡着指节上的钥匙, 一边三两步走过来, 拉开驾驶座, “砰”声关上车门,整辆车震两震。 林之颜瑟缩在后座,努力思考自己要说什么开场词,才能弄清楚现状。但她还没张嘴,陆燧原便直接启动了车子,引擎启动声聒噪,下一刻飞一般地窜起。 车行驶的速度格外快,车外的风景全都化作了凌乱的线条。 林之颜坐在后座,被这夸张的速度吓得心脏狂跳,身体都紧紧压在车座上,嗓子眼也堵上了石头。 车跃迁过过渡轨道,飞到了半空轨上。 “咔哒——” 什么东西开启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本来还在努力克制内心的骇然,听到这声音更胆战心惊,顺着声音望过去。下一秒,她就望见驾驶座上的陆燧原拿着一瓶酒,仰头喝了起来。 林之颜:“……?!” 啊啊啊救命真碰上疯子了! 林之颜的理智终于崩溃了,她努力仰着身体,抬起脚对着驾驶座猛踹一脚。 车座震动一下。 陆燧原猝不及防被这力道吓到,手里的酒洒了大半,身上腿上全是,那醇厚的酒的香气便缓缓逸散在车内。 他“嘶”了声,透过后视镜望了眼林之颜,眉压着眼,话音没什么起伏,唇角却有着笑,“怕什么,死不了。” 现在是可以自动驾驶,但不代表能在车上喝酒好吗?!大哥我求求你,我不想死啊! 林之颜脑子里尽是绝望的话语,但她不敢倾吐,只能努力平复呼吸,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说完,感觉找回了一些力量,继续道:“无论你们对我有什么指控和怀疑,你们都不应该在毫无通知的情况下对我进行审查,更别说拘禁我,还有把我带走了。” 陆燧原正在清理身上的酒液,她说话时,他动作也没停,但却侧着脑袋乜斜着视线睨她。等她说完了,他才笑道:“你确定要和一个会在开车时喝酒的人聊法律?” 林之颜:“……” 受不了了,怎么会有这种完全不能沟通的人?! 林之颜闭上了眼,思考几秒,她决定顺着他的逻辑来。随后,她道:“那你想我和你聊什么?韩棣?” 她看向他,目光炯炯,“你和韩棣到底是什么关系?真正应该姓陆的人,是他?” 也是这时,陆燧原才完全转过头,正眼看她。但他仍是一种轻慢而随意的姿态,淡笑道:“没有错。” 林之颜眉头蹙得更深,“你说要带我见家长,是想干什么?” 陆燧原拿起一旁的酒,林之颜蹙眉,他便对上她的视线,直接仰头喝完。他喝完将易拉罐捏扁,顺手扔到垃圾装置里,道:“你不是很会保持沉默么,那你可以试试怎么撬开我的嘴,让我告诉你更多。” “你有病吧?!”林之颜忍不住了,她攥着自己的手铐,身体滑到在座位上,随后化身小学生狂踹他的椅子,“现在是你要带我去见所谓的家长,于情于理,是你有求于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承认,她有些破防了。 这个人完全是个疯子。 陆燧原倒觉得她这样很好玩似的,两手托着脑袋,靠在椅子上,任由她踹椅子,身体跟着她的踹动而轻轻颤抖。 林之颜:“……” 救命啊到底是何等无耻的人啊?! 她踹了一会儿,没累到,先被气到了。一时间,她绝望地歪歪斜斜地躺在椅背,望着车顶,竟有些想笑。 不多时,车停下了。 陆燧原下车,打开她车门,望见她歪歪扭扭的样子,觉得很可乐似的笑了下。林之颜冷冷地凝视他,一言不发地当一个歪斜的√。 他俯身,一把把她揪下车,将她的手铐解开一只,拷在自己手上拽着她走。这一刻,她脑中只有一个表情:每次扫黄都有你。 好耻辱。 林之颜愈发崩溃。 但走了几步,她就发现不对了。周遭灯光繁华,车来车往,漂亮的建筑连绵起伏。 林之颜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陆燧原不说话,晃荡着手铐往前走,脚步很快。林之颜踉踉跄跄跟着,心中突然有了个念头: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只抛出一两个话头又不多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地试探,像猫抓到了老鼠不吃却要先按着尾巴由它跑。 好恶心的混蛋。 她烦躁至极。 陆燧原拽着她走过层层权限,进了一栋外形浮夸的建筑里,随后直奔一家印着明晃晃的奢侈品logo的店面前。 店面灯火通明,但似乎并未营业,里面没有客人。陆燧原揪着她走近店里,店里的人迎上来,并没有阻拦,而是带路。 原来是专门等他的。 今天的一切都太荒谬奇怪。 林之颜失去了发问的能力。 她被他以及一帮人带着前往专门的更衣室,更衣室外是休息区,有人推着衣裙进来。 林之颜:“……” 这是在干什么,演偶像剧吗?! 不对,见家长的意思,不会是……李代桃僵吧?!啊?等下,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林之颜觉得一切都毫无逻辑,无法理解。陆燧原坐在沙发上,扯着镣铐,把她扯到身前,终于开了尊口解释:“韩棣是我弟弟,他刚出生就被带走了,我找到他时,他逃狱了。” “他要找你。”陆燧原竖起拇指,又竖起食指,“他的信物在你身上。” 他最后竖起第三个手指,“我母亲在弥留之际,需要一个抚慰。” 林之颜大脑更乱了,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女的啊。” “不重要,韩棣出生时时局混乱,没有人知道性别。”陆燧原望着她,道:“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信物,是孤儿,黑发黑眼,年龄不符合但资料我可以改,而且……你对韩棣和一些人很重要。” 林之颜缓缓睁大眼,“什么?你到底是谁?” 她心中已有些揣测。陆这个姓氏很常见,但四区的陆姓,她只在一些报道中听闻过,是个显赫的警司家族。 “我姓陆。”陆燧原验证了她的揣测,微笑道:“我会小范围放出消息,声称已经找到了遗失多年的血脉。虽然不会正式承认你陆家的身份,但有人如果猜到你身上,你大可以狗仗人势,狐假虎威。” 天降一块大肥肉,甚至是毫无理由的肥肉。林之颜生出一种冰冷感,那不是得益的喜悦,倒像一种疑心背后有阴谋的惊惶。 她看着他,道:“假的终究是假的。” “假作真时真亦假,你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我只要你在韩棣找回来前好好当陆之颜就好。”陆燧原抬眼,黑沉沉的眼睛凝视她,“反之,要是敢逃,你的罪就是铁证如山。” “我不知道你说的罪是什么罪。”林之颜回以凝视,唇抿着,脸上那冷淡的近乎厌恶的表情还是说明了一切——她不喜欢被威胁,“我只知道这个案子有人在调查,并且目前我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传讯。” 她道:“这说明直到现在为止,我是无辜的,无罪的,至少不给被你用镣铐锁着的。” 陆燧原挑眉,了然,拿出钥匙,解开她的手铐。随后,他道:“现在可以了吗?” 林之颜道:“我的终端还给我。” “现在还不可以。”陆燧原道:“等今晚见完我的母亲后,我会送你回去,把终端还给你的。” 林之颜道:“我不相信你,你很奇怪。” 陆燧原支着脸,道:“你怎么会不相信我呢?你不是学我学得挺像的吗?” 林之颜怔住,“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被一帮人拉着去换衣服了,几乎是被拖走的,她死死地凝视着陆燧原,眼睛瞪大。 什么意思?什么叫学得很像? 在她反复思考时,陆燧原又开了瓶酒喝了起来,低头看了眼时间。嗯,很晚了。 终端还在震动。 是江弋的信息。 [江弋:你把她带走干什么?] [江弋:陆燧原!] 陆燧原划去他的信息,又喝了几口酒。林之颜则被迫换了许多套衣服,每换一套,都要被拉到陆燧原面前观看。 陆燧原喝着酒,点头或者摇头,她就被带走。林之颜本就没吃什么东西,被这么折腾,愈发觉得头晕。 在折腾了许久后 ,她终于换上了一套陆燧原满意的衣服。或者说,陆燧原也没那么满意,不过对其他衣裙更不满意而已。 陆燧原起身,道:“就这套吧。” 林之颜望了望身上的长裙,还有脖颈上那幼稚到搞笑的领带和衣服周围的花边,觉得陆燧原的审美差得要命。 她冷着脸一言不发。 人为刀俎我为娃娃! 忍! 林之颜暗暗想着。 陆燧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带着他走,他像个永远走在前面并且掌控一切的人,把她当做摆件摆来摆去。 林之颜再次被拽上车,这一次,在副驾驶。陆燧原依旧是极快的车速,林之颜则毫不客气地翻了翻储物架。 陆燧原蹙眉,“翻什么?” 林之颜道:“我饿了。” 他“啧”了声,取了瓶酒,“喏。” 林之颜:“……” 受不了了。 她最终还是喝了。 因为她不止很饿,而且很渴。 林之颜喝完一瓶酒地时候,也到达了陆家。陆家的建筑像是豪华的庄园,但建筑也好,植物也好,均是规整而尖锐的氛围。 车停在泊车场里。是 陆燧原下车,道:“把子链戴上。” 林之颜有点茫然,脸有些绯,“啊?” “韩棣的信物。”陆燧原走到副驾驶,把她拽下车,“戒指。” 他用力很大,她喝得有点醉,一时间竟直直倒在他怀里。陆燧原迅速扶她,她便站直,只是有点晃。 陆燧原不敢置信,“这就醉了?” 林之颜道:“我一整天没吃东西。” “行行行。”陆燧原摆手,道:“戒指,拿出来戴上,快点,要见人了。” 林之颜想了下,张开嘴,指了指嘴。陆燧原又看了眼时间,以为她要说什么,便俯身侧耳。 下一刻,温热感袭来,湿润的液体混杂着她迷糊的话音尽数喷洒到他脸上。 林之颜:“呕——” 陆燧原:“……” 他火速推开林之颜,英俊的脸上有着空白,黑眼睛死死凝着她。 林之颜身体晃了晃,扶着车,继续吐。她什么也没吃,只能吐出混着酸水的酒液。 恶心的味道在空气中逸散。 陆燧原脸上与胸口上都是酒液,脸色黑沉得要和夜色混在一体。林之颜的裙子也沾上了些许酒液,她的脸仍是绯的,表情很平静。 她道:“在肚子里。” 她又道:“酒,戒指,气,都在里面呢。” 作者有话说: 颜妹:呕! 第99章 第 99 章 暗夜里, 唯有庄园的灯火与建筑里散发着零星的光,引擎的启动声逐渐消弭,汽车排放出的些许味道与泊车场那空旷的冷, 以及若有似无的泛着酸的酒味混合出诡异的味道。 林之颜说完话, 仰着头看陆燧原, 黑色的眼睛在他身影的覆盖下显得暗沉无光,唯有脸颊泛着银色的光辉,表情淡然从容。 她见陆燧原不说话,便继续道:“你让我喝的。” 陆燧原闭上眼,英俊的脸庞抽动了下,近乎危险的气息从他身上酝酿出来。他很快睁眼,凝视着她,随后笑了出声。 他俯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她立刻感知到危险,努力让自己的脚成为钉在地上的木块,用力甩动胳膊。 林之颜咬牙, “放开我!我会自己走!” 她心中的火焰越来越旺,纵然压了又压, 但火舌已经冒了头, 燎得她口干舌燥, 头脑发蒙。 陆燧原置之不理。 他走得很快, 任她如何肘击、甩手、尖叫, 他都没回头, 用着完全禁锢的力道将她当只气球似的拉拽着。 约莫片刻, 陆燧原终于停下脚步, 站定在一处喷泉前。多层喷泉如同烛台一般伫立着, 清澈的水液咕嘟嘟向外冒,照明灯的光映在水里,仿若绽放的流动的烟花。 他攥着林之颜走近喷泉,顷刻间,两人都被那喷射的水花浇透。喷泉水是温热的,淡淡的雾气和湿润地水液浇在两人身上。 林之颜被淋了一身,顷刻就要逃跑。但陆燧原却不让她动弹分毫,水液将他的黑发淋湿,湿润的脸上有着重重阴霾。 陆燧原道:“冷静下来没有。” 他望着她,她的黑发黏连在脸上,衣服也浸湿了,风一吹她便瑟缩起来。他笑了下,眼神很冷,“冷静下来就走吧。” 陆燧原走了几步,佣人便已经捧着托盘赶了过来,他摆摆手,道:“我自己去洗漱就行,把她管好,别让她生病。” 佣人们连连称是。 陆燧原走了几步,转头看了眼,很快便发觉佣人们全然接近不得——因为林之颜仍站在喷泉下。温热的水浇落在她身上,又因天气的寒冷而蒸腾出迷离的雾气来。 操了,还真是硬骨头。 他的头一阵阵地疼,身体的骨头与血液都仿佛有尖锐的刺流淌过一般。他吞咽了下口水,将全身的痛意生生吞进腹部,喉结随着吞咽明显滚动。 陆燧原忍着掏枪或者掏烟的冲动,快步走过去,走到喷泉下,一把抓住林之颜的手,冷声道:“你站在这里和我发犟没有用,浪费时间。” 他转过身要拽她走,她的话音却骤然响起了,是很细小的,带着呜咽和绝望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就这么糟糕吗?” 陆燧原蹙眉,转头看她。她这会儿已全没有今天硬顶审讯官压力,无论如何威逼诱导都不说话的那股子冷硬的劲儿了,只有一张苍白的,被浸湿的脸。 她身上的水光将她映得快要透明,纵然仰着头,却也像要被露水压弯的花。 陆燧原深呼吸一口气,松开手,俯身,抬手捏住她的下颌。他垂着眼,脸上没有笑了,声音几乎是气声,明晃晃地威胁,“哭瞎了也没用,再拖延时间——” 他眯了下眼,手从下颌滑落到她的脖颈,没有说话。 林之颜却仰着脸,张着嘴,泪水落下,“我知道我处处都让你看不惯,但这不是你这样对我的理由,哥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骤然提高,“哥哥”这称谓都像嚎啕。 陆燧原一时间被她的声音刺到,又被这称谓惊住,松弛了力道,眉眼拧在一起,仿佛她才是疯子。 也就是这么一瞬的怔忪,她竟抓住了时机,咬着牙便用全身的力量朝着他扑过来。他下意识后退要反制,但没想到,她抬着手就推他肩膀踩他脚。 陆燧原这会儿本就头疼全身疼,轻易被得逞,后退几步有些失衡。林之颜垫着脚就拽住他的领口,借力扑倒在他身上。 他终于失势,被她扑倒,踉跄坐在喷泉边。他抬起手掐住她的脖颈,烦躁得要命,“别发疯。” “是谁先发疯的?”林之颜被扼住喉咙,脸色绯红,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暗夜中的动物,她的腿跪在他的膝盖上,攥着他领口的手却抬起手指一点点望他脖颈攀援。 不远处的佣人们尖叫四散,那些声音却全没被林之颜听到,她耳边只能听见血液鼓动的声音,还有太阳穴跳动的声音。 陆燧原感觉到脖颈上攀爬的瘙痒,脖颈的青色脉络痉挛抽动,他咬着牙,力道更紧。林之颜的呼吸微弱了些,脸也更红了。 他没用多少力道,但她依然已有些呼吸不过来,他道:“我数三秒,不松开,我就掐死——” 陆燧原一说话,林之颜便得了机会,她用膝盖狠狠跪他大腿,将自己的弱点——脖颈往他手里送,只为了自己的手也能掐住他的喉咙! 他便只能止住话音,别开头,躲避她手指的攀援。 她全然忘却他们之间堪称天堑的身份差别,也几乎无暇思考当只狸猫能得利多少,更不关注这里已是陆燧原的主场陆家。 林之颜只知晓自尊被践踏,言语被忽视,如同物件似的被操控的感觉。 她体内的血液烧得滚烫,烫得她眼睛亮得惊人,烫得她张开了嘴,微弱的声音响起,却只是气流,身体也软了下来。 陆燧原松弛了力道,道:“你差不多——” 又一次,他话音没说完,她那随时要软成泥的身体便硬挺起来,再次扑过来。这一次,她终于得逞,双手用力扼住了陆燧原的脖颈。 陆燧原猝不及防,被她的力道冲击,身体后仰。 “砰——” 巨大的水花喷涌而起。 佣人们的声音更大,喷泉的龙头已被关闭,四处的灯光亮起,似乎许多人都已赶过来。那些视线远远的,不远的,这里的,那里的,乱糟糟落在喷泉的水池里。 “哗啦啦——” 水流声不停。 水池并不深,陆燧原半栽倒进去,头和肩膀轰然撞上中心的柱子,血液从他湿润的黑发中流淌而出,全身都浸在水中。 他头部一阵阵剧痛,脖颈的青色脉络愈发明显,他撑着身体要起来 下一刻,温热的水流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中,腰部传来更深的灼热。他睁开眼,望见林之颜坐在他腰上,气喘吁吁,黑眸几乎有些失焦,嘴咧着,像沐浴在光下的兽。 陆燧原抬起手要推开她,但她的身躯却先一步贴到他身上,他黑黢黢的瞳孔骤然扩散,下一刻,头部传来尖锐的疼痛。 ——林之颜攥住了他的发丝。 随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往水里按,他身躯滑落,脑袋便像一颗篮球似的从水里沉沉浮浮。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林之颜的大脑什么也不剩了,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又回到上下左右全是桎梏,没有狠劲、恨意、不甘、嫉妒、愤怒等等一切负面情绪,就没有力道挣脱的处境里。 温热的水浸泡着他们二人,蒸腾的雾气在夜色中也似幽幽的鬼气,血腥味蒸腾出来,散得到处都是。 陆燧原起先还挣扎,到最后,他几乎全然松弛力道,任由她拽着他的脑袋往水里浸。他睁着眼,眼睛愈如浓墨,脸色一次比一次白,几次咳嗽时,猩红的血从鼻与唇中溢出,又被水稀释成不祥的粉红。 “哗啦——” “哗啦——” “哗啦——” 林之颜将陆燧原的脑袋当拖把洗涮多次后,也终于体力不支,眼前昏黑了。不吃不喝又晕车发火,肾上腺素显然也法继续拯救不了她这虚弱的状态。 此时,陆燧原的脸已经白如纸张,将如墨的眼与发衬得更深,如同水中的鬼似的。 林之颜看着这张脸,没忍住再次用力按下去,话音颤抖而微弱,“看、看什么看……!去死吧你!” 粉色的气泡一嘟噜一嘟噜往上涌。 也是这时,那些观察状况的人全都靠近了过来,有人喊着赶紧来看救他们的,有喊医生的,还有一道轻柔的,甚至是虚弱的声音在人群中穿过来,“我的孩子……不要……” 林之颜松开了抓陆燧原发丝的手,她疲惫地靠在喷泉旁的台面,望着陆燧原“浮出水面”。 她冷不丁笑了声,大脑一片混乱,迷迷蒙蒙地道:“0元畅饮。” 陆燧原格外虚弱,呼吸湍急,并不清晰的大脑却捕捉到了这莫名其妙的话,他恍惚中觉得好笑,但一张嘴便咳嗽起来,血液和水都喷涌出来。 林之颜望见他身体抖动着咳嗽呛水,一时间头更晕了——被气的。草了,怎么还活着啊,什么体质啊?! 气完,她也终于撑不住闭上眼了。好累,希望一觉醒来尸体硬硬的,她已经被这帮天龙人以大不敬之罪枪毙了。 没死更好,没死她就继续发癫! 林之颜非常亢奋,也非常颓然地倒下了。 水声又是哗啦啦作响。 陆燧原扶着胸口,坐在温热的水里,他缓了缓周身的头疼,也缓了缓被迫畅饮的饱腹感。 他抬头望见母亲被佣人簇拥过来,轮椅上,她面容被水雾遮挡,身体却前倾,显然紧张得不得了。 陆燧原踉跄起身,将水里的林之颜懒腰抱起,佣人们过来搀扶。陆母也终于过来了,她身上还插着各种治疗仪,面容憔悴,眼睛里是深深的担忧。 她拍打着轮椅,哭声喑哑,“她怎么样了?你在干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你在干什么?她叫你哥哥你没听到吗?” 林之颜被佣人抱到她面前,她便爱怜地用手触她的脸,泪水都淌落了,“可怜,又瘦又小,一回来就碰到这种事。” 陆燧原被扶着,抬手抹去脸上的水和血,他道:“你要不看看我头上的窟窿呢?” 母亲并没回话,只是抱着林之颜那湿漉漉的身体,用脸却贴她的脸。 陆燧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很清楚,母亲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多么看重,多年来总郁郁寡欢,今年更是每天只清醒几个小时,甚至几天都不醒,需要靠治疗仪维持体征。 直到几天前,他透露出子链追查到信息了,她才好转些,每天也能醒来了。虽然醒来也不过是问子链的事,但至少她没有那么悲观了。 陆燧原本就全身疼痛,现下更没心情想这些,被佣人搀扶着回了房间。他进房间先取出了一份文件,这是伪造的林之颜的资料,他相信能糊弄过陆母。 不过,他现在不太相信这是一份伪造的资料了。 他想起来她那要咬下他一块肉时的冷淡表情,以及蛰伏在眼睛里的疯狂,只觉得奇怪。怎么看都该是他妹妹,有着一脉相承的疯狂与颓唐,竟然不是。 陆燧原略去过多的想法,把资料递给佣人,让他们送给母亲,随后走到盥洗室,又呕出几口血和水,打开镜子,从后方的药柜中取药。 药瓶的晃动声中,五颜六色的药片慢慢一把,被他尽数吞咽下去。他咳嗽了声,扶着台面,恍惚几秒,周身的疼痛缓解了些,但仍存在。 陆燧原已经习惯了和疼痛共处,他又给自己扎了一针药剂,四肢百骸顷刻传来灼烧地痛感。那痛使得他脸上与身上迅速冒出汗来,但很快,身体的灼烧感淡了,那时时刻刻挤在脑中的声音与念头都消弭了。 他呼出一口气,这才脱下衣服洗澡,将身上的脏污冲洗干净,换上了新衣服。 陆燧原走出盥洗室,走向母亲所居住的建筑楼。当他推开房间门时,母亲没有躺在床上,躺在床上的是林之颜。 她已经被佣人清洗过身体,换上了衣服,淡淡的沐浴露气息萦绕在房间里。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 陆母则坐在床边的轮椅上,腿上放着那份文件,眼神却凝视着林之颜,苍白枯瘦的手指抚摸着林之颜的脸颊,发丝,唇颤动着。 她十分专注,陆燧原进来了也未曾发觉。于是,当陆燧原走近她时,便轻易听见她颤动的唇所发出的声音,“太好了……你不是……不像……你好好的……” 陆燧原觉得有些好笑,便也笑了,转过身离开了。他来的时候没发现,走的时候也叫她察觉,她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他刚走出房间,便收到了陆父的电话,背景音里人声鼎沸,各种仪器的声音不绝。他话音中有着正式而冷硬的意味,“现在怎么样了?” “她没有怀疑。” 陆燧原道。 陆父这才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别泄了口风,慢慢想办法让她回中心区养病。” 即便陆家的大本营是四区,但作为前任首相,陆父至今主要在中心区活动。四区气氛严寒,并不适合陆母养病,可她怎么也不愿跟随陆父去中心区。 “嗯。”陆燧原姿态有些散漫,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陆父,道:“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会当做不知道的。” 陆父没说话,冷笑了声挂了。 陆燧原没停留,一路向外走。他知道,差不多这个时间,江弋应该找来了。 果不其然,他没走多久,佣人们便通传有人拜访。只是,拜访的人让他有些愕然。 ——泽菲和他的弟弟,以及江弋。 夜色越发森冷。 林之颜浸在梦中,她几次想要睁眼醒来,但又几次被温柔的力道抚摸着头顶。淡淡的苦涩的药味袭向鼻间,还有那细细碎碎像念叨又像吟唱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她从浅浅的睡眠中迅速坠入重重的梦境中,殷红如血的火光将整个世界染红,红色褪去后,却是一座漂亮的小别墅。 林之颜到底有没有走出那满是禁锢的地方,她不确定,她只知道她恨透了那别墅里的花花草草。 她总在不经意中被那些灌木或者树上掉落的虫子袭击,厌烦至极。如果有一把火,能被这里烧得什么也不剩就好了。 林之颜抱着书本,任心中有多少疯狂的想法,眼神也是空荡而平和的。她小心翼翼走过小径,没忍住往附近的花园扫了眼,没看见韩棣的身影。 她便从书包里取出了他的外套,搭在了一顶圆溜溜的灌木丛上,想了下,又写了张纸条塞到口袋里。 林之颜做完这一切才进到建筑里,她前脚进去,韩棣后脚就拎着工具箱从后方的建筑小径里走出。 他一眼望见熟悉的外套,便走过去,扯着外套穿上。 好多了。 没这么冷了。 韩棣一边想,一边嗅了嗅外套,觉得很香,又多嗅了一会儿。随后,他掏了掏鼓鼓囊囊的裤袋,将零零碎碎的东西取出放进口袋里,但刚放进去,就摸到一团东西。 一张蜷缩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拆饭团的q版图示,贴心地画了箭头,标明了顺序,还有一只兔子戴着眼镜握着教鞭敲黑板的图案。 韩棣那总有些困倦的黑眼睛睁圆了,他举起纸条看,放低看,又蹲下来歪着头看。 可爱。 喜欢。 兔子。 想要。 他脑子里冒出几个孤零零的词汇。 作者有话说: yy:哥哥,喝水 陆燧原:咕噜咕噜咕噜(溺水中 第100章 第 100 章 陆家庄园的门缓缓打开, 几辆车也一一驶入泊车场。 江弋率先下车,余光中轻易望见后方车里的泽菲与李斯珩,他的表情更冰冷, 下颌抬高了些。泽菲表情冷淡, 与一旁向来显得漠然的李斯珩愈发相似。 从方才在门口相遇, 他们便知道彼此了,但这会儿谁也不搭理谁,全当没看见似的。 引路人脚步匆忙,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他们。不多时,他们就到了一栋建筑的一楼会客室中。 陆燧原还没到。 泽菲与李斯珩便先坐下。 泽菲垂着眼,心中考量着她被带来的原因,脑中却不由得想起他们前几天才达成的有关批量生产祖母链的生意。 难道就这么巧合,前脚他们要找子链,后脚就把她直接带来这里了?她和陆燧原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斯珩坐在泽菲的旁边,腰部挺直,不时望向门口。他灰黑的眼睛中有些颤抖, 显出了一种不安与焦虑来。 江弋没有坐下,只是倚靠在窗边看着终端。他心情不太舒服, 不耐地催促陆燧原, 烦躁一点点积郁着。 韩棣没有死, 只是跑了。 于情于理, 她或许有做错事, 但她绝不至于要承担被他亲自审问拘留的惩罚。他凭什么将她带到这里? 不多时, 陆燧原终于推开门。他像是刚洗漱完, 外套与衬衫都松松垮垮, 连腰带都露出半截, 黑发也有些湿漉。 他一进来,便带来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以及腥味,像是血的味道。 江弋立刻眯起眼,表情愈发冷峻,手却已经摸到了腰间,黑眸盯着陆燧原。陆燧原一瞬间便察觉到他,立刻道:“我的血。” 江弋冷冷看着他,松开了手。 泽菲与李斯珩没参透他们的禅机,眼睛却也盯着陆燧原。 泽菲道:“陆先生,我很好奇为何你要一声不吭地将林之颜带走?无论如何,她现在在四区也只是在养病,如果时间到了无法回到中心区报道,那我作为酒店的所有者,也要对联合军政有个解释才好。” “没什么事。”陆燧原收回视线,道:“林之颜和陆家的一些私事有关,所以暂且请她来一趟。” 他似乎觉得交代得差不多了,道:“请回吧。” 陆燧原转身就走。 “私事?”江弋缓缓走过去,道:“整件事都是我经手查的,还是你要质疑我结的案?” 陆燧原挑眉,果断地道:“现在是陆家和她的事,不是我和你的事。我说过,她很安全,不会有什么事,明天我会放人。” “我现在就要见到她,确定她的安全。”江弋神情冷淡,话音中有着不容置疑的不耐,“你身上的腥臭味就已经让我很怀疑了,现在我见不到它,不管是不是你的血,我都会给你多开个洞。” “在我面前呈什么能耐。”陆燧原也有了些不耐,英俊的脸上显出些好笑,“之前还夸你稳重,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 他说完,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话却很难听,“究根结底,你和她什么关系,你来我这里要人?” 陆燧原也看向泽菲,道:“泽菲先生也请回吧,我会保证她的安全的,我想这足够和联合军政交代了。” 泽菲也笑,冰灰色的眼睛里只有冷淡,道:“我认同江弋先生,就算你和林之颜有什么要紧事要商谈一整夜,至少该让我们确定她的安全,也至少,该让我们与她取得联系。” 陆燧原越发觉得烦,脸上的笑也越发灿烂,他点点头,“没完了是吧?” 他直接将枪扒出,拍到桌上,道:“再说一次,这是陆家的私事,再不离开,不要怪我引用属地条例驱逐你们。” 江弋的手再次摸到腰间的枪,准备和陆燧原撕破脸强行带走林之颜,但刚摸到便听到一道声音突兀响起:“我是林之颜的男朋友,虽然还没有订婚,但索伦特家族已知悉我和她在交往的事。” 他闻言,扶枪的手指抽动了下,望向说话的人——李斯珩。 李斯珩从泽菲身后缓缓走出,仿若从他阴影中化作的人一般,幽暗而漂亮的脸庞上有着深深的笃定,直直地凝视着陆燧原,道:“这个身份,我有立场见林之颜了吗?” “男朋友?”陆燧原重复道,仿佛这三个字很陌生似的,眼睛却没来由越过他们,望向江弋,突然笑了出声,又看李斯珩,“你是他男朋友?”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闪烁了下,没有说话。江弋收到了陆燧原的视线,也只是眯起眼,薄唇紧抿。 李斯珩表情不变,神情坚定,“我是。我要见林之颜,我要确保她是安全的,如果见不到,恐怕我也只能托父亲询问一下您父亲了,毕竟他们也有在内阁共事的情谊。” “你父亲说话是有些用,你不一定。”陆燧原答非所问,但他的笑意却越来越大,视线逡巡在三人之中,他突然道:“不过我也改变主意了,你们跟我来吧。” 他一面说,一边笑着往外走,脚步格外轻快。一时间,室内的气氛浓稠压抑到了极点。 夜色愈发浓稠。 林之颜的课程还没结束。 对牛弹琴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牛听不懂至少不会质疑,但人听不懂就不一样了。 林之颜讲课的过程可以说是非常不顺利,虽然她雇主儿子这次是清醒状态,没有发疯,但他仍然不太正常:一个问题要反复讲许多遍才能听懂,并且眼睛始终死死凝在她身上。 当她结束讲课已经是晚上了,他的母亲进来便是柔声细语地询问,甚至于握住他的手和他说:“来,和林老师说再见。” 一派温情的氛围。 林之颜有时候真怀疑她的精神状态和她的儿子是正相关的,他发疯时她就歇斯底里找人麻烦,他正常些的时候,她就也立刻正常些。 当然,也仅限于在她儿子前。等她儿子跟着佣人去餐室时,她便立刻冷着脸睨她,像在说怎么还没走。 林之颜注意到她的视线,却也没说话,努力将东西塞到书包里。教学生要用到的东西确实没有很多,但教这种会突然发疯的人,她就要自制一些廉价小玩意儿哄他冷静些或让他提高注意力了。 等她收拾完走出建筑时,天色已经黑透了,冰冷的星星黯淡得像熄灭的火星。她终于可以长长舒出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 林之颜缓慢地走在小径上,灯光映亮了夜晚的路,树木与花草的气味弥散在雾中,她昏昏涨涨的脑袋也清醒些许。 好累,好累,好累。 她脑子里拥挤着这样的词汇。 林之颜拖着脚步,一路走出别墅。她站在门口,望着周遭那些同样漂亮典雅的建筑,竟觉得有些陌生。 她站定了几秒,才终于想起来路怎么走,慢吞吞地走出住宅区。周遭霓虹闪烁,街道繁华,她没急着去便利店,而是在便利店对面的花坛边坐下。 树荫在夜晚像黑色的阴影罩在上空,路灯的光照过来也是影影绰绰的。 林之颜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将最后一根烟拿出,叼在嘴边拿出打火机。 “咔哒——” 按动几下。 没火了。 林之颜心中叹气,准备将烟塞回烟盒。但还没动作便感觉有人坐在身旁。她下意识蹙眉,望过去。 青年俯身,胳膊支在腿上,望着她,黑发像浓重的墨,面容被灯光映得晦暗深邃。 是韩棣。 他一手撑着脸望她,另一手却取出了一只雕刻精致的打火机,将火举到了她面前。他们的距离很近,橘色的火焰随着他们的呼吸而飘动摇曳,也在他们脸上映出灰黄的暖意来。 林之颜欣然接受,就着他的火点亮了烟。她转过头,吐出一口烟雾,道:“谢谢。” “不用。”韩棣收回了火机,可仍是撑着脸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映出烟的火光。他等她抽完一口后,才道:“你吃饭了吗?” 林之颜摇头,“还没有。” 韩棣道:“我也是,我饿了。” “难不成你在等我一起吃?” 林之颜有些惊讶。 “不是。”韩棣坦诚地道:“没钱了。” 林之颜更惊讶,“你花钱那么快吗?园丁的工资不低吧?” “他们老是挑刺。”韩棣脸上没有波动,连愤怒都没有,他道:“扣完就不够花了。” 林之颜震撼了,“你那纹身难道是用泡泡糖贴纸贴的吗?” “不是,别人纹的。”韩棣仿佛没听懂她的嘲讽,认真回答,又道:“但我不想计较。” “没有钱还不计较啊?” 林之颜不懂了。 “因为很麻烦。”韩棣想了下,看着她,解释道:“我不想闹出麻烦,会被抓到。” ……听这意思是有前科呗。 林之颜见怪不怪,在十六区的人只有犯过罪的,和犯过罪没被发现的。她只是吐出一口烟雾,准备熄灭剩下半根烟。 但她还没摁灭,便被韩棣捉住手腕。她望过去,他垂着眼,道:“还可以抽。” 林之颜:“……” 受不了了,第一次见比自己还穷的。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便抬起手,将那半根烟塞进他嘴里。 韩棣眼睛微微睁大,圆溜溜的,像是黑色的玻璃珠子。 林之颜道:“我习惯抽半根,不是要扔,你想抽就给你抽吧。” “哦。”韩棣叼着烟,烟雾从鼻间与薄唇里溢出,将他的脸衬得格外阴鸷冷峻,“谢谢。” 林之颜一边欣赏他的脸,一边又觉得奇怪,便试探道:“我之前听其他佣人说你是从别的区来这里上学,为什么辍学了不回去找你父母,而是在这里打工?” “不想回去。”韩棣望向远处的便利店,道:“他们总让我做很多事,还总要教很多我不明白的东西。” 林之颜继续问道:“比如什么?” 韩棣的视线望向她,道:“你之前和我说的那些东西。” “……规则?”林之颜只能想起她之前和他说过福利院的那些补贴规则以及……他说的抢银行之类的话,于是,她试探性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因为福利院的规则很复杂而听不懂,而是对所有规则秩序都不太明白?” “嗯。”韩棣有些惊讶,话音压低,“你猜得很准确。” 林之颜比他还要惊讶。 秩序也好,规则也好,几乎是所有人出生开始就要学习的。从最简单的不哭就有奖励,到考好成绩有玩具,再到更深的社会规则,怎么会有人这个年纪了还什么都不理解呢? 她没忍住问道:“你怎么长大的?” “吃饱饭,就长大了。” 韩棣又道:‘做事就有饭吃。’ 林之颜:“……” 不行了,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或许是她的表情显露出了什么,于是韩棣便蹙着眉头,也沉默了会儿才说话:“你饿了吗?” 林之颜点头。 她道:“我要回家了。” 半根烟就算了,要是她去便利店吃东西他也眼巴巴看着怎么办?她的饭绝不能分享! 林之颜起身走了几步,便听到韩棣道:“等等。” 不借,没钱! 林之颜转过头,四个字几乎要从喉咙里吐出,但韩棣却没说借钱的事,而是道:“站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有东西想给你。” 她眨了眨眼,有些迷惑,“什么东西?” 韩棣没说话,转过身,将帽衫扣到脑袋上,一边走一边动作着,走向便利店。 ……操,不会要请她吃饭吧? 他自己都没钱吃饭,搞什么啊? 林之颜有些懵。 但几分钟后,她就看见便利店骤然响起警报,一大串代码悬浮在半空中。随后,蒙着脸和脑袋的韩棣大喇喇走出便利店,手里握着两份盒饭,身后则是店员的怒吼声:“别跑!快报警!” 林之颜:“……?!” 操啊!!!! 林之颜吓得转身就跑,生怕被当成同谋。但韩棣见她跑,便也立刻跟上。 便利店的警报声不停,很快,警车鸣笛的声音也响起,原本就热闹的街道这会儿更是聒噪。 林之颜一路跑了许久,直到离那街道远远的才安心,韩棣早就不见身影了,她扶着墙气喘吁吁。好一会儿,她才揩去额头的汗水,刚直起身,便迎面看见街角处韩棣迎面走过来。 林之颜:“……” 操啊,怎么还在?! 他胸膛也有些起伏,脸上有些湿漉,血液和汗水混合流淌成淡粉色的液体,沿着挺拔的鼻梁淌落唇边,连唇也染得更红。 韩棣将一份便当塞给她,道:“请你吃。” 林之颜:“……” 救命啊这什么人啊?!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呆呆地抱着温热的便当,又突然意识到不对,“怎么是热的?” “哦,我热了。”韩棣蹲下,掀开盖子开始吃便当,他吃得很大口,吃相却不难看。他吃了几口仰头看她,“怎么不吃?” 林之颜道:“我怕被抓被认为是同谋。” “不会的。”韩棣淡然吃完便当,筷子狠狠扎穿便当盒,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他们的系统很笨,没留下痕迹,躲几天就好。” 他又道:“快点吃,凉了我又要回去热。” 林之颜:“……你还敢回去???” “我不想。”韩棣蹲着也像一座小山,大型犬似的仰头看她,“难道你不喜欢这个口味?” 林之颜说不出话。 她头好晕,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理解,也对面前这个韩棣充满了困惑。但此刻,她明白一件事,他是条野狗。 一条难以掌控的野狗。 没有人知道他下一秒会做什么。 她要小心。 林之颜想着。 但想着想着,她便越发觉得眩晕,不只是方才跑动得厉害了,还是低血糖了。她扶着墙,努力想要站稳,但慢慢的连墙壁都晃动起来。 她吓了一大跳,眼睛猛地睁开。这一睁开,她便望见一张憔悴的脸,是一个妇人,她眼里满是担忧,脸上还有些泪水。 林之颜还有些懵,妇人便一把抱住她,那是温暖的,带着淡淡苦涩药味的气息。她的手指很枯瘦,不断地摸她的发丝,手指在经过皮肤时也激起些颤栗。 “你醒了,我好担心你。”她絮絮叨叨的,“你一定饿了吧?刚刚给你注射了营养液,但还是要吃饭,我现在让人做些吃的。” 妇人猛地松开怀抱,两只手又托住她的脸,细细地抚摸她,看她的五官。也是这么近的距离,林之颜突然注意到,妇人的眼下有一颗泪痣,和她泪痣在的地方很相似。 啊,这么巧。 难怪,陆燧原在审讯室会打量她的脸。 林之颜注意到这点的时候,妇人也注意到了,她笑起来,手指不断摸她眼睛。她很惊喜似的,道:“和我真像,果然是我的好孩子,好孩子。” ……其实也只有一颗泪痣是相似的,但她找了这么一点相似后,那些不相似的看着也都相似了。 “颜颜,我能叫你颜颜吗?” 妇人问。 林之颜点头。 妇人很高兴,道:“我是,我是你母亲,多年前,是我的错……我那时很不好,一不小心才和你分开了。” 她道:“不要怪妈妈好不好?” 林之颜很清楚她的心理,便抿着唇睁大眼,努力保持一种害怕谨慎又渴盼的状态,她见状,果然愈发心疼,道:“不想说话?没事没事,我去让人给你做些吃的,好不好?” 她急匆匆道:“我看过你的资料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很辛苦,也习惯了一个人,没事的,我都能理解。你现在不敢和我接触也正常,我叫人给你做些吃的,你好好休息,明天、呃,对明天——” 妇人话语仓促,像是高兴,又像是喝醉了似的一会儿要推着轮椅走,一会儿又要回头说话看她。 林之颜的手悄悄攥着被子,望着妇人推着轮椅离开的背影,好几秒才松了口气。她方才纵然有惺惺作态的成分,却也有些真实的不知所措。 好奇怪。 一切都好奇怪。 好不自在的感觉。 林之颜摸了摸胳膊,掀起被子,还没下床,卧室门的又被拧开。她望过去,便望见陆燧原快步走了过来。 “干什么!”林之颜下意识往后缩,在床上到处摸,试图找凶器,“离我远点!” 陆燧原笑眯眯的,直接走到她床边,视线却看向门外。她便也不由得看过去,很快,她眼睛睁大,大脑有些空白。 救命,江弋、泽菲、李斯珩……怎么都来了?!这一串名字念出来,都感觉一阵阵心虚! 林之颜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力道便压在肩膀上。她望过去,是陆燧原抬手,按着她肩膀。 这疯子要干什么?! “这里是我母亲的卧室。”陆燧原望向他们,笑了下,道:“她躺在这里,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些事不能明说,但她和陆家的关系非常密切。” 江弋黑眸颤动了下,几秒后,他睁大眼,不可思议地望向陆燧原,“你居然——” 陆燧原迅速回望,眼里有着警告。江弋并不在意他的警告,但也意识到什么,眼睛垂落。 他是等急了,所以……?如果,如果这样的话,他和她为何不可以借着这么一场你瞒我瞒的误会的烟雾弹…… 一瞬间,江弋脑中便有了想法。他什么也没说,默默隐匿在沉默中。 而泽菲闻言,眉毛蹙起,冰灰色的眼睛望向林之颜,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陆燧原找的是她,子链的事也和她有关,也许她的身世便不止孤儿那么简单。 那李斯珩和她的关系,还能继续么? 泽菲唇动了动,面上不显,只是道:“所以呢?陆先生,你说她和陆家关系密切的言下之意是?” 陆燧原一眼看出气氛的微妙,不由看了眼李斯珩。他表情凝重,眼睛只是看着林之颜,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并不确定什么,只能先确定她的存在。 他笑了下,道:“分手吧。” 林之颜懵了下,“啊?” 她看陆燧原,但陆燧原却按着她肩膀,不让她动弹分毫,随后话音带着笑,“我不管李斯珩和她之前有什么关系,但现在,全不作数。” 林之颜的眼睛瞪圆了。 李斯珩的唇微动,头部僵硬地扭动,看向陆燧原,“凭什么?” “就凭她和陆家有着秘不可宣的关系。”陆燧原笑吟吟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决定冰淇淋的口味,“她谈一个还没掌权的男朋友,对她也好,对陆家也好,都没什么助力。再说了,索伦特家族的旧闻至今还广为流传,如果是泽菲倒也罢了,偏偏是一个毛头小子。”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垂落,又抬起。他笑了声,话音冰冷,“好一个没什么助力,看来这关系,倒成了斯珩在攀高枝了。他的确还未接手家族事务,但也不至于成了累赘。” “陆先生把话说到这里了,这段关系也没什么转圜余地了。”他睨了一眼李斯珩,唇角勾起,施压道:“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难不成还想被继续羞辱吗?” “凭什么?!”李斯珩抿着唇,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强压的情绪也终于迸发出来。他一把推开要带他走的泽菲,看向陆燧原,“我和她的关系凭什么是你说了算?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结束?” 林之颜眼睛一闭,晕了过去。这次,她是装的,她不知道装晕能不能解决问题,但她知道不装晕的话她一定会被李斯珩提一个问题: “林之颜你为什么不说话!” 所以,还是晕过去吧! 林之颜直接融化在陆燧原怀里。陆燧原“嘶”了声,提起被子将她一卷,扔到床另一边,道:“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本章极速版: 李斯珩:我和她是女朋友! 陆燧原:哦哦分手吧 陆燧原:听见了吗,分手,滚 江弋:(等待分手中 泽菲:你竟然敢瞧不起索伦特家族,李斯珩,赶紧和她分手!(暗喜 提前剧透一下: 虽然颜妹目前会扮演陆燧原的妹妹这一角色,但实际上,她不会真的顶替成为所谓的陆家千金大小姐,也不会华丽变身天龙人,更没有什么隐藏身份,目前也就是拿着天龙人体验卡找点机会向上攀缘。我始终觉得,颜妹没有天龙人身份也能过得很好很好,给个体验卡也只是为了谈谈恋爱搞搞轻喜剧日常顺便捞点机会向上爬搞副业(感觉这本书事业线含量会贯穿全文但不会占比太大,所以暂时叫副业吧[摸头]) 第101章 第 101 章 陆燧原的逐客令一下, 李斯珩的情绪便愈发受到了冲击,他那愤怒急切的话语没从口中继续倾吐,唇仍张着, 整个人呆站在房间里, 唯有眼睛凝视着林之颜。 很可惜的是, 她这会儿被被子紧紧包裹,他便只能望见她黑色的发丝和被子轻微的起伏。 江弋适时地道:“如果你们没什么事的话,就先离开吧,我和陆燧原还有事要商谈。” 陆燧原眉头挑了下,没说话。 泽菲表情冷淡,只是叫了一声李斯珩的名字便转身离开,但他刚走两步,便发觉他仍呆呆地站着。 他回过头,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些不耐,“李斯珩,陆先生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还要自取其辱, 求他高抬贵手吗?” 李斯珩猛地回头看向泽菲,灰黑的眼睛里眯着, 眼睫已有些湿润, 眼尾发红。他盯着泽菲, 又望向一直作壁上观的江弋。 江弋察觉到他的视线, 抬眸轻飘飘睨他一眼, 又移开了视线。泽菲则伸出了手, 紧紧按着李斯珩的肩膀, 面上只有警告之意。 陆燧原坐在床边, 看他们之间涌动的情绪, 愈发觉得自己看了出默剧。他正要搅动一下这浑浊的氛围,李斯珩却回过了头。 他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出些幽幽的怨恨来,像是一条盘踞的蛇,眼神从林之颜的位置一点点挪到陆燧原身上。 李斯珩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他道:“我会同意的,但这件事,我必须要亲自和林之颜聊。” 他的下颌抬着,眼睛又看向她,她沉睡着,仿若石雕一般毫无动静。于是,他眼睫颤动了下,眼泪砸落在地上。 李斯珩的话比起请求,更像是告知,他说完话转身就走,连方才催促他的泽菲都没反应过来。 泽菲见李斯珩离开,便看向陆燧原,道:“这件事我想有必要和陆先生再详谈。” 他说完,便也点头离开。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陆燧原与江弋。 陆燧原松懈了姿势,道:“我不知道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江弋直接道:“我要亲自带她回去。” “意思是你非要当接走她的骑士呗?”陆燧原斜睨他一眼,道:“你以为你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 “是谁先打歪主意的谁心里清楚。” 江弋表情不变。 陆燧原笑出了声,薄唇弯起来,道:“如果一个主意大家都喜欢,那就不是歪主意。你说是不是,妹夫。” 江弋面色变了两变,第一反应先望向林之颜,她还蜷缩在被窝里,似乎仍在昏迷。他这才收回视线,可声音还是压低了,“陆燧原,少和我说胡话。” “你不想叫我哥,有的是人想叫。”陆燧原轻易看出江弋的遮掩,愈发觉得好笑,道:“行了,不就是接她吗?可以,明天我会让你带走她的。” 他又道:“等这个献殷勤的时候,等得格外着急了,是吧?” 江弋冷冷望了他一眼,转身出门了。陆燧原呼出一口气,面色有些苍白,头部尖锐的疼痛刺得他冒汗。 “林之颜。” 他喊道。 被窝卷一动不动。 陆燧原嗤笑了一声,走到另一侧床边。林之颜还被卷在被子里,黑发凌乱地贴着脸,面色绯红,像被热的。 他抬起手直接捏住她脸颊晃了晃她脑袋,“喂,起来。” 陆燧原捏住那一瞬,便感觉到她脸部的滚烫与细微的黏腻,他立刻收回手,蹙眉。 发烧了?这么烫? 他转身就要叫医生过来,但刚走出去,便望见母亲被推着进来。她身后,几个佣人推着餐车。 ……她还亲自去指导监督这么一顿饭? 陆燧原有些惊愕,但下一秒,他便望见母亲脸上的表情由紧张与期待化作了不悦。她道:“她生着病呢,你难不成又去和她较劲?”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偏心,便道:“她才刚回来,你们就闹出那样的事,她那么怕你,你先避她一下吧。” “刚刚有人造访她,我带着他们进去看看而已。”陆燧原说完,又道:“但她体温有些高,似乎是发烧了,我准备叫医生过来看看。” “发烧?”陆母睁大眼,下一秒,便不可思议道:“她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我一走,你一来,她就发烧了?” 陆燧原笑出了声,“她要好好的怎么会躺在床上呢?” “混账东西!”陆母见他笑,脸色白了白,便抓握着他的衣服用力拍打他,“净知道害人闯祸,好不容易找回了妹妹,你还这样!” 她身体向来羸弱,打陆燧原这两巴掌也不痛不痒的,他也就站着仍有她拍打。 不多时,医生便带着人匆匆赶过来检查。,很快,在陆母担忧的眼神中,医生结束了诊断。她犹豫了下才道:“似乎是体内炎症引起的,初步判断,是胃部有阴影,像是结石导致的胃炎。” “怎么会这样?”陆母拍着扶手,眼睛里几乎要积蓄着泪,“严重吗?会影响她之后的身体吗?” “目前看来不算严重,但能取出的话更好。”医生又道:“我看她体温降了些,可以的话,等会儿进行手术。” 陆母的手攥紧扶手。 这并不是个大手术,但她却心焦得厉害,眼睛逡巡着。陆燧原站在她旁边,垂眼细细看陆母的脸。 和他猜得一样,纵然陆母和林之颜长得完全不像,但凭着黑发黑眼与泪痣这两点,她便信得死心塌地。那就让她信得彻底一点,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吧。 反正,父亲便是这样做的。 陆燧原压低声音,道:“做手术取出来吧,长痛不如短痛,您不放心的话就守在她身边。” 陆母叹了口气,下定了决心。 她道:“好。” 手术的时间并不长,一个小时左右便完成了。陆母急匆匆地进去探望她,但刚进去,却一眼望见托盘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颇大的缠绕了些许纤维、细碎结石以及血液的块状物,但块状物中,一枚泛着幽蓝色的戒指散发着是光。 陆燧原跟在身后,也望见了那枚戒指,他便很适时地道:“怎么回事?” “我们也很困惑,这枚戒指的材质似乎比较特殊,在设备检查下没能检测出来,只先检测到了外层形成的部分结石。”医生摘下手套,又道:“也许是她之前误食了,却没能排出。” 她又道:“需要让助手清洗一下吗?” 陆燧原点头。 他又看陆母,她的脸上有着许多变化,有震惊、有欣喜、有心疼……一切的一切昭示着她对“眼见为实”的笃定。 很快,戒指被清洗干净。 戒指已经被扭曲成一小团,再难以恢复形状,幽蓝的颜色也显得格外黯淡,其中一处还有着畸形的缺口。 陆母凝着那枚戒指,又望向躺在病床上的林之颜。她推着轮椅到她床边,静静的,愣愣的凝望着她。 “你是我的女儿。” 她喃喃道。 陆燧原给了佣人一个眼神,佣人便会意,收起了那枚残破扭曲的戒指。 林之颜这会儿已经苏醒了,但麻醉剂的效果还在,她显得痴痴呆呆的,眼睛无神还张着嘴。 同样一张脸,现在笨得厉害。 陆燧原想。 林之颜被陆母抱得严严实实,脑袋便枕在陆母肩膀上,四处乱看时,便轻易望见了陆燧原。她呆呆地和他对视上,几秒后,迅速露出皱着脸蹙眉,显出厌烦的恨意。 陆燧原与她对视上,便站起身走到陆母身后,俯身冷冷地瞪她。她见状马上被吓到了似的,往后挣扎。 他冷笑,可下一秒就望见她张着嘴,跟小孩似的啜泣起来。 陆燧原:“……” 操。 他心中有不好的念头,马上后退,但为时已晚。陆母扶着她的脸给她擦泪,一遍遍问:“怎么了怎么了?” “他……”林之颜没有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指着陆燧原,一面啜泣一面道:“他……他……” “什么——”陆母转身,话音顿住,表情顷刻恼怒起来。她一把抓住陆燧原的胳膊,用力打他,“你为什么偏要惹她?!她才回来不到一天,你就这样对他?你有没有良心,你为什么这么坏?!” 陆母纵然在打骂陆燧原,却由于身体羸弱打得不疼,由于性格修养骂得也不凶。陆燧原便仍是站着,脑子有着短暂的空白,像在俯瞰这一幕。 很快,在俯瞰中,他看到她的脸。她还是呆呆地半躺在床上,凝视着他被训斥打骂,泪水平静地流淌,却呲了牙齿,像在得意。 陆燧原:“……” 真够讨厌的这假妹妹。 今晚注定是不平淡的一晚,无论是陆母还是陆燧原,亦或者是陆家的佣人都被折腾得人仰马翻。 天色逐渐变亮。 林之颜一醒来,先嗅到消毒药水的味道,随后望见周遭的环境,心中有些迷离。她昨天不是装晕装睡着了吗?怎么一下在医院了? 她想要起身,又觉得肚子有些痛。 林之颜掀开被子,掀起衣服偷偷看了眼,随后,她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叫什么叫?” 一道散漫的带着困倦的声音打断她的尖叫。 林之颜迅速向后蠕动,抱着被子,惊异地望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病床前的沙发。沙发上,陆燧原两条颀长的腿搭在扶手上,身上披着外套,黑发下,英俊的脸上有着倦怠。 他扶着沙发起身,道:“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林之颜怒气飙升,“你们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肚子上有伤口?你们是不是偷走了我的器官?!” 她陷入惊慌中,“我就知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哪里会有什么天龙人体验卡……全都是资本、资本的阴谋……” 陆燧原眉毛抬高,转了下脖子,笑了声。他道:“偷你什么器官,是使用过度的脑子还是吸入过多被污染空气的肺,或者常年吃没营养东西的胃?” 林之颜:“……” 她道:“话不是这样说的!” “是结石。也就是戒指。”陆燧原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部终端,放到她床边,“等会儿江弋会接你回去,之后的事回中心区再说。” 林之颜有点懵,“中心区?” “为了见你,她会去中心区治疗的,届时我也会在那里待一阵子。”陆燧原伸了个懒腰,脸上仍是倦怠而厌烦的表情,“你和她的关系,只有你们知道,对外,你不许和任何人透露,具体的报酬你可以这阵子想一想。” 林之颜道:“不许透露的话我怎么狐假虎威?” “拥有权力的好处是,你什么都不用想,别人会替你想。”陆燧原笑起来,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道:“你不透露,也会有人帮你透露的。” “啊?” 林之颜更费解。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林之颜拿起看了眼。 下一秒,她就看到了之前编辑的信息。 [我们细看了您的文章,觉得它实在是不适合只在先锋报上刊发,我们决定专门开一个企划专栏,并为您进行宣发。对了,我们还计划在专栏开始前,就对您进行一个专业的访问,主题是您从十六区考入中心区的心路历程和精力,包括在军政的经历等等,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呢?] 林之颜怔住,望向陆燧原。 陆燧原笑了下,“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信息,但和我无关,我做的只是把你从警署带回陆家。” 他俯身,表情淡淡,道:“其他的,别人会替我们考虑。在找到韩棣前,你可以享受一下不动脑的感觉。” 陆燧原起身离开。 林之颜坐在床上,有些懵,可脑中却无来由想起了隗扶人的话。那时,他说她身上有大把可以利用的宣传的地方,她不必如此苦行僧。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可以运作各式各样的人设,将过往的经历曝光在人前获取称赞。但对她来说,这些东西过于复杂,要考虑的东西太多,而现在,有人替她考虑了。 ——那些揣测她身份,伺机示好以结交她的人。 林之颜的终端一直在震动。 她看了眼,除却新闻报刊,还有不少校内那些不怎么联系的人,他们亲切地问她的病情,问她何时回校,同时也旁敲侧击询问她在四区这么久是为什么。 林之颜翻下去,愈发觉得好笑。可很快,她笑不出来了,置底的信息狂轰乱炸,已经高达九十九条。 她点开,老旧的终端卡了卡。 林之颜只看到最后发的几条信息。 [。:你真的不想和我见一面吗?] [。:【转账5000】] [。:见一面,我相信我会让你震惊。] [。:世界上已经很少有我这么完美的男人了,真的。] [。:对了,你什么时候分手啊?我觉得今天日子就不错,你们赶紧分手吧,分手完我正好回中心区。] [。:你喜欢吃甜甜圈吗?我有甜甜圈会员卡,我带你去吃甜甜圈。当然,你想去高级餐厅拍图装b也行。] [。:你这么久不回我消息,我都没有跟你生气,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我很宽容,不像你那个男朋友一点破事就查岗?] 林之颜:“……” 受不了了头好晕。 好想拉黑。 林之颜思索着,骤然间意识到,等下,她现在可是陆家人(体验卡版)!她就算得罪他,被他开盒了,他按理说也不敢做什么啊! 她心潮澎湃,正要拉黑,又立刻觉得若是之后继续当灰姑娘了,岂不是会遭报复?她又悻悻地放弃。 路维西的账号在黑名单与好友列表里来去之间时,陆燧原又进了病房。 林之颜望过去,见陆燧原咬着个甜甜圈,手里还提着一盒甜甜圈,身后跟着个金毛脑袋。他指着她,转过头,“喏,这个,这就是我找回来的平替。” 金毛脑袋看过来。 黑毛脑袋看过去。 两人对视的一瞬。 林之颜面色苍白。 救命,干什么把人领到这里啊! 陆燧原咬着甜甜圈,纯靠一张嘴将它吞吃完,舌尖舔了下嘴角的糖霜,眼睛在他们俩身上转来转去,笑容爽朗。 他道:“妹妹,怎么不叫人。” “我认识啊,她给我代课过,还坑我几次。”路维西嫌弃地皱着脸,却是望着陆燧原,“你说话这么恶心干什么?” 陆燧原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和手,道:“不是你说你要来看八卦的?” 路维西道:“我是顺便,我主要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陆燧原坐下。 林之颜掐着被子。 操啊,为什么在她病房聊事情!! “嘶——”路维西也觉得林之颜很碍事似的,道:“干什么在这里聊。” 陆燧原道:“我喜欢。不聊就滚。” 路维西很烦躁,指着林之颜,道:“捂住耳朵,转过身去。” 林之颜:“……” 她翻身,背对着他们,面容扭曲。 服了,又不是她想听的! 救命啊,赶紧走好不好! 下一秒,她便听见路维西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有着凝重的认真,道:“我们交换杀人吧。” 陆燧原:“……啊?” 路维西道:“我有个朋友,她的男朋友很麻烦,我不想干预她的事,所以你帮我干预一下。对了,你查到她资料别告诉我,我和她要保持纯粹的关系。” 林之颜:“……” 陆燧原:“……” 救命啊,这都什么跟什么! 作者有话说: 新增好多字呢!嘿嘿! 本章也发一百个小红包![抱抱] 第102章 第 102 章 空气中格外安静。 陆燧原一言不发, 认真地看着路维西,像是在观察一头野生动物似的,眼神中满是探究。路维西并未察觉, 他只是走来走去, 讲个不停。 “虽然我说是交换杀人, 但也不是说一定要杀,你懂吧?”路维西走了几步,阳光洒在他那铂金色的发丝上,将他那张脸映得愈发立体,他道:“先把他给拷了,问他愿不愿意,要是骨头硬,再考虑点别的。” 路维西转过身,逆着光,挺括的身姿在晦暗的影子里显出森冷而不羁的气质。他直直望向陆燧原,声音低沉,“总而言之, 让他离我朋友远点。” 陆燧原这会儿倚靠在床边柜前,抱着手臂, 头侧着, 没说话。路维西问道:“你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你过来, 我告诉你。” 他笑了起来, 招手。 “叫唤狗呢?”路维西翻了个白眼, 走过去, 很不满,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 路维西刚走到陆燧原跟前, 陆燧原便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转了身,一边笑一边用捶他,“计划,我让你计划——跟一个警司交换杀人,还计划!” 他用力勾住路维西的脖颈,狠狠给胸口腹部都来了几圈。路维西“呃啊啊”了几声,发出剧烈惨叫,随后一把也抬起手勾住陆燧原脖颈,试过过肩摔。 陆燧原立刻反绞,挣脱他的过肩摔,路维西便迅速抬起脚将陆燧原踹开。 两人暂时分开。 路维西一边捂着脖子,一边咬牙切齿,“你不同意就不同意,非要打我干什么?” “我看你是不打就不会动脑子。”陆燧原面上笑意不变,走到路维西身旁踹他腰,“滚出去,蠢东西。” 路维西立刻垫脚捂腰部,英俊的面容上很有些愤怒,“你没完了是吧?真是的,我是真拿你当兄弟才和你商量的。” “我没你这个兄弟,给我滚出去。”陆燧原收回腿,揉了下太阳穴,“还什么纯粹的关系,开什么玩笑,让你少上点网就是不听,网恋都搞上了?” 他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一盒甜甜圈就想让我给你杀人放火擦屁股?想都别想。” 路维西不耐起来,斜睨他一眼,又道:“那你还给我。” 陆燧原抬起手就要给他手刀,路维西立刻后退。他道:“滚,听见没?” “大哥你能不能别这么超雄?”路维西无语,“动不动就打人,活该你三天两头这里痛那里难受的,都是报应。” 他“啧”了声,又舔着脸,理直气壮地道:“如果不帮我弄走她男朋友,那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分手?” “找家长。”陆燧原站累了,坐在病床边,抬起手一把揪住林之颜的被子。他看她,“转过来。” 林之颜:“……” 就让她当个安静的背景板不行吗! 林之颜不敢说话,只能窝窝囊囊地卷着被子转过身来,侧躺着。路维西望见她,没忍住道:“你让她转过来干什么。” 他接着对林之颜喊道:“你,转回去!” 林之颜:“……” 大哥你们别闹了行吗? 林之颜只好望陆燧原。 但下一刻,陆燧原就直接掐住她的下颌,对着路维西展示她的脸似的,“路维西,你知道林之颜的男朋友吗?” 林之颜心下一沉。 他想干什么? 她还记得陆燧原说过的,她很会模仿他。那想来,当初她诈骗路维西的事,他知道是她。 ——那他知不知道她在用另一个身份和路维西沟通,甚至是他们这次话题的主角呢?如果知道,他是不是要在现在戳穿呢? 林之颜心中打鼓。 路维西的眼睛凝着她,像在思索,却又看向他,“哪个?” 陆燧原转头看她,似笑非笑,“还有哪个?” 林之颜:“……” 凝重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尴尬了。 林之颜咳嗽了几声,摇摇头,显出一副极度疲惫茫然的样子,就是不出声。陆燧原又笑了声,继续转头看路维西,道:“她有几个男朋友都不重要,我都能让她分手,为什么呢?因为我是她的家长。” 路维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让你的网恋成功,你不如自己查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然后……”陆燧原话音尤为诚恳,眼睛却看向林之颜,笑眯眯地道:“找到她的家长,搏一搏她家长的欢心,说不定就直接订婚了呢?” 林之颜眉头一动,恍然大悟。原来,让她和李斯珩分手,是因为她的“爱情”有其他妙用。 她冷笑一声,手从被子下缓缓伸出,一路摩挲到陆燧原的腰部用力一掐。 陆燧原眉头动了动,但面色毫无变化,连眼角的笑纹路都没多一条,唯有眼尾有了点红,斜斜瞪了她一眼。一时间,林之颜有些震惊,便加大力度。 陆燧原挑眉。 林之颜装作不知。 路维西站在稍远的地方,从陆燧原的话音落下后,他灰蓝色的眼睛便陷入了某种虚空中。他的手支着下颌,金发下的面容无甚表情。 几秒后,他突然道:“什么订婚!” 他说着,怒气冲冲走到陆燧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眉钉跟着眉毛翘起,显出几分乖戾的倨傲来。 “都说了是网友,我根本就没想过什么网恋,我不是那种土鳖ok?”路维西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讨厌她男朋友的原因很简单好不好?大家都是朋友,本来开开心心的这男的出来说什么查岗的很烦。” 他说着,狠狠拽着陆燧原的领子,又狠狠看了眼林之颜,道:“你这种根本没恋爱过的病秧子暴力狂,还有你这种被抓奸的人,你们是不会懂这种纯粹的感情的。” 路维西松开手,随后整理了下衣服,转身向外走。他一面走,一面顺手把床边柜的一盒甜甜圈带走,“唉,白来一趟。” 他离开了病房。 病房仍然一片安静。 陆燧原习以为常,用着一种堪称宠溺和宽容的笑意看着路维西的背影,“有这样的兄弟真好。” 他微笑道:“每天看着他越来越蠢,横冲直撞,把人生过得越来越糟,看得人身心舒畅。” 林之颜:“……那是因为他不会折腾你好吗?” “正因为这样,我才快乐。”陆燧原笑吟吟的,望向林之颜,又道:“真期待他发现一些事。” 他眼神沉沉地看她,抬手攥住她手腕,道:“还不撒手。” 哦哦,忘了。 林之颜收回掐住他腰部的手。 陆燧原起身,道:“身体没什么事的话,等会儿换身衣服,和我们一起吃个饭。之后,江弋会来接你回去。再之后,中心区见。” 林之颜望着陆燧原的背影,喊他名字:“陆燧原。” 陆燧原侧过头。 林之颜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所谓的信物在我手里,不好奇韩棣是什么样子的,也不好奇我和韩棣是什么关系吗?” 陆燧原轻飘飘地笑了声,“有什么好奇的呢?多半和我一样,疯疯癫癫,言行无状,精神失常。” 他直接离开了,并没有给她套更多话的机会。 嘴真够严的。 不过也不够。 毕竟听起来,他们家也有严重的基因问题,或许也因此,陆母才对着她如此珍惜吧? 可惜假的始终是假的。 林之颜掀开被子。 她的身体已经好了很多,腹部的创口有些许疼痛 ,但也只是几厘米的伤口,并不碍事。她轻轻摸了摸它,不由得想,她所背负的沉重的包袱似乎就此卸下了。 可是真的卸下了吗? 韩棣被找到后,她又该怎么办? 林之颜将脑中想法揉搓成一团扔到角落,不多时,她便被带着洗漱换衣,前往餐厅。餐桌上呈着过多的餐食,早餐丰盛得不像话,陆母那怜爱的眼神更是沉重。 林之颜坐在她身旁,被她不断投喂,以至于她吃到发撑还不得不继续吃。当食物快从喉咙里溢出来时,她被迫接受的投喂才终于结束。 她扶着餐桌,起身要告别。 陆夫人却再次抚摸她的脸,满是不舍,又有些期待,“颜颜,妈妈过几天去中心区养身子,到时候你和妈妈一起住好不好?” “你现在住的地方那么差,联合军政的学生公寓又没有人照顾你,妈妈真的好担心你。”陆夫人的手从她的脸摸到肩膀,“你和妈妈一起养身子好不好?多陪陪妈妈好不好?” 她口中的妈妈含量太高,林之颜听得晕乎乎的,不敢答应太多,只是道:“我会尽量陪您的,至于住所,到时候再看好吗?” “好好好,都听你的,我不会勉强你。我知道,你现在还有些生疏,没事的。”陆母轻轻地梳理她额前的碎发,笑道:“无论什么时候,碰到什么事,都来找我好不好?” 她一面说,一面叫来佣人。佣人手里提着许多袋子,陆母接过就塞到她手里,贴在她耳边轻轻道:“我选了一些首饰给你,以往你的生日、升学、成人礼……这些日子我错过了,这些就当是补送的礼物吧。” 林之颜闻言,越过她的脸望向陆燧原。他看着终端,没什么反应。她便立刻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老老实实将每样东西都拎好。 等告完别离开时,她已经两手都提溜了许多个纸袋了。此时距离江弋来还有些时间,陆燧原便索性带着她到了会客厅等着。 林之颜一坐到沙发上,就开始手撕纸袋,将每样东西都拿出来。几秒后,她的脸泛着光——全是那些镶满了宝石的珠宝映出来的。 陆燧原瞧着二郎腿,仰着头打哈欠,耳边视听装置的线在黑发里隐隐浮现,又一路蔓延到衣服里。他“嗯嗯啊啊”地和人聊着什么,刚结束通话,便看见一座珠宝台。 她站得直溜溜的,两手戴了共八只手环手镯手链,胸口三条宝石项链,头上则是两只镶钻的发夹与发箍,耳边挂着钻石耳坠,手指上至少戴了七枚戒指。就算是脸上,她也戴着一副镶钻的墨镜,墨镜旁边还吊着几副耳环。 而她身边,则是满地被拆开的锦盒与纸袋碎片,犹如老鼠钻进厨房四处乱啃造成的狼藉似的。 陆燧原看向面前的不明物体,眉眼皱在一起,他道:“你在干什么?” 林之颜沉重僵硬地转头,陆燧原便被她身上那些珠宝的火彩映得满脸发光,他抬手挡眼睛,听见她郑重的语气:“我在感受。” 陆燧原:“什么?” 林之颜道:“感受资产阶级对我的压迫。” 陆燧原:“……” 他道:“我看你到时候怎么把这些压迫收拾回去。” 陆燧原话音刚落,门便被推开。 室外的光线顺着门缝进来,又顷刻间被林之颜身上无数的钻石与宝石映照回去。 江弋刚进门,便被刺眼地火彩照得脸部色彩斑斓,他后退半步,眯着眼道:“陆燧原,你在放闪光弹?” 林之颜:“……” 陆燧原:“……” 操,怎么这么讨厌! 林之颜心中很有些受伤。 陆燧原怔了几秒,喉咙里溢出极为欢快的笑声。 江弋的视线适应了一会儿,才看过去,下一秒,他黑眸微微睁大。林之颜绝望地站着,她不想站着,但是戴上这么多珠宝后,她确实动弹不得了,重得一动就要摔倒了。 陆燧原望向江弋,唇角翘起,很有些恶趣味,“她放的闪光弹,你要问罪吗?” “我——”江弋蹙眉,黑眸厌烦地看了眼他,才又看向林之颜。他对着她脸上的墨镜,认真道:“抱歉。” 陆燧原眉毛挑高了,惊异地看了眼江弋。 江弋没有理睬陆燧原,径直走向林之颜,随后,他语气淡淡地道:“很好看,是陆伯母送的吗?” 陆燧原:“……” 他抱着手臂,笑了声。 绝了,为了谈恋爱,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陆燧原转过身向外走,刚走几步,又听见江弋和林之颜的对话。 “可你刚刚还说是闪光弹。” “你也确实在闪光。” “……是夸奖吗?” “不是。是陈述,你浑身发亮。” 陆燧原听见江弋闷闷的压低的声音,也听见林之颜很轻的笑声,他走出门外,天空一片晴朗,阳光洒满大地。 他嗅到湿润的空气,也望见远处绿植中的工人,他们正在拆除喷泉。想来是母亲安排的。 陆燧原笑容愈发大了,他快步走在路上,喉咙里轻哼着没有曲调的歌。 他觉得世界很美好,美好的地方在于,除了他外人人都在爱或者被爱,这意味着除了他外人人都将走向不可逆转的错误的道路。 作者有话说: 本书只有一头猪还在鬼打墙[抱抱] 第103章 第 103 章 索伦特家族位于四区的小型别墅里, 层层安保权限全都开启了,连佣人们都严阵以待,不少治疗设施都已空运过来。 这是泽菲的命令。 佣人们没见过这阵仗, 都在猜疑是不是有大事发生, 唯有一些职阶高点的人清楚:这和李斯珩有关。 李斯珩从小就有显著的基因问题, 就算后面看着与常人无异,但说不好就会发病呢? 佣人们中有疑惑的,有惊疑的,也有些知道内情带着点看热闹的等着某个惊雷落下。可遗憾的是,从晚上的大阵仗准备到第二天早上,李斯珩似乎并无异常,只平静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有过上次的经历,泽菲没有轻视,硬生生叫佣人破坏了他房间的门锁,让房间门半开着,使得随时能有佣人出去送餐食和查看状况。 李斯珩全程望着佣人动作,没有任何意见, 他坐在桌前,甚至没回头。从晚到早, 他坐在浓稠的黑暗中, 像是一截风干的石头。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入房间, 他依然一动不动, 送去的餐食与水亦然。 泽菲刚结束早餐, 便听见佣人的汇报, 他思忖几秒, 只是道:“由他。” 佣人点头。 泽菲起身走向书房, 全息视讯的申请正好弹出, 他点击接受。很快,蓝色的荧光一点点铺满书房,大小索伦特的身影连带着她们的环境一一呈现。 她们依然如同两株缠绕的藤蔓似的黏在一起,大索伦特坐在沙发上,小索伦特则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眼睛却是红肿着的。 泽菲只看一眼便知道,在视讯通话开始前,小索伦特大抵又和母亲哭泣求助了许久,如今哭累了。 果然,大索伦特一开口便道:“斯珩有没有发病?” “目前一切稳定,医护组已经准备好了。”泽菲顿了几秒,才道:“我建议这段时间先采取以前的措施。” 以前的措施,就是将他关在索伦特旗下的疗养院里进行治疗,隔绝外界的信息源。 大索伦特微微叹气,敛眸。几秒后,她道:“我这几天抽空致电一下陆家吧。” 她和陆母有些往来,虽然并不就读同所大学,但她们都在某个覆盖了诸多国家与大学的姐妹会组织里,也曾一起组织过社交沙龙和慈善晚会。 “陆家的态度实在太轻慢了。”泽菲灰白的发丝下,眉头轻蹙,“再挽留只会自降身价。” “身价并不比斯珩的病情重要。”大索伦特脸上仍是微笑的,和他相似的灰色眼眸里有着些了然,“再说了,我们之前的商谈中也只是希望他们保持情人关系,后面不过是稳住斯珩,才让他以为他们在交往。” “所以……”泽菲笑起来,话音温和,可眼睛里显出淡淡的讥诮来,“您致电也只是央求,求他们准许斯珩还能当林之颜的情人么?” 他说完,愈发觉得荒谬,“母亲,您莫非现在又要和我讲一次那个被伤到了也不计前嫌反去拥抱对方的故事吗?” “泽菲,你生气是为了家族颜面受损,还是……”大索伦特那双眼睛仔仔细细看着泽菲的脸,笑意更大,“还是你嫉妒到连让他当情人都不可以了?” 泽菲面色显出些冷凝,“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问问陆家是否有意让你与林之颜……”大索伦特倾身,没有将话说完,顿了几秒才用更轻的话,“为了索伦特家族,也为了他的病情,你要容得下斯珩。” 她说完,眼睛却越过泽菲,望向泽菲身后。泽菲已无暇顾及母亲的视线,他身体僵着,冰灰色的眼睛骤然缩小,他像是震惊于母亲的话,唇张着:“荒谬……” 与他话音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道凝重的呼吸声。 泽菲骤然回头,下一刻,他望见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拥有着和他一般的面容,长发披散在脸颊边,灰黑的眼珠空荡荡的。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多少? 这样的念头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使得他心头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惧。他迅速切断投影,起身呼唤佣人带李斯珩回房间。 李斯珩仍是呆呆愣愣的样子,昳丽的面容失却表情,紧紧地看着泽菲,道:“姨妈说的是真的吗?” ……看来他听得差不多了。 泽菲闭上眼,又睁开眼,道:“不重要,现在滚回去,还嫌不够丢人吗?” “告诉我,是真的吗?”佣人们上前抓住李斯珩的胳膊,却全都被他一鼓作气甩开,他扒着沙发,手脚并用地攀爬着冲向泽菲,随后他一把抓住泽菲的领子,声音嘶哑,“是真的话,你答应,好不好?” 泽菲正要扼住他的脖颈训斥他,但下一刻,便被他的话音惊到,面容几近扭曲。他愕然道:“你说什么?” 李斯珩的泪珠像是漂亮的珍珠,顺着睫毛一颗颗下落,他恳切地抓着他的领子,显出一种无措、脆弱、慌乱的美来。 泽菲生出生理性的厌恶来,这样的表情他小时候常见,那时李斯珩每每做了坏事便用这样的表情在大小索伦特面前陷害他。 也因此,任由李斯珩如何流泪,他也只是嫌恶地扯开他的手将他甩开,“滚回你的房间。” 李斯珩猝不及防摔倒在沙发上。 泽菲后退半步,整理领口,可下一刻,李斯珩便又迅速起身,两手扯住他的胳膊。他仰着头,用着和他相似的漂亮的脸看他,眼尾发红,唇颤抖着。 他道:“求求你,我不要……不要和林之颜分开……你帮帮我,哥哥,我什么都不奢求,我只要还能和她在一起。” 李斯珩像是兴奋,又像是失去理智,他的指节痉挛颤动起来,努力压弯身躯去仰望泽菲,“哥哥,我以前不该那样对你,你帮帮我……我像以前一样听话好不好?让我和她还有联系,好不好?” 泽菲被他摇晃着,又觉得自己胃部的食物都涌动着要吐出来,他生出一种由衷的恶心。李斯珩的声音是矫揉做作的甜腻的央求,佣人们拉扯着他,连带着泽菲也被无数只手拉扯着。 他恍惚间嗅到腥臭的血味,又觉得山摇地晃,眼前的人与景都杂乱无章。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像是都晃动起来,空气中满是粗粝的灰尘。 这一切荒谬得令人发笑。 泽菲突然呼吸不过来,喉咙里溢出了粗重的喘息。 * 窗外天气晴朗。 林之颜在四区待了几天,这是难得的好天气,她走在小径上,浑身轻快。 她身上的首饰已被佣人重新打包,寄往了她中心区的家中。她心中很有些惋惜,毕竟她还没感受够那些压迫。 江弋并没有直接送她回酒店,而是和她在附近的植物园散步。他们入园几分钟了,都并没有说话,只一昧走着。 周遭青草树木在空气中散发着湿冷的清香,阳光暖融融的落在林之颜与她身后的江弋身上。 林之颜终于没忍住,道:“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当面聊吗?怎么都不说话。” “嗯,可能是因为很多事都超出了我的预料,我不确定我要说的事有没有意义。”江弋挽起袖口,手指很轻地捉住一旁的花朵,抚摸了下花瓣,他松开手,道:“或者说,十六区的事对你来说,会不会不提起更好。” 他表情仍是冷淡的,敛眸抿唇,很难得的显出了犹豫。 “没什么好不好的。”林之颜一面走,一面仰头望着天,道:“既然你已经去查了,那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们见面时,你不就把一切查得干干净净?” 江弋顿了几秒,“这是夸奖吗?” “当然。”林之颜转头对他笑了下,“所以想对我问罪就问吧,想逮捕我就……哦,现在我大概不是能被逮捕的身份,你要花很多年来追捕我吗?” 她和他对上视线,眼睛弯弯,问道:“就像很多侦探电影那样。” “大概不会。”江弋看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很愿意在房间里贴上关于你的线索与照片。” 林之颜有些惊讶,道:“你好像突然很会开玩笑了。” “是吗?”江弋闻言,笑了起来,望着她道:“也许是因为我心情还不错。” 哈,那你高兴早了! 她暗暗想。 林之颜扯了下唇,显出了些疲惫,道:“那很好,因为我现在并不是那么开心,所以你可以替我一起开心。” 她迅速展开扫兴模式。 江弋闻言,沉默了几秒问道:“是因为什么呢?” “我想,你既然查了十六区的事,那你或许知道,我并不是陆燧原的亲生妹妹,我只是一个扮演妹妹的道具。” 林之颜试探道。 如果路维西都能知道这件事,那江弋想必也会知道。 果然,江弋点头,道:“嗯,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被卷进了漩涡中,不得已鸠占鹊巢,也不得已——”林之颜又幽幽地叹气,道:“为了扮演某些角色而和李斯珩分了手,一切都让我很混乱不安。” 她忧伤之余,斜睨了一眼江弋。但江弋却迅速捕捉到了她眼神,侧头看着她,道:“试珠宝的时候没有不安吗?” 林之颜:“……?” 她有点没绷住。 她正色道:“拿到工资的时候,谁不高兴。工资花完后,自然会觉得出卖了太多。” 江弋笑了下,但笑没有抵达眼底,他道:“你好像很警惕我。” “嗯?” 林之颜有点懵。 她没明白江弋此刻提起这个话题的原因。 “到现在你好像还在试探我对整件事知道多少,也在试探我对你的态度是什么样的。”江弋很轻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她,道:“为什么总要和我绕弯子呢?” 江弋把话说了个清楚。 林之颜心中却咯噔一下。 她仰着脸,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去了,随后,她道:“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绕弯子呢?” 江弋怔住,“什么?” 林之颜认真地道:“你说要和我聊十六区火灾的事,却又并不直接问,也不和我透露什么,为什么呢?” 她继续道:“你查到了什么,你尽管和我说,为什么要一直这样给我施压呢?” “我没有向你施压。”江弋蹙眉,道:“我更没有和你绕弯子的意思。” “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这么久了,就是不进入正题,只说一些别的呢?”林之颜声音提高了一些,又显出些烦躁,“你不妨有话直说,说你查出来了我做了些十恶不赦的事,想问问我为什么那样做,或者我是不是大坏蛋好了。” “我不认为你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只是——”江弋蹙眉,哽了几秒,他才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聊天。” 林之颜:“……什么?” “我知道,你过得很不好,他们对你很不好。”江弋转过身往前走,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只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表情,话音显出些低沉,“所以,我知道你有难处,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决定,我也不会怪你。” 他一面走,一面道:“我不是来找你兴师问罪训斥你做了坏事,我也不是来当大审讯官问你为什么要做坏事。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没有关系,那些事也已经过去了。” 林之颜走在他身后,听见他这样的话音,心中却觉得有些荒谬。 她咬着唇,笑了下,道:“如果你不提起,这件事本来就该过去。或者说,如果案件中有个身份了不得的人,这件事也就该过去,就像当初如果不是你插手了案子,我本来就会被释放。” 江弋骤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她,他脸上没有表情,黑眸沉沉地看着她。好几秒,他道:“所以呢?” “没有什么所以。”林之颜仰头看他,道:“只是觉得你把我伞撕开,让我淋雨,然后又给打伞,说没事了这件事很好笑。” 她继续道:“没必要,比起这样的安慰,你不如跟陆燧原一样,坦白点说你要用这种事威胁我做什么更好。陆燧原用这件事威胁我当妹妹,你呢,你要干什么呢?” 江弋眉头动了动,道:“你以为我和你说这件事只是为了假惺惺说点好话,或者向你暗示我有你的把柄?”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之颜移开视线,道:“我只是觉得你和我说些没有必要。” “其实你就是这个意思。” 江弋话音很轻,也有些冷。 林之颜看他,望见他的睫毛颤动,眼神垂落下了。 江弋眼睛里有过一瞬的潮湿,话音也有过一瞬的颤抖,但很快消逝。 他下颌抬起,仍是冷淡倨傲的态度,道:“如果我要威胁你,你从学校那里盗取化学试剂的记录,我就不会让人抹去,更不会帮你完善你那堪称拙劣的逃生痕迹。” “我告诉你一切都过去了的意思是,你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我做这些,也只是因为我……”江弋没说下去,只是呼出一口气,话音冷冷的,下颌高高的,眼睛却显得湿湿的,道:“算了,反正都是些没必要的话。” 江弋转身就走。 林之颜也没说话。 她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扶着头。她知道她说错话,会错意了,一时间很有些说不上来的情绪。 她没有办法。她只是习惯了把一切往最坏的地方想,不这样,她就会轻易掉入深渊。 林之颜踢了几下石头。 江弋已经走很远了。 他没有回头,但走得不快。 林之颜没有追,只是又踢了会儿石头,才缓缓迈动脚步。她拿出终端,试图寻找网约车。 唉,都这样了再上他车,他直接把她赶下来多尴尬。也不对,他搞不好已经把她扔在这里开车走了。 林之颜一面想,一边走出植物园。但她刚走出,便望见江弋的车还停在泊车场。 她转过头,试图当没看见。 但刚走两步,鸣笛声便响起。 林之颜:“……” 她叹了口气,还是上了车。 林之颜很老实地坐在副驾驶,斜着眼看江弋。江弋表情很冷,一如既往,一副目下无尘的矜贵样。 江弋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抿着唇,开启了智能驾驶,脑子乱糟糟的,心脏也闷得不像话。 他不明白,都这样了,为什么他还是因为他们之间不说话而感到难受。难受得……甚至想要和她说,他不该那样说话。 江弋默默攥紧方向盘。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后退了太多步,几乎毫无底线,而她则只是站在原地望他。于是,他心脏猛地一跳,背后激起了密密麻麻的刺痒与冷汗。 他不能再这样了。 他要好好思考这一切。 江弋想。 “我……能不能下车?” 她的话音突然响起,很轻,还有点迟疑,是小心翼翼的。他们每每吵架,她从来理直气壮,这还真是第一次。 江弋将车停靠在路边,话音中有着难以掩藏的冷淡与刻薄,“放心,我不会逼着你坐我的车回酒店然后对你做什么,我是个正常人。” “我不是担心这个……”林之颜的话音还是小小的,她道:“我只是想买点东西。” 江弋“嗯”了声。 林之颜下车。 他透过车窗望过去,附近确实有便利店。她走了几步,回过头,他便立刻收回视线。 江弋“啧”了声,拍了下方向盘。他觉得自己见了鬼的,像个蠢货一样,不知道再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今天发一百个小红包。 本章极速版: 李斯珩:你当大房我做小 泽菲:好多疯子 江弋:江弋啊江弋今天不能给女人当狗了! 第104章 第 104 章 林之颜走入了便利店, 缓缓呼出一口气。她在便利店里走了一圈,最后坐在了靠另一侧店门的座椅处。 她抱着脑袋,悠悠呼出一口气。 林之颜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她的理智告诉她, 维持和江弋的关系是重要的, 所以她应该买点东西送点礼物道歉……但另一方面,她又唯恐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近一步。 之前,她恐慌于被他当做情人豢养,而现在,她恐慌于被陆燧原交给江弋换取利益。她并不相信爱,至少在江弋身上,她不信。 江弋太聪明,也太不动声色。 第一次审讯,她示弱迷惑他,他一副不解风情的样子,事后吵架才点出这事。再比如她分享他带酒的冰淇淋,他也不露端倪, 也是后面吵架才拿出来吵。 也许正是因此,林之颜并没想过他会帮她处理所谓的证据, 也更没有想过他们吵架他才说出来这事。 ——嗯, 虽然这也很符合他那种暗中观察绝不乱叫的狗设, 但她不理解啊, 她做了一点好事都要昂头挺胸让全世界夸她的。 唉, 送点什么好呢? 林之颜两手捧着脸, 脑子里的想法乱糟糟的。她挤着自己的脸, 又叹了口气, 最后随便选了几样东西。 她在便利店停留了约半小时, 上车时,她便很有些担心江弋发难。但奇怪的是,她坐上副驾驶时,他神色如常,缓缓启动了车子。 江弋似乎是调整好了情绪,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话语也没有什么刺了。他平静地道:“现在快中午了,要去附近吃个午饭吗?” 林之颜愣了下,觉得有些奇怪。她望向他,却望见他幽深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像一切都不再会惹出他的激荡来。 她想了下,道:“好,我也有些饿了。” 江弋“嗯”了声。 林之颜又悄悄看了眼江弋,他直视前方,俊美的面容被随着景色变化的光影而映照着。她收回视线,手指在袋子上敲了敲。 她总感觉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在给这一幕配音: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嗯,好吧,看来她在便利店逛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把她断舍离了。服了,早点这么干她就不买小礼物了,还省点钱! 林之颜愤愤地想。 不多时,车抵达餐厅的泊车场。从泊车场下来走到餐厅需要一些时间,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并没有人说话。 林之颜嗅着泊车场里冷冷湿湿的空旷味道,又看了眼江弋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依然是等她脚步的礼貌作态。 她便道:“江弋。” 江弋转过头,黑眸有些疑惑,“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林之颜仰着脸问。 这样的提问总是狡猾的,看似在关心他人,实际只关注自我。被提问的人大多数会否认,提问的人便能因此得到道德上的豁免,如果是肯定,那被提问的人反而会陷入困境。 林之颜知道这点,江弋也知道这点。于是,他们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里有着点不那么真诚的真诚,他的眼睛里有着不那么平静的平静。 空气中沉默了几秒。 江弋淡淡笑了下,给出了如她愿的答案,“没有了。” 林之颜便迅速长长呼出一口气,道:“那就好。抱歉,我不该误会你,我确实总是过于警惕。” 只是对他过于警惕而已。 算了,没有必要再计较这些。 他已明确她的心迹。 “没有关系。”他们走到餐厅门口,门童打开门,江弋让她先进,他又道:“在有些事上,我的确总是喜欢绕弯子。” 林之颜也点点头。 他们走到预定好的餐位上,点餐界面投射到他们脸上,幽蓝的光慢与室外的阳光相互映照出明亮而轻快的氛围。 江弋与林之颜各自点单,并无什么交流,一时间,这样灿烂的阳光像是也很难化解他们之间的疏离与淡漠。 餐食真正上来的短暂时间里,他们陷入了小小的尴尬,不过很快江弋便有了电话,离开坐席去接电话了。 这通电话不过是简单确定一些事,几分钟就结束了。江弋挂断电话,却并没有急着回餐厅,而是站在附近嗅闻了下新鲜空气。 他不那么想面对她,也不那么想应付那种气氛。他猜她也觉得不舒服,但他无暇顾及。 江弋清醒地知晓,他退了太多步才换来这样的关系,而现在,这样的关系也该结束了。 她曾指责他的骄傲使得一切都为其让渡,但事实上,她的骄傲才如此。 江弋心口积郁着满满的躁,火无处发泄,便烧得他肌肤发烫。他站定许久,直到理智回归,将一份决心加码再加码。 餐厅里。 林之颜正在埋头狂打字。 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清静会儿,路维西又开始发癫了,十分吓人。 [。:我好难受,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身体总是这里疼那里病天天吃药打针,但他的拳头就是很硬,人就是不死呢?] [。:这符合现代科学吗?] [。:你怎么又不回信息?你不是醒了吗?] [。:我发现你最近很不喜欢回我信息,你什么时候分手?] [免尾:我准备吃饭了。] [免尾:你给这人喂点老鼠药试试,死了说明是老鼠,没死说明是老鼠精。] [。:……那我被抓了怎么办?] [免尾:好处说完了坏处呢?] [。:你会因为教唆罪一起被抓,到时候我们能在牢里见面,诶,这么说也不是不行。我看看哪里有卖老鼠药的。] 林之颜:“……” 操,怎么见缝插针的! [免尾:……我服了你别真这么干啊!] [。:就这么不想和我见面吗?] [免尾:你非要和我见面干什么,我们就只在网上聊天不好吗?你这样让我觉得你对我图谋不轨。] 林之颜发完信息,路维西有几分钟没回复,她松了口气,正要放下,他信息又来了。 [。:因为我觉得你对我很有偏见,所以你要是见到我,知道我是谁了,你就会对我改观。你对我的态度就会好很多!] [。:完美的男人很难见,我和路维西恰好在其列,到时候我看只有你会对我图谋不轨。] [免尾:你和路维西要组合起来才完美,你是粉条他是猪。] [。:……我突然怀疑,你是不是恋猪癖?] [免尾:???] [。:你的偶像是路维西,你又总是说他是猪,综合起来看,其实猪是对他的爱称啊。这么说来,一切都合理,原来是这样。]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林之颜:“……” 她受不了了。 她觉得她必须得重拳出击了。 林之颜觉得每天和他这么拉扯真不是个事,正好,今天和江弋也搞得要绝交了,顺便跟这头猪一口气绝交算了! 她愤愤打字。 很快,几条信息送达。 “嗡嗡嗡——” 瘫在沙发上,两条腿翘上天的路维西扫了眼,立刻直起身,他凑近终端将信息看了好几遍,眉头皱起。 [免尾:虽然是开玩笑,但你说对了。我的性格其实很扭曲,越是和谁接近,和谁关系好,就越是忍不住要伤害对方,折磨对方,这也是我不想跟你见面,甚至想删掉你的原因。] [免尾:在你眼里,可能我们见面了关系会更近,会成为更好的朋友。但在我眼里,我们见面了,我一旦发现你是个不错的人,我就会无法控制的嫉妒你,想方设法毁了你。] [免尾:我的人生很糟糕,我的人也很糟糕,我喜欢一个人的方式就是伤害。就像路维西,我因为喜欢他,所以我反而很想毁掉他,甚至做过很多很阴暗的事伤害他。] [免尾:如果你觉得害怕了,随时可以删掉我。] 路维西越看越有些晕字,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发这么多字的消息,也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对自己进行剖白。 他将那几段信息看了许久,神情凝重地回复。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江弋已经回来了。 几道餐食也上了。 林之颜吃了几口饭,见江弋没有投来视线,便拿出终端。她暗想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路维西怎么也该害怕了吧? 但她打开终端的一瞬,就看到路维西引用了她的一条信息,并进行了回复。 [。:不是还行,是完美。如果只是还行就能让你嫉妒想摧毁对方,那我的完美可能真的会让你摧毁欲抵达顶点。] 林之颜:“……” 大哥能不能看重点?! [。:我真不明白,你人生都这么糟了,你男朋友得多糟啊?我跟你说,越是贫贱,越不能谈恋爱,因为这会儿谈的在以后都会成为案底,你赶紧分手吧。] [免尾:你能不能不要油盐不进,请你认真地看信息而不是关注我到底会不会分手行吗?] [。:我认真地看了啊,我只是觉得你都混成这样了,你的伤害性能有多高?] [。:在网上发条带八个emoji和缩写以及谐音词的辱骂然后艾特对方,指望对方能在网络汪洋里看见并产生情绪波动?还是高强度搜索路维西然后在提到他的地方回复说路维西是头猪?] [。:伤害性不如外卖迟到半小时。] 林之颜:“……” 操啊,她真的被伤害到了! 她咬咬牙,用力打字。 [免尾:你说得这么潇洒,但路维西挨骂的时候,我看你作为粉丝也挺破防的啊!] [。:那种程度不一样!] [。:你担心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你怎么伤害,也不至于把人当皮套穿走然后扮演弱智!] 林之颜看到这条回复的一瞬,大脑顷刻清醒,随后,手指也有些发冷。她凝视信息几秒,手不自觉打字。 [免尾:难说。] 林之颜发完信息,立刻关掉终端。她知道,这条信息一旦发过去,一定会引起他的狂轰乱炸,但她觉得,事已至此,她必须走这么一步险棋! 她的心脏在狂跳。 另一边,路维西盯着“难说”那两个字,眼睛眨了眨,大脑一片空白。他的魂魄和出窍了一般,他动弹不得,抬手抓住了金发。 该死,她这个回复什么意思?她又在故意说这种自我贬低的话?或者说,她真的干过类似的事? 不不不,类似的事明明只有一个例子……难不成她……?不可能啊,那天她还特意找他聊,总不可能这也是设计好的吧? 路维西放下终端几秒,又开始狂发信息。但这一次,石沉大海,除了信息,连带着电话都落空。 他抱着脑袋在沙发上打滚。 另一边,林之颜关掉终端后便开始吃饭,其实一顿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江弋吃得不多,很早就吃完了,只是在等她。 她便也迅速吃完,擦了擦嘴,起身道:“我好了,走吧。” 江弋这才起身。 林之颜跟在他身后。 一如既往安静无话。 他们像是都有直觉,感觉到这是一种分离,脚步都有些慢,像是珍惜最后的时间。 除了餐厅,日光灿灿,空气却凉爽。 林之颜想了下,决定让这次分离更为体面一点,于是,她道:“刚刚我查了线路,附近有个车站,我想走过去消消食,自己回家。” “嗯,好。”江弋又道:“不过一个人有点危险,我送你过去。” 他话音平淡,只是在尽一种礼仪。 林之颜没有拒绝,只是笑笑。 这里距离车站的路并不愿,十来分钟的距离。这十来分钟,他们依然一前一后,并不说话。 他们途径一处绿荫,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光影随着他们的步伐而流动,但他们的表情却是凝滞的。 很快,便到了车站附近。 江弋站定,道:“注意安全。” 林之颜笑笑,“会的。” 她又抬起手,将手提的小袋子递过去。她道:“这是道歉的小礼物,并不值钱,但希望你能接受。” 她送出去时,心中却有些忐忑。她担心他的态度会改变,又担心不会改变,她弄不清楚。 江弋有些怔,却只是认真点头,“没关系。” 他接过了那个小袋子。 她便道:“你可以现在看。” 江弋垂头望了眼,黑眸闪烁几下,眼睫覆过眼珠。是一份被保温装置保护的冰淇淋面包,除了面包外,还有几瓶能量营养液。 他看向她。 她仰着脸,黑色的眼睛望着他,不太好意思地道:“我很喜欢吃冰淇淋面包,我觉得它很好,所以想送给你。至于能量剂,是我记得你喜欢它,所以也送给你。” 林之颜说完话,便望见江弋胸膛起伏,他像是深深呼出了一口气。他拎着袋子,却没看她,只是越过她望远处的道路,道:“谢谢,我很喜欢。” “没事,只是道歉的礼物而已。” 林之颜道。 “嗯。” 江弋应了一声。 他的手攥紧那袋子。 唉,看来哄不好了。 林之颜在心里叹气。 好吧,她尽力了。 她又道:“那我先走了。” 江弋仍是点头。 林之颜有所预感似的,没有说再见,对他挥挥手,转过身走向车站。 江弋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过身。他很清楚,那袋子并无多少重量,正如他在她心中的重量一般。 江弋走回泊车场,上了车。 他的身体很轻,心脏却很沉重,像是一场疾病袭来的前兆。他深呼吸几口气,将袋子放在副驾驶,随后,他取出皮夹,将她的照片、圆珠笔、扑克牌尽数取出。 真奇怪,不知不觉,他有了那么多属于她的东西。 江弋一面想,一面将这些放入袋子中。他知道泊车场尽头有个垃圾回收装置,车只有驶到那里,他就可以将它们和这之前的一切尽数抹除。 他这么想着,却还是拿起了袋子里的面包。他吃得很少,胃总是不饱不饿的,再吃一个面包也可以。 江弋曾吃过一次,并不好吃,也许这一次会不一样。他想着,又咬了一口。 冰淇淋奶油带着冷,是滑腻柔软的甜,奶油带着蛋腥,面包也甜得要命。 和上次的味道不一样,但比上次更难吃。 江弋蹙眉。 但几秒后,他意识到什么似的,仔细看了看面包的包装,又翻过来看了看价格。他愣了下。 果然不一样。 价格也便宜。 他又拿起袋子里的能量剂看了眼,这倒是他常喝的那种,价格昂贵,是这面包的十倍不止。他的唇张了张,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捶了下,闷而烦躁的感觉升腾起来。 江弋直觉他错过了什么,但他不得其法,无从得知。他一口口吃完面包,身体缓缓弯曲,伏在方向盘上。 他听到胸口处的跳动闷极了。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江弋揉了下发热的眼,他看了下终端,是她的信息。内容很简单。 [yzy:已上车,无须担心。] [江弋:知道了。] 林之颜看到信息,也熄灭终端,她又叹了口气。唉,她真尽力了,就这样吧。 她按住江弋的对话框准备删除,毕竟以后应该不会收到信息了,但刚按住,却看到对话框又弹出一条信息。 [江弋:这个牌子的面包好像太甜了。] 林之颜:“……?” 服了都要绝交了干嘛说这种挑衅的话!她决定作为毒唯狠狠发动奇袭! [yzy:我就喜欢吃这种。] [yzy:虽然和其他冰淇淋面包比起来比较便宜,但它舍得放黄油和糖,吃起来很香很甜。] [江弋:嗯,你说得对。] [江弋:对不起。] 林之颜愣住,眼睛睁大。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好奇怪! [yzy:为什么感觉这么沉重。] [yzy:不是什么大事!] 终端震动。 江弋伏在方向盘上,瞥见了她的信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眼睛里盘旋太久的泪终于滴落,砸落在手背。 他应该道歉。 他忘却了他们的不同。 在她四处打工,依靠廉价速食,甚至要制造一场火灾才能从欺凌中脱身时,她如果真能对他人毫无警惕,交付真心,那她根本走不到他面前。 她笨拙地示好,他却差点错过。 “嗡——” 终端震动起来。 林之颜看了眼。 [江弋:我总对你绕弯子,是因为我想多和你说一些话。我没想到,我又和第一次见到你一样,把你眼中重要的事当做无足轻重的事。] [江弋:我面对你时,总不得其法。] 她睁大眼。 救命,怎么突然从绝交变神交了! 林之颜大为震撼。 但想了下,她回复。 [yzy:我也只是在假装有办法。] [yzy:这么说来,我们相处大概是过家家。] [江弋:那你是什么角色?] [yzy:高度近视的病人,什么也看不见看不清,有人靠近我就绕过去。] 江弋很轻易读出她调侃中的婉拒,但奇妙的是,他这次没有生闷气。或许因为他现在有立场。 他思考了几秒,回复。 [江弋:那看来我是听觉有问题的病人,别人和我说不要过来,我也听不见听不懂。] 林之颜:“……” 她觉得江弋现在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了。 [江弋:如果你在当陆家千金这段时间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我相信我比一些人有用。] 林之颜:“……” 这还用教?! [yzy:狐假虎威应该不是一件难学习的事。] [江弋:陆燧原和你相处得怎么样?] [yzy:很一般,怎么了?] [江弋:答案是我想这和你没关系,感谢关心。] [yzy:……?!啊?!] [江弋:你要学习的不是狐假虎威,而是如何利用传闻,却又不去坐实它。拥有一种权威,但这种权威又是他人的揣测。] [yzy:我听不懂o O] [江弋:没关系,我很愿意当你的助教。陆燧原不愿费心的,我愿意费心。] [yzy:这感觉太麻烦你了,我觉得算了吧,这身份在我看来也就哄哄陆夫人有用。] [江弋:但你想得到的不止是这些,不是吗?你应该答应我的。] 林之颜没回复。 她觉得事情变糟糕了。 他怎么像在狠狠进攻! 作者有话说: 来了,一百个小红包! 本章极速版: 江弋:[爆哭][心碎][小丑] 颜妹:[问号][无奈][求你了] 江弋:[抱抱] 颜妹:[害怕] 突然发现就差几百字就六千字了,我狠狠补个几百字凑够六千[摸头] 第105章 第 105 章 江弋发完信息, 等了几分钟。 不出意料,她没有回复。 他并不在意,他想, 他已经察觉到她的逃避了。他并不想和她吵架, 但偏偏, 每次吵架他便越触到她真实的一部分。 警惕他人、回避内心、谎话连篇。 就像刚才,如果,如果他察觉不到她那一点点真心,她是否就会默认这段关系的结束?他想,答案是会的。 他不能让她处理这段关系了,当她有后退回避的余地时,她只会随波逐流。 江弋在一瞬的劫后余生中感到一种冷意,那种冷意驱使他做出行动。他沉吟几秒,拨通了陆燧原的电话。 “怎么这么快就给我打电话?”陆燧原有些惊讶,话音里有点调侃,“不会是我的新妹妹半路就把你放鸽子了吧?” “随你怎么说。”江弋语气平静,他开启智能驾驶, 望向前方的道路,道:“我想和林之颜订婚。” 陆燧原怔住, “啊?” 几秒后, 终端里传来了一阵笑声, 他像是不可思议似的, “你来真的啊?她给你下了什么药?” 江弋道:“假的始终是假的, 但也可以成为真的, 这不是亏本的买卖。你比我清楚。” 陆燧原像是笑完了, 好一会儿, 他才道:“但如果我并不想做买卖呢?” “什么?” 江弋蹙眉。 “如果, 我单纯是觉得目前的局面不够混乱,所以才让林之颜和李斯珩分手呢?”陆燧原心情很愉快似的,他在晒太阳,疼痛的骨头仿佛也被温暖的日光蒸走了似的,惬意地仰头,“毕竟你做伪证时,就让我大开眼界了,结果发现你连个正宫都没混上……” 他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又道:“哦对了,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也虎视眈眈,我当然觉得如果她单身的话,局面会更混乱。” 江弋眉头挑起,他心中有过惊愕,却并不表现。他知晓陆燧原做事向来如此,但他也知晓无利不起早。 他道:“联姻这个筹码对你还不够?” “当然够,但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陆燧原换了只手握终端,他苍白的面容被晒出了些潮湿的红,他道:“不过现在谈不到这些,说吧,你想干什么?” 江弋踩下油门,光影掠过他的面容,他黑眸锐利,唇边却有着笑。他道:“长久不对外言明她的身份,陆伯母想必会起疑,林之颜需要一个合理的对外社交的身份,同时,又不会让她与陆家彻底不可分割。” “继续。” 陆燧原道。 “对内,让我有教导她的机会,对外,任何社交场合,我必须在场。” 江弋的话音很坚定,不容置疑。 “你现在和咬住肉的狗一样。”陆燧原觉得好笑似的,但很快,他便噙着笑,道:“成交。” 江弋的手指摩挲过方向盘,没有说话,准备挂断电话。但陆燧原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意图,道:“等等。” “在你打电话就是为了榨取我利用价值前,我有件事告诉你。”陆燧原语气轻快,道:“索伦特家族托人给我母亲送了庆贺礼物,还约了明天的电话会议。” 江弋眉头微动,面色冷了几分,“什么?” 陆燧原笑起来,却挂断电话,徒留几声令人烦躁的嘟嘟声。江弋攥紧方向盘,但几秒后,他又松弛了力道,很轻地笑了声。 他不觉得其他人有什么胜算。他看了眼一旁的袋子,又抬起下颌,直视前方。 天气仍然晴朗。 世人总爱以孩童的心比喻天气的善变,但其实并非只有孩童善变,只是孩童的善变浮于表面。 林之颜的内心升高又落下许多次,面上仍没有端倪,她只是平静地坐着车,又转车步行,最后回到酒店躺倒。 她好累。 她觉得四区有些克她,一来就生病,又是旧事一堆,又是泽菲突然强吻,又是莫名当假千金被迫分手,又莫名跟江弋发生这么一出误会……哦对,还有韩棣逃狱…… 妈呀好崩溃。 这才四五天啊! 林之颜狂挠头,又看了眼时间。还好,还好,后天就回中心区了。 她决定明天躺一天,然后凌晨就去机场睡觉,航班一到直接跑路。她真没心情应付这些破事了,她现在宁愿回去上课被隗扶人pua当虚拟皮套人。 林之颜用被子把自己一卷,她觉得自己这几天已经燃尽了,现在已经再也无法动弹了。 睡吧睡吧,先睡吧。 不管天大的事,睡醒再说。 无论发生什么,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林之颜安慰着自己,恍恍惚惚地睡去。 窗外,阳光明媚。 但无论如何明媚,特隆郡的气候寒冷也是难以消弭的事实,尤其是特隆郡边缘那几座常年不化的雪山。 雪山附近,来度假滑雪的人不少,进行专业冰雪训练的设施也十分全面。冰场上划分了许多区域,更衣室陈列在附近。 “咔哒——” 门锁被拧开。 黑暗被光芒照亮,一张英俊的面容浮现,更衣室内的灯光落在他那头耀眼的金发上,使得他整张脸也都格外闪耀。 他的金发已被向后梳,露出了额头与那双灰蓝的眼睛,上身的衣服已被除去,露出了宽阔的肩膀与凹凸有致的肌肉线条。 路维西将衣服和携带的包重重扔到橱柜里,又近乎粗暴的关门。他心情不佳时总是如此,要全世界都跟他一块烦躁。 他转过身坐下开始换运动装备,不多时,他将最后的头盔戴上。头盔下的金属笼将他的下半张笼住,格栅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砰砰砰——” 门被敲响。 俱乐部经理的声音响起:“我们这边已经帮您组好双方队伍,路维西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路维西没说话,提着鞋子出了更衣室。他穿上冰球鞋,扣上层层银锁,最后握紧冰球杆。 两方队员都在大献殷勤自我介绍,路维西丝毫没有耐心,他大步走向冰场,身体不断加速。队员们见状,也连忙跟上。 冰场透露着湿冷的气息,灯光落在冰面上,将空间映成耀眼洁白的空白之地。 路维西踏在冰面上,刀刃嵌入冰上,移动起来时带起清脆的“嚓嚓”声,他猛地蹬动身体冲向中圈。 裁判宣告比赛开始。 双方身材健硕的队员挨挨挤挤,冰球杆相互碰撞,用着野蛮而粗暴的方式争夺时机。 路维西很快抢到先机,球杆精准控住球,身旁的队友示意要球。他全然不顾,狠狠撞开接近的队友与对手,冰刃切割开冰层。 他撞开几个,直接逼抢断球,直奔对方腹地。对手迅速出杆夺球,他用力抡杆,球在冰面滑行出极远的距离。 路维西冷笑一声,抡完杆子迅速蹬冰,硬生生将抢球的对手狠狠撞倒在地。他压低身体,额前的发丝随风飘动,身体迅速在冰面上滑行出极远的距离。 他再次抢到球,猛一击杆。守门员压低身体,但为时已晚,球撞向门网。 路维西呼出一口气,气息氤氲成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显得桀骜狠戾的面容。他将杆杵在冰面上,望见方才被撞飞的对手这会儿还在冰面上滑。 很快,第二场比赛开始。 路维西觉得自己或许太久没运动了,所以他有太多的力气,打了将近几个小时,组的队友对手都换了三拨。 天光微微发黄时,冰球场内仍是一片雪白。路维西气喘吁吁,挥杆射门,视线逐渐模糊。 他脚一软,直接躺在冰面上。他听见陆陆续续有脚步声与关怀的声音,他便直接举起球杆晃了晃。 那些脚步声便迟疑几下。 随后,没有任何动静。 路维西仰着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空气化作了一团又一团白雾,那些雾气蒸腾得像是连他的灵魂都要消散了似的。 他扯下头盔,如同水洗的金发一缕缕地黏连在他脸上,面部已然一片绯红,灰蓝色的眼睛被白皑皑的光映出透明质地。 路维西又举起球杆晃了晃。很快,经理走过来,殷勤地俯身。 他唇动了动,嗓音嘶哑,几乎只有气流声。但经理却听清了,连忙起身,不多时,终端、能量饮料、水等等都放在了他身旁。 路维西唇张开,牙齿咬住手套扯了下来,握着终端打了个电话。他希望她别接,这样,他很有正当理由做些什么。 该死。 她真把自己当猪耍? 路维西仰着头,吞咽时火焰像流动的刀,他的喉结便滑动地更快,下颌的汗水顺着脖颈流下。 “嘟嘟嘟——” 仍是未接。 他表情愈发森冷,准备挂断电话,但还没掐断,模模糊糊又断断续续的声音响起。 “你让我睡会儿行吗?” 她还没睡醒,声音很低,还有些鼻音。 路维西呼吸凝重了些,他垂着眼,道:“给我起来,说清楚,你是不是deepshit?”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终端里安静了几秒。很快,她声音响起,仍有些鼻音,但话音已清醒许多。 “什么是不是?”她又道:“你突然发什么疯?” “我给你一次机会,要么现在承认。要么,我现在就去调deepshit的信息把你揪出来。”路维西语气平静,声音仍然是沙哑的,压迫感却极强,“我听得出来你声音的变化,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好一会儿。 她的声音也响起了。 “没错,是我。” 林之颜承认。 她的手撑着床,缓缓起身靠在床边,这一刻,心终于落到了实处。或许,她中午给他透露那些信息时,就在等这一刻。 林之颜听见终端里传来漫长的呼吸声,许久,他那沙哑的,带着些颤抖的声音又响起。他道:“操了,你他妈的敢耍我?” 他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路维西话音一开始竟有些颤,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林之颜觉得自己也是神了。 一天惹毛两个人。 她扶着额头。 林之颜道:“我没有耍你。” “你还敢说没有耍我?”路维西极力克制着怒火,道:“当完deepshit嘲讽路维西,晚上又开始和我表演你多么喜欢崇拜路维西,怎么在我面前演这出戏?” 他的怒意已经燃到极点,她觉得他马上就要从终端那边冲过来把自己手撕了。 林之颜道:“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路维西又冷笑了声,他恢复了所有攻击力,“没关系,等你公民证长出正反面开始跳舞了,你马上就有办法了。” 林之颜:“……” 大哥你能不能别这样…… 林之颜道:“我和你说过了,正因为我是粉丝,我喜欢他,所以我才更想用各种方法引起对方的注意,甚至想诋毁摧毁他。” “少跟我来这套。”路维西扯了下唇,“搞笑,那些鬼话网上说说得了你还想拿来糊弄我?解释清楚,为什么那么干,为什么干完了特地又找上我一起骂deepshit,为什么……又突然跟我说出真相?” “解释不清楚,你等着我上门抓人吧。” 他道。 这绝对不是假话。 他打砸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我没说谎啊,都是真的啊。”林之颜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道:“至于为什么突然跟你说出真相,我也很困惑。我明明知道我完全可以不告诉你,毕竟路维西这个名字在咱们俩聊天时跟中插广告似的——” 路维西冷冷道:“那也是几亿广告费的广告。” “……行,总而言之,”林之颜将酝酿好的话语一点点挤出来,并竖起耳朵关注他的呼吸节奏,“就算我们总说我们都是路维西粉丝,但我们都知道,路维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 她听见他呼吸停了几秒。 林之颜咬牙,继续道:“我们的关系。” 路维西的呼吸声变得很大,也就一瞬。终端里谁也没说话,几秒后,他沙哑的声音压低。 “继续说。” 他道。 “你问我到底想干什么,我才想知道你想干什么。为什么我这么糟,你还对我……这么好,这一切都让我觉得很不敢相信。” 林之颜沉默了一会儿,往下道:“所以我才对你那么差,想要知道,你能容忍我到哪一步,告诉你我多么糟,想知道你是否还能接受……” 她话音有些颤抖,并非是想要流泪或者惊惧她被报复,而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煽情煽得有点肉麻了。但事已至此,尺度没把握好也得往下。 “你每次说要和我见面时,我都怕得要命,怕你见到毫无准备的糟糕的我。所以,与其让你发现后抛却我们的关系,不如让我来掌控局面,先逼你彻底讨厌我。” 林之颜在短暂的沉默后,又挤着腿,硬生生挤出泪水哽咽起来,“对不起,我就是这么糟糕……” 她说到后面,哭声断断续续,声音细得像是风筝线,晃荡着要断掉。 终端里,路维西她含糊不清的话音混杂着呼吸声,也听见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但最后,他听到了自己那细小……吞咽声音。 又是沉默。 他们的对话总被接连的话语填充,今天这样反反复复地出现留白,使人有种沉重的感觉。 林之颜握着终端,一手攥着自己的腿。 她知自己兵行险招,不住地揣测这头野猪会干什么,这颗雷会被排掉还是引爆?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至少是个结果,比现在这样天天担心被抓包好多了! 她大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终端里传来很轻的气流声,像是笑,也或许是讥笑。几秒后,路维西的语气突然平静了下来,很轻,却如刀片刮过肌肤似的叫人不舒服,“哭什么,该你哭的时候还没到呢。” “这套话术你已经用了太多次了,你拿什么证明你这次说的是真话?”他“哈”了声,话音微微上扬,“一下说我这么好,一下说我很虚幻,一下又说对这段关系患得患失,你倒是证明啊。” 路维西说完,平静道:“现在,跟你男朋友分手,不是说我很重要怕失去我吗?现在证明的时候到了。” 林之颜:“……??!!?”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她脑子彻底炸开,灰白色从眼前蔓延到大脑内,又化作嗡鸣的声音震荡在耳边。 “啊?”她显出惊慌,“你说什么?为什么,我说重要的是友情,不是,不是这——” “我不管,要么你现在就给我直播跟你那男朋友分手,要么,你公民证证件照跳舞加我上门抓人,你自己选。” 路维西的声音显出近乎冷酷的认真,几乎像完全掌控节奏,将她逼入死局,“你这么怕我去见你,这么怕真实身份暴露,你应该不想被我开出信息大头照和你那deepshit的身份宣扬出去吧?我给你留了余地,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啊啊啊啊救命这个人怎么突然一下反过来威胁她了啊?如果他直接开了算账就算了,他偏偏还给她留一点筹码反制她! 这头猪到底是什么智商水平啊! 不对,分手,分什么手啊!重点是她现在也没有手可以分啊!现在说?不行,万一猜出来她是林之颜怎么办,或者又提别的要求怎么办?! 呃说绝对不能分手? 也不行,真找上门不炸了吗?! 林之颜抓着头发无声尖叫。 路维西语气不耐,“给你三秒钟,说话。” 他话音落下,便听见终端里的人呼吸急促了几秒钟,很快,她声如蚊呐,“我……没有男朋友,是……骗你的……就,男朋友这个事,也、也是测试的一环,嗯,对……” 她的话音有些断断续续,显出些语无伦次的慌乱来,全没有平时聊天的妙语连珠与巧舌如簧。 “就这么喜欢测试我?”路维西躺在冰面上,他湿漉漉的发丝已经干了些,些微的冰霜沿着发丝攀缘,连他的眉毛也染白了,“不用测试了,你直接跟我交往吧。” 路维西顿了几秒,道:“今天开始,每天晚上要和我通一个小时电话,每天至少要给我写一段夸赞路维西的话作为侮辱我们偶像的补偿,以及至少给我拍三张吃饭的照片。” 林之颜:“……?????” 她道:“不是,等下,你,我——” 路维西道:“你能测试我,我不能测试你?不然你就出一张嘴,就想让我原谅你?还是干脆就让你卷着我这么些天给你的钱和感情潇洒跑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 他听见终端里她着急忙慌的姿态,一会儿说这是不对的一下又开始贬低自己一会儿又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 “你别忘了,我不是在跟你求交往,我是在威胁你。”路维西一概不理,又道:“晚餐记得拍给我看,挂了。” “嘟嘟嘟——” 终端骤然挂断。 林之颜:“……” 她眼前一片惨白,手指攥着头发,从床上下来,但刚走两步便倒下。她跪在地板上,撑着地,仰头长叹。 啊啊啊为什么——! 天气晴朗,她的世界却一直下雪,寒风萧瑟。她只觉周遭一切褪色,仰头无声地长长啸叫。 冰场内。 路维西大字型地躺在冰面上,突然笑了声,话音骤然提高了,仍是冷厉的,灰蓝色的眼睛却弯了起来,眉钉熠熠生辉。 他抓着冰球杆起身,一用力,俯身便蹬着长腿在冰面上滑行起来。他那已结了霜的一缕缕金发随风飘逸,挥动的冰球杆将风击打出声音,球也猛地被击飞。 路维西在冰面上左右晃动,驰骋中不断挥杆,咻咻声混合在砰砰的击球声。 在不知道几次球进门时。 路维西抬起手臂,举着球杆,仰头“呜呼”了声,随后便是一阵狂放愉快的大笑声。 黄昏在天空烧出来火焰带。 林之颜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她一面很清楚,网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一面又好绝望,感觉自己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卿卿性命。 终端还在震动。 是各种各样的信息。 [泽菲:明晚见一面。] [泽菲:你和李斯珩把话说清楚。] [泽菲:我会在场。] [陆燧原:回中心区后,过几天接你来陆家住,或许会安排人教习你礼仪。] [隗扶人:先锋报刚刚做了一份样刊,你要看看效果吗?你的文章会放在很显眼的位置哦,他们似乎很看重。] …… 林之颜一条也没有回复,只觉得自己苍老了十岁。算了,都老了,老人多睡觉吧。 她钻进了被子里,只想远离这个世界。但很快,另一部又震动起来,她蠕动出来,看了眼。 [。:快点截图你的信息页面。] [。:你给我换备注,置顶,还有信息特别关注。] [。:人呢?] [。:对了,你要不头像也给我换了。] [。:我想好了,你备注改成小兔饲养员吧,虽然很土,但我看网上都这样!] 林之颜:“……” 她更苍老了。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是她的回信。 [免尾:给你备注猪头行吗?] [免尾:对仗工整,完美的情侣名。] 路维西:“……” 操啊,还真挺合适。 作者有话说: 颜妹:失去兔魂 第106章 第 106 章 夜色逐渐深了。 林之颜睡得像婴儿, 醒一会儿哭一会儿。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就和猪网恋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排掉了一颗雷, 现在又多了一颗雷。 不过还好, 睡眠还是坚实的伙伴。无论她遇到多么绝望的事,都会降临在她身边。 林之颜一觉睡到天亮,正沉浸在梦里,却骤然听到猛烈的震动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脸还埋在枕头里,接通了。 一道近乎高亢的声音便响起。 “起床,给我起床,起床!”那道声音不管不顾乱嚎一通,嚎叫中还不忘夹杂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起床,我都起了你还不起?你能不能学习一下优秀的我,早早起床运动洗漱吃饭!” 林之颜:“……” 她埋着枕头低低地嚎叫一声, 声音沧桑而喑哑,“你放过我行不行?” “不行。”路维西果断拒绝, 道:“起床吃饭。” 林之颜抓着头发, 用枕头捂住耳朵, 决定装死睡觉。下一秒, 终端一震, 发出“叮”的声响。 她立刻清醒, 眼神犀利起来。 这、这声音! 是爆金币的声音! 林之颜鲤鱼打挺, 拿起终端看了眼。 [猪头:【转账五千】] “这、这什么?” 林之颜问。 “今天的生活费, 够你吃饭了吧?”路维西话音抬高, 像是昂着脑袋,很得意,“还不赶紧给我起床吃饭,快快快,别慢吞吞得像个老太太。” 林之颜:“……” 她麻利起身,“下次先打钱。” “打完了你还接电话?”路维西冷笑了声,像是在忙活什么,啪嗒啪嗒的声音响起,“去吃饭了给我看看吃的什么。” “行行行,有钱都好说。”林之颜搓着手,态度很好,“我挂了。” “等下。”路维西道:“我要回中心区了,再问一遍,有什么想要的?我等等要坐机艇回去了,等我上去了你再要可啥都没了。” 林之颜一惊,心里暗喜,“你这么快就回去?” “回去?”路维西顿了几秒,道:“你现在在哪儿?” 糟糕,暴露了! “什么在哪儿?”林之颜思索几秒,立刻佯装无事,随口道:“哦,当然不在中心区啊,之前说了抽到酒店体验券了,我当然在酒店里。” “你为了个体验券去其他区?” 路维西似乎想起来了,又有些疑惑。 “废话,你以为住大酒店的机会是什么时候都有的?”林之颜知道糊弄过去了,松了口气,转移话题道:“你呢,怎么不回我的话?” 她话音落下,终端那边却安静几秒。他没说话,连啪嗒啪嗒按终端的声音都听了,只有隐约的电流声的声音。 嗯?哪里又说错了吗? 林之颜心下一紧。 “就这么关心我的行程?”路维西有些疑惑,但话音里却有着满足的笑,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道:“查岗是吧,我懂。” 林之颜:“……” 我操了,你懂个几把,有病吧!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服了啊啊啊! 她心里没忍住呐喊道。 “现在我在酒店里吃早餐,等会儿坐车去机场,然后上飞艇,因为我要回去开会,是个事业有成的大忙人同时很年轻。” 路维西说着,却突然打开了摄像头,好在并非是全息视讯,只是普通视频。 他举着终端,对着餐厅绕了一圈,又对着桌上的餐点拍,“喏,吃这些,我吃几天都要吃吐了。” 林之颜这会儿真的震撼了,不仅震撼他莫名其妙的报备,还震撼他每天早起吃早餐的毅力。她顿了一会儿,道:“假的吧?你看起来天天通宵睡大觉,感觉是课都不上的人,居然会天天吃早餐?” “课不上又不会死,饭不吃会饿的!” 路维西语气认真。 “猪确实只顾着有没有吃饱。” 林之颜冷冷道。 她说完起身去洗漱。 “随你怎么说。” 路维西语气满是不在意,却换了只手握终端。他右手握着银叉,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肌肤下蓝色脉络。 他对着摄像头,握着银叉搅动盘里剩下的意面,于是指节上那几枚装饰性的宝石戒指以及手腕上昂贵的表盘便闪烁起来。 “唉,突然又有点饿。” 路维西这么说着,话音却微微提高。 受不了了,能不能不要超经意露出手和炫富了? 林之颜直接装瞎,道:“哦哦挂了,我去洗漱。” 路维西“啧”了声,不满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 她道:“打钱。” “没有钱就不会说点好听话吗?我们不是在交往吗?你就这样当女朋友?”路维西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手里的餐叉甩到盘子里,发出“叮铃”的清脆声,他道:“你这样的态度很不对!” “我们怎么交往的你不知道吗?!”林之颜听他话就来气,“是你逼我的好不好?我用真心对你,结果你反过来威胁我……” 她这会儿正好在洗漱室,便握着牙刷狠狠敲水龙头,一边敲一边喊:“趁人之危的死猪,好意思说这些!去死吧你!” “铛铛铛”的敲击声响起,路维西低声怪叫道:“操,你别敲了,我带着视听装置呢!住手,耳朵疼!” 林之颜一听,更来劲,对着终端尖叫起来。她一尖叫,路维西便崩溃了,一个劲儿求她闭嘴。 “叮叮——” 转账声在她敲水龙头与尖叫声中响起,格外细微,那林之颜立刻闭上圆溜溜的嘴。 终端另一头传来长长的呼吸声。 “你真的,我服了。” 路维西这么道。 林之颜看了眼转账金额,清了清嗓子,“好看。” “啊?”路维西一边揉耳朵,一边没反应过来,“说什么鬼东西。” 他说完,便听见终端里传来她毫无起伏的呆板声音,“你的手好好看啊手也好大啊我的手就很小来和我的手比比哎呀好喜欢哥哥的手能不能给我握一下啊。” 路维西:“……你能不能别对着网上那些垃圾话对着念?” “我愿意念就不错了。”林之颜冷笑,“挂了,还有别动不动开视频,既然都网恋了就别想着见面,你要敢来找你就等着我杀猪吧!” “等等,就几秒。” 路维西迅速道,身体都挺直了几秒。 “我服了,你到底想干——” “叮叮——” 转账的金币碰撞声打断了她的话音,她深呼吸,微笑道:“你说。” 路维西道:“再叫声。” “叫什么?” 林之颜蹙眉。 “哥哥。” 他道。 林之颜:“……” 路维西催促道:“快点。” 她放下终端,两手撑着台盆,回想着方才的转账,又将颗粒感十足的“哥哥”二字在脑中放大加粗。 林之颜拿起终端,狂奔回房间,滑铲铲进被窝里,随后蒙着头闭上眼喊道:“哥哥。” 终端里。 她的话音很闷,速度也快,偏偏混合着呼吸声和衣料摩挲的声音,仿佛有股热汽儿似的从电话那头钻进耳朵了。 路维西听完,低头喝了口水,喝了几秒才发现里面没水。他看了眼周围,见没人在意,他才又撑着脸,手指抓了下金发,点开设置里保存的录音又听了几遍。 他呼出一口热汽,但那热汽很快又回到身体里,胀得他难受。 操了。 他想。 另一边。 盥洗室里水蒸气蔓延。 林之颜坐在浴缸里,一边掬起水清洗身体,一边垂泪。 好崩溃,她的灵魂已经脏了,被金钱彻底锈蚀了,资本的异化就这样完成了……唉,资本,好可怕! “嗡嗡嗡——” 终端震动。 又是路维西。 [猪头:记得拍早餐图,旁边放个橘子,证明是实拍。] 林之颜:“……” 无不无聊,不对,要是真这么干岂不是暴露自己在酒店吃早餐的事?他之前就透过边角料猜出来她在酒店! 出去? 她今天只想躺着啊…… 林之颜想来想去,打开了许久没有联系的对话框。 [yzy:111] [AAA万事接:1] [yzy:我要三餐图图包,要求是每餐都有不同水果且是单个的,查岗用。] [AAA万事接:???] [yzy:?] [AAA万事接:操啊,你们真谈上恋爱了?] 林之颜怔了下。 绝了,这怎么推理出来的? 她正疑惑时,又见对方发了张图片。她点开看了眼,下一刻,她眼睛瞪大。 是一张社交圈截图。 路维西三分钟前发布的,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动态live,背景似乎是某个奢侈首饰品的专柜,是试戴戒指的照片,手边还放着对戒的锦盒。 那对戒指钻石格外大,光芒闪烁。 林之颜:“……” 开玩笑吧这头猪? [yzy:不懂你什么意思。] [AAA万事接:别装了,你自己点开动态图看看。] 林之颜有些费解,点开路维西的社交圈的动态图看了眼,刚点开就听到他和对方说话的声音,“有没有更大的,我女朋友是财迷。” 林之颜:“……” 啊啊啊服了录得还有头有尾的!根本就是故意的! [AAA万事接:你看到了吗?] [yzy:……] [AAA万事接:很好,现在我不用去看脑科了。] [AAA万事接:我以为我脑子坏了看到幻觉了,既然你也看到了,那该看脑科的另有其人。] [AAA万事接:你们居然真的谈上恋爱了。] [AAA万事接:我不理解。] [yzy:我也不理解。] [yzy:但是再和我闲聊你也要打钱给我。] [AAA万事接:……] [AAA万事接:就你这种说话方式,你是不是找别人做了钓鱼网站账号骗了他裸照,然后威胁他和你交往?] 林之颜:“……” 到底谁威胁谁交往你知道吗?你根本、你根本就……嗯,等等?! 林之颜看着他这条信息,缓缓睁大眼,脑中一个想法缓缓浮现。 等下,他这个方法,好像……好像很有用啊! 他能用deepshit身份反过来威胁她,她为什么不能用他的真实身份威胁回去呢? 路维西这么自恋的人,只要他说某些话时的录音被她拿到手了,被动的就不是他了? 毕竟,他连被deepshit调侃都受不了,肯定不会愿意再来一个#路维西网恋deepshit录音爆出#的热搜。 不过就算拿到了也得慎重思考什么时候用,不然搞不好他毫发无损,她死无全尸。但是有总比没有好,也不能被一头猪骑在头上! 林之颜心潮澎湃。 [yzy:谢谢。] [AAA万事接:?] [AAA万事接:一千块一套图不议价。] 林之颜点开预览图看了眼,不禁有些惊讶,这些图都很日常,并且完美符合要求。 [yzy:你怎么这么快找到图包的?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什么都会?你真的忙得过来吗?] [AAA万事接:等你晚上十一点才下班回家并且发现家里一个婴儿在地上哭着爬并且屎尿拖了一地,狗则把垃圾袋咬碎了藏在床上,还有楼下打电话告诉你家里水龙头没关泡坏了他们家的天花板时,你也会和我一样全能。] 林之颜:“……?” [yzy:你吗???] [AAA万事接:当然不是,打个比方。] [AAA万事接:再闲聊给你打十一折] 林之颜:“……” 倒涨价是吧。 “嗡嗡嗡——” 路维西的信息又轰炸起来。 她翻了个白眼。 [猪头:【图片】] [猪头:地址] [免尾:休想。] [免尾:我宁愿不要也不愿暴露私人信息!] [猪头:你到底在怕什么?] [猪头:你连deepshit这身份都给我知道了,我想不出来你本人还能多糟。] [免尾:难说。] [猪头:?] [猪头:操,你不会还有事瞒着我?] 林之颜决定怀柔一下,以免激怒他,便回复。 [免尾:反正你别想给我,也不准开我信息,戒指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当面给最好。所以,等着吧,等什么时候我愿意见你再说。] 她看见状态栏里的正在输入持续许久,才收到一条他的信息。 [猪头:搞得好像我很在乎似的,我告诉你,这也是测试的一环,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看重这段感情。懂吗?] [猪头:你觉得这个戒指够闪够大吗?再不够咱们只能去山里挖钻石原矿了。] 林之颜:“……” 别说钻石了行吗好烦! 又不能真见面!那么值钱又拿不到!烦死了! 林之颜闭上眼,含泪删掉了图片信息,安慰自己眼不见心不烦。 窗外天光正好。 她心安理得地躺在床上,一边听这几天的课,一边吃早餐。 啊,多么完美的一天。 林之颜心中暗爽。 愉快时,一天像秋千,一荡就晚上了。痛苦时,一天也像秋千,一荡就摔得粉身碎骨,只能睁眼等天黑。 晴天的夜晚,月亮是亮的,夜晚也是清爽的。繁华的城市里车辆络绎不绝,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一辆车上,后座的灯光开到了最小,几乎全然是晦暗的。挡板阻隔了前座的视野,保留了隐私的同时,也使得后座的气氛愈发粘稠沉重。 泽菲与李斯珩各自坐在一侧,他们面上都没什么表情,昏暗的光下,他们便都失去了自我的颜色,化作了相似的灰。 李斯珩的手始终紧紧攥着安全带,阴影中,他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了阴翳,面色有着病态的潮红,那潮红一路蔓延到眼尾。 从昨天到现在,他并没有犯病,但没有比犯病好多少——他几乎不怎么吃喝,只呆呆怔怔,但一见到泽菲便要央求他。 而现在,是他被打了镇定的状态,勉强不再歇斯底里,却多了一种魂游天外的出神感。就像现在,他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下,他像回了神。 李斯珩望向泽菲。 泽菲靠着椅背,颀长的腿交叠,手放在膝上。他的表情有着全然的冷漠,同样垂着灰白的睫毛,薄唇紧抿。 他注视的时间过久,以至于泽菲话音愈发冰冷,“我手边还有镇定剂。” “真好啊,”李斯珩无端笑了下,仰着头,话音起伏不定,“疯子一样的家族就是有这样的好处,什么样的药品针剂都有,镇定剂也能随身携带。” “如果你不发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泽菲语气平静,又道:“整理好你的衣冠,马上就要到了,既然是最后一次见面,至少像样一点。” 李斯珩突然大笑了起来,他仰着头,脸上的绯红像是血液一般黏连在脸上,灰黑的眼睛映出橘红的光芒,像是火光。 他肩膀不断抖动,笑得前俯后仰,“你在对我说吗?泽菲,明明你可以帮我,你却……你却……” “我为什么要帮你?” 泽菲灰白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旁,即便在有暖气的车里,他仍然穿着繁琐的西装,连怀表链的弧度都完美而一丝不苟。 他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眼里只有讥诮,“如果你有尊严,你有自我,你有忍受的能力,你可以自己帮自己。” “李斯珩,如果不是为了索伦特,我不会多看你一眼。”泽菲抬起手,白色的手套严丝合缝地包裹他修长的手指,他掐住李斯珩的脖子,不断用力,恨意从他的话音倾泻出来,“如果不是你,我也根本不用……不用来这么一趟……” 他话音很轻,像要摔碎在地上,恨意与力气也一并摔落了。于是,他松弛了力道,转过头闭上眼。 “是你自己选的。”李斯珩被安全带束缚着身体,却仍努力凑近泽菲,“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你自己选的!” 他重复着,声音也在重复中变得尖锐高亢,歇斯底里。在这一瞬的爆发中,他解开安全带,跪在椅上狠狠攥住泽菲的领子。 泽菲被迫转过身,仰着脸看李斯珩。李斯珩的灰黑的长发倾泻而下,脸淹没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灰黑的眼睛流露出癫狂的光。 他抓着泽菲的领子,几乎是用牙齿在咬碎话里的每个音节,“是你不愿意!是你胆小,是你没有用,是你不愿意放下你所谓的骄傲与自尊!从小到大……” 李斯珩的气息从鼻腔灌入喉咙,又倾吐出来,他的声音更尖锐,“是你自己放不下尊严,却总要怪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她也有心思吗?但是,但是你多么自视甚高啊,宁愿要和他人联姻,也不愿意……也不愿意和我一起……” 他自顾自地松开手,喉咙里溢出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那些想说的话一股地胀在了车内的空间里,把偌大的空间都挤得窄小。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活该你什么都抢不到,活该你一直被我陷害,活该你一辈子都要被索伦特困住!现在你报复回来啦,我也、我也要一辈子被困住啦……” 李斯珩大笑起来,眼泪从眼角摔出来,“你以为你能守得住吗?没有用的,她们给我们的根本不是爱,只要有一点爱,你也会发疯的……泽菲,我们……有一样的血液……” 他抬起手,眼睛奇异地圆睁着,声音压缩得像是气声,像是海边的塞壬,用悦耳的声音吐出喑哑尖锐的诅咒的歌谣。 “泽菲,你也会变成疯子的……你也会像我恨你一样恨我,像我嫉妒你一样嫉妒我的,因为你对林之颜——” “啪——” 泽菲抬起手一个耳光甩过去,他解开安全带,望着被巴掌甩得有些懵的李斯珩。随后,他揪住他的发丝,用着全然的蛮力拉扯他。 李斯珩打了镇定,本就身体有些虚弱,被他一拉扯,便踉跄着滑落到车座底,坐在地上。 他眼神恍惚。 泽菲坐在座位上,依旧用力攥着他的发丝,像是拽着一颗人头似的,用着鄙夷而不屑的眼神望他。 他道:“做梦。我不是你这样基因有问题的劣质人种,我也不会和你一样,是为了一点爱就放浪形骸,欲求不满的下贱货色。” 车速缓缓变慢,停靠在酒店的泊车场内。 泽菲松开手,整理衣服与发丝,连手套上的褶皱才理干净后,才开门下车。从头到尾,他都没再看他一眼。 李斯珩坐在车座地,他的手扶着座椅,头颅倚靠在手臂上。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回荡在车内,如同鬼魂在荒僻之地游荡的呼啸声似的,幽怨恒长。 泽菲走了几步,仍能听到那声音。他仰着头,深呼吸一口气,才迈动步伐。 他走了几步,又整理了下衣冠。他不会和李斯珩一样,既然是告别,就不要像疯子。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泽菲:我和李斯珩到酒店了。] 林之颜躺在床上吃零食,看到消息时,便拍拍手起身。她去盥洗室洗了洗手,又照照镜子整理了头发衣服。 嗯,拿出最好状态来分手!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走到门口开门。 泽菲站在前方,灰白的发丝与漂亮的面容沐浴在走廊灯光下显得熠熠生辉。李斯珩站在他身后,同样的灯光下,相似的漂亮面容,他却更显得幽晦秾丽。 林之颜后退,泽菲与李斯珩便一前一后进了门。她一面关门,一面心里很有些微妙。 这大半夜的,他们一起进来,总感觉有种半夜私会,夜驭两男的感觉!好奇怪! 林之颜晃掉脑中的颜色幻想,走到客厅里。泽菲坐在沙发上,李斯珩则站在阴影中,一言不发。 不是要分手吗? 他怎么站着不动? 难道是泽菲要先和她谈话? 林之颜心中奇怪,便问道:“你们谁先和我进房间?”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泽菲与李斯珩的视线便齐齐投向她,泽菲蹙眉,李斯珩则眼睛红红的。 林之颜:“……” 不不不,救命!她,她不是那个意思!呃啊啊啊这张嘴真是的!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路维西: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接单哥: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 泽菲:分手也很体面谁都不要说再见 李斯珩: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颜妹:出卖我的爱,背了良心债 (一阵劲爆的电吉他声响起 第107章 第 107 章 气氛安静得可怕。 林之颜不等他们说话, 便兀自抢先道:“其实也没什么私下会话的必要,我去给你们倒水。” 她走向一边的水吧,问道:“你们要喝水还是咖啡或者茶?虽然是酒店附赠的豆子和茶, 但还挺香的。” 林之颜本想没话找话缓解气氛, 但说完的一瞬, 恍惚想起来这就酒店是他们家的。一时间,她有点哽住,并且很不愿意倒喝的了。 有钱人不许享受她的服务! 她愤愤地取出杯子。 “无所谓什么。”泽菲没有看她,只是看了眼表,显出赶时间的样子,语气冷淡,“索伦特家族的决定确实没必要私下谈,不过你和李斯珩应该需要一些独处时间。” 他说完,李斯珩却骤然起身,像是无法接受和他在同一空间似的。 林之颜还没打开水龙头,一只手先从旁边伸过来。她转头,是李斯珩。 他眼睛红红的, 俯视她,话音也有些沙哑, “我来吧。” 李斯珩说着, 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脸颊很轻地蹭过她的脸。他的发丝也搔过她的肩头, 可他不看她, 唯有按着她肩膀的手格外用力, 冰冷的体温颤抖着裹挟她。 林之颜抬起手, 轻轻拍了下他的手。她垂下眼, 也没说话, 只是点头。 他们好像在此刻达成了一种默契,即便只是几分钟,他们都要拖延着提及那些更重要的事,装作没事人。 泽菲坐在沙发上,他并没有回头,却也感觉到几步开外的两人的沉默。他突然笑了下,也是无声的,一种厌恶缓缓从喉头向外溢。 水流动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坐在沙发另一侧,李斯珩则端着茶盘放到桌上,又坐在她身旁。泽菲方才咽下去的笑又要倾吐出来。 到这一刻,李斯珩还在努力营造出一种将他人排除的气氛。多么可笑。 红茶散发着袅袅的香气。 林之颜拿起茶浅啜了一口。 泽菲没什么心情喝,只是看着她,道:“你和陆燧原究竟是什么情况?” “这会改变结果吗?”林之颜放下茶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漠的眼珠却凝视着泽菲,“反正无论怎么样他的态度都不会改变,我阻止不了。” 泽菲的眉头皱了几秒。 他望向她道:“你以为我在待价而沽?” 林之颜怔了几秒。 她道:“做生意不都是如此。” “没有错。”泽菲扯了下唇,像在笑,接着道:“既然你不愿意吐露,想必是陆家还没有做准备,所以待价而沽后的结果是……” 他将待价而沽四个字咬得很轻,继续道:“今天以后,李斯珩会在四区接受严格的私人教育,与外界的社交通讯也会被管控。所以,希望你能在今晚尽可能和他分个干净。” 林之颜没有问李斯珩的病情怎么样,因为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泽菲破釜沉舟的决心,她想了几秒,道:“我还以为要把李斯珩扔到国外或者随便哪里,让我们一辈子都见不到。” 李斯珩像是他们之间的一颗棋子似的,沉默地伫立在棋盘上,并不做声,让他们决定他的来往。但不同的是,他和她的手始终紧握。 他攥得很紧,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和她的指节缠绕在一起,指背几乎有些泛白。 林之颜任由他握着手,不时用手指敲敲他手背,像是在安抚。 泽菲收回视线,讥笑起来,“棒打鸳鸯的人不是我,不用在我面前上演这样的戏码。李斯珩自然有他的安排,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别忘了,是陆燧原下的决定。” 他垂下眼,看腕表,发丝垂落在脸颊旁,道:“你们还有二十分钟告别。” 林之颜“嗯”了声,起身看了眼李斯珩。李斯珩还坐在沙发上,紧紧握着她的手,他们的手臂便像是荡悠着的藤蔓。 她晃了下。 他这才很缓慢地松开手指。 林之颜走进了卧室。 李斯珩还坐在沙发上,眼睛只是望向卧室那一扇半开着的门,眼神仍是空空的。 “还不进去?”泽菲抱着手臂,像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接你的车已经出发了,你可以继续浪费时间,直到被带走。” 李斯珩这才起身,但走了几步,却望向泽菲。他的眼睛仍是红红的,唇也轻轻颤着,“为什么,偏偏是你?” 泽菲只是抬起手敲了敲腕表。 李斯珩闭上眼,转身进入了卧室。 “咔哒——” 门轻轻合上了。 泽菲像是被抽出了所有支撑,他缓缓靠在沙发上,仰着头,吐出了绵长的气息。他不明白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 是,他也在等着一场告别吗? 可他究竟要用什么样的立场与理由告别呢?也许此刻,在她的心里,他和陆燧原无异,不过是一个将她与李斯珩分开的罪人之一。 多么可笑。 她和那么多人牵扯不清,明明对谁都没什么真心,即便是……那晚的吻,她也揣着明白装糊涂。到了现在,却还有在李斯珩面前扮演一个衷心的情人。 “我现在……所以……你……” “可是……为什么……” 卧室门的紧紧关着,隔音屏障的功能并没打开,他在客厅的沙发上便能清楚听见他们的声音,却听不清。 起先是很细微的,她说着什么,他一言不发。随后,便是他漫长而急促的话音,紧接着便是什么重物轰然落下的声音。 泽菲原本只觉困乏,但听见那闷声时,他的魂魄便也如同重物一般摔回身体。他猛地望向那扇门,侧耳倾听。 沉默。漫长的沉默。 他们没有再说话。 无所事事是可怕的,肉/体的停歇导致思维的飞逸。沉默也是可怕的,大段的留白引发过多的联想。 泽菲正好被无所事事与沉默所裹挟,他无法不去思考他们的沉默是怎么一回事。 他努力去探听,可他听不到,当他反应过来他身体前倾,以一种毫无风度礼仪的姿态坐着时,他感到一股强烈的羞耻。 ……这里太暗了。 他昏昏沉沉的。 泽菲这么想。 他起身,将酒店客厅的灯光尽数打开,可尽管如此,他仍觉得眼睛被蒙上了一层层的纱帘。一切都是黯淡的。 或许是他太累了。 泽菲又想道。 他去盥洗室洗了把脸,又缓慢擦拭脸上与手上的水渍,他在客厅反复踱步。当他站定时,他看向腕表,才过去十几分钟而已。 卧室里。 林之颜在床边,他躺在床上,脑袋枕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拭去他脸颊上的泪。 李斯珩仰望着她的下颌,话音很轻,“你会等我吗?” 林之颜低下头。 她道:“我不需要谁等我,我也不会等谁,我只是在这里而已。” 林之颜抬起手捧着他的头,吻了下他的额头。她道:“至少先照顾好自己的病情,然后再想其他的,好吗?” 李斯珩抬起手,抱着她的脑袋,一用力,他们便翻滚到了床上。他躺在她身旁,四肢紧紧拥抱着她,额头却又垂在她肩膀旁。 林之颜已经十分习惯了。 李斯珩身材高挑,可他或许太缺乏安全感,一旦独处,便总要将自己的姿态无限蜷缩着去拥抱她。 她便只是很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却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喑哑,“我其实一点都不害怕分手,也不害怕暂时的分开,可是我害怕……” 李斯珩仰着脸去贴她的脸,“我害怕你会将我彻底当做较嚼干净的口香糖扔到一边,我知道你肯定会这么干,就像当时我一走你就再也不理我一样。” 林之颜心猛地一跳,侧着脸看他。他望着她,像是含着粘稠的蜜,语气无比的真诚,“林之颜,我真怕再见面,你身边就已经全是那些献媚的贱种了……” “我当初和你解释过,你现在又因此有了怀疑吗?”林之颜有些无奈,却只是道:“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只能被陆燧原威胁着和你分离。” 李斯珩的手扶着她的脸颊,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脖颈,最后按在她的胸口上。他感受着她胸口心脏有力的跳荡,眼睛凝着她,“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将来。” 他的四肢缓缓收紧,将林之颜彻底裹挟在怀里,她感觉五脏六腑的气都要被挤压出来了。 李斯珩道:“可我们还能有将来吗?无论你的身份是真是假,都会有数不胜数的人献媚,到那时候,你多半只会装不明白,半推半就。” “我很想向你许诺忠诚,向你许诺未来。”林之颜闭着眼,她像是缺乏力气,也缺乏对抗的勇气,道:“但我不能这样做,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就像是几个月前,我刚进校门时,我不会想到我会和你,勒芒经历那么多时段。” 李斯珩认真地听着,直到她把话说完,他才道:“可是我们交往的时候,你也没忘记和泽菲搞在一起,不是吗?” 林之颜:“……?” 她背后有过一阵发刺的黏腻,但几秒后,她迅速平静下来。 “事到如今,你说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反驳。”林之颜硬着头皮,从他怀里挣脱,坐在床边,道:“最后一面,我不想让我们继续争吵。” 李斯珩也起身,他像是无法和她分离一般,手臂又缓缓从她身后蔓延过来,抱住她。他道:“好,不提这些。” 他的唇从她的脸一路亲过去,一直吻到唇,又一路亲到脖颈。或许是面临分别,他的亲昵与吻没有半分情欲成分,有的只是确认。 吻总是漫长而多样的,从额头到鼻尖,唇到下颌,脖颈到胸口。他的吻很轻,像是羽毛,她也愿意回应,很轻地抚摸他那头灰黑的发丝。 当他们并排躺在床上的时候。 林之颜轻声道:“我说过了很多次我没有办法,但我还是要说,我没有办法。我现在,一点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没关系。”李斯珩的头碰了碰她的头,他道:“我也是。” 他道:“你会原谅我吗?” 这一刻,林之颜感觉他们在拍什么色情片,他们分别扮演窝囊的老婆无能的丈夫,只有陆燧原在扮演上司。 唉。 她叹气。 在最后一分钟时,门被敲响。 泽菲打开门,便望见他们坐在床边,额头贴着额头。李斯珩珍视地捧着她的脸,她也仰着头,像是两只动物在彼此嗅闻。 他的手攥紧把手。 原来,这是他们亲昵的习惯。 泽菲突然又觉得想笑。 他再次敲了下门示意,他们这才看向他。 李斯珩起身走向门外,却一步三回头,很有几分依依不舍。林之颜坐着,黑发有些凌乱,脖颈上的几枚红色印记在昏暗的氛围中显出艳色。 泽菲移开视线。 李斯珩走出门,路过泽菲时,却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他轻声道:“哥哥,再帮我一次吧。” “如果我愿意,我昨天就会答应。” 泽菲同样回以很轻的声音,表情冷淡。 李斯珩没有说话。 他走到门外。 泽菲抬手关门,又将房间的灯全部打开。林之颜坐在床边,感觉怪怪的,道:“咱们聊天也用关门吗?” “当然不用。”泽菲顿了顿,平静道:“不过是为了预防李斯珩随时冲进来打断谈话而已。” 好吧,也很有道理。 林之颜叹气。 泽菲没有坐在床边,而是坐在床附近的椅子上,他道:“无论如何,恭喜你现在和往日大不相同,尊贵无匹。” “以及,虽然你和李斯珩现下没有交往联姻的可能了,但既然现在你是陆家的人,在一些社交往来上,我们或许还会见面。” 泽菲说这话的时候,已经露出了笑,那是他们一开始见面时,格外温柔,具有风度的笑,“希望林小姐顾念一番同学情谊,能收下索伦特准备的一份薄礼。” 他说这话时,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了一只漂亮的锦盒。随后,他褪去手套,将锦盒递给她。 林之颜接过时,触及到他的手,是冷冰冰的温度。她又望了眼泽菲,他脸上有着很淡的绯红,眼神疲惫。 ——他生病了? 算了,别问了。 他现在也一副要断舍离的样子! 林之颜打开锦盒,便一眼望见一对流光溢彩,镶嵌着许多宝石碎钻的兔耳造型耳环。 她怔住,“嗯?” “这对耳环采用的原石在近几年的拍卖场上只出现过三次,确保所有钻石在任何光源下毫无杂色,并且它也是索伦特家族控股的矿脉的首批产出。”泽菲笑意不变,话音温和,“林小姐日后于社交场上少不了应酬,希望林小姐喜欢。” 林之颜:“……” 能不能转回农村频道! 她听不懂这么上流阶级的话! 林之颜有些晕。 泽菲却起身,道:“我可以帮你佩戴上,让你试试效果,如何?” 林之颜更懵了。 她道:“你能不能正常点?” 泽菲仍是微笑着的,他走到她身边,将锦盒中的耳环取出。随后,他俯身,撩起她耳边的发丝,握着她耳朵。 还是冰冷的。 “你的手好冷。” 林之颜道。 泽菲没有说话,他的动作很小心,力道温柔。耳钩一点点穿过她的耳洞,发丝也被一点点放下。 他动作时,很轻易望见她脖颈上的印记,像火焰一般灼得眼睛发痛。他的血液也流淌着火,全身热得教他想要躁动起来。 泽菲屏住呼吸,帮她佩戴完耳环。她的发丝坠落,兔耳朵在发丝里摇晃,显得她那双黑眼睛更狡黠。 他道:“很好看。” 林之颜还有点懵,但她猜到,或许这也是他的告别。于是她只是看着他,道:“谢谢。” 泽菲仍是笑,他后退,拉开距离,“那我就先离开了。” 林之颜没有说话。 泽菲转身走了几步,却又转头看她。她这会儿正在偷偷用终端照镜子,突然见他转头,吓了一跳,兔子耳坠在发丝里便也一蹦。 ……果然很适合。 他想。 林之颜问道:“怎么了?” “不要忘了做手术。”泽菲顿了下,笑笑,“不过我想陆家的医生应该会注意到的。” 他转过身,听见她的声音,“已经做过了,被陆家逼着取的,还怪吓人的。” 泽菲的脚步停滞几秒,却又继续。他或许要说些什么,但他无话可说。 他走到门口,攥住把手,用力往下拧。但下一秒,那把手却拧不开。 泽菲怔了几秒。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喊道:“李斯珩!” 可门外,并无人回应。唯有身后,林之颜被他这么喊吓了一跳,道:“啊?怎么了?你还好吗?” 泽菲紧紧攥着把手,呼吸越来越凝重,他道:“李斯珩把门锁了。” “他趁机跑了?”林之颜震撼了,没想到李斯珩竟还有如此心计,她拿出终端,道:“没事,我叫酒店服务进来。” 她刚拿出终端,便听见“咚”的一声。她望过去,便望见泽菲的手臂吊在把手手,可身体却已经半跪在门前,呼吸愈发急促。 “你怎么了?!你别死这里了!我明天不能去警署啊我订好票了都!”林之颜吓得蹦起来,三两步要去看他情况,“你到底——” “别过来!” 泽菲喊道。 林之颜站定,望见泽菲转过头,他方才脸上淡淡的绯红已经一路蔓延到眼尾,脖颈,湍急的气息里,他霜雪似的气质化作了春水。 泽菲的声音沙哑至极,“李斯珩那个贱种……他在茶里……” 他说话断断续续,仰着额头,灰白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汗水从吞咽的喉结上淌落。 林之颜:“……” 她抱着脑袋,无声尖叫起来。 操啊,感情上司搁这儿啊! 卧室外。 李斯珩走出酒店房间,将房间状态改成了勿扰,缓缓地行走在走廊里。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轻飘,又觉得沉重。 哥哥,再帮他一次吧。 只要有一个人在她身边就好…… 反正…… 你想得到这个机会很久了。 在车里那个晚上,他在终端里早就听到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帮帮他呢? 林之颜会恨他吗? 如果会的话,也很好。 至少不会一分离,就成为被忘记的人。 李斯珩轻飘飘地走到酒店外,接他的车已经到了,他转头望着酒店里的灯光,突然笑起来。他的笑是一声声的,幽怨得像哭声。 作者有话说: 斯珩药房(?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抱抱] 第108章 第 108 章 在很多文学当中, 某种使人萌生情欲的药剂往往是突破一段关系的重要道具。 林之颜在忙碌的打工生涯中,也曾忙里偷闲听或看过不少,每当听到相关情节时, 她总会困惑一件事, 那就是这玩意就不能自助吗? 但现在, 也就是此刻,林之颜望着紧紧攥着门把手,几乎半跪在地上仰头喘息的泽菲时,她明白了。 之所以它能突破一段关系,是因为关系中的两个人往往存在半推半就的可能。 简而言之,有一方的确有色心。 林之颜努力将自己的视线收回,往后退,道:“我不会过去的,你等等,我……我去给你打电话。” 她一边深呼吸,一边查看终端,将冒头的色心狠狠按回去。明天就回中心区了, 她不能再给自己找事了! 泽菲似乎在努力控制呼吸,若有似无的喘息声混杂着他不时从喉咙里溢出的轻哼, 整个房间都显出了闷热。 林之颜手忙脚乱的拨打电话, 几次都差点拨错, 额头和身上都冒出几分针刺似的热与辣意。她一边将脸旁的发丝撩到脑后, 一边嫌热似的走到窗边开窗。 她将终端夹在脸与肩中, 解锁窗边的通讯屏, 耳边还不忘听着终端里的动静。 这系统有些老旧, 林之颜好几次手滑点错菜单, 又重新返回。偏偏电话一打出去就是正在连接中的音效, 两相夹击下,她越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着火了。 受不了了,好尴尬,好奇怪。如果中药的是她就好了,至少不用这么忙。 “你……联系上……了吗?”泽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空气粘稠的房间里搅得愈发闷热,“快点……嗯……” “你别催,我在找了!”林之颜额头沁出汗水来,心脏狂跳,但偏偏终端里的电话就是链接不上,屏幕上的菜单也点不开,“你反正,你先躺,呃,躺地上吧,地上凉快。” 她说完,便听见泽菲很淡的冷笑声,像在嘲笑她这样手忙脚乱口不择言的样子。 林之颜愈发恼怒,正要发作,却听到终端里的铃声停了。她大喜,连忙侧耳细听,下一秒,冰冷的提醒响起。 “目前区域已进行信号封锁,请检测您是否在封锁区域使用通讯功能。” 林之颜有些惊愕,连忙拿起终端看了眼,果然,终端上有着信号外提醒。她又立刻检查窗边屏幕的界面,很快,她看见了一小行字。 【该房间已开启双重勿扰模式,祝您拥有在孤岛上度假的绝妙享受(注:早上六点将会自动结束,届时您可以再打开。)】 林之颜:“……” 她没招了,对有钱人的度假模式种类之多产生了惊叹,也对李斯珩势必要把泽菲推销成功的决心感到震撼。 这一刻,林之颜只能将手撑在桌上,俯身低头,仿若哈姆雷特一般思考just do it还是just can’t,前者难免会引发一些责任之嫌,后者又着实可惜。 她已经每天高压力很久了,也很久没有能调动一下心情的解压渠道了……不,还是算了,她好累,没状态,唉,资本。 林之颜在顷刻间做好了决定,又听见身后的泽菲的声音,他话音很轻,有些迷离,“怎么样了?” “嗯,不怎么样。”林之颜小心翼翼地转过身,腰部靠在桌边,像是身前马上会有根绳子垂下来让她爬上去似的,“信号被封锁了,联系不了外界。” 她望着泽菲。 泽菲靠在门板上,脸上烧红一片,灰白色的发丝黏在脸颊旁,唇也是如同鲜血似的颜色。 明明就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或许是空气过于闷热,也或许是他的瞳孔有了些空所,他们的对视中便像有了一种淡淡的雾气。 泽菲闭上眼,头靠在门上,脖颈的喉结的曲线便展露无疑。他吞咽了几下,声音沙哑道:“不要过来。” 他又道:“不会持续太久的。” 林之颜一面觉得他这样看起来像是刚出炉的面包,香喷喷热乎乎的,一面又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想了下,身体还是靠在桌边,歪着头小心地道:“真的吗?你看起来好热,要不要脱衣服凉快下。” 泽菲顷刻睁开眼,像无奈,又像是烦躁,努力瞪了她一眼。随后,他又闭上眼,话音轻得像是乱飞的虫子。 “闭嘴。”他喘了几口气,“总要这样。” 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他肩膀颤动了下,头一歪便贴着门,发丝也垂在脸上。她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他的身体在颤动。 林之颜一怔,“你怎么了?” 她直起身走过去,但刚走两步,便又听见泽菲努力压低的,显得有些凶戾的声音,“都说了别过来!”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唯有他激烈的喘息声,以及萦绕在整个房间里的旖旎燥热的氛围。 林之颜这会儿距离他也就几步的距离,她便坐在床沿,侧头看他。他修长的身躯如同融化了似的瘫软着,西装的褶皱也显出些狼狈,脸仍然隐匿在发丝中。 她垂下眼,压低话音,“我是关心你,你干嘛一副我要趁你之危的样子?我不过去就是了,凶我干什么,又不是我给你下的药。” 泽菲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是悠长的叹息。他的意识像有些不清了,话音缥缈含糊,“林之颜,就、就这个时候了,你还……” 他说到后面,话音更轻,她有点分不清他是在轻哼还是说了什么,便问道:“你说什么?” “帮我,脱外套。” 泽菲道。 “刚刚你还让我别过来。”林之颜站起身,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对我颐指气使的。” “你——!” 泽菲的话音从牙齿里挤出来。 林之颜 却已经走到他身前,直接坐在他旁边。泽菲转过头,仰着头,眼尾满是潮红,眼珠里积蓄着水液。 他垂眼看她的时候,眼角与睫毛便被溢出的稀碎水珠沾染,像是点缀的钻石似的。 林之颜解开他的外套,又开始借他马甲的扣子。泽菲很配合,一动不动,唯有身体的热意浸染地连衣服都是温热的,以及胸腹不断起伏。 她一面低头,一面忍住揩油的冲动。 泽菲鼻间清晰嗅到她发丝里的淡淡香气,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轻易望见她的发旋和她微红的脸。 她似乎也很热,鼻尖有着细微的水珠,几缕碎发黏腻在脸旁,唇抿着。 泽菲抬手撑着地板,努力让自己直起身,也努力移开视线不去看她脖颈上的吻痕。很快,她解开了他的马甲与外套的扣子,仰头看他,“你别靠着门,我从后面给你扯下来。” 他点头,可这么一点头,身体便前倾倒下去。她一惊,抬手扶他,可他的身体却已压下来。 林之颜迅速支撑着身体,泽菲的头便压倒在她肩上,滚烫的肌肤贴在她的脖颈与脸,烫得她身体激起一阵颤栗。 她抬手按着他肩膀,“你压得我腰直不起来了。” 泽菲没有说话,头仍然枕在她脖颈上,灰白的发丝也垂在她身上,弄得她脖颈有些痒。她便叹气,道:“好吧。” 林之颜没招,努力抬手环住他的腰部,试图从他背后把他的外套与马甲扯脱下来。她一面跟牛似的用脑袋顶他身体支撑着自己,一面努力用两只手圈紧他的腰。 可她一用力,便听见耳边传来泽菲极轻的哼。她一时有些语塞,心中直叹气。 唉,忍着吧,小不忍则乱大谋! 林之颜闭上眼,在脑中反复吟唱一些名人名言素材,终于把他的外套和马甲扯落了一半。也是这时,她被他炽热的身体烫得浑身流汗,额头也滴落了汗珠。 “泽菲,起来,起来!” 林之颜有点受不了了,抬起手要推他,但下一秒,他便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离开他的腰部。随后,他的手臂缓缓拢紧她的腰部,下颌抵着她的肩膀。 “干什么……”林之颜觉得自己体内的气都要被挤出来了,转头看他,“你先松开,太热了。” 她刚转过头,却望见泽菲也看着她,他的发丝黏在绯红的面上,眼角垂落,细密的泪水浸湿了整张脸,和汗水混在一起。 林之颜睁大眼,“你哭什么?” 该哭的人是她好吧!饭摆在面前不能吃,还得想办法把饭摆盘好!可恶! 泽菲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眯着,泪珠与汗珠在那张充满情欲的面容上滚落。他努力凝视她,话音里满是讥诮,“就……就算这个时候,你也……还是……要和我耍孩子气,就、就因为……我不是他吗?” 林之颜:“……?” 她感到莫名其妙,道:“我哪里耍脾气了,我这不是在帮你脱衣服吗?你要知道,你现在这么危险,正常人早跳窗跑了好不好?” 唉,这里十几楼。 她也确实不好跳。 她唏嘘地想。 “你明明知道,不让你过来,是为了你,而、而不是训斥……”泽菲说话时显得很艰难,“你还故意……曲解,为什么你总是……” 他凝视着她,不自觉地凑近她的脸,眼睛从她的眼一路下滑。他的薄唇翕动了下,几乎是要吻过去的距离。 林之颜迅速别开头。 泽菲的吻便落了空,只被她的发丝掠过唇,他的大脑全不好用了,只能怔怔地流泪。 几秒后,他耳边响起她的声音:“你冷静一下,泽菲,你现在的一切想法和一切感知都是药物的驱动,熬过现在就好了。” 一切都是药物的驱动。 这句话在他的脑中重复了几遍,他却像听不懂也理解不了似的,不断钻研这些字眼。 林之颜却已经用尽全力,将他推开了。 泽菲身体摇摇晃晃的,又靠回门边,正式华贵的西装外套歪歪扭扭披在身上,领带松散歪斜,发丝凌乱。 可他却仰着头,冰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道:“如果不止是现在呢?” “那也只是现在的想法。” 林之颜道。 泽菲点点头,不再说话,闭上眼靠着门,手紧紧攥着。 林之颜则又呼出一口气,想了下,对他道:“泽菲,你真这么难受的话,要不然自己搞下,嗯我呢,我转过身去,怎么样?”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泽菲骤然抬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便脸上是如烂熟的果子一般的红,眼睛却像是冰冷的宝石,毫无温度。 泽菲直直地看着她,又移开视线。他努力直起身,几秒后,他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林之颜怔了下,便望见他摇摇晃晃地站在自己身前,他的身影切实地覆盖住她。她不由得往后蠕动了几步,道:“我只是为了你考虑。” 泽菲俯下身。 林之颜继续后退,背部迅速撞到床沿,她吃痛一声。也是这时,泽菲俯下身,撑着床沿,咬着牙一把捞住她的腰部。 天旋地转之间。 她被他一把捞到床上,他便压在了她身上,她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广藿与白松味,是冷淡阴郁的冷香。 泽菲的手撑在她脸颊旁,灰白的发丝垂落在她脸颊旁,冰灰色的眼睛里满是阴翳。他俯下身,便咬住她的唇吻了下去。 他的吻格外激烈,像要汲取她唇齿里的所有水液似的,手紧紧按着她的头颅,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泽菲的鼻尖厮磨着她的鼻尖,将吻不断绵长,不仅连唇齿里的呼吸与水液也有攫取,她鼻尖的呼吸都要夺走。 林之颜第一次被吻得如此重,几乎有了些窒息感,推拒他的手都垂落了。 漫长的吻结束后。 林之颜眼前还有点晕,泽菲却仍悬在她身上,发丝摇晃,他凝视着她,用着毫无说服力的姿态道:“我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不要再说话了。林之颜。” 他把她的名字咬得很重。 林之颜:“你确定你控制——” 泽菲瞪她一眼。 林之颜不说话了。 泽菲起身,走了几步,他在不合时宜的时刻仍保持着边界感,因为他又继续坐回了房间门前,背部靠着门。 ——好吧,这也许是他的秩序感。 林之颜暗暗想。 她觉得泽菲的症状应该缓解了些,因为他的呼吸已经没有那么急促了。她便趴在床上,拿起终端查看。 仍然没信号。 她叹气。 林之颜只好拿出旧终端。 旧终端里有些单机游戏。 吵闹的声音响起。 泽菲顷刻睁开眼,望向林之颜。她趴在床上,盯着终端,居然在打游戏……? 几乎一瞬间,他心中生出一种巨大的荒谬的震荡来。 林之颜全没察觉,只是认真地盯着几面,约莫几分钟后,便听到泽菲的声音,“林之颜。” 林之颜扭头。 泽菲道:“很吵。” 林之颜:“……” 真的很难伺候诶! 林之颜调小声音。 泽菲的手指攥得发白。 几分钟后,他又道:“我想喝水。” 真服了。 那么多事。 林之颜放下终端,拿起水杯走到他面前,贴心地拧开杯子,“喝吧,还有不少。” 但她身后的一瞬,泽菲便将她拉扯到怀里,水杯因两人的动作摇晃,不少水溢出洒在两人的身上。 林之颜诧异地望向泽菲。 泽菲却仍然闭着眼,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如怨灵一般在背后手臂圈着她,头颅压在她肩膀上。他话音很轻,像是命令,也像是央求。 “不要动。” 他道。 林之颜感觉着身下的坚硬,表情复杂地看着泽菲,“可是你那里——” 泽菲瞥她一眼。 林之颜不说话了。 他们静静坐了几分钟,胸膛的炽热与跳动全都透过衣服浸染她身上,她额头又冒出了些汗水,晕晕乎乎的。 林之颜没忍住道:“我能拿终端过来吗?” “不能。”泽菲的声音闷闷的,“因为我很难受。” 林之颜抱着自己的大水杯,道:“我已经在尽力帮你了,你不要这么自私,你难受我就要跟你一起难受吗?” 泽菲像是笑了声,可话音平静,“因为是你让我很难受的。” “李斯珩下的药,我又不知道,而且……”林之颜转头看他,他侧着脸枕在她肩上,眼神从她的脖颈望向她的眼,她垂下眼不看他,“而且我们现在这样很不清不楚,尤其是我才和李斯——呃!” 她话音没说完,便感觉脖颈被轻轻咬了口,话音断了线,她惊异地望着泽菲。 泽菲仍是侧视她的姿势,洇湿的唇轻咬她脖颈的肉,眼神里有着幽幽的光芒。 这一刻,她几乎以为是李斯珩。无论是这略显幼稚的咬她的动作,还是这显得幽暗的面容与眼眸。 泽菲的牙齿与唇一点点沿着她脖颈攀爬,很快,就咬到了她脸颊旁。他松开了唇齿,她清楚望见他殷红的舌头。 他道:“我们是第一天不清不楚吗?” 林之颜眼睛瞪圆。 泽菲突然笑了下,眼睛里有着些晶亮,他的手指一点点攀着她的肩膀,然后轻轻握住她的发丝。 “算了,不重要。”林之颜打出经典牌组,试图一招鲜吃遍天,道:“你现在说什么我都没有必要反驳,你好好休息,我会陪着你的。” “清清楚楚的两个人,会有一个人装聋,假装听不见对方的调情,一个人作哑,察觉到对方特殊的关照也不点破吗?”泽菲的拥抱愈发紧,几乎要像蛇一样将她的身躯缠紧,他凑近她的耳边,“本来我们可以好好告别的。” 林之颜立刻扯他的手,道:“现在也可以是。” “不可以了。”泽菲的手收紧,他拥着像恨的力道去与她亲昵,鼻尖抵着她的脸,像是终于压不住怨气似的,“你让我像个耻辱。” “我什么时候又羞辱你了?” 她感到费解。 林之颜抬起手扯他的发丝,他却骤然仰头,身下愈发抵住她,话音里夹杂着些许喘息,“该死的游戏都能让你目不转睛,而我躺在这里被你当做个摆件,无足轻重是吗?” “凭什么呢?”泽菲像是被彻底激怒,显出了与平时稳重所不同的歇斯底里来,“明明连李斯珩都能留下那样的痕迹,他那样的贱种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提及留恋,又哪里值得你多看,我比他优秀一万倍,可我……我都这样了,却还是让你当笑话一样甩在脑后,林之颜,我到底哪里……” 他全然失控,嫉妒的火焰使得他显出一种昳丽非常的气质,仿若全部的光源都汇聚在她的脸上。 他用力吻住她的唇,但这一次,他的吻中夹杂了过多的语言。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你先要说那些下流可憎的话语,是你先要来——”泽菲咬她的唇,语速很快,瞳孔呈现出涣散,“到最后,你却不仅要装作无知,还要怨我……” 林之颜耳边全是他极快的话音,他的吻偏偏也一齐落下,身体也被禁锢着。她努力挣脱,道:“你忍忍,药效马上就过去,这对我们——” 她努力扯出了两只手,狠狠按住泽菲的脸。泽菲幽幽地注视着她,往日里的从容全部消散,即便没有表情,也被凌乱的发丝与汗水既然出些欲气。 林之颜移开视线,道:“这对我们没有好处。” “好处?”泽菲嗤笑一声,他探头过去,用脸去追寻她的视线,强迫她看向自己,“我得到过什么好处?” 林之颜道:“……” 这话说的,情绪价值也很重要的好不好! 林之颜扶着他的脸,轻声道:“你会后悔的。” “我早就后悔了。” 泽菲声音沙哑。 泽菲的眼睛望向她,他抬起手,缓缓掐住她的下颌,吻了过去。这一次,林之颜回应了他的吻,她抬起手攥住。 泽菲的身体僵硬,压在她身上,像是一座山体。可是他却又将她全然拥在自己怀内,一面拥脸颊贴她脸颊,也一面磨蹭。 他的手扶着她的腰,仰着脸,从吊灯下的光芒望她那张浸满着欲情的面容,唇紧抿。他将她拥紧,胸口中满溢着一种狂热的涨,唯独唇齿却微微发苦。 泽菲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将她压在角落,感受着她腹部的柔软的肉与手臂的相贴。她一手撑着门,却抬手狠狠抓住他的发丝。 ……他喉结滑动了下,俯身让她抓得更牢。头皮拉扯的疼痛在什么时候成为情欲的锚点?或许是从遇见她开始。 她扬起头,他便立刻低头去吻。他的吻从眼皮到鼻尖,从唇到下颌,脖颈到锁骨,像是一条连绵的线。 天几乎蒙蒙亮的时候。 泽菲的手臂仍然紧紧拥抱着她的腰,他死死地盯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灰白的发丝与她的黑发垂在一起。 格外明显。 也格外和谐。 泽菲闭上眼,只觉得眼睛有着灼烧似的痛,最终,一切还是没什么不同。可是此刻,他可以不去想,只去感受怀里的温度。 至少,他不像李斯珩,他可以守得住。 天色越发亮,聒噪的鸟鸣叫起来。 六点出头,泽菲清醒过来。 他正要摸索身旁,却摸到了冰冷的温度,他顷刻起身。下一秒,他就看见空荡荡的房间以及半开的房间门。 泽菲不敢置信地起身,“林之颜?” 没有任何回应。 泽菲走到客厅,“林之颜?” 客厅所有的杂物收拾干净,她的私人物品全部都已经收拾干净,仿佛无人来过一般。 泽菲怔住。 他回到房间,拿起终端看了眼。十分钟前,她发了一条信息,内容格外简短。 [yzy:我回中心区了。] 泽菲攥着终端。 几秒后,他终于没忍住掷到地上,碎片四散飞溅。他灰白的发丝垂在脸旁,灰眸冷凝。 林之颜……!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泽菲:呃啊,好难受,我,呃 颜妹:玩会儿终端 - 事后 颜妹跑路:都说了你会后悔的! 第109章 第 109 章 机艇在天空中划过, 将云层蹭出细细长长的痕迹。 林之颜抵达中心区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了。下午并没有课,因此出了机场, 她便转车回家。 一路上她几乎水米未进, 全靠一股气支撑着, 等漫长的转车结束后,她那股气也终于泻了个干净。 下午时分。 林之颜回到家,将自己扔到沙发上,脸也埋在软垫里,努力让自己和沙发融为一体。她实在太累了,为了逃离四区,六点一睁眼她就疯狂收拾东西跑路。 虽然知道泽菲之后也会回中心区,但她还是主张一个原则:能跑的时候就先跑。 本来局面就混乱,现在泽菲也牵扯进来了,不敢想象之后会怎么样。 开学时还觉自己能激流勇进,现在躺水面上跟着漂都怕被浪拍碎,中心区的水还是太深了。 林之颜哀叹。 她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直到饿得眼前发黑才起身弄吃的,吃完饭便收拾房间。等收拾完房间, 她又开始做时间表。 其实很多东西并没有忙碌的必要, 但她还是事无巨细地提前忙碌起来, 因为她的终端关机了, 所以她只要够忙就有合理的借口不开机。 天空有了些橙红, 街道上的建筑与行人都被映出些微醺的红。 林之颜忙无可忙, 这才坐在书桌前, 将两部终端缓缓开机。新旧终端摆在桌面上, 很快, 她看见两部终端疯狂震动起来。 嗡嗡嗡的声响交叠成聒噪的音响。 率先袭来的信息来自于泽菲,几条文字信息尽显愤怒本色。 [泽菲:你以为走了,事情就相当于没发生过?] [泽菲:还是你觉得我会在意你的去留?] [泽菲:你打算一辈子这样处理所有事情?] 林之颜咬了下指甲,敲字回复。 [yzy:我没有] [泽菲:没有什么?] 他回得很快。 [yzy:我没有这么想] [yzy:我订好票了当然得走] [yzy:改签的话要花好多钱呢!] [yzy:除非你给我报销机票!] 泽菲看到她的狡辩时,几乎觉得一种热意要从指尖燃到手臂,连大半个身体都被燃得发烫而僵硬。 此刻他正端坐在会议室里,周遭文件被翻看的声音不绝,台上有人汇报。 他听了会儿会议,又低头看终端。 她仍然没有回复。 没有话说了吗? 他熄灭屏幕,翻看文件。 几秒后,泽菲却突然起身离席,一时间无论是汇报的人还是周遭的人都有些惊愕,望向他。他却一言不发,离开了会议室,直接打通了她的电话。 泽菲站在窗前,心中有过多的怨气亟需宣泄,可当他望见倒影里的自己时,却怔住了。 玻璃上,他的发丝被风吹动,可眼眸里积蓄着些幽怨,妒火使得他素日里温和冷淡的面庞显出惊人的艳气。 ……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倒影中的人是李斯珩。他面色白了一瞬,后退半步,错觉李斯珩在玻璃彼端对他笑。 他们是相似的,他一直知道。可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会像得分不清彼此呢?是从来如此,他却不屑于多看一眼李斯珩,还是……在他和李斯珩共同将自我放在她的眼前时……? 泽菲的思绪纷乱起来,一个近乎可怕的念头使得他全身发冷。 ——昨晚,在她眼中,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瞬像李斯珩? “喂?” 终端里,电话接通。 她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林之颜躺在床上,两眼空空,“刚刚在忙,没看到信息。” 她已经做好被狠狠讽刺埋怨的准备了。 但两人的通话沉默了一瞬,泽菲的话音十分平静,不像有什么怨气似的,只是道:“刚回去怎么不休息?” “没有空休息。”林之颜翻了个身,“明天还有好多课,放学后好像还有安排,但我不知道。” 她掰着手指开始算,“之后要去花店,哦好像还要上什么礼仪课,还有先锋报想让我录访谈,我还在考虑……” “林之颜。” 泽菲叫她名字。 林之颜老老实实噤声,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泽菲每次叫她名字,她都有种要挨训的感觉。果然,下一秒,他的声音响起。 “那点钱就那么重要?”泽菲顿了下,像是讥诮,“还是说,你只是觉得我能让你放肆?换个人,你也敢那样做吗?” 林之颜听出来些什么,便直起身,坐在床沿翻书,“你等等。” 泽菲话音不悦,“等什么?” “等我找找哪本书能告诉我……”林之颜哗啦啦翻响书,又停住,道:“怎么才能说些讨人欢心的话。” “你——”泽菲像是被她哽住,冷笑了声,道:“对别人不需要翻书,在我这里就要翻书?” “我对别人也没说过啊。”林之颜很理直气壮,道:“要是我会讨人欢心,可能我现在就已经在学习新娘课程,学着怎么当贤内助了。” “按照一些贵族的要求,给你一辈子时间也学不完所谓的新娘课程第一课。” 泽菲淡淡道。 “第一课是什么?” 林之颜突然好奇了。 泽菲道:“永远不向他人提问。” 林之颜:“……” 行吧,好奇心杀死的不只是猫,还有老婆,此事在蓝胡子中亦有记载,合理。 林之颜看了眼时间,道:“我要吃饭了。” “嗯。”泽菲应了声,又道:“不许吃面包。” “怎么还管我吃什么!” 林之颜抗议。 “因为等会儿我或许会叫人给你送餐。”泽菲语气十分平静,道:“刚做完手术,不要吃对胃不好的。” 林之颜:“已经做完几天了。” 泽菲只是道:“既然钱这么重要,有少花钱的机会还不珍惜?” 林之颜:“……” 很有道理。 明明电话打过去时,他便想好了许多质问,但最终竟一个也没问出,全变成了无聊的口水仗了。 泽菲心中有过一丝轻飘飘的叹息,可电话正要挂掉,他听见她的声音,“对了,我想说,我那么早离开的原因……” “为什么?” 一瞬间,他的心被吊起,不上不下。他话音平静,插在裤袋中的手却攥紧,渴望回答落下,有希冀它不会落下。 几秒后,他听见她一本正经道:“是因为钱真的很重要,比一块钱更重要的是两块钱!” 她说完,立刻挂断电话,只留几声嘟嘟在他耳畔回旋。 泽菲站定在窗前,好一会儿,他笑了起来,将终端收起。 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 但他还是想笑。 她只是还太孩子气。 他想。 于是,那一点点积蓄的怨气如同蒲公英,因为这么无聊的一笑的气息,便被吹散了。 另一边,林之颜兢兢业业地回复江弋和陆燧原的信息,深感自己像电商客服,不敢让话落到地上。 好在江弋和陆燧原的信息都不多,言简意赅。江弋说他最近有空,受陆燧原之托,之后他会在陆家教她一些社交会用到的礼仪。 陆燧原的信息更少,说话也更惹人烦,一共两条,每条都让她火窜到天灵盖。 [陆燧原:明天下午我接你去医院慰问母亲。] [陆燧原:你动作利索点,五分钟不出来我就走了。] 真的是神人,就在这里颐指气使。 林之颜愤愤敲字。 [yzy:那我迟到了就告状,说全是你害我的,反正你害我不是一两次了。] [陆燧原:?] [陆燧原:真拿鸡毛当令箭是吧?] [yzy:我只是实话实说啊,有求于人的又不是我,开车等人而已,不想来送派司机来呗,干什么又要自己接送又咄咄逼人。] [陆燧原:别发了,晕字。] [陆燧原:行,我等就是了。] [陆燧原:天黑也等。] 林之颜冷笑一声,得寸进尺起来。、 [yzy:我还要吃的。] [陆燧原:?] [陆燧原:没完了是吧?] [yzy:那我只能在医院偷吃阿姨果篮了。] [陆燧原:行。] [陆燧原:带你吃自助。] [陆燧原:满意了吗?] [yzy:你有什么好凶的?什么态度?] [陆燧原:?] [陆燧原:真把自己当千金大小姐了?我就这个态度,不满意来我这里领两枪,到时候你就能少点废话了。] 林之颜和陆燧原打照面不多,但很清楚,他面上总是带笑,一副快活爽朗的样子,哪怕说难听话都像讲笑话。 可现在发信息少了他的脸,她便愈发从信息中感觉到他本人的暴躁不耐以及刻薄。 她低头敲字。 [yzy:截图了。] [yzy:明天见就用这个截图去你妈那里领你人头。对了,接我不许喝酒。] [陆燧原:……你多大了?告状精吗?] 林之颜不回复了,心中暗爽。唉,当李斯珩也太爽了,虽然陆燧原比泽菲危险得多,但她还是可以试一试折磨下对方。 她看了眼终端,信息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么,那么……就只剩…… 林之颜绝望地叹息。 她拿出了旧终端。 路维西的信息堆积如山,并且不断增加,且有指数增长的趋势。她打开对话框时,终端差点卡住。 她还没输入信息,他的电话就气势汹汹袭来。 林之颜倒在床上,精神疲惫地接通了,果不其然,一接通便是质问。 “你昨晚到现在一条信息都不回复?还关机?我看你是觉得我脾气太好了是不是!” 他话音狠戾,大有马上打车来揍她的气势。 “我不舒服。”林之颜蜷在床上咳嗽,“我终端都关机了,肯定不是咳咳咳,为了躲你啊咳咳咳,我是有点着凉了咳咳咳,终端没电了咳咳咳……” 她把咳嗽声扩大无数倍。 “你别咳嗽了,震得我耳朵疼。”路维西立刻受不了似的,道:“你怎么着凉的?吃药没?” 他说完,又立刻道:“不对,你是不是病得动不了,你在哪里?我叫人过去带你看病。” 林之颜鸡皮疙瘩起来,也立刻道:“我已经好很多了,就是睡太久了。我已经买了药了,等会儿上门了。” “买的什么药?”路维西警告她,“你不许挂电话,我要听到你吃药吃饭后才能挂,不然我怀疑你在骗我。” 林之颜:“……你有完没完?” “我做人就这样。”路维西理直气壮,“你现在才知道?” 林之颜道:“你不是说了你不会查岗吗?” “哦,骗你的。” 路维西道。 林之颜:“……” 服了,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林之颜实在没招,只能把终端放一边敷衍着,好容易熬到晚上,她才成功挂断电话。 夜半时分。 她洗漱完钻进被窝,满脑子只有期待。她现在太期待规律的校园生活了,正常上课,兼职打工,顺顺当当虚拟偶像,嗯好吧还有当当假千金…… 总而言之,四区那段最混乱的时期已经过了,明天开始生活就回归正轨了! 她满是期待地合眼。 林之颜永远对明天充满期待,虽然每次到了明天都是新的鸡飞狗跳,但又可以期待下一个明天。总不能,运气一直那么差吧! 她衷心地想。 于是,翌日,她度过了比鸡飞狗跳更难捱的,那就是——超高频率的社交。 林之颜早在回来之前,便收到了许多不经意的打探或是套近乎的信息,但她没有想到,现实里的热络能比网络更夸张。 她刚进校门就被好几波人打招呼并进行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寒暄主题类似于今天天气真好你在陆家过得好不好? 除却了上来打招呼示好的人,还有些四处打量的视线,以往也有,但她看过去视线便消失了。现在不一样,她看哪里,哪里的视线便立刻化为动作,视线的主人们便走过来。 她恍惚中以为自己在玩电眼美女。 好在艾雯很快就来救场了,她挽着她的手臂和她说说笑笑,无形中阻挡了不少视线与试图过来攀谈的人。 直到上课了,艾雯才悄悄问:“你和陆家是什么情况?” 整件事情十分复杂,又不好吐露,最好的方法便是隐瞒。林之颜如此想着,可看着艾雯,最终没忍住含蓄地道:“狗血文里皇帝故意宠别的妃子让她当靶子给真爱妃子挡刀的情况。” 艾雯睁大眼。 随后,她一脸凝重地表示会保密。 林之颜:“……” 很显然,艾雯是从字面意思理解这句话的。 一天的课程过去。 林之颜第一次感觉到校园生活的难熬,有气无力地和艾雯肩并肩往外走,疲惫道:“原来你平时过着这种生活。” “还好,人没有这么多。”艾雯想了想,“毕竟我家族不像陆家那么声名显赫。” “确实声名显赫,感觉人人都知道我和陆家有关系了。”林之颜叹气,又道 :“真不明白这群人都不怕是假的吗?” “可能是因为论坛聊这件事聊了太多吧。”艾雯拿起终端,道:“你这几天没关注吗?要不要我找给你看?” “这几天太累了,确实没心情看。”林之颜闻言,心中有过不好的预感,“不过肯定不是好事。” 她真的受够了,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爱玩论坛,为什么她偏偏这么容易被论坛讨论的素材?她几乎要怀疑自己考入军政,就是为了给天龙人们当乐子的。 艾雯踩着阳光,翻找着贴子,“我快找到了,对了,就是这几个!” 林之颜立刻凑近,歪着脑袋看过去,还没看清楚就先听到吵闹的声音。她和艾雯都抬头望过去,下一秒,就望见一辆破破烂烂的警署用车。 “这种车怎么能进学校?” “警署的车怎么这么烂啊?” “有谁犯案了吗?” 周遭传来讨论声。 林之颜心脏猛地一沉,她揪住艾雯转身就跑,还没跑几步便听到车门咯啦一声响。随后,一个力道重重地勒住她的脖颈,艾雯吓了一大跳,望过去。 很快,她望见一个黑发黑眼的青年,他的黑发捋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他对她弯了弯眼睛,表达了笑意,随后便勾着林之颜的脖颈拖行。 林之颜用力扒拉脖颈的手臂,但他却纹丝不动,一时间她只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以及感觉到自己被钳制着脖颈拖行时引起的视线。 ……陆燧原! 林之颜崩溃挣扎。 陆燧原却把自己当明星似的,一面提溜着林之颜,一面四处招招手。还好一共就几步路,她终于上了车。 “砰——” 车门用力关上。 陆燧原坐上驾驶座,道:“怎么样这车,专门给你挑的。” 林之颜倒在后座用力呼吸,望见破破烂烂的车座内饰,碎了的车窗,满地的灰尘血液……还有车窗前插着的环星帝国国旗。 她道:“很适合你。狗东西。” 陆燧原油门踩到底,车顷刻间窜出去,车内响起来他爽朗的笑声和话音,“是吗?我也找到了很适合你的自助,走,去公墓偷吃贡品。” 林之颜崩溃了,“……陆燧原你脑子有毛病吧?” “没错,”陆燧原眼睛望向后视镜,对上她的视线,“准备好肚子,让你吃个痛快。” 林之颜反唇相讥,“行,我可以吃,我不怕。你呢也准备好你的皮,我告诉你我不怕威胁,说告状我真的告!” “嗡嗡嗡——” 陆燧原终端震动。 他看了眼,将终端甩到后座,“喏,你的信息。” 林之颜觉得莫名其妙,拿起终端,下一秒,她望见是圆桌会议的界面。 【报!老中医疑似非法行医已被暴君下令逮捕!】 林之颜:“……” 真服了哪来这么多花名! 作者有话说: 回到中心区也是忙忙碌碌的兔[摸头] 第110章 第 110 章 [主楼:懂的进来涛涛] [不懂但先进来蹲] [有无人脉哥姐] [楼里又在打什么哑谜?] [笑了十分钟才点进帖子里] [???] [赌一把已飞升] [我也压一手已飞升] [我好急我好急我好急, 我就今天没课,怎么又错过新瓜!] [看懂暗示了,没看懂意思?之前不是传暴君带她逛最爱的美特斯邦德吗?非法行医又素?] [我喷了, 楼上是玩梗还是真的?] [美特斯邦德我笑死, 回楼上, 是玩梗,去的是某奢侈牌专柜] [暴君不是在四区吗?] [认真的吗?你区好多懒狗,吃瓜都不勤快还得人说前情提要?] [哇这优越感我笑了,以为谁都和你区某些人一样二十四小时刷论坛看终端啊,不懂就问怎么了?] [随便一搜关键词一堆帖子,看不懂就别进来问好不好?到底谁有优越感?不好意思就算二十小时刷论坛看终端我也是优秀毕业生呢] [停停停无人在意你们,能不能继续讨瓜?] [别吵了别吵了,课代表来也,以下是完整时间线梳理,力求让大家把老中医学透! 起因:楼主发帖避雷,经楼里提醒发现自己是被优先权更高的人截胡,楼主气不过去现场蹲人, 结果抓到M&N果然在迎接别人,就拍了图。 【链接:避雷M&N, 提前预约闭店试衣被临时放鸽子】 经过:图片发出来后, 你校人发挥火眼金睛, 扒出来截胡楼主闭店试衣的人是老鼠药(别号暴君)和老中医(别名pk)在闭店试衣, 与此同时他们俩都戴着手铐疑似在玩情趣play, 校友们对此展开激烈讨论后, 实锤了这点。 【链接:老鼠药成分鉴定大作战】 【链接:暴君在你校很出名吗?】 【链接:没人发现那个女的穿的衣服穷酸地眼熟吗?】 【链接:手铐也是中医理疗的一环吗?所以发烧延期回校是老鼠药发烧她理疗吗……】 结果:在被扒出来两个人甜蜜试衣后, 又有你校校友扒出来了他们离开店里后, 开车行进的方向是老鼠窝。 回老鼠窝这点你校校友有两个结论: 一个结论说她疑似老鼠药家旁系的私生女, 也正因此今年录十六区的考生,法棍浪味仙以及lemon等人都知情,所以和她关系匪浅。 【链接:是我想多了陆家前几年就一直频繁推进实名和基因信息档案之类的工作,老中医又刚好是孤儿……】 【链接:黑发黑眼,姓氏都是L开头,还刚好是十六区唯一考进来的考生,一副扑克二十多万,跟法棍浪味仙那对兄弟甚至是柠檬关系匪浅,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链接:所以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而是陆家有女百家求?】 一个结论是不存在什么亲戚之说,纯纯是老中医钓到大鱼并且要见家长了,真人cp粉和梦人粉迎来地狱时刻。 【链接:你校的人疯了吧,宁愿相信私生女地摊文学也不相信人就是优秀漂亮有人追?】 【链接:别人都在吃瓜,只有我被老鼠药药死了……还我霸总小白花师生文学TT还我双生子夹心文学TT】 【链接:见家长咋了?见了自动生成结婚证?还是结婚了就不会分?恨老中医恨成这样非要造谣她喜欢男人?!】 【链接:老中医粉别舞了plz,暴君是警界人啊,她八成是犯法了被抓了不然怎么会延期回校又戴手铐?】 【链接:灰姑娘已飞升金凤凰,慕了】 【链接:有没有人研究老中医?感觉她面相就容易遇贵人啊】 以上差不多就是最近的课件,非法行医指的是交叉了浪味仙学的课件。 【链接:失效链接,该网页已删除】 以上就是所有前情提要。 而最新的标题则是刚刚发生的事,老鼠药开车冲进学校,一胳膊勾住老中医打包带走了。] [鸿篇巨制……课程好多,厌学了我真的。] [感谢课代表,课代表永远不死] [妈呀一周而已这么多课件,我真服了老中医是世界中心还是军政魅魔怎么什么事都和她有关系?!] [谁敢相信,这都两百多楼了大家还在研究前情提要。医学生学的课程就是多,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所以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兄妹,他勾着她的场景太眼熟了,我跟我哥也这样] [你跟你哥也会闭店试衣戴手铐走路上吗?我跟我哥不这样……] [问题是这也太光明正大了吧?上一个这么亲密的还是lemon呢,这么说来,老鼠药得执妾礼] [???楼上疯了吧,老鼠药什么身份,老中医什么身份不清楚吗?] [不好意思开个玩笑又戳到慕权人的痛点了,不高兴就让老中医给你开服老鼠药,每天冲服哈] [都猜这么久了,就没有老鼠药的朋友问问吗?咱们又不是娱乐圈,都是校友,问问还不行吗?] [确实,哪有娱乐圈的人眼一睁一闭,发现同学落马被枪毙或者竞选内阁大臣的。] [……草,好地狱。不过非法行医那个贴有截图吗?我这里已删除了。] [我这里也是,求补档] [求原贴截图] [浪味仙就这样删删删到厌倦] [事已至此有没有人宠宠我说下浪味仙那个贴是啥?怎么就非法行医了?] [浪味仙分组可见了一个大钻戒的live图,超经意暴露有女友,然后秒删了。 刚删了就有人发帖问浪味仙秒删的live图谁有链接,没几分钟就有几个人同时发了截图,结果被你校人发现每个live图都有不同的小标记。]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数学人dna动了,他在二分法钓鱼吗?] [嗯就是楼上想的那样,此猪在揪谁截图和暴露他社交动态来着,楼里有人怀疑这个贴也是他来钓鱼……] [这和老中医的关系素?] [本来大家只是怀疑,结果楼里有人猜他恋爱对象是不是老中医,楼主突然回了一句路维西没有江弋那么瞎……回完没几分钟就删帖了。] [妈呀,这不就实锤他是浪味仙,还实锤了江弋和老中医有一段,甚至还锤了他忘切小号] [是的,所以有人说老中医技能是行医,被动技能是非法行医,指在满足绯闻和天龙人两个条件下,使用老中医的名字自动触发一次成分鉴定] [我不行了说他蠢他会钓鱼,说他聪明他能忘记切号……] [大事不妙了!课代表列出来的链接正在被删!我正在看着呢就没了!] [不要哇我还没学完,我的课件!] [补好我要挂科了] [别急我存档了大家快存【链接提取码lzywalsy,swa!] [感谢楼上] [感谢助教!] [很感谢但是提取码暴露属性了……] [有些人真无敌了杂食是吃屎的意思吗?这才刚爆出来的传闻就嗑上了?两人的接触有你和专业课课本的接触多吗?] [嗯嘟,没有,但我有乱/伦/癖,他们有亲戚关系=有血缘关系=天生一对,请支持骨科!] [……天龙人们的精神也这么异常吗?] 【本帖已判断为违规,即将进行删帖,倒计时:10】 贴子的回复一条条消失。 很快,整个贴都消失在论坛列表。 林之颜震撼地看了眼陆燧原。 他这会儿在开车,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燃,似乎只是过瘾。 “看什么?”陆燧原没有看她,却迅速捕捉到她目光,“有屁就放。” “贴子删了。”林之颜问道:“你删的吗?你不是在开车吗?” “我没空天天泡论坛,应该是管这些板块的人删的。”陆燧原靠在座椅上,他握着方向盘,一副不知道有没有看路的松弛感,“他们知道什么该删。” 林之颜:“……” 行吧,天龙人捂嘴都是别人捂。 “少在我面前装,还没空,没空的话怎么精准打开了这个贴子?” 林之颜愤愤关掉校园论坛界面。 “有热贴就会推送,我没关通知,有时间就看看怎么了?”陆燧原像很不耐,将嘴里的烟拿下来,回头乜斜她一眼,“你什么态度?” 他脸上仍是笑眯眯的,黑眸却是下垂的,眼睛里暗沉无光,“我让你觉得我很好说话?” “没有。”林之颜也回以凝视,黑眼珠里映他的脸,她平静道:“但至少你知道我不是很好说话,不然你现在又该拷着我了,不是吗?” 陆燧原的眼皮掀起,眼睛里一圈圈涟漪泛开,像是在仔仔细细打量她,最后他收回视线。他看向前方,悠悠叹气,“没有错,小疯子。” 林之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恶心,死癫公。” 陆燧原并没有受到影响,喉咙里哼着歌,一打方向盘,又道:“你最好还是客气一点,不要对我这么放肆,不然……” 他没说完。 这些人总是如此,意味深长地将话说一半,剩下的让惊惧之人自行补充。 林之颜应该缄默,她很知道,对陆燧原保持一种疏离温和的假象是更合情理更能讨价还价的 。 但她做不到。 她总是咽不下一口气。 于是,林之颜只是皮笑肉不笑地道:“不然怎么样?事后清算弄死我?” “比弄死你更可怕。”陆燧原说着,踩下刹车,她身体震荡一下。他却解开安全带,语气愉快,“因为死本身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闭上眼,了无生息,归于湮灭。” “可以了我晕字。”林之颜直接在精神上闭上耳朵,拉开车门下车,但刚下车,她就怔住了,“这是哪里?” 放眼望去,先望见街道上堆积的垃圾,又望见四周略显破败的建筑。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却多半是些年级稍大的人。 和她住的郊区有得一拼。 陆燧原也下了车,道:“吃饭的地方,很意外?” “意外你会来这里。”林之颜扯了下嘴唇,“还以为真能带我去吃公墓自助呢。” 陆燧原笑了起来,胳膊挽着外套,脚步慢悠悠的,“也没错,附近就有一片公墓,东西吃腻了可以去弄点水果解腻。” 他们一路穿过热闹的人群,途径略显破败的市集,很快到了一家餐馆前。餐馆店面很小,却整洁干净,不过无论从智能点单器还是霓虹招牌中都能看见些破败。 林之颜看着点单器上的价格,眉头紧皱,斜睨着陆燧原。陆燧原没理她的眼神,自己先点了些菜后,才看她,“干什么?” “我对便宜菜过敏。” 林之颜抱着手臂,“我不吃。” 开什么玩笑,带她来吃路边摊?这种桥段只能她演,别人不行! “那你就饿着。”陆燧原抬手,“麻烦撤掉她的位置。” “你有病吧?”林之颜有些无语,“我不吃我还不能坐着吗?” 陆燧原利索地拆开筷子,“这里桌椅本来就少,你不吃饭别人吃,你多占一个位置别人就少做一份生意。” “你少和我装通情达理!”林之颜把眉毛挑高,“你要真照顾人家,你别光带我来吃啊,把你陆家上下的人都带来,那才叫照顾生意。” “好主意,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妈,让她马上从单人豪华疗养病房里推着轮椅出来陪我们吃路边摊。” 陆燧原笑眯眯的,一面拿终端一面道:“我想好了,理由就是你非要吃,你就爱吃,很快我妈就会想办法把你绑到陆家让你每天吃高级东西了,怎么样是不是如你所愿了?” “停停停别说了!”林之颜没能承受住陆燧原的语言攻击,狠狠瞪他一眼,“抠门得要死。” “这叫合理利用。”陆燧原活动了下肩膀,道:“忙一天就该吃点没营养的。” 林之颜不想计较了,随便点了几样。 不多时,饭菜就上来了。 味道并不难吃,很符合她的胃口。 林之颜便埋头吃了起来,她刚吃几口,就又听见点单声。她望过去,发觉他点的食物已经吃完了,盘子干干净净的。 她怔住,“你吃这么快?” “案件又不会等你吃完饭。” 陆燧原说完,手指飞快地戳着点单器。 不多时,一大堆盘子堆满了屏幕,林之颜每抬眼一次,就感觉陆燧原面前的光盘多几个。她一时间有种看动画片的荒谬感。 林之颜吃完饭的时候,陆燧原已经点了三次单了。她没忍住看了眼他的腹部,暗自思考那些食物都去哪里了。 陆燧原抬手敲桌子,示意她,她才收回视线。他擦了擦嘴,起身,“走吧。” “你怎么能吃这么多?” 林之颜没忍住问。 “哦,我两天没吃东西了。”陆燧原语气平淡,“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又没有关心你,只是猎奇而已。”林之颜冷笑一声,“好奇你怎么还没死,你就当我在乎你伤得怎么——” 陆燧原走在前面,听着她胡言乱语的声音停了,不免有些奇怪。他转头,垂下脑袋看她,却见她紧紧盯着自己的胳膊。 他更奇怪,也望过去,这时他才注意到他胳膊上在不断溢出鲜血。 “你不会真要死了吧?”林之颜后退几步,道:“死之前给我不在场证明,谢谢。” “啧。”陆燧原抬起手,捋起衣服,这才发觉旧伤口裂开了,他拿出手帕抹了抹,道:“少废话了,赶紧走。” 他说完,又听见她问,“你也察觉不到痛吗?” 陆燧原眉毛挑起,转头看她,“也?” “韩棣。”林之颜想了几秒,才对上他的视线,道:“你们的基因是不是有些问题?” 陆燧原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抬起手,她立刻又后退。可惜他动作更快,俯身时仿若身体的阴影都要覆住她,经络明显地手指很快地掐住她的脸扯着。 “这么聪明?”他脸凑近她,唇抿着,语气像夸赞,也像警告,“猜对了,但不准再猜了。” 林之颜仰视着她,即便腮帮子被扯得变形,眼睛眯着,仍是一脸冷静的姿态,用着漏风的话音道:“给我凶开。” 陆燧原松开手。 林之颜也没管被捏得有点红的脸,道:“我偏要往下猜呢,会死吗?现在就会死吗?” “为什么你总要预设你会死?” 陆燧原的手臂抱着手臂看她。 “因为你足够不重视别人的生死。” 林之颜望着他,余光中又望见他的手臂鲜血又静静地流淌到他衣服上,他却全然没有察觉。 “但你现在有用。”陆燧原转过身向泊车场走去,道:“你要想猜,你就猜。” 林之颜紧跟在他后面,道:“你们的基因有问题,所以韩棣是一出生就被送走了,阿姨才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对不对?” “啧。”陆燧原转身,抬起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子提起,提到他们能直视彼此的高度,道:“别说了,吵死了。” 林之颜大喊:“我就说!我就说!你有病,你有病,你有病你知道吗!” 陆燧原被吵得往后仰,将她提溜得远远的,等她喊完了才放她下来,“去去去。” 他不理她,直直走。 林之颜再一次感受到他这无声地羞辱,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但她还是忍耐着健步如飞地跟在他身后。 等上了车,她也要狠狠关上车门。这车本来就破旧,这么一用力,整辆车都在摇晃。 “你别没完了。”陆燧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转过身看她,“非要挑衅我,我就让你再冷静一次。” “悉听尊便。” 林之颜道。 “啧。”陆燧原已经不知道啧了多少次,深呼吸一口气,才道:“你要什么才能老实点?”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自己的外套,掏着兜往外拿东西,“烟?酒?止痛药?钱?” 林之颜看着他把口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掏,愈发觉得荒谬,“你就不能和我正常沟通吗?你的脑子正常吗?” “不太正常。”陆燧原大方承认,同时继续将兜里的东西掏到副驾驶座,“所以你要什么?我这里还有止痛针剂,麻醉针,封闭针,游戏币?那吃剩的薄荷糖要吗?哦对了,还有超市小票和送的钥匙扣。” 林之颜:“……到底有多少垃圾?!” 陆燧原又开始掏枪,“枪子要吃吗?” 林之颜:“你有病吧?!” “对。”陆燧原停止了掏兜,转头看向她,笑了下,道:“我有病,韩棣也有病,陆家人都有病,得到这个答案了,你能消停点我说什么你干什么吗?”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道:“不能。” 她抬起手,“给我糖。” 陆燧原把那半包糖递过去。 林之颜吃下薄荷糖。 她一面吃糖,一面觉得陆燧原和韩棣不愧是亲兄弟,大脑里简直不知道装着什么鬼东西。 车缓缓行驶。 开了几分钟,淡淡的薄荷糖溢散在车里,陆燧原向后座伸手,“给我。” 林之颜厌恶起来,将糖扔到他手里,“之前不吃,现在看到我吃了就要吃?” “因为这糖过期半年了,所以之前怀疑不能吃。”陆燧原话音愉快,“但既然你吃了没问题,那我也该吃点了。” 林之颜:“……” 她真的受不了,踹他椅子。 有病,为什么他总能把自己逼成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疯子?陆燧原这个东西发明出来的意义是什么? 林之颜越发恼怒,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舔薄荷糖,试图辨别这颗糖的好坏。她正辨别时,便听见粗犷的咔嚓声。 她看向陆燧原。 陆燧原直接将带着包装的糖扔到嘴里,几秒钟后便对着垃圾桶吐出包装袋,大口大口嚼糖。 林之颜:“……” 她抱住脑袋。 妈呀好崩溃。 他和韩棣真的是野人吧?! 一个养尊处优,一个到处流浪,这么不同的环境也能这么相似吗?无论是对痛觉迟钝,还是吃东西不会拆包装这点…… 陆燧原依旧是没分给她一个眼神,却能诡异察觉到她的心理活动,突然道:“我只是懒得拆,不是不会。” “你都不怕舌头被——”林之颜顿住,“算了你都不会痛。” “我会。”陆燧原说着又往嘴里扔了个糖,“不过我习惯了,所以注意不到。” 林之颜怔住。 韩棣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大概是在便利店抢盒饭事情的第二天。 林之颜心惊胆战地去上了课,一整节课都心不在焉,昨晚的惊魂夜过于恐怖。好在今天雇主夫妻出门了,她没被挑刺,顺利上完课。 上午时分总给人希望。 即便中午下课了,她饥肠辘辘,但望到阳光便觉心情很好。她踩着小径时,很轻易望见花园里的身影。 韩棣坐在花坛边,举着手。 林之颜有些好奇,又因昨晚的事有些害怕,便踟蹰不前。不过不到一分钟,他便敏锐察觉到她的视线,迅速望过来。 对视时,他举起的手臂便放下,抬起另一只手臂对她晃了晃。 这下子,她倒是不得不过去了。她走近了些,才望见他手臂上有一条新鲜的伤口,血液正在缓慢流淌。 林之颜惊异道:“怎么不包扎?不疼吗?” “我习惯了,所以注意不到。”韩棣顿了顿,又道:“但晒晒太阳就好了。” 他的黑发飘动,笑起来,瞳仁格外的黑,“你要一起吗?” 林之颜:“……” 十六区的生活环境是很困难没错,但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吗?他到底过着何等人生…… 她感到震撼。 林之颜愣神了会儿,韩棣便歪着头看着她愣神的样子。她一回神就看见韩棣那快拧反的脑袋,觉得有些好笑。 韩棣没有笑,正过脑袋。 他道:“要一起吃饭吗?” 林之颜:“……” 大哥又要抢饭吗?! 别了吧!大白天不怕被抓啊! 韩棣道:“我会付钱。” 林之颜不太相信,“哪来的钱?” “昨天抢的。”韩棣语气平静,“应该够用一阵子。” 林之颜:“……” 她道:“去哪里吃?” “昨天那家便利店。” 韩棣想了下,“毕竟是从那里抢的。” 他说完,唇抿了抿,凑近她。她吓了一跳,身体向另一边倾斜。 韩棣见状,便按着她肩膀。 他道:“请你吃。” 林之颜还是倾斜着身体,“不了吧,那也算是你的血汗钱了。” “可是我想。”韩棣继续倾斜,凑近她,两人跟两条斜杠似的,“因为我觉得你怕我,所以我想让你不怕我。” 林之颜:“……那你就不要再靠过来了。” 韩棣眼睛闪烁了下,像是有些失望。他垂下眼,鼻尖翕动了下,道:“好。” 他身体直了回去。 林之颜道:“走吧,不过不要去原来的便利店了,我怕你被抓到。” “不会的。”韩棣很认真,“不过你想去别的便利店也可以,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看看再说。”林之颜起身,想了下,又转身,“等下。” 韩棣没有站住,她一转身便撞到他怀里,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与泥土的香气。她吓一跳,身体有些僵,往后退。 可韩棣却抬手按住她的肩膀。 林之颜仰头,“干什么?” 韩棣的手从肩膀滑落到她腰间,用力一按,她便不得不微微垫脚,身体紧紧贴到他怀里。也就是这么一瞬,他松开了手。 林之颜蹙眉,“你干什么?!” 韩棣想了下,一副很老实的样子,英俊的脸上显出点无措,“我怕你摔倒。” 林之颜一脸狐疑,却还是从书包里取出了药水递给他:“消毒吧。” “好。” 韩棣又坐下。 林之颜松了口气,坐得离他远点。一边觉得他实在怪异,另一边,又总对野人很好奇。 韩棣将药水用力涂抹在伤口上,痛感游走到全身,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回想着她刚刚和自己肌肤相贴时的感觉。 好喜欢。 很暖,很香。 连她肌肤下跳动的神经与流动的血液都能感觉到,贴着他的掌心在动。 喜欢。 想再近一点。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但是这章很长![求你了] 第111章 第 111 章 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 枯燥空灵的声音便重复响起又戛然而止。 微波炉里,食物在玻璃盘上规律旋转。贴着波点纸的玻璃门外,一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转动的食物, 像是怕它随时会飞走或者蒸发似的。 “有什么好看的?” 一道声音从视线的主人身后响起。 韩棣转过身, 林之颜坐在附近的位置上, 支着脸,有些不理解地看他。他便抿了下薄唇,倚靠在柜台上,道:“没有。” 他一身黑,有些卷曲而长的黑发披散着,无论是耳边那些闪亮的耳钉还是胳膊上的纹身,甚至是手上的戒指,都让他显得暴戾凶残。 偏偏这会儿被她说那么一句,他就只会干巴巴地应一声,显得像她欺辱人似的。 林之颜无来由有点心虚,便道:“那你看什么?” “饿了。”韩棣又道:“所以想快点吃。” “再饿也是凉的。”林之颜有种训狗的无力感,“你家里人不会告诉你吃饭要吃热的吗?” “不会。”韩棣的胳膊撑在柜台上, 愈发显得身材修长,“我只用吃就可以了。” “是他们做好了给你吃?” 林之颜猜测道。 韩棣点头。 林之颜更无语, 她觉得和韩棣沟通像在玩什么游戏, 他的每句话她都要连蒙带猜。 不多时, “叮”声终于响起。 韩棣将两份便当取出来。 那便当还冒着热汽, 他感觉不到似的, 直接握着走到她面前坐下。随后, 他拆开筷子, 对她也是对自己似的点点头, “吃吧。” 林之颜:“……” 她没忍住笑了声。 韩棣见她笑, 道:“笑什么?” “嗯,”林之颜身体微微前倾,握着筷子,仰头看他,“感觉你像动物,很蠢。” “我不蠢。”韩棣顿了顿,又道:“算了,你怎么想都可以。” 他说完,便开始大快朵颐,那饭有些烫,但他吃得格外快。三分钟就解决了一盘便当,又喝完例汤,擦完嘴便惬意地靠着椅背。 更像动物了,吃完了就要晒太阳。 林之颜暗暗想,便也低头吃饭。她吃了几分钟,却觉得他的视线始终停在她身上,便抬头道:“说好了请我。” 韩棣挑起眉头,“我没有反悔。” “那你就别一直盯着我的食物。”林之颜警告道:“总感觉你要抢我饭吃。” 韩棣有些讶异,却移开视线。 林之颜这才放心吃饭。不多时,她将餐盒收拾好,看向韩棣,道:“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剪枝条被划伤的。”韩棣隔着袖子,捏了捏伤口,“没什么——” 他话音被骤然袭来的温度扼住。 韩棣睁圆了眼,望向手臂——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指节有些僵硬,身体也是,只望向她,却望见她蹙着的眉头。 “刚刚才上药。”林之颜拎着他的手,道:“别把伤口弄裂了。” 她又道:“不过既然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和他们要点赔偿?” “他们不会给的。” 韩棣道。 “也是。”林之颜笑了下,道:“那就只能一起许愿,祝他们遭报应吧。” 她开了个玩笑,顺势松开手,可韩棣却翻过手,将自己指骨分明的手指硬生生塞到她的指缝里。她睁大眼,脸皱在一次,“你干什么?” 韩棣不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掌,让两人的掌心都相贴。林之颜扯自己的手,他便攥紧她的手指,指尖弯曲,扣住了她的手。 林之颜望了眼他身后投来视线的柜员,又低下头,蹙眉训斥他,“韩棣,松开手。” “不要。”韩棣握得更紧,他趴在手臂上,卷曲发丝下,眼睛黑沉沉地窥她的脸,他道:“我想牵手。” 林之颜:“……” 她生出了一种惊天荒谬来。 她不是没遇到过死缠烂打的追求者,也不是没碰到过下三滥的混混,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个一脸坦诚老实地耍流氓的人。 “韩棣,你别对我——” “你想做什么?” 韩棣的脸埋在胳膊里,话音很低,眼睛却直直的盯住她。林之颜被他盯得有一瞬发怵,唇动了下,“我能做什么,报警抓你这个骚扰犯啊。” “不是这个。”他缓缓抽她的手,将她拉扯得身体都前倾提着桌沿了,他们的距离极速拉近。 林之颜不得不仰头看他,脸上褪去了所有表情,黑发下的面容愈发有些苍白。韩棣也倾身,鼻尖翕动了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林之颜眉头微动,显出了些错愕,“明明是你在对我做不好的事,为什么说得好像我要利用你?” 她说到最后,话音有很轻地颤抖,周身发冷。因为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从眉毛一路拂到唇,像细小的刀片刮过。 韩棣的眼睛停留在她的唇上,她微微张着唇,露出了一小截门牙。他没忍住咽了下喉咙,喉结滑动,将自己的眼睛强硬地抬起看她的眼。 他道:“你不高兴吗?我以为你接近我,就是想让我帮你处理一些人。” 韩棣看见她的眼睛颤动了下,随后,她低下头,用有些颤抖无措的,却又显出奇异的冷的声音问道:“处理是什么意思?” 一片沉默。 安静。恒久的安静。 氛围格外的凝重。 林之颜在这沉重的氛围中缓缓抬头,看向韩棣。韩棣却在看窗外,阳光落在他身上,却让他的面色显出更晦暗的沉来。 韩棣转回视线,道:“天气很好,我们可以一起晒太阳吗?” 林之颜道:“……什么?” “什么什么?” 一道不耐的话音浮现。 林之颜骤然从恍惚的梦中回神。 车外,天色已经是灰调的橘了,车停在一栋颇为漂亮的半山建筑前,几乎看不出来是医院。 林之颜撑着后座起身,道:“我睡着了?” “不然呢,还说梦话呢。”陆燧原讥笑了声,打开车门,清凉的风灌入车内,他的声音从车外遥遥传来,“愣着干什么,出来。” 林之颜揉了揉额头,心脏跳得厉害。自从往事被扒出来,韩棣的身份浮出水面后,她不时梦见或想起过往的事。 令人厌烦。 韩棣到底什么时候会被找到?找到之后,她又要怎么办?她能在他回来之前先得到安全的保障吗? 林之颜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往看不到的地方塞,打开车门下了车。陆燧原悠悠地走在前方,手臂抬起,风便将他的发丝与衣袍都吹动。 他们一路向建筑内部走出。 一路上,林之颜望见不少佣人,这才意识到,这里或许不是什么的医院,而是专门为陆夫人建立的一处修养用的庄园。 当他们走到某栋建筑下时,她的猜测被应验。一个神情严峻,眉眼与陆燧原有几分相似的男人被一众人簇拥着下了楼。 男人遥遥地看见他们,站定着等他们过来。 那张脸林之颜并不陌生,常在实事分析的题目中与各种电视新闻上出现。起初她还有些懵,意识到是谁后,她几乎僵直在了原地。 陆燧原见身后尾巴掉队,便拽着她走到了男人身前,男人身上有着一种极深的威压。他的眼睛扫过她,道:“你是林之颜?” 林之颜僵着,点头。 男人又看向陆燧原,嘱咐了几句有关陆母的事。陆燧原笑了下,没说话。 男人便也不多言,在众人簇拥下离开了。也是这时,陆燧原伸了个懒腰,用手戳林之颜,“干什么?你有恋老癖?眼睛看得发直了都。” “……你有病吧?”林之颜被陆燧原插科打诨那么一下,通身的僵硬少了些,这才小步跟上,“只是不舒服。” 陆燧原闻言,饶有兴趣起来,一把将她拉到旁边,“哪里不舒服?” “像另一种维度的人突然出现了。”林之颜眉头紧皱,看着陆燧原,道:“算了你不懂。” ……曾经的内阁首相,出入要被万人簇拥,曾手握何等的权柄,仿佛永远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在此刻,活生生地出现了,他从某种权力的象征变成了人。 也是这一刻,她突然惊觉自己踏入了一个何等魔幻的世界,对周遭人拥有的权力也有了某种实质上的冲击。 陆燧原也不多问,只是带她走入建筑。上过种种阶梯,途径悠长的走廊,不多时便望见了陆夫人。 仅仅几天,她的状态就好了许多,如今已经能站着了,正在被搀扶着在房间里走动复健。 陆夫人一见到他们,便越发心情好,坐在沙发上和他们招手,“快过来,我正想着你什么时候来呢。” 是你。 林之颜捕捉到关键。 她转头看了眼陆燧原,陆燧原只是笑笑,对她昂起下颌,像不耐,也像催促她去去去似的。 林之颜便慢慢走到陆母身旁,刚走过去,便被她拉着坐下。陆夫人一定要挨挤她似的,将她紧紧拥住,用充满爱意的眼神从头到尾将她浇灌一遍。 “你还是太瘦了,这些年肯定没有机会好好吃饭,一定要多补充营养啊。” “今天上了一天课了,一定很累吧,今晚要不要陪妈妈睡觉?” “之前的首饰怎么不戴出来,不喜欢吗?” …… 陆夫人絮絮叨叨问了许多,她还没回答上一个,下一个问题就冒出了。于是,林之颜便不说话了,只老老实实蜷缩着,任由她抚摸自己。 但或许是她的怀抱总有些药剂的苦味,所以慢慢的,她也觉得嘴巴苦苦的。 陆夫人问了许久,将她的脑袋抬起,很轻地摸她眼睛里隐藏的那一颗小痣,微笑道:“怎么哭了?” 林之颜有些诧异,“我哭了吗?” 陆夫人的手很轻地揩去她眼角的泪,笑起来,“不要哭。妈妈在这里。” 林之颜的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越过她的肩膀看门口,陆燧原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一时间不知道看谁,便又垂下眼,道:“嗯。谢谢……阿姨。” 陆夫人很轻地叹了口气,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也没有用。 假的始终是假的。 林之颜想。 不过她还是笑着望着陆夫人,道:“我在学校里经历了很多事呢,以后一定都给你讲。” “我知道。”陆夫人也笑起来,很轻地捏她的鼻子,“颜颜很厉害,学习很好,还有很多同学很喜欢你呢,下次你可以带你的朋友来玩。” 陆夫人却想到了什么似的,抿了抿唇,像不经意似的,道:“你和索伦特家的两个孩子关系好吗?” 嗯嗯嗯? 林之颜怔住,小心看她眼色,道:“怎么了?” 陆夫人的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道:“没什么,他们的母亲最近和我联系过,说希望泽菲能多和你接洽一下呢。” “您不喜欢他吗?” 林之颜问道。 陆夫人唇抿了抿,只是道:“没有。” 她说完,很快便将话题转了个弯,于是这件事便像一片云似的很快散去。陆夫人拉着她聊了许久,临走前又叫佣人给她塞了许多衣服首饰,嘱咐道:“妈妈回来后会有个小宴会,你一定要来陪陪妈妈,好不好?” 林之颜很想摇头拒绝,可陆夫人却俯下身,吻她的额头,道:“你只要陪在我身边说说话就好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参加过这些热闹的场面了,太孤独了。” 林之颜的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陆夫人吻完她的额头,手又扶着她的脸,眼神有些迷离,几乎有一瞬,林之颜觉得她的眼睛与陆燧原格外相似。 离开时,天色已经黑了。 林之颜在佣人的引路下走出建筑,刚出去,便望见了陆燧原。陆燧原坐在花坛边上,仰着头。 她也仰头,随后望见一轮清冷皎洁的明月。 有什么好看的。 林之颜想。 但她还是缓缓走向了陆燧原,刚走过去,他的视线便看过来。他坐姿散漫,衬衫松散,月华映出他俊美的面容以及如墨的双眼。 陆燧原就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似笑非笑的,一言不发。直到她坐在他身边了,他才出声,“挨过来干什么?” “阿姨让我参加宴会怎么办?” 林之颜问。 “不怎么办,去就是了。”陆燧原笑眯眯的,却没有看她,胳膊撑在腿上,仰头看月亮,“到时候会有人愿意帮你瞒过去的。” “江弋?” 林之颜问。 “难道你觉得是路维西?” 陆燧原反问。 林之颜顿了顿,又道:“就不能是泽菲吗?” “我没空清点你的情史,也没空理你的套话。”陆燧原从烟盒掏出烟来,“不想吸二手烟就走开。” 林之颜按住他手里的烟,问道:“为什么,阿姨看起来不喜欢索伦特家族?也是和你们家的基因有关吗?” 陆燧原蹙眉,“松手。” 林之颜松开了,道:“你先回答我,不要什么事都让我猜行吗?让我做任务又不给我前情提要,没有这么不负责的npc。” 陆燧原叼着烟点燃,听见她的话音,嗤笑了声,烟雾从鼻尖溢出,如同柔软的雾气一样缓缓浸染他的面容。 这烟并无烟味,有的只是和陆夫人身上一般,带着些许苦味的药剂的气息,并不难闻,是苦涩的芬芳。 他在烟雾中窥她,潮红缓缓蔓延到面庞与眼下,道:“没有错,她不喜欢索伦特家的原因和基因有关。陆家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基因,这样的基因曾造就了无数的优秀警司,但如何传承这样的基因是难题,索伦特家族,不,诺索伊家族曾给过陆家一个建议。” 陆燧原像是在故事,话音含着笑,“这个建议很好用,因为基因的确能稳定传承下来,同时,也让诺索伊家族蒙受了一场近乎覆灭的灾难。” ——她记得没错的话,诺索伊家族最后的调查令似乎的确是由警署盟签下的,似乎连实验室都被搜剿了。 当初,诺索伊家族到底给出了什么样的建议?又为什么会引发这样的报复? 林之颜蹙眉,模模糊糊地猜想浮现,又被迅速按下。她背后有了些冷汗。 烟雾氤氲了两人的面庞,于是只有两双黑沉沉的眼睛对视,月光洒在他们的脸庞上,将两双眼也点出冰冷的亮光。 林之颜猛地移开视线,“搞不明白,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是总追着我问情报么,真给了你又不高兴。”陆燧原笑起来,烟雾也升腾起,将他那张显得餍足的脸映出某种欲气来,“还是你也会害怕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之颜抬起手,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烟盒与打火机,道:“让我也抽一根冷静下。” 陆燧原挑眉,“我劝你不要。” 林之颜便取出了一根烟,叼着点燃。橘色的亮光闪烁一下,一股浓重的药剂气息倏忽地浸染了她的味蕾与鼻腔,她一怔,看向陆燧原。 陆燧原抬起手,伸向她的脸,她下意识后仰,却见他的手指直接捏住了烟头。橘色的光芒在他手中被捏碎成星子,熄灭了。 林之颜却只觉得头晕目眩,口腔发麻。她颤颤巍巍地撑着一边的花坛,道:“你在烟里加了什么?” “镇定剂。”陆燧原扯出她嘴里的烟放回烟盒,叹气,“很贵的,给你浪费一根。” 林之颜颤颤巍巍道:“我怎么办?” “不怎么办。”陆燧原起身,仰头对着月亮吐了口气,单手将她一把捞住,“烦死了,还得当司机。” 林之颜止不住地眩晕,浑身软绵绵地瘫在他手臂和肩膀上,道:“王八蛋你故意的。” “我劝过你了。”陆燧原抖了抖手臂,林之颜便也像弹簧似的猛地弹了下,他道:“老实点。” 林之颜四肢像是一滩烂泥,道:“我想吐。” 陆燧原蹙眉,“你敢?!” 下一刻,林之颜便环住了他的脖颈,脑袋往他衣服里蹭,喉咙里也开始打嗝。陆燧原立刻一个颠倒,将她公主抱,随后狠狠按住她的唇齿。 林之颜打了个几个闷嗝,眼睛瞪大。但奈何镇定剂的效果十分好,她被他捂着几分钟,便更像一滩烂泥了,化在他身上。 陆燧原松开手。 林之颜闭着眼,一动不动。 陆燧原松了口气,又伸出一根手指试了试她鼻子。 没死。 那就行。 陆燧原揪着这摊子烂泥走向泊车场,刚上车,便听她终端震动起来。他看也没看,接通,道:“她睡了。挂了。” “咚——” 终端扔到她身旁。 陆燧原关上车门。 “嗡嗡嗡——” 终端再次震动。 这次是他的。 陆燧原生出不耐烦来,探身拿过终端,接通,“有事说事。” 漫长的沉默后,一道尖叫响起。 “真的是你?陆燧原?!你怎么在我女朋友身边?!天杀的,你对她干什么了?她这会儿怎么可能睡了?!” 高亢的声音骤然从终端里炸开。 陆燧原怔住,眉头微微挑起,看了眼终端的名字:路维西。 他又看了眼后座的林之颜。 陆燧原道:“我没有你这个妹夫。” 他直接挂了电话。 很好,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是事情混乱程度增加了。他决定让她接手所有烂摊子。 第112章 第 112 章 夜色深沉, 天空黯淡,皎洁的月亮不知何时隐去了身影。军政学院的学生公寓区车来车往,泊车场里不少学生们说说笑笑着向电梯走去或者一楼的学院广场中心走去。 “叮——” 电梯降落。 电梯门打开。 说笑的学生们立刻收了声, 不少人立正了。电梯里, 青年身穿军部制服, 金发下面容冷峻,灰蓝色的眼珠被电梯的灯光映得更深。 是路维西。 他握着手套,夹着军帽,似乎是刚换上的衣服,显得很匆忙。见他们拥挤在电梯前,蹙眉扫了他们一眼。 等电梯的学生们也不乏军政部学生和勋贵子弟,但在校学生与入职军部的人还是有着较大差距的。他们便立刻不再说笑,老老实实让开路。 路维西也没看他们,只快步从他们之中走过,蓬松的金发随风飘动,身上还逸散出些清爽的沐浴露气息。 等他走远了,学生们才小声讨论起来。 “大晚上的去开会吗?军部又有什么会议?” “你问我我问谁, 跟他一届的早就修完学分不来学校了。” “哪有,江弋不来过吗?不过人家当老师。” …… 路维西耳朵好, 听得清楚, 平时肯定要回头为难他们一番, 但现在着实没空。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几乎将速度拉到最高。 车一路横冲直撞, 又是超车又是加塞, 鸣笛声和各种喊声全被他关在车门外。直到车进入了德兰区这样遍布政治机构的地方时, 他的车速才有所减缓。 通过层层权限, 车终于停在军部议事机构的泊车场里。他用力关上车门, 刷过权限进入建筑内部。 这会儿时间还算早,一路上不少直辖军的人向路维西敬礼或要与他寒暄,他全都忽视,直到进入办公区域。 荣誉军派的人似乎刚结束会议,江弋与一众人员与路维西迎头撞见。江弋站在众人中,长身玉立,手腕里挽着外套,姿态从容。 两方人原本就水火不容,如今江弋在场,不少人便忍不住要揶揄。 “真稀罕,这个时间怎么不在学校待着?” 一名荣誉军的委员道。 “有什么好稀罕的。”路维西嗤笑一声,语气刻薄,“一帮人凑不出一个脑子的不也能在军部混饭吃?” 他说完便要与他们擦肩而过,偏偏又顿住脚步,望了眼江弋。江弋懒得回应,不愿和他纠缠,与其他人一同继续走。 偏偏路维西却又倒着走了几步,直直挡住这群人的路,指着江弋,眼神凶戾:“如果……你给我等着吧!” 江弋表情冷淡,“发神经?” 路维西扯了下唇,显出尤为浓重的戾气,不再说话,继续急匆匆向他的办公室走去。 如果什么如果? 天天发癫。 江弋表情不变,与众人继续前往餐厅。周遭同派系的人倒是聊个没完,他却完全心不在焉,只不时看看终端。 她这时候应该没有在休息,难道是不想回复?他太冒进了? 可是他不能再退了。 他必须要逼得她不能躲避他。 江弋垂着眼,一面想,却又看了眼他们的对话框。仍然只有他方才发送的几条信息。 [江弋:明天下午我会去拜访陆夫人一面,听闻是有关宴会的事。] [江弋:你明天也会去陆家的话,我们也可以正好谈谈宴会和礼仪课的事。] [江弋:明天见。] 难道是——太含蓄了? 江弋思索。 他一向知道自己接受的教育让他过分在乎言行举止,也总追求合乎程序的过程,有时反而有些古板。 可就算他想冒进一些,也不想让她觉得他的感情是轻浮而不可靠的。不不不,既然已决定冒进,不如再进一步。 江弋思考几秒,又发送了一条信息过去。发完后,他觉得背后都是微冷的汗,面上不显,心却跳得厉害,又将终端熄灭放在口袋里。 另一边,路维西急匆匆推开了办公室门,下属已经按照吩咐完成了所有程序,只等他查阅。他连水都没喝,将外套脱下,坐在智脑前翻阅文件。 【档案编号342342】 姓名:林之颜 公民id:UECS-#16-8CQ-992P-X id核心关联账号目录: 身份档案 金融与商业 学习教育账号 职业账号 通讯社交账号 路维西的手动了动,点击了职业账号,他的心也仿佛停留在索引处的光标似的,在缓慢加载。 越是私密的网络,速度往往越慢,因此路维西看着那个缓慢加载的圆圈,仿佛等了一个世纪。 路维西回过头,道:“你们都出去。” 下属们应声,很快,办公室门合上。路维西却没有回头,他只是环视了一圈办公室。 路维西平时很少来办公室,他不喜欢开会,更喜欢去军队里操练或者出一些战役任务。不过此刻,他突然很觉得办公室需要打扫。 他将桌上的文件挨个整理好,又去拿起清洁装置,对着窗户、书柜、地板一顿打扫。在打扫完后,他又去办公室内的小型休息室里洗漱了一番。 路维西对着镜子,扶着脸上剃须泡开始剃须。剃完须,他又一撮撮的头发吹干,梳头,还不忘修剪了指甲。 当他忙得已经没什么好忙的时候,他才一鼓作气冲到智脑前,深呼吸许久,才睁开眼。但睁开眼也不敢聚焦,只是胡乱从一个地方开始一点点看,很快,他看见了全貌。 账号ID:deepshit 活跃平台:先锋广播媒体公司-FNP频道-青年议会团 核心形象:暂无 认证信息:时政评论员/艺人 近期相关热门内容:路维“shit”首秀引热议【链接】 商业活动记录:暂无 账号状态:活跃 路维西缓缓闭上眼,背部猛地松弛,靠在了椅背上。几秒后,他放下手臂,猛捶桌子,吼了一声。 林之颜……!又耍了自己一次! 到底还有多少层面具?! 混账小学生! 路维西起身,他抬起脚将椅子踹开,椅子滑溜溜地在地毯滑行,撞到另一侧的办公桌发出震响。他刚收拾过的厚重文件便应声倾倒,哗啦啦倒了一地。 难怪,难怪她总是找借口推脱和自己见面,分明是知道,一见面就会被他发现她在耍自己了是不是?! 说不定,她早就知道自己是谁,偏偏他还剃头担子一头热,上赶着给她打钱和她提交往!先用deepshit耍他一次,现在又用该死的网恋耍他一次! 路维西怒不可遏,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危险的光芒,心脏在胸口里要跳出喉咙外。他站在办公桌前,拿起终端拨打她的电话。 但电话始终不通。 他愈发恼怒。 有空和陆燧原玩所谓的哥哥妹妹游戏,没空接他电话?他越想越气,一刻不停地拨打,俯身盯着资料的页面,打开了这该死的女人模仿自己的视频。 在今天之前,他根本不屑也没空看完整视频,自己的名字和shit关联在一起已经够让他耻辱了,更别说看了。 但现在他不得不看,只有看了,他才能让自己不要去因为免尾或者林之颜的花言巧语引去注意力。 该死的,这女的实在太擅长转移他的注意力了,甚至还擅长让他当冤大头。 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滑稽的音乐响起,电脑里的路维shit,或者说林维西坐在桌旁。其他人说着话,他一言不发,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唇角弯着,像在听别人说话,又像在嘲笑他们。 路维西咬牙切齿。 受不了,他的脸好完美。 电话未接通的声音一直回响。 路维西伴随着聒噪的声音继续看林维西,但越看,他越发觉得她模仿得格外像,连他那细微的不耐的神情都让他觉得照镜子似的。 他反复拉动进度条,对着林维西或者说林之颜的一举一动反复挑刺她的可耻无知,但越挑刺,越发感觉她模仿得确实有几分惟妙惟肖。 视频放到最后,电话声响起。 那是他打的电话。 林维西接起电话,眉毛微微上挑,唇边仍然含着笑。 路维西冷笑一声,按下暂停。 他挑出了绝佳的刺,那就是他接任何电话,都绝不会露出这样白痴的笑。她把自己的习惯带到了表演上,还艺人呢!混账小学生!混账免尾!混账林之颜! 路维西在心中只能徒劳地骂一些没有伤害性的话,大脑仍是混乱的,偏偏电话声又响起。他望向智脑,仍是暂停的。 他瞳孔放大,又看向终端。 它震动不停,免尾的名字投影而出,幽蓝的光芒映到他灰蓝色的眼睛中。他垂下眼,接通电话,内心的火焰烧得格外浓。 “喂?”她的话音带着困倦,鼻音浓重,声音轻得像拐了个弯才逸散在空气里,“又怎么了,非得狂打电话啊?” 路维西的睫毛颤动了下,火焰仍然在胸口烧个不停,但倏忽间有了个念头:她难道这会儿接电话也是眉毛抬起,唇角弯弯带着笑的吗? 他的手抬起,移动光标,翻阅资料,点开了一张照片。是她入学收录的照片,黑发披散在脸上,眉毛细长,黑黢黢的眼睛望着镜头,眼下的泪痣都显出些认真,表情有着生涩。 路维西盯着这张脸,问道:“你在笑吗?” “……啊?”她像是翻了个身,衣服摩挲着被子发出窸窣的声音,鼻间的呼吸打在终端上,“什么笑不笑的,到底有什么事?查岗的照片不是发了吗?!” 还敢提,分明又是假照。 路维西扯了下唇,神情冰冷,话音却如常,道:“我今天不舒服,我要你一直跟我打电话,直到我愿意挂才行。” 终端里又一片安静。 她像哽住了,憋半天,一句“你有病吧”又出来了。 路维西冷笑一声,道:“让你开着你就开着,我告诉你,我现在——” 可知道你是谁了。 他顿了下,将想说的话咽回去,道:“心情真的很不好。” “你心情一不好,我就遭殃,行行行。”她像屈服了,将终端放在一边,呼吸绵长,“我没力气理……你……” 她今天像格外困倦,一句话没说完,又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 路维西戴着视听装置,望着智脑,莹蓝的光将他那张过分白皙的英俊面孔映出了几分寒意。他一言不发。 被耍两次,他不可能再信她过去任何的屁话了,什么粉丝什么喜欢就要毁灭……分明,分明是她的借口。 哪有这么巧的事? 路维西又想起她和勒芒、李斯珩、江弋的那些事,一个念头缓缓升起。 难道,她是在把自己当凯子钓,网恋也好,deepshit也好,其实都是她吸引自己的手段?不对,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知道自己是路维西的? 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路维西,只是没吸引到路维西,所以觉得他这个冤大头也不错?该死,路维西是一个随随便便的网友能代替的吗?! 而且无论是勒芒李斯珩也好,还是江弋也好,他哪点不比那些人强?她居然还在现实里跟这帮贱种藕断丝连? 一时间,路维西更生气了。 他没忍住又捶了下桌子。 “砰”声下去,耳边绵长的呼吸声化作短促的呼吸。随之而来的,便是她绝望而细小的声音,“大哥,你又干什么?” 路维西喉咙里溢出声冷笑,道:“干什么,吵到你了你就别睡了,给我起来,我倒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问。 他表情更冰冷,道:“我和路维西,你选哪个?” “……” 终端里传来漫长的沉默。 路维西道:“你又睡了?” “没有。”她话音很冷静,像是清醒了,道:“我只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在猪肉铺里挑猪肉。” 路维西:“……我和你说过了,我心情很不好,好好回答。” “那你怎么样才能心情不好,怎么样才能放我睡觉?”她像是很绝望,“你倒是给俺个说法啊?” 他关掉智脑,走出办公室。刚出门,走廊便刮来凉爽的风,吹动了他的金发, 路维西下了决定,他要报复她在网络上戏弄他的仇。于是,他笑了下,露出了森冷的牙齿,轻声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好了。” 林之颜道:“哦哦,我能睡了吗?” 路维西:“……” 他道:“不可以。” 不过他这么说,她也不在乎,很快,绵长的呼吸声响起。路维西快步走动,一面听着她的呼吸,一面眯着眼,酝酿着完整的计划。 翌日。 林之颜一觉睡到天亮,睁开眼时,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她起床时,甚至是鲤鱼打挺起来的,这让她大为震撼。 镇定剂……效果还挺好的! 睡眠质量迅速提高了! 林之颜十分富有精气神地洗漱换衣服,期间还打了两套五禽戏。她回到房间收拾东西,打开终端看了眼。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路维西的电话居然刚刚才挂。一时间,她不由得翻白眼,混账东西,就知道浪费电费。 她往上翻了翻,全是他的未接电话,便麻利关掉对话框。她又拿出另一部终端,很快发现了江弋的信息。 林之颜一路往下扫,看到最后两条信息时有些愕然。 [江弋:明天见。] [江弋:也希望不止明天能见你。] 江弋话说到这里,完全不给这番对话伪装,林之颜感觉今天的见面也许不会轻松了,她想忽视掉,可自从那次误会后,她对他总有一点愧疚。 这一点愧疚,叫她没法推拒他。偏偏,她也没法把李斯珩推出来推拒了,唉,说到李斯珩,她心里又想起他离开时的场景。 到最后,窝囊的只有她,该死,总是忘记他也是一条毒蛇。 林之颜思绪杂七杂八,却还是回复了江弋。回复完,她又有点坐立不安,一会儿翻翻书一会儿抱着脑袋在床上打滚。 在满是桎梏的处境时,她明明可以很心硬的。没了生存危机后,她就变成总心软犹豫的人了。 唉,资本! 林之颜咏叹一番。 她起身出门。 天气尤为晴朗。 江弋刚进会议室,便觉一道狠戾的眼神打在自己身上,他望过去。又是路维西。 他没有理睬,只是走到了自己席位上。不过刚坐下,便听见终端震动了声。 江弋看了眼,很快,那总显得冷淡的脸上如冰雪消融。他很轻地笑了下。 [yzy:我们在论坛上常被一起提起,也算每天见了吧?] 江弋想了想,回复。 [江弋:我很少关注,但我知道那里有很多无稽之谈,比如我们在交往之类的,你会在意吗?] [yzy:你也说了无稽之谈,这有什么好在意的。] [江弋:那就好。] [江弋:因为我很在意。] [yzy:那你去给他们挨个封号捂嘴。] [江弋:我没有这么小肚鸡肠。] [江弋:而且既然不能每天见,那名字连在一起也不错,毕竟……我的姓氏首位不是L。] [yzy:代课的事你到底要提多久!] [江弋:很久。] 江弋发完信息,这才熄灭终端。他的心情很不错,即便在会议上,直辖军派与荣誉军派又因为一个小问题摩擦许久,他也没有冷脸。 一上午的时间过去。 午间的阳光格外灿烂。 林之颜吃完午饭不多时,接送她的车就到了。幸运的是,这次不是陆燧原,也没有破旧警车,司机开车也很稳妥。 她不由得生出一种惬意感,两手托着后脑袋,颀长的腿交缠在一起,享受着在车上小憩的快感。 许久,车驶入庄园的泊车场里。 林之颜被佣人引路,阳光将庄园映照得闪闪发光,草坪上也是绿植被烘烤出来的芬芳。 她跟随着佣人穿过层层建筑,很快,便在一处绿荫下望见了陆夫人。 陆夫人被陆燧原搀扶着,他们身旁,还有一名青年,不过他被他们的身影遮蔽,她看不太清是谁。 林之颜心中有了些感慨。 真奇妙,第一次见面时她形容枯槁,仿佛将死之人。这才几天,她便能在树荫下与人感受阳光照拂,与人社交聊天了。 也许,真相总有一天会被戳穿,但她能变得健康,也是一件好事。或许陆燧原就是这么想的吧? 林之颜抱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突然没忍住,远远地就喊了一声,“阿姨!” 陆夫人闻声,立刻挣脱陆燧原的搀扶,转过去望声音的来处。 很快,她望见一道身影在小径上,黑发被阳光照出灿灿的金色,黑漆漆的眼睛里含着笑,一面对她招手,一面对她露出了笑。 小径旁是大片的草坪,树影落在她脸上,背后的建筑也像合格的背景板,把她这样的主角烘托在视觉中心,让她的笑更为灿烂。仿佛一副油画。 陆夫人望着阳光下的人,手缓缓攥住心口的衣服,眼睛有了一点点湿润,脸上不由得也有了笑。 陆燧原站在她身旁,也望着林之颜。她这会儿和档案资料里的冷漠寂寥不同,也和平时的冷淡疲惫,或蓄势待发不同,是很纯粹的喜悦与欢快。 她踩着阳光,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望见他时还瞪了他一眼。 陆燧原眉头一点点蹙起,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又笑了笑。他忽然错觉,仿佛自己还在少年时期,的确有一个总闹矛盾的妹妹似的。 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 但一道声音缓缓从他身后响起,“这么一看,果然更为耀眼,叫人移不开视线。” 陆燧原转头瞥了眼说话的人,他一头长发柔顺地披在身旁,眼珠被照耀得如同宝石,雌雄莫辩的昳丽面容在光下美得叫人心醉。 “少说胡话。”陆燧原话音淡淡,“少动心思。” 隗扶人只是微笑着,唇很红,唇下的小痣被笑容洇出些动人魅惑的气息。 林之颜一路跑到他们面前,陆夫人便拿起手帕擦她脸上细微的汗水,爱怜地捧着林之颜的脸颊,“跑慢点,这么热的天,不要中暑。” 林之颜摇头,“没有很热。” “一定很渴了吧,喝点水。” 一道轻柔地含笑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一怔,望过去。 很快,她望见陆夫人与陆燧原身后是茶桌与椅子,隗扶人站在椅子旁,握着茶杯。 林之颜愣了下,接过水喝下。 陆夫人望向隗扶人,拉着林之颜,将她推到隗扶人面前,道:“这是妈妈找的教你礼仪课的老师,隗扶人,隗先生。他不仅是你们学校的前辈,同时也从小在皇室与皇子公主们共同上课。” 隗扶人伸出手,发丝垂在脸旁,眼睛弯弯,“好久不见。” 林之颜伸手过去。 隗扶人的手指纤细,柔软干燥,和她握手时,也仿佛要顺着她的手攀援而上似的。林之颜迅速抽回手,期间还嗅到他身上的花香。 陆夫人有些惊讶,道:“你们认识?” “嗯,她在我的花店兼职。”隗扶人笑起来,“是个很勤快,很有主见,很优秀的员工。” 陆夫人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唇弯弯的,低头看她,“花店兼职的话,会不会很累?很累就不要去了好吗?妈妈等会儿给你卡,以后直接从卡里支取,还不够就问陆燧原要。” 林之颜望了眼陆燧原,陆燧原在旁边一言不发,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如今对上她的视线,也只是挑眉。 她立刻抱住陆夫人的手臂,“哥哥不给我钱怎么办?” 陆燧原立刻道:“我什么时候说不给。”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林之颜抱着陆夫人,道:“就算现在答应了,之后也可能不给的。” 陆夫人闻言,看向陆燧原,“你就这么一个妹妹,她之前吃了那么多苦,你就不能语气好一点?她回来到现在,你连礼物都没有送过,态度如此轻慢。” 陆燧原又扬起眉头,笑眯眯的,掏出皮夹,一把扯住林之颜的手按上去。他俯身瞪了她一眼,才又看向陆夫人,一副滚刀肉的姿态,“现在可以了吗?” “你什么态度?” 陆夫人仍是不悦。 她又摸了摸林之颜的发丝,看向隗扶人,道:“等会儿就麻烦你了,我现在还有客人要见。” “不会,我的荣幸。”隗扶人笑起来,伸出手,道:“我带你去。” 林之颜:“……” 她道:“我不是小孩子,不会跟丢的。” 陆夫人闻言,又笑起来摸她脑袋。佣人搀着陆夫人离开了,陆燧原却没走,抱着手臂站在原地。 林之颜道:“你留着干什么?” “她让我监督。”陆燧原直接把话说透,“一男一女,又是师生,她当然害怕有些人利用职权发生些什么,你现在可是她的眼珠子,最怕臭男人勾引你。” 陆燧原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阴阳怪气的。 她暗暗观察隗扶人。 隗扶人笑吟吟的,一派从容地道:“可以理解,陆夫人就这么一个宝贝的孩子,如今寻回,自然宝贝。” 隗扶人走在她身旁,却又抓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含沙射影的。 她暗暗观察陆燧原。 陆燧原神情不变,脸被阳光晒得微红,眼睛里有了些迷离,“那就走吧,我也想见识见识皇室礼仪课,听闻皇室喜欢从一同学礼仪的人中选拔皇子公主的联姻对象,我也趁机学学,万一哪天就被许给了公主承袭爵位了呢?” “是有这个传闻,不过皇室选拔严苛,陆家又是出了名了的只愿与旁系联姻,恐怕皇室与陆家彼此都不会满意。可惜了。” 隗扶人的面容在光下愈发温婉,唇红而弯。 林之颜没空关注谁了,她快被这两个一米八几的人拎起来了。他们唇枪舌剑地同时,还和拔河似的,分块地走着时,不忘拉扯她。 够了!室外不许拔河! 林之颜没敢喊这句话。 好容易走到了一栋建筑前,他们都松开了手,林之颜感觉自己被拉宽了一些,努力调整自己的宽度。 佣人已经等着了,道:“请随我来。” 隗扶人笑着点头。 陆燧原抬腿就要进去。 林之颜活动了下身体,正要进去,却感觉终端震了下。——又是路维西。 服了,没完了是吧? 她接起,眉头仰着,唇弯了弯,话音却是挤出来的,“又干什么?!” “哦,睡懵了,打错了。”路维西理直气壮,道:“你在干什么?” “午睡,别烦我。” 林之颜挂了电话。 她挂电话,拔腿走向建筑内。 不远处,路维西昂着下颌,凝着她的背影,眉毛高高扬起,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照射下,仿佛流动的海洋。 他冷笑一声,眯着眼,准备开启自己的报复计划。他要在现实里给她一个钓凯子的机会,然后,是再让他知道真相。 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 路维西眯着眼,表情冷峻,又没忍住想:她接电话时原来真的会笑。 笑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 路维西没忍住摸了摸脖颈,又正色,踏步走了几步。不远处,佣人正引着路,而江弋跟在佣人身后,一张英俊的面容在光下显得愈发深邃。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嘿嘿,原谅作者老是休假,这本书毕竟是百万长篇,咱们讲究个细水长流,修养身心可持续更新! - 顺便,推推好朋友的文,是男生子玛丽苏文,女非男处,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呀。 《让他生!让他生!》马桶上的小孩 邪神肆虐的时代里,人类因疯狂几近灭绝,只有融合了人类与动物的基因的兽人抵御疯狂,他们建立了封建帝国,称霸星际 万时一睁眼,万年已逝,她成了没有发疯的濒危人类 好消息:她跟所有兽人基因匹配度100%,还能诞下更优秀的后代 更好的消息:在帝国,不论雌雄都是身体强大的一方怀孕,脆弱的人类永远都是让兽人怀孕 帝国皇室、铁血元帅、神秘祭司……各路大佬争抢起来,目标明确: 怀上她的崽,生下强大的后代 万时欣然答应,索要权力、资源、甚至他们的忠诚。 但随着肚子没动静,他们焦虑地喝助孕药、做基因适配检查,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 他们说:“别管我是不是小三,我如果怀孕这就是她的长子。” 他们说:“不能生的原配就不该占着这位置。” 他们说:“我们这不是偷晴这是为了皇室血脉的延续。” 直到万时登上更高的位置,她笑道:“啊,我好像没说过,我讨厌小孩。” …… 大佬们总觉得她孤零零生活在兽人帝国,都想给她一个家 可作为“没有发疯”的濒危人类,万时从小脑袋里就“人”满为患: 在她身边,六只手的姐姐在讲解《雄鬣狗的产后护理》,爬在墙上的妈妈给孩子织毛衣,会说话的狗狗给几个男人做排班 她不需要什么孩子,她只要有“家人”就够了。 雨夜—— 某人大着肚子敲响她家门:“万时,你不能不要这个孩子……” 话音未落,她脑中无数“家人们”齐声高呼: “让他生!让他生!欢迎加入咱·们·大·家·庭!” 【雷点预警】 1、BG,男生子,女非男C。无正宫,不端水,含伪骨科。剧情感情比例5:5(大概)。 2、非大女主文,纯玛丽苏,会有被抢来抢去的情节。女主精神分裂,可怕、可爱也可怜,不接受女主受过苦或道德水准低的慎入。 3、中后期才会有男生子情节。生养环节少,本人不太爱写孩子,更热衷于写“想怀怀不上一定是我的问题”。 第113章 第 113 章 跟你们天龙人说不明白 阳光洒进拱形窗, 透过彩色的玻璃在各式各样的壁画与拱顶的雕像上映出缤纷的颜色,厚重的门被一位身穿制服的佣人打开。 隗扶人与陆燧原走入,唯有林之颜好奇地望了眼她的制服, 因为她觉得很有些不同。但也就是这么一停顿, 他们便都转过身望向林之颜。 林之颜有些懵, 迎着他们的目光小步走近这间“教室”,陆燧原站在是稍远的地方,抱着手臂,黑漆漆的瞳孔望向她,眉毛挑起。 他总一副笑眯眯,随时等着看人笑话的散漫样子,这会儿眉毛挑得很高,便有了几分与他那成熟而英俊气质不符的孩子气。 林之颜将视线移到隗扶人身上,他穿着黑色的大衣,长度从脖颈到脚踝,银色扣子闪烁着 光芒,腰间被紧束, 将他衬得很有些神圣感。 可偏偏他长得有极为美丽,发丝垂在脸庞, 唇下的痣让他这身衣服所带来的禁欲与神圣中平增了些…… 她没到合适的词, 她当然不会词穷, 但是, 但是隗扶人已经盯住她, 唇弯弯的, “林同学。” 林之颜老实巴交的两手交握, 仰着头看他。 隗扶人只是笑道:“你刚刚为什么停留在门口?” “我有些好奇她的服装, 因为和陆家佣人们常穿的制服不太一样。”林之颜立刻启动备战状态, 咬着唇,细着嗓子:“怎么了?好奇也有错吗?” 哼,现在他可是老师,可更有机会pua自己了!她不能上当! 但万万没想到,隗扶人竟点点头,道:“平时没有错,但现在又有。” 来了来了! 林之颜在心里垫脚准备出拳! 隗扶人却道:“她的制服的确不同,因为她在持门侍者。” 林之颜:“多少钱一个月?” 站在那里开门这么简单的活她能兼职! 陆燧原笑了声,道:“没出息。” “要你管,”林之颜反唇相讥,“自力更生怎么也比靠家族荫庇的人有出息!” 陆燧原抬手,“皮夹还我。” 林之颜看向隗扶人。 隗扶人等他们对话完,才笑笑,看着她道:“重点不是她如何,是你如何。你不应该停顿,她的责任就是让所有人通行无阻,无须停留。” 他轻声道:“礼仪课的第一课,是要你保持从容优雅的风度,在社交场合绝不轻易做无意义地停留,否则就会被他人关注和利用。” “我不理解。”林之颜抬起手指陆燧原,“他之前和我说拥有权力就是让别人揣测好我喜欢什么,为什么在你这里又变成我不能表露喜好?” 隗扶人笑起来,唇下的小痣颤动,将他衬得愈发像颤动的花朵。他俯下身,捏了下她的脸,道:“这并不矛盾,不是吗?” 林之颜还没深思,却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传来。陆燧原抬起手打落隗扶人的手,仍是漫不经心的姿态,道:“你可以看看别人怎么进门的。” 不就是不要停,这有什么好看的? 林之颜费解。 脚步声愈发近,门应声打开。 下一刻,林之颜望见一张熟悉的面庞,他金发飞扬,灰蓝色的眼睛被阳光照出些蓝绿来。门一打开,他便昂首阔步走进来,随着沉重的步伐声,他的视线扫过他们,又落在她身上。 路维西眼睛微眯,一侧眉毛挑起,眉钉上的碎钻映出冷峻的光。林之颜怔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尖叫起来。 救命救命救命! 他怎么来了! 完蛋!他为什么看自己,难道发现了什么?!今天是来试探的?!自己的声音怎么办?!现场变声也不会啊! 一时间,她心下冷了一半。 路维西唇扯了下,又将视线挪到陆燧原身上,大步走过去,抬起下颌,一把捶向他,道:“哟,你也在呢。” 陆燧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笑起来,“我当然在。” 下一秒,他俯身,压低声音,“少几把在这里和我套近乎,也少几把玩那种看到女生就开始和旁边人玩摔跤的把戏。” 路维西也压低声音,冷声道:“那你也少给我玩哥哥妹妹那套,你以为我会为了林之颜讨好你,就算她是我女朋友,你也别想拿她挟持我做什么。” “她承认吗?” 陆燧原问。 路维西灰蓝色的眼睛有了些戾气,却很轻笑了声,“马上。” 林之颜没空关注他们的互动,只全身僵硬,大脑不断推算各种可能。隗扶人只支着下颌,望她是眼睛转来转去,一小截牙齿咬住唇。 明明正经站着,却觉得她的灵魂已在满屋子乱窜了。 林之颜还没想出法子,便听见路维西喊道:“喂,转身。” 她僵硬地转头。 路维西却已走到她身后,抬起手,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睛紧紧盯着她,愈发显出些桀骜来。他道:“陆夫人让我跟你当当同学,一起上课,以后可得多多指教。” 他晃了下手,“握个手吧。” 林之颜梗着脖子,抿着唇,畏畏缩缩地看他,气得想给他两耳光。但她还是瓮声瓮气地应一声,伸出手。 路维西攥住她的手,一用力,便将她拽得离她近了些,随后俯身,话音轻而冷,“林之颜,我们有些旧账放好久都没算,你不会以为我不计较了吧?” 林之颜努力仰着身体,扯自己的手。路维西笑了下,道:“说话。” “路维西同学的确很需要上上礼仪课。”隗扶人走上前,他抬起手,握住他们的手硬生生拆开,又将林之颜拉到旁边,微笑道:“上次你打闹报社的场景我还历历在目。” 陆燧原站在他们身后,嗤笑了声。路维西迅速望了眼林之颜,脑中倏忽想起那办公室里淡淡的腥气。 他道:“是吗?我对你办公室里的血味也很有印象。” 气氛无形中愈发焦灼。 林之颜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便一转身向外跑,含糊着声音道:“我透透气。” 她话音一出,三人的视线便立刻望过去,此时却也只能望见她小跑的背影和飘扬的发丝。 路维西薄唇紧抿,抬腿就要跟上,凝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点烦躁来。 要躲起来? 这时候知道心虚了? 晚了。 “我也不舒服,透透气。” 路维西立刻追上,下定决心要将她抓到玩弄个痛快,解心头之恨。 林之颜听到他话音,愈发崩溃,加快脚步准备夺门而出。偏偏还未踏出门,便迎面撞见一个身影,她躲闪不及,硬生生扑入对方怀中,身体向后倾倒。 路维西立刻要伸手接她,却为时已晚。下一秒,无论是路维西,还是站在尽头的隗扶人与陆燧原,都望见她身体后倾之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腰部。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 江弋俯身,黑发映出他英俊的面容,望着手臂里圈住的人,黑眸微怔。林之颜则被拦腰抱住,身体后仰。 一时间,全场安静了下来。 路维西站在几步开外,一时间失声,火一股劲儿地从胸口窜起,烧得脑子蒙了油纸似的。 隗扶人神色淡定,倒是陆燧原睁大了眼,像是开了眼界似的。 也就几秒,江弋一用力,便将她拉起来,力道失了分寸,她差点撞入他怀中。他低头,问道:“你没事吧?” 林之颜懵懵地摇头,隐约怀疑自己在演什么偶像剧,不敢置信方才那震撼的一幕居然会在影视剧外发生。 江弋闻言,冷峻的眉眼里有了笑,“那就好。” 林之颜站直身体,又发觉他的手仍然圈在自己腰间,炽热而坚硬。她抿了下唇,道“谢谢。” 一时间氛围尤为微妙,他们本都是黑发黑眸,又有方才那经典一幕,倒仿佛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时间,路维西已被冲击地失去理智,他怒吼道:“给我放开!” 江弋正要说话,便听见一道怒吼。 路维西喊完,脸上都有了极淡的绯,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他们这“偶像剧片场”,一把攥住林之颜的手,语气冰冷,“松开。” 草,疼疼疼! 林之颜脑中尖叫,但她没敢出声,生怕被认出来。 江弋的视线落到他的手腕处,眉毛微动,表情淡漠,松开了扶着她腰部的手,“你弄疼她了。” 路维西闻言看过去,果然望见林之颜手腕被握得发白,她也眉头紧蹙。一时间,他咬牙,松开手,看她,“我——” 他话音没落,江弋却再次握住她另一只手将她扶到自己身后,随后望向路维西,语气仍然平淡,却有着些认真,“我们的确有许多恩怨,但希望你不要涉及旁人,路维西,斗法也没有这么斗的。” 操了。装什么。 你就几把是个废物备胎! 老子才是她的男朋友! 是男朋友,不是你这个什么都没混上的废物!怎么不去死,就这么爱犯贱吗?! 无数条辱骂几乎要脱口而出,但只一瞬间,他便按捺住,眉眼间的凶戾也被按捺住。 路维西知晓已经落了下风,再战要被当筏子。于是,他只是抬起下颌,越过他的肩膀看林之颜。 林之颜正在偷偷观察他,只露出一双眼,她眼角有点泪,是疼的。路维西顷刻移开视线,唇有些干涩,灰蓝色的眼睛垂落。 “为了你针对别人我还不至于。”路维西笑笑,又恢复往常那番骄矜倨傲的态度,“不过是看不惯你那副占了便宜还要装乖的恶心样而已。” 江弋一言不发,格外从容。 路维西又越过他肩膀看林之颜,对上视线时,她立刻缩回去了。他舔了下腮帮子里的伤口,血腥气弥漫,转过身无事人似的走向沙发。 操,气得咬下一块肉。 他越舔伤口,越想起来她怯生生的样子,越想又越气,恨不得抓住她的脸也咬她一口。 网上是耀武扬威的小学生,现实里怎么就一副弱不禁风的鬼样子,真几把是和江弋演那出恶心戏是吧? 真觉得现在她挂在陆家,马上就能和江弋联姻,直接将他甩到一边?想都别想。 江弋转过身看林之颜,道:“没事了。” 很有事。 真的很有事。 林之颜愁眉苦脸,摸不透路维西找茬的理由是真突然想起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还是……他知道什么,新仇旧恨一起要报。 江弋却拉着林之颜出去,道:“我车上有治疗仪,用它按摩下吧。” 林之颜点头,也没敢回头看室内的三人。毕竟方才开始,隗扶人跟陆燧原当了背景板,跟看戏似的一言不发。 她感觉很丢人。 他们走向门外,路维西的手攥住沙发扶手,咬牙,俨然一副想要跟出去的样子。 隗扶人淡淡笑着,垂着眼喝茶,思索着什么。陆燧原的手则搭在靠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的怀表一张一合,链条缠绕在指节上。 他们身影消失。 沉默终于消失。 “唉呀,方才那一幕真是不错,人家天生一对,妖怪突然反对。”陆燧原呼出口气,挑起眉毛,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蠢材一个,你说什么女朋友时,我以为你占尽先机,结果一照面就落了下乘,怪不得只能网恋呢。” “陆燧原!”路维西转头睨他,他俯身,两腿张开,胳膊撑在腿上,一副随时进攻的样子,“我叫你一声哥是尊敬你,不代表我怕你。” 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亮意,好斗的血液沸腾起来,额头旁的蓝色脉络隐隐鼓动——这是他在克制愤怒的表现。 “哦,是吗?”陆燧原很轻地笑了声,银色的怀表从他手指弹到半空中,又被他接住,咔哒咔哒的声音聒噪急了,他只是慢悠悠道:“那你不如猜猜她和江弋干什么去了?友情提醒,我母亲很满意江弋。” 路维西猛地起身,一把揪住陆燧原的领子,胸膛起伏。但很快,他松开手,转身离开了。 “明明说要监督她,不允许旁人接近,怎么现在倒是听之任之了。”隗扶人喝了口茶,水雾使得他的面容愈发柔婉清丽,唇湿润而红,“难道只是针对我?” “隗先生想多了。”陆燧原连个笑都没扯出来,敷衍至极,道:“说针对不至于,不过确实很提防隗先生的魅力,隗家人多年来只与世勋贵族的女子通婚,又以做贤内助侍奉妻子为传统,偏偏隗先生却非典型隗家人……” “真是说笑了。”隗扶人微笑,“所谓的传统不过封建陋习,世间的事本就是能者居之,不愿遵从传统倒成了我的错?” “任何人摆脱封建陋习都是值得尊敬的,”陆燧原面色不变,道:“但我这刚找到的妹妹,又傻又笨,万一叫你你迷昏了头被生吃活吞了去,把整个陆家都卖给你,我找谁说理?” “看不出来陆先生倒是很宠爱妹妹。” 隗扶人脸上的笑意没了。 “那你就看对了。” 陆燧原倒是笑了。 另一边。 陆家的泊车场在地下,阴凉而暗沉,车上,林之颜坐在副驾驶上。江弋俯身在储物格里翻腾,翻腾半天,冰冷的表情越发凝固。 他看了眼她,对上视线后又收回,继续翻找着。 江弋从来稳重,但这会儿,无来由像犯错的狗似的,不敢正眼看她。林之颜刚刚就发觉,他似乎没找到治疗仪,甚至没找到药水。她本想叫停,但见他一脸认真地找,她竟有些恶趣味。 是以有了这局面,已经五分钟了,林之颜还是一言不发盯着他,跟盯着学生把头埋进书包里找作业的班主任似的。 江弋耳边边缘有了一层细微的红,那红一路沿着下颌蔓延,眼看要蔓开了,林之颜终于道:“怎么了?” 江弋这才直起身,清俊的脸上有淡淡的汗珠,一派正经模样,“抱歉,应该是我记错了,今天开的车没有备。” 他认真道:“我不是故意的,因为其他的车里都备了,只有这辆……” “没事。”林之颜打断他,怕他再说自己真生气了,又道:“为什么这辆没备?” “嗯,它空间小一些。” 江弋道。 “小到没空放治疗仪和药水吗?” 林之颜问。 “不,因为我想等课程结束后送你回家。是。”江弋望向她,淡笑了下,坦然道:“而这辆车,驾驶座与副驾驶的距离小。” 也是他这么一说,她才突然察觉他们的距离的确近小,虽不至于肩蹭着肩,但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轻微的热度逸散在空气里,也能嗅到他身上香根草那冷淡湿润的松木香。 林之颜移开视线,道:“好吧,我原谅你,不过你应该一早就说的。” “因为你一直看我,很期待,我……”江弋顿了下,道:“我不想在你面前出丑。” “你也很难丑。”林之颜笑了声,道:“那走吧,没必要干坐着,其实也是小伤。” “怎么样不算干坐着?” 江弋问。 “有点事干?” 林之颜有些莫名。 江弋唇弯了弯,打开一旁的置物冰柜,取出一份冰淇淋面包,道:“那你在这里吃面包算不算有事干?” “嗯?”林之颜有些惊讶,挑高眉头,“这也是你为了送我回家准备的?” 江弋表情冷淡地“嗯”了声,却拿起她那只手腕有着青肿的手臂,用手轻轻揉搓起来。 他的体温很高,掌心也是干燥温暖的,反复揉搓带来些炽热感,粗糙的虎口在她肌肤上激起些颤栗。 林之颜无来由觉得有些发热,握着面包咬开包装,吃着冰淇淋面包,却难以忽视另一只手手腕上的感觉。 是疼痛中带着酸涩的,偏偏他的手在摩擦中格外烫热,以至于她几乎要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虎口的茧子、甚至于手背上的经络。 林之颜吃面包的速度慢了些,没忍住瞥了眼他,他俯身,锋锐的眉眼下垂着。偏偏却又抬眼,他们对上视线。 江弋的手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虽然不重,但原本便有伤,于是她感觉到手臂绷着,疼痛一点点覆盖神经,激得她背后有了些热汗。 他一拉,她便又进一分。 江弋垂下眼,望着她卷翘的睫毛、鼻尖、唇上淡淡的奶油,他话音很低,道:“很香。” 林之颜眼睫动了动,将冰淇淋面包递到他面前,“那你吃。” 江弋点头。 林之颜悄悄松口气。 但下一秒,他将她拉入怀中,绕过面包一把吻住她的唇。他的动作格外快,她几乎没反应过来就陷入他炽热的却又有着冷味的怀抱里。 江弋稳重老成,可他的吻却并非如此,一点点撬开她的唇,毫无试探,将她的唇舌乃至于喉咙深处都要占有一边似的。 林之颜一边觉得此事万万不可,可又有些春心萌动,脑子反复思考要装用力挣扎还是享受。她拉锯中,便先狠狠咬江弋的唇以泄愤。 江弋闷哼了声,望她,眼神却愈发暗。淡淡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水液作响,呼吸的热汽化作了蒸腾的雾气。 几分钟后。 空气中满是冰淇淋的奶香与甜香,气氛浓稠黏腻。江弋胸膛起伏,脸上也有了薄红,他垂着眼,有些失焦似的,眼神沉沉。 空气粘稠地可怕。 林之颜几乎像被蜘蛛网粘住,她一动不动,两人对视都要开口,却还没出声便听见终端“嗡嗡嗡”响起,是江弋的。 林之颜移开视线,平静道:“你先去接电话吧。” 江弋也表情冷淡,“嗯”了声。 他姿态从容地开门下车,刚走几步,又折返回来拿终端。 他一路走出泊车场,咬牙,只觉自己蠢得发笑。但很快,他又舔了下唇,觉得她咬他的唇的触感还在。 车上。 林之颜吃着冰淇淋面包,表情平静,但眼神失焦,面包外的包装纸都被啃了两口。 救命,怎么老是一觉得也不亏就立刻无法拒绝,难道穷人就是拒绝不了不需要却打折的东西吗! 不行,先别想了! 林之颜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冰淇淋面包,又擦了擦手,一鼓作气喝了半瓶水。冰冷的液体顺着喉管到达胃部,一时间,她冷静了些。 下车,先下车! 林之颜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急匆匆下车,可刚一下车,便感觉一股力道从身后将自己一把捞起。 她吓了一跳,正要尖叫,一只手立刻塞到她唇齿里。她叫不出声,只能用力咬,那人却满不在乎,捞着她的腰部和提溜一支网球包似的夹着她一路走。 泊车场内部本来就暗,对方却一个转弯走向更暗的泊车场深处。 林之颜全身疯狂报警,用力咬他,直到对上的血液都喷薄而出,肉都要被她咬掉一块,对方都不吭一声。 该死,绑架的?谁的人?陆燧原要除掉她?路维西派的人?不不不,还是索伦特家族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林之颜努力挣扎,可对方步伐很快,不多时一片浓稠的黑暗将两人遮蔽,而她从对方手上咬出的血几乎灌满口腔了,对方的脚步却也没停。 完蛋了。 要死了。 下一刻,对方终于将自己放下。林之颜脚沾地还没实感,两只手却迅速辖制住她的腰部将她举起按在墙壁上,她脚悬空着晃动要踹他。 可他依然压下,清爽的带着淡淡凉意的味道逸散在空气中,他硬生生压着她的身体,呼吸的热汽打在她耳边,又一路挪到她脸上与鼻尖。 一瞬间。 他狠狠吻了上来,毫无章法,全然地冲撞。也是这时,林之颜张开口舌,眼睛发亮,她唇齿里还满是他的鲜血! 她用力将他自己的血灌回去,可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尽数接受,黏腻的水液与血液混合在一起,他愈发横冲直撞,吻得凌乱至极。 林之颜用力擂他肩膀,扇他脸,他呼吸却更急促,将自己压在墙边,头枕在她肩上。他们呼吸间都是血液的腥味。 “路维西!是你是不是!” 她用力拉拽他的头发扇他耳光。 响亮的声音和他压抑的痛呼响起。 但暗色中,一道混合着喘息与愉快的声音响起,呼吸湍急,他的眼睛里都有着凶狠的意味,“是我,怎么了,江弋亲得,我亲不得?我告诉你,你联姻,也只能跟我联姻!”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江弋:#天之骄子 #独有情钟 陆燧原:#吐槽向 #吃瓜流 隗扶人:#女尊 #里番 路维西:#强取豪夺 #先婚后爱 颜妹:#吐槽向 #马甲流 #破案 #运动向 第114章 第 114 章 路维西的话音含着些喘息与沙哑, 像是气到极点,完全口不择言。话音落下后,暗色里唯有两人呼吸的声音, 彼此呼吸时纠缠在一起的热汽, 以及空洞洞的呼啸的风声。 林之颜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 脑袋一阵抽动,她累得眼前有些眩晕,可路维西的死猪头就这样硬生生压在她身前,完全扯不开。 与此同时,本就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又突然响起了“嗡嗡嗡”的声音,将这气氛搅弄得更为僵硬。 林之颜立刻要护住终端,偏偏路维西手一动,就将终端从她口袋里掏出。他低头,荧荧的蓝光将他的五官映得尤为冰冷,他抬眼,“哈, 又是江弋?” “给我!” 林之颜没敢吼。 他们这会儿在泊车场拐角,但毕竟空旷。把江弋引过来, 他们又要打一场架, 最后肯定又是她受罪。 “你怕什么?”路维西眼神更冷, “怕江弋见了生气, 还是怕影响你钓上的鱼?” “路维西我警告——” 林之颜愤愤, 话音未落, 路维西却按下接通, 将终端放到她耳边。她话音止住, 蹙眉望着他。 路维西唇勾起来, 将她压在墙上,几乎完全将她圈禁在他和墙的寸步之地里。他身上那留兰香的凉意便也刺过来,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她。 “你在哪里?” 江弋的声音平静。 林之颜心脏跳个没完,路维西屈膝抵着墙,硬生生逼迫她半坐在他腿上。 “车里有点闷,”她几乎没有余地逃避路维西的视线,只能一边看他,一边道:“我下车去外面透气了” “知道了。”江弋又道:“没事就好。” 路维西看她表情镇静,轻轻挑起眉头,像有些讥诮。林之颜眯起眼,继续道:“你呢?要我回泊车场找你吗?” “我很想说要。” 江弋道。 路维西垂下眼,呼吸重了些。但江弋落下后,却又接着道:“可惜不可以,临时有些事处理,所以要先离开了。” 伴随他说话声音的是车门关闭的声音,同时,泊车场里也传来细微的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确实很可惜。”林之颜话音很轻,睨了眼路维西,道:“不过……” 江弋有些疑惑,“不过什么?” 路维西面无表情,禁锢她腰部的手却更用力,警告她。 林之颜本来就生气,被他这么一警告,便越倒行逆施。她眼神幽幽地回应着路维西的注视,话音仍是轻柔而俏皮的,“明明选好了车,却不能送我回家。” 江弋也笑了,认真却又有些迟疑地道:“那我尽快忙完,接你……放学。” 电话结束。 路维西似乎忍到了极致,将终端塞回她口袋,低头凑近她,“还放学?” 他火冲到头上,俯下身就要吻过去。她努力偏头,他的吻落了个空。 路维西抿着唇,额头的经络跳动。林之颜看也不看他,话音冰冷,“放我下来!” 到这个时候了,她已经完全确定,他绝对知道了她的身份! 路维西却一动不动,对着她耳朵说话,话音很有些凶戾,“放你下来干什么?找江弋告状,让他当你白马王子?真以为自己在演灰姑娘?” 她几乎是半坐在他抵着墙的膝盖上,怎么努力蹬腿都蹬不到关键地方,悬着不上不下,她愈发恼怒。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林之颜猛地偏开头,躲避他贴过来的脑袋,可下一刻,又被他钳制着下颌转过去,“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放我下来!” 她心中的火焰燃烧起来,纵然是晦暗的环境里,路维西也看得分明。他的心轰隆一沉,骤然想起熟悉的场景。 路维西绷着脸,与她僵持数秒,松弛了力道,将她轻轻放了下来。一松弛禁锢,她便立刻揪住他的衣服,垫脚奋力捶他胸口,扯头发扇耳光。 “我让你发神经,我让你发神经!”她盛怒至极,路维西握她手臂阻挡,胸口仍挨了几拳,脸上又有掌印又要抓痕的。 他刚平息下的火气歘一下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道:“林之颜!” “吼什么吼!”林之颜垫脚吼回去,她呼吸急促,热意几乎浸染空气,“我问你,你有什么资格吼我?” 又是一片沉默。 林之颜心中冷笑,料定路维西没话说。 他现在完全不占理,如果他挑明网上的事,她趁机分手的理由现在可多了。如果他硬装不知道,那他更没立场解释,也更没理由不受自己这顿打。 林之颜步步逼近,“刚刚不是很会嘲讽我当灰姑娘呢?现在不说话了?说啊,说你凭什么管我?你凭什么敢这么对我?你用什么身份来指责我?” 暗沉的环境里,她问一句往前一步,昂着头,眼睛璀亮。局势显然转换,现在后退的是路维西。 他仍然在沉默,她看不清他的脸,都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与胸膛的心跳声。 路维西咬牙,唇齿里满是血腥味,立刻察觉到这问题没有回答余地。他攥着她肩膀的手指颤动了下,将血往肚子里咽。 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让他失却分寸,如今不上不下,更是一塌糊涂。 林之颜点头,又进一步,很好,“你没有话说是不是?” 她抬起手,对着路维西的脸又打过去,“咣”的耳光声响亮至极。顷刻间,他眯起眼,掌印缓缓再脸上浮现。 “这巴掌是给陆家打的,好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发疯?”林之颜收回手,下颌抬起,黑黢黢的眼睛里格外平静,手掌还有些发烫,“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你最好以后离我远点,就算我是个假千金,干什么也轮不到你管。” 她要甩开他的手臂,他却仍然按着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几乎透过衣料浸染她的肩膀。 林之颜蹙眉。 但这次,路维西却走近了一步。 几乎是要拥抱的距离。 她怔住。 下一秒。 路维西的声音响起,他俯下身,她看见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出些狠戾。他眯着眼,冷声道:“是没有,那又怎么了?” 林之颜眼睛睁大,没想到他竟然这个时候耍起无赖。但她更没想到的是,他好像彻底发起了癫,演上莫名其妙的剧情, 路维西捏着她的下颌抬起,一副游刃有余又尤为狂傲的样子,笑起来,“我要借你和陆家联姻,当然不想看未来的未婚妻跟我恶心的人搞在一起,我生气不是很正常吗?” “我吻你还不够明显吗?除了追求我还有其他意思?”他不知道在热演什么,已然一副邪魅浪子霸总样,眉眼三分凉皮唇角七分冰棍,“我把话放到这里,无论如何,和你在一起的都会是我。” 林之颜:“……” 她停止了思考。 “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你——”林之颜好半晌才憋出几句话,“我跟你毫无交集,不是吗?” 她那步步逼问的节奏乱了,他那横冲直撞的节奏倒是回来了。 路维西眉头一挑,道:“是啊,那你问什么?好像你期待我能说出咱们有什么交集似的,不过你放心,以后会有的。” “你——” “好了,不用说了。” 林之颜话没说,路维西就捏住她的脸。她怔住时,他却一转身,潇洒向外走,即便他头发和衣服被她撕扯地凌乱,手上也被她咬得鲜血直流。 林之颜:“……” 她天旋地转,只觉得整个泊车场在不断扩大,高度也在不断变高,只有她变得像是蝼蚁一般渺小。 林之颜扶着墙,伸手,一句话都吐不出来。她很想反驳,很想发疯,可她大脑还是空白的。路维西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绝望越来越大。 到底……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心中呐喊。 同样在呐喊的人是路维西。 他顶着一脸巴掌印和血丝走出泊车场,英俊的面容徒增狼狈与狰狞。 事到如今,他已完全确定,她根本就知道那个账号是路维西,不然绝不会步步紧逼。他烦躁地捋了捋金发,咬牙切齿。 真是操了,进退两难,只能先硬着头皮上了。 路维西耳边嗡嗡的,脸有点发热,一半是气的,另一半是羞的。他走到附近的盥洗室,先狠狠洗了洗脸上的血,又照了照镜子。 血痕已经不明显了,她的掌印还有些红。他又撩起衣服看了眼腹肌和胸肌,却看见好几处青紫,全是她擂的。 手劲儿不小。 路维西想。 泊车场里。 林之颜又崩溃了会儿,她不明白为什么无论怎么选她都能甩掉他的情况下,他为何能莫名其妙冲出第三条路。 她现在真的很想求助,又有种不知道如何求助的荒谬感。毕竟,发求助帖说什么? 说自己莫名其妙和某天龙人网恋,又当了假千金,上礼仪课的时候因和另一天龙人拥吻被撞到,该天龙人便强吻自己宣布自己注定是她未婚妻? 林之颜都能想象到贴子发出去,自己要被嘲笑多少条。她绝望地起身,一步步走出泊车场,一想到还要上礼仪课,脚步便更沉重。 她走了会儿,很快望见出口的亮光,便加快脚步。不过刚踏步,便觉踩到了什么。 林之颜低头。 ——血迹。 这应该是她咬路维西时留下的,她没忍住端详了下,一连串血点,衬出凌乱的脚印。 怎么没干脆让这头贱猪失血呢? 林之颜愤愤地想,可走了几步,突然又顿住。她身体一冷,仔细观察了那串血点,除却了路维西本人与她刚刚那枚脚印外,并无其他痕迹。 ……等下,江弋应该没有发现吧? 她心中有过一瞬的不安。 但很快,她又打消念头。毕竟,江弋的话音如常,应该没什么。 林之颜继续向外走,很快便离开了泊车场。几乎也是同一时间,交轨上车水马龙,江弋的车隐匿在车流里。 “嗡嗡嗡——” 终端震动了声。 江弋扫了眼消息。 [已调取到了车库录像,马上到您邮箱,请注意查收。] 江弋的手按在方向盘上,神情冷峻地望着路况,黑眼睛里映出流动的光,高挺的鼻梁在脸上打下了阴影。 下午的阳光正好,是稀薄的金灿,蜜糖一般的颜色。 林之颜终于还是回到了礼仪课的场地,不过开门的人已经是佣人了,她有些奇怪。等进去了才又发现,只剩陆燧原了。 他躺在靠窗的摇椅上,背对着她,和老头似的晒着太阳。 林之颜道:“他们人呢?” 陆燧原没回头,摇晃着嘎吱嘎吱的椅子,话音里又是那种轻飘飘含着不怀好意的调侃,“都去忙咯,忙点好,忙点好啊。” 林之颜闻言,霎时间卸下担子,快步过去,道:“那我不就不用上课了?” “是啊,老师被我气走了。” 陆燧原语气遗憾,“说几句就生气。” 林之颜跪在沙发上,将脑袋靠在沙发背上,也晒起了太阳,对几步开外的陆燧原道:“那他上课费还给吗?他一节课多少钱啊?” “这可不是钱衡量的事。”陆燧原拧头,头发飘动,像是他在抖被太阳油光水滑的皮毛,脸上有着些餍足的红,仍是讥诮的,“要是真给钱我早投诉了,不良信息色情诱导广告推流全选一遍。”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林之颜问。 陆燧原眼睛眯成狭长的线,阴阳怪气的,“还能是什么身份,靠卖笑货腰出身的下三滥身份。” 林之颜:“和别人讲坏话前能不能先说说前情提要,你这样我很难支持你。” “啧,麻烦。”陆燧原又拧过头去,靠在摇椅上晃荡,又和老头子似的,“很久很久以前……” 林之颜:“……喂!” 陆燧原笑了声,道:“有一个时期,我们连出了三位女皇,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不就是明珠政权时期,少瞧不起文科生!” 林之颜不悦。 “隗家就是从那时候发家的,先靠着当情人有了子嗣,又靠联姻过了明路,最后做起了新闻生意。大概是不敢忘本,无论是皇室还是承袭爵位的贵族,亦或有财团继承的女人,他们都必然要攀附。” 陆燧原说着,又回头,笑意越来越大,话刻薄极了,“只可惜他们好一阵子没合适的人选,近些年来才出了个隗扶人。他们憋着股劲儿把他往皇室送,好容易和某位公主有了交集,偏偏那公主——” 他话音顿住。 林之颜背彻底挺直,着急起来,“怎么了?快说啊快说啊!” “不是说文科生吗?”陆燧原一副慢悠悠的样子,“怎么不想想看过的八卦?” 烦死了! 听八卦听到一半还要动脑子?! 林之颜嫌弃地看他一眼,想了下,很快她就找出了一个名字,“等下,珊卓拉公主?” 陆燧原笑了下。 她便知道答案了。 看来的确是。 这位珊卓拉公主是个人物,作为家喻户晓的皇室成员之一,不仅能力出众,谈吐相貌都很优秀。 那时报上常常有她随皇室出访国外的新闻,以及她身边人的爆料,更动不动就有哪家贵族或财团后裔和她约会的绯闻。 但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她突然有了梦想——当摇滚明星,不仅当着电视直播大喊rock and roll还表演了声嘶力竭的后脚,还做出诸多匪夷所思的事。 最知名的一件事是当街拉屎并竖中指表示世界是个大厕所,也因此她不仅被皇室除名,甚至被禁止报道。 不过听闻除名了也有钱拿,日子应该还是滋润的。 林之颜表情复杂,道:“那她没从皇室除名时,和隗扶人联姻了吗?” “他们递了橄榄枝,皇室不同意。”陆燧原笑意更大了,“后来公主接连闹出非议,隗家人立刻雪中送炭,把隗扶人这盆水泼过去,皇室同意了,没想到……” 他看着她的眼睛,肚子里积蓄的坏水一股劲儿地从眼里往外撒,“公主知道消息后,立刻在严肃的内部会议上大喊——” 林之颜听得十分认真,耳朵竖了起来,陆燧原偏偏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起身。她着急得很,“你快说啊!” 陆燧原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俯身,一字一句道:“我宁愿和泽菲·索伦特结婚!” 林之颜:“……” 操啊!原来如此! 难怪泽菲和隗扶人不和,原来公主深谙踩一捧一!不行,她要多方求证,等会儿就去问问泽菲! 隗扶人就不问了。 她惹不起。 林之颜开了眼界的样子。 陆燧原见她那样子,伸出手,“皮夹给我。” 林之颜警惕地捂着口袋,“干什么?” “送你回家,权限卡在皮夹里。”陆燧原挑眉,“不给也行,你自己走一个小时去找车做。” “行行行,给你。”林之颜抬手递给他皮夹,但手刚伸出去,便被他抓住,她莫名其妙,“干什么?” 陆燧原捏着她袖子,晃了晃她胳膊,像是很嫌弃她似的,“路维西?” 林之颜耸肩,“路维西。” 陆燧原嗤笑了声,“你还挺能忍,一声不吭的,有我的风范。” “撒手吧。”林之颜扯自己胳膊,道:“很疼好不好。” “刚说能忍,又叫上了。”陆燧原松手,接过皮夹,用终端刷了驾驶权限,又把皮夹递回去,“江弋不是说给你上药?” “什么也没找着。”林之颜接过皮夹,这才细细打量,“不过吃了面包。” 她话音落下,又睁大眼睛,努力将眼睛黏在皮夹上,道:“怎么除了公民id卡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刚刚把东西偷回去了?!” “哦,”陆燧原语气爽朗,“我的卡都在其他地方。” 林之颜:“……!” 她气得将皮夹扔他脸上,“滚开吧你。” “假的小姐,脾气倒是真。”陆燧原嗤笑一声,抬手接住皮夹,道:“真是的。” 他说着掏口袋,又掏出一堆莫名其妙的垃圾,散装的糖和零食,还有个橘子,递过去,“给你这个。” “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垃圾桶?”林之颜真的怒了,“这玩意儿超市一抓一大把!” “好吧。”陆燧原塞回口袋,吃了个橘子,没有吐籽,甚至没有剥皮,“赶紧走吧,我忙着呢。” “阿姨给我的卡呢?” 林之颜突然道。 陆燧原“啧”了声,倒是从口袋里取出来了,“行,给你。” 林之颜:“……我不说你就不给我?” “忘了。”陆燧原理直气壮,拿起外套向外走,“快跟上。” 林之颜冷哼,又对着卡亲了亲,感觉所有气都烟消云散了。她跟上脚步,不多时,便上了车。 陆燧原坐在车上,却望着窗外。林之颜也看过去,他看那些血。 不过很快,陆燧原便收回视线,又是一脚蹬油门,车歘一下飞出去。林之颜冷笑一声,因为这次,她系安全带了,很牢固! 车刚驶出庄园。 林之颜便拿起终端,迫不及待要问泽菲,但刚拿出来,便带出了什么东西。她看了眼,是一管药膏。 ……是路维西? 不对,什么时候? 难道是陆燧原? 林之颜转头看陆燧原,陆燧原目不斜视地道:“不是我。” ——所以是路维西把终端塞回来时给的? 林之颜怔住。 “你不会感动了吧?”陆燧原笑了声,道:“那我也打你一顿给你上药。” 林之颜:“……你有病吧?谁会因为这点东西感动,不过是觉得他猪心未泯罢了。” 陆燧原又“啧啧啧”起来,一股子欠揍又犯贱的劲儿。他的车开得飞快,偏偏他好几次都开ai驾驶自己看终端,如果不是林之颜尖叫,他恐怕还有取一管啤酒出来喝。 ……早知道,早知道枯坐着等江弋接了! 林之颜捂着狂跳的胸口。 许久,车停在楼下。 林之颜下车,关上车门,“那谢——” 她话音都没说,车直接疾驰开走,只留下车尾气的恶心热风。 林之颜:“……” 真受够了。 不爱送让司机送不行吗! 她愤愤上楼,想到新得到的卡,又笑眯眯上楼。 另一边,陆燧原的车开得飞快,没了副驾那动辄尖叫和他对着干的人,他放心地拧开啤酒盖子。 “咔哒”声后,他仰头喝酒,通体舒畅。他一喝酒,眼睛便亮得惊人,如春波荡漾,使得他那张英俊的脸愈发显出些欲气。 “嗡嗡嗡——” 终端又响起。 陆燧原拿起看了眼。 [江弋:323h,123p,u27] [江弋:坐标。] 他懒洋洋敲屏幕。 [陆燧原:行。] 陆燧原将聒噪的音乐开到最大,一罐又一罐啤酒灌到肚子里,身体仰靠在椅背,垂着眼。热意涌入全身,将他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的疼痛感都暖和了些。 不多时,他的车跃迁到下级轨道,又从轨道下拐弯。很快,在一段两边靠山,有些荒僻的路段里,他看见一辆熟悉的车。 陆燧原笑了下,手握着方向盘,眯着眼踩下加速,车子迅速飞驰过去。 转身间,两辆车猛烈撞击,发出近乎爆炸似的声响。烟雾顷刻间蔓延起来,即便安保系统良好,但两辆车仍然有了狰狞的凹陷。 前方的车辆里。 路维西只觉得一阵剧烈摇晃,他迅速翻身到后车门,拔枪上膛准备应对暗杀。可他刚打开车门,几颗子弹便打到车门上发出清脆声,火光四射。 他正蹙眉时,却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躲里面干什么?” ——陆燧原。 路维西的眼睛眯起,无名火瞬间烧上来,他下了车,对着陆燧原身旁开了几枪,“你又和我发什么疯?” 陆燧原半点没被吓到,只是抬起手臂,一副好兄弟拥抱一下的样子。路维西冷笑一声,收起枪,却警惕起来。 但下一刻,陆燧原便放下一只手,放到了腰间。路维西瞪大灰蓝色的双眼,金发的面容有些扭曲。 ——陆燧原单手解开了皮带。 “我草,你想——” 路维西惊愕至极,但话没说完,陆燧原就抓着皮带飞踢过来。路维西迅速解绞,要翻身格挡,可陆燧原却举起手。 “啪——” “啊啊啊啊啊!” 路维西被抽中腰,顷刻间惨叫一声。 陆燧原还是笑眯眯的,黑发随风飘扬,心情很好似的,脸上有着绯红。但他另一只手正攥着皮带,用力抽路维西,“在我的地盘装逼?还玩上强取豪夺了?嗯?皮痒了?” “我操,我和她的事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路维西怒吼。 可现实是,他一面后退,一面试图抓住陆燧原。但陆燧原杀气腾腾,被路维西踹到也一副完全不疼的样子,直接进攻。 又是一声“啪” 路维西再次惨叫。 陆燧原抓着皮带,挑起眉头,还是一副哥俩好的宠溺话音,“韩棣一天不回来,她就一天是陆家的人,你们这恋爱谈成八角形我都不管。但……你今天干的这套,再敢玩一次,我就换铜头皮带,把你当陀螺抽。” 他收起皮带,“听到没有?” 路维西倒没受到太大伤,但被他抽中两次,疼得脸皱抽了包子。他咬牙切齿,扶着腰,气喘吁吁,“陆燧原!你敢这么羞辱我,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燧原转过了身,脚步轻快,话音欢快,“悉听尊便。” 作者有话说: 陆燧原:开局就送一百抽 第115章 第 115 章 [yzy:课程提前结束了] [yzy:我先回去了, 就不麻烦你了。] [江弋:好。] [江弋:但是不麻烦。] [yzy:你应该不会觉得我放鸽子吧?毕竟说好了又反悔。] [江弋:不会。] [江弋:谁让我先去忙别的事了。] [yzy:阴阳怪气o O?] [江弋:追悔莫及。] [yzy:当司机做苦力的机会多着呢,等着吧。] [江弋:好,到家了说一声。] …… 天色将暗未暗。 一间会议厅内, 全息荧幕上闪过几张图片, 那些图片尤为模糊中。最左边的图最大, 是录像中的截图,俯视视角下,黑发青年微抬下颌,手里的手铐狠狠勒住一名狱警的脖颈。 他衣服与发丝上沾染了血迹,黑发卷曲凌乱,黑漆的眼珠里有着漠然。 右边的几张图里几乎都是抓拍,只有小部分脸,一张背对摄像头,穿着黑色连帽衫,转身时可以见到高挺的鼻梁与几缕卷曲的发丝。 江弋坐在主桌上,听着身边人的汇报,“之前的搜剿中就确定目标在四区边界活动, 直到上午才又讯息传来说发现他的踪迹,军部与警署立刻追捕, 但为时已晚。” “我们已经高度封锁了各大交通枢纽, 锁定了整个四区, 防止他继续潜逃。”下属顿了一顿, 道:“不过关于他怎么连续跨越几个城市到四区下设城市的, 我们还在调查, 估计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根本没有进展。”江弋语气平静, 全息投影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唇抿着, 眼眸下垂, 怎么看都不像心情好的样子,“是这个意思吗?” 一句问话落下,会议厅里的氛围更有些冷凝,没谁敢回答。毕竟最开始,所有人都预计一天功夫不到就能抓到他。 一个公民id已被锁定,本人也没钱没亲友投靠的人能跑去哪儿?更别说四区五区的交通枢纽装载了能检测他的设施…… 但实际上,军部警署一起出动搜查,一周多了也查不到半点踪迹,跟蒸发了似的,直到昨天才匹配上一张摄像头抓拍。 空气安静了约莫半分钟。 “浪费时间。” 江弋道。 他将手里的文件摔到桌上,纸张飞舞又落下,露出他冷峻的面庞。他不再说话,拿起外套起身走了。 “砰——” 门重重摔上。 会议厅里,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比起以往他面无表情地挨个拎他们出来一个个审问进度,至少他今天只是被气走了。 会议厅外,江弋走过长廊,回到了办公室。他揉了下额心,撑着额头,气了个半饱。 刚坐下,便收到了林之颜的信息,很简短,说到家了。他回了个“好”,还想说什么,又放下。 现在更要紧的是追查韩棣的行踪。 江弋垂眼。 这个韩棣……即便有陆家那强大到变态的基因,可他的出生经历证明,他完全没可能接受相关训练。 江弋想起来资料里语焉不详的介绍:一出生就送到了某户人家抚养,后从该户人家走丢,找寻无果。至此,只能使用子链技术确定方位,但该项技术较为落后且原理未明,故难以搜寻。 ……韩棣和林之颜之间是否有利用或交易外的关系?不,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现在比泥鳅还难抓,难怪陆燧原会以此和他交易婚事。 不,先不要想婚事。 现在要理清楚的是,韩棣当年被送走后,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是否还有其他的身份……一个能让他身上那些基因得到发挥的身份? 林之颜会知道吗? 她不会觉得他危险吗? 他简直像天生的高智商犯罪者。 还是她什么都不怕,就像她在泊车场被路维西带走时,她也不愿求助,甚至透露出要应付他走时的样子。 或许,他的吻让她害怕了? 不要再想了,林之颜林之颜林之颜……没完没了的林之颜,到底有什么好想的?! 江弋深呼吸,拿出终端又看了眼文件。 录像里的泊车场有些幽暗,一个入口处,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泊车场,恰好这时另一个入口处,一道身影急匆匆地奔来,似乎一眼便望见不远处的人,便立刻要奔过去。 正是林之颜,江弋以及路维西。 没奔几秒,江弋与林之颜便已上了车,路维西在几步开完站定是,拳头紧攥。他气冲冲走过去,却是上了江弋附近的那辆车。 不多时,江弋下车离开。 又过不久,林之颜下车,解锁的灯光闪烁,路维西立刻下车将她一把捞起。她反复挣扎,被他捂着嘴,一路提到了泊车场尽头的拐角。 拐角处没有出入口,空间不大,并无追踪监控。又过去些时分,江弋的身影浮现,他走到车旁,迅速注意到地上的踪迹。 他打开车门检视情况,一面拿出终端,一面沿着血迹走过去。但走了几步后,他望了望几步开外的地方,又站定了。 可很快的,他却又转过身一步步回到车上,姿态从容,仿佛毫无异样。 也是此时,录像结束。 暂停键悬浮在监控中心的主屏幕中。 室内很有些幽暗,无数画面被切割开来,浮现在半空中。操控台前,一个身影坐在椅子上,台上放着刚开的啤酒。 【DELETE】 删除提醒浮现。 陆燧原一面喝着啤酒,一面拨通了江弋的电话。他靠在椅子上,两条修长的腿就直接搭在台上,活脱脱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手打猪肉丸的照片发过去了,收到了吗?”陆燧原一手搭在脑后,一边笑起来,“刚刚去忙别的事了,这才想起来给你个立案回执。” 另一端,江弋望了眼终端。 照片很模糊,是路维西和陆燧原“打成一片”时,两人相互牵制,陆燧原揪住他金发抓拍的。路维西昂着脑袋,面部狰狞,手钳制着陆燧原的脖颈。 江弋收回视线,道:“看到了。” “嗡——” 终端震动。 陆燧原看了眼江弋发送回的资料,笑了下,“搞半天你说有进展了,就是用这个糊弄我啊。” “谁让你授权了所有权限让我查韩棣?”江弋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又道:“更何况路维西做的事本就过火,不是吗?” “这倒是。”陆燧原又喝了口酒,道:“录像记得删掉。” 他放下易拉罐,道:“我这边会删除源文件,所以,一旦录像或信息走露出去,我会算在你头上。” “当然。”江弋又道:“挂了。” “等等。”陆燧原大笑起来,眼睛弯弯,却像闪烁着幽幽的光,道:“你给我的录像怎么把你接近拐角那段删了,怕羞?怕我问你为什么不过去看看发生什么?还是你自己也觉得阴湿上不得台面?” “这和你没有关系。” 江弋语气冷淡。 陆燧原又道:“那你什么时候拿着照片去邀功?邀功时不会把我p成你的脸吧?” “我没有这么无聊。”江弋觉得他不可理喻,“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做任何事都要平地惊雷,我如果想邀功,我自己会上,不过是——” “不过是怕被发现你其实是条不爱叫的狗,又阴湿又玩弄心计,怕印象分变低,哪怕知道距离真相一步之遥也不敢靠近而是装聋左右是不是?” 陆燧原笑眯眯地打断他,刻薄话说得也像俏皮话,“哦对了同时还想收集足够多的信息织一张漂亮大网,必要时翻旧账好以退为进?” “行使正常人的权力使用大脑是工于心计,那——” 江弋顿住了,话音冷得像锋锐的刀片,同样刻薄起来,“天生拥有超常的某些基因的你算什么,算你老鼠装猫放下屠刀?还是算你们家族一窝老鼠耍威风?和那些著名罪犯共享基因难道是光彩的事?” “难得恢复了些锐气,可是——”陆燧原笑声更大,是一长串的,好一会儿,他才道:“我一想到你在我妹妹前装正派绅士,像个木讷蠢货就又觉得好笑了。” 江弋冷笑一声,挂了电话。 陆燧原便只能听到“嘟嘟”的忙音,他耸了耸肩膀,醉醺醺地起身,拿起外套。他一路走出监控中心。 夜晚已经到了。 夜气幽幽的,又是一个好天气,月朗星稀,皎洁的月光将道路照得十分清楚。 庄园里的灯网也已亮起,交错在半空中,恍若流星。 他不太喜欢夜晚,那微妙的潮湿的夜气总让他浑身更疼,戾气更重。不过今天有月亮,他喜欢有月亮的夜晚,这寓意着明日会是好天气。 陆燧原一面走一面看韩棣的资料,对这个还未见面的弟弟,他了解不多,但基本能确定……是个遗传了陆家血脉的疯子。 他举着终端,仰头打着哈欠,很快望见一张照片,以及照片旁的调查记录。 【据调查,韩棣在附近区域活动了几天,同时在一家便利店里理货搬重物顺便兼职安保。 我们询问老板,他有无提供公民id和账号,老板表示没有,因为他只要求吃住,她就没有管入职必备的证件等。 调查中老板还称,他们攀谈过几次,韩棣基本很少回应,唯有一次,老板问他婚配情况,他称有女朋友,正在找她。 老板很惊异,问什么意思。他说她去上大学了,他要去找她,但没有钱。 之后他们没再有什么交流,此外,老板还称赞其工作能力,之前便利店常遭盗窃抢劫,多次报警均抓不到人,韩棣兼职后再无这类情况。】 陆燧原有些醉醺醺的,举着终端歪着脑袋,左左右右看了一遍。随后,他放下终端,没忍住给林之颜打了个电话。 他直觉她知道什么。 可刚打过去,就被挂断。 陆燧原蹙眉,又打过去。她又挂掉。反复了几次后,她终于按捺不住发了个信息。 [yzy:大哥求放过,我现在很忙。] [陆燧原:大半夜忙什么?] [陆燧原:忙着劈腿吗?] [yzy:我很难和你解释,但你别烦我了行吗?] [陆燧原:接电话。] [陆燧原:不然我到你家楼下。] 林之颜:“……” 她坐在椅子上,面色僵硬。 妈呀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又乱成一锅粥了! “你在看什么呢?”一道温柔的话音响起,带着些许关心,“是有重要的信息吗?” 林之颜僵着身体,正要抬头,又听到另一道微冷的话音,“哪条信息对她来说,想来都是很重要的。” 她又低下头,闭上眼。 如果,如果时间能回到半个小时前,她一定不会手贱去撩拨泽菲。 明明她今天早早回到了家,美美洗漱干净,预定了外卖,还提前复习了期末的重点。一切,一切都无比美好的时候。 林之颜收到了一份稿子。 那是先锋报针对她的专访写的提问稿,问题列了提纲,答案也精心安排过。 她要做的就是背下来,然后在镜头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最后等她的论文发表后,释出专访视频收割关注。 主编还提及已花重金预约了几位著名作家为她以后出的书题序推荐,虽然她没有任何书要出。 她宛若做了资本家的丑孩子一样,人没出道就先签了八个一番影视剧合同,同时有六个节目等着开机。 林之颜的压力槽几乎要爆炸,恨不得发条博文讲述含着金汤匙走红毯的小孩学不会松弛,可是人生是旷野来引战。 不过从野生人矿到人生旷野居然只要一个疑似是天龙人的传闻,可见卖保健品才是新纪元的大趋势,也可见断头铡才适合当防身单品。 林之颜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的吐槽,眼看压力指数仍在飙升,也顾不上自己是什么人格了,立刻打开终端骚扰泽菲。 [yzy:我今天吃到了一个瓜] [yzy:一个非常令人震撼的瓜] [yzy:你想听吗?] [yzy:给我打钱我告诉你。] 很快,一条信息回复。 冷酷而无情。 [泽菲:在开会。] 林之颜咬牙,焦虑起来。 不可以,她现在根本就没办法努力,她不允许别人努力卷她! [yzy:不要听了。] [yzy:那都是没用的,出社会了难道用那套开会话术去买菜吗?说你这个白菜颗粒度对齐了吗?说你这个牛肉采用了什么运营矩阵?] [yzy:来和我讲八卦吧。] [yzy:不要被优绩主义洗脑,不要剥削自己,把自己解放出来。] [yzy:可是泽菲,人生是旷野!] 终端被调了免打扰。 没有任何震动。 终端上的光点闪闪烁烁,泽菲便很轻易知道她绝对又在发信息轰炸自己,他很想无视,但心里又很不舒服。 这次是线上全息会议,即便如此却依然有序,一派和谐。 泽菲坐在办公桌后,笑意如常,神思却有些飘荡。 ……她这阵子已经很少这样信息轰炸自己了,他一面知悉她在逃避,一面又置气似的也不理睬她。偏偏,她全然没察觉似的,如此冷战几天,只有他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气都无从发泄。 越如此,越积蓄着怨气。 今天发了信息来,又一副之前两人的冷战都没有似的,她就一点心都没有吗?在酒店之后,那通电话后到现在,就发这些给他? 会议仍在继续,可泽菲脸上那惯常保有的温柔和煦的笑意已经淡了,灰白的发丝下,面容愈显冷淡。 “不知道泽菲你怎么想呢?是否要续约呢?”一道亲切的,带着些体贴的声音响起,熟悉到刺耳。 泽菲望过去,投影里,隗扶人坐在那堆满了书籍的房间里。他穿着浅色的衬衫,头发低低的扎着,桌上摆着淡雅的花束,不像在谈合同,倒像是在侍弄花草。 他恢复了笑意,道:“无论如何,曼德琳已经和我们合作很久了,自然是要续约的。” 克朗法尔作为传媒集团,旗下自然不乏著名影星,曼德琳便是与索伦特集团签约多年的某广告代言人。 “既然如此,那何必在价格上犹豫不决,续约费用涨幅再高也高不过曼德琳带来的商业价值,不是吗?” 隗扶人笑着,脸上有着柔和的光辉,可话里有话,“而且泽菲先生似乎也事务繁忙,不然改天再议。” 这场议价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谁也不让谁,如今隗扶人一开这个口,众人都有些意动。泽菲也心神不宁,默认了。 很快,会议室里一个个投影消失,只剩下了隗扶人。泽菲表情冷淡,“既然说了改天,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不做什么,不过是很好奇一件事。”隗扶人像不经意似的,“我们当初也是一同陪皇室学习礼仪的人,为何你似乎没被……” 隗扶人故意话留一半,泽菲却仍然听懂了。他呼吸微窒,眉头动了动,却笑道:“难怪会议拖到晚上,原来是为了去过老师瘾了,真有意思。” 他唇弯着,笑起来,却道:“可惜我没有那么好为人师,更不愿自降身价。”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隗扶人笑意浅淡,和身旁那瓶随风摇曳的百合花似的,透着温柔干净的气息,“啊,难不成是你们疏远了?” “我和她疏远不疏远关你什么事?”泽菲下颌抬起,冰灰色眼眸里含着讥诮,“莫非你真在一旁伺机而动,等我给你留个空位?不至于吧,就算是陆家的千金,没有正式宣布就算不得数,隗家可别又争先没落好。” 他重重咬住了又字。 “我不打算争先,要什么好。”隗扶人面色不变,笑吟吟道:“陆家很中意江弋,如果他们成了,就怕有的人争不到先,也落不到好。” ——江弋。 之前她和他就…… 难道现在…… 泽菲面色不变,可心中冷意却愈发深,冷得他戴了丝质手套的手指都觉得僵硬,恨不得就抓住林之颜过来问一问。 他冷淡地下了逐客令,道:“我以为你留下来要和我继续议价的,结果是来搅弄长舌的,我们的礼仪课老师当年没教过这些吧?” “真奇怪,我不过是关心你而已。”隗扶人不紧不慢,道:“你今天没能来陆家很可惜,她在阳光下的样子很可爱。” “她什么样子我没——” 泽菲话音顿住。 他看见终端弹出提醒。 林之颜正在邀请他全息视讯。 “怎么不继续说了?”隗扶人话音很轻,“心神不定地等消息,但等到了坏消息?” 泽菲望向隗扶人,笑了,“过去几年了,隗家做的事你却非要归罪到我身上,以至于事事要和我争,等着看我笑话。” 隗扶人的唇像一枚月亮,总挂着,便显得不大叫人惊艳,弧度也越看越像是尖锐的刀。他话音很轻,唇红得像流动的血,“前人种因,后人食果。你让我怎么不恨你,不恨索伦特家族?” “随便你。”泽菲也笑起来,面容上的霜冷消融,他道:“至少我今晚收到的坏消息,是你的。” 他话音落下,提醒声响起。 【成员已同意进入视讯会议】 下一刻,一个趴在书桌前歪脑袋的身影浮现,她像是有些奇怪地在研究这个邀请的意思。几秒后,她直起身子看着泽菲道:“你怎么才——” 林之颜话音僵住。 因为她很快看见了另一个投影。 是隗扶人的。 泽菲轻易望见,便对隗扶人笑了下,眉毛挑起。隗扶人笑意不变,只是手指攥住了钢笔,冷冷地回以凝视。 林之颜恨不得双手合十举在头上,然后一步步后退离开会议室,但很快她想起来这是投影,一时间更有些崩溃。 救命,泽菲这是什么意思?!隗扶人为什么笑得这么恐怖! 林之颜当机立断,道:“啊,我打扰你们了是吧,我先关了。你们继续。” 可下一刻,泽菲便笑道:“没有打扰,隗先生正好聊到你,说很关心你的——婚约状况呢。” 林之颜:“……?” 甚么婚约!她寻思陆燧原也妹说啊! 作者有话说: 颜妹:[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116章 第 116 章 对于婚约, 林之颜的疑惑表现得过于明显,以至于泽菲顷刻察觉了。他仍端坐在办公椅上,面色不变, 却又轻飘飘睨了一眼隗扶人。 隗扶人视若无睹, 只看着林之颜那挑高的眉毛和圆睁的眼睛, 比起懊恼,先生出些含着冷的挑剔来。 在他面前,她还会装得四平八稳,现在却又是一个一句话就能被试探出问题的样子。之前觉得她那含着惊惧惴惴的样子也格外有趣,现在一比较,又觉不好。 “你不知道?”泽菲笑起来,灰眸里含着点藏不住愉快,道:“你现在格外受关注,有些喜欢嚼舌根的,说你和江弋快订婚了。” “不知道。”林之颜仍有些懵,心里却又怀疑陆燧原要抓住□□攥出尿,挤出她最后一点价值, 她又道:“我也没考虑过这些。” 泽菲那点笑意有点淡了,还没说话, 隗扶人却先抓住机会, 道:“是因为斯珩的事么?陆夫人同我说, 她不太喜欢……” 他隐去了关键词, 只是眼睛里带着怜惜, 话音有着些抚慰, “只可惜你们年纪相仿, 本来是很登对的。” 林之颜:“……” 草, 在这里等着呢! 这时候, 林之颜也反应过来了,她又误闯斗法现场了,压力更大。 她悄悄看了眼泽菲。 泽菲下颌微微抬起,眼睛垂落着,像在看文件,昳丽的面容在灯光映照下显出如大理石雕塑一般的完美与冷漠。 她又看了眼隗扶人。 隗扶人身旁的百合摇曳,他的发丝也随风飘动,直直地凝视她,琥珀色的眼珠像将融的糖蜜,鼓励她过去尝一尝。 林之颜:“……” 她揉了揉眼睛,试图寻找空气中是否有进入不同角色恋爱线的选项分支,但没找到选项也没找到存档点。 林之颜叹口气,道:“老师这话说的,好像只有年纪相仿才能登对。” 话音落下的一瞬,泽菲眉毛微挑,隗扶人唇也弯了弯,凝滞的空气仿佛恢复了流动。 林之颜心里松了口气,可下一个提问又接踵而至,这次是泽菲的。他显出些悠然,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他说着,看向隗扶人,像随口一提,“方才会议上我的确心不在焉,她的信息电话没停过,硬说有事要同我分享。” 泽菲话音含着些不耐,像是在和隗扶人数落她的不是,隗扶人笑意很淡,只点点头,看她道:“是什么事,也能同我讲讲吗?” 林之颜一口气要背过去了,从陆燧原那里听来的八卦讲也不是,不讲也不是,只能含含糊糊道:“也没什么,突然觉得挺幼稚的,还是算了吧。” 泽菲只是道:“隗扶人与我相识多年,现在又兼任你的老师,不是外人。” “看来我只适合当老师,指导你的论文,但却不能分享你的生活趣事了。”隗扶人开起了玩笑,昳丽的面容故作伤心,“下次可不要打电话给我了,老师有些伤心。” 林之颜:“……” 补好,又是奇袭! 果然,泽菲眉眼微动,望向她,“忙成这样了,还能挤出时间来学习,真够努力的。” 隗扶人笑吟吟接过话头,“她的文章写得很好,先锋报打算让她排头版呢。” “也是,平时就巧舌如簧,写文章肯定也不愿落下风。”泽菲话音淡淡,可视线在她身上打转,“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怎么吞吞吐吐的?” 隗扶人的眼神也凝在她身上。 林之颜感觉自己在他们俩的夹击下化作了一滩软绵绵的液体,她舔了舔唇,扯出了个话头道:“嗯,其实是专访的事,先锋报说过几天让我去参加专访录制,给了我提纲。” 她看向泽菲,道:“我想让你帮我看看,我害怕有陷阱。不过老师和先锋报的人私交不错,所以我有点不好意思说。” 林之颜话音落下,泽菲面色稍霁,隗扶人经久盘旋的视线也散了。 泽菲敲桌子,“你发过来吧。” “那你也给我发一份吧。”隗扶人笑起来,道:“正好,我们都在。” 泽菲冷笑了声,“正好。” 隗扶人也笑,没回话。 ……好吧,虽然初心是为了八卦,但现在有人帮忙审稿也挺好的! 林之颜安慰自己,顺便将纲要抄送给两个人。泽菲大概扫了眼,很快就判断出来问题,道:“关于你童年经历和出身的问题,这里给出的答案有几处自相矛盾,很容易引雷。” 他说完,又蹙眉,道:“怎么还有情感方面的提问。” 【Q:在学校里,您的感情状况似乎很受关注,也不乏有些谣言,请问您能澄清一下,讲讲您当前的感情状态么?】 【A:对所有绯闻全部否认,咬定单身,同时适当营造立场的话题,可以选择以下回复: 1.“许多传闻里总在抨击我的不安分,认为我试图跨越阶级壁垒,尤为可耻。许多传闻里,也总在盛赞我出身寒门。我们如此在乎阶级。” 2.“为何他人轻轻动手指,我们便要倾尽能力为辩解,为何一个公众媒体能堂而皇之地说出网传两个字,而不去调查?” 3.“人们似乎总对女人的感情状况感兴趣,仿佛我只要是女性,就注定在恋爱或者准备恋爱。”】 “既然是专访,总要有些噱头的,我想很多人应该也会好奇她的情感状况。”隗扶人话音淡淡,“借这个机会巩固公众形象,确定日后的营销路线很重要。” 泽菲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林之颜,道:“你是怎么想的?” 很好,现在真有三个选项了,但怎么不是恋爱选项。 林之颜支着脸,道:“我觉得哪个回答都很好,但哪个回答都不像我会说的话。” 隗扶人像有了兴趣,笑道:“你会说什么?” 泽菲也看着她。 林之颜正要回答,却感觉终端震动。她低头,是陆燧原。 * “嗡嗡嗡——” 陆燧原醉醺醺上了车,刚上车,就收到回复。 还算知趣。 他拿出终端看了眼。 是一条验证消息。 【免尾:我是林之颜。】 陆燧原拧紧眉头,又了然,点了添加,发了条信息过去。 [陆燧原:真在劈腿?] [陆燧原:还要用小号加我?] [免尾:废话这么多吗?] [免尾:忙着呢!] 陆燧原嗤笑一声,拿起终端打字,但打了几个字又觉费劲,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 下一刻,一道忙线的提醒响起。他蹙眉,发信息过去。 [陆燧原:忙线?] [陆燧原:跟谁电话呢?] 她没回复。 陆燧原略思索下,想起来当初从她身上搜出了两部终端,又给她另一个账号打电话。 但下一秒,又一道提醒声响起,这次不是忙线,而是“正在参与视讯会议”的提醒,这会儿,他怔了几秒,随后大笑出声。 陆燧原系上安全带,踩了油门。他本来是想拍个车上的照片吓吓她,但现在,他真的要去她家了。 他想知道,她怎么做到两部终端都在通话,同时还能回复他信息的。 车在夜色中飞驰而去。 另一边,林之颜精神几近崩溃,她撑着洗手间的门,望着洗手台上的终端。 “怎么才接电话?”终端里,路维西的话音大大咧咧,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今天太忙了都没有查岗,你居然就一张照片都不发?” 林之颜:“……” 大哥你有毛病吧,怎么还能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打电话?而且为什么要在她和陆燧原发信息的时候打过来! 一个手滑就接了! 烦死了啊! 林之颜一时觉得四面楚歌,房间终端里两个,现在电话一个,信息一个,要命。 “怎么不说话?!说话!” 路维西喊道。 林之颜立刻道:“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点。”路维西很不满,“等下,你身边有谁?” “谁也没有,但我房间隔音很差。”林之颜有些崩溃,“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路维西顿了几秒,道:“和女朋友打电话还有错吗?” “你明知道这关系是怎么来的。”林之颜压低声音,道:“我很忙,而且我今天也很烦,别烦我了,挂了。” “烦什么?”路维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才叫烦。” 林之颜:“……” 玩你不说我不知是吧? 行,玩就玩,气还没出撒呢! 她突然有点绷不住,气笑了,咬着牙冷冷地对着终端道:“我碰到了个神经病流氓,不仅骚扰我,还说要追我,说什么女人我们注定在一起。” 她的话音毫无起伏,抑扬顿挫,比起在闲聊,更像是冰冷的嘲。 路维西趴在治疗舱里,上半身赤裸,背后的两道鞭痕隐没在肌肉的阴影里。他咬牙,一手翻着书,一边抓着软垫,逼着自己迎合,“哈哈,还有这种人。” 他说完,又把脸埋在垫子上,崩溃地捶了下垫子,耳朵发热。烦死了,当时也是没办法了! “当然有这种人。”她话音里有了些惊奇,“你说是不是很恐怖,很吓人。” 路维西忍着治疗的痛,昂着头,汗水从额头落到下颌。他继续绷着脸,咬牙道:“嗯嗯。” 他又道:“你打回去没有?碰到这种流氓,直接动手抓他头发扇耳光不行吗?” “打回去了。”她仍是冷笑,“但是对方脸皮厚,打不透,一副一点都不疼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对方不疼!”路维西头上现在还觉得刺痒,“说不定他头都给扯秃一块。” “那是他活该。”林之颜又道:“你找我什么事?不说挂了。” “我也正要和你说说烦心事呢。”路维西也冷笑了声,道:“我碰到个表里不一的人,表面上说对我——朋友多么爱,多么包容,结果现实里见了就只会作对,甚至和对方的死敌纠缠不清,简直像是卧底。” “那怎么了,我不是说过——”林之颜顿了一顿,“世界上也有我这种人,越爱越想摧毁对方吗?你不是说了能理解吗?你怎么不和你朋友说?” “我能理解个屁。”路维西骂了脏话,没忍住又道:“我只是愿意当个傻逼而已。” 他说着,低头看书,道:“现在,我的朋友也要当傻逼了,并且为了当这种傻逼,还在学习先进理论。” “什么理论?”她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冷意少了些,道:“种猪的发情期应对策略?” 路维西看了眼书的封面,道:“《娇妻别想跑:邪魅浪少未婚夫的诱惑》,他刚学完回国那一章,现在在——” 他顿了顿,对话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心脏也提到了嗓子眼。许久,也没多久,他听见她笑了声,像没忍住。 霎时间,喉咙里的心脏落了回去,连背部的伤痕好像都痒了起来,从手指蔓延到心脏,又从心脏四散到神经网络。 林之颜话音很轻,“现在在学宴会还是拍卖会?” 路维西道:“在学下跪。” 林之颜:“神经,霸总一般不下跪。” “我骗你干什么,给你念念。”路维西对着书一边念,一边学习文字描述的表情,道:“他眉骨微微荡漾,一缕深沉从眼眸里散开,刀削斧凿的脸上有着鬼斧神工的俊美,几丝冷光从眼睛浮现。他单膝跪下来,眼睛发红,嗓音沙哑道:我错了。” 林之颜挑眉,故意装听不懂。 她道:“不正宗,正宗的只会绝食然后胃疼。” “饭总是要吃的。” 路维西言之凿凿。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今天少,但是来得早! 第117章 第 117 章 “还要吃饭, 也没有多诚心。” 林之颜道。 “那你说怎么样才算?”路维西将手里的书甩到一边,侧压在手臂上,凝视着放在枕边的终端, “不吃饭只喝酒吗?” 她笑了声, 很轻, 但没有再说话。 一种令人不安的安静像是纱帘似的覆在了路维西的脸上,是轻柔的触感,也是叫人难以呼吸的触感。 路维西舔了下唇,灰蓝色的眼睛像是凝固的液体,铂金色的发丝也失却了几分光芒,他道:“你倒是说话啊,我又不会读心。” 终端里,林之颜没有再笑,像有了些意兴阑珊,道:“都说了我很忙了,没空陪你玩。挂了。” 她干脆利索,他的“你”字都没喊出去, 空气里便只剩电话挂断后的嘟嘟声,那嘟嘟声又从终端里滚到枕边, 滚进耳朵里。 路维西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抬起手抓起终端, 往外扔, 没扔出去。 操, 到底要怎么样?! 他使劲儿捶了下枕头, 窝火得要命, 但想了下, 又面无表情地捞过终端。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扫了眼。 [猪头:【转账五千】] [猪头:到底要怎么样?] [猪头:【转账五千】] [猪头:说话!] [猪头:【转账五千】] [猪头:说!话!] 林之颜挨个收款, 收完钱就把终端关机了。她冷笑一声,回到房间。 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全息会议切成了普通的视讯会议界面,泽菲与隗扶人表情都不太好。很显然,她离开这阵,他们应该又斗了一轮法。 林之颜拿出谨小慎微地姿态坐在书桌前,低眉顺眼道:“是学校的同学,一不小心聊久了。” “你的同学确实不少。” 泽菲只是如此道。 隗扶人却没有顺着这件事聊下去,他的视线只是看向林之颜,轻声道:“关于访谈纲要的事,你需要慎重考虑。” 林之颜有点懵,看向他。 隗扶人笑笑,道:“你很擅长抓住机会,希望这一次,你也不会错过。” 他说完,便挂断了会议。 一时间,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林之颜望向泽菲,泽菲表情淡淡,一副万事都和他无关的样子,挑眉道:“看我干什么?” “你和他说什么了?”林之颜想了下,道:“他肯定不会突然和我说这些的。” “我能说什么,”泽菲冷笑了声,“我让他手别伸太长。” 林之颜眨了眨眼,凑近终端,明明只是视频,可泽菲却还是微微后仰了下身体。她道:“我不信。” “关我什么事。”泽菲斜睨她,“反正不是我接受专访,也不是我要去充当他人的傀儡。” 他抬起手敲了敲桌子,像是嘲笑,又像是揶揄,“虽然我出身十六区,但对于我来说,故乡始终是滋养我长大的土地,那里的春夏秋冬对我来说都有其他意义。” ——那是专访稿子里的脚本之一。 林之颜哽住,道:“是有点肉麻,但很正面。” “你要不要照着稿子念是你的事,”泽菲又道:“但隗扶人的鱼钩,你可别咬了一次又再咬一次,手再受伤了不要找我哭。” “真的不能吗?”林之颜睁大眼,“可是隗扶人那么狡猾,我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是很正常吗?” “天不怕地不怕。”泽菲嗤笑一声,道:“到底找我要说什么?你要真这么好学,前几条信息就要和我炫耀了。” “炫耀什么?” 林之颜问。 “炫耀你要做访谈,要当大明星了,可是又怕。”泽菲顿了下,面无表情地道:“不对,是好怕怕。” “我就说过一次叠词,你要嘲笑到什么时候?”林之颜有些无言,却又支着脸,道:“不过我确实是来问八卦的。” 她看了看周围,明明在自己家,却还是俯下身,道:“是珊卓拉公主的事。” 林之颜话音落下的一瞬,泽菲眉头微动,几秒后,他唇角有了讥诮的弧度,道:“难怪见到隗扶人和见了鬼一样。” 林之颜晃着身体,道:“我听说,他们订婚过,但没有成果,真的假的?” 泽菲点头。 林之颜很不解的样子,仰着脸,眼睛睁大,道:“为什么呀?是公主不喜欢隗扶人吗?还是隗扶人拒绝了啊?中间发生了什么呀?” 她话音都细了些,分明是明知故问,显得格外做作。 泽菲觉得好笑,也没忍住笑了,眉毛蹙着,话音冷淡,“惺惺作态。” 他道:“想问就问重点。” 林之颜立刻收起那副睁眼咬唇的做作姿态,道:“好吧,你们三位是什么关系?珊卓拉公主为什么说宁愿和你订婚?” “没有什么关系,非要说,不过是一同在皇室学习礼仪,所以三人有些交情。” 泽菲的背部靠在椅子上,昳丽的容貌显出了几分冷淡姿态,“只是……” 泽菲很轻易便回想起了那些时光,课上时,他们三人会彼此提醒哪些动作有问题,一同吃饭时,也会分享趣闻。 无论如何,他们说得上是朋友。 泽菲与隗扶人情况更复杂,他们处境相同,性别相同,隗扶人又大他一两岁,常在宴会上打交道,却说不上是密友。 他们在皇室说是共学礼仪,实际就是陪读,除了礼仪课,其他课程也得跟着学习,宴会更要陪同出席。 隗扶人做事周全,落落大方,对谁都笑脸相迎,又生得一张尤为看似温婉柔美却又惑人的脸,尤为受王公贵族们欢迎。 泽菲那时还不像现在八面玲珑,社交时难免露出些对他人不耐的锋芒,隗扶人总能悄无声息将他的错处遮掩。 那会儿,泽菲一边敬佩,一边又总觉不甘。他不喜屈居人后,凡事总要做到最好,绝不容许他人的光芒盖过自己。 因而,宴会场上比不过,便多在功课与家族事务上用功。偏偏,隗扶人连功课都优秀得叫人瞩目,加上隗家传统使然,社交场上无人不夸其优秀。 泽菲愈发不甘,他虽知自己的家族比隗扶人那“侍奉”妻子的家族好许多,却又恨自己处处都输。 一次皇室狩猎课上,隗扶人骑马飞驰,在颠簸的马背上开枪射击,烟雾散去,他狩中一只庞大的鹿。 也是同一时间,另一处,泽菲也开了枪。 鹿应声倒地。 林中有着幽幽的雾气,硝烟的味道混在其中。 泽菲遥遥与隗扶人对视,心中满是冷意,恨他处处碍事与自己争先。可隗扶人越过晨雾,容姿清雅的面上满是笑,他道:“恭喜你狩中了鹿。” 泽菲蹙眉,道:“我不用你让。” “不是让。”隗扶人笑起来,唇下的小痣隐匿在笑里,他举起枪,“它哑火了。” 泽菲有些惊愕,还没说话,隗扶人却一夹马腹,转弯俯身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夜晚的狩猎宴上,泽菲因狩中了鹿颇受瞩目,女皇都给了极高评价,因为环星皇室的狩猎猎物中鹿为最上等。而隗扶人却只狩中飞鸟,失却风头,未曾得皇室过问。 泽菲不解,事后曾问过隗扶人为什么,毕竟隗家尤其看重社交场上的赞誉,他如此定要被责骂。 隗扶人却抬起下颌,那双总是温柔注视他人的琥珀眼珠里流露出些愉快,他道:“赢的感觉怎么样?” 泽菲愕然。 隗扶人笑道:“恭喜你,你会一直赢下去的。” 这段令人厌恶的对话结束没几天,泽菲便收到消息,说隗扶人申请不再继续陪同皇室上课。紧接着,又有传言,说隗扶人与同宗的人起了矛盾破了相。 ……沸沸扬扬的流言持续了一段时间,很快,便又被新的传闻盖过。 是隗家人拟定为隗扶人联姻,对象是皇室公主。 许多画面都从眼前闪过,无论是哪些事,都没有遮掩的必要。可不知为何,泽菲望着林之颜那一脸兴致盎然的表情,又想起隗扶人说过的……她夜半打给他的电话,他生出点恼怒。 他喝了口水,表情冷淡,将过去修剪得漂亮而得体,道:“很多人总喜欢将我和隗扶人放在一起比较,珊卓拉公主自然也知道。” “后来,隗扶人与公主联姻时,公主故意惹隗家人生气说宁愿选我。这话却传了出去,不少人都知道了,所以——”泽菲顿了几秒,才继续道:“隗家将其当做一桩丑闻,对隗扶人尤为严苛。” 林之颜的眉眼耷拉下来,挑剔道:“为什么本来感觉很有趣的八卦却被你说得很无聊,你有没有隐藏什么?” 泽菲不太自在,面色不变,“隐藏了什么?” “就是……”林之颜压低声音,“嗯,有没有三角恋之类的?他爱她她爱他他不爱她之类的?” 泽菲那点闷散去了,道:“没有,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什么叫和我一样啊。”林之颜无言,又道:“唉,浪费我好多时间。” “是,只有你的时间算时间。”泽菲嗤笑一声,道:“有事了,便没完没了,没事了,就装死。” “我装死了吗?”林之颜想了下,道:“我比较忙。” “忙着学礼仪,还是忙着应付那些婚约,或者当陆家千金?”泽菲冰灰色的眼睛垂落,唇角动了动,“总而言之,忙着将处理不了的事扔到脑后,不是吗?” 泽菲的一连串质问问得她有些讪讪,她只好抿着唇,悄声道:“不是。” 泽菲挑眉,“不是什么?” “不是只有这些。”林之颜唇弯弯,抬起头,“还有忙着——” 她笑意僵住。 泽菲以为她卖关子,便也昂起下颌,故意不问,手指微微敲着桌子。 另一边,林之颜怔怔地望着书桌前的玻璃窗。窗外,一个人影顿在窗台上,一手拎着啤酒,一手敲着窗,黑眼睛笑眯眯的,风将他的黑发吹得打卷,随风飘荡。 “砰砰砰——” 他指节弯曲,用力敲窗。 林之颜大脑一片空白,眼睛颤动。 ……操啊,陆燧原?! 他,他干什么?! “怎么,非要我问才行?” 泽菲的声音从终端里响起。 林之颜骤然回神,望向泽菲,魂都要飞了出去,她磕磕绊绊道:“才不是,只是刮风了,有点走神。” “跟我说话,就只会走神。”泽菲的发丝垂在脸颊旁,他像是抱怨,也像是讥诮,“和你的同学打电话才能专心致志,是不是?” “砰砰砰——” 玻璃窗传来一阵阵的震动与敲击声。 林之颜几乎不敢抬头,背部一阵阵地刺痒,几乎想要尖叫。可她脸上并不敢露出端倪,仍笑吟吟的,“唉,风更大了,树枝都敲得窗户一阵阵响了,我要睡觉了。” “你——”泽菲蹙眉,却凑近终端,他压低着话音,道:“林之颜,有些事我不问,你就打算一件也不说?” 林之颜眨眨眼,道:“什么事?” 泽菲气笑了,冰灰的眼珠里有着沉,道:“行,随你的便,睡吧,睡死了最好。” 他抬起手,神情冷淡地要挂断,可下一秒,又听到林之颜道:“唉,睡死了,明天谁来伸着耳朵给你拎着骂。” 泽菲怔了几秒,冷笑一声,挂断了终端。终端暗下的一瞬,林之颜揪着自己的头发,站起身望着窗外的陆燧原,近乎崩溃。 陆燧原见她站起身,又敲了敲窗,还不忘喝一口啤酒,仿佛他只是路过一样。林之颜绝望地靠近,一把打开窗,道:“你发什——” 说时迟那时快,她猛地开窗,陆燧原撑着玻璃的手便顷刻失去力道。霎时间,他身体后仰,整个人向后倒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之颜尖叫出声,立刻伸手要抓住他的手臂,可为迟已晚,陆燧原已经消失在暗色之中,唯有啤酒易拉罐沿着墙壁叮呤咣啷摔下去的声音。 “陆燧原!陆燧原!你还活着吗!陆燧原!” 她喊道。 一阵风吹过,没有任何回应。 林之颜趴在窗边,怔怔地望着黑漆漆的地面,抱着脑袋,再次张开嘴。这一次,没有任何尖叫声,只有大脑一片空白。 完蛋了。 死人了。 恍惚中,林之颜仿佛在第三人称视角望着渺小的自己,望见自己伸出手抓握着空气,“不——” 无尽回荡的声音像是无尽的悔恨。 林之颜颤颤巍巍地拿出终端,她不断地搜寻着陆夫人的电话,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事到如今,先坐实假千金的身份,然后再把陆燧原的事瞒过去吧! 她不断下翻联系人,手指还在发抖。好不容易找到号码,一只手却斜刺过来,一把抓住她的终端,“干什么呢?” 林之颜:“……?” 她转过头,下一秒,便望见一张熟悉的脸庞,他黑发与衣服都有些凌乱,一张尤为英俊深邃的面容上满是笑。 ——陆燧原?! 等下,变鬼的速度太快了吧! 林之颜吓得面色苍白,好几秒,才道:“你——你——你怎么?!” “哦,我翻到楼下的窗户里了。”陆燧原拍了拍身上的玻璃渣,逼近她,笑吟吟地观察她的脸,“楼下没住人,我就从楼下跳到厨房里进来了,你鬼吼鬼叫的,都没听见你家玻璃碎了吗?” 林之颜:“……” 她像一瞬间被充满了气,又一瞬间被放出了气似的,整个人轻飘飘的。 “你能不能别吓我,我真服了你。”林之颜背过身,扶着桌沿喘气,又道:“大半夜你别在我这里发癫行吗?” “哥哥看妹妹,天经地义。”陆燧原理直气壮,心情愉快地坐在她床边,身体一歪就侧躺在她床上,“累死我了,大半夜还得开车来。” 林之颜尖叫起来,两手抱着他胳膊,“滚开!别睡我的床!滚开!” 陆燧原身体和铁块似的,拉都拉不动,歪着脑袋笑吟吟看她拔自己胳膊。她拔了几分钟,没拔动,指着他鼻子骂,“你再这样我告状了!陆燧原!” “好好好。”陆燧原抬起手投降,坐起身,道:“你和韩棣还没分手?” 林之颜怔住,下意识后退半步,“什么?” 陆燧原身体前倾,两腿岔开,胳膊撑在腿上。他仰着头,黑漆的瞳仁里像有火花闪烁,唇弯着,道:“我原以为,韩棣和你应该关系匪浅,把你扣在这里,能让他老实点。现在看来,” 他挑眉,“不止关系匪浅。” 林之颜眉眼微动,“所以呢?” 陆燧原道:“我饿了,给我炒俩菜。” 林之颜:“……?” 她眉眼皱在一起,“你有毛病吧?” 陆燧原又直起身,往后躺,还不忘跷二郎腿,“审问也是体力活,我饿了。” “……我报警了我——”林之颜顿住,又道:“我告状了!” 陆燧原一副能量耗尽的样子,躺在床上,手臂都张开了。林之颜亲眼看见几颗玻璃渣掉落床上,她恨不得跳起来打他。 “陆燧原!”林之颜气急败坏,道:“我不会做饭!” 陆燧原很失望,猛地直起身,道:“那去外面吃。” 他说完,起身,一手提着她领子往外拽。她气得受不了,抬脚猛踹他腿,他踉跄几步,又把拎高些。 林之颜:“……我真没招了,我全招了,你问,我什么都说,你别折磨我了行吗?” “什么折磨你,去吃宵夜而已。”陆燧原理直气壮,硬是把她拎出房间,十分愉快,“唉,有个妹妹真不错,有生之年还有人能陪我吃饭。” 林之颜:“我不是你妹妹,我也没有说我愿意陪你,你放我——” “想吃什么?”陆燧原打断她的话,兴高采烈的,“我好久没有逛过中心区了,吃完要买衣服吗?还是要包包?哦对了,你和韩棣进展到哪里了?” 林之颜:“……?” 作者有话说: 陆燧原:妹妹多大年纪了,可读过书?对了顺口一问,你谈过几次恋爱 颜妹:[问号] 第118章 第 118 章 夜色中, 一辆车在半空轨道中摇摇晃晃地行驶,聒噪的音乐吵闹极了。 自动驾驶的档位已经飙到最高,夜晚的风呼啦啦地灌进车里, 又在车里游荡。陆燧原心情极好的样子, 晃着脑袋啸叫。 林之颜坐在副驾驶, 将安全带捆在身上,却还伸着手抓握着车顶的扶手,喊道:“慢点,开慢点啊!陆燧原!” 她喊了几声,声音全被车外呼呼的风和聒噪的音乐盖过,陆燧原侧着耳朵,嘶吼着回复道:“快点?不能再快了!” “你有毛病?”林之颜气得吃了几口风,咳嗽一声,扯着他耳朵喊,“你有病,你有病你知道吗?” “什么beer?”陆燧原被她扯着耳朵,身体摇摇欲坠, 随时要倒在她怀里似的,脸还对着窗外吹风, “没有啤酒, 你自己去买!” 林之颜:“……” 她怒极了, 一边是音乐聒噪, 他和她鸡同鸭讲, 一边是车速过快, 风吹得她头晕。 林之颜喊道:“陆燧原!” 陆燧原还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转过脸, 眯着眼, “吵死了,喊什么?” 到底,到底是谁在吵?! 林之颜的火焰窜到头顶,她猛地嘶吼一声,用尽全力攥住陆燧原的头发一拽往操控台上撞,精神接近崩溃,“给我关掉!吵死了!吵死了!你也去死,去死!” “砰——” 清脆的“砰”声响起。 “操。”陆燧原脑袋撞到操控台,低骂一声,他迅速抬手,一把按住林之颜的脑袋往下按。 林之颜没能躲开,被他按得人矮一截,手也松弛了力道。 陆燧原脑袋挣脱出来,一手关掉了音乐,侧着脸看她,英俊的面容阴森森的,“你发什么疯?” 他一边说,一边揉搓她的发顶往下按。林之颜咬牙,两手抓这他手腕,“是你先发疯不听我话的!你分明就是故意折腾我,那别怪我强迫听——” 林之颜话说着说着突然顿住,陆燧原挑眉,又用力按了按她脑袋,“怎么不继续放狠话了?现在知道怕了?” 他话音带着讥诮,但说着说着,便感觉一股热流缓缓淌到脸上。腥味缓慢逸散在空气中,也萦绕在鼻间。 ——见血了。 陆燧原眉毛挑得更高,高得像是要用眉毛与眼睛的间隙夹死人似的,望向林之颜。 林之颜也不用他摁着了,这会儿自动缩成一小截弹簧,脸色在晦暗的空气里泛着白,黑黢黢的眼睛里一动不动望着他脸颊旁的血流淌。 陆燧原松开按着她脑袋的手,却又一把捏住她的脸,道:“在想什么?” 林之颜的背部紧紧贴着车门,仰着脸,“没、没有想什么,你没事吧?” “撒谎。”陆燧原冷笑一声,“在想我要是生气了,怎么和我打架是吧?” 林之颜脸色微变,冷着脸,先生气起来,“谁让你犯贱。” “既然如此,那你怕什么。”陆燧原笑出声来,他抽出几张纸巾,将头上的血揩去,又打开音乐,“既然你现在是我妹妹,我当然会宽容你。” 林之颜有些讶异,又立刻警惕道:“我不信,陆燧原,你不可信。” “你爱信不信。”陆燧原揩去头上的血迹,心情愉悦地跟着音乐的节奏摇晃脑袋,黑发蓬松,“反正我说什么是什么。” 林之颜闻言,立刻“哈”了声,“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你别说,我还真没玩过过家家,这样吧,我们现在开始玩。”陆燧原笑起来,黑黢黢的眼睛在晦暗的车里散发出光,“现在,我演王子,你演王子未婚妻带来的女仆,一心想要勾引我父亲当我的小妈,怎么样?” 林之颜:“……你的性癖很奇怪,可以让我下车吗?我怕被你传染。” 陆燧原笑出声,转过头去。他关掉只能驾驶,重新掌握方向盘,又一脚踩下油门,道:“那王子的妹妹,被王子嫁出去五六七八次,每次都会杀死未婚夫带着丰厚的遗产回家,怎么样?” “你的脑子里都是什么东西?”林之颜着实参不透,“世界上没有这样的过家家!能不能不要在纯真的游戏里加这么多私设?!” “啧,如果只有妻子丈夫这类的角色,那过家家也太无聊了吧。”陆燧原一打方向盘,道:“那一点都不好玩了。” 车已经停在泊车场里。 林之颜一边解安全带一边无语道:“当然还有儿子女儿,什么小姨姑姑之类的角色啊!只有妻子丈夫的话,你朋友也太少了。” 陆燧原嗤笑一声,手指里转着钥匙,重重关上车门。他一面走,一面道:“你在福利院里朋友还不少?” “当然。”林之颜想了下,又道:“院长也很喜欢我呢,不过她后来去世了。” 陆燧原望了眼她,她说这话时很坦然,并没有显得很伤心,反倒是有些很淡的笑。他话音有了点揶揄,“你看着也不惋惜。” “嗯。”林之颜昂起下颌,表情仍是冷淡的,可眼睛里有着某种笃定,“因为我完成了她的愿望。” 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快而坚定,道:“她希望我能好好读书,考上好学校,离开十六区。我都做到了。” “我在路边见到任何一个小孩都会这么说。”陆燧原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走在她身后,黑色的眼睛弯着,“资料里说你过得并不容易,她如果真的喜欢你,应该让你——” 陆燧原话音顿住。 林之颜转头。 他扬了下下颌。 她望过去,很快,便望见购物商厦半空的全息投影装饰,中空是蓝色的幽光柱,柱旁几只一群机械飞鸟缓缓攀援而上。 “是我拒绝被领养的。” 林之颜道。 “那她不该让你拒绝。”陆燧原走到她身旁,倾斜透露,脸上有着一种近乎恶趣味的笑,“穷着笑和富着哭,她应该知道怎么选。。” “你以为好心人是这么好遇到的?”林之颜微微挑眉,回应他的视线,黑眼睛里有着很淡的讥诮,“不说陌生人有没有好意,就连有血缘关系的也不一定有好意,你不是知道吗?” 她说这话时,仍是微笑的样子,却微微凑近了他,将后面的话含混着说出。话随着呼吸的热气散在他脖颈处,逸散了。 陆燧原眼神深了些,“生气了?” “你生气了?”林之颜反问,一转身,“你自己不受长辈待见,还要拉我下水。” “唉,”陆燧原叹气,跟上,却抬起胳膊就搂住林之颜的肩膀,“哥哥和你说哥哥惨,你应该说你也是,而不是说确实。” 林之颜被他强硬搂着,被他往怀里拉扯,还被他胳膊勾住脖颈,气得两手抓他。她一边扯一边踹他,“松开!松开!别动手动脚!” 陆燧原被她踩了好几脚,抓了好几下,他却一点不松开,硬生生挟持着她到了一家餐厅。餐厅里窗明几净,还有不少人。 “怎么是廉价连锁餐厅,你真的抠门死了。”林之颜嫌弃,说着,两手抱着胳膊,“啊,廉价的空气,我要过敏了。” “忘本。” 陆燧原评价。 林之颜点这单,也算摸清楚了陆燧原这人了——品味格外下贱贫民。偏偏,她也是,唉!垃圾食品! 不多时,各式刚出锅,散发着热乎乎香气的炸物小食以及餐点上来。 林之颜吃得十分投入,抽空一抬眼,却发觉陆燧原竟没怎么吃,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餐前酒。 她一时有些疑惑,道:“不是你非逼我出来陪你吃宵夜的,你怎么不吃?” “我喝饱了。”陆燧原晃了晃酒,发丝垂落在微红的脸颊上,眼睛潮湿发亮,道:“胃里的酒一直在烧。” 林之颜:“……你这种酒鬼真的能当警司吗?我要举报你了。” 陆燧原又笑起来,身体却微微前倾,一时间,他身上那愈创木的淡淡苦味与药味便混着些酒气袭来。他的黑发垂到脸上,将那张脸映出了些神秘感。 他抬起手,手指捏住一缕她垂在肩上的发丝。 林之颜蹙眉,后仰身体,“干什么?” “我给你扎头发吧。” 陆燧原突然道。 林之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把拍掉他的手,眼珠睁大,“你别发酒疯好不好?你不是要问韩棣的事吗?你、你问!” 此刻,她恨不得全招了,可他却不问。他骤然起身,仰着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滑动,几滴酒液顺着湿润的唇角流到下颌。 陆燧原笑起来,唇红齿白,黑发下,眼睛里闪着点光。林之颜反手保住椅背,恨不得骑着椅子跑,可为时已晚,陆燧原走到身旁直接拎着她。 林之颜努力想要挣脱,陆燧原便松了手,可又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拖着她走。 “大哥我求你,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林之颜被她拉拽着走,用力踩他的脚,结果他一抬脚就带着她走,她吓得松开腿,“你能不能做什么事前和我说一声,我又不会跑,你别这么一惊一乍发疯好不好?” 陆燧原闻言转头,道:“我也想和你说,但我动作比脑子快,你忍忍,我都忍着呢。” 林之颜:“……你!” 好在没几分钟,陆燧原就停下了拉扯,将她按在一家专柜前的座位上。 已近深夜,专柜这会儿已经不营业了,但柜台上有供顾客使用的镜子。 林之颜觉得无法理解,转头,“你能告诉我,我的头发怎么碍着你眼了吗?” “没有。”陆燧原摸了摸兜,“等下,没有发圈,你有吗?” “大半夜出来我哪会带!”林之颜无语,道:“你去买呗。” “不行,我一走,你肯定跑了。”陆燧原摸了摸下颌,一挑眉,“有了。” 他说完,便拆下衬衫夹。他穿着常服,却也偏正式,衬衫马甲和外套,领带和挂饰一样不落。 陆燧原速度很快,没几秒就把领带拆了下来。林之颜近乎崩溃,用手推他,“拿远点!没有就别搞了行不行?” “啧。”陆燧原俯身,一把攥住她发丝,道:“扎完头发带你买珠宝包包衣服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养大象都行。” 林之颜咬牙,瞪他,“你发誓。” 陆燧原挑眉,“我发誓,快点!” 他说着扯了扯她头发,并不重,却仍让她恼怒不已。 “就这一次。”林之颜愈发愤愤,却又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干?” 她对他一点都不好奇,但她觉得有必要理解他的脑回路,这人活得像个伪人,做事逻辑尤为神奇。 “……没为什么。”陆燧原想了下,他脸上满是酒后的潮红,唇边含笑,眼神却有些幽深,道:“不过是有点好奇。”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插在她的发丝里,冷意与发丝里的热汽混作一团,摩挲过她的头皮,叫她起了一阵颤栗。 林之颜望着镜子,镜子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望见他动作的手臂。那手臂将制服撑起,半捋袖子,小臂的经络毕露。 她蹙眉,“好奇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小时候,陆家有专门的佣人住宅区,一到假期他们的小孩就会去和他们一起住,很热闹。”陆燧原垂眼,手指缓慢地梳理她的发丝,道:“有次经过那里时看见过一家人。” 是很普通的一家人。 妻子和丈夫并肩坐在秋千上,妻子吃饭,丈夫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饭菜看着油腻重盐,不算健康,可他们吃得却格外香。 秋千前的石桌上,女孩趴在桌上写作业。她身后,一个高一些的小男孩在给她扎头发。 男孩扎得有点费劲,扎着扎着突然从口袋里拿出玩具汽车沿着女孩的发丝滑过去。 女孩马上打他,他跑起来,小孩你追我打的,父母一边喊小心点一边又满是笑。 那时,陆燧原想,如果他有一个妹妹,他们会不会也和这家人一样。不过现在想来,就算有妹妹也不会改变什么,只会将疾病的链条拉长。 林之颜轻轻打了个哈欠,发丝从他手里流淌走,好像她的任何动作,连同细微的神经都会透过发丝传到他手上。 陆燧原垂着头,发丝垂落在脸旁,面上没有表情,眼睛只是凝视他的发丝。他的唇抿着,半叼着领带,只一缕缕将方才流走的发丝收回。 “好了没有?” 她有点不耐。 “啧。”他嘴忙着也没忘嫌弃她,含糊道:“急什么。” 不过此刻也确实是收尾的时候了,他将她的发丝一缕缕地是拢好,随后才将领带一圈圈缠上打结。 陆燧原拍拍手,“好了,看看怎么样。” 林之颜从终端中抬眼,已经做好了当小丑的准备,看望见镜子时,却有些惊愕。 她的发丝被整整齐齐地束好,虽是用领带束住的发丝,却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末尾那段领带像是流苏飘带似的,随着发丝晃动。 陆燧原走到她身旁,斜依着柜台,抱着手臂,扬起眉毛,“怎么样?” 林之颜眨了眨眼,抬眼看他,道:“你真的是有次经过,而不是故意经过吗?” 陆燧原笑出声,他眯着眼,抬手按她脑袋,“我问你头发怎么样,你就老老实实夸奖就行了,问东问西。” “……你别按我头,烦。”林之颜拍开他的手,还没扇到,他就抬手了。她起身,搓搓手,道:“那我现在可以购物了吗?” 陆燧原转过身向外走,一面走一面笑道:“我还能穷了你,走吧,财迷。” 林之颜立刻跟上,很老实地当小尾巴。 不多时,她跟着陆燧原扫荡着诸多还开门的专柜,仿佛大指挥家,柜员们像蚂蚁似的排着队将她买的东西放上车。 哎呀,这些衣服买二手都能赚不少了,更别说首饰了,金子到时候都融了…… 林之颜沉浸在幻想中,可惜还没幻想多久,陆燧原就又拎着她说饿了,回到方才的餐厅。 她心情实在不错,见他喝酒,也没忍住喝了几杯。他有些讶异她还喝酒,她一喝完,他立刻倒酒,倒着倒着自己也喝上了。 最后两个人醉醺醺上了车。 车里被堆满了各种奢侈牌袋子,两人醉得快化掉了,好在有家专柜识趣,立刻给大客户送了个代驾来。 车在半空中飞驰。 各种纸袋塞了一车,两人在后座动弹一下都是纸袋的动静。 林之颜仰着头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你真的有病……非要……非要灌我是吗?” “你才有病。”陆燧原眼睛迷蒙着,脸上一大片绯红,眼神幽暗朦胧,“我倒你就喝,我往里面加包老鼠药你都要尝尝咸淡。” 两人都醉得大舌头。 林之颜最先顶不住,身体贴着陆燧原的胳膊,头重重地锤他胳膊,“是你,你害我……” “起开。”陆燧原用胳膊顶她脑袋,“别粘着我,热死了。” “我、我头疼,”林之颜吸了吸口水,晃脑袋,“玻璃太硬。” “那你也别靠肩,热死了。”陆燧原抬手戳她脑袋,她脑袋被他戳得晃晃,又倒他身上,他眼神迷离,“操,还没审你呢……哎哟,起来!” 他转过头,视线模糊,望见她眼睛要睁不睁的,眼神有点懵,总显得苍白消瘦的脸上如今潮红一片,显得有点肉。 陆燧原迷糊地笑了声,抬手捏她脸。她费劲儿地仰头,可下一秒,又一沉直接倒他身上。 他拎着她,一用力,直接让她躺在自己腿上。可她却很不喜欢这姿势似的,挣扎起来。 陆燧原才不管,按着她躺在腿上,自己仰靠在椅背闭上眼。 林之颜见挣扎不动,才张开黏糊糊的唇齿,发出沉重含糊的声音,“韩……棣……你放我起、起来……” 陆燧原猛地睁开眼,也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眼睛里那朦胧散去,一片清明。他挑眉,俯下身,抬手捏她的脸,“我不要什么?” “……不要躺草、草地,我怕有虫子。” 她道。 陆燧原抬起一只手,拇指按压其他指节,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音。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他一边按着指节,一边压低声音,“哦?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 “嗯、你、别吵了。”林之颜仰着脸,紧闭眼睛,摇摇晃晃抬起手,却很迅速攥住他的手指,“按个没完。” 陆燧原眉毛微动,眼睫垂下。 他道:“按手指吗?” 林之颜没有回话,鼻间里有轻飘飘的哼声,梦境之中,天旋地转,如同魔方似的停留在有灰色天空的十六区。 即便天空不是灰色的,记忆中也是。可记忆改变不了事实,阳光灿烂至极。 他们并肩走在路上,走得不快,可竟是无话。 韩棣走在阳光下,仰着脸,像是晒着皮毛似的眯着眼。林之颜走在他身边,总忍不住瞥他那脖颈上的上下吞咽的喉结与脖颈的蓝色脉络。 她的注视次数多了,他便骤然看她,纯黑的眼眸里映出一个她,静静地等她说话。 林之颜不说话。 韩棣便一直看。 林之颜有些无奈,道:“天气不错。” 韩棣点头,道:“我也不错吗?” 林之颜:“嗯?” 她蒙住。 “你在看我,是我也不错吗?”韩棣俯下身,握住她的手,像是遛狗的主人向路人发出邀请似的,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道:“要摸摸吗?” 他眼睛黑黑圆圆,认真而期待。 林之颜:“……” 这、这也太…… 作者有话说: 颜妹与狗兄弟[摸头] 第119章 第 119 章 阳光灿灿, 街道被太阳烤出些怪异的味道,混合着花草的味道却并不难闻。 韩棣攥着林之颜的手,手心也是干燥而温暖的, 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脸。 林之颜怔在原地, 手心是他脸颊的温度, 同样温热,手腕与手背却是另一种炽热的触感。仿佛流动的火,一路烧灼她的手臂。 她的手臂僵着,好几秒,才道:“有点怪怪的。” “有吗?”韩棣这么说着,却仍俯下头,将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道:“好吧。” 他松开了手,垂着眼睫。 林之颜觉得他有点失望,但她又很难理解那种失望是什么,她甚至有点难以理解他。她只是缓缓收回手,想了下, 又用手轻轻戳他的脸。 韩棣抬起眼,看着她, 眉毛抬高了些。 林之颜:“……” 她猛地收回手。 韩棣道:“还是很怕我吗?” “……不。”林之颜顿了顿, 道:“这和怕不是一回事。” 韩棣点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静静往前走。林之颜与他并肩, 这次收敛了, 不敢再打量他。 也许能在空闲时晒太阳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于是他们都不再说话, 只无言地散着步, 影子融成圆乎乎的一团。 不多时,两人到了雇主家附近。 林之颜看了眼时间,道:“我要去打工了,你回去吧。” “好。” 韩棣点头,又盯着她一会儿,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林之颜心情很复杂,一面觉得他身上有着令人警惕的危险,一面又有些对他直接到怪异的言行举止感到困惑。 “后天——”林之颜吐出了个词,韩棣的视线便更专注,她顶着他近乎专注的眼神继续道:“后天我会来上课,课程结束一起吃饭吧。” 韩棣的表情随着她的话一点点变化,最终变得认真而严肃,他郑重其事道:“好。” 也是这时,他才愿意转身离开。 林之颜见状,又没忍住叫住他,“韩棣。” 韩棣转身。 林之颜问道:“你为什么会说愿意帮我——处理事情?你想要什么?” 她问这话时,心脏普通擂鼓,一阵阵闷热刺得她头皮发痒。她直觉她这个问题是危险的,是该躲避,是该观察的,总而言之不是该拿到台面上说的。 可是,韩棣有着超乎她意料的敏锐与直觉,也许她应该直截了当一点,或者至少适当露出一些破绽。 空气中有些安静。 林之颜望见韩棣歪了下头,像感到疑惑,很快他笑了笑。随后,他收起了笑意,沉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像一层层披在身上的纱帘,又轻又重。 韩棣道:“我想要你。” 林之颜:“……?!” 他脸上没有任何旖旎意味,可说的话却叫林之颜哑然,他毫不觉得有问题似的,继续往下道:“我很擅长处理一些事,但你要对我说。” 林之颜怔住,说什么? 有些事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难道是告白? 仿佛听到了她的想法似的,韩棣一步步走到她身前,他像是掌握不好距离一样,一时间两人靠得很近。 韩棣低下头时,林之颜几乎觉得他们之间有些要接吻的距离。她想后退,可莫名危险的气息使得她不敢动作,只能仰头看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要说出来,你想要我做什么才可以。” 林之颜唇动了动,道:“为什么?” 这一次,韩棣没有说话,又露出了让她摸他脸的神情——表情诚恳,黑眸圆睁。 林之颜转过身就走,脑子却像一团乱麻。她不能理解他的深意,她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深意。 他实在太奇怪了。 她不敢相信他。 林之颜深知一件事,她的某些想法足够危险,一旦吐露出去,她的未来也许会被摧毁。可是很显然,韩棣并不是她计划中的那种角色——会因为挑唆或是惜弱而自发做什么事的人。 她的脑子一团乱麻,便索性不去想。 一转眼,又到了她去授课的时间了。 早晨下了小雨,即便雨停了,可天气仍是灰蒙蒙的。空气中满是湿润的黏腻,室内的壁炉已经点上了,噼啪声时不时响起,叫人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几声快活的狗叫声骤然响起,搅乱了这堂课的沉闷气氛。 林之颜循声望过去,才发觉是雇主牵着了一条模样有些凶恶,却又十分庞大的狗。她面色有些发白,微微后退,而雇主家的孩子却已经兴奋地尖叫起来。 他奔上去对着狗又亲又抱,明明是青年的身躯,可脸上却是孩子才会有的天真与兴奋,显得格外怪异。 雇主道:“妈妈就知道你喜欢,喜欢的话好好上课,下课了我就让它陪你玩。” 插曲由此结束,雇主牵着狗离开了,课程继续。林之颜抚平心中的惴惴继续上课,那学生又坐立不安起来,一会儿尖叫打断上课,一会儿开始做小动作。 中午时分,天气仍是阴沉沉的,叫人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林之颜结束授课,和往常一样走了有花园的小径,但这次却没见到忙碌的韩棣。她有些犹豫继续等,还是先离开。 如果继续等,碰到雇主他们的话或许又要被为难。如果离开了,之前的约定倒算失约。 林之颜记得韩棣似乎住在别墅里的一间小佣人房里,但她也不敢贸然接近。一时间,她在花园处有些犹豫,却又听见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她连忙转头,下一秒,一只体型极大的狗吐着舌头颠颠簸簸地朝她走来。她下意识后退,心脏狂跳。 这狗也太大了。 好吓人。 林之颜努力平复呼吸,可那狗见她,便愈发开心似的,连忙挨过来仰着头。她心里叫苦不迭,那狗一接近,她便嗅到淡淡的花草与泥土,沐浴露,还有些营养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像韩棣身上的味道。 林之颜眨了眨眼,又望着眼前的大狗。狗昂着头,满是殷勤地看她,像是想让她摸摸头。 怎么回事,这狗难道是韩棣变的? 一时间,她心里的害怕少了些,蹲下身,小心地抬手摸了摸它。它便十分开心,吐着舌头转着圈。 林之颜不再害怕,又用力摸了摸它的脑袋,可很快,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看过去,发觉韩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前。 他像是刚洗漱完,身上有着和狗相似的味道,头发蓬松。 林之颜道:“你去哪里了?” “他们临时让我洗狗。”韩棣唇抿了下,显得不太高兴,“它不愿意,弄得我全身都湿了。” “难怪它味道和你这么像。”林之颜觉得有些好笑,道:“那我们去吃饭吧。” “不。” 韩棣道。 林之颜疑惑,“嗯?” 韩棣却蹲下身来,把身旁的狗挤到一边,低着头,却抬着黑眼睛看她。他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头上。 林之颜:“……干什么?” 韩棣道:“我也要。” “你又不是狗。”林之颜说着,却还是搓了搓他的发丝,很蓬松顺滑,她又道:“不对,你可能真的是狗。” 韩棣并不理睬,只是低着头。 林之颜只好又用力摸他脑袋。 那只庞大的狗舌头这会儿收回了,尾巴摇来摇去,围着他们转,喉咙里满是不甘心的声音。 不多时,他们起身,狗便也跟在他们身后,甚至挤到中间。 林之颜越发觉得可爱,心里对大型犬的最后一丝恐惧都散去,一面走一面忍不住逗引它。 韩棣走在她身边,黑黢黢的眼凝着狗和她,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球猛地扔出去。 狗眼睛发直,火速奔过去。 林之颜被它撞得踉跄了下,韩棣一把握住她手腕,快步向外走。 韩棣道:“去吃饭。饿了。” 林之颜道:“不等它捡球吗?它回来看不到我们会很失望的。” “不等。”韩棣抬起手,手心里赫然是一颗网球,“它找不到的。” 林之颜:“……” 怎么欺骗狗啊! 林之颜拿过他手心的网球看了看,道:“它很喜欢这个球,咬得破破烂烂了。” “嗯,它是和球一起被交到我手上的。”韩棣又道:“洗澡的时候它就一直咬着球,一副要保护它的样子。” 林之颜想象了下那画面,却先想到韩棣蹲在地上抓她手的画面,一时间觉得好笑。她一面笑,一边轻轻道:“它很温驯。” 三天后。 被林之颜评价为很温驯的狗将雇主家的儿子咬伤了,伤得并不严重。负责照养狗的韩棣却被发作,不仅扣了薪资,还被扣押了所有东西。 其实韩棣身上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几身衣服,一部旧终端,和几分过时的纸质证件,以及一对戒指。 狗则被送往其他人家,它最爱的那颗网球已经被销毁了,毕竟事发时,它就是因为那颗网球才扑咬主人的。 林之颜知道这件事后,在没有课的那天依然找了个借口去到了别墅,她小心地走到花园附近,心脏悄悄悬着。 阳光是很好的,花草都展现出勃勃的生机,花朵从不理会观赏花的人心情如何,开得灿烂大朵。 韩棣似乎刚修剪完灌木丛,他身旁放着很大的剪刀,坐在草坪上,仰着头晒太阳。林之颜从花草里望他,却迅速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 林之颜心猛地一跳。 她垂下眼,小步小步走过去,没有说话,只坐在他身旁。 韩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歪着头,阳光在英俊的面容上投下阴影。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她。 “你……没事吧。”林之颜话音很轻,“他们这样对你。” 韩棣摇头,“扣钱而已。” 他手臂撑着草坪,仰身望着云头,眼眸眯着,“但太阳很好。” 林之颜闻言,也仰着脸,“嗯。” 她顿了几秒,突然道:“他们真该死。” 韩棣闻言,侧目看她,唇动了动。他笑起来,道:“嗯。” 他抬起手,却握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她显出些惊愕,挣扎着,可下一秒,她就被他按在腿上。 林之颜被迫躺在他膝盖上,很不适应地偏开视线,“不要,放我起来,草坪里都是虫子……讨厌……” 韩棣却不,只是垂着头,俯瞰她。他的发丝垂落,面容便显得尤为暗沉,眼眸黑得像是冷漠的水潭。他道:“你想要什么?” 他的呼吸和体温,以及身上淡淡的香气都混合成温热而暧昧的空间,而这空间是阴暗狭小的,只有他们彼此的。 韩棣抬起手,小心又有些笨拙地梳理她的发丝,几秒后,他听见她的声音:“我想要他们都消失。” 他低头,望见她黑色的眼睛里有些复杂,唇抿着 ,像在笑,可眼睛又是湿润的。他用手指一点点掠过她的睫毛,他道:“好。” 林之颜闭上眼,于是睫毛上有了点点破碎的泪珠,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韩棣静静地看着,许久,他道:“你不用这样。” 她道:“不用为你难过?” 他回答:“不用设局。” 林之颜猛地睁开眼看他,韩棣幽深的眼睛里只映照出她的脸,垂在一边的手在按动指节。她躺在他的怀里,他凝视着她,明明宛若爱侣,却又显出些貌合神离。 林之颜唇微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韩棣抬起手,将手指一点点插入她指节当中,交握双手。林之颜没有拒绝,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即便刚刚她再次发觉他的危险性。 话语一经说出,就不可避免地成为承诺,而承诺不过是另一种意义的咒语。 在这咒语下,他们成为共谋者。 林之颜的梦境里夹杂着混乱的往事,有福利院里的场景,有火灾,有许多预示着不祥的意象,还有耳边咔哒的指节按动的声音。 她晕得厉害,可在游离的梦境外,她感觉到长久的注视与轻得像呓语的问话。 “你还记得我们在哪里吗?” 那道声音问道。 林之颜想要回答,却张不开嘴,整个人朝着深深处坠落,陷入梦境中。陆燧原“啧”了声,觉得心不上不下的。 才问了两个问题,就已经什么都答不上来了。 陆燧原仰着头,酒精使得头部神经鼓动着,他轻轻叹出口气。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住她的头,捏了捏她的耳朵和脸。 看来和他猜得一样,她和韩棣不止是同谋,还有着更深的联结。韩棣的嘴确实牢靠,所有的审问资料里没有透出来一丝和她有关的信息。 陆燧原觉得有些荒谬,他没有多么细致地看韩棣的资料,但扫了几眼便知道——不过是另一个疯子。 他无法理解韩棣和她的关系。 夜色深深,车辆停在一栋楼楼下。 陆燧原的脑袋眩晕至极,他望了眼枕在膝盖上的林之颜,想了想,俯下身一把提起她抱在怀里。 唉,真麻烦。 他当久了被人照顾的醉鬼,还是第一次料理照顾其他醉鬼。 陆燧原想。 林之颜被放置在床上,她只觉得梦境里的惊涛骇浪连同颠簸的洋流终于消失,便卷着被子睡得更深。 一晚上很快过去,清晨的阳光洒在床上,将林之颜照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晕乎乎的,还有些头疼。 她迷惑地望着房间里的场景,脑子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的事。 ……啊,得赶紧洗漱。 浑身都是酒味,臭死了。 林之颜一面想着,一面晃晃悠悠地开门,刚出门便望见满客厅的纸袋。她心中立刻被甜蜜充满,犹如望见满地麦穗的老农。 她小心绕过纸袋,打开冰箱倒水,可刚一打开,便望见里面被塞满了酒。她怔住,不敢置信地看了眼。 ——奇怪! 她什么时候买过这么多酒! 林之颜一边困惑,一边走向盥洗室。可刚穿过客厅,她又倒车回沙发上。 沙发上堆叠着无数纸袋,纸袋下放,一个隐约的人形浮现,手臂垂在沙发旁。 林之颜提起几个纸袋,很快望见一张英俊的面容,他脸上还有着淡淡的红,黑发垂在脸上,两条颀长的腿交缠在一起,身上披着外套。 林之颜:“……” 她一把抓着陆燧原的衣服摇晃,“陆燧原!给我起来!滚出去!” 陆燧原睡得不沉,她一晃,他就醒了。他抬手推她,道:“别晃了想吐。” “谁管你!”林之颜继续摇晃,“你给我起来,滚出去!带着你的酒一起滚!” 开什么玩笑!一觉醒来家里多个男人,这像话吗! 陆燧原被她晃得黑发飘动,两眼无神,喉咙里骤然发出干呕的声音。林之颜立刻往后跳了几步,指着他,“吞回去!” 陆燧原撑着沙发起身,道:“真没良心啊,就这么对哥哥。” “死去吧你。”林之颜恨不得踹他几脚,“我现在头还痛。” “你头痛?” 陆燧原问。 他起身,道:“我给你止痛药。” 林之颜疑惑起来,却见陆燧原打开冰箱,取出酒来,道:“喝点,透一透就不痛了。” 林之颜:“……” 操了,跟你们酒鬼说不明白! 林之颜没空应付陆燧原,匆匆忙忙起身洗漱,换了身衣服。而陆燧原则还躺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她忙活,和看戏似的。 她没忍住道:“我要出门了,你什么时候滚?” “我喝完洗个澡就走。”陆燧原喝了口酒,满足喟叹一声,道:“你去哪里发财?” 林之颜:“……我去做专访的彩排。” 她说完,内心还有点紧张,不知道彩排会不会顺利。 “哦,隗扶人值日啊。”陆燧原冷笑一声,道:“那你去吧,单身去的,晚上回来就一家四口一儿一女了。” 林之颜:“……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陆燧原起身,一把拎着她,道:“等着,我去洗个澡,送你过去。” 林之颜正想拒绝,但看了眼终端里的信息,还是同意了。 [隗扶人:我今天会去看彩排。] [隗扶人:结束后要一起吃饭吗?] [隗扶人:正好下午有礼仪课,我送你去陆家。] 陆燧原脱了外套进了盥洗室,他刚进去,室外的林之颜就哐哐敲门。 他不耐烦,“干什么?” 她立刻道:“今天礼仪课江弋和路维西还会来吗?” “不知道,”陆燧原解开衬衫扣子,道:“这个归母亲管,她手里有严格的择婿排班表。” 林之颜:“……什么择婿?” “她担心呗。”陆燧原笑了下,道:“担心你刚被找回来,就被许配给某些旁系的陆家人。” 林之颜闻言,怔住,猛地拧开门问道:“那我怎么办?我不会真要——” 她话音顿住,望着上身赤裸的陆燧原,又望了望他漂亮的胸肌和身上的伤痕,最后看他的脸。 他蹙眉,抬起手一副要打她的样子,“还看?” 林之颜立刻关门,等了会儿,听见盥洗室里都是水声后,她才道:“一双玉兔盈盈地弹了出来……” “林之颜!”盥洗室里,陆燧原话音烦躁,还混着水汽的闷,“老实点!” 作者有话说: 颜妹:看看兔子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摸头] 第120章 第 120 章 车平稳而飞快地行驶过街道, 将所有风景都远远地甩在后面。 陆燧原今天十分正常,纵然出门前喝了酒,但此刻开车却四平八稳。林之颜起初有些惊讶, 但很快放下防备, 决定小憩。 酒后的睡眠像泡沫, 轻盈梦幻地填满一个夜,然后在白天碎一身点子。 林之颜没几分钟就有些迷糊了,可陆燧原又和她作对似的,车速突然又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她被折腾几次,气清醒了,骂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没有,就是闲的。” 陆燧原十分坦然。 林之颜:“……你是真的不怕我告状是吧?” “也没有不怕。”陆燧原笑了下,“只是知道你见到了她,肯定会先问择婿的事。” 林之颜被说中,垂下眼眸,道:“问完了再告状也不迟。” “你耷拉着脸的样子倒有几分像真千金了。”陆燧原愈发觉得好笑,“感觉马上就要哭着喊不要联姻要自由, 不要订婚要爱情了。” 林之颜望向陆燧原,脸上有些认真, “陆燧原, 我不可能真给你当联姻工具的, 我也不可能一直披着这个身份狐假虎威的。” “为什么?”陆燧原望向她, 一打方向盘, 道:“你不是已经享受到了吗?那些主编媒体的殷勤, 那些眼高于顶的人的巴结, 你现在要去参加的专访, 你明天即将问世的文章, 你未来即将拥有的一切……哦对了,还有母亲对你的爱。” 他笑吟吟地列数了许多,话音轻飘飘的,“没有坏处的事,何必拒绝?” “今天当假千金,明天改姓陆,后天去联姻,大后天就该生龙凤胎了。”林之颜突然笑了下,“到时候一辈子捏你手里最好是不是?” 陆燧原认真想了几秒,“感觉也不错。” “在十六区,逼良为娼的把戏我见多了,再说了……”林之颜微笑起来,“我不是你,我不缺爱。倘若我真想当太太,我早就当上了,用你给我指条明路?” 陆燧原闻言,笑了起来,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弛又抓紧。他道:“好一番豪言壮语,但假如我现在就绑着你去结婚呢?” 他说完,便望见林之颜的眼睛里黑沉沉的,下一秒,她抬起手就握住了方向盘,冷冷道:“假如我现在就跟你抢方向盘,我们一起死在路上呢?” 陆燧原:“……” 他抬起一只手,投降,“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我认输。” 林之颜冷笑一声,收回手,道:“知道的话,你就不要和我说话了,好哥哥。” 她话音落到尾处是个威胁,但这威胁轻飘飘的,逸散而他耳朵里,叫他有些不大舒服。 好几秒,陆燧原才用轻佻快活的话音道:“真生气了?” “我没生气。”林之颜抱着手臂,道:“我只是不想理你。” 她看向他,“不理你莫名其妙的行动和话语,不给你任何回应,你就不会老这么惹我。” “很有道理。”陆燧原一本正经道:“但太晚了,我现在已经觉得惹你很有意思,有妹妹这件事也很有意思了,怎么办?” 林之颜不说话。 陆燧原望了一眼她,她抱着手臂,身体靠在座椅上,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他笑了下,道:“现在开始不理我?” 林之颜仍然一言不发,她取出终端,将视听装置拆下,戴在耳朵里。随后,她闭上眼。 陆燧原伸手,打开音乐。很快,震耳欲聋的音乐充斥在车内,震得车身都在晃动。 林之颜仍充耳不闻。 陆燧原又踩下油门,速度拉到最高,又不时急刹车。林之颜在副驾驶像摇摆的萝卜,却自有一番岿然不动的气势。 她分析得很有道理,是有点没劲儿了。 陆燧原想。 他启动自动驾驶,抬起手,一把摘下林之颜的视听装置,道:“长辈在这里呢,戴个视听装置成何体统,懂不懂尊重?” 林之颜瞥他一眼,直视前方。 陆燧原道:“说你几句你就这个样子,我说你是为了你好,以后到了社会上还有谁管你?” 林之颜:“……” 好烦的一套话术!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 林之颜默念。 陆燧原念了二十分钟,望见林之颜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像气笑了,扯了下唇。他不说话了,音响也关了,车速也恢复正常了。 林之颜心中冷笑一声,知道自己已然胜利。 她抱着手臂,抬起下颌。 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二十分时,陆燧原突兀地停了车,然后带着牛皮纸袋上了车。 他刚上车,她便嗅到了淡淡的面包香气。 不好! 林之颜立刻察觉用意,打开车门要下车。可惜陆燧原更快,一上车便锁了车门,开启了自动驾驶。 她瞪大眼,望着车行驶起来,周边景色倒退。而身旁,他将纸袋捏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夸张又慢吞吞地取出一只面包。 顷刻间,那面包仿佛散发着金光,刺眼至极。林之颜攥着安全带,嗅到了椰蓉与黄油的香气,还是热乎乎的! 陆燧原一口咬掉一大半,含糊道:“有点腻。” 没品的东西! 林之颜悄悄吞咽口水。 陆燧原三两口吃完,又道:“唉,买多了,要是有人愿意叫声哥哥,我一定会愿意分出去的。” 嗟来之食矣! 林之颜不语。 陆燧原又取出一个面包,“这里有一只椰蓉面包,一只肉桂面包,还有一只冰淇淋面包,到底哪个面包更好吃呢?” 忍住! 林之颜闭上眼,听见牛皮纸袋的响声,也听见他吃面包的声音。她越听,越觉得胃部空荡荡,面包在人间。 不多时,车停在泊车场。 林之颜迅速下车,刚走几步,又听见他的叫声。她不耐回头,一转身,便见他从车里扔了什么出来,正正好落在她面前。 她接住,发现是他拿上车的牛皮纸袋。 林之颜望过去,陆燧原手撑在车窗上,探着脑袋,叹气道:“真够能忍的,拿去吃吧。” 她抱着纸袋转身就走,又听到他在身后道:“等会儿我来接你。” 陆燧原喊完话,她还是不回话,往前走,只是抬起手比了个OK,他不由得嗤笑出声。 ——行吧,真闹上脾气了。 陆燧原觉得新奇,又觉得心烦。他昨天才发觉有妹妹的好处呢,怎么今天就弄糟了。 唉,她要是弟弟,他就能揍一顿了。 “嗡嗡嗡——” 终端震动。 陆燧原看终端,是一份资料文件。 【根据调查,特里萨一家人曾向福利院递交过领养林之颜的申请,但因其即将成年而被拒。 在领养申请被拒后,特里萨家又向福利院追加提交了对林之颜的学业定向资助申请。 需要说明的是,福利院规定每名学生仅能关联一名定向资助人。林之颜的过往记录中,其接受的补助为系统随机分配,尚未绑定任何定向资助人。 特里萨家递交申请约两周后,遭遇火灾,意外逝世。】 陆燧原突然笑了下。 他发了条信息过去。 “嗡嗡嗡——” 终端震动。 [陆燧原:你昨晚拉着我的手一直叫韩棣的名字,再有下次你就死定了,分清楚哥哥和情哥哥。] 林之颜:“……” 啊这,她真的喊了吗?! 她有些懵,将剩下的面包一鼓作气吃完,在化妆间里走来走去,最终还是没回复。 算了。太怪了。 林之颜又坐下,看了眼时间。 距离正式彩排还有很长的时间,她有些后悔没多睡会儿,毕竟她出发的时间是按照坐公共交通的时间算的。 林之颜在的化妆间似乎是最好的一间,采光很好,空间宽阔。她本想专心看台本,可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躺沙发上玩终端了。 此时此刻,她发现先锋报已经在为她的文章预热了,官方号的博文里赫然将她文章的部分片段释出了。 【@先锋广播: 明日聚焦:#联合军政学子的社会身份探索:话语的价值#节选: 人类长久处在一种对未知与不确定性的深层焦虑之中。越是焦虑,个体与集体便越需要锚定一种可控的秩序,而话语则是最容易锚定的东西。 我们对话语进行防御工事,在话语中趋利避害,将语言的巫术发扬至今。我们相信掌控了我们的话语,我们就能掌控秩序。 可他者始终是悬在我们头上的利剑,因为他者存在就是异议,我们话语所锚定的世界因此动摇。 我们不需要异质性导致的秩序混乱,我们只需要同质性带来的主义,主义下我们所向披靡。 那么话语究竟是如何对我们的世界造成影响的?本报特邀联合军政学子林之颜同学撰文,以其冷静而犀利的笔触,展开一场关于话语的讨论,一切尽在明日先锋报特刊中[预定链接]。】 博文还附带了一张图。 林之颜看到图的一瞬间,脚趾有些抓地,因为那张图是她的开学演讲时的照片,而照片里甚至有飞舞的闪烁金光的扑克牌。 该死,为啥不选证件照! 博文是十分钟前发的,居然已经有几百条评论转发了,她感觉手心满是汗水,迟疑着是否要点开。 林之颜的手抖了抖,闭上眼点开链接,下一秒,她听见一阵“砰”的闷声响起。 ——似乎是从有些曲折的化妆间外厅传来的。 林之颜吓了一跳,起身想看个究竟,可下一刻又听见一道近乎冰冷暴戾的话音:“都说了滚出去!” 她怔住,心脏猛地一跳。 ——好凶。 林之颜一时有些紧张。 那一声低吼过后,关门声和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却越来越近。 林之颜愈发害怕。 糟糕,好像是那种会扇人耳光的大牌明星! 她悄悄龟缩在沙发里。 没几分钟,里间休息室的门被打开,那脚步声也显出了些踉跄,随之而来的还有些喘息声和咳嗽声。 林之颜刚想扶着沙发探头看一眼,可下一秒,又有一个脚步声匆匆走了进来。那声音有些聒噪,像是滚轮似的动静。 “都说了滚出去,聋了是吗?我不需要,滚。” 那人更为暴怒。 他似乎踹了一脚什么,她听见叮呤咣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倒在地上。另一人连连道歉,又是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林之颜抱着脑袋,只恨自己刚刚没大大方方走出去,现在进退两难。可更进退两难的时,她听见身后的人喘得越来越厉害,咳嗽声也凄厉地想要泣血似的。 她无声尖叫。 “砰——” 身后再次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之颜:“……”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悄起身,露出一双眼向沙发后面看去。下一秒,她怔住。 青年几乎半跪在地上,柔顺的发丝垂落在身上,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纤细白皙的指节扣在地毯上。他的面容在发丝下隐约可见,鼻梁高挺,容貌清雅昳丽。 他身前是倾倒的轮椅。 林之颜话音有些惊愕,“隗老师?” “——谁?” 隗扶人几乎警惕地转过身,也是这时,她望见他脸上涔涔的汗水,眼尾的潮红,以及近乎冷淡厌烦的表情。 他的眼珠颤了下,唇扯了扯,却硬生生扶着一旁的轮椅起身。 隗扶人身姿挺拔,身体却仍有些轻微的颤动。脸上的汗珠便顺着他的头滑落下颌,又顺着脖颈流过锁骨,几缕发丝黏连在潮红的脸上。 “是你啊。”隗扶人一副优雅从容的样子,眼睛弯着,道:“我有点不舒服,吓到你了吗?” 林之颜:“……” 刚刚没有,现在吓到了。 怎么这时候还要表情仪态管理啊! 林之颜起身,小心地走过去,但走了两步,却又嗅到了幽微淡雅的香气。 她又后退两步。 好恐怖,他生病还香香的!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本章也发一百个小红包。 今天头有点痛,写得就很慢。 第121章 第 121 章 “你不用过来。” 隗扶人笑了下, 他扶着一旁的轮椅,骨节分明的手指苍白如没有生命力的玉石,“我可以处理好。” 他的话音很轻, 有着轻微的颤抖, 昳丽的容貌上有着涔涔的薄汗, 满室都是他的幽香。 林之颜觉得他有点人形扩香棒,一流汗搞得整个屋都是香味。她想了下,还是走过去。 唉,还在人家地盘呢,就当日行一善了! 林之颜无视隗扶人的推拒,走了过去,一把扶住隗扶人。但下一刻,她便被怀里的冰冷吓了一跳,他的体温格外低,几乎要让他的衬衫都透着冷意了。 隗扶人被她扶住的一瞬,身体僵住,攥着轮椅的手指几乎攥成了拳。他不适应地侧过头, 道:“不……不用,没、没事的, 我可以——” 林之颜没理睬, 一手努力扶他的腰, 一手抬起他的胳膊。 隗扶人的话音便夹杂着混乱的喘息, 使得他的话带上了情欲的色彩, 也使得他的话不再有说服力。 林之颜听得耳朵抖了抖, 不敢看他, 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努力扶着他。 她道:“是之前在花房里的那种病吗?” 她记得他面试她时, 在格外闷热的花房里, 坐在轮椅上,说是旧疾。 隗扶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声。他身量极高,很轻易便能在俯瞰中望见她紧抿的唇。 他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她脖颈的带着点湿漉的炽热便轻易透过衣服,几乎要将他冰冷的肌肤融化。更别说,她的手臂在努力扶她的腰,宛若横亘的火焰。 “老师,我先、呃,先把你扶到沙发上。”林之颜感觉自己要被隗扶人压扁了,小心地挪动着脚步,向前踟蹰,道:“然后我、我再找找厚衣服。” 隗扶人很轻易便感觉到她的吃力,心中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生出恼怒。笑她自找苦吃,又恼怒她看见自己的窘态。 他心中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故意卸下了力道,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近,也更紧,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林之颜的身体有着瞬间的僵硬,觉得肩膀上的力道更重了,也觉背部压着她的胸膛,身体摩擦中,越发能感觉他的心跳声以及体温。 明明他的身体有些冰冷,可这样紧密相贴,倒是让她的额头有了轻微的汗,她舔了下唇,费力地挪动。 隗扶人全身愈发的冷,一种不安与烦躁在心脏里跳荡,偏偏怀里这个努力搀扶他的人,身上却是稳定的热源。 她的发丝搔动他的胳膊,温度浸染过肌肤,他感觉到她的脉搏,血液流淌过脉络的动静,她的呼吸声…… 隗扶人努力克服疾病所带来的错误感知,努力去思考,可身体却忍不住和她贴得更紧,汲取她的温度。 他唇动了动,下颌的小痣也动了动,闪烁着莹润的光泽,“你刚刚都听到了?” 林之颜正在负重前行,陡然听见这话有些懵,却还是点点头,望着几步开外的沙发给自己鼓劲儿。 可她刚点头,便觉得脖颈上有一两滴冰冷落下,她身体一阵颤栗,转头。也是这时,她对上隗扶人的视线,他身躯弯着,头颅悬在她脸旁,两人的呼吸搅乱在一起。 隗扶人的眼睛眯着,眼皮是瑰丽的绯,像那些盛放到糜烂的花瓣。他的鼻尖蹭过她的脸颊,话音断断续续,热汽打在她的脸上。 林之颜被这黏腻而充满芬芳的触觉攫住了魂魄,脑子愈发有些空白,几乎忘记躲避,只凝着他昳丽的面容。 隗扶人很努力地笑了下,将下颌轻轻搁在她肩上,说话时,话音有着轻而黏的慵懒。他道:“抱、抱歉,我失、失态了,旧疾复发,我、我控制不住。” 他越说,越像是疲惫,离得便愈近。于是,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一张网,混着他呼吸的气扑向她的脸、耳朵、脖颈。 也是这时,林之颜扶着他腰的姿势变作了他紧贴着她的背后,他的手臂紧拥她的腰部。 他苍白宽大的手上,蓝色血管微微凸起,一路从手腕蛰伏到指节,此时正紧紧扣在她的小腹上。 他长长的发丝垂在她身后,时不时晃动着,扫过她的耳畔与脸庞。他身体的温度明明冰冷的,可在他们紧贴的摩擦中,热得叫人晕眩。 林之颜努力拉开距离,可无论怎么躲闪,隗扶人的身体都紧贴着她的后背,她几乎想说一句:老师你怎么站我后面。 她只能像纤夫似的,努力地拖着他向前,克制着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 隗扶人望见她龟缩着脑袋,脸紧绷着的样子,无来由地想笑。他褐色的眼珠里有着些沉,一阵阵焦渴喉咙里烧起来,高挺的鼻梁忍不住去剐蹭她的脸颊。 “呃啊……”林之颜被吓了一跳,又立刻道:“老师,你扶着沙发躺一躺,我、我给你倒点热茶!” 她一面说,一面将他胳膊抬起,放在一旁的沙发上。于是,她身上炽热的温度一点点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空虚。 他胸膛前那像是某种玩偶的温度也离开了。 隗扶人扶着沙发,一点点挪动,抬眼看她。她一面偷偷擦汗一面四处找水,像是着急逃离的兔子。 不多时,她急急地抱着厚毯子,又拿着一帮烟雾缭绕地水杯走过来。他望着她这样有点无措的样子,没忍住倚靠在沙发上,手指嵌入沙发,咬了下唇。 ……多么可爱。 他又想起她之前追在他身后递水杯的样子。 如此青涩、优秀、乖巧,有着适当却毫无伤害性的棱角,在中心区里,她太像是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白色小花,也或许是一只瑟缩在草里的兔子。 多么适合…… 一个念头突兀闪过了。 隗扶人的唇愈发湿润而红,眼珠里的眼白都有了淡淡的血粉色。 他很清楚,他此刻的念头和他的病脱不开关系,但他也很清楚,这样的念头不是空穴来风。 他太需要一个能抚慰他,又绝不会威胁到他,一个好摆弄,又好操控的人了。 隗扶人不需要找一个给自己套上缰绳的主人,他需要的是柔顺乖巧的情人,只有这样,他才算彻底逃离了隗家那恒定的叙事。 他的念头越发明晰,那凝视着她的眼珠便越发专注,殷红又干涩的唇被舌头浸润,眼皮绯红。 林之颜立刻察觉到了,被这眼神弄得浑身黏腻而躁动。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小心走到他身边,将毯子给他盖上。 但做这动作时,又觉得他的眼神愈发温和,像是在给她打分似的。 隗扶人半躺在沙发上,衬衫扣已经解开了几颗,裸露的肌肤有着细密的汗,锁骨凹陷处有些幽暗的阴影,那阴影与更深的胸肌处的暗影汇成了位置。 他抬起手接过热水,汗水便从锁骨没入胸腹,他柔声道:“谢谢你。” 林之颜猛地回神,摇头,“没、没什么。” 孽畜!在看什么! 她狠狠训斥自己。 隗扶人见状,垂下眼睫,却道:“你能……帮我盖上毯子吗?我太累了。” 他说完又咳嗽了几声,热水将他面容氤氲地越发有些粉。他将杯子放在桌旁,便累得仰头,喉结滑动。 ——这么虚弱的吗? 林之颜有些迷惑。 “哦,可以可以。”林之颜起身,抖了抖毯子,给他盖上,又道:“你抬抬身体,我帮你掖一下。” 隗扶人点点头,他扶着沙发抬起身体,她俯身,可刚弯腰他便是累极了,又倒在沙发上。而林之颜被他的力道一带,身体前倾,直直倒在他身上。 她的脸撞入一片温热的柔软中,幽暗的香气连带着肌肤的温度直直冲到她鼻翼里,她几乎有一瞬呼吸不过来。 隗扶人像被她刺激到了似的,急促地呼吸了下,她便清晰感觉到脸上的温热紧绷了起来。 林之颜猛地抬头,便发觉自己正正好躺在他怀里,脑袋处埋着的正是他胸膛。她的脑子和脸齐齐空白了起来,对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理解。 救命,好怪! 她懵了几秒,连忙一面起身一面道:“对不起,呃,我不是有意的,嗯你,你没事吧?” 隗扶人像是也格外惊愕,他仰着头,唇颤抖着,眼睛垂落,声音中有着些压抑的凌乱的喘息,“没、没什么,不用介意。” 林之颜点头,刚撑着沙发直起身,可隗扶人似乎也急着要直起身体。于是,他被子下的腿抽动,她那半跪在他腿上的膝盖便也晃动。 再一次,她身体失衡,脸直直地撞到他胸膛里。也是这一刻,她听到他有些尖锐的呼吸,还有喉咙里溢出的喘息。 林之颜扬起头,很快便撞见隗扶人半眯着的眼,发丝随着他的呼吸而颤动,他轻声道:“怎么又这样……” 他像是无奈,又像是抱怨,话音轻轻的。 林之颜:“……” 这会儿她再不懂就是傻子了。 该死!这也太考验人了吧! 见林之颜无话,眼睛睁得圆圆的,隗扶人的唇轻轻翘起。他抬起手,伸向她的脸庞,很轻地梳理了下她的发丝。 “没事,不怪你。”隗扶人语气再温柔不过,可眼睛却像是一缕缕丝线,也像一个个钩子,将她的注意力与视线勾到他身上。 他的手指途径她的脖颈,将她脖颈上的发丝一点捻起,他的手指很冷,她被他摩挲起一阵阵颤栗。 糟糕,好难拒绝! 好香,好晕,好色! 林之颜晕乎乎的,又立刻咬唇,握住隗扶人的手,从沙发上起身。她很有些懵懂,差点没站稳,连连道:“啊,老师你身体好冷啊,我、我再给你盖几层毯子。” 她说着连忙转身拿起毯子给他盖。 隗扶人并未拒绝,只是半躺在沙发上,轻轻微笑着望她。林之颜被盯得有点发毛,偏偏碍于节目要录制,她很有些束手无策。 林之颜盖完毯子后,才在沙发末段坐下。隗扶人膝盖弯曲,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像是翩翩的蝴蝶。 “坐近一点,好吗?” 隗扶人话音幽幽的。 林之颜吓了一跳,咬着唇,悄悄望过去。隗扶人的脑袋却倚靠在膝盖的被子上,纵然裹得格外厚,可发丝散落在脸庞,依然让他如大理石雕刻的神祇似的。 她有些怔,“呃,不好吧?” “我没什么力气,却又想和你说说有关采访的事。”隗扶人话音轻得像藕丝,随时要断掉,眼尾的红蔓延开来,“你现在看起来很、很怕我?为什么呢?” 他轻轻道:“你需要我帮你缓解一下吗?” 林之颜:“……” 缓、缓解什么! 该死,这里好恐怖! 林之颜脑子晕乎乎的,可隗扶人却伸出手,那只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扯。 她的魂魄被他拉得摇摇欲坠,果真飘到他旁边了。 隗扶人笑了下,身体前倾,凑在她耳边道:“刚刚实在麻烦你了,现在也该我回报了。” 他说着,将层层毯子剥下,明明是普通的动作,却无形中有了些其他意味。 隗扶人将毯子覆在腿上,将她扶到自己膝盖上,两只有些凉的手按住她的太阳穴。他低下头,道:“我帮你按摩一下吧。” 林之颜没说话。 她已经晕眩了。 好恐怖! 作者有话说: 乡下小兔被拎住耳朵了[求你了] 第122章 第 122 章 “呃, 老师……” “什么?” “这样不合适吧?” 当林之颜被迫枕在隗扶人腿上的时候,她几乎只能依靠直觉说话了,他身上那好闻的淡淡的香气叫她心跳加速, 更别说他垂着头时, 那不时垂落在她脸上的发丝。 她几乎错觉自己的肌肤都被他的发丝撩动得浑身僵硬, 血液从心脏一路泵到四肢,连带着耳朵都要烧起来。 隗扶人笑了下,像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爱似的,眼睛里流动着稀碎的光。 他的指尖抵在她的太阳穴上,揉搓起来,微凉的指节和指甲轻轻的剐蹭,伴随着他温柔的话音,“不会有人知道的。” 隗扶人的声音也像是吸血藤似的,蜿蜒地顺着她的耳朵一路缠绕到肌肤上,激得她身体又是一阵颤栗。 林之颜身体轻颤动,仿佛在此刻,她的身体都无法自己做主, 只能在他的视线下被他的声音蛊惑着行动。 她身体有些发热,眼睛也有些湿漉, 却仍抬起手推拒他。可下一秒, 他的手指便轻轻触及她的手, 像玩笑似的握住晃了晃。 “不要乱动。”隗扶人唇角弯弯, 眼睫垂着, 显得尤为自矜, “我的力气会很大吗?要轻一点吗?” 他说这话时, 抬眼睨她, 薄唇下的小痣殷红极了。 林之颜被他看得身体一软, 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快逃,可已软成一滩的身体却愈发留恋这样的温柔乡。 在初见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隗扶人尤为知晓怎么诱惑他人,甚至有几次故意撩拨她来捉弄她或者泽菲。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之前不过是玩笑,现在的他才真是火力全开。每句话、每个动作、每次视线都像是设计好了似的,无一不是让她进一步的邀请。 ——好恐怖! 林之颜思维一刻不停,可面容诚实地展现出了淡淡的绯红,眼睛里也有了几分迷离。 更恐怖的是她真的吃这套! 她这种标准的穷书生,最难拒绝这种知冷知热,磨墨添香,柔情貌美的贤内助。而且,贤内助家里那么有钱,她完全能赘出一个新人生…… 林之颜分寸大乱。 隗扶人望见她闪闪烁烁的视线,愈发觉得她这会儿青涩得可爱,那揉搓她太阳穴的指尖缓缓刮过她的脸颊,蹭了蹭她的脸。 下一秒,她的眉眼便睁大,又努力装作冷静似的昂着头。她白皙的脖颈绷着,眼睛湿漉漉的,眼尾也有些红。 隗扶人越看,越想要笑。他低下头,和她凑得更近,几乎悬在她脸上。 她惊住,立刻抬起手推拒他的胸口,他被按中,喉咙里没忍住溢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和他的发丝一起飘动,搔刮着她的脸与神经。 隗扶人眼角越红,眼睫上有了些微水珠。林之颜的手僵硬在他胸口,放也不是,松也不是,只能感觉他胸口跳动的心脏和温软的触感。 ——救命啊! 她真的坚持不住了! 这个时候就没有人突然闯进来吗!再这样下去,真的要一家四口回陆家了! 林之颜的语言系统彻底损坏,脑子里的声音倒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隗扶人那一声叹息后,却只是圈住她的手腕,轻轻放下。 他看了她一眼,却只是道:“你脸有些红,是生病了吗?” “没、没有啊。”林之颜忍不住结巴,又道努力往后仰头,恨不得从他腿上流走,“老师你离我有点近,我有点不好意思。” 隗扶人抬起手,一把扶住她腰部,一用力,她便不得不离他怀里更近,失却流走的能力。他若无其事似的,道:“这样就不好意思了?那你和李斯珩难不成是白交往的?” 他像是开玩笑,可笑吟吟的眼睛里是流动的波光,那轻轻按在她太阳穴的指尖已经深入发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她的发丝。 林之颜几乎有一瞬想从他怀里弹射起身,但很快她便忍住了,只觉得心惊肉跳。 总感觉她说实话,他的指甲就会变长然后插进脑袋里。如果说谎,他会发现她说谎然后指甲变长插进脑袋里。 林之颜偷偷咽了下口水,只是别开头不回答,轻声道:“感觉要到彩排的时间了,迟到就不好了。”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就起身。可下一秒,他的手便按住她的肩膀,一用力将她按了回去。 林之颜眨了眨眼,“老师,怎么了?” 隗扶人笑起来,他俯身,话音很低,“放心吧,我在这里,他们就要等着。” 他几乎变相承认了他和先锋报的关系,这倒是和之前他们你知我知就是不说的默契不同了。 林之颜眼神微变,可隗扶人的手指却轻轻捏住了她的下颌,他凑近她,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你也很喜欢,不是吗?”隗扶人与她鼻尖磨着鼻尖,说话的热气与身上的香气弥漫在他们细小的空间里,“我可以帮你多缓解一会儿你的疲惫。” 他一面说,一面轻易将她抱到怀里,她便不得不侧坐在他腿上,像是被安置好的娃娃。 林之颜舔了下唇,手推拒他肩膀,“不了,我已经没那么累了。” “但一直以来,你看起来都很消瘦疲惫,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了吧?”隗扶人紧紧搂着她的腰部,她的身影几乎要被他的身体覆住,他抬起手摩挲了下她的眼皮,道:“眼珠都有些血丝了。” 这倒确实,不对,别上钩! 林之颜说服自己。 隗扶人下颌搁在她肩上,手从她的脸一路流连到她的手腕。他握住她的手腕,放在胸口处,却又一路下滑。 ……怎么这样! 她真的要上钩了! 林之颜触摸到他衬衫下胸腹的线条,他的身体终于不再是冰冷的温度了,在他们的拥抱间有了些温热。 隗扶人舌尖很轻地舔舐了下她的耳垂,又一路吻到她的唇角,细密的呼吸也一同吻过来,“没关系的,不会有任何人知道的。” 林之颜被他吻得愈发要化成一滩,余光之中只能望见他下颌颤动的朱砂痣,像是引诱的象征。隗扶人贴着她的脸颊便吻了过去。 他舔舐她的唇角,撬开她的唇后,舌头变深入。和他那总半遮半掩的典型自矜不同,他的吻格外热烈,像是迫切汲取水的鱼,舌尖交织,水声不停。 林之颜越吻,越察觉他的索求,抬起手抓住他的发丝想要将他撕开,他的喘息便溢进她的口腔。 吻愈发深入,他一翻身,修长的身躯便覆在她身上。他们的吻分离时,银丝牵挂在他的唇角,他眼睛却有些发直。 明明在这个吻里,他是热烈主动的一方,可一吻结束,他却像是情欲初蒙的那个人,甚至有些发怔,眼神迷离。 也是这一刻,林之颜那摇摇欲坠的理智回归了,她撑着沙发,努力拉开距离道:“老师,你的病好些了吗?” 隗扶人像是从那微微发怔的状态里回来了,可呼吸却愈发湍急,蜜糖色的眼瞳流淌着,话音带着些轻颤,“还没有。” 他说完无端笑了下,喉结滑动,脸上的红蔓延开来,“还没有,更进一步才算。” 林之颜偏开头,从他身下扯自己的身体,道:“啊,这样啊,那、那还是找别人吧!” 她硬生生从他身下转了个身,两手扒住沙发扶手要往外爬,但下一秒,隗扶人身体便从她背后压过来。 救命,完蛋了,忘了此面不可向敌了! 偏偏也是这时,隗扶人显出了几分激动,仿佛那一吻解开了某种束缚,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激烈的吻从她脸颊旁接连袭来。 他的话音热烈而急促,“怎么了?为什么这样?” “别别别!你冷静一下!” 林之颜挣扎着,只觉得背后和他他坚硬的身躯贴得严严实实,他的吻也一个劲儿落下,要去追逐她的唇。 她躲了几下后,便听耳边传来他沙哑而困惑的声音,“你不是也……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松开手,松开!松——” 林之颜努力推拒,话音却骤然顿住。 隗扶人用一手扼住她的头,在她的视线下张开唇。他潮红的舌头吐出,舔了下指尖,便扣住她的小腹,一路往下。 林之颜瞪大眼。 隗扶人的下颌枕在她肩上,话音中满是情动,迅速解开她几颗扣子,“我先帮——” 岂有此理!阿打! 林之颜眼疾手快,一手迅速按住他的手,另一手抬起。 “啪——” 响亮的耳光打了过去。 隗扶人脸上迅速有了一大片绯红,他眼珠里有着无措。他的发丝凌乱,像是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林之颜趁机从沙发上爬走,她一面给自己扣扣子,一面舔唇,道:“呃,老师你刚刚看起来病得脑子不清醒了。” “为什么?”隗扶人这会儿看起来真有点不清醒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仍有些不敢置信似的,面容上夹杂着情欲与懵懂,“你刚刚明明也——” “我没有!”林之颜迅速打断他的话,用紧皱的眉头遮掩方才差点半推半就的心虚,道:“我只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还是个孩子,我知道什么,就算我是没拒绝但你一个大人还不知道小孩就是这种性子吗?! 林之颜在心里反复默念以上话语以增强信心,随后咬唇,一副不好意思似的,道:“我猜得到,老师你这样也是因为你生病了,但是……” 她顿住话音,看他。 隗扶人像有些不敢置信似的,死死地盯着她。但几秒后,他便立刻闭上眼,垂下了头,他的身体有些颤抖,发丝也跟着身体在颤动,薄唇抿着。 不是吧? 又发病了? 林之颜走近一步,“你没事——” “我没事。”隗扶人迅速打断她的话,他的手紧紧掐着沙发扶手,抬起了头,脸上的笑有些僵硬,“我确实因病失态了,现在我清醒些了。” 他皮笑肉不笑,“谢谢你。” 林之颜道:“没事没事,老师你脸还痛吗?我给你——” “不用。”隗扶人再次打断她的话,他舔了下干涩的唇,温声道:“我休息下就好。” 他又道:“你先去外面吧。” “好的。”林之颜想了下,还是决定安慰下隗扶人,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很有些强颜欢笑,她便又走近他一些,道:“老师。” 隗扶人望了她一眼,仍是微笑,但客套疏离极了,“还有什么事?我真的有些累了。” 累不累不知道,破防应该是真破防了。 她暗暗想。 不过还是安慰一下吧,主要是不好得罪啊,她目前这点小本生意全捏他手里呢。 林之颜一面想,一面装作木头,吞吞吐吐道:“我不是有意的,需要我拿点冰过来吗?” 隗扶人深呼吸一口气,道:“不麻烦了。” 嗯?他这时候不应该开个玩笑揭过去吗?毕竟他平时情商很高,调情手段也很高的样子,怎么气氛更僵了? “好,我先走了。”林之颜有点摸不着头脑,却点点头,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嗯,今天的事我会当做没发生的,我知道你也是生病才那样的……你不用有什么负担,我会忘——” “林之颜。” 隗扶人声音冰冷到极点。 林之颜话音顿住,迅速思考自己的话哪里不对,转身看他。但刚转过来,便感觉什么东西冲着她来,她迅速闪身。 “咔嚓——” 玻璃杯摔在她附近,水花溅洒。 林之颜蒙住,看向隗扶人。 隗扶人此刻已经彻底失却优雅体面的仪态,他的手撑着沙发,身躯微微弯曲,胸脯剧烈起伏,昳丽的面容上满是恼怒与阴戾。 他的眼珠里有着晃动的湖泊,盛怒得像是荼蘼的花,声音沙哑,“你说够了没有?到底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林之颜:“……” 她睁大眼,“我没有啊,我只是——” “只是觉得我像个欲求不满还被拒绝的下贱的浪荡货,所以要来这样假惺惺地说这些话?!” 隗扶人彻底被激怒,他发疯了似的,将沙发上的抱枕,茶几上的摆件尽数投掷过去,嘶吼道:“滚出去!滚出去!我用不着任何人怜悯!滚!” 他情绪过于激动,又剧烈喘息和咳嗽起来,恍惚中,她一面抱头窜出去,一面又觉耳边听到了幽怨的哀泣声。 林之颜满头包地站在了化妆室外间,怔怔地想:隗扶人彻底破防了。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无语,安慰也是错!? 林之颜很有些绝望,离开化妆间,找工作人员换了个小化妆间。她刚到化妆间,就被通知彩排时间推迟了,说是有些变动,要她等着。 她只是点头,心知多半和隗扶人脱不开干系。 林之颜叹气,又躺沙发上拿出终端了。但她刚解锁屏幕,便刷出了一连串未接电话,全是路维西的。 她皱着脸,嫌弃地划掉信息。下一秒,她的终端卡了卡,无数条评论如同喷涌的泉水似的冒了出来。 林之颜定睛一看,发觉终端停留在博文发布的界面。刚刚还是几百个评论,这会儿居然已经上千条了,并且还在增长。 她有些怔,看了眼热评。 【妈呀还以为刚出道的糊豆,好美好神的图,求出道 -我也,第一眼看图还在想怎么没见过这个妹妹 -能不能别这么追捧偶像了,科学家军人医生才是值得追的偶像,军政大学出来的女军人以后肯定是要造福社会的! -大哥我求你,人家是文化学部的 -这张脸出道就很造福社会了】 【这几段论述写得中规中矩,但这个年纪写出来,属实难得。 -她好像跳了几级,才成年不久吧 -年轻有为啊,我刚成年还在转发抽奖博文 -虽然稚嫩,但有自己的思考,想看全文了】 【好眼熟,有点像一个视频的女主,好像背景是演讲还是啥的,男的很蠢,女的把他说倒了 -好像就是一个人 -有那个视频吗?想看 -求原视频】 【林之颜是我们十六区的,联考蝉联几年第一,很出名的 -那待遇一定很好了,我们六区联考的前十几名都被超高奖学金挖到私校了 -呃,知道你们六区有奖学金了 -怎么有人阴阳怪气的 -因为十六区考别的区的学校升学率低,十六区内部的大学又烂,高贵的环星政府也好,私校财团也好,没人愿意给十六区掏钱,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我要睡了,等我一觉醒来就要看全文,还要看她开社交账号发九宫格自拍,还要她开直播轻轻和我说话教我写文章!还要还要新物料! -好了,我醒了。 -我也醒了。 -我醒了,怎么还不呈上来! -呈上来了呈上来了快看[链接]】 【看完文章了,好有力量感,说出了很多社会弊病。当然,很多文章都能精准切中要点,但要么阅读门槛过高,要么就是喜欢自上而下,充满傲慢。她写的这篇可以说浅显易懂,也可以说返璞归真,值得一看。 -+1,她的数据很详实,举的例子也很好懂,人树狗那一段真的击中我了 -开头那句主义就抓住眼球了,有些青涩,但确实剖析了一些问题。】 林之颜扫到一条对文章的夸赞时,嘴角微微抽动,又有些乐,又有些觉得很喜形于色。她清了清嗓子,捂着脸哼哼两声,又突然察觉不对。 ……不是说,明天才正式发行全息报刊吗?为什么他们已经在评论文章了?报刊文章也有抢先盗版吗! 林之颜还没去查,一个电话就先打了过来,是陆燧原。她心情这会儿好,没拿乔,接通了。 刚接通,一道含着笑,又拖得很长的话音响起,“恭喜恭喜,开门红啊。” “那是那是。”林之颜躺沙发上,鼻子长一截,快活道:“专程打电话来道喜?” “是啊,”陆燧原话音有些漫不经心,道:“反响很好,努努力要破纪录了。” “什么记录?” 林之颜疑惑起来。 “全息刊的售卖记录。”陆燧原话音轻飘飘的,“这才十分钟,就售出千份了。” 林之颜怔住,道:“不是说明天才卖吗?” “你不知道?”陆燧原话音里有些玩味,隔着终端,这声音便格外不怀好意,“看来这段时间,又没有彩排,又没有看终端?” “你又在这里试探什么?”林之颜有些无语,直接道:“不说就挂了,我自己去查。” “行了,懒得逗你。”陆燧原终于有了点正形,道:“博文发送十分钟后,预订报刊的人数过多,官网拥挤,所以他们将你的文章作为单独增刊紧急发行了。” 林之颜闻言,唇动了下,“只有我的文章?” “嗯。”陆燧原笑了声,“隗扶人轻易让整个传媒机器只为你服务的感觉怎么样?” 林之颜背后一阵阵冷汗,“不怎么样。” 亲娘嘞,早知道刚刚就……唉,唉,唉!之前只知道他背后的媒体集团厉害,但没享过福,还是意识不到啊! 林之颜一边后悔,一边又有点心虚。可偏偏陆燧原有读心术似的,话音幽幽的,“难不成你得罪了隗扶人?” “要说得罪,还是你得罪的更厉害吧?”林之颜心漏一拍,面上不显,“你这臆测怎么来的?” “闻到了。” 陆燧原话音愉快。 “神经。”林之颜嗤笑一声,“隔着终端闻到了我说谎的味道吗?” “咔哒——” 化妆间的门打开。 “不,是狐狸精的骚味。” 陆燧原含笑的话音从她身后响起。 林之颜怔住,转头。 陆燧原站在门口,一面挂断终端电话,一面将门打开,“让空气流通一下吧。” 林之颜没忍住嗅了嗅自己,很努力才闻到些幽香,她蹙眉,“你也太夸张了。” 她起身半掩着门,道:“开着门一点隐私没有。” “小孩子要什么隐私。”陆燧原一面说,一面精准找到沙发就开始躺下,两条颀长的腿搭在扶手上,他一手看着终端,一手搭在椅背,道:“说吧,发生什么了?” “你真的烦死了。”林之颜看自己的沙发宝座被占,烦躁地去坐单人沙发,又道:“什么也没发生。” 陆燧原嗤笑一声,“那你的直播是怎么回事?” 什么直播?! 她不是来彩排的吗?! 林之颜再次愣住,她火速拿起终端检阅消息,很快,她看到一条三分钟前的信息。是节目组人员发的。 【林之颜女士,您好。 由于全息报刊提前发售,也引起了较大反响,我们决定对今天安排做出调整——原定的彩排环节取消,改为全平台直播专访。 请您十五分钟后到底约定地点】 林之颜:“……” 妈呀,这个隗扶人是第一次被拒绝吗?怎么感觉破防得这么彻底,现在就要给她点颜色看呢? 林之颜几乎能想象到直播里,她会被多少突发性的提问打乱阵脚,一时间很有些绝望。 陆燧原满意地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道:“看来我没猜错,你拒绝他,他恼羞成怒得顾不上礼节,要先斩后奏了。” “是是是,你什么都知道。”林之颜没空欣赏他秀自己的推理能力,道:“感谢你来专程看我倒霉!” “不啊,我是解救你于水火的。”陆燧原说是这么说,却仰着头,黑发从英俊的面容旁滑落,他话音轻飘飘,“你要想走,我随时能带你走。” “毕竟,彩排可以改成直播,你也可以因为不可抗力无法出席。”他打了个哈欠,那话音更要和雾气似的散了,“怎么样?要走吗?” 林之颜看了眼终端。 页面顶端是不断刷新的热点,这才一分钟,她就看到三四条不同平台推送的热点了。 #军政学子文章引热议,网友纷纷点赞# #话语霸权人树狗# #联合军政文化学部# 林之颜垂下眼。 陆燧原说得没错,这是开门红。她以一篇社论文章被舆论热议,这意味着她日后的公众形象会与“学术”“严肃”“社科”等关键词绑定。 也就是说,她的公众形象慢慢经营,用不了几年就会与时政高度关联,凭借学院与学部优势,无论是社会智库还是咨询公司,亦或者竞选议员都很有优势。 直播无疑会将优势翻一番,前提是……她能应对好,但她上一次虚拟形象就因为冲动得罪了路维西,这一次呢? 如果被隗扶人抓住痛点,导致她刚营造出来的声势还没发酵就熄火呢?或者更糟糕,直接让她陷入花边新闻里呢? 林之颜心中的天秤左右摇晃,陆燧原并不为她的天秤加码,只是仔仔细细看她垂落的睫毛。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他饶有兴趣地盯着那阴影的晃动猜测她在垂眼时转了几次眼珠。 终于,沉默被打破。 是终端的震动。 林之颜拿起终端看了眼,迅速看见一条显眼的热搜:#美女学霸高中照片穿得好清凉# 她的瞳孔骤然扩散又缩小,点开话题,下一秒便望见了一组图。是她高中的合照,似乎是校园某个活动,他们一帮人都穿着蓝色的方块服,组成了一片海洋。 林之颜:“……” 她火气突然上来了,道:“不行,我要说话,我要说话,我要说话!” 陆燧原被她吓一跳,又笑眯眯道:“说呗。” 林之颜没回他,一个转身,便气冲冲向外走。但她刚走几步,便听到陆燧原的话音,“走慢点,不然什么时候就被野猪撞死了。” 她愣住,意识到他话里有些深意,转头,“什么?” 他却已经仰着脑袋,只露出尖尖的下颌,唯有唇角弯弯,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了。 林之颜:“……” 她用力关上门。 “砰——” 车门重重合上。 路维西面无表情地听着车上的广播,灰蓝色的眼睛像是流动的液体,眼角微微发红,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面容上只有阴戾。 他的终端放在一边,几条投影出来的信息晃动,那是文章的片段。 “我们可以建立简单的模型,称之为人、狗、树,当人受到伤害时会发出声音,做出反击,并诉诸法律。狗受到伤害也会发出声音,做出反击。到了树的时候,便连声音与反击也没有了。” “我们试图构建平等的话语权,但在平等之前,我们先诉诸了纯洁。我们将所有物种假设为人,意即他们都能发出声音、做出反击、拥有常识。如果一个人只会发出声音,做出暴力反击,我们就定义其是以暴制暴、野蛮、未开化的狗。” “如果一个人没有声音,无法反击,甚至没有思维,我们就其为树,称赞它的无私。它究竟是无私地原谅一切,还是抱着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恨的火焰,我们无从得知。” “树一日无法开口,它的迷惘的火焰就一日不会停止燃烧,自燃只是一个开始,但山火绝不是结束。” “人类的刻奇如此严重,在主义的巢穴里与同类相互称赞,沉醉其中。哪怕有一日长久沉默的树持着斧头接近人类了,人类也许也会毫无防备地说:你竟如此爱我,要自断其臂来为我取暖!” 车横冲直撞地行驶在马路上,可那缠绵的车流将路维西的车堵得水泄不通。他以为他的车能穿插过那些空间,出其不意地抵达终点,但结果是车重重撞上护栏。 “轰隆——” 巨响声响起。 终端震落在车底,车身警报响起。 路维西重重捶了下方向盘。 他闭上眼,竟没有骂出一句话,只是将喇叭声与警告声按得震天响。 作者有话说: 颜妹:我要说话(打滚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摸头] 第123章 第 123 章 “嗡嗡嗡——” 化妆间里终端震动。 可震动许久都没有主人前来查看, 于是它便只能徒劳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出聒噪的声音。 许久,“咔嚓”声骤然响起,化妆间里间的门被打开, 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青年脸上有着涔涔的汗水, 长发凌乱,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冷淡,眼尾有着些红。他像是在努力调整身体的异样,步履有些迟缓,每走一步脸色都更苍白。 隗扶人调整了下呼吸,表情仍然难看,但接起电话时,话音依然叫人察觉不出端倪了,“什么事?” “请问您的身体好些了吗?等会儿彩排您——” “不用了。”隗扶人打断对方的话,垂下眼,道:“不是说她那篇文章很符合热议趋势,已经启动预案当增刊发行了么,正好借着这个机会, 把彩排改成直播。” “平台你们看着选,要求覆盖量广一些。”他顿了顿, 又道:“稍后我亲自调度现场, 至于原来的台本, 作废了吧。” 隗扶人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的身体近乎佝偻, 连唇也有些苍白, 汗水蓄满了锁骨, 连衬衫也有些透明。 明明已经流了这么多汗水, 可他的身体依然冰冷作痛, 仿佛无数冰针在体内流动,唯有心脏里是正在灼烧的火焰。 那火焰沉到胃部里,又从胃部一路穿过食管,烧得他几欲想吐。 恶心。 好恶心。 隗扶人想吐的欲望愈发强烈,冲进盥洗室便要呕出来,可他纵然咳嗽得要将肺咳出来,却也只能先察觉到口腔里的铁锈味,并没什么供他呕出的。 他转身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他的手指不断交缠揉搓,几乎要被他泡得发白又搓得发红。他又抬头看镜子,看见自己脸上还残留几道浅浅的红印,他便愈发觉得恶心。 明明每次都忍住了,为什么这一次没有?明明在他面前,她总轻易晕头转向,为什么这一次?明明他有的美色权财都足够,为什么会被她这样的人拒绝? 明明,他只是想要豢养一个侍奉他的玩物,可被拒绝后,甚至要被她郑重其事地安抚。 好像,他又回到了年少时一言一行都被限制,他的一切都是为了能以色惑人,寻得一个值得他奉献一切的买家似的。 尽是些恶心、浪荡、下贱的教育。 他那时如此想。 以色惑人无疑是下贱的,但更下贱的是没惑到人。 他现在如此想。 隗扶人无法克制过度的思考,胸口一阵阵绞热,恨意也烧得更旺。 他必须要恨她,不然他就必须接受他的失败。他不会失败的,他想做的事,他总能做到最优秀。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扇门隔绝外面的他人的闲聊,也隔绝了里面的人的痛吟。人和人的际遇如此奇妙,就像准备自杀的人正好与准备吃顿好的人也会擦肩。 嗯,这段话感觉有点矫情。 林之颜望着终端里写出的鸡汤草稿,没忍住想。 后台里人人都在忙碌,唯有她凝视着终端,翻来翻去地琢磨说点什么草人设的小几把话。 “林之颜女士,请跟我们来。” “好的。” 工作人员走近,她便起身回应。一路走过长长的通道,她心中便越发有些紧张。 万一说错话了怎么办? 万一踩到陷阱怎么办? 万一出丑了怎么办? 许多个问题都在她脑中撞来撞去,但当她走到演播厅时全没了。 当然,并非冷静。 她只是脑子空了。 原来,这就是学渣考试的感觉吗? 林之颜微妙地理解了这种感受。 演播厅里背面是巨大的屏幕,屏幕前是沙发与茶几,对面是密密麻麻的镜头。而隐藏在镜头下的,是切成多个方格的屏幕,不同的屏幕涌动着不同平台的弹幕与评论。 好吓人的阵仗。 好多镜头。 好多评论。 林之颜心中捏了把汗,她有些拘谨地与主持人握手,“你好,我是林之颜。” “你好,我是克拉里·肯,很高兴先锋报邀请我作为主持人来主持这场专访直播。” 克拉里说完便立刻口播了一连串的冠名商以及直播或转播的平台,这才坐下来,又道:“其实我这次临时来的,你知道吗?” 林之颜:“……” 怎么感觉上来就是陷阱题? “不知道。”林之颜看着克拉里的表情,望见她唇微动,立刻接着道:“但猜得到。” 克拉里眉头动了下,笑道:“怎么猜到的?” “因为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林之颜笑笑,道:“听说文章引发了一些热议,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会有这才采访吧。” 克拉里笑意大了些,但她眼睛里的锐利丝毫不减,“你说得没错,不过引起热议的不仅是文章,还有为什么是这篇文章的热议。” 她说完,又继续道:“你知道吗?这篇文章仅仅是预热状态就有了许多人关注,我们简单调查了下评论占比。” 克拉里话音落下,身后的荧幕动了动,很快,一个数据图浮现。她指了指数据,道:“我们发现约莫有四成的人提及你的外貌,五成的人提及到你的母校,关于文章的讨论只有一成。” 数据图很快被切换,一些评论陆陆续续跳出来。 “当然,外貌是天生的,优秀也是你的努力。”克拉里像是开玩笑,问题尤为尖锐,“但你是否认为,这篇文章在预热阶段就取得了成功,很大原因归功于你的外貌,以及你出身的院校?” 林之颜笑了下,除了笑,也是真没招了。 这问题实在过分尖锐了,比之前台本那些类似过家家的问题要难回答多了。克拉里看似在说外貌,但重点是院校。 联合军政这样一个净是权贵精英的院校的学生居然敢讲底层人没有话语权,更嘲讽的是讲没有话语权的文章还上热趋了。 在几秒之间,林之颜脑海中的小人已经拿起麦克风又放下麦克风许多次。余光里,她望见许多个平台的弹幕都在疯狂滚动,她看不清,但她也不需要看清。 ——那本就是巨大模糊的舆论的雾气团,存在便是制造未知的恐惧。 现场的镜头不断被推近,很快,林之颜的特写便浮现在屏幕中。她的黑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唇弯着,眼睫也垂落,不时抬眼看看克拉里。 林之颜无疑有一张漂亮的面容,但让人最先注意的永远是她略显冷淡与疲惫的眉眼。此刻,她的神态少了冷淡,多了些脆弱。 “这个问题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 她做出了不算回答的回答。 演播厅后台,隗扶人望着直播现场,他靠在椅背,荧荧的光芒映出他面容的冷淡。他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对着视听装置道:“继续施压。” 几秒后,荧幕中的人再次询问,现场的声音也传到视听装置里。 “当然,这个问题其实也比较复杂,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回答的话,我们可以提下一个。”克拉里十分善解人意,道:“或者说我们也可以先闲聊一下再回到这个话题。” 她的话语落下后,不过三秒钟,荧幕里右下角的几条曲线便陡然攀升,数据不断跳动。 ——这是各平台实时讨论量的数据。 节目组后台的人员们正在盯着各个平台的舆论,随时封禁涉及危险的话题。 【好漫长的几秒钟,脚趾抓地了】 【其实就是靠着脸在营销吧,文章水成那样还吹,背后不知道哪个资本捧着呢】 【平头老百姓要话语权被打成狗,所谓的军政精英复读下八个热搜吹】 【天龙人预备役怎么不继续替咱们贱民说话了?】 【中午刚红,下午就被拷打,最短花期记录我们老中医也是第一!#老中医世永一#】 【没问到重点啊,我的人脉姐说她玩很花的,跟好多大人物有来往】 【不喜欢她,但张嘴就造谣也太……】 【抬眼看人好湿漉漉……我是主持人我就放水了】 【所以到底是哪些大人物谁知道?】 【听说不仅有军/政委员会的二代,还有内阁大臣的二代】 【到底是她玩的花还是她被玩出花了……】 …… 【系统提醒:用户uid23189已封禁。】 【系统提醒:用户uid536343已封禁。】 【系统提醒:用户uid453212已封禁。】 工作人员刚封禁一连串舆论,下一秒,便收到了一封邮件,是环星通信管理局的警告。 环星主张媒体自由,故而有单独的管理机构,但自由本身就是伪命题,政府本身仍有多种合理的理由干预。 比如现在,这封邮件便是由通信局抄送的,是江弋以军部常任委员身份发送的警告信,内容只有简单的话:“责令整改直播中所有与林之颜隐私有关的不良舆论,否则我作为军政学院荣誉审议委员会的成员有资格提起诉讼来保护我校学生。” “邮件已阅。” 提醒声在车内响起。 江弋根本无暇顾及,只望着眼前的路,表情阴沉——路上堵得人满为患。 今天是什么鬼日子?! 他拍了下方向盘,没忍住轻声骂了句脏话。他离开得太急,开的是自己的车。 或者说,就算不那么急,他也会选错。自从她笑过他开军部的车总是封路害别人堵车后,他见她便从不开。 江弋心里乱糟糟的,他的手悬在操控台上几秒才又开启了车内全息屏。很快,采访的界面出现,正好是她的声音,他垂着眼,手握着方向盘。 周遭的车流尤为拥堵,密密麻麻的车挤在一起,豪车也好网约车也好,都平等堵塞着。在这样被迫暂停的时间里,许多车都在播放这段访谈。 大楼的荧幕上是访谈,大楼内部的办公室里,泽菲也在观看。他表情有些冷,手却扶着桌角,心有些提起。 “感谢你的体谅,但我觉得这个问题虽然复杂,却也足够严肃。”林之颜话音很轻,“至少不是一个可以略过,或者说可以放在尽兴后再谈的话题。” 克拉里露出侧耳倾听的姿态,道:“所以你对这些质疑的回答是?” “我的回答是,抛开我这张脸,也抛开我就读的学校,我这篇文章依然会引发热议。” 林之颜回答。 克拉里微微挑眉,像是惊讶,也像是叹息,她道:“所以你认为,你的文章写得足够好?好到仅仅凭只言片语也可以引发讨论?” 她又道:“或者说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是一切都注定好了?类似宿命论的浪漫设想?” “都不是。”林之颜想了下,道:“我不觉得我写得有多好,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宿命论,但我知道我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挖掘。” 她笑起来,像是缓缓陈列手中的牌,道:“我出身十六区的一家孤儿院,在期间除却各种补助,我打过很多零工,也拿过很多联考第一。甚至在入学军政前,我都在考虑选择它还是环星帝国文理。” “你的意思是你足够优秀?” 克拉里问。 “我的意思是这些很值得当做话题,”林之颜道:“没有外貌和军政作为关注度,我还有家境贫穷、打工皇帝、做题家等等可能会吸引他人关注我文章的话题。” 她道:“不久之前,有个人和我说,我身上有许多值得挖掘的话题,为什么我不去利用它呢?那时,我的回答是我不需要利用,现在我有点改变主意了。” 克拉里眼神里有了些探究。 林之颜笑意更大,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数据,道:“这些数据很充分的说明了,人们想听哪些人说话不是吗?四成人关注容貌更好的人说的话,五成人关注出身名校的精英阶级的人说的话,只有一成人关注……那些无法说话的人怎么办。” 她话音落下,一声笑便响起了。 陆燧原举着终端,仍躺在沙发上,越发觉得她正经起来的样子有些好笑,可他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可能是觉得她不跟他作对的时候,真是个滑头吧。 正想着,江弋的电话便打过来。 陆燧原接通,便听江弋道:“隗扶人给我发了邮件,说你同意节目问她有关陆家那些传闻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唉,真扫兴。 上来就兴师问罪。 陆燧原起身,慢悠悠走到窗边,“怎么了?” “从直播的第一分钟起就说明了这场直播根本是冲着毁了她去的,你——”江弋像是忍住怒火,道:“你是想让她借机澄清和陆家的关系?” “你想问的是订婚怎么办,舆论伤到小宝贝怎么办吧?”陆燧原望着天空,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他便仰着头晒太阳,道:“你担心的事,并不是我的事。” 江弋顿了几秒,话音更冷,“你想说什么?” “她澄清还是含糊应下,是她要做选择,你和我说没有用,那是你和她的事。”陆燧原睁开眼,阳光在他面容上投下了阴影,他话音轻快,“我的事只有一件,” 他沉默了几秒。 江弋烦躁道:“陆燧原,少和我卖关子。” 陆燧原笑出声,道:“那就是过家家。” 江弋道:“荒唐到极点,这和你允许他们采访过界的问题有任何关系吗?关系难道是因为是过家家,不允许成真?” “江弋。”陆燧原突然叫他的名字,道:“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江弋越发不耐烦,“说。” “你其实已经默认了她不会愿意认领陆家千金的身份,因为她不屑于用家世的光辉压倒自己的光辉,”陆燧原话音更慢,也更低沉,“那你为什么觉得,她会同意和你联姻呢?” 他说完,又笑起来。 在他的笑声里,终端里只有恒久的沉默,许久,他听到江弋的回答:“她会同意的。” 江弋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陆燧原耸肩,越发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惜。毕竟,他还想回答江弋方才的问题呢。 不过没几秒他就不觉得可惜了,因为陆母的信息发送过来了,在满篇的质问与指责中,他找到了一条可以回复的信息。 【陆母:你为什么会容许她上这种节目?她一直在被刁难,我的孩子才刚被找回来就要吃这种苦,你就这么坏?】 【陆燧原:她总有她的路要走,有的槛现在不跨过去,以后再也跨不过去。就像陆家的先祖迷信基因的力量而非我走的力量,从此,所有陆家人都必须背负痛苦。】 他敲完故作深沉的话,没忍住笑出声。 好肉麻。 都有点恶心了。 陆燧原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 直播仍在继续,但热度节节攀升。 演播厅后台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多,几层楼全部大亮,所有人都忙碌了起来。 隗扶人却没有再盯着那些数据了,低头看着终端的信息,信息的发送人让他有些惊讶。 是之前才来打砸闹过的路维西。 【路维西:关于林之颜的文章,我需要和她讨论一下,想办法让我和她连上线。隗扶人,我已经知道她是deepshit了,不想现在我就闯过去打断直播,你就给我想办法。】 ——看来,有人要来亲自为难她了。 隗扶人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可能有海量论坛体,提前预警下,这种情节总要写写的啦! 本章来晚了,发三百个小红包!四点新增一千字,大家记得看! 第124章 第 124 章 演播厅的后台, 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呼吸望着数据后台的曲线。那条曲线蜿蜿蜒蜒地上升,最终在某个节点,再次攀升。 此时, 直播的访谈才刚开始八分钟, 但讨论度与同时收看的人数已经破了上半年的收视纪录。 这样的讨论度不仅是从数据上的展现, 更是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的话题度也展现了出来。无论是林之颜自述的履历,还是她对主持人的辩驳都有不小的讨论量。 有人称赞她的优秀与刻苦,也有人找出她作秀和自吹自擂的证据,有人执着于分析她的mbti与八字,有人检索她的衣服价格,当然也有人关注她的绯闻。 环星知名的时尚周刊《奥德兰衣橱》官方账号转发了她的直播专访链接,并称明年的衣着流行趋势是越简单,越聪明。 “聪明人总知道将时间用在哪里,三分钟就能完成的高智穿搭:外套、衬衫、牛仔裤,告诉所有人你忙着改变世界。” 而更关注流行人物的刊物《丝宝丽的笔记》则更关注她的回应,并对此发表了长文支持林之颜。 “……我们用最严格的目光审视说话的人,比起她说得对不对, 我们更关注她有没有资格说话。” 网上更有人称呼林之颜为文化傀儡,认为她的人生轨迹几乎完全遵从优绩主义的叙事, 在无数竞争中成为第一, 并在大一就发文章上采访……在这样经典精英的培养路径里, 她的每句话都让人无法信服。 “她诚然优秀, 诚然努力刻苦, 但她沉溺于在一个罪恶的社会里获得成就, 这本身就已经是对社会结构的服从, 她不过是这个结构里的又一成功玩家。” 在网络上, 作为才冒头几个小时就颇受关注的林之颜成为了一个符号, 人们反复拆解她研究她,一时间堪称互联网奇观。 知名调查记者肖尔顿则用寥寥几笔讲述了这样幽默的场景:“今天完全没空上网,打开终端就发现满屏幕的林之颜分析笔记,还以为她是一款刚发行的新车,正在被测评性能。” 这些评论不仅在网上被讨论,还被专访中播放了出来。在直播进行到中场,林之颜满头大汗地应付一个又一个克拉里扔过来的难题后,她们身后的大屏幕骤然闪烁,一个个或称赞或诋毁的评论展现了出来。 林之颜都还没处理这些评价时,克拉里新一轮的问题便出现了,“林小姐,《丝宝丽的笔记》为你辩护的核心论点是他人不关注你说得对不对,更关注你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道:“请问,在你看来,由谁来定义这个资格?你作为所谓的系统的成功玩家被授予发言资格时,是否恰恰证明了你其实是最不该批判这个系统的人?” 林之颜:“……” 妈呀,她只是努努力力过日子而已,怎么一下成社会罪人了! 林之颜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叹了口气,看向克拉里,道:“你会批判环星给媒体舆论的自由度太大吗?” “什么?”克拉里怔了下,迅速微笑起来,道:“你在说一个绝妙的反讽么?毕竟,在上周,有关于环星内阁部门的文件泄露案才刚被禁止继续调查,认为它涉及了国家机密内政。” 林之颜道:“所以,你认为它不够自由是不是?” 克拉里立刻反应出来她的言下之意,笑道:“作为系统内的人,我们确实更有资格反驳系统的不合理之处。” 林之颜继续笑,没有接着再说话。她知道,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克拉里果然没再提问,屏幕闪烁,几条新的报道和舆论涌现。只是这次,林之颜睁大了眼,心中有了激烈的震荡。 原因很简单,那几条报道是一家媒体对联合军政学生的采访,采访中,有些学生称她是十六区唯一录取的学生,还作为新生代表发言过。 但是,在学生中她的传闻很多,比如和一些知名权贵二代有所来往,并有人称,她和该校毕业的前任首相儿子,现任四区总警司陆燧原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疑似是陆家遗落在外的私生女。 这访谈似乎是生怕她心态不崩似的,还特意放出了各种言语犀利的锐评。 “前脚说自己在十六区福利院长大,后脚就攀上高枝了666” “我当小白花就这样草人设:” “普通人不是你们天龙人play的一环,求放过” “我都说了肯定有资本捧,不然一篇水得要4的文章那么多媒体转发造势,还真有人信。等你们老了就卖你们保健品哈!” “什么狗血玛丽苏小说,一键追更” “天龙人还是不够大胆,应该让她一年级就发sci才对” 克拉里按下了暂停,看向林之颜,笑起来,道: “从福利院到顶级学府,从十六区贫困生到与诸多上流人士来往密切。” 林之颜的额头真的要布满汗水了,胸口里积郁着一口气,但那口气哽在胸口吐不出来。 她的把柄真的有够多的,嘿嘿。 林之颜忍不住在心里傻笑。 克拉里看出来了她的紧张,便故意拖慢了提问的节奏,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林之颜女士……刚刚记者将你比作一辆被众人测评的车,但我想知道,这辆车的驾驶室里是你,还是替你夺取奖牌的赛车手?这场比赛里,你究竟是靠努力到达终点,还是你早就知道你会拥有奖牌?” 这个问题提出后,林之颜心死了一半。因为很显然,她无法否认,就算否认了,她那篇文章的论点就已经彻底不成立了。 她眼神发直地看着荧幕,试图躲避镜头,但她知道,其实无处捕捉。她几乎能感觉有几个镜头在不断推近,捕捉她脸上的特写。 林之颜身体动弹不得,只是看着大屏幕。大屏幕已经息屏了,自动换成了她新生演讲的照片,金灿灿的扑克牌飞舞,她昂着下颌。 忽然间,她脑中出现了一道声音。如果这是一部恋爱游戏,那么应该是攻略线男主的声音。 但很显然,这不是恋爱游戏。 所以林之颜脑子里的声音是喝彩声,仿佛又回到了拥挤晦暗的小赌场里,到处都是烟味酒味,还有呕吐物的声音,赌鬼们喧闹着。 她第一次担任正式荷官进行发牌,全程提心吊胆,可发起牌时,那些纸牌还是在她手中飞舞起来。哗啦啦的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赌徒们便盯着那些牌的花样。 在眼花缭乱的炫技时,几张好牌便被她轻易摸走,但没有人注意。人们总被那些炫目的东西夺走视线,然后被小偷们轻易摸走钱包。 当克拉里直播进行时,网络上的人也不忘记将林之颜的每一个表情都研究个透彻,坏消息总比好消息传得快。 下午时分,林之颜这个名字终于冲到了热搜前列,只可惜是批判的那一部分。与名字相连的词语是:造假。 四区的天气总是如此寒冷,在如同修道院似的管理严格的庄园里,家庭教师忘记了授课,凝视着背后的全息屏幕。 坐在书房的李斯珩仰着脸,他的黑发披散在脸颊旁,灰黑的眼睛里映出她的面容。他没有流泪,幽暗昳丽的面容上被映出细微的蓝光。 窗外,雪花零零星星地落下。 在遥远的国度,红发的青年一面和妹妹通着电话,一面坐在书山堆里望着直播中的人。他语气尤其差,不断说着难听话:“讨厌死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她明明不是这样的!” “就是啊!”艾雯低着头,咬唇,道:“你怎么跟人骂起来了,不是说好了只举报,不要回复吗?” “我知道了,别喊了!” 勒芒抬起手搓了搓自己的红发,低下头。 和四区或者其他国度飘着的雪不同,三区则是一片艳阳,海边更是人满为患。碧绿的海上波涛磷磷,赤裸或穿着泳衣的男男女女晒着太阳。 海边的一角是一片荒芜的山,山下,一个男人正在打电话。他身后,远远的有一道白色水花,许久,一个影子从水花冒头,游到他身后。 是一名黑发的青年。 他走上海滩,卷曲的发黏在脸上,还未等对方回头便一把勾住对方的脖颈将他硬生生拖到山的深处。 几分钟后。 青年拧干净身上的海水,面无表情地拿出一个老款终端,拍下了地上那四肢扭曲,眼睛圆瞪的人的照片。 很快,一条转账的信息传来。 韩棣垂着眼,一面走一面算现在有的钱,唇抿着。走了几步,他又回到尸体旁边,掏干净了他的兜才走。 嗯,饿了。 吃点东西。 韩棣也没管自己全身湿透了,径直走到一家热狗车上,他刚要说话,便发觉对方在看直播。他看过去,那总有点困倦的耷拉的眼睛睁开了,他望着终端,“啊。” 店长有些懵,“嗯?” 韩棣道:“她。” “什么?”店长皱着脸,又恍然大悟,“哦,好像是军政的学生,怎么了?” 韩棣蹙眉,却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扬起脑袋。他头发湿漉漉的,卷曲的头发有些晒干了,便凌乱地翘起。 直播里,她的长发柔顺,面容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变化,可是却也有些不一样。韩棣想了很久,终于才找到不一样的地方。 她好像不再那么疲惫了。 他拿出破旧的终端,搜索着军政,出现了许多内容,他便加上了她的名字。很快,一个地点浮现。 韩棣有些怅然。 他的钱还不够。 但很快,他又想,现在他知道她在哪里了。他很快,就能找到她了,至于现在…… 韩棣看向店长,道:“我饿了,我要这个。” 先吃饱了再找她。 他表情冷淡地吃着热狗面包,眼睛一动不动地凝着直播。他吃得很大口,盯着林之颜的面容,一点点舔走嘴边的酱汁和面包屑。 直播现场一片凝重。 约莫半分钟后。 林之颜才从回忆中走出,她笑了出来,“如何定义关系密切呢?在他们展现的证据中,我看到的大多数是学生们的话语,也大多数是网络上的截图。” 毕竟有照片的帖子天龙人们全给删了。 她暗暗想。 克拉里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是道:“所以,你认为是一场捕风捉影的谣言?” “不,不是谣言。”林之颜笑起来,道:“是很有趣的传闻。” 克拉里有些弄不明白了,抱着手臂,“你并不反驳你和他们关系密切?” “不,我只是没有弄懂密切的定义。”林之颜想了下,道:“我只是在用对待普通人的对待所有人,但很多人确信这是关系密切的证据,他们认为我举止轻浮,与多人交往过密,攀附权贵,甚至要至于我取得的成绩。” “什么叫做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所有人?”克拉里问道。 “他们对时,我不因阶级而去说他们错。他们错时,我也同样不因阶级赞颂他们。”林之颜道:“其实我有个更想知道的问题。” 克拉里道:“什么?” “这个学校里除了我,谁对我来说,不是权贵呢?”林之颜问,“我走在中心区时,我觉得人人对于我都是权贵二字的组成之一,难道我就应该只在十六区待着,而不配与所谓的权贵们呼吸同样的空气?不然,就是交往过密?” ——嗯,偶尔也交换空气。 林之颜暗暗想。 克拉里眼睛微微睁大,几秒后,她笑了出来,“你说得对。” “至于你那个车的比喻,我到底是在公平竞赛,还是内定奖牌,我想说,我更像误闯赛车现场的网约车。”林之颜笑笑,“有人猜测网约车里是何等豪华的发动机与引擎,有人认为我是来攀龙附凤,也有人认为我赢了其他的车是盛大的造势。” 她道:“人们擅长想象普通人的无力,也擅长想象有权者的睿智。他们不接受一个普通人收到盛赞,他们更不接受当权者收到批评。” “就像我们这一场专访,关于我文章的事,你们询问得尤为少,更关心文章的作者本人,是什么样的经历。”她顿了下,道:“这和你刚刚引用的《丝宝丽的笔记》说的一样,人们关心我有没有资格说话。” 克拉里几次想要说话,但林之颜都没有停下。她很清楚,她说的话太多了,可她必须如此。 牌要足够花哨才能让人关注,话要足够复杂才能转移话题。 林之颜做完最后输出,长舒一口气。克拉里都不由得松了口气,她道:“合格的主持人总是要问不合格的问题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挖掘出来更多值得报道的内容。” 她又道:“林之颜女士,你今天的回答让我看见了一个年轻人该有的聪明与锐气,希望你能走得更长远,下次你发表文章,我会第一时间阅览的。” 克拉里伸出手,林之颜回握。 太好了,终于,终于,终于要结束了! 她恨不得跳起来。 可下一秒,克拉里的话又把她的幻想打碎,她道:“接下来,就是专访的最后环节——抽选热心观众来和您交流。” 林之颜:“……” 怎么还能请外援为难她! 她心中有了些绝望。 她们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在界面一顿乱跳后,电话拨打出去。在短暂的嘟嘟声,一道粗犷的声音响起,“喂?” 林之颜:“……” 路维西,怎么又是你! 为什么这时候要用变声器啊! 林之颜表情扭曲了一瞬,心中却骤然响起陆燧原那类似提醒的话,又迅速想起来终端里的一堆未接。 ——他这是看了那篇文章? 她垂下眼。 克拉里道:“这位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问题想和林之颜女士讨论呢?” “我拜读了这位大作家的文章。”路维西粗犷的声音里仍然没有掩住讥讽,他道:“对于她的文章,我十分好奇她的人狗树理论,所以特地打电话来探讨。” 克拉里看向林之颜。 林之颜面色不变,道:“请说。” “你是谁?”路维西语气平静,道:“在这样的理论中,你把自己类比成人、狗、树中的什么?” 林之颜道:“我认为在文章中,笔者就是要保持游离于文章之外,做一个客观理性的人。但如果你这么问,我愿意认为我是树。” “所以你觉得你被伤害了,无从辩驳,也无从伤害他人?”路维西问完,却又道:“人也许对树的确存在过伤害,但人的称赞并非是一种暴行,相反,是一种无法理解对方而对对方的幻想。” 他道:“你为什么要将人想得那么坏?” “当有人持着斧头砍断你的手臂,我想无论你做什么,树都会觉得你坏的。”林之颜表情不变,道:“很久以前,有人和我讨论过这样的问题,他认为人可以给出补偿,但人要给出的补偿和树想要的怎么会是一样的东西呢?” 路维西沉默良久,道:“树的隐蔽、树的果实、树对沙尘的过滤,这难道不都是对人类的贡献么?至少,我相信人类称赞树,并非是一种剥削。” “我只是建立简单的模型,并非是讨论自然界的东西。”林之颜有些无奈,却依然回答道:“如果你非要这么讨论,那人类不存在之前,树不依然是有绿荫、结果、防护沙尘?不过是有了人类,人类剥削树的一切,却又认为其天然服务于人类而已。” 她顿了顿,道:“树从来如此。” 通话中出现了有些短促的呼吸。 几秒后,路维西道:“假如,人和树长久的相处,人无意犯了错折下枝条,树也依然要将人类视作剥削者吗?” “那人有没有一刻,想过和树道歉?而不是对着我反复询问,树为什么认为人类坏以及人类那么坏?” 林之颜问。 终端再次陷入悠长的沉默,粗犷的声音中有些颤抖,即便是粗犷的声线,却依然显出有些艰涩和疲惫。 他道:“人类也许只是不知道。” 她笑了起来,眼睛里满是讥诮,唇角确实弯弯的,道:“真可惜,谁让树不会说话,都是树的错。” 作者有话说: [求你了] 第125章 第 125 章 林之颜话音落下, 又是一片漫长的沉默。 好一会儿,她听到那道总是高高昂起的,或是讥诮或是调侃的声音很轻, 即便用了变声器, 却也显出了一种轻飘飘。 路维西道:“也许人类的确欠缺一个道歉。” 林之颜顿了几秒, 道:“也许树已经不需要了,时过境迁。人和树的阶级天然对立,在无法平等又必须共处时,拉开距离是最好的,就像大部分国家的富人区与贫民区有着遥远的地理距离。” 她又道:“关于人树狗的话题已经讨论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已经没有话说了。 可他似乎还有,她听见他深吸了口气。 几秒后。 路维西的话音恢复了高傲,道:“那你就错了。” 林之颜:“……什么?” 他发什么疯? 路维西顿了几秒,道:“无论穷人区还是富人区,至少树总是在。因为人类拥有的力量,足够将一棵树连根拔起,摆放到合适的位置。” 他说得铿锵有力,话音冷得像是掉落在地上冰雹。他话音落下的一瞬, 电话也就此挂断。 直播画面里,镜头被不断推近。 陆燧原便清楚望见林之颜微微挑高的眉毛, 她像是有些惊愕, 唇却抿着, 连眼下那颗泪痣都像是绷紧了。 他没忍住又大笑起来。 有些人真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没有路就硬冲, 非要强求。也挺有意思的。 直播在一番总结陈词中迎来结束。 陆燧原百无聊赖地切掉界面, 点开了圆桌会议, 刚点开, 他又觉得好笑。 这帮学生真有活力, 贴子封一个来一个。他点开挂在第一的热帖。 [主题帖:直播集中讨论楼] 【1111来了】 【好家伙又封几栋楼】 【都说了有些事别扒了】 【直播都快结束了还扒】 【又来晚了没赶上直播讨论,有没有人概括下战况?我只知道一整节专业课的人都在看终端直播】 【笑死,我实习的公司也是】 【感觉老中医结束节目后能带货了】 【也只有廉价小商品才需要她带吧】 【楼上怎么又高贵起来了】 【停停停,没忍住吐槽老中医的回应吗?全都是打太极,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克拉里就这么放过她了?】 【+1,说没内幕谁信,她回答得跟写了稿子似的,而且回答得也漏洞百出啊,克拉里也不追问。】 【再追问下去就该揪出来一串人了……】 【她到现在也没澄清她和陆家的关系】 【楼上好多人酸,看人优秀就跟看人革你们的命似的】 【好喜欢她回答问题的表情,冷冷呆呆萌萌,是宝宝来着】 【……?】 【楼里什么生物乱入】 【老中医我那里不舒服请针灸】 【梦人粉味儿好冲,可惜老中医那么多姐夫轮不到你们】 【这里是学校论坛还是八卦论坛】 【可以都是。对了,你是谁,请支持#林之颜世永一】 【老中医粉真的完全饭圈操作】 【……这直播怎么还有电话啊】 【这声音听得我好难受】 【人狗树话题到底有什么好聊的!听得我头大!】 【是错觉吗?为什么感觉他们话里有话?】 【我也觉得,好微妙】 【这男在说什么,什么人称赞树不是剥削】 【感觉这人只是想反驳】 【不会是你校校友用变声器找茬吧】 【找茬找得也太笨了】 【你校平均智商be like:】 【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们对话在说什么了,但我怕是我想多了】 【蹲蹲楼上解读】 【蹲】 【好吧,我倾向于认为他们对话中的人树狗其实不是在讨论文章,抛开文章,抛开两个人的身份,这段对话有点像情侣吵架。 先叠甲声明我是恋爱脑,我从恋爱脑的角度感觉他们对话翻译一下就是: “你凭什么说我对你不好?” “就凭你伤害我了。” “但我觉得我对你挺好的,我也觉得你挺好的” “我好是因为我好,你觉得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在忍你。” “那相处这么久我们没感情吗?我伤害到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哦怪我不会张嘴说呗?那我说了你也当听不见啊” “那我现在道歉行吗?” “晚了,分手吧” “操,那我不道歉了,我就非缠着你”】 【……妈呀本来想说荒谬结果拉截图对比一看好精准】 【我不行了句句都对应上了】 【好扯但是好合理……对面不会是哪个姐夫吧?】 【为什么又喊上姐夫了老中医粉滚啊】 【喊妹夫你会好一点吗?】 【乐了,小情侣就这样把所有人当套使】 【都没实锤的东西有什么好讨的】 【我不行了……我看了回放,截了个动图,你们看,老中医接电话后的微表情,分明是无奈,不认识的话怎么会是这个表情?】 【表情专家都出来了是吧】 【楼楼上截图好清晰,我直播回放特别糊】 【去推网上搜@tojeff的一封信,这好像是你校一些老中医粉建的主页,资源很多】 【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 【蒽老中医粉里梦男梦女很多,所以喜欢在主页里投稿发一些莫名其妙的言论,比如这个[图片],但资源整合很好,演讲的图都是从这个主页里扒的。】 陆燧原看到这里,不免有些好奇,点开图片看了眼。下一秒,他睁大眼。 【很多人在意的舞台中央,兔又热搜了】 【丨猪柠黑白鼠你们一群没用的东西我们兔一直在受委屈亏我会永远恨你们的!】 【我家兔一直在哭,那么多jeff有什么用,她最后还是只有我们,饲养员们努努力把[链接]举报掉】 【几个小时十七个热趋话题,全平台直播……兔#世永一】 【报!热趋舆论指数报告出了,兔今日1位有,第一如喝水的兔】 【jeff已死,水仙当立……】 【兔最争气/直播截修9p/】 ……这都什么东西。 陆燧原一头雾水。 他退出论坛望了眼信息,仍然只有他孤零零的一条信息。 【陆燧原:今天给你放个假,下午别上礼仪课了,带你去吃顿好的。】 她仍没回复。 嗯?被隗扶人绊住了? 毕竟,隗扶人那样睚眦必报的人这次没得逞,想必不会甘心。 陆燧原一时间有些期待会发生的戏码,便起身走出休息室,他一路畅通无阻地经过后台。后台纷纷扰扰,许多工作人员们聚在一起。 克拉里和工作人员在说话,林之颜的身影却不见了。 陆燧原心中猜测坐实,望向一旁的人,问道:“林之颜去哪里了?” “啊,不知道,不过刚刚节目一结束她就往那个通道去了。”工作人员指了指方向,又道:“需要我带您去吗?” 陆燧原摆手,只穿过人群,慢悠悠走过去。不过路过一个道具箱时,他望见一个小丑鼻子落在上面。 他道:“给我。” 工作人员有些怔,点头递过去。 他拿起便径直向前走,手里揉搓着小丑鼻子,打算等会儿给她戴上。他穿过悠长的通道,一出通道便是一层昏暗的楼层。 走廊里,淡淡的烟草味弥漫过来。 陆燧原鼻子微动,顺着味道走过去,走廊里,他鞋子踩在地上敲击出清脆的声音。当他东拐西绕后,很快在楼梯拐角看见她。 出乎意料的是,她是一个人。她背对着他,坐在楼梯上抽烟,仰着头,隐约漏出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珍珠一样黯淡柔和的光。 这一刻,陆燧原想起方才看到的截图里的她的照片,那些照片其实是好看的,不过过于死板标准,不如她连脸都不露的时候。 林之颜忘我地吞云吐雾,全身都要笼罩在烟雾的污染中,如果是以往,她只会觉得恶心。但此刻,她注意不到这些味道与实质性的污染,只重复着简单的呼吸与吐气。 一根烟燃尽。 林之颜拿起烟盒,烟盒里的几根烟抖来抖去,她抬起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几秒后,她才又拿起另一根,可刚拿起,便觉一个力道猛然按在她脑门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林之颜惊慌转头,却先看见一个又大又圆的小丑鼻,一时间,她的惊恐到了极点,嘶力竭地喊起来,“谁?救命!啊啊啊啊!” 林之颜叫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身后的人。他半蹲着,身体的阴影却仍然要覆盖住她的身体似的。他的面容隐匿在她制造出的烟雾与黑暗当中,眼睛弯弯,但鼻子上夹着一个红通通的小丑鼻。 ——陆燧原! 林之颜脑门里窜上了火。 “这么容易就吓到了?有心事?”陆燧原一面怪声怪气地说话,一面用力按着她脑袋反复摩擦,“有什么心事和小丑哥哥说说?” 他跟搓狗一样几乎要将她发丝搓炸毛,林之颜抱着他的手臂挣扎,喊叫起来,眼前气出星子了,“陆燧原!你少和我发疯!松开,松开!” 他被她掰扯好一会儿才终于松开手,一把扯下小丑鼻子,下一秒就夹在她鼻子上。 林之颜顾不上扯下来,先抓着他衣服用力擂他几拳,“你有病吧?!陆燧原!你!你神经,我让你——你——为什么——我已经很烦了、你、你还——” 她用力扯着他胳膊打他手臂或肩膀,撕扯他,愤怒而烦躁地骂他。可打着打着,她便觉得尤其疲惫,说话也喘不上气。 慢慢的,喘不上气变成了哽咽,哽咽又变成嚎啕大哭。她的嘴巴张着,辣的呛的酸的气息一股脑冲到眼鼻喉里,把她变成用眼睛喘息、用鼻子说话、用喉咙哭泣的人。 陆燧原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他只是半蹲着。他看她拉扯自己,看她哭,又看她身体弯成被一株露压下的草。 这个时候,哥哥应该做什么? 陆燧原没有想出答案,但他的手还是动了,他抬起手将她拉到了怀里。她的哭声没有停止,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 他便一把抱起她,坐在了楼梯上。她坐在他的腿上,埋在他的胸口,哭声越来越闷,而他的胸口也越来越热,越来越闷。 陆燧原看了眼地上。 十三根烟头。 他的手动了动,最后还是抬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她的发丝是柔软干燥的,可却是很烫的,好像她的头皮里都冒着一股又一股的热气。 陆燧原便撩开她的发丝给她头皮透气,他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科学道理,但他觉得也许这样会好点。 大概? 他不确定。 之前当哥哥怎么就不用思考这些麻烦的事? 陆燧原想着。 慢慢的,胸口里的闷热渐渐冷了下来,她的哭声也越来越小。他清楚听见她努力吸鼻子的声音,也听见她努力咽下口水的声音,那些声音太靠近心脏,他不得不听清楚。 陆燧原俯下身看她,她已经直起身了,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鼻子,嗯,她甚至忘记摘掉小丑鼻。 于是,他微张的唇一动,就又溢出了笑声。他笑起来,身体抖动,连带着林之颜也抖了起来。 林之颜猛哭一场后,脑袋还有点懵。但他这么一笑,她立即有了些实感,硬生生从他怀里起身,一把扯下小丑鼻子,对着他的脸扔,“滚!” 陆燧原一偏头,那鼻子便扔歪了。 林之颜也懒得理睬,气冲冲就要离开,可惜她刚从他怀里起来,他还坐着,于是刚一走动便被他腿绊住。 她身体失衡一瞬,他立刻抬手抓她手腕稳住身形。 陆燧原正要说话,可林之颜却十分没有感恩之心,甩开他的手就走。他愣了下,对自己耸耸肩,便起身跟上。 林之颜走在前方气势冲冲,可心情差到极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消失。为什么,为什么刚刚突然就破大防哭崩了?! 为什么,偏偏是陆燧原?! 烦死了,她今天表现得多好,狠狠打了隗扶人的脸,也让这个总一副尽在掌控的陆燧原见识到了她的聪明……为什么,为什么会哭呢? 有什么好哭的呢? 没用的东西。 过了几天好日子,就也要无病呻吟了?! 林之颜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自己的软弱,可咒骂着咒骂着,她的脚步还是放缓了。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陆燧原也停住脚步,探身从后面看她。 “怎么了?不和我竞走了?” 他笑眯眯的。 “刚刚的事,”林之颜深吸一口气,努力措辞,道:“我,总之——” 她转头看陆燧原,话音骤然顿住,因为她再次先望见一个又大又圆的红色小丑鼻子,随后才望见他那张笑得爽朗的面容。 林之颜:“……” 她道:“你有完没完!” 陆燧原的笑声更大,又被林之颜抓着胳膊擂了两拳。 作者有话说: 来咯来咯!本章一百个小红包! 第126章 第 126 章 隗扶人走到演播厅后台的时候, 不少工作人员已经离开了,唯有克拉里还在。她见到他时,便微笑着, 道:“隗先生。” 隗扶人也笑着, 琥珀色的眼珠扫了眼周围, 又慢悠悠停留在她身上。克拉里见状,便道:“林小姐似乎去透气了,等会儿应该还会回来。” 隗扶人只是点头,顿了几秒,又道:“她表现得还不错。” “是。”克拉里回想起方才的采访,道:“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她说完后,却望见隗扶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昳丽的面容上有了些不耐。她眉头微动,知道说错话,道:“您不太喜欢她?” 隗扶人又笑笑,道:“锋芒过盛不见得是好事。” “锋芒再盛也不过是个小孩子。”克拉里话音很轻,又道:“隗先生, 她离开的时候状态不太好,这样的高压采访我想有些过了。” 隗扶人正要说话, 但一抬眼, 便望见不远处的通道口处, 一个身影浮现——正是林之颜。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 面容绷着, 唇也紧抿, 一如平常似的冷淡平静。可眼皮却有些肿, 显得她极为疲乏, 脸颊上还有些脏。 明明只是一眼, 但隗扶人却很轻易感觉到她哭过了,原本积蓄在被拒绝的羞辱中的情绪像是弹簧一般,再次被往下一压。 他垂下眼,淡淡微笑起来,觉得心中的怨憎一点点逸散又不痛快。按照他的设想,她应该更狼狈一些的,最好是漏洞百出地从高处重重摔下…… 可竟然没有。 也幸好没有。 两种情绪交错,他分不清那种是更想要的。 隗扶人注视着林之颜,直到她与他对上了视线。他对她微笑颔首,她眉头动了动,还没动作,一只手便突兀从她身后的阴影中冒出,按住她的肩膀。 一时间,两人的视线都被这动作打散。她回过头去,隗扶人便也望向那手的主人。 黑暗的通道里,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显出身形。 陆燧原下颌抬起,唇角弯弯,整张脸都显露在光下时,眼睛直直望着隗扶人。就像方才在阴影中时,他便已经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林之颜全没察觉隗扶人与陆燧原的对视,她只是有些烦躁地抖了下肩膀,声音还有些沙哑,“放开,别搭着,重死了。” “那不行,拿你当拐杖呢。”陆燧原收回视线,一用力,把她按成高低肩,“刚刚从另一个通道口走多好,现在还得应付隗扶人。” “为什么躲开他。”林之颜努力扯陆燧原胳膊,语气里有着某种笃定,“他为难我我都做得这么好,怎么看都应该是他躲着我。” 陆燧原闻言,只是笑笑,不说话了。林之颜掰扯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隗扶人面前,陆燧原便站在几步开外看热闹。 克拉里与林之颜打了个招呼,便识趣离开了。林之颜等克拉里离开了,才扬起下颌,笑容淡淡地道:“老师,我表现得怎么样?” “表现得很好。”隗扶人也低下头俯瞰她,脸庞上有着淡笑,“事发突然,所以才临时改变计划的,我本来还有点担心你会应付不过来,没想到你应对得很完美,只是——” 林之颜道:“只是什么?” “只是脸有些脏了。”隗扶人笑吟吟的,“我帮你擦擦?” 林之颜回答前面的话,道:“其实一开始是有点慌张,但想了下,觉得老师处心积虑给我这样的舞台,我怎么样也要努力。” 她将处心积虑四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隗扶人表情不变,只是压低了话音,道:“也许只是临时起意,世界上的事总是变化无常。” 他取出手帕,要给她擦脸。 但她后退半步,躲开了。 “变化无常的意思是……”林之颜仰着头,从他的角度看,她仰着脸的样子显得眼睛圆圆,乖巧驯顺,唯有话音与这面容大不相符,“我拒绝了你的投怀送抱?” 唉,既然他主动提了,她可就要恶心人了! 林之颜在心里垫脚。 隗扶人面色微变,笑意淡了些,但下一秒,他便道:“不,意思是总有些突发情况。” “原来是这样啊。”林之颜立刻咬唇,很做作地将两手背到身后,像只被罚站的蚊子似的,用着细小的声音道:“我还以为老师的意思是说,我有眼不识珠,竟敢拒——” “林之颜。”隗扶人脸上一点笑意都没了,总显出温婉柔和的面容上只有冷淡与警告,他眼神阴沉,“适可而止。”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惹你生气的。”林之颜眨了眨眼,一面说着,一面解开衬衫扣子,道:“如果我现在答应,你会好一点——” 隗扶人迅速抬起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胸脯起伏。他脸上有了些绯红,眼睛湿润,表情中混合了怨憎与恼怒。 他无疑被她所羞辱到,攥着她手腕的手都有些颤抖,眼神冰冷。她只是仰着脸,和他对视。 林之颜道:“老师,你现在还要给我擦脸吗?” 隗扶人松开手,将手帕用力扔到她脸上,他俯身,声音喑哑地警告道:“你迟早会为你今天做的一切后悔。” 林之颜被扔了一脸,也只是拿起手帕,对着脸擦了擦。再抬头,他已经转身走了,速度很快,发丝都随风飘起。 她冷笑一声,将手帕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这才转过身。一转身,便看见陆燧原倚靠在桌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林之颜扫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还挺会拱火。”陆燧原耸肩,道:“走吧,去吃饭,饿死了。” “你自己非要等我,我又没说我要你等!”林之颜说着,却还是走到他身旁,道:“我要吃肉。” “吃吃吃,多吃点。”陆燧原抬起手,就捏住她脖颈,“吃得肥头大耳,捏不到骨头才好。” “你,松开!”林之颜有点受不了他,“怎么老喜欢动手动脚,陆警司喜欢性/骚扰吗?” “嗯?”陆燧原脚步顿住,低下头看她,眉毛高高挑起,“叫我什么?” 林之颜怔住,“陆警司?” 陆燧原眉头拧在一起,像在思索,抬起手捏住下颌。几秒后,他道:“再叫一声我听听。” 林之颜:“……” 她道:“滚!” 陆燧原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一面走一面道:“唉,这个称呼还真少听到,再叫两声呗。” 林之颜捂着耳朵向前走,将陆燧原狠狠甩到身后,才不搭理他。她一路走向电梯间,到了一楼,正要往外走却被陆燧原一把拉住。 她踉跄几步,疑惑望他。 陆燧原抬了下下颌,林之颜望过去。很快,她看见大楼门口停了不少车。不少人聚在车旁边,或举着摄像机或是举着麦克风。 林之颜愣了下,道:“什么?难道是来堵你的?” “装傻?”陆燧原笑出声,抬起手敲她脑袋,“很显然是来堵你的。” 林之颜怔怔的,后退半步,道:“那、那怎么办?” 陆燧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径直向外走,“跟着我。” 林之颜有些心惊,却还是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陆燧原一副全然没望见门口拥堵的那些记者似的,带着她直直向外面走。 陆燧原推开门,一时间,所有记者们望了过来。他握紧了林之颜的手,轻声道:“去吧。”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便将她当做饲料似的朝着门外泼出去,下一秒,记者们像金鱼一般扑过来。 林之颜:“……?!” 她仓皇中站在玻璃门外,立刻要冲回大楼里,可一转身,只看见一个伟岸的背影。 ——是陆燧原。 他像一对真正的双开门,堵着了虚假的玻璃双开门,背抵着门硬是把她挡在外面。任她怎么推,门分毫微动,而记者们已经围堵了过来。 林之颜:“……” 啊啊啊!陆燧原!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 林之颜还没说话,一支话筒便狠狠怼到她脸上,熙熙攘攘的声音中,对方大声问道:“请问您对于爆料您信息的军政同学们有什么看法?这是否展现了您从十六区进入中心区的学校遭受到了排挤?” 林之颜抬起手,努力推开那只话筒。她还没推开,另一支麦克风又顶住她的下巴,“林之颜小姐,我是奥兰多新闻的记者,我们注意到您曾经称赞过十六区警署的帮助,请问关于十六区的福利政策,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之颜:“……” 她是想说话,不是想被当成娃娃攥着吐棉花啊! 林之颜的背部贴着玻璃门,她身后的玻璃门处,陆燧原悠闲地靠在门上,像一团巨大的阴影沉在她身后。 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我不可能认识所有军政的同学,他们也不可能都认识我,我们之间有误解很正常,传闻往往就是在不了解的个体中生效运作的。我从十六区到中心区时确有些不适应,但人必须要适应很多次不适应才会成长。” 林之颜说完,一昧地对着所有镜头微笑点头致意,因为她根本分不清刚刚是谁采访的她。在无数闪光灯中,她几乎要被闪瞎眼,却还是努力睁大眼,显出认真聆听的样子。 很快,这样的视频或者照片迅速逸散在各大网络平台上,成为了今天的最后一波有关林之颜这个话题的讨论。 @中心区多城联合快讯:林之颜之所以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走红网络,不仅因为她本人的优秀、容貌、论点,更因为她在现今点燃了人们的希望——靠自身的努力跨越阶级。 @娱乐档案:林之颜女士当前网络热度持续上升,已超越同期电影宣传期艺人多拉·克莱夫。据悉,其个人经历与公共形象已引发业内关注,不排除未来进行影视化开发的可能。 @环星回响公报:有消息称,林之颜女士曾参与皇室实习选拔。对此,皇室相关部门回应称遴选程序尚未启动,对其个人具体情况不予置评。 @奥顿兰洞察:林之颜昔日同学投稿爆料,宣称其曾玩弄她的感情,后经调查发现纯属虚构。截止稿件发送前,已有多人联系本报自称与林之颜系交往关系,严重干扰正常新闻工作。现郑重声明,本报仅接受基于事实的线索提供与采访接洽,杜绝任何不实信息。 新闻流里,不断有关于“林之颜”名字的新闻或博文溢出,有的是视频剪辑内容,也有的是纯粹的剖析。 林之颜还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因而回到家后便先大睡一觉,直到深夜才醒来。她醒来吃了点东西才有勇气打开终端,刚打开,就看到了一串未接电话。 是江弋的。 林之颜有些奇怪,便发了信息。 【yzy:刚睡醒。】 【yzy:你应该睡了吧,我就不回拨了,有什么你醒来给我发信息或者电话吧。】 她刚发完信息,一个电话便打过来了。她被吓了一跳,连忙接起,“喂?” 但迎接她的是沉默。 好几秒后,江弋才道:“你还好吗?” 林之颜闻言,有点想笑,“什么叫我还好吗?我的表现很差吗?用打这么多电话来慰问我?” “不,当然很好。”江弋像是在措辞,又道:“但也许是太好了,我才担心。” 林之颜有些纳闷,便起身走到阳台。夜晚的风很凉爽,吹到她面颊上,她便仰着脸看天,道:“担心什么?” 她撑着阳台,看那一轮很小的月亮。 “如果那些问题是我问你的,”江弋想了下,道:“你一定会对我大发雷霆。” 林之颜:“……” 还真是。 她道:“你在生气我没对主持人大发雷霆,只会对你生气吗?” “我在担心,你有火没发出来。”江弋语气有些冷淡,却又压低,像是有点纠结,“就像——路维西那一次。” 他骤然提起这个名字,她心中不免往下一沉。 “路维西,啧,呃。”林之颜抬起手扇了一巴掌风,像要把他名字扇走,道:“所以呢,你是来当受气包的吗?” 江弋笑了声,很轻,也很沉,“看来你已经不生气了,不然,你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显得很可怜。”或许是晚上的天气太凉爽,林之颜没忍住说了出来,她的身体压在栏杆上,闭着眼吹风,“这样显得你很有心机。” 江弋顿了下,道:“也许是有一点。” 他又道:“不过,错过当你的受气包我很遗憾,只能在你门口挂两个面包了。” 林之颜怔住,转过身走出阳台,道:“你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江弋顿了一会儿,道:“刚刚不在了。” 林之颜:“……啊?” “你刚刚很惊讶。”江弋低声道:“所以我想你应该不想现在见我,所以就走了。” “我只是单纯惊讶而已,你想太多了。”林之颜想了下,“不过你居然会鬼鬼祟祟的,有点好笑。” 江弋长得实在是太经典清冷霸总了,她想象出来他徘徊在她家楼下,然后上来挂个面包就走人的样子。 “真的吗?” 江弋问。 林之颜越想越觉得好笑,一边打开门,一边道:“当然,我不至——” 她打开门后,话音顿住,望着面前站着的江弋,大脑空白起来。 江弋站在门外,黑发下的面容有着很淡的笑,道:“那就好。” 林之颜:“……” 该死!你是真的很有心计! 林之颜挂掉电话,想笑,又没能笑出来。她道:“你现在是要进我家吗?” 江弋俯身,凝着她,淡淡道:“不,只是想看看你。” 他顿了几秒,又道:“原本我们下午可以在礼仪课上见的,但取消了。” 一副有些哀怨的样子。 林之颜接过袋子,道:“那你现在见到我了,要走吗?” 江弋微微叹气,看她一眼。 他道:“再看一会儿。” 江弋说是这么说,可头颅却悬着,身体前倾。他的腿已经弯曲抵在门间,黑色的眼眸将她的面容纳入视线中,分明是一副要入侵进攻的样子。 ——他最近很擅长用古板绅士的姿态以退为进。 林之颜被他看得想笑,可她一笑,他的手臂便揽住了她的腰部。他低下头,鼻间擦过她的鼻尖,也就是这一刻,“咚”的声音响起。 什么东西飞快袭来。 林之颜吓了一跳,江弋迅速将她拥入怀中,抬起手便抓住那东西。 ——是一个啤酒瓶。 林之颜有些惊愕,江弋紧紧抱着她,两人一起向室内望过去。很快,堆着一大堆纸袋与衣服的沙发上,一只手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修长的身躯。陆燧原扒掉身上的东西,撑着沙发起身,缓缓站起,他道:“不许早恋。” 林之颜:“……?” 操,陆燧原怎么在这里?! 江弋眉头微微挑高,“陆燧原,你管太多了。” 陆燧原大摇大摆走了过来,抬起手,一把将江弋推出去,又抓过他手里的纸袋狠狠关门。随后,低头看着林之颜,笑眯眯的,“啧啧啧,我还在呢就约黄毛上门?” 林之颜一把推开他,“你有毛病吧!在我家待着干什么啊!” 门外,江弋用力敲门,话音冰冷,“陆燧原!出来,你在林之颜家要做什么?!” 陆燧原一把按住林之颜的肩膀往室内推,一边堆着江弋喊:“我是她监护人,你给我老实点,赶紧滚!” 林之颜正要好好辱骂陆燧原,但一低头,又望见终端震动。这一次,是路维西,他疯了一样的在发各种信息。 【。:江弋的车为什么在你家楼下?】 【。:我们之间的事还没有结束!】 【。:林之颜,免尾,我告诉你,你休想你休¥@%》》?】 她看到后面的信息一阵乱码,紧接着便听见门外传来剧烈的呵斥声:“江弋,离我女朋友远点!” 他们像是打了起来,江弋的话音带着不耐,“你少发疯,滚出去。” 陆燧原将门打开一条缝,道:“你们都滚。” 林之颜:“……” 呃啊,早知道不睡醒了! 作者有话说: 陆燧原:显形中!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127章 第 127 章 眼看着江弋与路维西似乎要在楼道里打起来了, 林之颜只觉得一阵阵头疼,望着陆燧原,道:“你去把他们弄走啊!站在我家里干什么!” 陆燧原挑起眉毛, 道:“又不是我叫过来的。” “我也没有叫过来啊!”林之颜匪夷所思, “你都赖在我家了, 能不能别吃白饭?” “你在我家楼下?”陆燧原凝着林之颜,压低声音,学她和江弋打电话的台词,“哎呀我没说不让你进来,我只是有点惊讶——” 林之颜终于忍不住了,走到陆燧原身前,一把将他推了推,“闭嘴!你蹲在我家偷听还有理了?” “谁蹲在你家了。”陆燧原理直气壮,一副笑眯眯的样子,道:“我送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说要喝酒,那喝醉了在客厅睡着了很正常啊。” 林之颜捂着脑袋,喊道:“我不管!让江弋和路维西赶紧走, 别在这里打架!楼上还有人住!” “吵死了你。”陆燧原抬起手推她脑袋,也捂着自己耳朵, 道:“那我直接把门打开了, 让他们都进来。” 林之颜:“……” 她无语地瞪了眼他。 陆燧原见状, 叹了口气, 道:“我帮你应付江弋, 他好歹也领了点甜头, 剩下那头你自己应付。” 林之颜愈发无语。 她现在最不想应付的就是路维西。 陆燧原抬手就捏她的脸, 搓了搓, 道:“再给我脸色看, 这俩你就自己应付。” “松开。” 林之颜没答应也没不答应。 陆燧原松开手,慢悠悠地打开门,走向战场。约莫几分钟后,陆燧原按着路维西推开了门,将他扔到门内,道:“十分钟。” 他说完便关上门。 林之颜这会儿坐在沙发上,见状有些慌张,连忙站起。而路维西挣脱陆燧原的掣肘后,步伐有些踉跄,但下一刻又迅速撑着墙边稳住身形望向她。 他显然刚打完一场架,脸上有些血液,金发凌乱,英俊的面容上戾气还未散去,道:“江弋为什么在楼下!” 林之颜感觉一阵阵头疼,她站在他几步开外,道:“那你为什么来我家楼下?” “因为我是你男朋友。”路维西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他走进一步,她便后退。他便立刻按住她的肩膀,“不许动!” 林之颜有点受不了,道:“我们都知道那个交往是怎么来的。” 路维西不说话,按着她的肩膀,俯身凝视着她。但他又不只是凝视,而是一边绕着她踱步,一边看。 林之颜终于受不了了,用力推他,“你有病吧?绕着圈干什么?!” 路维西立刻用两手按住她的肩膀,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阴沉,道:“我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是什么样的人把我这样耍来耍去。” 他的手从她肩膀一路下滑,一路摩挲到她的腰部,他一提起,她没忍住因为身体失衡惊叫一声。他视若罔闻,抱着她一把抵在墙上,仰着脸死死地凝视她。 路维西下颌抬起,灰蓝色的眼睛有着种志在必得,道:“我告诉你,做了这种事后,你休想全身而退。” 林之颜:“……所以你来只是为了放狠话?” 她扯着他的头发,“松开!松开!” 路维西被她拽着脑袋乱晃,但眼睛却一寸寸从额头剐过她的面容,手搂紧她的腰部,道:“除了放狠话外,我还要告诉你,你的报复真的很可笑。” 他越说,将她压在墙上的力道越重,额头贴在她脸上,压低的话音混杂着热汽,“你以为我会伤心,我会觉得羞耻,我会觉得愧疚?我才不会,别在网上耀武扬威了,有本事在现实里较量啊!” 林之颜本来在不断挣扎,一听他这语气,气不打一处来。她便猛然用额头撞他脸,他痛得“嘶”一声,拉开了点距离。 她迅速追过去,对着他的脸用力咬了一口,路维西英俊的面容立刻扭曲起来,喉咙里溢出嘶吼声:“啊啊啊啊啊!” 直到路维西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她还跟抱脸虫一样抱他的脖颈,两条腿缠在他的腰部,使劲儿咬着。 “松嘴、松开!”路维西走来走去,硬是甩不开她,“给我松、呃呃啊松开!林之颜!” 林之颜吊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松开嘴,“我说过我容忍你很久了!本来你好好道个歉我真的会考虑原谅你,结果你非追过来犯贱,那你别怪我。” “哈。”路维西脸上被她咬出肿肿的牙印,却还冷笑一声,抬手托扶着她,“我不会跟你道歉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找借口把我当路边一条狗甩开?” “是猪。”林之颜一听更来气,正想再咬一口,却骤然感觉到什么。她面容有片刻狰狞,“路维西,你居然——” 路维西下颌抬起,脸上又有打架的伤,又有她的咬痕,却依然一副倨傲不羁的姿态,“你一直抱着我,我没办法。” 林之颜:“……” 她立刻松开手三两步从他身上跳走,抓着沙发上的枕头就打过去,“滚出去!” 路维西平白挨两下打,一副很冤枉的样子,“这又不能怪我,我又——” 他说着又挨两下打,被她轰了出去。 林之颜疲惫倒在沙发上。 她抱着自己脑袋,蜷缩着。 没几分钟,陆燧原推开门,望见她的样子,饶有兴趣道:“哟,睡着了?” 林之颜道:“江弋走了吗?” “我好一番促膝长谈,走了。”陆燧原坐到她身旁,一面吃东西一面道:“不过刚刚看到路维西了,一脸伤,笑得可高兴了。” 林之颜嗅到了淡淡的香气,没忍住望陆燧原,发觉他手里有一盒甜甜圈。甜甜圈甚至是温热的,糖霜和奶油散发着甜蜜的滋味。 她道:“你还有空出去买甜甜圈?” “哦,路维西来的时候提溜的。”陆燧原一面说一面塞了一只在她嘴里,“我刚刚顺手拿走了。” 林之颜嚼了嚼几口甜甜圈,突然反应过来,猛地起身,道:“这是给我的!你乱吃我东西干什么!” 陆燧原道:“就凭我是你哥,是他们未来的大舅子,我有资格检查他们有没有因爱生恨,然后下毒。” 林之颜:“……” 她拎起枕头打他,“我要睡了,你赶紧给我滚。” “怎么又睡觉啊。”陆燧原一把扯过枕头,“睡这么多不怕变笨?” 林之颜冷笑起来,“不关你事!” 她抢过甜甜圈,又拿起冰淇淋面包回了房间,还不忘重重关门。 陆燧原站在她房间门口,用力砸门,喊道:“再给我一个,我饿了。” 林之颜:“……” 好烦一个人!!! 夜色越发深。 林之颜没能睡着。 一是下午睡多了。 二是检查过时间表后,她发现这两周的考试周后,这学期就结束了。这意味着,距离她参加皇室实习选拔的时间快了。 对于皇室实习,她一面有些期待,一面又有些紧张,怕自己选拔失败。哦对了,这期间还有什么宴会礼仪课之类的,韩棣的行踪…… 林之颜焦虑地在床上翻来覆去,天微微亮的时候她才入睡。入睡不多时,天色大亮,她再次醒来。 她简单洗漱收拾一番便下楼,可刚下楼,一辆车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之颜有些懵。 嗯,陆燧原不是走了吗? 难道是江弋? 可他很少做唐突的事。 林之颜站在车外,很快,车窗降落,一张美丽的脸庞浮现。灰白的发丝下,他眉毛挑起,“愣着干什么?” 她眨了眨眼,打开车门上车,道:“没想到你会突然在我家楼下等着。” “我也不想。”泽菲嗤笑了声,将一个纸袋贴到她脸上,“不过是有人哭着喊着求我。” 林之颜触到温热的纸袋,连忙接过,道:“李斯珩吗?” 泽菲“嗯”了声。 一时间,车内一片安静,连空气都变得浑浊了似的,叫人呼吸不过来。无论是泽菲还是林之颜,这些天似乎都在刻意忽略李斯珩这个名字,如今骤然提起,双方都有些不知所措。 纸袋被缓缓拆开。 林之颜还是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这两周是期末周。”泽菲努力让自己的话音平静淡然,道:“他担心你忙着学习,顾不上吃饭,以及,他希望我亲自告诉你,他就知道你会做到的。” 在提及李斯珩时,他好像在刻意以李斯珩的兄长的身份和她说话,仿佛他们清白得不得了。林之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不戳破,只是道:“他对我的信心重得可怕。” 泽菲垂着眼,话音讥诮,道:“盲目的信徒。” 林之颜吃了口早餐,又望了眼泽菲。泽菲望着窗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冷光。 他的手垂在膝上,手指蜷缩着。 林之颜问道:“那你呢?” 泽菲斜睨她一眼,“我什么?” “你对我的表现是预料之中,还是刮目相看?”林之颜笑眯眯地仰脸问,“或者是十分不满?” 泽菲道:“差强人意。” 林之颜笑起来,“能让你满意,那应该是很高的评价了,那怎么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怎么会不高兴。”泽菲仍是淡然的样子,“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你能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不回我,果然是有要做大事的样子。” 林之颜眨了眨眼,拿出终端看了眼。也是这时,她才发现,给泽菲的免打扰还没取消,他昨天的信息电话几乎都被忽略了。 一时间,她额头有些汗水。 她又小心地看泽菲。 泽菲没有看她,抱着手臂,“大忙人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我……”林之颜叹气,小声道:“我睡觉了。” 泽菲气笑了,“你要用这个理由搪塞我?” 林之颜三两口吃完早餐,转头看泽菲,抬起手扯他衣服,道:“我没有搪塞你。” 泽菲蹙眉,拿起手帕捂住她的嘴,“满嘴油。” 林之颜被他擦得嘴热辣辣的,又含含糊糊道:“我只是被吓到了。” “被你受到的欢迎吓到了?”泽菲觉得有些好笑,抬起手捏她的脸,“还是被克拉里这种著名主持人采访吓到了?” 林之颜扯着他外套,道:“被隗扶人吓到了。” “不要扯我衣服。”泽菲挑起眉,笑起来,拍开她的手,“你不是很喜欢这位隗店长,隗老师,他一笑,你就晕头转向吗?” 林之颜被他轻轻拍了下,也不松手,继续抓,把他外套都抓到松垮了,“但他突然生气,说我羞辱他,又针对我……真的很吓——” 泽菲的手握住她的手,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她,“羞辱?针对?” “他生病了好像,一直在发抖,还站不起来。”林之颜想了下,删删减减地道:“我去扶他,安慰他,结果他说我羞辱他。” 泽菲垂着眼,表情冷淡,“继续。” 他的手指缓缓握紧她的手。 林之颜小声道:“然后原来的彩排突然变成直播了,那些问题又特别刻薄尖锐,还那么多人看,我真的害怕死了。” 泽菲垂着头,注视着她的脸,她说完话了,他的视线还在凝视她。林之颜便抬起眉毛,举起另一只手,“我发誓,我没说谎,他坏起来真的很吓人!” 她说着,又继续道:“直播结束又一堆人采访,我真的吓死了,回到家就一直睡觉了。” 林之颜说着,身体一偏,靠在他身上,话音压低道:“我做了好久的噩梦呢,真的不是我故意不理你,是我——” 泽菲一把将她推开。 林之颜心道不好。 完蛋,被识破了! 她正这么想,却见泽菲俯下身,按着她的肩膀,冰灰色的眼睛里眯起,眼皮微微痉挛,他道:“直播没有任何台本?” 林之颜摇头,“没有。” 泽菲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随后,他打开与前座的隔板,话音冰冷地道:“改道,去媒体大厦。” 林之颜:“……?!” 她一惊,立刻抱住他手臂,“干、干什么?我今天还要去学校上课呢!” “不干什么。”泽菲冷笑了声,“我只是去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就羞辱了他呢?怎么就至于造那么大的势,就是看你往下摔呢?” 林之颜:“……!” 妈呀,万万不可啊! 林之颜立刻扯他手臂,“没事,都过去了!以后我就躲着隗扶人就好了,他真的好可怕,我不想见他!” “现在不想见他了?”泽菲抬起手扯她的脸,昳丽的面容上有着讥诮的笑,“当初不是心心念念么?知道痛了?知道害怕了?” 林之颜被扯得嘴巴大张,含糊道:“知道惹。”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陆燧原:哥的肩膀给你靠(仅限兔 路维西:咬我?性暗示? 泽菲:老师你把我家兔怎么了?! 第128章 第 128 章 泽菲听她含含糊糊说话, 又望见被她扯得大张的嘴,唇动了下,松开手。但下一刻, 她的手便伸过来, 一把捏住他的脸。 他有些惊愕, 眉头高高挑起,下一刻就皱着了,“成何体统。” 林之颜被他训这么一声也不生气,只是歪着脑袋,笑吟吟的,“没有你能捏我脸,我却不能捏回去的道理。” 泽菲眉眼仍是有些冷淡的,薄薄的面皮被她一扯,他表情就更冷了,“因为我是长辈,所以我有资格——” 林之颜将他脸扯长了,他便蹙着眉头, 顿住话音睨她一眼才继续道:“好了,玩够了没。” “没有。”林之颜又抬起一只手, 捏他另一侧的脸, 道:“你怎么不继续说, 说你作为长辈的资格了?” 泽菲原本很想摆架子的, 但被她上手这样, 很不习惯似的, 偏开头不说话了。林之颜侧过脑袋看他, 他耳边有浅浅的红, 隐匿在灰白的发丝里。 林之颜笑出声来, 道:“你这样好像我欺负你了。” “可以了,”泽菲受不住了,抬起手想捏住她下颌,但动作一顿只绕回来只拨弄了下食指上的家族戒指,话音低低的,“没大没小。” 林之颜探身,按下挡板按钮,道:“不用改道,去学校。” 泽菲垂眼看她,只是对司机点头。 挡板缓缓升上。 泽菲面色不变,冰灰的眼睛里有些审视,按着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自己,“为什么?” 林之颜收回手,道:“什么为什么?当然是觉得复习更重要,我约好艾雯了,不想失约。再说了,我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不觉得是什么大事?”泽菲话音很轻,“那你就不该一大早抽烟。” 林之颜有些疑惑,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又将脑袋枕在他的手上,“我身上没有味道啊。” 泽菲动了动手,林之颜抬起头。随后,他的手从她肩膀处一路下滑,掠过手臂,又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举到两人中间。 林之颜望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白净,没有任何污渍,可却又极淡的混合了香皂气息的烟味。 ——昨天抽得太猛了。 即便洗漱过,但手指竟还有残留。 林之颜叹气,道:“不是做噩梦了嘛,所以早上——” “林之颜。”泽菲打断她的话,俯下身,看向她,眼神有些尖锐的冷,“你到底在遮掩什么?李斯珩问你,你才愿意说吗?” “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追问?”林之颜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你想得到什么答案?我偏心隗扶人?我和他不清白?哦,不对,现在是李斯珩了,你要不要一个个点名试探我?” 泽菲唇动了动,他眼睫掩住视线,道:“我还用试探你吗?我敢一个个点名,你敢挨个解释吗?” “我们之间……”林之颜顿了下,道:“算了,我只是状态不太好。” “你有本事就把话说完。”泽菲冷冷地凝视她,“说啊,怎么不说下去?那晚只是个意外,不过是我主动了,你顺水推舟了,所以怪不得你分毫。” 他突兀笑了声,道:“也是,谁让我长得毫无生机,学不会李斯珩那样做小伏低,把你当成了不得的大人物伺候。” 林之颜头都要大了,她撑着脑袋,闭上眼,道:“我没有要比较你们,不要再提李斯珩了,你明知道这样会如他的意。” “是吗?我倒是不想比较,但可惜当初你不是早就比较过了?”泽菲笑起来,眼睫翕动,喉结吞咽起来。几秒后,他移开视线,阴阳怪气的话和刀子似的刺过来,“也是,反正你今非昔比,不是等闲人能攀上关系的。” 林之颜没说话,她太累了,只是撑着额头。她知道她引发了这次吵架,可她昨晚睡得太差了,全身重得要命。 她闭上眼,唇像被胶水黏住了。她听见车流的声音,也听见撑着额头时掌心的脉搏声,最后,她听见泽菲很轻的呼吸声。 林之颜便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将手放在他腿上,下一秒,被他提起扔走。她一副闭眼睡觉的样子,却再次摩挲过去,又被他扔开。 她只好抽回手,但很快,他的手抓了过来。他的手指有些冷,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她听见空气中有了一声很轻的冷笑。 泽菲语气讥诮,“无聊的把戏。” 林之颜还是闭着眼,话音困倦,“至少有用。” 泽菲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她迷迷糊糊的,却老实靠近,将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她发丝掠过脸颊与脖颈,一时间有些不适应,却只是轻声道:“就这么困?” “嗯。”林之颜话音瓮声瓮气的,“我是真的太累了。” 泽菲话音很轻,“累也有力气和我吵架。” 林之颜笑了出来。 她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林之颜道:“我不是为了隗扶人和你吵架,我只是不想继续聊直播的事,也……不想承认我其实……” 她没能说完话。 “其实什么?”泽菲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抱住她的肩膀,话音又轻又带着幽怨,“你以为我追问是为了问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情史?” 林之颜唇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望向泽菲。泽菲低下头,用额头抵了抵她的额头,但下一刻,他动作突然僵住,转过头去。 他道:“顶着黑眼圈说睡了一整天,小骗子。” 林之颜也移开头。 他们紧密贴着,却都安静地不看彼此。 几秒后,也许是半分钟后。 林之颜道:“不想承认我没用。” 泽菲才道:“不是敢和我叫板,知道隗扶人设了陷阱还敢踏进去,踏进去还拿路维西开涮,还敢威胁隗扶人说要同归于尽么?现在说自己没用了?” 他明明是在数落,可话音却压得很低,仿佛在说悄悄话似的。 “嗯。”林之颜再次靠着他的肩膀,道:“没用又蠢,还可笑。就因为心里有一股气,所以哪怕知晓不该也这样。” “在这之前,我觉得我能解决。但经历了某件事后,我发现,不,不是的。”林之颜舔了下唇,道:“我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有能力,至少,我的能力在权力面前过于渺小。” 为了学分周旋那么久,结果路维西江弋一场架,那点学分就差点没了。 她又道:“我试图忍耐了,我告诉自己,如果我不能咬死敌人,至少要让敌人痛一次。” 泽菲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是谁,只是握着她的手,道:“做到了吗?” “也许。”林之颜想笑,但没能笑出来,她道:“虽然后续又有很多事发生,但至少,我不后悔我咬对方。” 泽菲又道:“对方痛了,就不算没用。” “但昨天的采访里,”林之颜再次陷入长长的沉默,道:“他们展现的很多材料与言论让我在想,一切真的值得吗?值得为了一口气给自己增添那么多麻烦吗?” 无论是和路维西发生的事,还是为了那一点点不甘心去咬隗扶人的钩,真的有必要吗?其实忍一忍,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不是吗? 她越想,语速越快,可她没有察觉,“你知道吗?直播后,我又因为咽不下隗扶人那口气,直接去羞辱他了,啊,现在想想又觉得好蠢啊。” 泽菲将她拥紧,下颌抵着她的额头,一言不发。他只是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被他紧紧拥着。 又是良久的安静。 “为什么我总是咽不下一口气?为什么我总觉得胸口里有火苗在一点点烧我的心脏?为什么我不能圆滑一点呢?”林之颜的声音响起,很轻,很困惑,“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呢?” 她的问题很多,话音也很慢,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 泽菲呼吸重了几秒。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的额头。 林之颜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只是眉眼蹙着,她等着泽菲的回答。可是等到的只有他一下下的在她发丝上的轻吻,突然的,一丝冰冷的湿润滴在头皮上。 她被冷到了一般,浑身一阵颤栗,想要仰头。可泽菲的手却紧紧叩着她的头颅,他用着认真的声音道:“是。” 林之颜被他抱在怀里,话音也闷闷的,“不该安慰我吗?” “不安慰。”泽菲声音有些沙哑,却道:“如果人连一点心气都没有,将审时度势、低眉顺眼、奴颜婢膝当做有用的话,这世界有用的人可太多了,你大可以成为其中一员。” 他低下头,将她的脸抬起,冰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道:“但我可不愿意给这种人当地下情人。” 林之颜眼睛缓缓睁大,眉毛几乎要挑高到眉毛里,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什么?” 泽菲抬起手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话音中混杂了些凌乱的呼吸声,许久后,他才道:“听不见就算了。” 林之颜掰他手,“不行!我刚刚还在伤感怀秋,我还没准备好——” “到学校了。”泽菲松开手,道:“下车吧。” 林之颜很有些遗憾,又道:“你不用期末考吗?” “我修完所有课程了,如果不是李斯珩今年入学,我本来就不用来这里。”泽菲望了一眼她,“现在又多一个负担。” 林之颜挑眉,“你刚刚还说给负担当——” 泽菲睨她一眼,她便闭嘴了。 车缓缓停下。 林之颜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她刚要关上车门,却见泽菲探身出来。她便也俯身,“怎么了?” 可泽菲却仰着脸吻了下她的唇,轻声道:“酬劳。” 林之颜挑眉,鼻尖摩挲过他鼻尖,话音很轻,“送我来的酬劳?” 泽菲直起身,表情冷淡,“做早餐的酬劳。” 林之颜有些惊愕,“那是——” 她话音没落下,泽菲却已伸手将她一推,车门自动关上了。很快的,车便疾驰离开了,她还在原地有些发怔。 泽菲做早餐? 这句话还是太难理解了! 林之颜一面琢磨一面走进学校,可刚进校门,便感觉三三两两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心中骤然萧瑟起来,恍惚中想起某些偶像剧剧情。 剧情里,她应该是被人下悬赏令,即将被全校霸凌,然后打开教室门被一桶水倒得浑身冰冷,又被人扔黑板擦了! 警报! 林之颜脑中闪过红色代码,看似昂首挺胸,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不猜中疑似陷阱的地砖。在她警惕行走约几分钟后,终于有一伙尤为时髦的金发女郎挡在她身前。 “你是林之颜?” 有人问。 她们身材尤为高挑,穿着时尚,是艺体学部的学生。 出现了! 林之颜警惕着,面上笑意不变,“我是,怎么——” 她话音还没落下,便被她们三个人一把拽到重心,接着终端便已举起。闪光灯亮起后,她们立刻将她挤成一小条,道:“笑,笑,对。” 几分钟时间。 她们便已拍了十几连拍。 林之颜人还有些麻木,她们便已经走完了p图流程,将最后一棒交给她。她正有些懵,身后却又有人插话进来,“林之颜,我们下午有茶会,你要来吗?” 林之颜:“……” 在她疑似和陆家有关系的传闻出去后,校友们虽热络,但似乎也没到这份上啊?! 她很有些费解,可再费解,她也还是被扯来扯去拍摄了若干合照。除却合照外,不少人跟在她身边,问她穿搭技巧,或者突然冲过来说一句“我不认同你的观点!”后扬长而去。 原本就需要搭乘摆渡车的偌大学校,在被无数人要求合照以及社交平台互关,或被搭讪邀请加入某些奇怪宴会组织后,她硬生生浪费了一个小时。 等林之颜到图书馆时,她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望着等待的艾雯,她很有些愧疚地道:“对不起,我迟——” “没事。”艾雯一把拉着她坐下,表情复杂,“我都知道。” 林之颜哽住,“知道什么?” “知道你遭遇了什么。”艾雯爱怜地拍她手臂,拿起终端,“我是看着你一路走过来的。” 林之颜看了下终端,是一大串博文。 【偶遇小颜,一起合照啦!@YAN】 【#今日OOTD#姐妹趴穿什么!@YAN @rabinnn @yokoii】 【#林之颜 直播##林之颜 传闻##林之颜 造假##林之颜后台#作为林同学的朋友,我觉得有太多虚假传闻了,她平时是个很值得尊重的好学生,附一张合照图。】 【听说之颜上热搜了,我火速赶在她火之前合照一张嘿嘿嘿@yan】 艾雯看她看得差不多了,立刻又切出论坛界面,务必要让她全面了解她自己的八卦。 【老中医是不是你校近十年来第一个明星?】 【服了,以为学校有活动,排队排半天领了一张和老中医的合照,事到如今秀一下吧】 【搞乐队一年八个粉丝,发了张老中医合照涨粉一千,娱乐至死的世界呵呵】 【寻物启事:和老中医合照被踩了一只鞋,是losn牌冬季高定镶钻版】 【昨天和朋友骂老中医两个小时,今天排队合照遇到了,我操服了早知道不装了】 …… 林之颜几乎翻不到底,也几乎感到震撼。她从未想过,装熟的话术居然有那么多,更没想过,一夜之间她的闺蜜、姐妹、损友、前辈、邻家哥哥、青梅竹马全冒出来了。 她一阵眩晕,虚弱道:“好夸张。” 艾雯一把揽住她的肩膀,举起终端,道:“该我们了。” 林之颜:“……喂!” 艾雯笑起来,“快快快,我们才是真的。” 林之颜觉得好笑,便和艾雯脸贴着脸,两人的脸都要拥挤成一团了,艾雯才愿意按拍照。拍完照,艾雯得意道:“唉,我要过一阵子再发,这样比较真。” “你可以现在发。”林之颜小声诱惑,“然后我只转发你的博文,不理她们。” 艾雯很受诱惑,又克制住,“不行,被嫉妒怎么办?” “这有什么好嫉妒的,”林之颜叹气,一面拿出各种书,一面道:“我才不明白,就算昨天有很多热度,怎么至于让他们这么热情地要和我扯上关系。” 艾雯眼睛弯弯,她抬起手,亮出了手腕的宝石项链,道:“看,这是什么?” 林之颜道:“钱。” “不,是货币。”艾雯的绿眼睛里映出她的面容,道:“如果我身上没有这些珠宝,没有人会愿意与我社交的,因为他们觉得我没有价值,不值得社交。” 林之颜道:“我只是不解,他们拥有钱与权,一个有点名气的人真的值得他们这样吗?” “你现在是大有名气。”艾雯纠正,又道:“而且你在节目里也没正面否认你和陆家的关系,他们当然觉得有利可图。” ……一帮眼高于顶的人,因为有利可图,便会这样热情吗? 林之颜突然意识到什么,笑起来。艾雯奇怪起来,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被你点醒了。”林之颜一本正经地道:“他们身份高贵,不过是放下矜持和自尊巴结我,我就受宠若惊了,但再仔细想想,他们连一毛钱都没给我。” 艾雯闻言,绿眼珠里有些笑,“是啊,谁让你现在身价水涨船高,大家都对你进行社交投资呢?” 林之颜闻言道:“但有人注资得最早最多。” 艾雯支着脸,“说的是慧眼识珠的我吗?” 林之颜从善如流,“是。” 她翻了几页书,却觉得身后椅子被拖动,一阵很淡的清爽的凉意袭来。 林之颜眉头微动。 她转头,很快,便望见一个裹得格外厚的臃肿身躯,看背影是一头黑色脏辫,还有个毛茸帽子。 大夏天的。 不热吗? 林之颜有些疑惑,继续看书,看着看着,她突然听到细微的声音。似乎是……拉链声。 小偷?! 她立刻警觉,用余光悄悄打量。很快,她便发觉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单肩包竟拉开了小口子,她心中一紧,拿出终端对准了单肩包。 敢偷她的东西?! 等着人赃并获吧! 林之颜呼吸有些急促,很快,她望见身后的人背对着她,却小心翼翼反手摸到她的包,指尖沿着拉链一点点摩挲。 她盯着终端,心跳得很快,几秒后,那只手终于伸到包里,一个锦盒迅速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滚出来落在包里。 林之颜:“……?!” 这是倒放吗?! 林之颜正纳闷时,便望见手的主人一晃,又一个锦盒从袖子里滚到手心,被偷偷放进她书包里。 林之颜:“……” 圣、圣诞老人?! 这是夏天啊! 林之颜眉头微动,立刻收起终端,伸了个懒腰。下一秒,那只手飞一样地缩了回去。 她收拾了下面前的书,拿起书包,装作收拾的样子。 艾雯疑惑抬头,道:“你这么快就复习完了?” “没有,我找笔。”林之颜一面看艾雯,一面用手在书包里摸了摸,很快摸到了一堆精致的锦盒。 她把脑袋埋进包里看了下,很快,她抬起头,两眼发直。 艾雯皱眉,“你怎么了?” 林之颜眼睛直直地转过来,道:“被闪到眼了。” ——好大的一颗钻石。 很好,她知道是谁了。 林之颜将书包挂回位置上,拿住终端,打开了路维西的对话框。 [yzy:圣诞老猪带着你的东西滚。] [yzy:在图书馆里闹出一点事我直接把你宰了腊肉吃,听到没有?!] [。:你在说什么?] [。:不是我。] [。:我在睡觉。] 林之颜面无表情。 [yzy:我薅你头发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给你送礼物也要挨骂吗?] [yzy:那你滚,礼物留下。] [。:哦哦。] [。:我们是组合。] [yzy:……?] 林之颜一时间气笑了。 [yzy:那你塞满吧,我会挂二手的。] [。:那你总要一个个礼物拆开看看是什么,才能拍照挂上去吧。] [yzy:是,那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是至少你拆了礼物。] 路维西发完消息,手指垂在桌上。他垂着眼,汗水浸湿了他几缕金发,灰蓝色的眼睛垂着。 几分钟后,他才收到信息。 [yzy:【图片】] 路维西点开图片。 【舔狗送的礼物盲盒,一百一个,亲自拆盒。】 路维西:“……” 他攥着拳头,猛回头看林之颜。 可林之颜却已经提着书包,和艾雯说笑着走向其他座位了。他想落在桌上的拳头最终没落下,只猛地起身,向外走。 另一边。 林之颜与艾雯坐在图书馆角落,她将二手的链接下架,把书包放在一边。 [yzy:午饭后书包我会放在这里,你自己取走所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兔陷入思考! - 本来卡在让大家猜的节点,但大家都很好奇,就多写一段直接揭秘! 第129章 第 129 章 “叮铃铃——” 花店门口的风铃声晃动。 环境优雅的花店里花香四溢, 奇花异草点缀在过道与家具中,显出洁净感。店门开着,却挂着不营业的牌子。 泽菲却全然不顾, 推开门, 无视响起的警告径直向内走去。他走路的速度很快, 灰白的长发飘动,大衣的衣摆带落了一些摆设,或清脆或闷重的声音便回响起来。 他不部在乎,脸上那凛冽冰冷的气息也萦绕在周身,仿佛连周遭的绿植都要被他身上的冰霜冻蔫儿。 一路穿过几个通道,泽菲很快走到深处的玻璃花房门前。透过那大型的如玻璃罩似的墙壁,他先望见的是无数奇形怪状的热带植物,其次才是房间被层层植物遮挡的人影。 泽菲扯了下唇,推开门进去,道:“隗扶人,出来。” 刚一进门,那尤为闷热的燥意与绿植的芬芳, 还有某种奇异的香气袭来。他在嗅闻到的一瞬便蹙起了眉头,薄唇紧抿, 鼻尖有了细密的汗水。 隗扶人并不做回应, 仿佛不在这里似的。泽菲忍着热意, 径直走进深处, 很快便望见一个缩在轮椅里的身影。 隗扶人似乎在休息, 坐在轮椅上也盖着毯子, 衬衫外是针织外套, 头发柔顺地垂落胸前。他胳膊撑在一旁的茶几上, 指着脑袋, 昳丽的面容上没有血色,无端显出些病恹恹来。 ——他发病了。 泽菲走到他面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隗扶人,再次喊他的名字,“隗扶人。” 隗扶人支着头的手动了动,撑着额头,他揉了揉太阳穴,才直起身看泽菲,道:“怎么不继续用方才的气势叫我?” 他淡淡笑了下,“心虚了?” “我再说一遍,”泽菲咬牙,表情冷淡,道:“有什么事,也是你和索伦特家族的恩怨,你拿这个说事只会显得你很可笑。” “既然你享受着索伦特给你带来的权力与财富,那他人的血与泪你也活该受着。”隗扶人挑起眉头,唐突地笑了声,“就像我现在,不也受着隗家给我带来的痛苦吗?” 泽菲也突然笑了声,道:“那和林之颜有什么关系,用你这样为难?造那么大的势,就这样给她难堪?” 隗扶人眉眼微动,“滚出去,我没心情看你演怒发冲冠为红颜。” “是没心情还是没有脸?”泽菲笑意更大,他有着最为标准优雅的仪态,笑起来也显出贵气,可说的话却再难听不过,“拖着一副和发情的畜生一样的躯体,一个人压制欲——” “咔嚓——” 玻璃杯被重重掷向泽菲身后,玻璃瞬间炸成一片,溅洒在那翠绿的龟背竹上,有些碎片便炸响在泽菲耳边,擦过他的脸颊。 泽菲脸上有了一道极为细密的血痕,血液一点点溢出,使得他那过分白的脸上有了一抹红。他并不在意,只是看着隗扶人。 隗扶人做完那一番动作便已像累得不行,他撑着轮椅剧烈咳嗽起来,是如同漏气风箱似的动静,美丽的脸庞上染上一大片潮红。 他的唇都殷红湿润了几分,死死地盯着泽菲,牙齿有了几分被血染出的粉,“我说了,滚、滚出去。” “这么生气?”泽菲眉眼微动,话音很轻,“看来果然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我当然生气。”隗扶人身体倚靠在轮椅上,他仰着脸,眼睛里满是血丝,“气我们当年好歹是一同学过礼仪的人,可这才多少年,你就像足了街边市井的破落户,极尽刻薄,毫无风度。” 他笑了起来,语气甚至有些愉快,“枉我当年为你解围那么多次,这么些年来,你怎么还和当年一样容易生气,一生气起来就毫无教养叫人倒胃口?” “大可不必用当年的事来压我,样样都输给你又怎么样?谁比得上隗家人对你从小进行的新夫修行啊,只可惜最后没攀上好枝头。” 泽菲越说越觉得好笑,冰灰色的眼睛弯了弯,他走近隗扶人,俯下身抓着他的领口,话音很轻,“你以为你现在掌管了隗家就能抹去那些做小伏低、烟视媚行、搔首弄姿的下贱姿态了?” 隗扶人仰着下颌,呼吸愈发急促,可他脸上半点不显狼狈,连微笑的弧度都没有变化。 他话音同样很轻,眼圈周围泛着红,“我抹不抹得去都没人敢说什么,倒是你在意得不得了,恨不得把林之颜锁住不让她靠近我吧?你害怕你又像当年一样什么都被我压一头,连她都被夺走吧?” 泽菲闻言笑了声,他松开了揪着隗扶人的手,很轻地理了理他的领口,“我在意什么?” 隗扶人眉头微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手指一点点攥住轮椅。 泽菲停止动作,直起身,他仍是微笑的,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近乎怜悯的情绪,“在意你放下这么多年端着的架子对着小孩子发情求欢,卖弄风情,自甘下贱么?” 隗扶人的笑意一点点消失,阴鸷与怨毒也一点点爬上他的脸颊,他眼睛诡异地圆睁着。泽菲见状,微笑更大,继续道:“原来我还在想你至少很欣赏她,何至于将她置于险境。现在才清楚,原来是……求爱不成,恼羞成怒啊。” 泽菲笑眯眯的,“你说你绝不愿像隗家人一样当美丽的菟丝子,你做到了,毕竟隗家人还没有像你一样被退货两次的人。” 隗扶人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缩成细小的针,昳丽的面容上有着近乎扭曲狰狞的怨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起身,可泽菲却用力一推,他便病恹恹地倒回轮椅上。 他俯下身体剧烈咳嗽。 泽菲望见些许血点子溢在地上,他嘴角弯弯,道:“我准备好了林之颜的违约金,拿一笔丰厚的资金把她合约转给我,还是……执意留一个见过你下贱样子的人提醒你的失败,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转身走出花房,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身上传来一阵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连豢养在花房里的鸟都在声嘶力竭地尖叫。 近中午的时间大概是一天的黄金时间,因为上午的事已快过去,下午还没到来,人只用考虑午餐吃什么。 林之颜温书的速度很快,还没到中午,她已经复习完两门课了。坐在对面的艾雯很如坐针毡,几度扯着她的胳膊,让她去别的位置别卷她了。 约莫十一点。 艾雯再次放下书,抓着林之颜的手道:“我们吃饭吧,我学得头晕了。” 林之颜倒是无所谓,便道:“好。” 两人大概收拾了下书本便起身。 艾雯奇怪道:“你包放这里占位置吗?” “啊,不是,等会儿有人来取东西。”林之颜道:“所以放这里让对方自取。” 她说完,给路维西发了个信息,便和艾雯离开图书馆。路维西从方才离开后也没回来,但她并不在意他,不取她直接卖了,还惯着他吗? 林之颜心中冷笑。 两人一路走到餐厅,只可惜刚出餐厅就被四五个人围住。不远处,还有些人投来视线,她像被虎视眈眈的肉一样不自在。 林之颜:“……” 该死,被背叛了! “啊,小颜来合张照啊。” “学妹这是我们活动的宣传册。” “来碰一下互关吗?” 那几个人挤着,差点把艾雯都挤走。林之颜一把抓住艾雯,一边摆手想要突围,“以后吧以后吧,我现在有急——” “滴滴滴滴——” 一道尤为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 “让让。”和喇叭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平静且没有波澜的话音,“让让。让让。让让。” 霎时间,所有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捂住了耳朵,偏偏那声音越来越大。众人不由得望过去,很快,便望见一辆像是各种废料堆积打造而成的黑色摩托,行进时有着嘎吱嘎吱的噪音。 而那摩托却又有着自行车的构造,一个人骑在车上慢悠悠蹬着轮子。 那人穿着科技学部的外套,里面却只有宽大的T恤与牛仔裤,他戴着黑头盔,脸上被全息遮罩装置覆盖,只有幽蓝色的代码在面部飘动。 在众人的注视中,他像遛弯的大爷一样“蹬”着摩托车嘎吱嘎吱接近人群,随后抬脚刹车停在林之颜面前,道:“走。” 他的声音也被处理过,是冰冷枯燥的机械声。 林之颜:“……啊?” 艾雯也有些懵。 这时周围的人也察觉出什么,立刻有人道:“她还要和我们合照!你谁啊?” 林之颜闻言,立刻抬腿坐上后座,道:“走吧走吧,不管你是谁先带——” 她话没说完,他便启动了车子。这会儿那和老自行车的速度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极高的时速,失重感袭来,骤然间周围景色变幻。 也就几分钟。 林之颜便抵达了餐厅,她下车时还有点晕,道:“谢谢?” “不用。”头盔男取出终端,“签名。” 林之颜恍然大悟。 原来,这也是要签名合照的! 林之颜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于是她接过终端,划掉页面点开相机。随后,她贴着头盔男,头盔男转过头,面部滚动的代码被“?”取代。 林之颜点下合照,一张照片浮现,她点开照片调出涂鸦,签了个名字递回去。头盔男接过终端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她,面部的代码从“?”变成了“……?” “怎么了?”林之颜有点为难,看了看周遭,道:“不能再合照了,再站着又要被人围——” “我操了。”头盔男的机械音里毫无感情,一板一眼道:“我让你签名确认接收服务。” 林之颜:“……啊?” 头盔男脸上只有“……”,机械音亦然平静,“路维西下单了你今天的出行接送保镖护卫服务。” 林之颜:“……那你不早说?!” 操,这样显得她好女明星好自恋啊!服了! “我说了,让你在这里签名。”头盔男的机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死感,将终端切回界面,“签名。” 林之颜:“……” 她低着脑袋迅速签完名。 她又道:“把照片删掉。” 头盔男脸上:? 林之颜道:“跟我合照很值钱。” 头盔男脸上问号增多,最后,机械音道:“你买的图包我给你打过折了。” 他说完,转身抬起长腿上车,疾驰……哦不,慢悠悠蹬着二轮车离去。 林之颜:“……?!” 操,是他?! 她一时间有了震撼。 林之颜懵懵懂懂地进了餐厅,她找了个位置坐好开了屏障,便把位置发送给艾雯。随后,又点开接单男的信息。 [yzy:刚刚个是你?] [AAA万事接:是鬼。] [AAA万事接:吃完发信息,我来接你。] [yzy:……路维西给你多少钱?] [AAA万事接:你付不起双倍的钱。] [yzy:……?你有病吧?] [yzy:都是穷鬼谁比谁高贵了?] [yzy:你白得了我的签名合照,偷着乐吧,我身价可不像你。] [AAA万事接:笑死,谁穷谁心里有数。] [AAA万事接:再聊打钱。] [AAA万事接:到底谁说我穷的?] [AAA万事接:嫉妒我会赚钱呗?] [AAA万事接:搞笑。] 林之颜没理他这么一串破防信息。 不多时,艾雯来了。 两人很快吃完午饭。 这次离开餐厅,艾雯很迅速地离她远远的,神秘接单头盔男载林之颜时,艾雯还拿出手帕做告别状。 ……虽然十分钟后,她们在图书馆又相聚了。 林之颜一到图书馆,便先检查自己的书包。但这次,她一打开就望见了琳琅满目的钻石饰品。从耳环到项链,由钻石镶嵌的物品就堆叠在她的书包里,像是山寨品一般胡乱摆放搅在一起了似的。 除却这些珠宝,里面还放着五六张路维西的自拍照、一根笔直的树枝、一个模样可爱的水杯、四区一些景点的纪念品、一盒甜甜圈、一张不记名的卡。 林之颜:“……” 她有点被气笑了。 怎么跟江弋一样,都爱玩这套塞满礼物的手段?!这两人有时候也太像了吧?! 她没忍住拿出终端。 [yzy:?] [yzy:你把盒子都扔了就觉得我卖不掉了?] [。:是让你卖之前看看我想给你送什么。] [yzy:看到了,一堆垃圾。] [。:……] [。:是财迷会喜欢的钻石和钱,是给小学生的纪念品和水杯,是我想让你尝一尝的甜甜圈。] [yzy:树枝呢?] [yzy:猪也会筑巢吗?] [。:因为它很直,所以我觉得你会喜欢。] [yzy:?] [。:唉,其他的算了,树枝不喜欢就还给我吧,真的很直。] [yzy:我这就掰断] [,:……我们什么时候能和好?] [。:我真没办法了,操。] [。:求你了。] 林之颜正要回复一句去死,下一秒,便望见路维西一条条撤回信息,又发了一条新的。 [。:一不小心误触了。] [。:我告诉你,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甜甜圈吃完后的卡可以给我吗?] 林之颜:“……” 她直接把信息转发给了陆燧原。 [陆燧原:?] [陆燧原:什么棍子这么直?] [yzy:……?] [yzy:我让你想办法解决路维西的纠缠。] [陆燧原:哦哦。] [陆燧原:我知道了。等等。] 半分钟后。 陆燧原回了信息:不行。 [yzy:?] [yzy:什么不行?] [陆燧原:路维西不愿意给我那根棍子。] 林之颜:“……” 够了!这什么棍子宇宙! 她猛地拿起书包,一把将包里的小树棍拿出,随后用力折断。 艾雯惊愕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林之颜什么也没说,悲凉地笑了。她知道自己精神有点异常了,但她根本无法解决!恨! 一天的复习结束。 林之颜与艾雯告别,同时心如死灰地看着晚上的行程——去见陆母,之后在陆燧原监督下,和江弋练习宴会舞蹈。 原本这是昨天的课程,但昨天的直播事故改变了行程,隗扶人也推掉了今天的课,不知道是不是不想见她。 林之颜心里还有点惴惴,她刚走出图书馆几步,头盔男的车便停在她身前。这次,倒是一辆颇为炫酷的黑色重机车。 头盔男扔了个头盔给她。 终端里说他穷,放学立刻整上重机车了。 林之颜一面觉得滑稽,一面戴上头盔,坐到后座,问道:“你要送我去哪个车站?” 他没说话,只启动了车子,很快,周遭的风景都融化了一般似的。他才说话,话音混合着风,喊得很大声,“送你去兜风!” 林之颜:“……?” 他转过头,抬手撩起头盔,金发在头盔下飞扬,灰蓝色的眼睛弯弯,昂着下颌,“抱紧我,我要加速了!” ——分明是路维西! 可恶,他居然玩了一手偷梁换柱! 林之颜心中一惊,神情震撼。路维西却将速度拉到最高,俯下身,风灌入他的衣服,他喊了声,“呜呼!” 这极限的速度吓得她一惊,连忙俯身抱住他的腰身,喊道:“你发什么疯!太快了!呜呼什么呜呼,路维西!” 路维西的笑声传来,却抬起一只手,一把攥住她换在腰间的双手。他顶着风,吃吃地笑起来,话音很大,“再抱紧一点。” 他按着她的双手,她便不得不感受着他腹部透过衣料传出的温热,以及衣服下沟壑起伏的肌肉。 林之颜:“……” 救命她不要吃猪肉豆腐! 作者有话说: 猪聪明时候,兔糊涂时候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130章 第 130 章 车在校园里飞驰, 迅速跃迁到更上一层的轨道,风声在耳边炸响。 这会儿正是复习周,大部分学生都没什么课, 于是他们便很轻易望见那辆过分张扬锋锐的机车, 互相对视中都有着微妙的神色。 不多时, 一条言辞激进尖锐的帖子浮现,随后迅速成为热帖。 【主题:什么时候停止这场闹剧……】 【好好的学校被哗众取宠的小丑搞得水泄不通,秩序混乱,学生还没隐私权,走到那里都要躲拍老中医的人的镜头。 再这么下去,你校干脆开放外人进入,让全环星那些网红都进来拍照好了。 刚入学又是演讲撒牌,又是替人代课,又借着你校名头上节目炒作,明令限速的地段也要开车狂飙?】 【大胆,敢非议老中医,她粉丝马上就到战场骂你是典型阶级主义发言。】 【楼主几天没上网了, 你区昨天就沦陷成中医问诊区了,今天更是用合照控场一天了】 【呃我合个照还有粉籍了?】 【我嫉妒得发癫时就这样上价值:】 【老中医粉是最爱挑阶级矛盾的, 我父母祖辈有钱也是清清白白挣的, 到这些粉丝嘴里就是我有原罪, 明明之前开学典礼还给老中医说过话】 【楼上是这样的0个人想知道你父母祖辈有没有钱……】 【吵架中插, 老中医开车了?】 【没, 是别人, 她坐车。】 【她早上被围了, 之后就一直被车接送躲合照签名】 【是一个人吗?中午我记得是很破的车, 下午那辆是阿尔瑟的限量车, 保底七位数】 【所以是谁的车?难道是新姐夫?】 【楼主还在吗?我教你投诉。】 【【楼主】:在的。】 【你开个惊吓过度的证明,拿证明请律师起诉学校内有人行车超速,你在附近因其受惊。】 【法学人就业方向是当讼棍讹人吗?】 【【楼主】:起诉后呢?老中医预计会有什么惩罚?】 【哦哦,没有。但你能找出来开车的人,然后告诉我们她和谁去约会。】 【【楼主】?】 【诡计多端的老中医粉】 【啊啊啊啊我也想知道】 【【楼主】你们无不无聊?就没有人关心你校的风纪问题吗?让这种人玷污学校的声誉?】 【环星牢里关着多少校友,说这些……】 【校长和主任也进好几个了】 【老中医进学校后,喜欢对你校冷嘲热讽地图炮的人越来越多】 【有没有可能是以前大家不敢说话?】 【+1!】 【所以到底是谁?我赌是浪味仙,他就爱这么浮夸】 【是老鼠药吧,他之前不就干过开警车乱闯的事吗?】 【因为喜欢米菲兔cp,所以兔所有绯闻对象我都当做是f,如果不是,我就换头偷糖造谣!】 【包是暴君的,f只坐车,浪味仙是猪,猪不会开车,所以是暴君】 【突然发现猜了一圈都没法棍,法式中医cp糊了吗】 【法医偏商务,猪兔偏运动】 【没糊但不好嗑,两人都冷漠淡人感觉,但老中医发言看得出来她私下应该挺幽默的,法棍估计私底下也挺古板……他们之间很难来电】 【同意,他们上升星座就不合】 【主要是法医两人不来电吧?除了法棍之前来学校上过课他们有接触,平时没见过有接触,估计早没往来了】 【往来无须在人前。】 【楼上像没糖硬嗑,好可怜】 【我和老中医也没在人前往来,综上,我和她背地不清白!】 【说话好像法棍……不兑……】 【补药哇我刚出小黑屋T T】 【本帖已被判定违规,锁定中】 很快,贴子闪烁,迅速消失在论坛首页。车内,江弋将背部靠在车上,仰着下颌,视线望向车窗外。 此时,车辆正停在军政学院门前,周遭人来人往。他垂着眼,只重新启动车子,转弯离开学校。 江弋表情平静,他没有不平静的道理。他来之前没提前和她说过,所以,她提前离开学校很正常。 只是…… 车窗外的影子掠过他的深邃立体的面容,他的眼睛只是望着车流,黑色的眼珠里光芒不断沉进暗处。 从上次泊车场的事件里,他便有所察觉她和路维西的关系匪浅,只是那时,她对他是充满抗拒的。 江弋原本以为是路维西因他们之间的龃龉便牵扯进了路维西,毕竟开学时他便是如此。可昨天那通电话竟是路维西打的,他们之间打的有关人树狗的机锋,完全推翻了他的猜测。 暗语,是多么暧昧的东西。 两人用他人难明的话语构筑了一个只有彼此的世界,任何人都无法进入,只能隔着模糊的毛玻璃窥探猜测他们。 江弋的手指缓缓攥紧方向盘,愤怒、烦躁、胸闷升腾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路维西?! 刨去他们的不对盘,她也绝不能选路维西!在那个蠢货只会伤害她的时候,他已经隐约察觉到心意,努力地去保护她了。 如果,一个伤害她的人比保护她的人获得她更多的关注,那这不公平。 江弋面色没有变化,车速一路飙升,周遭的风景在余光里融化成光怪陆离的液体。他没有锁定方向,只是一路疾驰,黑漆漆的眼睛里风景变幻。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江弋骤然回过神。 也是这时,他才发觉行驶速度已超过规定速度太多,警报声响了有一会儿了。车内闪烁着红蓝色的警告光,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拿起终端。 ——是她的通话。 “啊,我刚刚才看到你的电话。”林之颜话音有些惊讶,周遭的声音有些嘈杂,她像是有点着急,“怎么了?是今晚去陆家的事吗?” 江弋顿了一顿,才道:“嗯,我到学校了。” “什么?”林之颜似乎在走动,话音无意识压低了些,周遭嘈杂的人声和刮擦声混杂着,“我不知道你要来接我。” 江弋语气平静,道:“没事,是我忘了提前和你打招呼。你是先回去了吗?” 他说完,望了眼车窗外。 此刻,车正停在她家楼下。 江弋抬起手指,点了两下,指尖指向的二楼一片漆黑。红蓝色的警报仍然在闪烁,在他发丝与脸上都打上了透着点腥与冷味的光。 他知道,她会说谎。 他提出质疑后,她会和他吵架。 然后,他会道歉。 ——之前,他会觉得他们在彼此了解,现在,他不确定。他也许应该更激进一点,他不会束缚她的,他只是觉得比起无望的追求,婚约是更现实的东西。 他不由得想到他捧着她的手,将戒指一点点推到她无名指深处的场景,一路推到尽头,就好像能将她的心脏也禁锢在戒指里。 江弋垂着眼,手指缓缓摩挲着方向盘,浓稠的光仍在闪烁,她的话音响起,“没有。” 他眉眼微动,紧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松弛,“什么?” 脑中纷乱激进的思绪骤然散去了,像是一团雾,被吹得不见踪影。 “我刚出图书馆就被路维西抓走了,他把我抓到了一个滑雪场里了。”林之颜话音更小声,简直像是躲在被窝里似的,话音都要带着一团团的热气与小心,“你那边好吵。” 江弋抬起手关掉那蜂鸣不停的警报,车内便只剩夕阳落入车里的温暖余晖,他话音低低的,“发个定位,我来接你。” “不用,我正好有件事打算和他单独谈谈。”林之颜深深叹了口气,道:“那我先挂了。” “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江弋唇抿了下,又道:“我有点担心你。” “好。”林之颜又道:“那真出事了,记得为我报仇。” 江弋神情仍是冷冷淡淡的,却从善如流答应了,“好,晚上见。” “我是灰姑娘吗?” 林之颜觉得好笑似的。 “希望你是。”江弋话音闷闷,“辛德瑞拉至少不会选野兽。” 林之颜没听清他的话,她这会儿在四处找路维西的身影,只含糊挂了电话。刚刚他们一进来,她就借机甩开了路维西,想一个人思考会儿。 这会儿她思考得差不多了,也该准备和路维西狠狠吵一架甚至打架了!她反复深呼吸,却怎么也望不见那显眼的金毛身影。 奇了怪了。 人呢! 林之颜四处张望,一转头,一张脸便悬在她面前。她怔了几秒,吓得惊叫一声,后退几步扶着胸口,“你有毛病吧?” 路维西显出点无措,灰蓝色的眼睛在雪的映衬下显出些浅色来,他道:“我看你四处看,所以想看看你看啥呢。” 林之颜懒得和他计较,道:“你带我来这里想干什么?” “来滑雪场当然是为了滑雪。”路维西挑着眉毛,眉钉闪烁着冷光,一把拉着她的手道:“快快快,冻死我了,再不运动运动我人要硬了。” “已经没什么比你的脸皮还硬了。”林之颜被他拖着,走得很不情愿,“你想滑雪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想。” “你真的假的,你那个号不是点赞了好多滑雪视频?”路维西猛地转身,眼里满是惊奇,“那也是假的吗?” 他道:“你还有什么是真的!” “大哥我当时要显得很有钱有闲,当然会点赞那些啊!”林之颜觉得他不可理喻,道:“你都知道那个账号是钓鱼用的,怎么还当真?” “因为你根本不和我说你喜欢什么啊!”路维西也觉得她不可理喻似的,道:“我把你那几个号翻出花了,才研究出来你喜欢滑雪,结果这也是假的!” “……那你就别研究呗。”林之颜话音更高,“你凶什么?是你要研究的,我逼你了?我把刀架你脖子上了?” “我也不想研究啊,但我问你,你又不说!”路维西被她哽了下,放低话音,道:“说给你带特产,你说不喜欢,说珠宝礼物,你也不说你喜欢什么。什么都送,你就说是一堆垃圾!” 他说完抬起手捋了下金发,露出了光亮的额头,脸上有些绯红,像是被气得。他俯下身,拿出终端,看着她的眼睛,“那我只能给你这个了。” 林之颜被他看得有些发怵,却感觉终端一阵狂震。她低头看了眼,全是转账,她怔了下,一把抓住路维西的手,道:“别给我转了。” 路维西仍然直直地看她,“现在连钱也不喜欢了是吗?” “我当然喜欢。”林之颜扯过他的终端,塞回他的口袋里,看着他,“不喜欢你的。” 路维西呼吸重了些。 他直起身,转身用力踹了一脚雪,背对着她道:“操了。” 路维西胸脯起伏,他转过身,道:“你到底想要什么?如果这是你的报复,你确实成功了。你想让我做什么来补偿你?道歉?下跪?还是让我爬到雪山上跳下去?” 林之颜沉默了几秒,看向路维西,他异常俊美深邃的面容上有着冷意,被雪光更映出些阴沉来。 她道:“你觉得我现在也在报复你吗?” “难道不是吗?”路维西反问,他眼睛闪烁了下,深深地看着她,“看我像你口中的蠢猪一样急得到处乱转,焦头烂额,净干一些蠢事,只为讨你欢心还总挨骂挨打,这还不够吗?” 林之颜突然笑了声,“这算什么报复?你以为你的感情很珍贵吗?你以为我在和你玩让你爱上我再甩了你那套吗?” 她走到路维西身前,眼睛微动,望着他,纯黑的眼睛像是某种漩涡,“你是不是在网上被骗过两次钱?” 路维西眉头微动,他的金发垂下了几缕,眼睛望着她,好几秒,他道:“什么?” “那两个号都是我。”林之颜语气平静,“第三次本来是想再钓你一次鱼骗钱拉黑你的,但是因为我用你当ds皮套的事玩得太大了,又看到你发动态说想找到我,我为了自保才主动发信息安抚你的。” 她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引起你注意跟你交好吗?对了,我用你的形象也是因为我太记恨你了,我控制不住情绪,想要你也受点气而已。” 路维西的眼皮翕动,“别说了。” 他的呼吸声都有些尖锐,紧咬牙齿,面部紧绷,声音喑哑得像是在用喉咙而非唇舌说话,“不想惹我生气,就别说了。” “为什么不继续?”林之颜笑笑,冰雪的映衬下,她的黑发像是淌落的墨,眼睛是空荡的两点黑,“哦,你生气了?你觉得我伤害了你的自尊了,真可惜,我这次不会给你写信了。” 路维西几乎说不出话了,他唇动了动,空荡荡的气泄出。他后退半步。 “你怎么会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感兴趣?”她平静道:“你以为我只是学分差点丢了才生气吗?不,我是恨,恨我辛苦经营许久,冒着被退学的风险才拿到一个皇室实习的机会,结果你们扇扇翅膀,我这里就是飓风。” 路维西两侧的颧骨微微凸起,雪光与黄昏的映衬下,阴影浮现。他脸上是森冷的白,灰蓝色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芒,水泽浸湿了他的睫毛。 他移开视线,越过她看远处,话音中满是嘲讽,“当时你知道怕我能轻易毁了你,现在怎么不知道怕呢?是觉得我对你下不了手了?” “没管住。” 林之颜好几秒才这么道。 她转过身,仰着头,呼出一口气道:“不要再来烦我了,我不用你道歉,不用你补偿,什么都不用。你要想报复我,你就报复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路维西的声音,“给我站住!” 林之颜走得更快,几乎跑起来。路维西便一面喊一面追,追上来立刻从背后一把抱住她的腰,“林之颜!” 林之颜咬着牙用力挣扎,“你有完没完?!我现在看到你就烦!滚!滚开啊!” 两人拉拉扯扯,也不知道是谁先摔倒,两人一起倒在雪上。林之颜立刻要爬走,路维西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身旁。 林之颜胸脯起伏,头发有了雪。路维西发丝也凌乱,眉眼都有了霜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冰冷的手捏着她的下颌,眼神阴鸷,,睫毛挂着细碎的水珠,不知道是泪珠还是雪化的,“你想走就走?” 路维西的手缓缓从她下颌滑落到脖颈,声音几乎从牙齿里挤出来,像恨极了,“你火气撒完了,我火气没有。不是说我要报复随我吗?跑得这么快干什么?” 他一点点收紧力道。 她的呼吸一时间有些困难。 林之颜被迫仰视他,眼睛里有着火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想杀了我?哈,这就是我当时对你的心、心情,不,比这更多!” 路维西俯身靠近她,“你知不知道我折磨人的手段有多少?审讯的时候满手血都正常,你以为我会让你死在这里吗?” 他道:“我会让你一辈子都做噩梦,一辈子都会记住今天。” 说完,他一用力将林之颜按在身下。他压着她的四肢,神情在阴影下显出森冷凶戾的光芒,手指勾起她的领子。 “路维西,你这个——呃啊!” 林之颜挣扎咒骂着,骤然感觉一团冰冷的东西从脖子里灌入,她惊叫一声,被冰得浑身颤栗。下一秒,压在她身上的力量消失了。 她又惊又疑,迅速坐起身,望了眼路维西。他躺在雪上,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仰着脸,下颌像是拉满的弓弦似的紧绷。 林之颜抓着领子看了眼,还没融化玩的雪沫子还凝在胸口。她一时间生出巨大的荒谬来,道:“这是你的噩梦报复?” 路维西放下手,他在雪上翻了个身,望向她,眼睛有些红。他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道:“你管不住嘴,我也……下不来手,扯平了。” 林之颜道:“就这样?” 路维西道:“就这样。” 林之颜没说话。 路维西却依旧凝视她,道:“这是树对树的报复。” 林之颜道:“道歉呢?” “人对树的道歉是补偿,树对树的道歉是……”路维西将身体变成大字型,“是你打我吧,不要怜惜我。” 林之颜闭上眼,她抱着脑袋,将头埋在膝盖上。几秒后,她抬起头,起身走到路维西身边踹他腿,“你算什么树,你算什么,算什么树——” “痛痛痛——”路维西一把抱住腿,伸出另一只腿,“你换个腿踹啊,这边这只受伤了,天一冷痛死了!” 林之颜才不管,她一阵乱踹乱打,随后起身就走。路维西一瘸一拐地追她,“你慢点,我扛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本章三百个红包![求你了] 第131章 第 131 章 滑雪场里到处是结伴而行的人群, 他们笑着闹着,在这冰雪的世界里,显出一种熙熙攘攘又快溢出的喧闹来。 林之颜气势冲冲地踩着雪,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出口处走, 路维西就跟在她后面一边拔着腿一边喊她。 她一点也不想搭理他, 但却因着生气走了太久,吃了一肚子冷风,走着走着便觉得浑身热汗肚子痛。 林之颜四处张望,快步走到一处树下的长椅上坐下了,她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扶着腹部努力喘气。路维西也一副累得不轻的样子,金发凌乱,眉眼都是霜,脸上和嘴边青青肿肿。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嗓子沙哑,气喘吁吁道:“歇、歇会儿,累死了。” 林之颜没理他, 只是俯身,望着远处那些玩耍的人。路维西见状, 便拍打衣服上的霜雪, 身体靠在椅背看她。 “你怎么了?跑岔气了?”路维西凑近, “我给你弄点喝的?” 林之颜不说话。 路维西又道:“你想滑雪?” 林之颜偏过头去, 路维西便起身, 蹲在她面前, 像一座小山左右探头追着她问:“还是你觉得冷了?要出去?饿了?说话啊, 说话, 说话, 说话!” 林之颜忍无可忍,抬起腿踹了他一脚。路维西睁大眼,一把抓住她的腿,却还是被她踹倒在雪上。 她努力扯自己的腿,“松开,松开!” 路维西躺在雪上,一手抓着她的腿,闭着眼,道:“不松,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我就不松。” 他猛地起身,坐在她身前的雪地上,盘着腿,仰头看她,“你可以继续生气,继续讨厌我,甚至于继续……恨我。” 路维西说到后面时,话音顿了顿,又仰着头,灰蓝色的眼睛凝着林之颜,语气认真:“但你至少说出来。” 他还没松手,手臂勾着她的腿,像扒着她腿似的。 林之颜气笑了似的,俯身看着他,道:“凭什么说出来,凭什么让你知道我想什么?” 路维西道仰头,一副振振有词的姿态,“总比你憋在心里好,难道这阵子看我无头无脑乱撞惹你生气,你心情更好吗?” 林之颜没说话,再次抽腿踹他。路维西“啊”了一声,又倒在雪上。 “小狗这样很可爱,一头死猪这样就像得猪瘟了。”她面无表情道:“少给我装。” 路维西睁开眼看她,咬牙,“哄你开心也是错?!” 林之颜吼回去,“知道我生气就别烦我!” 路维西立刻小声,又闭上眼,“好好好。”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远处的热闹像是与他们隔着了薄膜似的,穿不过来。 林之颜俯下身,道:“路维西。” “到。”路维西睁开眼,一本正经,“长官什么事?” 林之颜没有笑,她只是俯视他,认真道:“让我彻底原谅你我做不到,但我确实消了一些气。” 路维西眼睛微睁,灰蓝色的眼睛里像是要映出流动的光,他唇动了动,还没说话,却又被她下一句话打断。 “但仅此而已。” 她又道。 好几秒。 路维西道:“什么叫仅此而已。” 林之颜道:“意思是我们现在只能当网友,请你不要随意出现在我面前。” 路维西猛地起身,撑着椅子,面容扭曲,“你!” 好半晌,他憋出一句话,“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做人就这样,不满意网友也不做了,你不是知道我就想把你甩开吗?”林之颜深呼一口气,起身往前走,“现在别烦我了,我要走了,不许跟着。” 林之颜走了几步,路维西在后面喊:“出口在另一边。” 林之颜:“……” 她愤愤转身,向另一边走过去。 路维西像个路标似的,等她路过,又抓住她衣服,道:“我送你。” 林之颜:“……你有没有自尊?” “你刚刚羞辱我的时候就没了。”路维西站起身,像是在笑,可眼神里却有着坚持,“反正在你眼里我都这样了,那我索性不要脸到底。” 林之颜:“……” 她认输了,道:“随便你。” 路维西立刻跟上她。 不过很可惜的是,当他们刚出滑雪场,便望见一辆车停在他们面前。驾驶座的车窗降落,一张清俊冷淡的面容浮现。 ——是江弋。 江弋透过车窗,越过林之颜望了眼路维西,转瞬又收回看林之颜,道:“上车吧。” 林之颜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上车再告诉你。”江弋话音淡淡,将路维西当做不存在的空气似的,又道:“我送你去陆家。” 林之颜点头,路维西咬了下唇,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反手甩开。 江弋清楚望见这一幕,一时间,他没忍住轻轻笑了下,黑眸望向头发凌乱,脸上有不少小伤口的路维西,眉毛挑高。 路维西面色冷得出奇,薄唇紧抿,直接对着江弋发难,“什么眼神,当个司机还左顾右盼,也不尽职尽责啊。” 林之颜这会儿还没上车,闻言看了眼路维西。路维西也察觉到了,却死犟着不看她,一心一意对江弋冷嘲热讽,“真把自己当什么正宫了,和我在这里装。” ……可以了别吵了。 别打起来! 林之颜装聋作哑地上车,刚上车,便听见江弋语气淡淡的,一副清者自清的态度,“你冷静一点,我只是奇怪你脸上有伤口而已,你反应过激了。” “我脸上的伤是林之颜打的,你脸上有吗?!”路维西俯下身,振振有词地对着江弋道:“她打我,因为我和他关系好,不然她怎么不打你呢!” 林之颜:“……” 怎么什么鬼话都能说出来! 她感到荒谬,正要说话,却见江弋已经将车窗关上,启动了车子。一时间,车内安静了许多,只有引擎启动的声音。 林之颜望了一眼江弋,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吗?” 难道,她被追踪了? 江弋像是猜出她想法似的,道:“没有追踪你,只是看了下奥顿兰市的地图,从几家有滑雪场地的俱乐部里筛选了下。” “大审讯官。”林之颜笑了声,“万一猜错了呢?” 江弋直视前方,话音很轻巧,“那我隐瞒下来,不让你知道。” “这么好面子?” 林之颜调笑他。 江弋“嗯”了声,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开玩笑,“可能是我不喜欢用讨打来证明关系远近。” 林之颜分辨了几秒他话中的意思,又笑出声了,有些疑惑起来,“你难道真信了路维西的鬼话,觉得我打他是和他关系好?” “没有。”江弋顿了下,开启了自动驾驶,看向她,道:“但是我总觉得在他面前,你确实很不同,就像你更愿意对他表露不满。” 林之颜支着脸,道:“你看过小说吗?” “什么?” 江弋有些迷惑。 “很多小说里,总喜欢写男主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唯独对女主粗暴偏执,因为这是爱对方,所以在对方显露真实性格的证明。”林之颜越说越觉得好笑,看向江弋黑沉沉的眼睛,道:“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说这话不过是开玩笑,因而眼神里满是戏谑,但当她看到江弋平静地移开视线沉默时,她眼里的揶揄散去了。 林之颜:“……” 大哥你不会真想挨打吧? 她眨了眨眼,试探道:“你真这么觉得啊?” “我没有。”江弋薄唇紧抿,几秒后,又道:“但我觉得愿意展露不同的一面,的确意味着看重。” 林之颜沉默几秒,道:“那我现在打你几巴掌?” 江弋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好像什么都不会让他冷漠与傲慢有所动摇,只可惜他的话却让这些像掩饰,“不用,我的目的不是讨打。” 林之颜“哎呀”了一声,将身体往后靠,道:“你现在把我搞糊涂了,我要睡觉了。” 她闭上眼。 江弋没说话。 林之颜说要睡觉不过是逗江弋,但江弋竟真沉默,她便也就顺势睡觉了。不过约莫十来分钟后,她便觉车已停下了。 她缓缓睁开眼,道:“到了吗?” 江弋沉默。 林之颜转过头,便望见江弋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她道:“怎么了?” 江弋抿了下唇,道:“在生气。” 林之颜:“……啊?” 江弋看向她,表情认真,淡漠的眼珠里有着些执着,“我在对自己生气,我觉得在你面前,我总是很笨。” 即便他因为倨傲常被人诟病,但他做事相当有条理,向来从容。可在她面前,他就一副子不得其法的蠢样。 林之颜叹气,看了眼周遭的景色,她便解开安全带,道:“走吧,这里离陆家也不远了,剩下的路走过去吧。” 江弋仍是冷着脸,却已迅速关了引擎,解开安全带,像是听到了要出去的狗似的。林之颜被自己的联想逗笑了,却引起他的视线。 “没什——”林之颜顿住,还是老实说了,“觉得你听到散步就像狗一样激动。” 江弋:“……” 他哽住了,道:“对不起。” 两人已经下了车。 林之颜道:“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难道我平时真的是事事都逼着你道歉那种人?” “不是。”江弋吐出了一口气,夕阳的晚风吹动他的黑发,他道:“我只是觉得我们见面,不是在车上,就是在散步路上。” 他道:“也许我应该约你做些什么比较好。”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林之颜回想了一会儿,又笑道:“但我很喜欢散步,漫无边际地走动,说一些无聊的话。” “和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江弋抓错重点。 林之颜抬头看他,道:“无聊不好吗?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必须思考的事,只要在呼吸就好了。” 江弋望着她,她在微笑,黑发落在肩膀上,眉眼里都是很浅淡的笑。他心下一动,蹙着的眉也松弛了,他道:“你说得对。” 他们便慢悠悠地走在路上,天空上的夕阳已经染上了晦暗,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他们很少说话,说也不过是“你看那条狗”“小孩子真吵”之类的闲话。 不多时,他们望见不远处的陆家建筑。也是这时,林之颜停下了脚步,看着灌木丛里颤颤巍巍的白色花朵。 “是月光花。”江弋站在她身边,道:“你很喜欢吗?” “一般。”林之颜想了下,道:“不过是想起来了以前的事。” 江弋凝视着她,“什么?” “我被福利院收养的时候,是深夜。”林之颜抬起手摩挲了下月光花,“院长说她抱着我回去的时候,看到月光花开得很好,所以给我了这个名。” 在旧纪元的一些典籍里,月光花别名夕颜,取自它的特性:在傍晚时才盛开。 她蹲下身,嗅了嗅那朵月光花。 江弋望着她,想象出了夜晚里,月光花一朵朵盛开,在月华的映照下显出幽暗的光。而一名妇人匆匆忙忙路过,怀里的婴儿在襁褓中熟睡。 他垂下眼,道:“你想院长了吗?” “嗯,有一点点。”林之颜起身,道:“其实之前没怎么想,只是最近会常想到,可能是太受陆夫人照拂了。” 江弋抬起手,轻轻将她脸庞的发丝捋到耳后,他道:“你在害怕吗?” 林之颜有些错愕,“什么?” “昨天的直播里,你没有否定你和陆家的关系,是因为你觉得陆夫人会看,你害怕伤她的心,是吗?”江弋语气平静,望着她黑黢黢的眼睛,低声道:“既然如此,为何不继续下去呢?陆夫人很喜欢你,你也很需要她。” 林之颜眼神动了动,笑笑,“什么叫继续下去呢?选择一个好对象订婚然后坐实这件事么?” 江弋道:“并没有什么坏处。” 林之颜道:“你是想和我提订婚吗?即便我们之间连交往都没有?” “……我只是认为它有助于你。” 江弋道。 林之颜看着他,道:“那我没有陆家的身份,你会提这件事吗?不见得吧。因为你也知道,它有助于我,但更有助于你和陆家,不是吗?” 江弋只是深深凝视她,她便继续道:“再说了,如果我前脚提倡大家关注非特权阶级的人,后脚就成为特权阶级,这无疑是一件嘲讽的事。” “但你的机会不也来自于那些拥有权力的人吗?”江弋望着她,语气平静地道:“声势浩大的专访来自于你是陆家人的传闻,发表文章的机会来自于隗扶人旗下的媒体集团,拥有一个强大的后盾会使你的事业更进一步,你只需要将它视作一个机会而已。” 他理性地分析道:“如果你过分在意每片羽翼是否干净,那你很难等到羽翼丰满的时候。” “我从来没要求过羽毛是否干净。”林之颜笑起来,看向他,“你让我当你的助教时,我不是同意了吗?你愿意资助我一张天价卡时,我不也接受了吗?” 江弋缄默了。 林之颜道:“递过来的是橄榄枝还是锁链,我是分得清的,拥有一个了不起的家族和一个了不起的丈夫对我的好处是很多,但这意味着一件事……” 她看向江弋,道:“那就是我一辈子无法和你们唱反调。” “难道你在隗扶人手下做事时,你可以公然唱反调吗?”江弋反唇相讥,“我不理解你为何这么抵触这一切。” “为什么不可以?”林之颜笑起来,黑眼睛里有着讥诮,“我不满意老板我可以辞职,就算要花费大量的代价。但你不满意你父母时,你能削骨还肉吗?” 她道:“你不能,因为你知道,人是不会直接反对自己的权力来源的。当我的权力不来源合约,而来源于陆家或者你时,这意味着我不可能和你们切割。” 江弋哑然,林之颜只是看着他,并没有再说话。两人之间满是尴尬的安静。 “你们吵完了吗?” 一道声音骤然插进来。 一时间,两人都齐齐望过去。几步开完,一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牵着绳子,一只巨大的黑狗在他脚下匍匐着。 江弋蹙眉,“偷听别人说话只会让你显得人品很差。” “我的人品和我的素质一样,是不存在的东西。”陆燧原轻快地反驳,他走过来,那只大狗骤然起身哒哒哒地走着,他又道:“再说了,是你们现在我家附近吵架的,遇到我不是很正常吗?” 江弋道:“我们没有吵架。” 陆燧原走到他们身上,抬起手就按住林之颜的脑袋,道:“她脸都黑了,还不是吵架?” 林之颜迅速拍开他的手,“那是因为看到你。” “唉,这么说话我可伤心了。”陆燧原一把挤到江弋与林之颜中间,一手搭着江弋的肩膀,道:“别傻站着了,走吧。” 林之颜望见那只到她大腿那么高大的狗,没忍住悄悄后退,偏偏那只大狗却很喜欢她似的,在她周围绕着圈。 江弋呵斥一声,那狗哽咽了下,可怜巴巴地贴住陆燧原的腿。陆燧原“啧”了声,俯身摸了摸毛绒绒的狗脑袋,道:“那么凶干什么?” 江弋没说话,只是一把抢过陆燧原手里的狗绳,一拽,那只狗便跟在他身边了。 陆燧原看了看空荡荡的手,笑起来,望林之颜,“唉,一个人对狗的态度就能折射出来他对人什么态度,小心啊。” “少烦我!”林之颜捂着耳朵,绕开陆燧原,走到了江弋身旁,又道:“反正你最不靠谱。” 江弋的手攥紧了狗绳,一言不发,只是控制着狗保持直线。狗在三人身前哒哒哒地走着,林之颜看着它毛绒绒的一大坨背影,心里的害怕少了些,专心看它扭来扭去的屁股。 江弋见状,便轻声道:“你要牵吗?” 陆燧原这会儿本来看着终端,闻言道:“干什么?用我的狗泡我的妹妹?” 林之颜闻言,直接道:“那你牵着狗滚。” “怎么一个两个都吃了火药似的。”陆燧原一点也不生气,却牵过了狗,道:“我懒得跟你们计较。” 他们这会儿也到了陆家。 陆燧原牵着狗在前面刷权限,江弋与林之颜便落后了几步,仍是安静地并肩走着。一路走进庄园,狗兴奋至极,一路狂冲,陆燧原和高速风筝一样跟在后面奔。 林之颜深吸一口气,看向江弋,道:“那我先去看陆夫人了。” 江弋点头,却又突然握住她的手。她回过头,他便很轻地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会。” 林之颜怔住,“什么?” 江弋像是在克制情绪,深吸了一口气,林之颜耳边微凉,又迅速被一阵阵热汽扑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又带着郑重其事,“没有陆家的身份,我也会和你提交往、订婚、结婚。之前不提,是因为我想慢慢来,现在提,是因为慢慢来没有用。” 林之颜侧过头,他们的距离过近,几乎要吻上。他俯身,喉结微动,眼神凝她的唇,听见也看见她道:“你怎么知道没有用?” 江弋笑了下,黑眸更深,鼻尖掠过她的鼻尖,话音很轻,“有用的话,我们就不会是这样荒唐的关系了。” 他仍然不将话说全,不说她和泽菲那些传闻,也不提她和路维西之间的距离,更不去思考她和韩棣那诡异的共谋关系。 江弋只是将每一件事都整理好,放进文件柜里,在需要的时候抽取出来。就像现在,他知道他们刚刚才吵过架,他就绝不会拉开柜子。 他只是静静地注视她,修眸认真,像对一切无知无觉。 林之颜察觉到了他话中隐藏的一些情绪,但她的惯性逃避使她不去深想,只是笑了声,随后很轻地啄了下江弋的唇。 江弋眉毛抬起,捏着她的下颌便深吻过去。她躲开,他便追上来。 这吻的时间并不长。 江弋的唇有些湿润,垂着眼,手扶着她的脸,“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着说着,却又想吻上来似的。她抬起手,挡住唇,只露出眼睛。 他便看着她的眼睛,吻了吻她的手。 江弋松开了束缚。 林之颜这才放开手,道:“意思是……我不知道。我在十六区读书的时候,一切都很简单,我只需要学习好赚钱,但来到这里后,我不明白了。” “我以为我有目标,但实际上我根本不动如何达成。我以为我有计划,但计划总是轻易被打乱。”她低下头,脚尖揉搓着地上的青草,鞋尖上有了些绿色水痕,“太多太多的事总和课本或书籍影视里的东西不一样了,我并不知道怎么应对,包括现在……” 她像是很努力在和他坦诚,也像是很努力地逼自己说话,因而话音很慢也很轻,“没有人教我。” 江弋沉默许久。 他看着她,她眼睛垂着,从他的角度看,便觉她显出些孩子气的迷茫与失落。他胸口积郁的气一点点散去了,转而涌到了心口。他抬起手。 “嗯。”江弋抬起手,手指有些颤抖,却小心撩起她的发丝,道:“没有关系。” 他吻了下她的额头。 他道:“至少你很会吵架。” 林之颜看了眼他,“那你现在要和我吵吗?” 江弋移开视线,“不要。” 他拍了下她的肩膀,“去吧,我在礼仪课教室等你。” 林之颜点点头,转过身看向站在远处的佣人,那佣人便过来给她引路。江弋望着她的背影,再次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望着已有些晦暗的天色,心脏闷闷地跳动着,总觉得有些酸涩。他像是忽然意识到,她比他小好几岁,在几个月之前,她才在那个破旧荒芜的机场里乘上来往他的世界的机艇。 江弋迈步,黑发随风飘扬。 林之颜跟着佣人一路走过小径,不多时,便望见陆燧原遛着狗迎面走过来。她蹙眉,道:“你还没遛完吗?” “遛完了,正准备找你。”陆燧原总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走到她身前,道:“准备让你摸摸这条狗。” 林之颜:“……你有病吧?我为什么要摸!你拿远点!” 她后退几步。 陆燧原却仍然站在她身前,笑吟吟的,话音却有着认真,“摸一下给你打五千。” 林之颜:“……” 她匪夷所思起来,道:“你到底干什么?在狗毛上面下毒了?” 陆燧原道:“不,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克服恐惧,克服恐惧最好的方法就是直面恐惧!” 他义正辞严,牵着狗朝着她走近。她立刻后退几步,道:“你要我摸也行,但是——” 陆燧原挑眉,一拽,巨大的狗就踉跄后退几步,发出哽咽声。他道:“什么?” 林之颜道:“你牵着狗,蹲下,随时注意狗的动向。万一你放狗咬我,我怎么办?” “行啊。”陆燧原立刻拽着狗,一手按着狗的背,蹲下,“这样行了吗?” 林之颜这才小心翼翼走到狗身前,她抬起手摸向狗,狗也仰着头,吐着舌头一脸期待。陆燧原则抬头,仔细观察她脸上的恐惧有没有消失。 下一秒,他望见她的手一动,直接按在他脑门上。他黑眸骤然睁大,英俊的面容上有了些几分克制不住的戾气,“你——” 林之颜俯身,抬起两只手抓他头发一面用力晃一面使劲儿搓他脑袋,“你说让我摸狗的,又没说哪条狗。” 陆燧原被她拽得仰头,“林之颜!” 林之颜更用力地揉搓,那只大狗见状立刻围着两人转来转去,也想要分一杯羹。陆燧原本来按着狗,如今脑袋被抓着,狗又乱窜,狗绳直接把他一绊,他摔坐在地。 她迅速收手,后退几步,道:“给钱。” “滚一边去!”陆燧原坐在地上,挑眉,表情很有些不爽,“倒贴钱给你羞辱我,想得美。” “知道是羞辱就别老碰我脑袋了。” 林之颜嗤笑一声,“我去看陆夫人了,你别找茬,不然我真去告状了。” 陆燧原撑着地起身,一手敲狗脑袋,一手摆了摆,“去吧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来惹!七千字,本章一百个小红包![摸头] 第132章 第 132 章 林之颜见到陆夫人的时候, 她正在试衣服。这会儿的她似乎又比前几天她们见面时状态好一些,脸色红润了,发丝有了光泽, 身上也有了些精致的饰品。 她好像对生活重燃了热情, 并选择了喜欢的方式去妆点它。 林之颜静静看着陆夫人在镜前试衣的身影, 直到佣人唤她,她才回过神。陆夫人也迅速听见了,转过身来对她笑,顾不上身边有着许多展示衣服的佣人便要过来。 她便更快地迎上去,刚上前,便被陆夫人一把拥住。她的怀抱里满是温热的馨香,随之而来的便是她轻拍林之颜背部的手。 陆夫人话音很轻,“颜颜,颜颜。” 她叫了两遍她的名字,又轻轻叹口气,道:“昨天是不是就受委屈了?我本来昨天就想去看你,但一直被拦着, 后来听陆燧原说你睡了,也不好叫你过来。” 陆夫人一面说, 一面捧起林之颜的脸, 用手帕轻轻擦她的脸。她脸是干净的, 可她就是觉得要擦一擦才好。 林之颜便仰着脸让她擦, 陆夫人见状, 眼神愈发柔和, 轻轻道:“乖孩子, 怎么这么可爱。” 陆夫人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抬手将她的发丝捋好, 又整理她的衣服,道:“我让人选了几身礼服打算宴会的时候穿,也替你选了,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她牵着她的手走过去,又道:“昨天我看那个采访,真的吓得心脏怦怦跳。怎么有那么多人那么坏呢,说的话真难听,你不要听那些人的话。” 陆夫人一面说一面又道:“听到了吗?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一定要和我说。” 林之颜被她拉着揉着,只好乖乖点头。陆夫人又拉着她试衣服,来来回回折腾许久,她没忍住轻轻抱住她的手臂,道:“我不想试了,换来换去好累,而且我觉得都很好看。” 陆夫人笑起来,点头,“好,那不试了,我们再说会儿话。” 林之颜只挑拣一些轻松的事,先讲节目时多么怕,后来怎么灵机一动,又讲今天去学校,突然很受欢迎。陆夫人安静地听着,不时给她倒水或者迎合几句,亦或者整理她的衣服。 她本来只想讲些无关紧要的事,但被陆夫人如此对待,竟没忍住道:“这两天的事,好像终于让我有一点点底气了。” 把一件事做成的成就感,竟比被爱,比有所谓的房子,也比许多张存储了财富的卡要更让人有底气。即便只是一场采访。 她想。 但也就几秒,她又觉得这话太过沉重,便想岔开话题,而陆夫人却提前一步问道:“之前呢?是一直在担惊受怕吗?” 她看过去,看见陆夫人的眼睛有些湿润,心中有些颤。 有些人的眼泪像是一场雾,只是途经便会被沾一身湿。 林之颜立刻移开视线,不再说话。 陆夫人用手帕轻拭眼角,道:“是我煞风景了,在你高兴的时候说这些。” 林之颜摇摇头,沉默了会儿,笑起来道:“一点点。” 陆夫人望着她黑黢黢的眼睛,又看着她眼下那一点泪痣,忽然的,她笑了。 她道:“一点点也要告诉我,好吗?” 林之颜唇动了下,努力将眼珠里沁上的雾气眨走,好久,她才道:“不好。” 陆夫人也只是笑,“好。” 她抱住林之颜,轻轻道:“我一直在这里,无论你想和我说话,还是只想过来靠着我睡一会儿,随时可以过来。陆家的权限我等等给你,除此之外,有几处房子已经过户给你了,权限也会一并给你。” 林之颜眼睛缓缓睁大,猛地直起身,“可是——” 陆夫人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随后继续道:“我不是在用它们补偿,而是奖励。奖励你的表现那么好,你让我骄傲。” 奖励…… 这两个字对林之颜来说有些遥远,她没忍住花了几秒去思考这个词汇的意义。陆夫人垂首,唇轻轻落在她脸庞,话音很轻,“没有关……” 林之颜等她后面的话音,却没等到。她望向陆夫人,却发觉她眼睛闭着,像是有些困了。 她道:“您累了吗?我扶您休息。” “嗯,好。”陆夫人像是惊醒了,眼睛弯弯,道:“你今晚真的不陪我睡吗?” “之后要和江弋练习宴会要跳的舞。” 林之颜老老实实道。 “其实,你就算什么也不跳,也不会有人敢议论你的。”陆夫人像有些后悔自己的决定,低声道:“不过既然都约好了,不好失约。” 林之颜只是笑。 她将陆夫人扶回房间。 等她走出了建筑楼,才骤然想起她忘了问陆夫人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她只好叹口气,跟着引路的佣人向外走。 算了,还是想想下一步要干什么吧。虽然隗扶人那边得罪了,但昨天直播结束到现在,她收到了不少新闻媒体的邀请撰稿或采访,甚至有不少品牌邀请代言……不然试试看? 代言的话是不是得挑挑,万一不给title被嘲怎么办? 她是不是得弄个经纪人什么的,毕竟也算一夜成名了,哦对,还得弄个工作室或者联系会计所,未来赚大钱得避税! 至于那个虚拟形象deepshit,她一直在忙,那个形象也一直没上后续节目,不知道热度还在不在,也不知道隗扶人会不会直接冷冻,哦不,冷藏,哦不是雪藏。 还有期末考,虽然她觉得稳操胜券,但晚上还是再学会儿吧,毕竟想拿第一保证实习。唉,说到皇室实习,选拔会很难吗?现在也算名人了,不通过会被嘲笑吧…… 通过的话,弄点甚么vlog记录生活能赚钱吗?这样会不会太娱乐化,不适合现在营造出来的社会议题讨论者人设? 林之颜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可脚步却愈发轻快,不知不觉,连佣人都要被她甩到身后。她转过头等佣人,却又听另一边传来口哨声。 她翻了个白眼,几乎没看过去,就知道是谁。 等那人慢悠悠踱步过来,林之颜才看他,忍不住道:“你为什么像无处不在的幽灵?” “废话,因为我奉命监督你和江弋,当然得在这儿等你。”陆燧原理直气壮,又俯身看她,昂了下下颌,“倒是你,一直笑什么呢?大老远就看到你咧着嘴傻笑。” 林之颜立刻收起笑容,“不关你事。” “啊?为什么啊?”陆燧原拖长话音,“我是你哥哥啊。” “因为任何好事被你知道了,你就一定要从中作梗。”林之颜想了下,又道:“你身上有这种坏事的气质。” 陆燧原听到她的形容,“哧”声笑出来,耸肩道:“行行行,我是瘟神。” 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掏了掏。惯例,先是掏出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拿出一枚泛着幽暗光泽的戒指。 ——是子链戒指。 林之颜心脏猛地收缩了下。 陆燧原注意到她的视线,便捏着她的下颌,逼她回神,又捏着戒指在她眼前晃,“修复好了,要吞回去吗?” 在晦暗的晚上,那戒指泛着幽蓝的光泽,陆燧原的俯身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十分恶趣味。 他黑沉的瞳仁在戒指的映衬下愈显平静冷漠,像野兽在夜间盯住了猎物似的,她几乎有一瞬的失神。 基因为何如此神奇? 明明长得并不相似,但此刻,她几乎混淆陆燧原与韩棣,甚至有些不太记得这里是陆家庄园……还是那个叫人厌恶的宅院。 有人用最大的善意去面对他人,最后却沦落成喃喃问为什么的疯子。有的人在能力范围里最大的压榨他人,可腰缠万贯,为所欲为。 当林之颜被迫延长授课,一直到天色暗沉时,她忍不住再次感到困惑。她并不觉得一定要当恶人才会变好,但她觉得至少不能当好人。 她踩在鹅卵石铺就的道路上,夜风呼呼,吹得树叶作响,也吹得这座漂亮宽阔的别墅显出些恐怖的氛围。 林之颜扯着书包带,沉默地在夜色中行走。但她没走多久,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抵达她耳边,再然后,一个更暗沉的身影将她的身影覆盖住,连她的影子都要被吞没。 林之颜没有停住脚步,也没有说话,更没有抬头,她嗅到了淡淡的花草与泥土的芬芳。她知道,是韩棣。 她径直向外走,他便也在她身旁,一言不发,仿佛是一团跟随她的幽魂。 韩棣一路跟在她身后,直到抵达她家门口。破旧的楼房在夜色中摇摇欲坠,路灯照出肮脏的土地,也将他们的面容点亮。 林之颜站在韩棣身前,他低下头,撩起她的发丝。她什么也没说,一踮脚便用脑袋抵住他的胸口。 韩棣抬起手扶住她的腰部,他的手指很轻地沿着她的脊柱游走,不带任何情欲,像是单纯在透过她的肉抚摸她的骨头。 林之颜身体轻轻颤动了下。 韩棣便低下头,将她彻底抱进怀里。 房门打开,跌跌撞撞的两个人成为一个臃肿的整体。他们谁也不说话,像是在浓稠夜晚上演哑剧的木偶,衣服褪色,撞来撞去,空气被撞出浑浊的灰尘。 狭小的房间里更深沉的暗,幽幽的湿润的霉气从墙边渗出,渗到他们的骨头当中。 两人的喘息声在夜色里纠缠在一起,肌肤的温度与水汽把他们浸湿,老旧的床发出嘎吱的声音。房间里不时能听见几个街道外的救护车或警车鸣笛的声音,亦或者楼下路过的醉汉的呕吐声或者叫嚣声…… 八千道声音闯入他们的世界又消失。 韩棣黑发湿透,抱着林之颜从背后咬她的耳朵,起起伏伏中,他听到她细小的哭声。那哭声无关他们做的任何事,只和她自己有关。 他无措地将唇从耳朵挪到她脸颊上,薄唇张开,舌头打着圈儿地将她的泪水一点点舔走吃掉。林之颜满脸绯红,眼睛弯曲着,眼泪像是水龙头,终于泄洪。 于是,近乎嚎啕的哭声响起。楼道的声控灯亮起,透过门上的玻璃与门下的缝隙穿进黑暗里,将残破的影子映到墙上,又在转瞬消失,任由影子彻底堕入黑暗。 韩棣停了下来,像着急的狗,捧着她的脸一点点舔她的泪水,又去吻她的眼睛。林之颜被舔得生气,越气越哭,越哭越气,对着他的脸咬过去。 可她一转身,两人都低低深吸了口气,她咬着唇,松弛了力道去吻他。在一起,他抱着她,或者成为她的坐垫,亦或者在背后成为她的支撑。 那个夜晚,韩棣手上总戴着的那对戒指在床边桌上散发着静谧黯淡的光。当林之颜蜷缩在韩棣怀中,视线恍惚时,仍能在余光中望见那点蓝。 林之颜没忍住抬起手,捞起戒指。韩棣静静躺在她身旁的黑暗中,眼眸映出她握着的那点戒指的光。 “它对你很重要吗?” “也许。” “什么叫也许。” “小时候就在身上了,习惯了。” 对话出现空白。 “很漂亮,我很喜欢。” “你想要?” “我想戴。” “只是这样?” 林之颜没说话,韩棣却将她翻过身。她轻呼一声,低声道:“出去。” “不要。”韩棣说完,用腿挟着她,将她手里的戒指拿来,又攥着她的手,“想戴就戴上。” “好想谁稀罕似的,拿开。” 林之颜有点闹脾气似的。 韩棣也不生气,一转身,让她躺在自己身上。 林之颜垂着头,任由韩棣帮自己戴上戒指,又望了眼他。 他垂着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脸上。戒指的幽光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被映得像发光的兽眼,没有感情,森冷至极。 “我能戴多久?” “随你喜欢。” “那看来不重要。” “不如你。” 他们说的话越来越简短,很快又传来些急促的呼吸,身体的汗水彼此浸染。那个夜晚漫长得像是永远没有黎明,也短促得像课间的梦境。 林之颜的下颌骤然一阵剧痛,她几乎瞬间回过神来,望着面前的陆燧原,他不知道凝视她多久了,眉毛挑着,似笑非笑道:“看来,我和韩棣是很像了。” 她怔住,立刻拍开他的手,后退几步,“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有数。”陆燧原皮笑肉不笑,“我说过没有,最好分清楚亲哥哥和情哥哥。” 树叶哗啦啦作响。 一阵风吹过。 林之颜沉默了会儿,道:“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只是——” “只是基因是个诅咒,把人都设定好了。”陆燧原又是笑吟吟的了,可却不再继续话题,道:“赶紧走吧,你这里还有个情哥哥等着和你跳舞呢,别让人等急了。” “你不是还阻止我早恋吗?” 林之颜有点无语。 “上你家的早恋行为不行,其他行。”陆燧原又是很正经的样子,仿佛他真的是她哥似的,规定起来,“我宣布你和任何男的晚上十点后不许见面。” 林之颜没忍住道:“你这个过家家游戏要玩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燧原仰着头,看夜空中隐约浮现的月亮,轻轻道:“我现在越玩越觉得困惑,越困惑就越想玩。” 林之颜也仰头看那月亮,没看出来什么好歹,便将手揣在兜里,“困惑什么?” 他们走过小径,路灯在林中浮动,像是摇晃的星子。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似乎有动物的影子在树丛里浮动。 林之颜有些奇怪地打量草丛里浮动的影子,思考是什么动物,却又听陆燧原话音响起,道:“困惑你怎么老惹我生气,让我当哥哥的快感都没了。” 林之颜:“……我只是活着。” “那你也得老实一点,不然——” 陆燧原他低着头,黑黢黢的眼映出周遭灯火的光,却是异常冷的。林之颜直觉有些危险,下意识后退,可下一刻,他已经拔出腰间的枪迅速上膛。 清脆的“咔哒”声后便是炸裂的“砰”声,硝烟的味道顷刻间弥漫在空气中。紧接着,难听的“嘶嘶嘶”声响起,像是濒死的呻吟。 林之颜望过去,发觉树丛前,一条蟒蛇正在艰难蠕动。子弹已穿过它的身体,它身下是浓稠的液体。 它徒劳“嘶嘶”几声,彻底僵直了。 陆燧原收起枪,对她笑笑,像安抚,可眼里却没什么波澜,“唉,住这种地方就是很容易有蛇鼠虫之类的,走吧。” 林之颜眼睛微动,道:“它有毒吗?” 陆燧原不甚在意,“谁知道。” “那你杀了它,是在解决威胁,还是在制造威胁?” 林之颜问。 陆燧原依然是笑模样,道:“难说。” 林之颜:“……” 她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 陆燧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两双黑黢黢的眼睛彼此注视,可竟都是探寻。他眉眼微动,笑意彻底消失了,“林之颜。” 林之颜的视线被他的话语冲散了,道:“怎么了?” 陆燧原脸上又有了笑,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冷是错觉,他道:“我说真的,再对着我想韩棣,你死定了。” 林之颜睫毛翕动,道:“你生什么气?我和韩棣本来就是先认识的,而且我跟你本来也是假——” 陆燧原伸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走到她身后,一把抱住她,快步向前走。林之颜徒劳地“嗷呜”了几声,用力挣扎双腿踹他。 他痛呼几声,又笑出来。 林之颜挣扎许久,竟没能挣脱开来,被陆燧原一路抱到了礼仪室前才放下来。她站定的一瞬立刻抬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她立刻抬起另只手,又被抓住。 林之颜:“……” 呃啊奇耻大辱! 她立刻抬脚用力踩过去,陆燧原这会儿没躲过,倒吸一口冷气,松开手道:“螃蟹啊你。” “比你这种大老鼠好。”林之颜愤愤抽回手,嫌脏似的,故意抬起几根手指捻了捻不存在的灰,“自己受伤了就伤害别人。” 陆燧原挑眉,“我受什么伤了?” “谁缺爱谁心里清楚。” 林之颜笑眯眯的。 “缺爱总比缺钱好。” 陆燧原也一脸笑。 林之颜:“……” 她不笑了。 “懒得跟你计较。”林之颜转身,但走了几步,又道:“你能告诉我,陆夫人的名字是什么吗?” 陆燧原奇怪起来,“问这个干什么。” “她送了我好几套房子,如果真相被戳穿了,我被逼着还房子了,总得知道她叫什么才能过户回去吧?” 林之颜道。 “她不会的,你放心吧,她只是需要一个寄托,剩下的……”陆燧原话音淡淡,没再继续说,只是道:“她叫华致。” 林之颜刚点头,却听他又道:“现在叫陆华致,陆是……” “我这个陆。” 陆燧原笑起来。 “什么意思?”林之颜愣住,“你们还有随夫姓的糟粕传统?” 陆燧原缓缓走近她,低声道:“陆家有近亲通婚保持基因传承的传统,但他们是例外,是自由恋爱。母亲当年偶遇父亲,两人一见钟情,坠入爱河,父亲力排众议与她成婚。” “可是很多年后,母亲发现一切都是一场骗局。”他话音有着些缥缈的笑,“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唯有她自己不知。” 真实身份是什么这个问题她没有问,她知道,无论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近亲通婚。 林之颜面色微微发白,立刻转过身向礼仪课教室走去,不再多问一句,生怕知道更多密辛。但她知道,她大概无法躲避,因为陆燧原的信息很快发了过来。 [陆燧原: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缺爱,韩棣则干脆被送走了吗?知道答案的小朋友快来编辑信息发送过来参与竞猜吧!] 林之颜:“……” 操了,什么人啊! 她刚要收起终端,又望见几条信息传来。 [隗扶人:你最近有空吗?直播采访的数据非常亮眼,我们需要重新开个会议,针对你未来的情况来规划职业路径。] [隗扶人:你于先锋报的写作专栏将转移至拥有更高人气的那批刊物中,但我们还在考量那些更适合。除此之外,deepshit这个形象沉寂了一段时间,也该利用起来了。] [隗扶人:在商言商,我希望我们都能拿出专业的态度面对你的职业,期待你的回复。] 林之颜:“……” 到底是谁先不专业! 专业的人会在化妆间里勾引她吗! ……不对,班还是得上的。 烦死了,先不回了。 林之颜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直接走进了教室。门被打开,休息室内灯光柔和,沙发上一个身影撑着头,似乎在休息。 他手边的桌上堆叠着不少文件,终端与便携智脑都摆在桌上。 ——都这么忙了,还要来教她吗? 林之颜叹气,走了过去。 她小心坐在江弋身旁,靠在沙发上,思忖着要不她也睡会儿,两人把今天应付过去得了。她想着,便打了个哈欠。 林之颜这一声哈欠,江弋便睁开了眼。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吵醒你了?” “你来的时候就醒了。”江弋语气平静,道:“你困了吗?要休息?” “你这话说的,你不也困了吗?” 林之颜笑起来。 江弋道:“只是眼睛有点累,闭着好一点。” 林之颜顿了下,“这就叫睡觉。” 江弋:“……” 林之颜见江弋语塞的样子,又笑了笑,道:“不然我们一起睡会儿。” 江弋眉头微动,“一起?” “对。”林之颜拿出终端,“订个十分钟的闹钟吧。” 江弋垂下眼,“十分钟?” “这时间不够吗?”林之颜蹙眉,道:“那十五分钟。” 她订了个闹钟,随后往沙发上一靠,抱着手臂,把江弋身上的毯子扯到身上,“睡吧睡吧。” 江弋话音很低沉,没什么起伏,“就这样睡?” 林之颜唇动了动,没说话。 江弋挑眉,不再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近了一些。林之颜有所察觉,便把毯子也往他那里拽了拽 。 一时间,空气里都是微醺的空气。 江弋与林之颜肩并着肩,共享暖烘烘的毯子,慢慢的,他没忍住抬起手拥住她的肩膀。她并没有推拒,歪着脑袋靠她。 一时间,他面上的淡冷一点点消融,俯下身,很轻地吻了吻她的发丝。也就一下,迅速抽离了。 江弋看了眼腕表,慢慢等待着。他想,就算刚刚没有想歪,十五分钟也还是太短了。 她的脑袋像很重,压得他胸闷。她的脑袋又像很轻,轻得他感受不到她在怀里。 也许她是泡沫做的。 他一抱紧,她就碎了,然后“啵啵啵”地碎个不停,和他吵架。 江弋:“……” 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作者有话说: 颜妹财产统计中:五张不记名卡、一百万定期、几栋房子,就这样创业成功(? - 推荐好朋友小熊的文,是轻松沙雕小甜饼,各位请吃! 《南辕北辙》by熊也 反季节夏天初恋感小甜饼,男主自我攻略的恋爱喜剧 文案: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父母闹离婚殃及池鱼,李因被迫南下前往青浦岛,去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疑似暗恋他的小土包子。 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将他的心带走留不下去。 —— 付思朝:我要好好招待救命恩人的儿子。 李因:我要好好拒绝这个肤浅又花心的“干妹妹”。 付思朝:免得妈妈又要说我。 李因:免得她纠缠半天一无所获。 付思朝:但是我希望有一个真正合我心意的男朋友。 李因:虽然我一点也不想找任何太过亲密的女朋友。 付思朝:不过绝对不是李因。 李因:可是她是付思朝。 【人生总是,南辕北辙。】 第133章 第 133 章 夜半时分, 窗外的树影不时晃动,森冷的夜色叫人不免心慌。可室内灯光温馨,优雅的音乐缓缓响起, 地面早已铺就了柔软的毯子, 将一切可怖的东西都隔离在外。 江弋的手扶着林之颜的腰部, 带着她的身体挪动,观察着她低垂的脸,道:“抬头。” 林之颜抬起头,“什么?” “跳舞的时候不要低头。”江弋声音很轻,黑发下的眼睛里有着认真,“这样会显得你心不在焉。” 林之颜眉头皱起来,“可是我不低头,我就搞不清楚我会不会踩到你。” 江弋:“但——呃啊——” 他话还没出口就被低声的痛呼打断。 林之颜迅速抬脚,“你没事吧?要不今天就到这里?” 他们练习半小时了,她觉得他被她踩得霸总人设都维持不住了。 “没事,已经没知觉了。”江弋轻轻叹口气,道:“还有一小节, 练习完再结束。” “那好吧。”林之颜身体僵硬得像冻了一周的鱼,在他的带领下蛄蛹着, “刚刚是这样跳的吗?” “不是。”江弋抿了下唇, 身体凑近, 两人身体的热气混在一起。他手按紧了她的腰部, 往上提她似的, “昂首挺胸, 像你平时一样。” 林之颜立刻默念着新的圣经, 把头昂得高高的, 可惜用力过猛, 江弋猝不及防被她的脑袋磕到下巴,牙齿便重重咬到肉。 江弋“嘶”了声。 林之颜马上要挣扎出去,“你没事——” “没事。”江弋话音有点含糊,可他手臂的力道更重,将她紧紧禁锢在自己怀里,道:“继续。” 林之颜越发身体僵硬,冻龄迅速上升到一年,也愈发不自然起来,“我记不清你刚刚的示范了,音乐节拍也忘了。” 江弋依然不松手,几乎是半强迫半带领地逼着她跟随自己的步伐,她便不得不着急忙慌跟着。一着急,她脚步却轻盈起来,在旋转中与他身体相贴,呼吸在一瞬间因过近而交换。 林之颜脸上有了细密的汗水,并没什么表情,眉头微蹙,腮帮子有点鼓鼓的。像是在咬着牙做一道题。 江弋心脏因运动和她的一切而剧烈跳动,循环的音乐节拍有了变化,这一节舞蹈也进入尾声。他停了下来,胸膛起伏,额头的黑发黏连在额上。 他声音沙哑,却是夸赞,“很好。” 林之颜累得快成了一摊泥了,忍不住要往下倒。江弋眼神微动,手臂一动,她便流淌到他身上。 他们方才运动过,彼此贴在一起,肌肤的温度仿佛都要透过衣服浸染与燃烧彼此。他将她彻底拥入怀里,抬起手拍她的背。 林之颜便听见他胸膛如擂鼓的声音,连带着觉得他胸膛的温度都要烧得自己发热。她抵着他的胸口,缓了缓才道:“好什么好,我累死了。” “你刚刚跳得比之前都好。”江弋握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但一瞬,她的手便抽离。他便垂下眼,道:“因为在那时候,你没办法想其他的事。” 林之颜从他怀里直起身,道:“你想说我心不在焉吗?” “我没有。”江弋又道:“你有吗?” ……也许是有。毕竟谁听到劲爆的八卦还能干别的事啊!都怪陆燧原! 林之颜眉头挑高,道:“怎么,所以轮到你和我吵——” 江弋手一动,将她又拉到怀里。她话音顿住,一抬眼便能望见他低垂的头与眼眸,他的鼻尖从她额头一路蹭到她鼻尖。 他侧着头,轻声道:“不吵。” 江弋话音艰涩,眼睛凝望她的唇,距离越发近。 林之颜一转头,他的唇便烙在她脸上。他眉头蹙起,将她抱得更紧。她脑袋别开,“不要,脸上都是汗。” 江弋没有强硬继续,但仍抱着她,只是头缓缓垂落,直接落在她肩上。林之颜有些懵,望了望脸颊旁的黑毛脑袋,很有些惊讶。 ——即便现在他对她很说得上是绅士古板,进退有度。但无论如何,她都能察觉到他骨子里的传统与强势,如今这种动作实在不像他会做出来的。 江弋将她当做棉娃娃似的抱紧,像是要用宽阔的肩膀将她彻底拢在他怀里,总挺直的脊背弯曲着。 林之颜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怎么了?你不舒服?” “嗯。”江弋声音很低,转过头看着她,身上仍那列松如翠似的冷清散去了些,道:“你一直在分心。” 他像是隐去了某些词话,黑眸隐匿在发丝下,像是黑曜石。 林之颜垂下眼,道:“只是学不会而已。” 江弋直起身,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淡淡道:“难道只有吵架才能让你和我说实话?” ——还真是。要么他道歉得快,她有些心软。要么就是她有时是觉得自己太上头,不大好意思。 “但也没必要时时都要知道我想什么吧。” 林之颜说完,江弋便抿了下唇,不看她,松开了手转身就走。她见他有些生闷气的意思,便跟在他身后,像点了自动跟随,探头探脑的。 江弋给她倒了一杯水,便兀自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和设备,她便一边喝水一边看他收拾东西。 “回去早点休息。” 林之颜道。 “你也是。” 江弋没有表情,黑眸沉沉的。 “不送我吗?”林之颜看他生闷气,没忍住想惹他,“因为我拒绝了你的吻?那你人品也太差了。” 江弋收拾文件的顿住,几秒后,文件被他摔在桌上,他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钳制住她,“如果真是这样,那你拒绝不了。” 林之颜睁大眼。 江弋眼皮翕动了下,半跪在沙发上,直接抵着她叼住了她的唇。林之颜没有抗拒,只是看他那压着火的样子,但他很快便察觉到她视线,舌头愈发深入,要用舌头圈禁她唇舌的活动范围似的。 这吻激烈到窒息,两人起初都较这劲儿,可时间一久,便只能在吻里交换稀薄的空气。失控感成倍增加,他的胳膊支撑她的腰部,她便几乎半悬,胸脯起伏。 江弋有些失神,眼睛流连在她的唇上,好几秒没说话。林之颜也只觉得这吻跟打了一场仗似的,令她大脑有些空白。 好几秒。 林之颜唇湿漉漉的,“你怎么又生气了?” “是你先挑衅的。”江弋眉头微动,神情冰冷,叹了口气才道:“你当然可以不告诉我,没必要那么防备我。” “但我怎么知道你是审问还是关心?”林之颜笑起来,道:“你又不把话说明白。” “反正我总是说不过你。”江弋被审问二字戳中软肋,话音哽住,好半晌才又道:“我要怎说话才算说明白?” “那不是我的问题。”林之颜蜷缩在他怀里,眉毛挑起,腿无意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部位。她立刻缩回腿,移开视线,“看来你真的不能送我回家了。” “你——” 江弋眉眼更冷,耳朵却红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敲门声后便听见开门的声音,“时间到,现在立刻——嗯?” 林之颜与江弋齐齐抬头望去,望见陆燧原那总是笑眯眯的脸这会儿一点表情都没了。他眉毛挑起,手动了下,江弋便迅速抱住林之颜趴在沙发上。 “砰——”声响起,硝烟味弥漫,子弹顷刻穿透沙发射到花瓶上,清脆声后玻璃碎了一地。随之而来的,是陆燧原那压得低而冷的声音,“江弋,数到三,不从我妹妹身上滚下来,你就等着你的脑袋从你身上滚下来。” 江弋和林之颜对视一眼,随后,他翻身下沙发。但刚起身,便听到陆燧原道:“三。” 下一秒,又是一声枪响。 江弋没能躲过,子弹擦着他肩膀过去,血液顷刻擦出一道血痕。他痛吟一声,语气暴戾,“陆燧原,适可而止。” “谁要适可而止?”陆燧原走了过来,“哈”了声,“陆家的地盘你也敢撒野?我晚来几分钟,你是不是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林之颜蜷在沙发里抱头无声尖叫,此刻竟真有种被抓包的心惊肉跳,好几秒才从沙发上冒头,道:“呃,你们聊,我先——呃啊!” 陆燧原已经走到她身旁,揪住了她的领子,把她从沙发上揪下来。他手里的枪竟然仍上膛着,直直对着江弋,“别跟过来。” 说罢,陆燧原将林之颜一路拎出了教室。走到外面,晚风清冽,树叶摇晃,她一把将他的手扯开,低声道:“你没完了是吧,根本就没发生什么,而且发生了也跟你无关!” 陆燧原冷笑一声,抬起手作势要打她。林之颜立刻被吓到了,抬起手要挡,“你敢对我动手?!” “知道怕就老实点。”陆燧原的手落在她脸上,用力掐她脸颊肉,“我说没说过,韩棣一天没回来,这妹妹你得当下去。” 林之颜被他揉搓得实在烦躁,张开嘴,对着他狠狠咬下去。陆燧原眉头都没皱,挑着眉,“好了没?” 林之颜一时间觉自讨没趣,松开嘴。陆燧原拿出手帕,对着她的嘴一顿搓,随后道:“赶紧上车,送你回去了。” “你能不能少管我,”林之颜感觉自己的叛逆期都要来了,“玩几次得了,你还真打算次次抓奸啊?” 陆燧原打开车门坐上驾驶座,道:“那你就别次次都让我抓到。” “你干脆上我床底下趴着得了。”林之颜无语地上了副驾驶,讥诮起来,“正好符合你喜欢随时出警的习惯。” “有道理,我这就把你房间的床改成大通铺,放四张上下铺。”陆燧原启动车子,“我们睡一张上下铺,什么路维西江弋泽菲隗扶人睡剩下两张,剩下一张备用。” 林之颜:“……” 她没忍住道:“你是狱警吗?” “可以是,以后给他们编号妹夫1234,每天早上起来数人头,中午放风,下午劳动。”陆燧原越说越觉得有可行性,道:“不错,这就去家具城,” “我说不过你行吧,你真的像个癫公。”林之颜扶着脑袋,“我求你赶紧找到韩棣,这过家家我真一天玩不下去了。” “那你去求江弋,现在是他在经手查韩棣的踪迹。”陆燧原踩下油门,几次打开储物柜,又几次被林之颜打手,“说到韩棣,你眼神真够差的。” 无论是看上韩棣。 还是,把他看成韩棣。 林之颜蹙眉,“反正他比你强,至少不会惹我生气。” “那你跟他怎么不烂在十六区呢?”陆燧原突然笑了声,没说话,眼睛在晦暗的车里散发着光,“再说了,我和他共享陆家的基因,不会有谁比谁强的。” 林之颜捂着耳朵,懒得接收任何信息。陆燧原也不说话了,车里气氛一片安静。 许久,车子停在居民楼楼下。 林之颜下车,重重合上车门。陆燧原看着二楼亮了灯,但也没开车离开,只是开启了全息屏。 很快,蓝光面板骤然浮现。面板上是韩棣的照片还有各种最近查到的讯息,他放大韩棣的照片,拍了张照片。 随后,陆燧原对着终端,面无表情地对自己拍了一张。 “嗡嗡嗡——” 林之颜刚躺下,便听终端震动。 她看了眼,又是路维西。 发几十条了,烦不烦。 林之颜点开看了眼。 [LWL:【图片】] [LWL:【图片】] 他刚洗完澡的照片,金发湿漉漉的,俊美的脸上有着水珠,顺着脖颈露到腹肌沟壑里。 [YZY:?] [LWL:一不小心发错了。] [LWL:过了撤回时间。] [YZY:分享文章【全身都是宝——猪肉部分挑选指南】] [LWL:我都愿意只当网络情人了] [LWL:为什么不能对我好点?] [YZY:是网友。] [YZY:还有你名字什么意思?] [LWL:你看看我们的名字格式。] [YZY:跟风狗,克隆猪只活五岁懂吗?] 路维西:“……” 他趴在床上,将头上的浴巾甩床上,咬牙。她明知什么意思,还装傻,偏偏他现在也不敢惹她,只好深呼吸。 “嗡嗡嗡——” 终端震动。 路维西立刻拿起终端,下一秒,他便扯了下唇。 [陆燧原:【图片】] [陆燧原:找出图片共同点。] [LWL:?] [LWL:滚远点好吗?我伤还没好透。] [陆燧原:不想当我妹夫了?这个态度?] [LWL:……都是男的。] [陆燧原:我和韩棣长得不像?] [LWL:仔细一看挺像的。] [陆燧原:对了,江弋快成我妹夫了,我今天刚逮到他们……] [LWL:操,你说啊] [陆燧原:你刚刚回答错误,错误的惩罚是省略号的内容自行补充。] 陆燧原干脆地屏蔽路维西信息,冷笑一声,启动了车子。不多时,车辆便消失在夜色中。 二楼的灯光在不久后也熄灭。 林之颜在床上滚了一圈,把自己均匀卷好,闭上眼睛。她觉得她今晚会睡个好觉,毕竟,多了几套房子呢! 她甜美睡去。 翌日。 天刚刚亮。 林之颜便觉得浑身充满力量,洗漱完便起身复习。下午要去见隗扶人,她决定今天在家复习。 不过刚学一会儿,她便收到一条通知,她眉头便皱得更紧几分。 【twibo:平台通知deepshit账号已完成认证多日,但至今尚未发布任何内容,请您于今日尽快启用账号并完成任务。 您与twibo平台的合约中规定,在本月结束前您需要达到规定的活跃度与互动量,否则视作单方面违约,将面临法律诉讼与赔付违约金风险[合同详情链接]】 林之颜:“……?!” 操,这又是什么?! 她猛地起身,点开链接看了眼,几秒后,她又猛地坐下。 好像真签过,她给忘干净了。 ds这个形象从签约后就没再上过节目,账号更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启用。现在热度过去多久了,她在账号上直播拉屎估计都没人看。 ……如果是普通账号还能说xx才是top之类的话引战,可这是deepshit那个搞讽刺秀的账号啊! 难道她要发个博文说上一代皇室才是完颜门面顶流,这一代又蹭又糊且是强推之耻吗? 那恐怕公民证都会被注销。 林之颜绝望闭眼。 作者有话说: 颜妹(引战中):小编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呢! 第134章 第 134 章 [yzy:怎么办……] [yzy:怎么办啊……] 两条信息骤然从终端里弹出。 泽菲这会儿刚结束一场会议, 正坐在书房里。他眉头微蹙,拿起终端回了条信息。 [泽菲:什么事。] 他发完,她没有回复。 他也没有催促, 只是翻开文件, 可看了会儿又没忍住拿起终端, 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倒是迅速接通了。 她声音显得尤为虚弱,还闷闷的,“喂?” 泽菲背部靠在椅子上,垂眼看了一下腕表,道:“生病了?” “没有,”她欲言又止,“但快了。” 泽菲收回看腕表的视线,道:“有什么事就说,难道要我求着你说?” “主要是这件事很难说,”林之颜坐在床上,披着毯子靠在墙角。在打电话前,她已经打坐十分钟了, 她叹气,道:“隗扶人让我下午去和他开会, 说是要讨论ds的事。” “你怕被为难?”泽菲沉吟了几秒, 嗤笑道:“当初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林之颜话音压得很小, 像是觉得自己蠢似的, 好一会儿才道:“我好像闯祸了。” 泽菲闻言, 直接道:“难怪绕这么久的弯子, 说吧, 究竟怎么了。” 真奇怪, 明明她倒很少求助泽菲, 可泽菲这么一说,她竟真有些觉得他很会擦屁股。嗯,也许是看他常给李斯珩擦屁股吧。 林之颜一面想,一面挤虾滑似的把话一嘟噜一嘟噜挤出来,道:“你不是……帮我谈了和隗扶人的合同吗?嗯,然后,那个规定……呃我要经营社交账号……” 泽菲沉默了几秒,道:“账号不在你手里?” “在。”林之颜也沉默了几秒,道:“但因为去四区游学之类的,我又生病,然后身边也没助手提醒什么的,就忘掉了。” 她说完,听见泽菲深吸了口气。随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冷淡而慢悠悠:“那怎么办?” 林之颜道:“你怎么学我说话?我现在火烧眉毛了!” 她卷在毯子在床上滚了滚,“那个赔偿金很高的,我感觉隗扶人下午叫我开会,肯定也是准备那违约这个事是威胁我……” “还能怎么办,”泽菲道:“该赔就赔。” 林之颜道:“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嗯,”泽菲道:“我的钱是,行了吗?” 林之颜反应了下,道:“你要帮我付违约金吗?那怎么说也是巨款啊。” “你身上有利可图,想把你放到索伦特旗下而已。”泽菲话音淡淡,“克朗法尔在新闻传媒界占据了太多了资源,索伦特原本就有计划策和它抢一些市场。” “隗扶人会同意吗?”林之颜又从床上起身,“我觉得他不会。” 泽菲眉头微动,“为什么?” “因为他很喜欢较劲吧。”林之颜回想了下和隗扶人相处时的记忆,继续道:“如果他不愿意解约,而我又必须赔违约金的话,那你还是帮我想想我到底发什么东西能引起关注吧。” 泽菲将她的话在脑中过了几遍,才读出她的意思,于是他皱眉,道:“你不希望签到索伦特旗下?” 废话,他帮她争取到最优合约,因为他和隗扶人关系不好。但她要到他手下了,隗扶人可不会帮她争取最优合约。 林之颜一面想,一面道:“办公室恋情没有好下场,和总裁谈恋爱听起来像幻想,和老板谈恋爱听起来像脑子有病。” “避重就轻。”泽菲冷笑了声,又道:“那你就继续琢磨怎么在网络上搅弄风雨吧。” 林之颜连忙道:“先别挂,给我提供点建议嘛,或者你用索伦特的官方账号给我点个赞。” 泽菲气笑了,“胡闹。” 他又道:“如果你想引发热议,不如对皇室评头论足一番。至少,账号消失前能得到关注。” 林之颜:“……” 泽菲挂了电话。 林之颜绝望趴在桌前。 她抱着脑袋,决定先等下午的会议后再想。 一上午的时间在她的焦虑中度过,中午她也没什么食欲,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出发了。 林之颜有些低估自己的影响力,她刚出门不多时,便察觉不时有人看自己。等她戴上口罩和帽子后,这状况才少些。 车辆缓缓启动,不时有人上车下车。不多时,林之颜身前的座位便有一人坐下。 他和她打扮有些相似,穿着卫衣,帽子裹住脑袋。一上车就支起支架,支架上是三个终端,终端前投影出来的键盘。 ……网红? 林之颜有些好奇地探头。 很快,她望见有两个终端上布满各种窗口,一个终端在放视频。她伸长脖子也没看见那些窗口里的字,但滚动的视频倒是看得清楚。 是一档美食节目。 视频里,主持人正在探店,店里人来人往,她大口吞咽食物,对着镜头竖大拇指。 视频实在无聊。 坐在前面的人看了几分钟,便抬起手划掉。可下一秒,一只手骤然从他身旁穿过,将那视频划了回去。 他怔住,转头,先察觉到长长的发丝搔过自己的脸,以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气。 “你在干什么?” 他问。 林之颜顾不上他人的惊愕,只是撑着椅子,探身将那终端的画面放大再放大。很快,在画面的一处,望见一个身影。 那身影低垂着头,下颌尖尖的,几缕卷发垂在脸颊旁。他站在店门外,咬着一个饭团,手边的袖子撩起,露出了些许纹身。 ——是韩棣。 明明是模糊的人影。 明明脸都看不清。 林之颜却在心里下了判断,方才的困倦骤然消去,只觉得有一滴冷水滴在额头正中心,人瞬间被冷得浑身发颤。 她紧紧凝视着那个视频的发布人,却像是怎么也认不清楚字一样,人也木木的。 “你看完了没有?” 机械处理过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猛地回神,低头看过去,下一秒,便望见一张全脸都被蒙住,只有一个问号显示在脸上的人。 ——接单哥。 她越发惊讶,“居然是你。” “我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神经。”他语气淡淡,“偷看就算了,还不许别人切视频,占有欲太强了吧?” “呃,抱歉。”林之颜连忙起身,坐了下来,道:“我不是有意的。” 他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切视频,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两个终端上的窗口滚动得更快。 林之颜也没去讨没趣,只是拿出终端搜索视频发布人的名字。不多时,她就看到了视频上传的地点与时间。 ip是三区的一座城市,发布时间就在刚刚。也就是说,他现在在三区。 林之颜手动了动,几次打开与陆燧原的对话,又几次关上。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理,一面期待如今的僵局打破,一面又有种无端的畏惧。 华致会怎么想她呢? 韩棣又会怎么对她呢? 林之颜只觉脑子一团乱,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像是人凝固住了。许久,车在站点停下,她和接单哥竟又是同站下车。 林之颜没忍住走到他身旁,道:“挺巧的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里上吊,行吗?”接单哥语气冷淡,“这里媒体多,上吊有人报道。” “那你选好上吊地点了吗?” 林之颜故意忽略他的阴阳怪气。 “你——”他像有点无语,道:“别跟着我,我很忙。” “我只是也要走这条路。”林之颜也有些无语,“你怎么这么自恋?” “因为你一直和我搭话。”他脚步越来越快,“如果你再和我搭话,跟着我,我将马上给你送花求婚并在你家周围等你接受我。” 林之颜:“如果你再用这种态度对我,我将在圆桌会议发帖描写我对你心动的过程,顺便把你拒绝给我打折的聊天记录发上去备注为crush打动我的瞬间。” 他脚步骤然顿住,脸上浮现出一串乱码,应该是代替了他的脏话。最后,脸上浮现了一串省略号。 “行,我输了。”他语气毫无起伏,认输得干脆,“跟我干什么?” 林之颜看他一副干什么都行的气息,便道:“我都说了我顺路,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你就告诉我你名字吧。” 也总不能老在心里叫他接单哥。 “阿德黎安。” 他又道:“可以了吗?” 林之颜伸出手,“林之颜。” 阿德黎安没伸手,“我知道你的名字。” “那是网上,上次又是你接单,这次才算我们第一次认识彼此吧?”林之颜把手伸到他面前晃晃。 阿德黎安黑漆漆的面上只有一串省略号,但最后,他还是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他连手上都包裹着黑色材质的手套。 林之颜想着,握紧他的手,道:“握手一百块,不给钱不松手。” 阿德黎安:“……” 他道:“你没完了是吧?” 林之颜:“你闲聊收钱,我握手也收钱啊,你不知道我现在多红啊?” “关我屁事,你再红能握手传染给我吗?”阿德黎安扯回手,道:“再缠着我,我就告诉路维西。” 林之颜道:“你现在就说,你看他找谁麻烦。” 阿德黎安:“……” 他转身就走。 林之颜一面觉得他这样神神秘秘又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很有意思,一面又总奇怪他这种装束。 不多时,她便到了先锋社,被一路引着到了隗扶人的办公室。刚进去,便望见他低着头剪花枝的样子,头发束起了,露出了恬静美丽的面容。 他抬起眼看她,对她笑笑,“你来了。” 林之颜很想后退出门,说她走了,但她没敢,只是走到他身前坐下。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还在高强度签名,状态不是很好,所以这章发得晚也写得少TT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补偿大家。 第135章 第 135 章 隗扶人仍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她身前的办公桌前修剪着花朵,花剪咔嚓咔嚓地响着,花朵的芬芳幽幽逸散在空气里。 干什么, 杀花儆兔?! 林之颜保持镇静, 等待着。 几分钟后, 他才放下剪刀,望向她。他又是一副清雅温婉的姿态,淡笑着,只是声音有些沙哑,“等久了,今天叫你来是想聊一下ds的事。” 林之颜望着他,等他继续。隗扶人却像承受不了她的注视似的,脸上的笑有一瞬挂不住,几秒后,他便慢悠悠走到窗边。 窗户被打开,轻风吹入室内。他的头发被吹起,他道:“由于虚拟形象之前一直没有再参与后续节目录制, 导致如今缺乏话题度与曝光,所以我评估了下, 猜到我们合同中要求你经营社交账号的要求你可能达不到。” 来了来了, 要威胁了。 林之颜正襟危坐。 “我可以帮你赔付违约金, 同时再次让你的虚拟形象上节目获取曝光, 还将为你的虚拟形象开设一档单独的节目, 并为你甄选两批团队分别辅助你的两个身份的事业。” 隗扶人上来就扔出了一连串的饼。 林之颜越听, 越忍不住攥紧拳头, 有点被砸晕。但更让她晕乎乎的是, 她还没接话, 隗扶人又出炉一串饼。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并无平时那种用美貌风情来逗弄她的戏谑,也并非笑吟吟设陷阱的渗人,只有严肃。 隗扶人褐色的眼珠直直看着她,道:“你至今还未有隶属党派,我可以让你进入自由党,一旦你获得自由党推举,你就能直接竞选议员。” 他笑了下,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一旦你成功竞选,你将会近十年来第二个成功在大学期间竞选议员的人,而上一个人,如今是交通部大臣秘书。”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即便议员权力并不大,但是,大学期间就成功竞选的话,她相当于被整个环星政坛的人看见。一旦有人投资她,成为党魁也不是不可能。 太恐怖了。 这饼恐怖得叫人无法拒绝! 林之颜脑子一阵眩晕,她表面冷静,可手却已经悄悄颤抖了。她不是害怕,是在克制脱衣服的冲动,她生怕一不小心就对潜规则说“come on”! 隗扶人像是卖关子似的,笑容淡淡,“但是……” 林之颜神情冷漠,垂着眼,背部挺直。她在看自己的衣服,思考等会儿怎么解扣子最快。 嗯,不然直接两手撕扯领口直接变身狼人吧!不行,得想办法打开终端录音,万一是假饼还能威胁他! 林之颜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道:“但是我要做什么?” “环星科法会过些时间就要召开了。”隗扶人背部靠在窗户,美丽的面容被光影衬得晦暗不清,“会有许多科技法案提出来。” 林之颜心中半是失落半是忧郁,唉,还以为要出卖下面,原来是上面。 全球自ai叛乱后成立了管制科技滥用的联盟,每项科技都需联盟国申请,同时获得许可才能使用,且技术等级、年限、使用范围都有所限制。 “环星科法会”则是决定环星国要向联盟申请什么科技的大会。在会议期,各大机构都会向皇室提交科技法案,由民众与皇室共同投票。 投票最高的法案将会胜出,再由皇室向全球科限盟提出申请,获许可后将会在境内投入使用。 这是整个环星国影响力最大的事件之一,  其代表案例就是飞车经济案例。多年前半空飞行权限获得开放许可,一夜之间,轨道建设产业、能源产业、汽车产业盈利千亿。 林之颜道:“是有些法案需要宣传?” 隗扶人不置可否,只是望着她。林之颜知道,他在默认,她便继续道:“可是即便我受到了不少关注,但我暗中宣传也不一定有用吧?其次,就算有用,可我这个体量的关注度也不至于……需要你给出这么多资源吧?” 隗扶人的优点是舍得下本,无论是先锋报资源还是节目首秀或者采访,他出手很阔绰很敢赌。可议员的席位价值实在太大,她越发有疑心。 “你当然不值得,”隗扶人笑了下,慢条斯理道:“但你背后的十六区值得。” 什么,十六区那帮老乡吗? 那帮老乡没偷偷骂她天龙人就不错了。 隗扶人缓缓走到她身前,抬起手,她便又嗅到他身上的花草香气。不过很淡,不像那天似的引得人脸热目眩。 隗扶人看见她鼻尖翕动,眼睛没忍住颤动几下,握着她椅背的手攥紧了。他将她椅子一转,让她面向一片硕大的全息投影。 “哗啦——” 所有纱帘都缓缓合上,房间里一片暗沉。紧接着,蓝光充盈室内,很快,新闻报道的画面浮现。 “泽菲先生,听闻您近日频繁在各所大学进行考察,并与教育部多位官员有往来,这和您之前推行的私校法案有关系吗?” 镁光灯不断对准从集团里走出的人,他西装革履,灰白的头发垂在脸上,身边满是安保。安保外才是一圈圈记者,他脸上只有淡笑,一言不发,径直向前走。 一个个问题全部被抛出。 “泽菲先生,这一届科法会即将展开,听闻您尤为支持89号技术法案,据悉该技术法案如通过将会彻底改变国内教育模式,您认为是好的还是坏的?” 当这个问题被抛出时,泽菲已经走到车前了。可他却没有进入车里,而是站定,对着记者颔首,头发与眼睛在阳光下都显出些银色光辉。 他道:“我个人认为绝对是正向的,众所周知,如今环星的教育普遍被认为效率较低。而89号技术法案中的专注力感应技术则能显著改善这个问题,学生们可以使用该项技术选择更适合自己的课程与老师。” 泽菲说完,记者问道;“但这样是否会侵犯学生隐私?” 泽菲早有准备似的,从容道:“我相信如果法案通过,配套的措施与规则也会陆续落地。” “但这项技术耗资巨大,这是否会让富有的私立学校率先受益,而公立学校难以跟上?” 记者追问的时候,泽菲已经上了车。他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很快便隐藏在一片咔擦声中,车缓缓驶离。 视频就此定格。 “这是直播。”隗扶人笑了声,又道:“他支持这项技术的原因,你也清楚。” ——索伦特旗下拥有覆盖多个国家的贵族私校。 林之颜眨了眨眼,道:“这是您想让我支持的法案吗?没想到您和泽菲也会合作啊。” “泽菲前不久得到了皇室的投资。”隗扶人语气平静,眼睛却凝视着她,像是观察她的反应,“再过一阵子,教育部应该会以学生心理健康问题为由,让公校减少授课时间。”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回望他,道:“所以呢?您是希望我大惊失色,颤抖着说他怎么是这种人?还是我哭着打电话给他,让他别这样?” 她脸上有着很淡的笑,眼珠却显得淡漠,像对这一切漠不关心似的。 “看来你并不意外。”隗扶人眼里有些讥诮,笑了起来,“也是,从你考入军政开始,你就已经脱离了底层。” “也许因为我分得清公与私,如果我和谁有私情就能改变谁的政治主张,让肉食者吃草,那我早就拿□□了。”林之颜并不因为他的讥讽而有所变化,道:“至于脱离底层,我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底层人而已。” 隗扶人沉默几秒,冷笑一声,抬起下颌,“如果我让你支持并宣传它,泽菲应该会感谢我,让你们又当同袍又是情人。” “我懂了,”林之颜想了下,笑眯眯道:“你果然还是想看我大惊失色,哭着说他怎么是这种人,你再安慰我是么?” 她继续道:“你就这么嫉妒泽菲?” “林之颜。”隗扶人胸膛起伏,脸上没有笑意了,冷冰冰道:“他是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 他是泽菲。 我是林之颜。 林之颜暗暗想。 隗扶人一言不发地切换了视频,很快,几张图片切换。林之颜很轻易看清楚,是军部内部的会议纪要,纪要上方还有军部的内部保密章。 她不免有些惊愕,只觉得他手眼通天,居然这样的文件都能弄到。 【……科法会……专题】 【中心区自治荣誉军委员江弋对231号技术提出申请,该项技术为城区边界防护,他们认为直属军屡次侵犯自治荣誉军的驻地,需要此技术防止直属军侵入。 中心区中央直属军委员路维西·范·塔恩对392号技术提出申请,该项技术为[保密]舰艇优化技术,他们认为这项技术有助于直属军对全城军队(包括荣誉军)进行有效监管。 目前双方争论不休,军防大臣暂时未做表态。】 再下一页,则是一份文件,文件末尾是陆燧原的签名,他写字要飞起来似的涨满了风。文件只有一小段:支持522号技术,该项技术为枪械检测反制技术。 四区自治法里至今仍有一条是军械自由,也因此四区枪击案屡见不鲜。陆燧原推进这技术,很显然是为了治安。 这一串视频加上一堆图片看完,林之颜心情淡淡的,在学校时,权力关系是模模糊糊的。在现在,模糊的雾被擦去了,一连串的头衔便要压死人。 隗扶人像是能读心似的,道:“很惊讶?惊讶他们在你身边时,不过显得有些趾高气昂。但在这些文件里,却如此不同?” 恁弄啥嘞?! 是要让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底层人吗?! 林之颜有点遭不住了,道:“是很惊讶,惊讶你还给我做了个ppt汇报他们在科法会上的动向。” 她还真不知道他们居然一边忙着搞政治斗争,一边还有空教她跳舞,逼她滑雪,和她玩过家家或者接送她上学。 “在学校,你们可以继续当同学校友,玩一些无伤大雅的游戏。”隗扶人垂下头,眼睛弯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光,话音很轻,“但踏出学校,你就很有必要学会站队。” 林之颜望向隗扶人,道:“没有给我看的,才是我要站的队是吗?” “很聪明。”隗扶人话音很轻,道:“你知道议员的席位是怎么来的吗?” 林之颜正襟危坐。 隗扶人却凑近了她,那是极为暧昧的姿态,他身上的淡香与说话的热汽都扑了过来。可她并不觉暧昧,只觉得他的话音格外冰冷。 他道:“皇室给的。” 他笑了下,直起身,继续道:“409技术法案,是土地质量量化系统,皇室需要用这个系统征集一些质量不合格的土地。我记得ai叛乱时期,十六区的土地受到了很大污染,甚至偶尔还会有锈雨。” 林之颜舔了下唇,道:“你的意思是,皇室要征十六区的部分地?” “没错,”隗扶人点头,道:“作为十六区出身的人,我相信你会很清楚怎么让他们同意出售土地。” 林之颜道:“地用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建立教堂而已。”隗扶人道:“十六区的治安一向不好,一座教堂或许能让他们的心灵得到净化。” 林之颜笑了下,“是建立一座教堂,还是把地租给宗教,让他们建教堂抽成?那怎么不直接打钱,我没钱的时候也挺穷凶恶极的。” 隗扶人淡笑,眼神平静,“别忘了,你的违约金有八位数,你或许可以让泽菲替你付。但是,你作为从教育系统里厮杀出来的人,难道愿意看着无数支付不起私校费用的穷人受不到好教育,一再沉沦么?” “我同时也是十六区出来的人,你觉得我会让皇室在十六区当地主么?” 林之颜反问。 隗扶人抬起手,撩起她耳边的碎发。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泽,薄唇含笑,“我很喜欢你的年少意气,但你应该还没忘记你在楼梯间里流过的泪,不是吗?” 林之颜:“……您还真是手眼通天,什么都知道。” “我猜的,看来猜对了。”他像是引诱她沉沦的恶魔,话音轻飘飘的,“你分明发现了,你在因为你无用的心气走歪路,横生诸多枝节。” “你是希望我没有心气,还是想证明我没有心气?”林之颜觉得有些好笑,望向他,道:“你是希望我臣服于这样的利益,还是希望用我会臣服于这样的利益来证明什么?” 隗扶人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笑意,道:“不必和我展现你的辩论技巧,你或许觉得你现在有了些名气,有不少人想跟你合作,你就有了底气。” “那些邀请你的媒体与集团,你不妨查一查他们的股东,这样你就会发现,”他轻声道:“他们同样是为了让你的口中说出对某些技术法案的支持。” 林之颜点点头。 她道:“你还想睡我吗?” 隗扶人眯起眼,身上有着危险的气息。 “还以为睡一觉就能当议员,没想到还要打广告,那我不当了。”林之颜权当没看见,耸耸肩,又道:“拜拜。” “林之颜!”隗扶人猛地抓住她的手,道:“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林之颜没回话,扯出手腕走了。她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听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没什么想法,也没什么表情。她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人也像是木头,一路飘回了家。 这会儿天色还早,连黄昏都没有到来。 林之颜打开房门,像是企鹅似的左右摇晃着进了门。打开家门的时候,陆燧原正躺在沙发上喝酒。 陆燧原黑眸惺忪,举着终端在看,闻声斜睨她一眼道:“回来了?” 这是我家,不要说得好像我闯入了你家一样好不好?! 林之颜看了他一眼,内心的吐槽没吐出来。她僵硬又缓慢地走向沙发。陆燧原一边喝酒一边指着她笑,“怎么失魂落魄的?又被谁捉奸了?” 林之颜还没说话,她只是缓缓走进房间,哗啦一声拉开门,随后狠狠关上门。坐在沙发上的陆燧原都被声音震了下似的,肩膀抖起来,他脸上有些绯红,奇怪地望着卧室。 卧室里。 林之颜外衣没脱,重重倒在床上。终端在口袋里不停震动,一刻不停,她却只是麻木盯着墙。 她不只心情麻木,甚至血液流经血管时,身体都是麻木的。她的头皮紧绷着,脸好像不属于自己,魂魄要飞出来一般。 “咚咚咚——” 门不断被敲着。 林之颜没理睬。 陆燧原便打开门,站在她床边,像条狗似的转着脑袋看她。几秒后,他用着欠揍至极的,像是逗弄,又像是叫魂的声音:“林之颜?妹妹?小颜?颜颜?小林?陆之颜?之颜?小妹?林林?老妹?老——” “干什么!”林之颜终于忍不住了,吼过去,猛地起身,“说话!” 陆燧原挑眉,“没事。” 林之颜:“……” 呃啊啊啊好烦! “贱货你死了听到没!” 林之颜猛地扯过身边的枕头朝着陆燧原扔过去,他却已经转身一面笑一面往外走了。她又骂了几句脏话,烦躁地趴在床上。 也是这时,她收到了艾雯的信息。她像是很着急似的,一分钟发了十几条信息,图片特别多。 林之颜点开看了几眼,很清楚望见各种新闻标题。 《勘破林之颜:假励志,真制造焦虑》 《细数十六区神话背后的男人们》 《每一声支持,都是天龙人的碎片》 嗯,还有惯例的热搜趋势。 #林之颜假 #林之颜整容 #林之颜装货 除了新闻标题外,各种非议也一阵旋风似的突然刮了起来,什么疑似整容,疑似捞女,疑似找人捉刀代写之类的传闻更是源源不绝。她那篇文章还被一些人逐字逐句解析批改,批改结果是:小学生文凭。 [艾雯:我是不是不该发给你] [艾雯:对不起但是我真的觉得你要不要回应啊?] [艾雯:明明上午都好好的,但中午突然有一篇不好的文章上热搜了,然后大家都跟风起来骂你了。] [艾雯: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这么整你……] 林之颜握着终端,叹气,还是回复了。 [yzy:没事。] [yzy:我先睡了。] 她刚要放下终端,又一条信息传来,是twibo让她尽快完成任务的通知。她没管,闭上眼睛睡大觉。 陆燧原推开门的时候,林之颜已经睡熟了。他将手里的酒放在她手边,转身出去坐在沙发上,又低头看终端。 终端上一个账号。 [tojeff的一封信] [到底是谁在害我们兔!营销号全下场了,饲养员们请举办!] [刚刚还在嗑cp,看到twb火气又来了,没用的姐夫们!都是挂件吗?!] [呜呜呜宝宝们带词条净化一下] [匿名,兔都这样了捞鼠药还有心情喝酒……厕品到什么程度才能嗑得动这对,费解中【图片】] 陆燧原点开一看,发现是自己三分钟前发的啤酒的照片。 陆燧原:“……?” 他疑惑下滑,几条博文又刷新出来,看起来像一个人发的。 [匿名,兔都这样了法滚还有心情开会……厕品到什么程度才能嗑得动这对,费解中【图片】] 他点开,是江弋开会的照片。 [匿名,兔都这样了肥还有心情接受采访……厕品到什么程度才能嗑得动这对,费解中【图片】] 这次是泽菲被记者采访的图。 [哪对真的一目了然【图片】] 是一张账号截图,截图上面全是和人对喷的,不乏炫富图甩脸。 “你脑子少半个都敢上网那我说你什么好//看她文章,省略号少打半个,就这智商也能上军政” “你妈最惨的是捞半天只捞到你穷鬼野爹剩下一个穷鬼low货,我长这样我不敢说话怕被当年猪宰//听说林之颜钓着不少男的捞钱爆金币惹” “我是整容医生我给你的整容方案是斩首以及分尸//对对对她我感觉她面相真的变了不知道是哪来的钱整容” 陆燧原:“……” 破案简直是太简单了。 他又喝了口酒。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陆燧原醉醺醺地在沙发上醒来,他伸了个懒腰,望了望房间门。仍然是紧闭的。 不饿吗? 他都饿了。 陆燧原起身走过去,用力敲门,“出来吃饭。” 几分钟后,里面传来喊声:“别吵我!” 陆燧原碰一鼻子灰,也不气馁,继续用力敲门,“出来出来,吃饭吃饭,出来吃饭!” “……”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门被猛地打开,她像炮弹一样冲出来,狠狠将他推了一把,又迅速关门。陆燧原被她推得一愣,觉得好笑似的。 他摸了摸肚子,只好坐回沙发上。 好吧,再等等吧。 陆燧原正想着,终端又震动起来。 他扫了眼,眼睛微微睁大,是一条热点信息通知。 #deepshit风波后首发文# 陆燧原蹙眉,点开看了眼。 [deepshit:如果一个人声称自己来自于底层,但她从不与底层人来往。如果一个人声称自己依靠自己,但她身边全是上流阶级。如果一个人声称底层人没有话语权,但她自己在最瞩目的目光下发言。 那我们管这种人叫双面人。 朋友们,今后我将持续针对林之颜此人进行系统性的批判与挖掘,欢迎关注。为了使我的批判与挖掘有可证性,我将分享一个内幕消息。 【图片】] 图片是一张邀请函的照片,照片很模糊,但十分清楚。是陆家拟定举行的宴会,宴会里还有座次图,林之颜的座位则在陆家人附近。 [我操,ds你究竟是谁怎么这也能搞到?] [果然是军政内部的人吧] [支持男神!早就看林之颜这种人不爽了!] [妈呀加大火力,我醒来就要看到猛料] 几条热评迅速千赞。 林之颜坐在床边,抹了把汗,一边喝酒一边猛猛刷新评论。好好好,多骂点吧,当营销号也不容易! 真几把服了,既然隗扶人发动八百万营销号,那还不如她用ds吃一波自己的黑流量,看能不能完成互动数据指标! 妈呀,人生是马路。 她走过来,她走过去! 作者有话说: 颜妹:人生是正反打!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136章 第 136 章 “咔哒——” 紧锁的卧室门打开。 林之颜出来了, 脸上有着些绯红,发丝乱糟糟的,道:“走。” 陆燧原歪头, “你不用醒醒酒吗?” “不用, 我现在很理智。”林之颜神情紧绷, 眼睛却显得飘飘忽忽的,“赶紧,我饿了。” 酒劲儿还在呢。 陆燧原笑出声,点头,“行。” 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带着她向外走。他在楼梯间里摇摇晃晃走着,她在他身后,表情沉重地走着。 车门打开。 陆燧原一面系安全带一面道:“唉哟,苦着一张脸,我都没胃口了。” “没胃口还在我房门前一直喊。”林之颜狠狠扣上安全带,两只手紧握成拳头, 道:“快快快,不是要吃饭吗?” 陆燧原摆手, “行行行。” 他启动引擎, 踩下油门, 速度提到最高。车如炮弹似的弹得极远, 车里的两人都晃荡起来。 陆燧原瞥了眼林之颜。她面色苍白着, 却好像没事人似的, 只是紧紧攥着安全带望向前方, 沉默着。 他收回视线, 没有说话。 车辆在夜色中疾驰, 很快跃迁到半空。不多时,车停在快餐店的泊车场前,垃圾食品的油炸香气都隐隐约约逸散了出来。 陆燧原打开车门下车,却见一道身影走到身前,她走到很快,好像连泊车场里的浮尘都被她的速度激起了似的。 他没有跟上,只是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走着。没走两步,她便一副鹰视狼顾之相看他,道:“快!” 陆燧原走得更慢,“再催我再慢一点。” 林之颜抿嘴,三两步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往前拉扯。她没拉扯动,他却觉得她这急哄哄的姿态更好笑了,便挪动步子,走快了些。 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快餐店里。 林之颜迅速点餐,餐上得非常快,整个桌子都塞满了各种油炸食物与饮料。她毫无吃相,一口下去将汉堡咬掉大半,嚼了嚼又啃下炸鸡,最后用冷饮冲服。 陆燧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种原始吃相,他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儿,看着看着便蹙起眉了。 他道:“还没吃饱啊?” 林之颜猛吸一口饮料,也不回话,低头继续吃,面前的餐食已经被解决大半。陆燧原的身体便靠向椅背,修长的腿交叠,手搭在桌上看她。 他们吃过几次饭,她的食量他可太清楚了,这些东西平时她估计得吃两三顿。 没几分钟,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 林之颜猛地起身离开座位。 陆燧原低着头,捻起薯条吃了几根。他们像倒了过来,她吃得快而猛烈,他倒是吃得斯文缓慢起来了。 他薯条才吃几口,她便回到了座位。 林之颜的脸上有些湿漉,脸颊旁的发丝也是湿润的,眼尾与唇都湿润而红。她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吃爽了,什么时候回去?” 陆燧原笑笑,他将薯条扔回盒子,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现在就走。” 他要了打包服务。 林之颜便道:“你要是没吃完就在这里吃呗。” “在这里没胃口吃。”陆燧原接过纸袋,道:“外面空气好,透透气。” 林之颜挑眉,和他一起走出店门。门刚推开,一阵清凉的风便吹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喧哗的人声。 快餐店对面便是桥,桥边马路上不时有车驶过,人行道旁的河流在夜晚流淌着稀碎的光。两人走到桥上,隐约能闻见河流的水腥气。 林之颜垫脚靠在桥上,“你确定要在这里吃?不会更没胃口吗?” “起码能盖过你身上的味道。” 陆燧原话音不咸不淡。 林之颜转过头,嗅了嗅自己,除却淡淡的沐浴露气息以及洗手液的味道,什么也闻不到。 她没忍住道:“什么味道?找茬是吧?” 陆燧原也靠在桥上,他望着远处的河流,握着汉堡三两口吃完。窸窸窣窣的声音里,其他食物一一被他拿出来又吃完,连打包的可乐都被喝得“窸窣”作响。 他仰头打了个嗝,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看向她,“酸味。” 林之颜的眉头抽动了下,几秒后,她道:“我听不懂,什么酸味?” 陆燧原俯身,英俊的面容上有着点笑,只是眼睛黑沉沉的。林之颜有一瞬分心,又在下一瞬被他抓住手腕。 她往回收手,“你干什么?!” 他却十分用力,冰冷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一点点禁锢更深,随后将她的手举到两人面前。 陆燧原转动手腕,以一种近乎强迫的姿势逼迫她看清自己的手腕。林之颜定了定神,很快,便在食指的关节处望见很轻的咬痕,也嗅到了……淡淡的呕吐物的味道。 林之颜闭上眼,转动手腕,将自己的手扯回去。陆燧原晃了晃可乐,冰块在纸杯里摇晃的声音有些聒噪,哗啦啦的。 他像是觉得这声音很动听似的,晃个不停,把两人之间的沉默都晃碎了。 林之颜咬牙,抽了他手一巴掌,“别几把晃了!吵死了!” 陆燧原缩手,“就知道找我出气。” “那是因为你真的很会惹人生气。”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倚靠在桥上,看水面上亮晶晶的涟漪,“是,我刚刚是吃撑去吐了,但这件事和你无关。很多事都和你没有关系,我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 陆燧原撬开可乐杯子,往嘴里倒冰块,一边嚼一边道:“因为我不懂,所以我要问,不懂就问就是我的人生原则。” “有什么不懂的?”林之颜转头看他,话音有些嘲讽,“不懂我为什么精神紧绷?哇,那你真的好单纯好天真。还是你觉得我经历的事实在太小了?哇,那你抗压能力真强!” 她面无表情,眼神里有着点厌烦,人也像是暗夜中的幽蓝火焰,飘飘忽忽随时要熄灭。 陆燧原嚼着冰块,感觉到唇齿里淡淡铁锈味。他一面看着她,一面将嘴里的冰冷与锈气咽下去,道:“母亲给我打过电话,特意嘱咐我,让我务必在这段时间照顾好你,也让我转告你。” 林之颜懒得看他,搭在桥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摩挲过冰冷的大理石表面。 陆燧原道:“什么时候都可以找她,她永远会敞开怀抱等你。” 林之颜眼睫颤动了下,她道:“感谢转达,我会处理好的。” “无论是江弋路维西,他们都已经在派人监管有关你的舆论了,贴子账号都封了不少。”陆燧原支着下颌,继续道:“泽菲那边也放出了不少有关科法会法案的信息来分散公众注意力。” 他看向她,话音很轻,“甚至连本次的始作俑者隗扶人,我也可以打包票,他这一次的舆论战不过是逼你就范而非摁死你。” 林之颜平静听完他说的这些,道:“所以呢?” “只要你想,这样的风波可以轻易消弭。”陆燧原将空荡荡的纸杯揉搓成团,黑沉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话音很轻,“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林之颜回以凝视,几秒后,她唇动了下,笑出声来,“我能解决的事我为什么要去求人?还是说我最好连求人也不要,只要在人前显露悲伤,等别人帮我解决一切然后我再懵懵懂懂感慨世界真美好?” 陆燧原举手投降,“我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在合适的时候寻求帮助会让人生轻松很多。” “你不是在征求检测枪械的技术法案吗?”林之颜突然提起这个话头,随后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求求江弋路维西,让他们一起支持你呢?” 她也举手投降,“在合适的时候寻求帮助不是会让人生轻松很多吗?” 陆燧原眉头挑起,笑出声了,他抬起手,重重按她脑袋,但触及她头发时,也只是很轻地拍了拍。 他收回手,道:“不错。” 他拿出终端,“那我现在就给路维西江弋打电话,告诉他们谁能支持我我就把你的婚约给出去。” 林之颜:“……” 她抬起脚就踹陆燧原的小腿,“你有病吧?” 陆燧原被踹中,又大笑起来,转过身向泊车场走去,“走吧,我监护人的职责完成得差不多了,该回去和母亲交差了。” “请一顿廉价晚饭而已,还给自己整上职责这个词了。” 林之颜冷冷道。 陆燧原道:“那你a钱给我。” 林之颜翻了白眼,却又听他道:“说吧。” 她看他,“说什么?” “说些妹妹会对哥哥说的烦恼,母亲让我照顾你呢。” 陆燧原道。 林之颜想了想,道:“皇室为什么要征收十六区的地?” 陆燧原顿了下,道:“我妹妹还挺关心国内政/治局势啊。” 林之颜:“……” 她道:“快说。” “缺钱。”陆燧原的回答干脆简单,“十六区的地至今还残留战争污染,即便成分轻微,但只要有问题,价格就能压到最低。” 他轻声道:“皇室从来都是环星最大的地主,他们太清楚这些流程了。” 林之颜惊愕起来,“皇室缺钱?” “皇室的收入小部分源于国库拨款,但更大部分来源于投资、遗产、土地,以及……流量。” 陆燧原眼睛弯弯,“珊卓拉公主曾经堪称全球瞩目的环星皇室代言人,带动了无数风潮,但脱离皇室后,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环星皇室的流量都逐年下降,很多依托她宣传的皇室投资产业自然也萎靡不振。” “难怪近些年不时有各种公主皇子或者贵族子嗣的新闻曝光。”林之颜恍然大悟,“原来是想造出第二个珊卓拉。” “按理说原本是可以的,不过珊卓拉闹得太大了,人们对皇室的玫瑰色幻想都受到了影响。”陆燧原话音悠悠的。 倒也确实…… 感觉珊卓拉的厕所宣言事件后,她很少看到言情小说里有皇室成员了。 林之颜深吸一口气,道:“皇室想要把地卖给哪个教会?” “圣烛教廷。” 陆燧原道。 林之颜倒吸一口冷气,看向陆燧原,“难道皇室和……” 陆燧原一把捏住她的脸,“不要说了,再说要被暗杀了。” 林之颜睁大眼,嘴停住了,大脑没停。 七区八区是宗教信仰氛围浓厚的区城,遍布各种各样的教宗。圣烛教廷则这两个区养出来的蛊王,在当地时首屈一指的势力,这些年甚至有在其他区城蔓延传教的趋势。 林之颜对这个教廷的印象并不好,因为它们在十六区建立了一座教堂,一开始还会发鸡蛋和各种粮食。 她领了几天后不给领了。 唉,太坏了。 陆燧原松开手了,林之颜还没说话,兀自思考着圣烛教廷与皇室的联系。 如果教廷背后有皇室做背景,那……它们那些让信徒上供财产,包括强征土地以及各种贿赂案与□□作风岂不是也…… 林之颜越想,越觉得荒谬。毕竟环星人至今以皇室为骄傲,认为皇室代表了环星高贵而悠久的历史文化。 直到上了车,她还一言不发。 陆燧原没忍住觉得好笑,“真吓到了?好吧,这种事也不少人知道,不会有人暗杀你的。” “你不懂,我只是觉得为什么你们都能轻飘飘地说出来这些事呢?”林之颜抱着脑袋,两腿踩在座椅上,好几秒,她才从臂弯里露出黑黢黢的眼睛,道:“为什么你们都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车里的空间有些幽暗,只有仪表盘上散发着微微的蓝光。他们的脸上都映出了些冷光。 陆燧原道:“以后你也会习以为常的,学会掌控权力的第一步,就是……” 林之颜仍蜷缩在臂弯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陆燧原。 陆燧原探身,凑近她,头颅悬在她上方。林之颜便越发蜷缩,却也抬起头,警惕地等着他继续说话。 他抬起手,一把攥住她的腿往下一拽,她惊叫一声,“你干什么!” 陆燧原收回手,“座椅都给你踩脏了。” “你这车子本来就破破烂烂的!”林之颜觉得可笑,“你个吃糖都带纸吃的邋遢男人,好意思说我!” 陆燧原挑眉,道:“我的时间很宝贵,你懂什么。” 林之颜嗤笑一声,拍了拍座椅,道:“行了吧?赶紧说啊,第一步是什么?” “哭鼻子或者呕吐。” 陆燧原道。 林之颜:“……什么?” “痛苦是通往权力的阶梯。”陆燧原直视前方,路边的灯光映入车里,又从他的脸上流淌走,“恭喜你,将会迎来对痛苦习以为常的日子。” 林之颜被他这样突然的正经搞得有些恶心,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这样我觉得很难受,像演的。” 陆燧原笑了下,不说话了。 林之颜也懒得自讨没趣,想要拿出终端,但掏了掏,又沮丧地放下手。 “怎么,终端没带?” “我故意的。” “哦?” 或许是今天陆燧原太拟人了,也或许是林之颜没有终端便不得不和人进行交流来解闷,她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没有沉默,而是道:“我不想看到那些和我一样普通的人骂我。” 她道:“我并没有觉得我写点文章,说点漂亮话,拒绝些建议是对他们有多大的贡献,所以他们必须与我站在一起或者必须认同我。我没有资格责怪人们讨厌他们想讨厌的人,但我是人。” 空气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车速减缓了些。 林之颜道:“人一旦陷入与异议者斗争到底的处境,那么他们很快就会拥抱异议者的异议者。” 陆燧原“哎呀”了声,长长叹出一口气,像是怅惘,又像是无奈。林之颜有些怀疑自己的话草的人设太咯噔了,没忍住有些恼怒地看他。 但她看过去,却看见陆燧原脸上的笑,是怪模怪样的笑。 林之颜心里的兔子开始垫脚,以随时出击的方式进行防御,“你笑什么?” 陆燧原还是笑,道:“你说,不然我找到韩棣后就地格杀吧,这样你就能一直当我妹妹了。咱们把过家家游戏一直玩到生命尽头。” 林之颜:“……你能不能不要突然发疯?” 陆燧原斜睨了她一眼,黑沉沉的眼睛里蕴含着些亮光,但那视线很快消逝了。他转过头继续开车,没有说话。 快餐店距离她家不远,没多久,车便停在楼底下。 陆燧原道:“我要回去向母亲述职了,有什么要转告她的?” “我有她的联系方式,想说什么我会——”林之颜下了车,话音却顿住了,想了下,还是道:“算了,你帮我告诉她,我知道她会一直等我,所以我才什么都不怕。” 陆燧原淡笑了下,看着她,道:“真的不需要我暗杀韩棣吗?” 林之颜:“……滚开啊你。” 她有点受不了他莫名奇妙提到韩棣,本来她每次见到他就总梦到或想到韩棣,如今他一提,她便越发控制不住回忆的频率。 林之颜快步离开。 陆燧原望见她匆忙的背影,没忍住降下车窗,叫她,“回来。” 林之颜不耐烦地转身,气冲冲走回来,“又干什么?” 陆燧原打开储物格,取出烟抖了抖,很快,一根烟冒头。他看向她,“来一根?” ……他的烟里,似乎有大剂量的镇定剂。 林之颜回想起来那晚的甜美的睡眠质量,又警惕地将陆燧原的脸上上下下审视一遍,许久,她才咬牙低头叼住那根烟。 陆燧原望见她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又被唇肉隐匿,他移开视线,取出打火机。 “叮”声响起。 陆燧原的手搭在车上,银色打火机的烟火燃起,在他们脸上打出一抹火光。橘红色的光点浮现,紧接而来的是药剂的苦涩芬芳,烟雾缭绕在他们面容之间。 林之颜深深吸了一口,便觉头部的神经一根根松懈下来,舒缓的温热一点点蔓延全身。药剂的效果来得太快,她不由得撑着车门缓了缓,眼神有些迷离。 她透过朦胧的烟雾望向陆燧原,他的面部轮廓隐隐约约,她大脑也有些迟钝,努力分辨自己现在在现实里还是回忆里。 林之颜还在思考,陆燧原搭在车窗上的手便迅速抬起,几根手指迅速攥住那橘红色的光点。她懵了几秒,望见火光化作了火星子,烟被他熄灭。 她含含糊糊道:“你干什么?” “两口够你用了。”陆燧原一抬手将烟从她唇里扯出,像在笑,也像阴阳怪气,“再抽第三口我都怕你抱着我一边啃一边叫韩棣。” 林之颜:“……小气得要死,谁会抱着你啃。” 陆燧原捏着烟,摆手赶她,“去去去,去上楼睡个好觉吧。” 林之颜想骂他,神经偏偏松弛至极,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她便也不和他计较,喉咙里溢出些笑,转身走了。 她脚步轻快,发丝飞扬。 陆燧原收回视线,咬着剩余的烟点上了,他仰着头靠在椅背,烟雾缓缓升腾。血液流淌过血管激起的阵阵的针刺似的疼痛和缓了些许,他闭上眼,眼角有些绯红。 ——真要命。 嚼太多冰了,头也好痛。 陆燧原闭着眼,烟燃到尽头,他才睁开眼。他望了眼车窗外,二楼的灯亮了,他摁灭烟头,又看了眼车窗。 ——奇了怪了,到底哪里像了。找到韩棣后,他得好好看看这位亲弟弟。 引擎声响起。 车辆消失在夜色中。 二楼。 林之颜这会儿已经飘飘忽忽躺到床上了,她本来打定主意闭眼就睡,可或许是那药剂烟的效果实在太好,她居然充满愉快地摸出了终端,浏览起了自己之前躲避的那些言论。 “不管lzy是不是装的,至少有些人装都不愿意装,那我还是选愿意装的人。” “明天什么时候来?ds能不能爆更多料啊,我真睡不着了。” “求放过我只是说老中医技术差而已封我号干什么?捂嘴捂爽了是吧?!” “报!大捂嘴时代降临,我又有一批号被炸了,我看谁还说木木之彦页没背景呢?没背景炸这么多号?” “能不能把某些人开除出十六区啊……天天顶着十六区的名头营销,对故乡的贡献居然是0耶” “受够这个互联网的围剿了,我女/优秀到底戳谁肺管子了” …… 林之颜扫了眼,什么消息都没从漏风的脑子里留下,倒是捂嘴两个字加粗加深了。她晃了下脑袋,郑重其事打开终端。 捂什么捂。 ds还得蹭呢! 堵不如疏! 事已至此,天还能塌下来? 刚打开终端,一连串信息弹出。 [江弋:有些非议不用在乎。] [江弋:我叫人处理了。] [江弋:你的文章与采访没有任何问题,如果你想和我聊聊,随时欢迎。] [LWL:我受不了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LWL:我封号封得头晕了你居然用ds蹭自己热度?] [LWL:帮你骂了一天蠢货结果你怎么在蠢货那边当老大?] [泽菲:今天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泽菲:你和隗扶人到底聊了什么?] [泽菲:作为有意挖角你的人,我至少有权力知道你的商业价值为何在今天跌宕起伏。] [陆燧原:【兔子挥拳.gif】] [陆燧原:网上看到的,跟你挺像] ……好多信息。 她要干什么来着? 哦对,对,嗯,编辑信息感谢,再婉拒捂嘴,最后操一下人设。 林之颜眯着眼编辑信息,一键发送,迅速睡觉。 “嗡嗡嗡——” 终端震动,屏幕亮起。 【江弋、LWL、泽菲、陆燧原、YZY(5)】 [YZY:谢谢,但是不用了。] [YZY:关于舆论、我:我希望我自己硬对、不用帮我控制。] [YZY:相信我可以做到,好吗?] [LWL:?] [陆燧原:哇哦。] [江弋:……] [泽菲:@YZY] 作者有话说: 兔:咪咪咪咪(昏睡 第137章 第 137 章 “嗡嗡嗡——” “嗡嗡——” “嗡——” 夜色沉沉。 床边的终端不断震动。 林之颜恬静而安详的面容像被水吹皱的湖面, 逐渐拧成了一团。过分频繁的噪音像钻入梦中的恶魔,将那些平和而无聊的朦胧感驱散。 回忆的梦魇一点点渗进梦境,最后取而代之。 清晨的光泄进狭小的房间里, 可惜并没有使得这个晦暗的环境好多少。在十六区, 阳光并不值钱, 若有把阳光请进房间里就很废钱了。 林之颜浑身疲倦地醒来,将整张脸埋进身旁的汉堡玩偶里,房间里仍然遗留着情/欲的气息,怎么也散不进去。 她缓了缓才起身。 韩棣已经离开了,床头放着一些吃的。这几天他几乎都在她这里留宿,然后在她醒之前离开,像是蛰居在她房间的幽魂。 不过他离开前总会在床头放一些吃的,偶尔是饭团,偶尔是便当,也偶尔是一堆糖果。他大概不理解早餐的概念,只知道早上要吃东西。 唉,野人。 林之颜起身洗漱。 今天是休息日。 她要去当家教。 林之颜洗漱完, 透过黏在墙上的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上湿漉漉的, 眉毛上满是水珠。一双黑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眼皮下有一圈明显的青。 她突然叹了口气, 感到迷惑。 这学年有新拨的奖学金, 生活压力已经大大减少, 明明觉得一切都要变好了。为什么, 一个家教任务又能把她的生活搅乱, 甚至让她活在未知的恐惧中呢? “嗡嗡嗡——” 终端震个不停。 她看了眼, 是雇主的信息, 却是男主人。他询问着她什么时候来,又询问着孩子功课的进度,最后话锋一转,说这学期快结束了,她可以在假期时和他们一起住。 林之颜没有回信息。 她只是拨通了韩棣的电话。 好一会儿,韩棣才接通。 他那边声音很有些嘈杂,“喂?” 林之颜听着他的声音,好几秒才道:“你在哪里?” “在除草。” 他道。 林之颜默了一下,道:“一起吃午饭?” “好。”韩棣应下,又道:“平时你不会打电话的。” “嗯,可能是心情不好。”林之颜垂着眼,她一点点擦干手,“你到底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韩棣想了想,“不知道。” 他又道:“饿的时候就醒了,有时候天黑,有时候天色比较亮,然后我就去弄吃的。” “然后再在我床头放点,再走?”林之颜话音带着笑,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枚幽蓝的双环对戒,道:“怎么和出去打猎一样?” “我也可以真的去打猎。”韩棣话音压低,认真道:“不过猎来的肉不好吃。” 林之颜没忍住道:“你之前到底都怎么活下来的?” 韩棣“唔”了声,“活下来倒是不难,只是不干活的活下来很难。” 林之颜笑了声,“懒汉。” 韩棣也笑了下,“嗯。” 电话挂断。 林之颜凝视着手里的戒指,握着它一点点推到手指上,又觉得它几乎是禁锢在心脏上一样。她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几乎要将脸埋在水里。 今天的阳光尤其明媚。 但韩棣总觉得要下雨。 他对天气的直觉总是很好,或许因为他太习惯一个人四处游荡了。他躺在树下,黑发扎了起来,手臂上的纹身在阳光与微黑的肌肤下显出些银辉来。 韩棣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他在等着她来找他一起吃饭。他摸了摸肚子,眯着眼注视着天气,耳边听见风吹拂过草的细微声响。 很快,他收回视线,起身走到水龙头旁洗脸。随后,他拍了拍脸上与身上的草屑。 没几秒。 一个身影自不远处出现。 韩棣望过去,望见林之颜快步向他跑来,他黑沉沉的瞳孔扩散又收缩,眉头微蹙。他看见她紧紧咬着唇,脸上似乎有晶亮的泪水。 他走过去,没几秒,她便一把抱住他。他低下头,她紧紧搂着他的腰,胸膛起伏,压抑的闷闷的哭声被锁在这个怀抱里。 韩棣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部,却听见她那嘶哑的含着气声的喉咙里有着细小的声音。他俯下身,认真地听。 很快,他听到了短促的词汇:“戒指……” 韩棣垂着眼,“戒指怎么了?” 林之颜将脸贴在他怀里,许久,她才道:“被拿走了。” 韩棣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他道:“你准备好了?” 他说完话,只觉得怀抱里的人身体似乎有一瞬的僵硬,他没有理睬,只是将她抱得更紧。她却用力想要挣脱,仰着脸看他。 她脸上的泪还没有干,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面容,她什么也没说,只有唇在轻轻颤抖。他看着她,低下头,薄唇张开,舌尖一点点将她脸上的泪水舔走。 他的唇舌不是温热的,是微凉的,像是湿漉漉的狗的鼻子,碰得她又痒又冷,身体激起一阵阵颤栗。 韩棣道:“明天。” 他又道:“饿了,吃饭吗?” 林之颜被他近乎炽热的怀抱紧紧笼罩,明明唇舌都是冷的,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火焰一样,烧得她浑身发热。 她静静看着他,手攥紧他的手臂,他却毫无察觉似的,只用那双黑得像是墨的眼珠凝望他。 “韩棣,你是不是知道……” 她话没说完,眼睛却骤然睁开了。 林之颜怔怔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鸟儿叫个不停,显得尤为的吵闹。微冷的空气伴随着阳光从窗户里泄出,空气里有着些湿润。 林之颜还没彻底苏醒,梦境就已然散去,连她自己也没捕捉到什么。她一翻身,卷着被子蜷缩了会儿,才猛地起身。 啊,那烟的效果也太好了,睡眠质量真是大幅度提高。她一觉醒来通身舒畅,哼着歌地起身去洗漱。 林之颜洗漱结束,坐到书桌前,拿起终端准备监督舆论。可拿起才发觉没电了,她便只好给它充上电,先制定今日计划。 今天只有下午要去陆家。 她有很充足的时间思考怎么应付网上的破事,嗯,ds的第一篇博文热度应该不会差。问题是,怎么延续热度的同时,不让ds和yan这两个账号形象两败俱伤呢? 林之颜的账号要怎么回应呢? ds后续又要怎么反驳呢? ds的受众应该更喜欢看八卦乐子和刻薄言论,林之颜的受众应该是更喜欢看励志文艺天才人设……那就缔造一个阴谋论? 没有人不喜欢那些有关于宗教、资本、政治的禁忌话题,或许也可以在话题里加入一些桃色绯闻。 那ds的第二篇文章,就这么写吧! 林之颜有了主意,下笔如有神。不多时,她便写完了一篇稿子,她拿起来看了又看,十分满意。 多么鬼扯的一篇文章啊。 好,现在登录账号把这坨东西冲到网上! 林之颜拿起终端开机。 几秒后,一大堆信息像弹簧似的一条条弹出。 [LWL:?????【图片】] [LWL:你什么意思我问你什么意思] [LWL:你就这样对我是吗?] [LWL:你说话啊!] [泽菲:看来你很有闲情逸致。] [泽菲:需要我把隗扶人也拉进来吗?] [泽菲:胡闹个没完。] [江弋:好好休息。] [江弋:晚安。] [陆燧原:有种【拇指】] [陆燧原:以后打麻将不缺人了] …… 林之颜挨个看完信息,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信息都有些奇怪。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突然发觉多了个讨论组对话框。 哥与妹夫(5)…… 这什么东西。 林之颜点进去看了眼,几秒后,她的脸猛地贴到终端上,拇指摩挲着屏幕一路翻着信息。 [陆燧原:别艾特了,睡着了她。] [LWL:你在她身边?!] [LWL:你到底对我女朋友干什么了?!] [LWL:你真把自己当哥哥了?] [LWL:狗东西你没完了是吧,接电话,我让你接电话@陆燧原] [江弋:你们在陆家?] [泽菲:有些事你们可以私下谈论。] [LWL:@泽菲,少给我装,你和她什么关系?] [泽菲:我想这和你没有关系。] [泽菲已退出讨论组] [LWL已将泽菲拉入讨论组] [LWL:你跑什么?我问你话呢] [江弋:你能不能不要发疯?] [陆燧原:我刚送她回家。] [陆燧原:@LWL,你不知道吗?李斯珩是我前妹夫,我让他们分手来着。] [LWL:……那算什么妹夫?李斯珩算什么东西,笑死我那时候就和她交往了好吗?!] [LWL:@泽菲,李斯珩既然跟她分手了,你也和林之颜少接触行吗?] [泽菲:我和她除却私事,也有其他的事需要联系,我想你不用管那么多吧?] [江弋:让人退学的私事?] [陆燧原:@泽菲,你还让我妹妹退学过?] [泽菲:江先生一如既往得理不饶人。] [江弋:你也一如既往叫人厌烦。] [LWL:确实。] [LWL:既然长得和李斯珩一个样,就别在她面前晃,谁知道你怎么想的?] [江弋:@LWL,你也离她远点。] [LWL:?] [LWL:我没跟你计较你还在这里装上了,请问你在用什么立场跟我说话?你是她什么人呢?@江弋] [江弋:至少不是让她丢掉学分的人,也不是莫名其妙幻想自己和他人是恋爱关系的人。] [LWL:不好意思,不是幻想。] [LWL:网恋也是正经恋爱,你不知道吗?我和她是网恋确定关系的啊,是恋人。] [陆燧原:@江弋 看来你进度落后很多了?] [泽菲:是什么时候呢?] [泽菲:她前不久才和李斯珩分手。] [泽菲:我之前就很疑惑,难道路维西先生有插足他人恋爱的兴趣么?] [陆燧原:@LWL,啊,你是三。] [江弋: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网恋,我只知道,她是单身。你该看看精神科了。] [LWL:你不记得?你在飞艇上还嘲笑过我呢,哦对了,这么一说,你开学的时候就和林之颜拉拉扯扯吧?] [LWL:后来她宁愿和李斯珩交往也没跟你谈恋爱诶,bro就这么不中用。] [陆燧原:@江弋,啊,你没当上三] [泽菲:你们之间的事不要再牵扯到李斯珩了,他们已经分手了。] [LWL:你也知道他们分手了,那你和她联系个什么劲儿呢?] [泽菲:无理取闹。] [陆燧原:@泽菲,急了] [LWL更改讨论组名:林之颜路维西99] [陆燧原更改讨论组名:哥与妹夫] [陆燧原:还有什么要畅所欲言的吗?] [江弋:无意义的讨论。] [陆燧原:江弋对我很不客气。] [陆燧原:妹夫值-1分] [LWL:哥,接电话。] [陆燧原:路维西讨好得很明显。] [陆燧原:妹夫值-10分] [LWL:……你没完了?] 林之颜放下终端,闭上眼,缓缓走到房间,躺在床上。她抱着脑袋,仰头,但一点声音没喊出来。 ……救命啊! 怎么会这样! 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怎么会这样?! 林之颜的大脑空白了许久,只觉得尾椎骨处都有电流似的一路往身上爬,搞得她眼前满是星星。 ……完蛋了。 完蛋了,要出事了! “咚咚咚——” 门外是重重的敲击声。 林之颜心脏收缩,猛地一惊,她恨不得尖叫起来。偏偏,那敲门的人却格外用力,停也不停。 她提心吊胆地走到门口,却眼睁睁望见门把手缓缓被拧动,随后,陆燧原的身影浮现。 林之颜:“……” 她猛地吐了口气,扶着玄关,道:“你有病啊?有钥匙还这样,我、我还——” “还以为奸夫上门了?” 陆燧原笑眯眯的。 林之颜瞪他一眼,又道:“你来干什么?不是下午才上课吗?” “还下午上课啊?路维西和江弋都找上门了,连泽菲也递了邀请。”陆燧原转着钥匙,“你赶紧换身衣服跟我上车。” “什么找上门,你再说什么!”林之颜一面说一面后退,“上车干什么?你要把我卖了?!” 陆燧原走近,抬起手指敲了下她鼻子,“下周就要是母亲的宴会了,当然有人想来拜访母亲了。” 他又捏着下颌,道:“唉,真奇怪,之前都约好时间了,结果都突然改成今天了,好像都急着见母亲似的,原因好难猜哦。” 林之颜猛地闭上眼,“我不要去……我不要!” 妈呀昨天拉了讨论组,今天就见面……?这也太恐怖了吧?! 陆燧原道:“母亲让你去的,她可担心你呢。你要不去的话,母亲就不想见他们,到时候他们一窝蜂来找你……” “可是网上那些事还没解决呢!我主要是忙,要去也只能待一会儿,我真的很忙你懂吧?” 林之颜失语了。 好半晌。 她绝望闭眼,“好,我去。” 陆燧原推着她进了房间,自己又躺沙发上,打开终端发了个信息。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看了眼。 [哥与妹夫(5)] [陆燧原:早上好啊怎么没人说话?] 林之颜:“……” 她猛地打开门,喊道:“你有病吧!” 陆燧原被她一凶,刚拿出的啤酒都抖了抖,他还没说话,门便重重关上。他只好“啧”一声。 林之颜抱着脑袋,无声尖叫起来。 她真的不想面对这一切啊! 作者有话说: 颜妹:救命我不要修鱼塘! 第138章 第 138 章 早上的空气微冷而湿润, 这会儿已经有了太阳,阳光照得花朵芬芳异常。 花园里,一行人缓慢走着。 陆燧原走在前方, 笑眯眯地看向林之颜, 也看向刚到陆家的江弋、路维西与泽菲几个人, 道:“母亲正好在散步,说正好也没到午餐时间,便让我带着你们一边逛一边去见她。” 林之颜闻言,狠狠瞪了一眼陆燧原。毕竟,她来的时候,他说了是吃顿饭就走,怎么还有这个环节! 路维西率先发难,道:“那我能不能让林之颜带我逛,我觉得人太多了,静不下心来。” 他说这话时,还不忘上前,直接挤到陆燧原与林之颜中间, 侧着脑袋看她。 林之颜:“……你有病吧?” 路维西理直气壮,“没错。” 陆燧原踹了他一脚, 把他踹回去, 道:“母亲的佣人跟着呢, 你觉得她会不会把看到的事告诉母亲呢?” 路维西龇牙咧嘴起来, 又转头望了望。果然, 他们身后跟着几名佣人, 他咬牙道:“不早说。” 江弋冷笑了声, “眼睛长着也没用。” 路维西还没说话, 泽菲便已提前道:“正好我听说陆家的花卉都是从四区移植过来的, 也想开开眼界。” “看看,做生意的人就是会说话。”陆燧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把搂住林之颜的肩膀,“难怪我妹妹喜欢。” 林之颜眼珠瞪大,面目狰狞地看他。 泽菲轻笑了下,没说话。可惜路维西最不甘寂寞,开口便道:“他和李斯珩长得那么像,喜欢也情有可原吧,可能是感到亲切?” 泽菲脸色骤变。 陆燧原抿嘴忍笑。 “这花不错。”林之颜硬着头皮转移话题,指着一棵树道:“一树的花,真是缤纷。” “是很缤纷。”江弋也看那一树的花,又道:“不过都是一个模样,看久了难免枯燥。” 林之颜:“……哈哈没有吧,各有各的好。” “是啊,这朵花好在漂亮,其他花好在和这朵花长得像。”路维西大笑起来,抬起脚踹了一脚树,几朵花被踹落,他指着花道:“看,一脚踹下一堆一样的。” 林之颜懵了几秒,立刻道:“你能不能有素质一点?贱不贱?” 路维西被她一骂,笑意更灿烂,灰蓝色的眼睛有着自得,理直气壮道:“对不起!” 林之颜倒吸一口冷气。 陆燧原笑出声来,道:“没事,一棵树而已。” 路维西面色微变,立刻望向林之颜。林之颜这会儿已经转过头去,看不见脸色。 他又咬牙,道:“陆燧原。” 陆燧原一脸奇怪似的,“怎么了?我可是替你说话啊。” “我也很奇怪。”江弋语气淡淡,又道:“也许是心虚吧,如果人不伤害树,应该是不会有那么大反应的。” “是啊是啊。”陆燧原笑起来,又望见林之颜对他翻了个白眼,他挑眉,抬起手指着一簇灌木丛,道:“你们看。” 一群人望过去,除了花苞,什么也没有。 陆燧原道:“到了傍晚的时候,它开的花就挺好看的。” 他转过头,扫过面色不好的泽菲与路维西,最后看向了江弋,笑道:“我记得你和我妹吵架的时候,附近好像就有这么一丛花,你们看到过吗?” 江弋黑眸沉了沉,道:“看到了,是很漂亮。以及,我们当时没有吵架,不过是拌嘴而已。” “天啊,吵架就是吵架,还拌嘴。”路维西抓住这点便大肆嘲笑,灰蓝色的眼睛眯起,“你根本就没把吵架的事当做需要反思的事吧?” 林之颜:“……” 真受不了了你有什么资格说! 她有些绷不住,但并不敢加入战场,只能一味赏花。 “至少我们只是在思想上有分歧,还可以互相交流。”江弋笑了下,道:“如果到了语言无法沟通,只能动手的时候,那就可怕了。” 路维西冷笑起来,他还没说话,泽菲的声音便响起了。他表情淡淡,话音很轻,“我看到陆夫人了,你们还要继续吵吗?” 一时间,所有人望过去。 果然,几步开外便是陆夫人。 她坐在轮椅上,正在俯身嗅闻花朵。 林之颜也终于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妈呀,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 #ds再次释出新文章 #林之颜背后资本推手盘点 #圣烛教廷林之颜 #ds 林之颜 #林之颜你为什么不说话 #ds林之颜先锋报 #圣烛教廷辟谣 早上八点,ds再次发表一篇了新文章,该文章信息量极其大,几乎所有有关于林之颜的网络传闻都被挖了出来重新再分析。 在文章第一段,它便抛出了一个较少人见过的视频出来,陈述了林之颜与警司系统的紧密关联。 “林之颜从一开始就是资本的推手,请大家注意,她第一次出现在媒体平台是什么时候?答案是,她入读军政前。在以下视频里,她便对十六区的警司系统极尽谄媚之态,难道这真的只是简单的宣传吗?我更相信,她从那时已经和警司系统达成了一个可怕的合作。” 而在文章最后一段,它的结论则更令人心惊。 “某些教会的渗透如此可怕,它不仅腐蚀底层人民,甚至一度要入侵环星的教育系统。林之颜的优秀更是这个教廷的画皮,她作为教廷与警司系统的共同棋子,其目的就是向高层传教。” 文章不乏骇人听闻的言论,但由于ds列出了诸多看似可靠的资料,文章刚刚发出便引得无数人转发。 网上不乏有人觉得ds的话题过于荒谬,可另一部分人则觉得ds既然能抛出林之颜参与宴会的内部信息,说明它的话绝对可靠。双方闹得沸沸扬扬之际,林之颜的账号却始终没有发言,这更让整件事显得波谲云诡。 各大数据平台都发出了最近监测到的热度数据:无论是有关林之颜本人的话题,还是有关于ds这个账号的热度,曲线仍在持续上升,已经超越五年来网络讨论度的峰值。 “根据监测,ds目前已快达到了合同中要求的互动量,不过口碑有所损坏,因为其阴谋论话题使得它的受众走向了下沉市场。” 下属汇报工作的时候,隗扶人在家里的书房里。那螺旋的塔状书架将整个书房映衬得尤为狭小。 书房里,全息光屏浮现,数据图与林之颜的照片结合在一起,许多话题下的热评也一一被总结出来。 “快进到林之颜是甲壳虫人……” “会不会林之颜早就被人换掉了?从普通人被换成了圣烛教廷的人?” “我们宝宝是圣女来的” “资本真的太可怕了,我看得手脚发冷,普通人到底要怎么活下去啊!” “我之前总动不动想到林之颜,现在想想,可能也是被教廷精神控制了,而且最近环星各区都装了莫名其妙的安检装置,那也是操控人心的手段吧?” “报告,今天也给林之颜做数据了,有在努力被邪恶势力渗透,请环星放心!” 隗扶人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摆手。下属点头,离开了书房。 他背部贴近椅背,仰着头,神情冷淡,美丽的面容上有了一层冰霜,直直凝视着投影。 投影里正在放她接受采访时的截图,她看向主持人克拉,黑发沉静地垂在脸旁,唇边含着笑,黑眸澄澈而冷淡。图下面,是她回答主持人的话:所以,你认为它不够自由是不是? 这是今天社媒上引起热议的她的采访切片,实际上,那段采访早就被按照分钟被截了无数个视频,每个视频点击量都不低。 隗扶人静静看着她的照片,手却攥住了水杯,内心被恨意反复冲刷,冲刷到最后又称为一种耻辱——一种被拒绝的耻辱。 他没有看错人,他完全知道她的聪慧与耀眼,他也能猜到她不会束手无策。可越如此,越将他的被拒绝衬得叫他恶心。 难道他竟然没一点办法对付她,叫她服软,叫她后悔吗?他当然有,他有的是办法彻底毁掉她,可他一旦这么做,他就不得不承认: 他不是为了和她合作而施压,而是……他恨她拒绝自己,恨她看见自己下贱而放荡的样子,更恨她宁愿选择泽菲,而不是他。 她现在是不是也在取笑自己呢?取笑他向她献媚不成,恼羞成怒,取笑他自作多情……她也许也和他人叙述了他不堪的求欢? ……隗扶人闭上眼,睫毛翕动,耻感再一次从指尖一点点扩散,覆盖到全身。他生出一种惊惶来,惊惶于他的魅力的失败。 他侧着头,眼睛像是糜烂熟透的草莓,粉红而湿润,不断地去凝视投影里的照片。许久,他的手微微颤抖,却还是拿起了终端。 他不需要她来证明他的魅力。 他不屑于此。 “嗡嗡嗡——” 终端震动声响起。 林之颜听到这声音,立刻如蒙大赦,她俯身对华致道:“我去接个电话。” 华致点点头,又笑吟吟地与江弋与路维西说话。这会儿,他们坐在一处亭中,一面吃些茶点,一面聊天。 气氛十分和谐,但这和谐像是塑料膜似的,裹得林之颜呼吸不过来。而另一个呼吸不过来的是泽菲,在这场短暂的交谈里,华致只和他短暂寒暄了几句。 泽菲很清楚,陆家与诺索伊的往事实在不堪,华致对索伦特家有意见再正常不过。可是,她摆在明面上,多少叫他不悦。 如今望见林之颜去接电话,他便也起身请辞,面容含笑。华致抬起下颌,只是微笑点头,并不留他。 泽菲起身离席,转过身,脸上的笑便消逝了。路维西与江弋都看向泽菲,暗自揣测他是不是要去找林之颜,可刚分心,注意力便被华致拉回。 华致话音很轻,笑道:“下周的宴会,你们的未婚妻会同你们一起出席吗?” 路维西立刻道:“未婚妻?我还没有,之前一直没这方面的想法,毕竟军校读了多年,又进入军政进行更深度的研习。” 他脸上笑意淡淡,金发碧眼,面容英俊,显出一种聪明挺括的姿态来。 江弋等路维西回答完了,才道:“我最近在教习林之颜的舞蹈,我打算邀请她做和我一起出席的女伴。” 他冷峻立体的五官上有着些认真,气质淡漠。 华致的视线一一掠过他们,又笑笑,岔开了话题。陆燧原坐在华致身旁,他抱着手臂,翘着二郎腿,从亭外去看远处的人影。 是泽菲与林之颜。 他垂下眼,笑起来,道:“母亲,我去问问佣人什么时候用午餐,我有点饿了。” 华致点头,看了眼陆燧原,正要说话,可下一刻她又立刻收回。像是不想看到他的脸。 陆燧原脸上的微笑不变,像习惯,也像没察觉。他离开这场对话,缓缓走向远处的泽菲与林之颜。 花丛中的芬芳幽静。 林之颜刚准备接电话,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吓了一跳赶紧捏住终端藏起来,“谁?” “没有谁,一个路过的佣人而已。” 一道微冷的带着些嘲讽的话音响起。 林之颜转过身,望见了泽菲。他双手抱着手臂,灰白的发丝倾泻在身后,西装革履,眉眼冷淡。 她奇怪道:“要吃午饭了?” “无福消受。”泽菲仍是冷冷淡淡的,径直掠过她,冷冽的柏木气息也掠过她,“能进陆家门都是索伦特家族的荣耀了,可不敢再奢望更多。” 林之颜听出来他话音的酸里酸气来,没忍住笑了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好大的怨气。” 泽菲没甩开她的手,只是往前走。她便也只好跟着他走,又道:“我当初进你们索伦特家族不也是一样。” “我母亲和姨母至少绝不会让你做冷板凳。”泽菲冷笑了声,“她们甚至想让我和李斯珩……” 他话音消弭了,“算了。” 泽菲没再走,林之颜便走到他身前望他,他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只是冰灰色的眼睛垂落了。 她道:“难道你在和我撒娇?” 泽菲挑高眉头,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颌,他道:“林之颜,难道我来这么一趟,是来被陆家人折辱的?” 他唇动了动,“你还能笑得出来?” 林之颜不笑了。 她眨了眨眼,道:“谈生意不都是这样?” 泽菲气笑了,“你觉得我来这里是谈生意?我是疯了吗?” “你自己说的啊,”林之颜一脸严肃,道:“你说你在乎我的商业价值。” 泽菲哽住,眉头微蹙,深呼吸道:“你看不出来我生气了?我气你前脚拒绝我帮你,后脚又去惹怒隗扶人,你当初可是和我放下豪言壮语,一副要成就一番事业的样子,现在呢?” 林之颜垫脚,让他捏自己的下颌的动作更轻松。泽菲呼吸停滞几秒,手松弛了力度,头垂落。 他道:“这段不三不四的关系我真的受够了。” 泽菲说完,却低头,吻住她的唇。他的手扣住她的腰,膝盖弯曲,抵着她的腿,俨然要进攻的姿态。 林之颜被他吻得有些头晕,她抬起手勾住他的脖颈,口袋里的终端透出些光芒。没几秒,那光芒熄灭了。 布满了书籍的书房里,满是灰尘的气息。隗扶人伏在案上,他紧闭着双眼,发丝倾斜在桌上,他脸上是涔涔的汗水。 嫉妒与憎恨的火焰交织在他的血液里。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放心,今晚还会更新的。昨晚一口气签了一晚上的名,累晕了,所以现在才更新!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139章 第 139 章 泽菲紧紧拥抱着林之颜, 恨不得与她肌肤相贴,那深深的吻逐渐偏移。他眼睛有些红,咬着她的唇肉, 还要亲她的下颌。 林之颜被他亲得头晕, 推拒他, 他却更禁锢住她,咬着她的耳朵。她小声道:“附近有佣人。” “真把我当地下情人一样摆弄?”泽菲脸上有着些情/欲,冰灰色的眼睛沉沉的,身躯笼罩着她,手紧紧圈着她的腰部,“我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 他声音有些沙哑,又有些冰冷,“怎么都好过跟你厮混。” 林之颜被他抱得很紧,仰着身体,抬手撑着他的胸膛,“什么厮混,说得好像我毁了你的清白似的。” 泽菲握住她的手, 垂眸看她,“我本就不该, ” 他没说完, 冰灰色的眼睛却闭了起来, 只长叹一口气。好几秒, 他睁开眼, 松开禁锢她的怀抱, 道:“林之颜, 我在你——” 方才他没说完话, 这会儿他的话也没能说完, 因为身后传来了一道愉快却又危险的话音,“在干什么呢?嗯?” 泽菲与林之颜都怔了下,望过去。几步开外,一道身影站定,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只是黑眼珠里一点情绪也没有。 泽菲还没说话,陆燧原便走到他们之间,抬起手一把将林之颜拽到自己身后。林之颜踉跄几步,没忍住道:“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陆燧原话音里满是笑意,语气轻松,像是逗弄她似的,“母亲让我送送泽菲先生。” 泽菲望着陆燧原。 陆燧原话音带笑,可英俊的面容上毫无笑意,下颌抬起,黑洞洞的眼珠里一点光都吸收不进来。那不是敌意的目光,而是一种平静到没有感情的端详。 “既然陆先生都追到这里送我了,我再拒绝就没礼貌了。”泽菲越过陆燧原,看林之颜,道:“我先走了,你……不要太过火。” 林之颜怔了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过火是指ds账号,还是指……其他。泽菲转身离开,陆燧原则转头看她,笑眯眯的,道:“再来晚点就准备私奔了是吧?” “关你什么事!”林之颜甩手,“松开手啊,烦死了。” 陆燧原仍攥着她的手腕,抬起手抽出手帕,用力盖在她脸上一顿擦,把她擦得摇头晃脑后才松手。 他收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道:“抓早恋游戏我又赢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赢一把,唉,你也不想一直被我抓吧?” 林之颜脸都被他擦红了,没忍住扯着他手臂踹了他小腿几脚,“到底谁在跟你玩这种鬼游戏?你放过我好吗!” 陆燧原挨了她几脚,痛呼几声,却又笑起来,“那不行,韩棣还没找到呢,我可得争分夺秒陪你玩。” 林之颜翻了白眼,他笑得更开心,一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踹了几脚草坪,才往回走,刚走几步,她一拍脑袋。 对了,电话还没接。 林之颜拿出终端,但刚打开终端,她便怔了下。通话记录里,有一通在刚刚接通的电话,对象是……隗扶人。 ——难道刚刚她不小心按到了接通?而隗扶人竟也没有挂? 林之颜一时间觉得荒谬,立时回拨过去。 * “咔嚓——” 终端被隗扶人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他站在座椅上,手撑着桌子,身体弯曲着,头颅也垂落。 他的呼吸尤为急促,喉咙里几乎有无数嘲笑要倾吐出来。 哈,向来自视甚高,自觉洁身自好的泽菲,原来对林之颜也是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 前脚斥责他对比自己小的人卖弄风情,后脚却跟个欲求不满的贱种一样,拉下脸去撒娇,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泽菲啊泽菲,你也不过是假正经,你也不过跟你鄙夷的弟弟一样的,为了一点点爱摇尾乞怜! 之前特意来演一出为林之颜出气的好戏,处处炫耀自己的优待,结果啊,不受待见时便也只能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多可笑。 隗扶人搜肠刮肚地从各个角度嘲笑着泽菲,笑林之颜对他也没多爱,连为他出头都没有,偏偏他也犯贱,她一哄他便不计较了。 可无数个笑料从脑中闪过,最终留在脑子里的,却是朦朦胧胧的,夹杂着风声与衣料摩挲声的,她有些断续的声音:“难道你在和我撒娇?” 明明话音早已被模糊,可那声音中的亲昵、调笑、狡黠却怎么也藏不住。原来,原来她除了在话里打机锋,与他人争辩个没完外,竟也会有这种…… 隗扶人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气缓缓从体内抽离了,他不得不缓慢地坐下,身体全没力气支撑。他撑着头,伏在案几上,一种恶心感从心头喷薄而出。 也许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要让他听到这通电话的。 这是一种折辱他的手段。 一定是这样! 隗扶人的脑中一片换乱,他的呼吸愈发湍急,他咬住唇,枕在手臂上。在余光里,他模糊望见投影里的她含笑的照片,几乎让他错觉她正站在他身前。 “难道你在和我撒娇?” 她的声音响起,脸上笑吟吟的,黑亮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面容。他手指微微蜷缩,下一秒,那因幻想而生出的错觉便消散了。 隗扶人唇张着,又望着投影里那张不会动的照片,喉咙干渴至极。他想起来一个吻。 生平第一次的吻。 在那吻中全情投入时得到的满足。 隗扶人呼吸有些急促,他伏在桌上,微微闭上眼。他又想起她生气时的样子,坚韧冷淡,绝不低头,施加多少砝码都不会让她弯腰,随时都要燃烧自己,也烧遍整片山林似的。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声音,含情带笑的,她到底是哪种语气?他不记得了,但他会一遍遍回想。 隗扶人的身体僵硬一瞬,又仓皇起身奔向浴室。 浴室里水声不停,大片柔和而洁白的雾气弥漫在室内,湿漉之中满是芬芳。 他站在花洒下,他的头发已经彻底打湿,水流流淌过漂亮的身躯与腹肌。他的胸膛起伏着,浑身发热,他抬手用力。 一阵剧痛袭来。 他咬着牙齿,嘴唇苍白,连唇下殷红的小痣也像血点子似的颤动着。他不断用力,将一切欲望的火焰掐灭,眼珠像是澄澈又充满死意的琥珀。 下贱、浪荡、不知廉耻……他的理智咒骂他,咒骂他竟会被折辱他的人引发这场情热,甚至让他恬不知耻地去回忆细节。 隗扶人咬住唇,身体疼痛的喘息溢出喉咙,又被他咽回去。全屋通讯系统闪过蓝光,他抬起手想要挂掉,却又望见投影中的名字。 ……林之颜。 隗扶人仰着头,手指一动。 终端接通。 “什么事?” 一道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水流动的声音响起。 什么动静。 “你在洗漱?”林之颜顿了下,又道:“那等你结束了我再打过来吧。” “附近有喷泉而已。”隗扶人话音仍有些沙哑,压得很低,道:“打电话过来做什么?” “是你打给我的,我还以为隗老师又有什么事要指点我呢。”林之颜一面揪着身旁灌木丛的叶子,话语愈发带着刺,“看来贵人多忘事。” “哦,是。”隗扶人鼻音有些沉重,声音混杂着水声,愈发有些模糊,他道:“你确定要用ds账号一条路走到黑?你也确定要为林之颜这个名字增添毫无必要的争议?” “至少不用付天价违约金,”林之颜笑了声,话音很低,“也不用打不想打的广告。” 隗扶人沉默了几秒,唯有淅淅沥沥的水声与细密的电流声,他道:“也许我们可以见一面好好谈谈。” “真奇怪,我们最近见面每次都是以你勃然大怒为结尾,再见面还有什么意义?”林之颜扯下几片叶子,道:“而且这件事我不会退步,我也不觉得你会退步,见面有什么意义呢?” 隗扶人的呼吸声有些急促,很快,那声音又有些发闷,像是一阵被捂住的咳嗽。几秒后,他才轻轻道:“也许……我们可以再谈谈,你做得、做得很好。” 他又道:“我施压的确是希望你能答应合作,但看到你的表现后,我知道这一步我走错了。如今ds与林之颜这两个身份的声誉都有一定损毁,再施压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不如再聊聊彼此的诉求。” 隗扶人又咳嗽了几声,话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汽,显得朦胧而又失真,“你、你觉得呢?” 他说完话,几乎要脱力,胸膛剧烈起伏,湿发黏连在脸庞、肩膀、胸前。他撑着墙壁,唇张着,大脑有些空白,几乎是凭着直觉在动作。 可等待他的是漫长沉默。 隗扶人站在水下,几乎要窒息,不得其法,眼珠像生锈一般艰涩地移动。他急切地舔了下唇,话音很轻,“林之颜,你还在听吗?你的回、回答呢?” 又是几秒。 他终于听到她的声音,那是一声很轻地笑声,他猛地吸了口气,几乎要将耳朵凑到通讯系统前去汲取那声音。 “老师,”她话音很轻,“你在干什么?” 隗扶人身体猛地僵住,老师的这个词汇使得他的羞耻感骤然铺满全身。他撑住墙壁,昂着头,任由冰冷的水冲洗在身上,逼着自己停下,“我有些不舒服,怎么了?” “是一面听我的声音,一面不舒服吗?”林之颜语气疑惑,可声音却像是摇曳的风筝,轻轻晃动,“明明被拒绝了,结果还要打电话过来,就这么下贱吗?” 隗扶人全身冰冷,美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了阴毒,可话音却显得尤为无力,“林之颜!” “那你听够了没有?”她像是认真思考,随后道:“听够了可以挂电话,不挂应该就是没听够吧?” 他完全失却分寸,眼皮都透着淡淡的粉,原本逼迫自己的停下的动作,竟不自觉继续。 “我不是,你怎么能如此折辱我,你——” 隗扶人大脑几近空白,琥珀色的眼珠游弋不停。 他的理智再次羞辱他,比她的羞辱还要重一百万倍,可他仍然忍不住去捕捉她的声音,联想她说话的神情。口中的话语更是颠三倒四,因而话语凌乱至极,“闭嘴!林之颜,你竟敢这样……” “我们是该见一面,”她笑吟吟的,像是在调笑,又像是在和他开一个轻巧的玩笑,“如果你愿意像上一次一样,浑身解数地勾引我的话。” 隗扶人被她的话音引导着,化妆间里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她温热的身体,柔软的唇舌,身上的香气,绯红的面容,漆黑的眼睛…… 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难道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她或许也对他…… 他没有那么不堪是不是?他没有比不上任何人是不是?他在她眼里仍然是有魅力的是不是? 太多过念头闪过。 隗扶人呼吸越发急促,像陷入迷幻想象中的疯子,任由欲望主宰理智,话语不假思索被倾吐出来,脸上不由得有了些笑,“可以,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大脑一片空白,仰着头,水流将污浊冲洗干净,也将他的灵魂涮洗过似的,让他只剩下愉悦与宁静,欣喜与快乐,轻盈与轻松。 可下一刻,她的话音响起了,那是夹带着恶意、愉快、轻松的声音,“那我也不会去,荡货。” 一瞬间,他血液凝固。 * 泽菲刚走几步,便见陆燧原跟了过来。他并无继续假装的意思,只是淡淡道:“陆先生如果有话说,不妨现在说。” “我倒是没什么话说,不过是想着要尽地主之谊罢了。”陆燧原一派体贴的样子,但话锋一转,又道:“李斯珩最近如何?” 他笑笑,道:“之前逼迫他与我妹妹分手,现在想想多少觉得有些抱歉,我听说他如今还在四区,如果有需要照顾的,不妨直接找我。” 泽菲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道:“他现在一切都好,不劳挂心。不过没想到陆先生有这么体贴的时候。” “毕竟同为兄长,”陆燧原笑了下,又道:“不过我想知道你不介意么?” 泽菲挑眉。 陆燧原语气轻松,道:“你和李斯珩,毕竟相似。” 泽菲脸色微变,但很快,他又笑起来,道:“你和林之颜倒不是很像,真是奇怪,表兄弟长得像,亲兄妹长得倒不是很像。” 陆燧原很惊讶似的,笑道:“她长得像母亲,我长得像父亲。” “是吗?”泽菲唇弯弯,“她之前在索伦特旗下的医院检查过。” 陆燧原挑眉。 泽菲微笑道:“陆先生,但凡是兄弟,总长得有些相似的。等你找到亲生弟弟或妹妹后,或许你会发现,你们长得也像。” 陆燧原连唇边的弧度都没变,“是吗?” “是。但是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见的是谁。”泽菲冰灰色眼睛弯了弯,睫毛垂落,“你们以为用李斯珩就能激怒我?真可惜,打错算盘了。” 陆燧原抱着手臂,阳光在他的面容上投下阴影,他唇边有了笑模样,“如果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一直在拦截李斯珩给她的信件呢?” 泽菲眼神闪烁了下,眉眼蹙起,眼神阴沉,“陆警司真是手眼通天。” “谁让他在四区呢?”陆燧原笑笑,又道:“我不会告诉她的,不过……有些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果她发现了你在拦截他们往来……” 陆燧原并不把话说完,抬起手,道:“泊车场就在前方,祝你一路顺风。” 泽菲冷冷地看着他,几秒后,他道:“陆燧原,你母亲恨诺索伊,又何尝不恨你呢?你最好只是在借她安抚你母亲,也最好只是将她当妹妹。” 陆燧原微笑,“泊车场在前方,慢走。” 泽菲转身离开。 陆燧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车驶离泊车场后,他才离开。他一面走,一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却垂落。 他走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路过一处花丛时停下了脚步。花丛上,一朵并蒂花开得正好。 陆燧原拔出枪,平静地对着一朵花开了枪。距离过近,子弹射出的瞬间将那一小片花丛全部炸毁了,花草纷飞。 他静静地看着那花丛上的一小片废墟。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兔:说你想要 kfr:想要 兔:不给。 - 老鼠药:你是替身 泽菲:长得像而已,就算长得像她也只爱我! 老鼠药:(韩棣……) 第140章 第 140 章 林之颜表情冰冷的挂掉了与隗扶人的通话, 同时还不忘记直接把终端关机,以防他打过来。 狗东西,把她当臭狗折腾, 还想要和她要奖励?!开什么玩笑!就算他确实喘起来很色, 但她气可还没消。 林之颜将终端收起, 又甩了身旁的灌木丛几个巴掌,才准备回去。但很快,她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唉,难道每个人打电话的时候都会无意中跳入虫洞,醒来才发现自己走到了神秘坐标? 她一面感慨一面张望,很快便找到原先来的小径往回去,可是刚走几步,便听到对话的声音。 来了来了,触发剧情了! 应该要偷听到什么重要八卦了! 林之颜迅速缩回去,有些激动也有些忐忑。不过很可惜,那声音近了,她便立刻失望了。 是江弋与路维西的声音。 这会儿是江弋在说话, 声音冰冷而刻薄,“深度研习, 是指现在整个军政学部的资优生里只有你没有修够学分么?” “是, 你修够了, 说话都恨不得翻找古籍字典, ”路维西话音讥诮, 夹杂着不合时宜的笑, “旧纪元过去多少年了, 你怎么还活着?” “有些蠢货都能活到现在, 我活着有什么可意外的?”江弋冷笑了声, 道:“丢人现眼。” “至少我做事光明正大,”路维西话音认真,笑道:“也至少,她不让我做的事我不会做。”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从军部调走了多少份档案?” “和你无关。”江弋话音平静,“你们直属军的人手总是伸得这么长,不如去商场门口站着招徕客人。” “行事阴险的贱货才总怕被人窥见行踪。”路维西眉毛挑高,眉钉上的宝石熠熠生辉,灰蓝色的眼睛眯起了,“继续装吧,你迟早装不下去。” “你也可以继续光明正大地被讨厌,”江弋笑了下,表情淡淡,“金发草包。” 他将路维西甩到身后。 路维西没有加快速度,只和他拉开距离,骂了几句脏话,才继续慢悠悠地走。 不多时,林之颜探头看了几眼,江弋与路维西都走远了,她才继续走。 唉,根本听不清。 电视剧真是害人,还以为出现在一个镜头里就什么都能听见。 不过他们都走了,华致应该也回去了吧? 林之颜没见身边有佣人,便决定回去看看。 在的话可以说说话,不在的话先捡点糕点和茶吃吃,毕竟刚刚坐在一起时她紧张得一口东西没吃。 林之颜原路返回,但刚走到亭子附近便看到了不少安保守着。亭子里,华致还在,身旁多了个男人。 ——是陆燧原的父亲。 安保道:“林小姐,请回吧。” 林之颜反应过来了。 大概路维西和江弋离开,多半也是因为陆父来了。她点点头,却没急着离开,遥遥地看了他们一眼。 华致正对着她的方向,但却被陆父挡住了,她只能望见男人一手撑着桌,一面俯瞰华致。她又迎着安保的冷眼盯了半分钟,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唉,算了。 她收起好奇心,正要离开,肩上却骤然一沉。她立时张嘴要惊叫起来,可下一刻,脸上被一个力道狠狠捂住唇鼻将她后脱。 ……糟糕,看到不该看的了! 要被暗杀了!小命休矣! 林之颜大脑空白几秒,下一刻,她就被拖离了现场,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林之颜:“……” 陆燧原松开手,“吓坏了?” 林之颜冷冷瞪他几眼,烦躁地踹了他几脚,“你能不能别干这种找打的事了!” 陆燧原也不反抗,只是笑眯眯的,“我本来想好好打招呼的,结果你盯着父亲母亲出神,我就忍不住了。” 他态度出奇的好,“对不起。” 林之颜哽住了,眨了眨眼,有点不适应他不犯贱的样子,又有点疑心他要继续犯贱。于是,她的眼珠便转了好几圈,盯着他不放。 陆燧原挑眉,“怎么,道歉也不对?” “是你的话很不对劲。”林之颜搓了搓胳膊,又道:“我就是有点好奇而已。” 陆燧原一点也不意外,“好奇他们这对关系混乱的夫妻是怎么相处的?” 他这话一说,她有点不太好意思了。 毕竟,这是陆家隐秘的私事。 林之颜岔开了话题,道:“午饭……我们要和他们一起吃吗?” 毕竟比起路维西江弋,亦或者陆燧原等尚且还是向权力更高处攀爬的人,陆父则是已经从权力巅峰处向下走的人了。 她有点发怵。 陆燧原却突然笑起来,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她脑袋。自从她之前用力揉搓他脑袋后,他现在收敛了些。 林之颜蹙眉,“笑什么?” 陆燧原收回手,“没什么。” 他又道:“不用,江弋和路维西他们都走了,没热闹看了。午饭估计也是父亲和母亲一起吃,我们可以现在先吃,然后我送你回去。” “好好好,不用面对他们就行。” 林之颜松口气。 陆燧原没问到底是哪个他们,他只是慢悠悠往前走。 “今天天气真好。”林之颜仰着脸,踩在小径的石头上,嗅着幽幽的草木香,感慨起来,“真想躺着在这里晒太阳。” “劝你不要。”陆燧原也仰起脸,眼睛微眯,“今天会下雨。” 林之颜懒洋洋的,“天气预报有时候也不准的。” “但我的直觉总是很准。”陆燧原话音轻快,“要不要打赌?下雨的话叫我一百声哥哥。” “不下雨呢?”林之颜瞥他,“给我打一百万吗?” 陆燧原顿了下,“做人太贪心了吧。” 林之颜“哼”了声,却又道:“算了,你答应我也不和你赌,谁知道你们有什么奇怪的基因。” 陆燧原看向她,黑眸如鹰隼般锐利。林之颜怔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移开了视线,云淡风轻道:“唉,真想把你拎起来。” “干什么?” 林之颜心中警惕。 她觉得这话不像假的。 “不干什么,”陆燧原话音很轻,把话音拖出懒腔,“就是想拎起来抖一抖,看看会抖出来什么。” 林之颜:“……?” 她感到费解。 但陆燧原和韩棣总如此,叫人费解的神经质。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餐厅。 陆燧原说了几句话,佣人便呈上了午餐。他们坐在长桌的两侧,一时间便只有餐刀轻触餐盘的声音。 林之颜吃得不多,但很快就饱了,是一种惆怅的饱。她叹气。 陆燧原喝了几口酒,黑眼睛里像蒙了层雾,笑吟吟地凝视她,道:“还是垃圾食品好吃吧?” 林之颜仍是叹气,眼尾的泪痣都无精打采,只是切着肉排疲惫地嚼。陆燧原一面看着她一面喝酒,餐酒的度数不低,他有些微醺,眼睛反反复复描摹她眼下的泪痣。 陆燧原突然道:“我带你看个东西。” 林之颜果断拒绝,“不要。” 陆燧原点头,“走吧。” 林之颜:“……” 癫公来的,主打的就是不听人话。 她有气无力。 太阳慢慢走到正中,按理说是一天中最为灿烂的时候,只可惜天空却有了层灰调。 军部的联合会议室里,众人正在整理文件。有关于韩棣的行踪仍没什么进展,但好消息是,他们挖到了一些信息。 这信息早今早已通知江弋,也传达到了陆燧原手中,接下来这场会议便是简短的问询会。他们要做足准备。 办公室里,江弋正在看文件。他从回到现在,已经将这份文件看得快能背下来了,可他还在看。 【毗邻二区德尼加城的地方发现一具尸体,死者为脖颈错位窒息而死,凶手手法专业。在经过调查后,找到模糊影像,影像经比对发现与韩棣样貌相符。】 第二次了。 第一次逃狱时的杀人手段已令他有所怀疑,而这一次,已经作证了他的猜测:韩棣,绝对是在档案空白的期间经受过培养,他此前是专业杀手,档案的空白恐怕也是人为抹除过的。 杀手训练与陆家基因的结合,何其恐怖。这也难怪,他能藏匿至今。 江弋揉搓了下太阳穴,从智脑里调取除了陆家的基因档案。 【solis基因:含有该基因的样本极少,最著名的几人分别是连环杀人案凶手德·杰拉、吉加尤列大厦轰炸案凶手凯尔文·格林、著名警探陆捷成。 拥有该项基因的人大多存在秩序理解障碍,社会化程度极低、感官失调(重度幻痛、易成瘾、高警觉)、智商极高。 此类基因携带者人群均表现出远远高于常人的身体素质与心理素质,赫赫有名的警司家族陆家许多人都携带此项基因。 注:警探陆捷成接受本次试验时曾吐露,某些情况下,他能“通灵”,指能通过描述与观察,倚靠直觉在脑中建构具体场景。但其余样本均未有此项特征,暂未确定是否是该基因所携带的特征。】 江弋呼出一口气。 无论看多少次,都不得不承认陆家人拥有的基因的可怕,难以说是天赐的礼物,还是惩罚。只是再一次的,他感到疑惑:林之颜对韩棣的了解到底是多少? 江弋闭上眼,合上文件,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因为一个问题后面往往缀连更多问题,最终只会导向一个问题:她和韩棣的关系。 他缓了一下,又拿出一份文件,文件里是一份名单,名单里的人几乎都与林之颜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他垂着眼,长久地思考。 但最后,他还是合上了。 路维西已经知道这个动向,他不能排除这件事被捅到她面前的可能,那至少现在不能动。 江弋冷静地想。 他起身,准备接下来的会议。 江弋走过长廊的时候,望见天空已经彻底染上了灰,也许一场雨即将落下,也许很快就会散去。他凝视了几秒,无端地想,她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呼呼的风声吹过没关窗的长廊,光线晦暗至极,空气中有着些灰尘的味道。 一栋塔楼在陆家那豪华的建筑群里显得格外灰扑扑,内部陈旧,空气也尤为沉闷。 陆燧原在长廊里大步走,林之颜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格外紧张,终于没忍住一把拉住他衣服:“陆燧原!” “怎么了?” 他回头。 林之颜搓了搓身上的胳膊,恨不得贴在陆燧原身上,道:“感觉阴森森的。” “快到了。”陆燧原拉住她的手,手指从手腕上滑落,握住她,“走吧走吧。” 林之颜不大情愿,陆燧原握得更紧,牵着她拐弯,便打开了一扇门。门一打开,灰尘飞扬,更显得难闻。 陆燧原打开照明装置,很快,堆积着各种杂物的房间展现在她面前。里面不仅是各类陈旧的家具与玩具,还有不少废弃堆叠的文件。 林之颜眉头微动,道:“搞半天是杂物间,我走了。” 她转过身,可陆燧原却拉过她,道:“来都来了,来看看。” 林之颜翻了个白眼。 陆燧原拽着她又走了几步,将她领到杂物间的一个角落,角落里铺陈着几个坐垫。周围则是各种书籍,还有个破旧的全身镜,坐垫前放着个大箱子,箱子上也有不少杂物。 林之颜沉默几秒,“看什么,看你的秘密基地吗?” “这你也能猜到?” 陆燧原笑出来。 “我又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你小时候喜欢藏这里,坐在垫子上,用其他东西挡住自己。”林之颜又指了指箱子,“这个则是你的小桌子,是吧?” 她越发无语,“你这个警司给我当吧。” “那不行。”陆燧原一本正经,“我可是办了不少案子才混到这里的。” 他拉着林之颜做到坐垫上,这角落并不宽敞,她不得已挨挨挤挤着他。 林之颜不情愿地起身,“你滚开啊,我要走了,我对你的过去不感兴趣。” 陆燧原盘腿坐在坐垫上,紧紧扣着她的手腕,仰着头笑吟吟地看她。他的黑眼珠里是一种探察,平静而冷淡。 林之颜被看得身体一冷,皱眉。 陆燧原一用力,将她硬生生拉到怀里,胸膛贴着她的背部。他的手穿过她腋下,一手扣住她的腰部,道:“你不是好奇他们怎么相处的吗?我来告诉你。” 林之颜被迫坐在他怀里,只觉得浑身发毛。她眼珠游弋,迅速观察周遭环境,寻找着有什么武器。 可下一秒,她的观察被打断,因为陆燧原抬起手将箱子上的一个相框扶起了。她不由得看过去。 是华致与陆父的照片。 照片陈旧,与陆燧原容貌极为相似的男人坐在椅上,华致坐在他怀里。男人手搂着华致的腰,面带笑意,华致也笑眯眯的,黑发如瀑,眼下的泪痣溺在笑里。 ——与陆燧原和林之颜如出一辙的姿势。 陆燧原的头颅悬在她脸庞,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转到斜前方。 斜前方竖着全身镜,像一扇门似的阻挡了“秘密基地”外的世界。镜上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朦胧地映照出他们此刻的场景。 青年透过镜子对她微笑,她坐在他的怀里,眼睛连带着眼下的泪痣都在颤动。 杂物间的空气是凝滞陈旧的,格外闷热,他们挨挤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一时间便越发让人缺氧,大脑混乱。 几乎有一瞬间,林之颜错觉那镜子里的是一副照片,而那副照片的主人则是她和陆燧原。她全身发冷,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陆燧原的头枕在林之颜肩上,手从她下颌一路伸到她脸上,手指轻轻触她眼下的泪痣。 那积郁许久的厚厚的云终于被一道惊雷轰开,白色的亮光在一瞬闪烁过他们的面容,也从镜子里映出煞白的光,紧接着便是轰隆的声音。 陆燧原话音很轻,“他们和我们像吗?” 林之颜大脑一阵空白。 好几秒,她努力转身,不敢置信:“你疯了吗?我们不是真的兄妹,我们也不可能是他们。” “可以是。”陆燧原的笑隐匿在一阵阵雷带来的白里,无端显得阴森,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我们相处得很好不是吗?你需要母亲,而我……也需要妹妹。” 林之颜有些崩溃了,她甚至顾不上他们的姿势多么暧昧,一把抓住他的领口,大声道:“如果真想玩这场兄妹扮演,你就松开手。” 陆燧原蹙眉,“为什么?” 林之颜一边绝望,一边崩溃,因为这一刻,她该死的又看到了韩棣的身影,而且这一刻被陆燧原捕捉到了。 陆燧原辖制住她,眼神锐利而冰冷,“为什么?” 林之颜舔了下唇,“兄妹不会亲昵成这样。” 陆燧原像在认真思考,“那韩棣能这样做吗?” 林之颜:“……” 她受不了了,扯着他领子晃他,“你清醒一点行吗?你不是喜欢当哥哥吗?韩棣又不是我哥哥,你和他比什么?” 陆燧原的黑眼睛很亮,也很认真,和他一贯的漫不经心全然不同。 他道:“韩棣能做的,哥哥也能做。” 林之颜:“……” 啊啊啊啊说不通啊操! 作者有话说: 兔:哥哥就是哥哥,哥哥是不能当情人的 鼠:可以,都可以。 第141章 第 141 章 在闪烁过的数道白光之后, 响起的是更多道的雷声,即便是这个沉闷压抑的杂物间里,那动静也足够让人心惊。 陆燧原话音落下后, 林之颜几乎忘却挣扎, 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他便也长久地回以凝视。 “陆燧原, 你不可以。” 林之颜定定道。 陆燧原眼皮翕动,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在此刻,他展现出一种迷茫。他的脸上没有往日里或从容或愉快的笑,只有一种观察与试探。 ……真是该死了。 明明长得不像,到底为什么总会让她错觉面前的人是另一个韩棣,就好像他与韩棣是一个人的两个魂魄。 不行,别分心。 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甩开。 林之颜深呼吸,正要说话,可陆燧原脸上的观察与试探骤然消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冷。 下一秒,他抬起手捂住她的眼睛。她立刻抬手要扯, 可紧接着,便觉得额头一阵温热。 陆燧原捂着她的眼睛, 像是一只大型的动物似的压了过来, 将她一把压倒在箱子上。相框从箱上滑落摔在地上, 发出破碎的声音。 塔楼很高, 风像是一种实体的威胁用力重装着玻璃, 撞得玻璃哗啦啦作响。即便窗户关上了, 却仍有狂风钻进缝隙将窗帘也吹出噗噗声。 林之颜被压在箱上, 狭小的空间里腿都伸不直, 可他仍要给她加上束缚。他的腿抵着她, 胳膊撑在她身旁,仍捂着她的眼。 她的腿甚至没办法蹬出去,视线又受限,一时间她的心脏跳得格外快,“陆燧原!” 陆燧原一动不动,仍然将她辖制在他怀里,捂着她的眼睛,两人的身体紧贴。他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也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 林之颜努力扭着身体,火气愈发旺盛,刻薄话立刻一连串吐露出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可悲,非要在我身上找你想要的东西?我告诉你,钱没有,爱也没有,哪怕欲望也不会有!给我松开,松开,松——” 陆燧原俯身便吻住她的唇,或许说得上是吻,但更像是单纯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唇。他的牙齿轻轻咬她的唇,她一张嘴,便用力咬过去。 顷刻间,他的唇被咬破,血液的腥气逸散出来。也是这一刻,陆燧原结束了这个吻,也松开了手。 林之颜眼睛有一瞬的模糊,在恢复视觉后,立刻用力推他,“滚开!” 陆燧原一动不动,唇角有一点血,将他的唇也染上了红,也使得他面容有了几分颓靡而餍足的气息。可他的表情仍是平静的,“你一直在我身上找韩棣,我只是愿意代劳而已。” 林之颜:“……” 她正气头上,他这话一出,她竟一时语塞,“你!” 陆燧原舔了下唇边的血,定定地看着她,“韩棣还做过什么?我都可以。” 林之颜深呼吸,她回以凝视,“你不可以,陆燧原,你不——” “咚——” 一声巨响骤然响起。 并不是雷声。 杂物间的门被猛地踹开,紧接着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陆燧原与林之颜都还没反应过来,那镜子便因为门骤然打开带来的气流而摇晃摔倒。 “哗啦——” 清脆的响声响起。 镜子碎裂一地,陆燧原与林之颜便像无所遁形似的老鼠似的,与门外的人对上视线。门外,是华致与陆父,还有几名佣人。 白光在一瞬间亮起。 林之颜与华致对上视线,她望见她的脸色被那雷光映得毫无血色。紧接着,华致脚步匆匆地奔进来,她什么也没说,抬起手一巴掌闪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陆燧原一动不动,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华致拉着林之颜的手臂,林之颜也连忙挣扎,可腰间的束缚紧紧没有松弛。 华致道:“放开她!” 陆燧原仰着头,看着林之颜,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了她几秒后才松开。华致拉着林之颜快步向外走,她一面走一面仰着头,像是控制呼吸。 出了杂物间没几步,她便一把抱住林之颜,她抱得很紧,手从她的头发一路抚摸到背部。 “妈妈来晚了,是妈妈不好。”华致脸上满是泪水,贴着她的脸,努力呼吸,“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你还好吗?” 林之颜连忙道:“没有,你来的很及时。” 华致却并不放心,捧着她的脸从头到尾都用手摸一遍,最后又抱到怀里。她深呼吸,道:“都怪我,都怪我没有一直看着你。” 林之颜摇头,安抚她,“我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 “不,不,不……”华致像是陷入一种情绪里,她不断收紧怀抱,话音温柔而忧伤,“我应该把你带在身边的,我应该时时刻刻看着你的,这里到处是魔鬼……之前我就该这样做的,我不能让你和我一样……” 林之颜惊觉她的状态不对,连忙用手抓住她的手臂,“我没事的,你现在还好吗?我扶着你去散散心好吗?” 可华致却忽略过她的话,松开怀抱后,又用手捧着她的脸,话音也愈发显得像呓语,“我们可以一起睡觉,一起画画,一起看书,我们也可以一起做很多事,只要你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人可以夺走你……” 林之颜被她看得毛骨悚然,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听见低沉的声音,“华致。” 她望过去,陆父已经走到了她们身后几步。他轻轻叫了一声,华致便立刻回神了。可她并不理他,只是握着林之颜的手往前走,“你吃东西了吗?饿不饿啊?” 她们在前面走,陆父便跟在她们身后,这让林之颜难受极了。她记得上次见面,他身边满是安保,这会儿他却像个普通人似的跟着她们,可她又很难不想起他的“前首相”身份。 华致和她说着许多话,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魇,她便也老老实实回复。陆父并不说话,只是走到了华致身旁,理了下她的发丝。 他们一路走出塔楼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只有沉闷的灰尘味。天阴阴的,不知何时又会落下一场雨。 林之颜踩在湿润的地上,却骤然觉得有一道视线打在自己身上,她回头,却只看见走在更后方的佣人。 她便仰头,很快,她望见塔楼顶部的窗户已经打开了,窗帘在窗边飘荡。 林之颜扯了下唇,径直向前走,将塔楼和陆燧原都甩在脑后。华致带着她又去了前厅,聊了许多学校与舆论的事,碍于陆父一直在场,她的回答也带了些公事公办的意味。 不多时,她便推辞要回家,但刚走出住宅区便发觉终端不见了。 ……刚刚也没拿出来过啊。 难道是在杂物间跟陆燧原拉拉扯扯的时候掉出来了? 林之颜有些疑惑,紧皱眉头,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塔楼。该死,这会儿陆燧原应该走了吧? 算了,没走又怎么样? 华致那耳光还不够他清醒吗? 林之颜想着,便走向塔楼。她一层层楼上去,走到顶层时,再次被昏暗狭小的环境弄得有些慌张。 她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走到杂物间,门仍是开着的,角落里书籍堆积,箱子处没有人影。 果然走了。 林之颜松了口气,一边走到角落,一边找着终端。但她刚走到箱前,便立刻惊了一跳,叫了声:“啊!” 箱子旁的坐垫上,陆燧原还在。他用着一种近乎蜷缩扭曲的姿势躺在那小小的空间里,黑发黏连在白纸一样的脸上,脑袋抵着箱子,仿佛连呼吸都要没了。 啊啊啊啊救命! 陆燧原被华致一巴掌扇死了! 林之颜一时间有些心慌,但很快又发觉他手里捏着她的终端,她喊了声,“陆燧原,把我终端还我。” 陆燧原仍然没有动静,汗水涔涔,颀长而健壮的身躯仍弯曲怪异地蜷缩,格外痛苦的样子。 如果是假死,希望是真的。如果是真死,那是好事哇! 林之颜扶着额头原地转了圈,坐在箱子上俯身,发丝垂落悬在他的头颅上。 陆燧原睫毛翕动了几下。 林之颜扶着箱子伸手扯他手里的终端,扯了两下,那终端却传来诡异的震动。她低头望陆燧原,发觉他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睁开了,正直直看她。 “呃啊啊!” 林之颜惊呼一声,猛地起身。可陆燧原动作更快,一用力抓住她的手臂。 “松开,松开!”林之颜扶着箱子,拔萝卜似的拔自己手臂,“再发癫我亲自扇你!给我松开手啊!” “别叫了。”陆燧原声音喑哑极了,像是破风箱似的漏气,“要终端是不是?” 他松开了手。 林之颜差点往后倒,她连忙稳住身形,“不然呢?你以为我会愿意回头看马桶里的狗屎吗?” 陆燧原撑着地努力起身,背部靠在箱子上,扭头仰视她。他面色异常苍白,唇也没有血色,可黑黢黢的眼珠里竟然又有了几分愉快轻松的笑意。 他道:“马桶里为什么会有狗屎?” 林之颜“嘶”了声,“我懒得你和你打嘴仗,给我。” “你没想过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吗?”陆燧原膝盖曲起,声音很低,“陪我一会儿我就给你。” 他后仰身体,脑袋便贴上了林之颜撑在箱子上的手臂,她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起手就扇了一巴掌他脑袋。 又是清脆的声音。 陆燧原低吟了声,“你干什么?”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看能不能让你脑袋恢复正常。” 虽然之前也不正常,但至少只是玩兄妹过家家。不像现在,在兄妹扮演的情况下再叠个乱/伦属性,太几把怪了。 “好听吗?”陆燧原道:“好听就是好脑袋。” 林之颜:“……” 她受不了了。 陆燧原和韩棣好像有一种天生让她无语到发笑的能力,后者说对话像玩推理,前者是对话像是点垃圾网站弹框。 林之颜平复心情,道:“你咋了?被华致打出病了?” “你们刚刚,很像一家三口。”陆燧原突然道,他扭着头看她,扯着唇笑了笑,“你喜欢那样吗?” 林之颜无来由地不舒服,或许是有种鸠占鹊巢的不安,她移开视线,道:“反正是假的。” “可以是真的。”陆燧原直起身,脑袋一歪,头直接靠在她腿边,抬着眼道:“我给你好不好?” 林之颜低头看他,发觉这个角度下,他的眼黑压过眼白,像是条大型犬看人似的又黑又亮。 她道:“什么?” 陆燧原的脑袋抵着她的腿,苍白的脸上有着很淡的笑,他抬起手,轻轻触摸她的脸颊。他道:“我把身份给你,他们也给你,在我死之前你当我一个人的妹妹,好不好?” 林之颜眉头微动,只觉得他的手异常冰冷,像是冰块一般。她扯开他的手,话音有些颤抖,“你今天是真的发了什么疯病吗?” 陆燧原的手落下,摔在自己的腿上。他什么也没说话,发丝贴着她的腿,瘙得她痒痒的。 好一会儿。 陆燧原道:“我不知道。” 他又道:“我只是浑身都很痛,但跟你玩过家家的时候不那么痛。” 林之颜道:“浑身痛是什么意思?” “就是浑身都痛。”陆燧原想了几秒,又道:“走路的时候痛,呼吸的时候痛,干什么都很痛。” 林之颜抬起手扯他头发,“你是美人鱼吗?我求你了赶紧熬过这阵子吧,我想要我的终端,我很忙的。” 陆燧原任由她扯她脑袋,他像是在笑,也像是没有。好几秒后,他突然又道:“他们看不见我,我已经习惯了,但你不可以。” 他抬起手,转着发丝一路摸到她的手,手指缓缓插入她的指缝间,“你不可以,你是我一个人的妹妹,你是我先找到的妹妹。你答应了的,你要当我妹妹的。” 林之颜深呼吸,没甩开他的手,她道:“那韩棣也是你一个人的弟弟,你和他扮演兄友弟恭不可以吗?” “弟弟已经够多了。”陆燧原仰头,吞咽着空气,像是在忍痛,汗水流淌过他的喉结,“从小就在养别人家的弟弟,我不要弟弟。” 林之颜:“你还挑上了。” 她又道:“那别人家的妹妹不行吗?” “不行。”陆燧原睁开眼,眼睫颤动,他道:“她们不像我,你像我。” 他认真而严肃,“我长得像父亲,你和母亲一样有泪痣,所以我们应该扮演他们。” 林之颜:“……你到底是恋父还是恋母?” 陆燧原思考了下,郑重道:“恋过家家。” 作者有话说: 兔:你咋了 第142章 第 142 章 杂物间里的空气安静而粘稠, 陆燧原没有再说话,只是仅仅抓着、握着、攥着林之颜的手,他们的掌心与指尖里也塞满了他的头发。 林之颜坐在箱子上, 脚尖将地上的镜子碎片和相框的玻璃碎片踢来踢去, 这粘稠安静的空气便像重新流动了起来。 陆燧原道:“为什么不反驳我?” 林之颜侧头看他, “反驳什么?” “为什么不说你经历的一切?说和你相比,我说的这些不值一提。”陆燧原抬眼,像是建议,也像疑惑,“然后嘲笑我、戏弄我、激怒我。” 林之颜沉默了几秒,笑了声。她低下头看他,神情平静,“因为我不理解你有什么好难受的?” 她说完叹了口气,才继续道:“可能因为我只是缺钱,没那么缺爱吧。毕竟在福利院时受院长喜欢,读书时受同学老师关心,打工也被同事老板照顾。” 陆燧原听到后面, 很快意识到,她又在还击他上次问她有什么好烦恼的。他缓缓闭上眼, 笑出了声, 道:“睚眦必报。” “我有仇就一直报, ”林之颜挑眉, “以后少惹我。” 陆燧原的呼吸有些绵长, 许久, 他又道:“那怎么办, 我惹了你那么多次, 现在弥补也晚了。” “行了, 你原生家庭讲完了,我的终端该还给我了吧?”林之颜将手指硬生生从他的发丝里,也从他的指缝里拔了出来,伸手到他脸庞,道:“快给我。” “再一会儿。”陆燧原声音压得很低,痛苦使得他的话音沙哑,带着些鼻音,“一会儿。” 像央求,也像呓语。 “我不会可怜你们的!”林之颜嗤笑一声,“我告诉你,缺钱比缺爱难受多了,爱没办法生钱,但钱可真真实实能生出爱。” 她探身过去,身体直接压过陆燧原的脑袋。他只觉得她身上的香气与温度一瞬的无限贴近,又抽离,再反应过来,她已经抢走了终端。 林之颜迅速后撤,道:“拜拜。” 陆燧原倚靠着箱子,他没有回头,只是像濒死的动物,话音有气无力,“我真的很疼……” 他说这话时,只觉血液如同针刺一般从血管里流淌过,他努力蜷缩着身体。杂物间里空气浑浊,几秒后,他听见她的声音。 “受着。”林之颜又道:“我回家了。” 陆燧原笑了下,那笑声也是沙哑断续的,夹杂了几声咳嗽。他的脑袋靠在坚硬的木箱上,闭着眼,身上又是涔涔的细汗。 他并不意外,他并没有挽留的意思,但他只是没忍住想要说出口,想对她说。明明在年纪尚小的时候,他也未曾对父母央求过什么。 她像是某种药物,使用的时候效果极好,不使用的时候,病情就成倍反噬。 陆燧原的呼吸愈发湍急,只觉得疼痛成倍增加。他反手攥住箱子的一角,指甲抓握出一些痕迹,半分钟后,他费力起身。 唉,痛得要死。 但再不起来连司机都没得当。 陆燧原自嘲地笑笑,身体有些摇晃。他努力稳住身形,可他的神思仍有些飘摇,一边按动着指节一边向外走。 天气愈发阴沉,无论是杂物间还是走廊都流淌着阴影。他的身影慢慢也隐匿在阴影中,当他拐弯走入长廊时,一道阴影猛然从拐角出窜出,怪异的嚎叫和身影迎面撞过来。 “哇啊!” 林之颜跳出来嚎叫。 哈,今天必报小丑鼻之仇! 她暗想。 但她抬头,只望见陆燧原定定站在拐角,阴影使得她的表情晦暗不明,唯有黑眼睛有些圆溜溜的,直直看她。 他瞳孔缩得像针尖,又扩散占满了眼睛。 林之颜:“……” 受不了,好想死啊哈哈。 恶作剧成功了是一种幽默,没成功,那是一种笑话。 陆燧原咬唇,后退半步,娇弱地倚靠着墙,“好恐怖啊,救命,有鬼。” 林之颜:“……别装了!” 她觉得他的姿态让她更像小丑了,转身就走,但刚转身,陆燧原就一把抓住她的手,一拽,从背后抱住她。 陆燧原抱紧她,低声道:“我是真的被吓到了,就是太疼了,没反应过来。” 林之颜面无表情道:“不要装了,给我松开。” 陆燧原叹气,“好吧。” 但他并没松开,她还是自己挣脱开的。 林之颜快步往前走,陆燧原在她身后追着解释。她被他烦得有些恼怒,转身擂他两拳,他面色愈发苍白,喉咙里却溢出沙哑的笑声。 林之颜无语,陆燧原却抓住她的手,问道:“我要是一直躺着,你就一直躲着?” “你以为我是傻子?”林之颜翻了个白眼,道:“我只是有点怕一个人走而已,想着等你几分钟。”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的秘密基地了。”陆燧原又笑起来,他走到前方,道:“那你当我的跟屁虫。” 林之颜撇嘴“啧”了声,跟在他身后,道:“错,是你当我的人肉盾牌。” 陆燧原笑眯眯的,“好。” 他像是格外小心台阶与长廊上的阴影,走得很慢,她越催促,他越慢。不过无论如何,楼梯总有尽头,他们最终还是走出了塔楼。 不多时,一辆车从陆家的泊车场驶出。 陆燧原这会儿开车倒是十分平稳,看来疼痛有时候能让他冷静一下,至少不那么横冲直撞了。 林之颜没说话,只是看着终端上的热点。大半天时间过去,ds的数据愈发火热,整个热搜几乎被ds和林之颜两个话题占领了。 不过她这招也许也不算太好,有了ds挺身而出后,不少在观望的粉丝体量极大的媒体人们也纷纷下场。 一时间,不少恶搞视频、p图、博文全部倾巢而出,不过也因此,她发觉了流量的可怕之处。 twibo的变现方式和其他平台一样,与博主签约,在博主的博文下和评论区插入各种广告,阅览量越高,广告抽成越多。 仅仅两天,林之颜看见ds账号的收益已经高达十万。也就是说,她现在每天赚五万。 ……好奇妙。 现在她手里有不少卡,几百万都是有的,但是竟然都不如这一天五万的金额让她感觉到震撼。 操啊,赚钱这么容易,还当什么议员?!还上什么学?干脆退学算了! 念头闪过的一瞬,林之颜迅速抱住脑袋,警惕自己别被资本腐蚀。几秒后,她叫了陆燧原的名字。 陆燧原斜睨她一眼,“干什么?” 林之颜一言不发。 陆燧原降下车速,不耐烦,“干什么?” 一分钟后。 林之颜道:“你知道吗?刚刚的一分钟对你来说是一分钟,对我来说,我又赚了三十块。” 陆燧原觉得好笑似的。 林之颜却很得意,举起终端,有些孩子气似的,仰视终端。 陆燧原望了一眼她,眉头微动,又垂下眼,道:“接下来呢?要退学专注经营账号,接百万广告费吗?唉,比我当警司强。” 林之颜放下终端,道:“但只要你愿意,你不是随时能闯入我家收缴我的所有东西吗?” 陆燧原笑眯眯道:“看来无论怎么说,你是不会放弃从政的目标了?” “难说。”林之颜望向窗外,她道:“但我反正知道,我就不想十六区的土地被卖出去。” 不多时,车停在楼下。 天空的灰散了些,徒增了几抹鹅黄。 林之颜回到家,筋疲力尽地躺在沙发上。但刚躺下,便觉得身下什么东西硬硬的,她看了眼。 一罐啤酒。 林之颜:“……” 服了这个陆燧原,非把她冰箱里塞满啤酒就算了,还几把乱扔。怎么这么烦啊?! 她将啤酒拿起,闭上眼,开始思考下一步做什么。 YAN这个账号还不能动,至少在宴会前不能动。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陆家的宴会上,都在揣测她在宴会上的原因,宴会前说任何话都容易被事后哪来解读。 现在还是先考虑ds账号的作用吧,或许,可以再烧一把火。 林之颜想着,拿出终端给阿德黎安发信息。 [yzy:能买到皇室的信息吗?] [AAA万事接:?] [AAA万事接:你想干什么?] [yzy:哦哦恋爱瘾犯了想谈恋爱。] [AAA万事接:……] [AAA万事接:你能不能别谈了?] [AAA万事接:谈多少个了啊?] [yzy:你急什么?] [AAA万事接:我真的受够被路维西骚扰了。] [AAA万事接:【图片】] 林之颜点开看了眼。 很快,她看见一大片骚扰信息。 [LWL:接恋爱咨询业务吗?] [LWL:兄弟,接星座占卜吗?] [LWL:帮我琢磨一下她这句话什么意思?] [LWL:入侵江弋私人终端多少钱?] [LWL:【军部议事厅定位】替我去趟这里,权限我等等给你,你进去给这辆车泼油漆。] [LWL:你认不认识会巫术啊下蛊啊之类技术的人啊?] 林之颜:“……” 哥们挣钱也是不容易。 不对,他赚钱可太容易了!一个脚本几千块! 林之颜仇富起来。 [yzy:那你怎么不拒绝?] [yzy:拿钱的时候不也乐在其中吗?] [AAA万事接:?] [AAA万事接:那我拒绝你你不也来找我办事,怎么,你对我的拒绝也乐在其中?] [yzy:……] [yzy:算了,我就想查皇室的信息,能不能,多少钱?] [AAA万事接:你想查什么?] [yzy:珊卓拉公主的信息,我知道网上有很多,但我没空筛选。] [AAA万事接:你要和她谈恋爱?] [AAA万事接:双排上厕所?] 林之颜:“……” 服了,怎么又提这件事。 林之颜和他商定完价钱,又疲惫地起身,她一路走到房间里,在柜子最深处掏了许久,拖出来了一个箱子。 ……这是之前签约完,公司那边寄过来生成虚拟形象的设备,不过因为一直没有行程,还从未试用过。 或许这几天会派上用场。 不过得设定新形象了。 林之颜沉吟几秒,又听到终端震动,是江弋的信息。 [江弋:有空见一面吗?有些事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当然,不是什么大事。不方便的话,你也可以拒绝。] ……啊,应该是韩棣的事吧。 林之颜想到这里,又倒在床上,她卷过被子将自己藏进去。 作者有话说: 没吓到人的兔:[小丑] 第 143 章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将脑袋从被子里拔出来。 珊卓拉的详细资料已经发了过来, 在一页页资料中,她很快阅读了珊卓拉公主传奇的人生。 她一路翻阅,很快停在一张图上。那是一张对比图, 上方是报社的文字:珊卓拉公主之谜。 “在前一天, 她还伴随着女皇亲切□□外宾团, 翌日,她便公然对镜头做出怪异行径。究竟是什么引发了这一切?有人说是皇室的压迫,有人揣测是外宾团的失礼,更有人称她的血统遭遇质疑……” 林之颜阅览着那两张图,左边的女人头发卷曲,笑容亲切,身上每一处都透着正好的意味。而右边,女人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嘴唇被涂得乌黑,在人群拥挤中竖中指。 她猛然起身,手托着下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天色已经很晚了, 灯光映照着窗外的数,房间里也很是晦暗。 林之颜像原始人, 围着终端里的篝火打转, 也像是中年失意的侦探, 对着凶手照片进行思索。在经过一番刻板印象的深思熟虑镜头后, 她又躺回床上。 一件事如果无论成败, 对自己只有损失, 对他人则不确定是否会有好处, 那它值得去做吗? 林之颜举起终端, 手一动, 又翻到ds账号下的评论,无外乎都是些嘲讽。 “妈呀怎么不说话了,之前在直播里不是很能说吗?” “拜托各位别再骂十六区了,我们十六区虽然很穷但是大家人都很好了,lzy这种人也只是特例而已” “之前营销的时候就无感,现在果然大翻车,开香槟嘻嘻” “@WQEQs32,看评论区,笑死我了” …… 林之颜扯了下唇,关掉终端,又起身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拳。 刁民,一群刁民!等皇室收地建教堂的时候,她一定要赶到现场狠狠嘲笑这群穷老乡! 说到底,皇室也只是有意向要征地啊,法案又不一定能通过,本质上关她什么事?她只是一个学生啊! 再说了,就算通过了,反正她现在中心区也小有资本了,十六区的老乡们睡大街都和她无关!拜托,她考到中心区,不就是为了和十六区划清界限吗? 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世界又不是围绕着她转,有些事又不是她去干就能改变的。 最重要的是,deepshit这个账号她都没赚多少钱,虽然现在市场下沉,但以后还有得赚。如果再烧一把更大的火,不仅账号要赔进去,搞不好自己也要吃大苦头。 更别说这玩意对她根本没帮助。 这买卖实在不划算。 林之颜狠狠点头,躺回床上,凝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雕花在灯光下泛着昏黄的光泽,在两三个月前,那里没有雕花,只有裂纹。 黑色的裂纹像是某种蛛网,也像是伤口,深色的水液从中沁出时,将那本就不够白的地方染成深色。 有许多个夜晚,她都会在失眠的时候观察墙面的缺口、痕迹、裂纹、污渍,揣测上一任屋主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后来她发觉,穷人大抵过着一样的生活,便没有兴趣观摩这些了。 林之颜呼出一口气,起身,背着手一步步走到书桌前。她拿出笔,在稿纸上涂涂画画。 大多时候,人要面临的重要选择不是“是”与“否”,而是“是”与“可是”。 * “夜色深沉之时,deepshit在各大社交平台骤然上传了一则视频。视频刚发出三分钟,同时观看人数便已经突破一万八。 视频发出十五分钟后,点击量已经打破十万,并且被各大网站屏蔽或者下架。 视频下架半个小时后,又再次经历上传。同样的流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晚上,在清晨时,舆论彻底引爆。 无论是推博平台的热搜还是其他平台的话题量,几乎每个平台都达到了惊人千万阅读量,更引发了一场舆论狂欢。 资深媒体人,《棱镜观察》主编劳拉·奥尔诺发文称这是人类史上最荒诞的阴谋论视频,它存在的唯一作用便是揭示人类的愚蠢与多疑。 知名刊物《丝宝丽笔记》则迅速拍摄了视频以回应ds的视频,对它提出的种种论点逐条驳斥,但不仅没得到支持,反而被ds信众们打为阴谋论里的一环。 《霓虹下的数据》出示了一则令人震惊的数据,那就是在线下与线上的数据调查中,支持该视频的民众约占百分之三十三点七。也就是说,该视频内容并未获得社会主流民意的广泛认同,可依然掀起了风暴。 而这风暴不仅是网络上的,更是线下的。就在刚刚,我们收到投稿称:视频在多个地区引发了一场异常暴动。 那么,这则视频到底讲述了什么,竟然会让整个环星国,甚至环星周边的国家们都因此疯狂呢? 我们是洛尔伽通讯社,在此,我们将为您带来一手信息。” 主持人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她身后的屏幕光辉一闪,很快,一则视频迅速播放出来。 视频里是一只破旧臃肿的毛绒兔子,那只兔子戴着同样破旧的礼帽,礼帽上写着shit,身上穿着过小的西装,扣子的缝隙里是它柔软的布料。 它带着眼镜,努力装作正经,软绵绵的手攥着教鞭,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光看这一段视频,还以为是某些玩具ip的广告。可惜的是,这只兔子并不那么无害,它张口便是尖锐的卡通声音。 “来让我们看看圣烛教廷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吧。” 它道。 它在视频里反复插入诸多珊卓拉的照片,用红圈标记了珊卓拉身上的衣服与标记,同时将这些标记一一与林之颜、圣烛教廷露面过的高层人员的一些标记一一对应。 这些对应几乎都是钻石形状的装饰或logo,在展示这些图片的时候,这只兔子狡猾地什么都没说,视频更是近乎诡异的安静。 在图片展示完毕后,那些珊卓拉公主本人做出失礼或疯狂行为的报道也一一被展露,也是这时,另一个数据则被贴在一旁。 那是珊卓拉本人的影响力数据,与此同时,还有数据公司公开过对珊卓拉商业价值的估量。当珊卓拉公主被逐出皇室的报道释出后,视频放了一张她面露欣喜的照片。 在珊卓拉公主的报道消失后,又有一张数据图被贴了上来。那是圣烛教廷的教堂数量,在近几年,它建造的数量一路飙升,几乎不断在整个国度繁衍。 最后,视频则陈列了近年发生的种种灾难,并在灾难旁边标注了该地确拥有的圣烛教廷教堂数量。 “世界是一个大厕所。” 这行当初被珊卓拉公主写在街头的标语图片放在片尾,光芒一闪,视频结束。 “这样一则论证逻辑链条完全缺失的阴谋论视频,却在今天发生了连锁反应,许多人都将教廷不合规的往事挖掘出来。一部分人笃信珊卓拉公主当年被教廷控制,皇室已被教廷入侵控制,另一部分人则相信教廷制造了灾难。” “无论事情真相如何,但结果已显现,许多民众引发了恐慌,集结在一起对当地的圣烛教廷发出了攻击。” “截止到目前,已有约三个区涉及六座城市的圣烛教廷遭受到了打砸和入室盗窃等事件,甚至有不少教堂的银器被人公然售卖,路边与网上随处可见。” “不少人讲述自己曾信任圣烛教廷,而掏空所有钱供奉神祇的过程。五区山德鲁城的居民陆续罢工游行,反抗山德鲁城内的圣烛教廷教堂继续建造。” 视频里是不同城区的景象,有的城区在圣烛教廷教堂前放烟花扔□□,有的人在教堂前涂鸦上厕所,还有的人抱着各种东西狼狈逃窜。 尽管所有网络平台都对该视频进行了下架处理,也努力在处理舆论,但效果并不大。整个网络像是人人都有视频一样,封了一个人,十个人传播。 而deepshit这个账号则遭受了圣烛教廷的多项指控,更因为线下引发的暴动,也被诸多律师分析会遭受检方传讯。 对此,deepshit只是挨个给他们点赞,同时发布了一则简短的博文:“皇室荣光永存,教廷休想玷污。” 一时间,这个博文再次冲上各大平台话题榜,一方人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另一方人则更坚信deepshit是拥有伟大信仰的人。 萨尔摩德宫里,穿着教廷服饰的人站在女皇身前,隗扶人也站在下首。他们都一言不发,唯有女皇大发雷霆。 “好一个暴徒,竟然敢污蔑皇室的名誉!”女皇站起身,手撑着座位扶手,“科法会在即出了这档子事,” 她呼吸不太顺畅,指着隗扶人道:“你、你拿什么偿?!一个小小的贱民在网络上翻出了花来,这点事都弹压不下去?!隗扶人,你们家族向来是皇室信任的喉舌,如今——” 女皇气得身体有些发抖,身旁的侍女连忙扶住她,给她递茶。隗扶人站着,并不说话,他的发丝垂落在身后,美丽的面容低垂,道:“陛下,最初的浪潮我们已经压下去了,只是……” 他像是无奈,望了下身旁的主教,道:“只是教廷之前行事的确不够谨慎,二次引发的争议几乎都是以往的信徒们自发讲述的,所以才……” “你——!”主教咬牙,气急道:“我们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女皇陛下,你难道是在质疑女皇的决定?” 隗扶人淡笑,“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陛下,我认为网络上的风潮迟早会消弭的。”主教越过隗扶人望向女皇,道:“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掉林之颜,您有意释放友好的信号,她不应承就算了,竟然还对此放肆诋毁。” 主教顿了一下,道:“或许我们可以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掉,这并不是难事。” 隗扶人眉头挑起,笑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说,在人们对圣烛教廷极度不信任之时,让反对教廷与疑似是教廷成员的人都消失掉?” 他望向女皇,垂下眼,低声道:“女皇陛下,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先切割皇室与教廷的关系,其次是重塑珊卓拉公主的身份,如果她能出面为皇室说话,同时对林之颜,也就是ds发起起诉……那不仅谣言不攻自破,连带着皇室也能借此回到主流视野。” 女皇深深呼吸,道:“继续。” 隗扶人继续道:“在众多讲述教廷往事的人当中,一定会有些人是为了热度而杜撰故事的,我们只需要抓几个典型起诉即可。而现在,我们也可以先成立一个委员会对圣烛教廷与ds这个形象进行调查,先安抚民众,同时也能合理地让ds这个形象闭嘴。” “就不能直接戳破?这样一个正话反话都说的人,露出真面目后自然就不值得众人信任了。” 女皇道。 “但那样,对我们没有好处。”隗扶人望向女皇,微笑着,像是引导,也像是为她解忧,“她大可以继续引导舆论,我们要做的不是让舆论倒向谁,而是平息。” 女皇沉吟起来。 主教却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你不过是不愿意放弃她这个摇钱树,毕竟,她现在在你手里。隗扶人,比起女皇陛下,你恐怕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吧?” “如果圣烛教廷能更多考虑到女皇陛下,我想过往就不该做出诸多违法之事。”隗扶人话音温柔,“难道是女皇命令您违反法律的吗?” 主教面色微变。 “别吵了。”女皇摆手,“都下去吧。” 她像是平息了怒火,像是疲于再应对这一件扯不清的事了。主教与隗扶人都不再多言,行礼离开。 隗扶人走出宫殿时,正是午后。阳光带来甜蜜的微醺,他仰头晒着太阳,面色有些苍白,并没什么笑意。 他拿出终端望了眼,今日热度指数排行榜上,圣烛教廷仍然遥遥领先。他无端笑了下,收起终端。 ……她倒是会选,挑上圣烛教廷这柿子捏个没完,不敢开罪皇室,只敢含糊其辞地让民众觉得是教廷洗脑了可怜的珊卓拉公主。现在皇室又不敢大张旗鼓地让人查,也不敢维护教廷,只能走法律流程。 虽然走了流程,她也得在牢里待一阵子,但是,这么一待,估计又要吸引一批信徒。 林之颜啊林之颜。 隗扶人脸上的微笑愈发温柔,只是眼睛里额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的眼光一向很好。从看到她驳斥路维西的视频里,他便知她巧舌如簧,才思敏捷。 走到现在,也的确如此。 可她却…… “咔嚓——” 隗扶人听见细微的声响,他望过去,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无意中掐住了一朵花。那细微的声响正是花枝的呻吟,指甲上更是沾染了翠绿的汁液。 他闭上眼,将花朵扔到一旁,心脏跳动的速度愈发快。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兴奋又如此恼怒,如此痛苦又如此愉快。 隗扶人咬住唇,一步步离开宫殿。而宫殿内,女皇起身,走到座椅后的帷幕前。 风轻轻吹动,帷幕里,一个身影在帷幕后隐约浮现。女皇面色冷淡,道:“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帷幕后的声音也显出了冷淡,“我会去联系珊卓拉的。” 女皇顿了一顿,又道:“陆家的晚宴,你去一趟,揭穿林之颜的身份。隗扶人明显在偏袒她,他的话不可信,我要让她名声扫地,再不能胡言乱语。” “我知道了。” 那声音道。 女皇深呼吸一口气,道:“你最好不要失败。” 人影已经从帷幕后消失了,她并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 不多时,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一则皇室的声明,声明称希望民众不要被网络信息影响,如今的暴动已严重影响治安,会即刻派遣部分荣誉军对教堂进行护卫工作。 同时,针对某些与皇室相关的谣言,皇室已全权委托罗尔德皇家律所进行调查。 当这一则声明出现时,舆论热度便更上一层。 【#皇室声明#看声明感觉要找ds麻烦了,@deepshit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呜呜呜】 【#皇室声明#支持肃清网络不正之风,但希望就#圣烛教廷#问题进行调查】 【#圣烛教廷#天哪,查了一下相关企业和股权架构……感觉这个教廷真的只手遮天,好可怕】 【热搜极速版:#deepshit#指责#林之颜#是#圣烛教廷#的成员之一,和许多上层人士关系匪浅。,又称#珊卓拉公主#当年发疯,疑似是被宗教逼疯的,很多人信以为真,正在抵制,#皇室声明#全是谣言。】 【@圣烛教廷,请出面解释一下#林之颜#是圣女还是#珊卓拉#是圣女,请无偿归还我女的#圣烛教廷全球全线代言唯一圣女林之颜#的番位。】 林之颜翻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感觉额心在隐隐跳动,她没敢细看,只是默默关上了终端。 唉,无论怎么说,话题反正是从她本身身上移开了。其次,圣烛教廷现在众矢之的,皇室应该不敢再往下推进科法会的事……大概吧? 万一圣烛教廷一夜之间研发出了起死回生的圣水呢?天龙人的世界,很难说的! 唉,说来说去,无论事情怎么发展,她反正是要倒大霉的。搞不好要进去蹲大牢,真到那时候,她就做沉浸式坐牢博主吧。 不过可惜ds这账号了,现在的下沉程度……比百家号还夸张。 林之颜两手捧着脸,望着玻璃窗外。路上行人来来往往,阳光落在街道上,映出了金灿灿的光辉,鸽子不时飞过。 她的脸上也被笼上了温柔的光。 江弋推门而入时,便先看见这一幕,他眼神柔和了些,走到她身旁。 “抱歉,我来晚了。” 他道。 可惜的是,他这么一说,她倒是吓了一跳,肩膀耸动着望他。圆溜溜的眼睛迅速弯起,才笑道:“没事。” 江弋坐下。 林之颜望着他,衣服有些凌乱,冷峻的面容上有些汗水,眉眼皱着,像是有些不大好意思。 她不免好奇,“你怎么了?来得很匆忙?” “临时有些任务。”江弋喝了口水,又道:“圣烛教廷的教堂被袭击了,去加强了守卫。” 林之颜眨了眨眼,“辛苦了。” “还好。”江弋解开了扣子,额头的黑发被捋到脑后,“开几枪就跑了。” “啊?”林之颜没忍住逗他,“对他们开吗?” 江弋怔住,又挑起眉头,“只是鸣枪示意,我目前还没有射杀平民的爱好。” “但你看起来有审问平民的爱好。” 林之颜支着脸看他。 江弋继续挑高眉头,又猛地放下,他道:“好吧,看来我会一直理亏。” “不过你应该挺讨厌ds这个账号的吧?” 林之颜问,“一个无聊的阴谋论就让你这么忙?” “重要的不是这个账号要说什么,是它要做什么。”江弋点了份甜点,推到她面前,道:“从它的意图来看,那不算讨厌。” 林之颜有些怀疑他是否知道那账号是自己,毕竟陆燧原也好,路维西也好,这两人都把自己查得底朝天了。 但她决定不多想,毕竟知不知道,也就那样。 林之颜吃了一口甜点,又道:“你想问我什么?是……韩棣的事吗?” “嗯,但不着急。”江弋看着她,“这是借口。” 他又道:“过两天,就是宴会了。我在想,你或许还没有合适的礼服,所以想带你去定做。” 江弋说话时,是很有些正襟危坐的意味,偏偏“是借口”三个字又这样轻飘飘地被他说出来,显得有些滑稽。 林之颜没忍住笑出来,道:“那如果我有呢?” 江弋唇弯了弯,道:“那就陪我去定做。” 林之颜更进一步道:“我不想呢?” 江弋想了下,一本正经道:“那我们就只在这里坐着。” 林之颜道:“那等我吃完再说吧。” 江弋点头。 他惯例吃得很少,喝了几口咖啡,便望向玻璃窗外的景物。光芒落在他英俊的脸上,映得他五官愈发深邃。 林之颜吃了会儿,没忍住叫他,“江弋?” 江弋转头,表情淡淡,眼神疑惑,“怎么了?” 林之颜犹豫了几秒,道:“我们去逛逛吗?” 江弋眉头微动,点头起身,拿起外套。但刚做完动作,一转头,发觉她还坐着。 他道:“怎么了?” 林之颜眨眨眼,“如果我说,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狗一样,一听到散步和出去就开心的话……你会生气吗?” 她很小心翼翼,心里却又一点点生出了些恶趣味,观察着江弋的表情。很快,她看见江弋眉头蹙起,冷冷地看着她。 随后,江弋坐下。 他话音很低:“不会。” 林之颜:“……” 真的吗? 感觉真的生气了! 林之颜切了块糕点,递到他面前,笑道:“你要尝尝吗?就一块了,吃完我们就走吧。” 江弋望见她的动作,身体下意识后倾,看了眼她,又看了眼糕点。林之颜恍然大悟,道:“我换个叉子,稍——” 她话音没说完,便望见他低头,眼睛盯着她,一口咬掉叉子上的糕点。他甚至没嚼,喉结滑动一下就吞下去了。 江弋看她,认真道:“走吧。” 林之颜:“……” 你是真的很喜欢散步啊…… 林之颜无来由地想。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下这章的节奏,新增一千七内容,购买过的读者就不用付费啦。新章还在写,估计四五点或者更晚才更新[摸头] 第 144 章 “女士, 请您转一下身。” “女士,抬一下头。” 林之颜像是个主人不知道怎么摆放的摆件,被抓着放来放去, 转换姿势。在店员们要半跪在地上帮她量脚底的数据时, 她终于忍不住了。 “剩下的不用量了, 我觉得这里有点闷。” 林之颜笑笑,走出了量衣室。室外是休息区与成衣区,江弋坐在沙发上正在系扣子,衣服有些松垮,应该也是刚量完数据。 江弋见她出来有些疑惑,“这么快就量完了?” 他印象里量体裁衣的话,女性要花的时间比男性多一些,记录的数据更多。 “没有,”林之颜顿了几秒,才晃晃脑袋,坐到他身旁道:“没有量完。” 她道:“不习惯有人跪着捧我的脚。” 江弋眉头微动,淡淡道:“他们也只是为了获取更详细的数据。” “如果林女士不太适应的话, 我们这边也有器械量体。”店员道:“不过正如江先生所说,数据会有一些偏差。” “没事, 我小时候穿鞋都穿大几个码, 怕长身体后穿不上。”林之颜像是开玩笑, 眼睛却望向江弋, 眼睛弯弯的, “直接看成衣吧。” 江弋对上她的视线, 黑色的眼珠转动了下, 又垂落了, 道:“可以。” “我们的成衣有一批是前几天的秀场款, 很多明星都没上过身呢,”店员品出些什么,笑着走到她身旁,俯身道:“您有喜欢的风格吗?” “这倒是没有,不如我自己看看?” 林之颜问。 “当然可以,我带您去礼服区。”店员说着,又望向江弋,“江先生,您——” “不用。” 江弋起身。 店员会意,便走在前方,一面走一面介绍。但无论是江弋还是林之颜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成衣区的衣服要么放在玻璃橱柜里,要么便稀稀落落挂在架子上,林之颜看着便觉得它们衣均居住面积比不少人都大。 这家店位于商场一楼,店面占据了两层楼,店内有一个椭圆形的旋转电梯。 两人一上电梯,林之颜就没忍住笑。江弋望向她,垂眼,几秒后,他脚步挪动,将并排的距离拉近一些。 他低声道:“笑什么?” 他说完,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在看她的每个表情。 林之颜也悄悄偏向他,肩膀抵着他的手,轻声道:“感觉我们现在像几盘旋转寿司。” 江弋:“……” 林之颜说完,看江弋。江弋望着她,表情淡淡,并没什么笑意。 ……什么意思? 不好笑? 林之颜突然有点生气。 是他问她她才说的!这个表情好像是说她很不幽默很无聊一样,搞什么啊! 林之颜拧过头去,不多时,两人抵达二楼,店员则候着他们。也是这时,她听见江弋很轻的笑声。 她迷惑转头,“你笑什么?” 江弋也转头看她,微微俯身,道:“有人来取餐了。” 林之颜:“……” 她笑出声来。 她笑了会儿,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你不会是刚刚才反应过来吧?” 江弋抿唇,道:“不是。” 林之颜点头,“好迟钝。” 江弋呼出一口气,也点头,“好吧,是有点。” 店员带着他们到了礼服区,便站在几步开外,给他们私人空间。 江弋指了指一条裙子,道:“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林之颜望过去,发觉是一条铺满玫瑰蕾丝的缎面公主裙。她看向江弋,看了几秒后,才道:“你不觉得很浮夸吗?” 江弋蹙眉,“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林之颜想了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江弋有些愕然,却老老实实跟着她的步伐。 不多时,他们停留在男士礼服区。 林之颜指着一件貂皮大氅的黑色斗篷,又指了指一套款式尤为繁复,镶嵌点缀了不少银链的成套西装,道:“你觉得这套怎么样?” 江弋沉默了几秒。 他像是在深思。 林之颜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转身要走。但刚走几步,却被他拉住手腕拽回身旁。 她迷惑看过去,却望见他黑色的眼睛里有着认真,“如果我觉得这套不错,你会愿意试一试那一套礼服吗?” 林之颜:“……” 她心中有些震撼,“你认真的吗?” “我觉得它很适合你。”江弋说完,又非常以退为进地道:“当然,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林之颜看了眼那夸张的大氅,觉得这交易也不算亏。毕竟,她见惯了江弋正经或者假正经的样子,还没见过他滑稽的样子。 她点头。 江弋便拿起衣服向试衣间走去,连店员都差点没跟上。另一个店员抱着礼服,走到她身旁引路。 她得了会儿清闲,拿出终端看了看社交平台。各大平台的热点话题还是那样,都集中在了皇室与教廷还有ds身上,林之颜这个名字只在夹缝里能见到。 某种意义上,她如果是明星,只要再静默一两周就能美美回归捞钱了。 林之颜自嘲地想,正要放下终端,却望见陆燧原的信息。 [陆燧原: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家?] [陆燧原:去哪了去哪了去哪了?] [陆燧原:不理我?那我自己查了。] [陆燧原:啧,江弋?] [陆燧原:急得不行了是吧] 林之颜:“……?!” 这怎么查到的? 又是哪里泄露的信息? [yzy:你怎么查到的?] [yzy:你到底掌握了多少我的隐私?] [yzy:别逼我扇你] [陆燧原:【图片】] 林之颜点开看了眼,发现是讨论组的聊天记录。 [陆燧原:@全体成员] [陆燧原:下午好妹夫预备役们。] [LWL:?你有毛病] [泽菲已退出讨论组] [陆燧原邀请泽菲加入讨论组] [陆燧原:谁捡到我妹妹了?] [LWL:?] [LWL:什么东西?] [LWL:她去哪里了?] [泽菲:陆先生,有话请好好说。] 林之颜看完记录眼前一黑,该死,她都退掉这讨论组了,怎么这玩意儿还在啊?到底怎么样能解散啊! [yzy:给我看这个什么意思?] [陆燧原:就江弋不回信息,那说明他忙着约会呗,只有没会约的人才会回我讨论组信息。] [yzy:……神经病] [陆燧原:回头。] [陆燧原:我抓到你了。] 林之颜:“……?!” 她全身一僵,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拧动透露,她回过头去,只有店员站在附近对她笑笑。她望向远处,也只能隐约望见商场对面的楼层人来人往。 林之颜:“……” 她看向终端。 [yzy:这一套不管用] [yzy:捉弄小孩子呢?] [陆燧原:没有秒回,真回头了?] [yzy:神经病,知道我在约会就别烦我了,滚远点。] 林之颜狠狠熄灭屏幕,接过衣服,走向试衣区。试衣区是回廊形状的设计,结合了休息区与茶水区。 她抱着礼服打开试衣间的门,下一秒,她便呆呆站在门口。试衣间颇为宽阔,不仅有镜子、小型沙发与案几,这会儿还坐着两个青年。 一个坐在左边,穿着宽松的卫衣牛仔裤,金发被梳到脑后,眉毛挑着,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稀碎的光,手臂撑在腿上,身体俯着,抬眼凝她。 而陆燧原躺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背部靠在墙,飞行夹克套着衬衫,黑发下的英俊面上有些疲惫,脸上却笑吟吟的。 ……啊啊啊啊路维西跟陆燧原怎么埋伏在这里了?! 林之颜几乎要尖叫起来,迅速关上试衣间的门要出去。可还没关上,路维西的手就迅速伸了出来,一把抓住她往里拽。 陆燧原一抬腿,就把试衣间门关上了。 一时间,试衣间内的气氛显得有些闷热。 林之颜甩开路维西的手,将礼服一把扔在他脸上,看着陆燧原,“你们怎么在这里?” 路维西被扔了一脸,眉毛挑起,却还是老实抱住衣服,又仰着脑袋看她,迅速指认凶手:“陆燧原说出来玩,我就出来了,然后被他带到这里了。综上,我只是从犯。” 林之颜:“……” “少在这里装蠢演无辜,不是你把江弋车轮胎打爆的时候了?”陆燧原踹了一脚路维西,路维西眼疾手快将礼服保护好。 啊?轮胎? 林之颜懵住。 “母亲想和你聊聊宴会的事,我就来接你了。”陆燧原又看向林之颜,话音愉快,“没想到你不在了,我就顺便找找你,找累了就找了个地方休息。” 他笑眯眯的,“唉你说这事闹的哈哈哈。” 林之颜:“……” 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这两人真把她当蠢货,一个逛街逛到试衣间里,一个休息休息到试衣间里。 林之颜指着路维西,还没说话,路维西就抬起手抓着她的手指向陆燧原。 路维西昂着下颌,笑得灿烂张扬,灰蓝色的眼睛里熠熠生辉,“他是主谋,他问题最大。” 林之颜:“……” 她抽出手,攥成拳头对着他脑袋就是两拳,“你别在这里装,他让你来你就跟着来?你们到底怎么找到这里的?” 路维西被捶得叫了声,搓了搓自己的金发,道:“通过严密的刑侦思维进行了推断,对部分相关人员进行了问询。” 林之颜眯着眼看路维西。 路维西道:“查了下他车牌号。” 林之颜深呼吸,又指着陆燧原,他便凑过脸来,让她指着自己鼻尖,抬眼望着她,眼黑占据一双眼。 她用指甲戳陆燧原的脸,道:“你别糊弄我,你别忘了昨天你才挨阿姨的巴掌。她如果有宴会的事要找我,怎么也轮不到你接近我。” 陆燧原笑吟吟的,“但她给别人的命令总会传到我这里来的,哥哥接妹妹天经地义。” 林之颜还要说话,却听见试衣间外有人轻轻敲门,是店员的声音,“林女士,您好了吗?” 店员刚说完话,便有一道低低的男声道:“不用催促,我可以等。” ——是江弋! 他已经在试衣间门口了?! 呃啊受不了了! 陆燧原话音很轻,挑眉道:“要我们出去和他打招呼吗?” “陆燧原是你哥,我是你网友,”路维西用下颌示意陆燧原的身影,又理直气壮道:“江弋不会计较的,他计较说明他这人不行,走吧,我们走!” 他大有开门创出去耀武扬威的意思。 林之颜扶着脸,淡淡地笑了下。她肯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场景呢? 她疲惫闭眼,又睁开。 路维西凝着她,陆燧原支着脸。 一起都毫无变化。 林之颜:“……” 好想死啊。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陆燧原:江弋跟我妹约会了,你懂我意思吗? 路维西:(上膛) - 上一章修了修文,增删一千七百字左右,想看的读者可以回头看看,不想看的话也没事,不会对全文有什么影响! 第 145 章 试衣间里, 路维西与陆燧原的眼睛仍直直看着林之颜,好像是等着她做决定似的。试衣间外并无声响,但林之颜依然能感觉到门后的江弋。 ……为什么非要经历这种荒谬的事情?! 林之颜一面想, 一面转头看了眼路维西与陆燧原。路维西抱着礼服, 眼神灼灼, 唇边有着些得意,像是笃定她别无选择似的。 她又看了眼陆燧原,他这会儿手插在兜里,倚靠着墙边,对着她挑眉,做着口型轻声道:“别让他等急了。” 这两人是真的唯恐不乱。 林之颜垂下眼,她走了几步,一转身一把将礼服从路维西怀里拽出来。路维西措手不及,还显出些懵,眉毛也挑高了。 陆燧原也有些惊讶,望着她。 “给我坐着。”林之颜看向他们,表情显得有些冷, “不许动。” 林之颜转过身,抱着礼服走到门前。她握住门把手, 深呼吸一口气, 拧开门。 “咔嚓——” 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江弋本来在喝水, 听到声音响起, 便立刻转身。下一刻, 他望见向内开的门开了一条缝, 只有一个脑袋探头露出来。 林之颜四处张望, 没看到试衣间的店员后, 松了口气。不过没几秒, 她就望见不远处的江弋了。 他穿上了那身堪称浮夸的礼服,黑色大氅披风下,西装衬出他宽阔的肩膀与劲瘦的腰部,各种繁复的银饰非但不显浮夸,反衬出些华贵来。 该死,穿上去居然还挺好看的! 林之颜没忍住想。 江弋见到她这样,便走过去,低头望她,“怎么了?” 林之颜回过神来,只觉得背后被路维西与陆燧原的视线盯得发麻,她便立刻抬手抓住了江弋的袖子。 江弋眉头微动,俯身凑近她,方便她说话。可他没想到,他刚压低身体,她纤细白皙的手臂便从他袖口一路攀上,随后勾住了他的脖颈。 他身体骤然僵住,只感觉到脖颈间的肌肤的温热,其他的思绪全都成了模糊而轻飘飘的絮状物。 下一刻,他听见试衣间里有些动静,他还没来得分辨,便又听见她略显慌张的声音,“要命,试衣间里有、有老鼠!我不敢动!” 江弋望向她,不假思索地抬手勾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起。林之颜本想把自己一点点挤出去,没想到江弋直接上手搂,身体失衡中不免惊叫了声。 试衣间的门几乎半开,不知是陆燧原还是路维西谁又有了动作,她慌乱中立刻伸手将试衣间的门带上。 “咔嚓——” 试衣间的门关上。 林之颜被江弋单手抱住腿弯,她一手勾着他的脖颈,一手还抱着礼服。 江弋看着她,黑眸认真,“不用怕,没事了。” 林之颜:“……谢谢。” 好绝望,怎么一碰上就是吵架和演霸总剧情。更绝望的是,她怎么有点习惯到懒得吐槽了。 江弋将她放下,正要说话,可林之颜却先一步拉住他向外走,道:“走走走,去别的试衣间,我怕里面的老鼠跑出去来!” 他蹙眉,想要说话,可当感受到手腕里的温热时,他还是反手握住她的手跟上她的脚步。 试衣间外,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试衣间里,路维西贴在门边,扯着唇,冷冷地望着陆燧原。 陆燧原半躺着,眼睛垂落,打了个哈欠,一副困倦至极的样子,“看我干什么?” “还坐着?他们眼看着要走了。”路维西话音不太耐烦,道:“刚刚就该出去的,你拉着我干什么?” 陆燧原挑眉,笑眯眯道:“不出去呢,有些人得一直琢磨,出去了,就没有琢磨的余地了。” “那你就在这里待着吧,”路维西表情冷淡,拧开门准备出去,但几秒后,他又转头看陆燧原,见他依旧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又觉不对,“陆燧原?” 陆燧原懒洋洋抬眼,“干什么?” 路维西神色微变,几秒后,他突然笑起来,走近她,道:“你笃定她会回来?” 陆燧原挑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弋的车损毁了。 但他和陆燧原的车都是完好的。 再加上,他们聊天时聊到了要回陆家。 林之颜说不好还真会回来。 路维西已经好些天没见到她了,每天在网上抓心挠肝找她,她说不理就不理。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个机会,他不能放过。 路维西心下一动,又坐回去,道:“算了,我也在这里等着。” “……你烦不烦?”陆燧原显出些烦躁来,道:“我只是想躺会儿。” 他扯了下唇,起身,“我走了,你自己待着吧。” 陆燧原走了几步,看路维西没动,他蹙眉。路维西见他如此,更加笃定,一动不动。 “……你真不走?” 陆燧原问。 路维西昂起下颌,耳边一串宝石耳钉闪烁着凛冽的冷光,不回话。 陆燧原抱着手臂,点头,“行。” * 林之颜一直抓着江弋走到其他试衣间后,才放慢了步伐,正松了口气,又听到江弋的声音。 “如果你不喜欢这身衣服,没有关系的。”他话音很低,她转过头时,很清楚望见他垂落的睫毛。 明明穿这身浮夸的衣服像是某种电影反派头子,这会儿的姿态却显出些失落,连漂亮的黑色大氅显得没有光泽了。 啊,看来他误会了。也是,毕竟他都换上衣服了,她却迟迟不换。 林之颜歪着头,凑近他,道:“我没有。” 江弋看她,薄唇紧抿,道:“我不想让你困扰,就像方才量衣服时。” “嗯,那会儿是有点困扰,但我不是抱怨你,”林之颜笑笑,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我只是没办法假装习惯一些事。” 江弋淡淡地笑了声,“那就好。” 他抬起手,很轻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去换吧。” 林之颜点头,抱着礼服进入试衣间。门刚关上,江弋脸上的笑便一点点消逝了,他转身快步走过回廊,走到了方才她在的试衣间前。 试衣间的门仍紧紧关着。 江弋抬起手打在把手上,但他手微动,没有拧开,反而逆方向锁住了门。“咔哒”声响起后,他立刻听见里面传来些动静。 他置之不理,快步走到试衣间回廊的出口处,对着一旁候着的店员低声道:“201号试衣间里有老鼠,我刚刚反锁了门,请你们尽快派清洁公司处理。” “啊?老鼠?”店员有些惊愕,却点头,“好的,谢谢江先生的反馈,对此,我们——” 店员一大串道歉与补偿的台词还没说完,江弋却已经转身离开。她拨通内线电话叫了几个店员,走到试衣间前要看个究竟。 可他们还没靠近,便听试衣间里传来猛烈地敲击声,还伴随着说话的声音,“开门!开门!开门啊!” 试衣间里,路维西用力拧动着门把手,咬牙,眉眼皱着。 该死!陆燧原把门反锁了?! 路维西一边敲门一边拿出终端,给陆燧原发去消息。 [LWL:混账东西] [LWL:你把门反锁了?] [陆燧原:我早走了。] [陆燧原:你还真以为在里面能等到林之颜啊哈哈哈哈哈哈?] 路维西:“……” 操,被算计了! 陆燧原江弋这两个贱人! 店员们手忙脚乱打开试衣间的门,路维西攥着终端,表情冰冷。他一言不发,穿过层层回廊想要找到林之颜与江弋。 不过在他还在二楼的回廊寻找时,江弋与林之颜已经离开了回廊,进到了贵宾休息室。 休息室内,偌大的镜子映出镜前的两人。 青年身穿繁复华丽的西装礼服,表情冷凝,黑眼珠凝视身前的女人。女人黑发如瀑,铺陈在白皙的肩膀与锁骨上,香槟色的缎面公主裙散发着流动的光芒,宽大的裙摆层层叠叠。 江弋抬起手,他穿戴得很全套,连手上都包裹着皮质手套。他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宽大的手几乎能握住她肩膀。 这身礼服是无袖漏肩设计,林之颜肩膀有些凉丝丝的,被他温热的手套按住,她没忍住轻轻颤抖了下。 林之颜动了动肩膀,道:“没想到上身效果还挺好的……” 江弋又抬起一只手,按住她另一个肩膀。他的身体立在她身后,全然遮罩住她的身影,他垂下头,声音很低,“嗯,很美。” 林之颜感觉到他掌心透过手套施加的力,只觉得她几乎被他的手禁锢在他身前,身后则是他胸膛传来的热度。一时间,她额头有些微汗,道:“你贴得很近。” “嗯。”江弋低头,黑发下那张冷峻的脸有些红,他淡淡道:“我怕你冷。” 林之颜道:“所以你按着我的肩膀是……给我取暖?” 江弋黑眼睛颤动,像是在克制自己的视线不乱看,“我以为这样你会好一点。” 他说着,可握着她肩膀的手却不自觉用力,眼珠也像是玻璃珠一般自然地往下沉,凝望着她的唇。 林之颜一转头,便能嗅到他身上凛冽的松柏气息。他的唇几乎贴在她额头上,干净的黑眼睛里半眯着,他们的呼吸也纠缠在一起。 “江弋。” 林之颜突然叫他名字。 江弋猛地抬眸,“嗯”了声,却显出些失神来。好几秒,他神色才恢复如常,“怎么了?” 林之颜见状,笑了起来,心里起了些促狭的心思。她昂起下颌,故作困扰道:“如果我还是觉得很冷怎么办?毕竟脖颈也好,肩膀手臂也好,都冷冰冰的。” 江弋和她对视,听着听着,唇便张了下,眼睛又沿着她的眼向下看。从鼻梁到鼻尖、唇瓣到下颌,像在沉思。 林之颜说完好几秒,他才猛地回神似的,“嗯,这个。” ……也是听不进去一点是吧。 太好了,她也有点压力槽爆了! 林之颜见他失态,也有点想入非非,便一扭头,向前走摆脱了这几乎是怀抱的距离。她一面贴着裙摆,一面做出要离开的态势,“唉,太冷了,我去换回原来的衣服了。” 她提着裙摆没走两步,却觉得一个力道从腰腹后一把勾住,掌心扣住她的小腹将她拽回。 林之颜的背部贴上江弋炽热温暖的怀抱,下一秒,他一抬手便彻底怀抱住她。而他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也张开,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 江弋侧头,道:“现在呢?” 大氅的遮掩下,他收紧怀抱,唇停留在她耳侧。他牙齿一动,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林之颜被那温热湿润激得浑身颤栗,仰头吻了下脸。下一秒,江弋的手便更用力束缚她的腰,另一只手已经捏住她的下颌,唇舌交缠。 她抬起手扯住他的衣襟。 一时间,他们的吻愈发激烈,一开始不过是穿衣镜前的耳鬓厮磨。不多时,江弋的大氅外套已褪下,衬衫松松垮垮,扣子开了几颗。 他坐在沙发上,俯身吻着躺在他怀里的林之颜,她的面容染上大片的绯红,手仍紧紧攥着他的领子。 江弋大脑满是迷乱的思绪,身体自发汲取她的气息与□□,激烈的吻催生更本能的行为。他咬下手套,捞起她层层裙摆。 林之颜直觉他的手抓住了他的小腿,同样是干燥炽热的温度,更有一路向上的趋势。她的腰腹抽动,道:“别,衣服——” “我刷过卡了。” 江弋咬住她的唇,乌黑的眼睛里是大片的水雾,总显得冷淡的面容上同样浸染着潮红,舌尖撬开她的牙齿,手指继续攀爬。 他常年握枪,手指与虎口上都是薄薄的茧子,林之颜推拒,他便更没轻没重,显出和本人一样的青涩与迷惘。 林之颜几次呼吸不过来,却都被他用吻渡过新的气,她在他怀里挣扎着,手攥着他,又听见他同样凝重的呼吸。 试衣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细微的声响。 许久,林之颜躺在江弋怀里,宛若一尾被弓住的鱼,身体弯曲。江弋重重靠在沙发上,他仰着下颌,汗水从下颌线滴落到脖颈上。 他的领带挂在脖颈上,衬衫扣凌乱,唯有胸膛仍在起伏。 林之颜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将脸贴在沙发上,话音又闷又小,“松手啊。” 江弋仰着头,黑眼珠眯着,眼下是大片的绯色。几秒后,他又捏她的腿,低低地笑了声。 林之颜晃了下腿。 又是许久。 江弋声音有些沙,道:“你准备好订婚了吗?” 林之颜猛地抬起头。 她转过头,唇张着,“啊?” “陆夫人联系了我,她说,”江弋俯身,拉起她,再次拥住她,“希望我能在宴会上作为你的未婚夫出席。” 他的黑发因为汗水黏在英俊的脸上,眼睛里仍有水泽,可萦绕在面容上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淡漠,“如果你担心韩棣回来,我可以在找到后直接格杀。” 林之颜的眼睛一动不动,直直看着江弋。 江弋抬手撩起她脸上的发丝,动作轻柔,“所有可能会泄密的人员,我都整理了名单,我可以保证,他们永远不会多话。” 林之颜闭上眼。 难怪……华致要见自己。 她睁开眼,道:“我不愿意。” 江弋并不意外她的回答似的,脸上没有过多表情,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整理她的衣服。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休息室外,敲门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店员的话音:“江先生,刚刚有人来访,称自己姓陆。他说他找您有些事,问您是否方便。” 江弋没有管自己凌乱的衣服,也没有回答,只是整理她的裙子,低声道:“我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比起陆燧原,比起路维西。” “比起和陆家那样不清不楚,让外界舆论猜疑的关系,和我订婚的选项并不糟糕。”他理智地剖析难题,“你足够优秀,吸引了同样优秀的人,订了婚。这样的故事,远比你和陆家那暧昧不清的传闻更叫人信服,你出席陆家宴会以及席位过分亲近陆家核心圈也有了解释。” “你不仅能保有你过往的优势,还能增添新的话题度,无论你想坐实陆家千金的身份还是彻底摒弃,都可以。”江弋语气平静,道:“即便是皇室,看在江家的份上,之后也不会再发难你的另一个身份。” ——看来他果然知道ds那个身份了。 江弋道:“免除他人的骚扰,打消大众对你是私生女的疑虑,不限制你未来的发展,必要时刻为你保驾护航。这是很好的选择。” 林之颜望着江弋,江弋眼神清明,方才欲望的纠缠与他们来说像是被风吹起的纱帘,飘荡时如梦似幻,无风时便不过是块破布。 她抬起手,再次抓住了他的袖子,这一次,她生生扯下了他袖口的宝石袖扣。 江弋望过去。 林之颜举着袖扣,看着他,眼珠沉静,道:“那你要不要用这个和我打赌。” 江弋垂眼,道:“赌什么?” “赌和你订婚不是最优解。” 林之颜看着他。 江弋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眯起眼,像是不解,也像是困惑,更像是一种睥睨,“如果是呢?” “那我就跟你订婚。”林之颜笑笑,“我亲手为你戴上袖扣,帮你打领带,早上送你出门上班。” 江弋呼出一口气,认真道:“我不是为了这些才想和你订婚。” 林之颜眉眼里含着笑,讥诮而冷淡,“但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不是吗?反正要被称为江夫人。” 江弋长久地注视她。 几秒后,他道:“如果你赢了呢?” 林之颜挑眉,“到时候再说。” 作者有话说: 来力,更新阴间到一个程度就会变成阳间[摸头] 第 146 章 林之颜话音落下后, 空气中又是一阵沉默。江弋只是静静看着她,林之颜也静静回望他。 他们身上仍有接吻时留下的红痕,脸上那情/欲带来的潮湿与红还未褪去, 香气交融的黏着仍在, 但他们却已显出了些对峙的意味。 江弋道:“我答应。” 他显出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 可全遮掩不了他身上那淡冷的傲气,也全遮掩不住他黑眸的阴沉来。 “怎么又生气了?”林之颜微笑起来,黑色的瞳仁里藏着些讥诮,也藏着些戏谑,“我又不是第一次拒绝你的好意。” 严格来说,是自以为是的好意。 林之颜起身整理衣服,江弋深呼吸一口气,也起身,先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贴着她背后的肌肤,一点点拉起拉链,慢慢道:“的确。” “严格来说,是几乎每次都在拒绝。”江弋的手摩挲过她的肌肤, 望见她的蝴蝶骨颤动,仿佛要生出一双翅膀似的, 他将手抬高一些, 继续道:“到底什么时候, 你会不再拒绝我呢?” 拉链拉到顶。 他松开手。 林之颜转过头看他, 唇弯起来, “到底什么时候, 你能明白不要给没摆碗的人扔钢镚这个道理呢?” 江弋心情很不好, 黑黢黢的眼睛看她一眼, 话里带上几分他们初相识才有的刻薄来, “我出门随便给八个人扔钞票,八个人都不会拒绝。” 林之颜挑眉,伸手到他面前,“那好吧,给我扔点。” 江弋气笑了,一把抓住她的手又甩开。但最后,他还是没松手,只是抓着她的手拉到怀里。 他的怀抱显出一种窒息的缠绵,像是厚重的山石,也像浓重的雾气,“那就看看谁会赢。” 林之颜转过头,正要说话,却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炸裂开来,门被暴力突破,整栋建筑似乎有几分要摇晃的意味。 发生甚么事了! 林之颜大脑空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江弋一把拉到身体后方。江弋身体微弯,手摸到腰间,一幅准备拔枪腰射的姿态。 显出了些残破的门摇晃几下打开了,露出了始作俑者的身影,他手还揣在裤袋里,腿弯曲着,下颌抬着,黑眸迅速扫了一眼他们与周围。 江弋蹙眉,卸下拔枪的架势,表情冰冷地道:“陆燧原,你好像学不会等待。” 陆燧原扬起一边的眉毛,没说话,收起了腿。他快步走入室内,抬起手一把抓住江弋的领口就是一拳,他出拳速度极快,江弋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江弋面色微变,抱住他的手臂就是背摔,“不要在这里发疯。” 陆燧原摔在地上却不忘扫腿,借势站起又是一拳过去,一句话都没回应。 林之颜眼看着他们要来一场格斗,没忍住抓着头发把自己提起来,“要打你们等我出去再打!” 好说歹说这俩都是多年军校出身,万一伤到她怎么办! 林之颜喊的这么一声可以说是毫无用处,因为江弋有收起架势的意思,但陆燧原丝毫没有收手,并且愈演愈烈。 他们你来我往,即便是她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看出来那些招数的都是实打实的致命。 林之颜越看越怕,她拎着自己不断后退缩在角落里,四处摸索终端想报警,但又怕接电话的是陆燧原,一时愈发绝望。 眼看着沙发案几被掀翻,镜子碎了一地,连墙壁都凹了几处裂痕后,林之颜忍不住喊道:“陆燧原!我还得回去见阿姨!” 真受不了了,为什么不能在开阔的地方打架,这样至少还能让她绕开。在休息室里打,搞得她像是打蛋器里的蛋黄一样! 幸运的是,她这次一喊有效果了。陆燧原的攻势减缓了,江弋也终于不用继续应对了,但此时他们俩脸上身上衣服凌乱,头上、脸上、身前都被血和汗浸湿一大片。 江弋忍受不了身上的痕迹,他撑着沙发,胸膛起伏,额头的血一路淌过眉骨,黑眸里的凶戾还未收起,使得他总清冷疏离的五官都显出了些阴郁,“疯狗一条。” 陆燧原的胸膛也有些起伏,染血的黑发黏连在脸上,眼睛却越过江弋,凝视着在角落里罚站的林之颜,黑漆漆的眼珠里也被血浸染。 他望见她眉头蹙着,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显露出些失神,也就这么一瞬,她便移开了眼睛。 陆燧原眉头微动,他抬起手一把捋起血淋淋湿漉漉的黑发,露出了一张被血浸染的脸庞。他咧嘴,大笑起来,越过江弋走向她。 江弋一把抓住陆燧原的手臂,冷声道:“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我不会让你接近她的,滚出去。” “我见我妹妹,还用你来管?”陆燧原转头看江弋,他唇边的弧度都没变,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倒是你已经越界太多了。” “你我都知道越界的是谁。”江弋收紧力道,几乎要攥碎陆燧原的骨头,眉眼里有着警告,话音压低了,“陆燧原,这场兄妹游戏你想玩到什么时候?” 陆燧原的眼睛是黑洞洞的,直直地盯着他。 下一秒,江弋感觉到他攥着陆燧原手臂的手被轻轻扯了下,他望过去,是林之颜。 林之颜很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道:“没事,我之后要去见阿姨,他不会做什么的。松开手吧。” 江弋抿了下唇。 陆燧原那黑洞洞的眼睛移开了。 林之颜松了口气,无论怎么样,至少比他们对上眼然后又打起来好。她宁愿自己面对陆燧原发癫,也不想近距离看肉搏,因为不仅恐惧,还有点尴尬。 江弋松开钳制,陆燧原转动了下手腕,下一秒便直接抓住林之颜的手臂快步向外走。 陆燧原走路的速度很快,林之颜踉踉跄跄地跟着,走出休息室时,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那被他硬生生踹坏的门锁。 等快走下楼时,林之颜才终于挣扎起来,拉扯自己的手臂,“陆燧原!松开手!你身上难闻死了!” “是吗?”陆燧原像是在笑,声音却很冷,没有回头,带着她径直下楼,“那就洗洗吧。” 林之颜还没领会他话中的深意,陆燧原便已经扯着她一路走到一楼。一楼候着许多名店员,陆燧原拽着她,并不理会店员们,只是一拐弯拧开休息室的门将她拉进去。 天龙人的隐私权果然重要,贵宾休息室随时提供。 林之颜暗想。 “咔哒——” 门锁关上。 陆燧原这才松手,他脱下外套扔到一边,外套下的衣服已经被血染红一大片,肌肉的沟壑贴着衣服隐约浮现。 林之颜还没反应过来,陆燧原便抬起手解腰带,她大叫一声,连连后退,道:“你干什么?!” 陆燧原眉头一动,“洗澡。” 啊?这里还能洗澡?不对, “不是,你,呃,”林之颜难得语塞,好几秒后才道:“你洗澡你就进去盥洗室脱衣服啊!你在我面前脱什么?” “不舒服,”陆燧原话音淡淡,绕过她走过了盥洗室,“你不洗我先去了。” 林之颜只觉得脑子乱七八糟的,先找了个地方坐下,才道:“我可没有打架打得满身血。” 陆燧原这会儿正好走到盥洗室门口,闻言转头遥遥看她一眼,浴室光将他的脸覆上了些阴影。 林之颜蹙眉,被他看得毛毛的,几秒后,却听见他的声音响起,“所以你要顶着江弋的味道,穿着被弄脏的裙子见母亲?” 陆燧原无端笑了下,“怎么,真准备订婚了?” 林之颜眼睫翕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燧原又笑了下,面容隐匿在晦暗的光影中。他没有回复,进浴室洗漱了。 水流声哗啦啦响起,不多时,店员送来了换洗的衣服,将她引到了另一个休息室洗漱。 林之颜很快洗漱完,换衣服时才发觉衣服是新的,不知道是店员选的还是陆燧原选的,是一条颇为甜美的淡蓝色连衣裙。 她换完衣服没多久,陆燧原便敲开了门。他头发还有些湿漉,脸上有些青青紫紫的,黑眼睛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不错,挺好看的。” 林之颜懒得回复他,只是拿起包,示意他走。陆燧原也不再多说,径直向外走。 泊车场里,一辆车缓慢驶出,速度加快,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车里一片安静,除却了引擎运行与轮胎摩擦过地面的声音外,就只是两人的呼吸声。直到行驶到陆家,陆燧原和林之颜也没说一句话。 陆燧原今天实在是疯得厉害,林之颜不想招惹,他不说话,她也正好清闲。 车驶入陆家的泊车场里。 引擎声熄灭。 陆燧原没下车。 林之颜蹙眉,不去理睬,只拧动车门。但下一刻,她发觉车门上锁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道:“你想干什么?” 陆燧原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头看她,修眸从她的脸往下挪到她脖颈。 他伸出手,卡住她的下颌,手掌几乎扼住她的脖颈。他并没有用力,像是在用手掌感受她的肌肤。 林之颜按捺不住了,“陆燧原,你到底发什么疯?!” 陆燧原仔仔细细地用手掌比照她的脖颈,力道缓缓收紧,又松弛下来。最后,他松开手,道:“我只是想盖住……你脖子上的痕迹。” 林之颜眉眼微动,她抬起手拉下副驾驶座上的镜子看了眼,几秒后,她看见自己耳后有着一连串红。 “用什么盖住,用你的掐痕吗?”林之颜觉得荒谬,又道:“你难道是第一次撞见我和其他人约会吗?不是你想要和我玩所谓的兄妹过家家,想要来抓早恋的吗?” 她说到后面,没忍住笑出来,眼睛里有着浅淡的讥诮,“怎么真抓到了你又不高兴了?” 陆燧原脸上慢慢有了笑意,像是恢复了往常那样的快活与爽朗,“抓了个正着的感觉还是很不爽的。” 林之颜嗤笑了声,“这算什么正着?” “这还不算正着?”陆燧原望向她,笑意淡了不少,几秒后,他才道:“算了,下车吧。” “咔哒——” 中控锁的声音响起。 “莫名其妙。” 林之颜扯了下唇,下了车。 刚要关门,却又对上陆燧原的视线,那视线里有着一些飘忽,连带着他的话音都是很轻的,他道:“韩棣近期有在二区活动的痕迹。” 林之颜的心脏猛地坠重一下,她眨了眨眼,道:“什么?” 陆燧原笑笑,“也许过不了几天,他就会杀回来了,到时候应该能分清哥哥和情哥哥了吧?” “……我没有分不清你们。”林之颜这话自己都觉得不太有说服力,但她还是继续说下去,“你到底有多介意韩棣?” “那你到底多在意韩棣?”陆燧原反唇相讥,“在意到他人都没死就急着找替身了?” “我——” 林之颜哽住。 陆燧原笑起来,眼睛里闪烁着点幽幽的光芒,像是方才的一切情绪与对话都不存在了,又是一副戏谑而愉快的样子。 “也不对,仔细想想情人也不少啊。”陆燧原仰靠在椅子上,像打趣也像阴阳怪气,“我要是再晚点过去,你们搞不好都要温存第二次了。” “什么温存,普通的相处而已,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林之颜真受不了这会儿的陆燧原了,也有点受不了自己莫名心虚的感觉,狠狠关车门,“我真是脑子坏了才认真想你的话。” “砰——” 车门合上。 一时间,车里的空气又变得有些闷了。 陆燧原将座位放倒,身体倾斜,他抬起下颌,闭上眼。可刚闭上眼,那些虚幻的场景便一一浮现。 裙子凌乱、衬衫扣解开、空气中的味道、鞋子的摆放位置、沙发上的褶皱、案几上茶杯的角度、地毯上的脚印方向…… 基因的天赋使得他一眼便能将一切细节尽收眼底,也叫他在一瞬之间勾勒出他们相处的所有场景,那些场景全都幻化成某种真实的记忆,让他置身其中。 ……先是对镜拥抱、再是背后拥抱、紧接着便是接吻。那吻的时间应该很长,长到够他们一路耳鬓厮磨,一起躺在沙发上。 她躺在他的腿上,像是被他的手指操控的木偶,身体的肌肉都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抽动,腰部弯曲的弧度会像是被露珠压弯的草…… 闪烁着光泽的缎面裙在被他握住撩起时,流动的波光会像是湖面上的涟漪一般吗? 这些问题其实都没有必要问出来,因为他看得见,他的脑子里存在着所有推理后产生的场景,仿佛他在场。 陆燧原体内的血液缓缓爬过血管,像是千万只蚂蚁窸窸窣窣地走过,搔痒而轻微的痛。他侧过身,缓缓蜷缩身体。 ……火大。 越想越火大。 陆燧原猛地起身,抬起手锤了一拳方向盘,眼睛黑沉沉的。 此刻已接近黄昏。 残阳如火,烧过一片天。 林之颜穿过层层廊厅,很快,便望见了华致。华致身边有着许多佣人,身前的案几上有着各种各样的帖子,她似乎在选择什么似的。 “阿姨。” 林之颜喊了一声。 华致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她对着她招手,道:“快来,快来看看,我正在选合适的请帖样式呢。” 即便先前已经发过陆家家宴的权限函了,但正式的邀请函还是要发的。 林之颜走过去,很快便望见种种材质不同的请帖,而华致手上都沾染了些金箔粉。 华致拉着她坐在旁边,认真道:“这次宴会可是你回来后的第一次宴会呢,也是我……回到中心区的第一次,所以要好好选。” 她絮絮叨叨起来,诉说着每种样式材质的优缺点,柔软温暖的臂膀贴着林之颜。 华致说了许久,说到最后,她自己都觉得啰嗦了,道:“唉,我一操心起来,就喜欢说个不停,你一定听烦了吧。” “没有。”林之颜摇头,几秒后,她才道:“阿姨,订婚的事,是真的吗?” 华致整理请帖的手突然顿住,好一会儿,她示意了下。很快,佣人们便离开了,将空间留给她们。 华致转过身,取出了一个匣子,递给林之颜。林之颜打开看了眼,立刻被那钻石镶满的项链闪花了眼,她立刻合上。 “是的。”华致笑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订婚礼物。” 林之颜握着匣子,没说话。 华致叹了口气,握住林之颜的双手,看向她,眼睛里有着某种小心,道:“你不喜欢吗?” 她又道:“江弋是我考察下来最合适的人选,性格稳重,向来优秀,重要的是他对你有心,他背后的江家未来也能助力你很多。” 林之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华致。华致仍然握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捂热了,才又捧住她的脸,轻声道:“你不喜欢江弋吗?” “……不,我只是——” 林之颜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你就实话告诉我。”华致看着她的双眼,良久,弯了弯,“我不是执拗的人,如果……你更喜欢路维西和泽菲的话,也没关系。你是我的女儿,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她说着说着,手指却很轻地抚摸住她眼下的泪痣,话音渐渐有些飘忽,几乎与陆燧原那种飘忽如出一辙。 “我会保护好你的,我会让你一直过着平静快乐的生活的,你一定会幸福健康地活下去的……”华致越说,脸凑得越近,捧着她脸的手也愈发用力,“我知道你现在还很年轻,还不想订婚,我本来也想和你商量问你意见的……” 她低声道:“可是偏偏找你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一幕,我不得不让你尽快……至少,至少除了我,还能多个人帮你阻止那些恶魔……” ——华致好像又被魇住了。 她的话开始颠三倒四,泪水也不断落下,手臂却拥住林之颜,不断地抚摸,“宴会上,我会正式宣布你的身份,还有你的婚约,那时候……那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你也再也不会吃苦了,陆燧原也不会有机会靠近你的,我让他回四区,只有我们留在这里……” ……事已至此。 林之颜觉得有些真相不得不揭穿了。 她闭上眼,深呼吸,才道:“可是我——” “哦对,哦对!”华致再次打断她的话,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话音急促起来,“你肯定是担心你刚起步的事业对不对?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未来会更好,但现在你应该放一放,那些给你带来的是源源不断的伤害……” 林之颜几度要插话,但是几度被华致打断。华致的话音很快,表情是怜悯而慈悲的,也是狂热而着急的,她的手托着她的脸,一下下的吻,“颜颜,被正式认回后,继承了陆家的一切,又联姻后,那些东西才是真实的,不可摧毁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点点风雨就能让你飘——” “华致。” 林之颜打断她。 当她喊出这个名字的一瞬,华致的所有言语都哽住了,她们对视。也是这一瞬,林之颜的瞳孔颤动起来,因为她望见华致那极致的悲伤。 一个猜想倏忽浮现。 林之颜怔住。 她突然道:“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对不对?” 华致的眼睛颤动,最后缓缓闭上了眼。她直挺挺的背部弯曲了,泪水一颗颗从眼角流淌,她什么也没说。 林之颜的唇颤抖了,她想说什么,可是一低头,先看见眼睛里的泪水摔在手背。她静静地等待了几秒,才道:“一开始就知道?” 华致没有说话,仍然闭着眼,没有看她,只是点点头。华致这么一点头,一时间,林之颜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答。 为什么刚找回来她,就想带她出席宴会,为什么急着借礼仪课让她多接触江弋他们,为什么突然要为她订婚…… “你一直……想帮我坐实身份,对不对?”林之颜的话音有些断断续续,她几乎不敢想象这一切,眼睛里的水泽灌满了眼眶,“即便知道我是假的……” 华致睁开眼,抬起手,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声音沙哑,“即便你是假的,我也希望你是真的,颜颜……” 她抱住林之颜,低声道:“我想保护你,想给你所有的爱,想给你一切我能给的,这样,就好像过去的我也得到了这些……我不想你和陆燧原再有任何关系,我不想看到被诅咒的基因继续延续,我也不想命运上演……” “答应我好吗?”华致的拥抱越来越紧,仍是温暖的,却也是窒息的,“只要你答应我,你什么都会拥有的,你再也不用过那些苦日子了。妈妈只是想保护你,你就答应妈妈好吗?” 林之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被拥抱着,像是被搂紧的娃娃,一动不动。许久,她才道:“我不会成为陆家的千金,我也不会借此和谁订婚,我……更不需要所谓的保护。” 华致松开了怀抱,她的身体彻底佝偻了,仿佛又回到她们刚见面时,她憔悴而形容枯槁的样子。 林之颜几乎能感觉她的身体里,一缕缕属于她的魂魄与生气正在脱离这一具躯壳,她猛地站起身,却不是离开,而是俯身。 她一把抱住华致的头,轻声道:“因为……你说过了,你为我骄傲,所以,我想让你再为我骄傲一点。” 华致扬起头,毫无生气的眼睛望着她,“什……么?” “妈妈,即便不做陆家的千金,即便不和他人订婚,我依然可以当……不,”林之颜俯身,轻轻在她眼睛上落下一个吻,继续道:“我依然是你的女儿。” 她轻声道:“妈妈。” 华致的眼睛里聚集了一点又一点的亮光,许久,她捧着林之颜的脸,用脸贴她的脸。她道:“再叫一声,好吗?” 林之颜低头,“妈妈。” 华致眼睛颤抖,闭上眼,“好。” 林之颜将项链的匣子递给华致,道:“妈妈,这个订婚礼物你要收回去吗?” 华致破涕而笑,吸了下鼻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就当做平常的礼物吧。” 林之颜听到她这话,眼睛弯弯,她轻声道:“那我可以换个礼物吗?我不想要项链,我想要妈妈帮我……做一件事。” 华致好几秒后,才道:“再多叫几声吧。” 林之颜便围着华致开始叫,叫得华致一点泪意都没了她才道:“妈妈,宴会上,能不能彻底撇清楚我和陆家的关系?” 她说着,又伏在她耳边说小话。 华致深呼吸一口气,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轻声道:“随你吧。” 傍晚时分。 林之颜离开了。 天色是稀释了的蓝墨水似的,一牙月亮已经挂到天上。 二区索金城城区内。 一栋别墅区内灯火通明,交响乐队演奏着轻柔和缓的古典乐,舞池内人影晃动。舞池外的自助餐台处,侍应生们端着托盘来来往往。 几名宾客一面喝酒,一面聊起了闲话。 “陆家的宴会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真是所谓的酒庄有了一批好酒让人去品酒吧?” “不就是陆家那位夫人回到中心区了,所以搞个宴会,确定下社交圈位置吗?” “我觉得不是这么简单,毕竟之前一直传闻陆家有个孩子丢了,刚好……又爆出来那个什么网红,呃,什么刘之颜?林之连?” 几人交谈中,一道平静冰冷的话音骤然插入:“林之颜。” “哦对对对,就是这个。” 一名宾客说着便望向说话的人。 下一秒,几人便望见一个一身侍应生打扮的青年,他黑发卷曲,戴着口罩,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珠隐匿阴影中。 几名宾客拿起他托盘上的酒,笑道:“你知道还挺多啊,没少听人讲八卦吧?” 侍应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看着他们,像是等着他们继续说似的。几名宾客只觉得背后发凉,连忙去别的地方了。 韩棣收回视线,抬起手搓了搓额前的黑发,垂着眼,打开了终端的记录功能。 陆家。 宴会。 过几天。 他盯着几行字,抿了抿唇,信息……太少了,或许应该先找到军政去。 不远处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随机便是巨大的喧哗声,不时有人叫嚷起来,“快叫救援!有人出事了!” “怎么又倒下一个?!发生什么事了?!” “安保快来人!好像有人中毒了?” “什么中毒?发生什么事了?” 又过了几秒,喧哗声变成骚乱。 韩棣一面解开扣子一面向外走,当走到第三处垃圾处理装置时,他已然褪去了所有侍应生的装扮。他俯身从装置后摩挲一下,取出一件外套穿上,扣上帽子。 ——很快了。 他的钱快够了。 他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韩棣呆呆地想着,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慌乱的人群中。 作者有话说: 来了[摸头] 第 147 章 林之颜从华致房间离开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沉了,这一次华致派来跟着的佣人没有再被陆燧原暗暗拦截,她稳稳妥妥地回到家了。 不过回到家, 她的心情也没好多少, 只觉得身体更沉。她躺在沙发上长吁短叹好一会儿, 才起身拿出书。 明天就期末考了,她这学期选了太多课程,比起别人几周下来零零散散的考试,她明天到之后几天,每天都有三门考试。 重点是考试结束后,她也该准备宴会的事了。宴会结束,没休息几天就要皇室实习选拔了,选拔还不一定能上,毕竟这次的事多少会牵扯到皇室…… 算了先不想了。 复习吧。 林之颜抱着脑袋开始看书,看了几个小时后,她奄奄一息躺在桌上。 好累。 翻开书知识进入大脑,合上书立刻出去了, 知识简直把她的脑子当便利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林之颜咬着笔, 扯着自己的脸继续学。夜色渐深时, 她终于结束, 可心情仍然烦躁至极。 烦死了。 她要是拿不到第一怎么办? 林之颜背着手走来走去, 最后拿出终端给路维西发去了信息, 刚打开就收到他一连串信息。 [LWL:你在哪儿?] [LWL:我草, 我被做局了] [LWL:陆燧原把我车胎都卸了!] [LWL:我受不了了我好想杀人] [LWL:你到家了吗?] [LWL:我服了陆燧原不见了江弋不见你不见了就我一个人在这个破地方到处转是吧?] 林之颜好几天没理他了, 现在看到这堆喜讯, 心情好了些。 [yzy:保持倒霉] [yzy:看你难受我舒服也没关系] [LWL:……] [LWL:你能不能说点不那么让我想死的话吗?] [yzy:如果你想死就告诉我] [yzy:我会确保你一定死透] [LWL:?] [LWL:我又惹你了?] [yzy:如果不是你让我差点丢了学分, 我不会想方设法报复你,就不会引发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就不会这几天忙得没空复习!] [LWL:……] [LWL:你怎么不怪我引发恐龙灭绝] [yzy:你以为我没怪你这一点吗] [LWL:OK] [LWL:【转账9999】] [LWL:现在能少怪一点吗] [yzy:【收款】] [yzy:可以,我现在怪你引发恐龙灭绝] [LWL:就这么少一点是吧?] 林之颜本来就是找他泄愤,如今收了钱烦躁倒也少了点,正要关掉终端,又见到他的新信息竟然猪嘴吐人话。 [LWL:不过有什么好烦的,你肯定能第一,放心吧。] [yzy:你怎么比我还自信?] [LWL:随口说的。] 林之颜:“……” 算了,以为他能说人话的她也是不长脑子了。 [LWL:都这么晚了你还没复习完吗?要吃点东西吗,要的话我给你送吃的。] [yzy:少烦我。] [yzy:再发信息拉黑。] 林之颜放下终端,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她一面临考试就精神紧绷,觉得胸口里的气儿怎么也放不出去。 唉,好烦。 林之颜将脑袋埋在被子里。 “嗡嗡嗡——” 震动声响起。 烦死了,路维西没完了?! 林之颜冷着脸拿出终端。 [LWL:别烦,带你兜风。] [yzy:土鳖滚出我的世界。] [LWL:……开机艇带你看夜景还土?跟你这种不懂飞天的人没话说了。] 机艇? 那岂不是能看一整个城市的夜景? 林之颜有些心动,但又实在懒得动弹,便又躺下。 [yzy:别烦我,睡了。] [LWL:没继续说土?看来你喜欢。] 林之颜:“……” 怎么总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这么敏锐。 林之颜设了免打扰,躺上床,又抽出了教材复习起来。她翻了一会儿,困意逐渐上涌,正要关灯,却骤然听见一阵遥远的轰鸣声。 什么动静? 她有些疑惑,但心中却逐渐有不好的预感。 该死,不会是…… 林之颜脑中闪过恍惚的猜测,下一秒,猜测成真,那轰鸣声越来越聒噪,狂风也顷刻间席卷而来。 “轰隆——” 有什么声音在楼上响起。 下一秒,终端也疯狂震动起来。 林之颜咬牙,拿起终端,一个视讯电话绕过屏蔽迅速弹出,她甚至没来得及关摄像头,路维西的脸就迅速投影出来。 他戴着黑色头盔,只有一双灰蓝眼睛显露出来,他身穿着制服,几缕金发垂在脸旁。投影里满是聒噪的噪音,他昂着脑袋,咧着嘴喊道:“顶楼顶楼,over!” 下一秒,投影关掉。 林之颜:“……” 大哥谁跟你over! 眼看着那聒噪的螺旋桨声音响个不停,林之颜生怕居民们被吵醒投诉,她连忙换上衣服就往楼上赶。 她刚走到顶楼,黑色的机艇便注意到她身影似的缓缓启动升到半空。 林之颜大步大步走过去,直觉狂风吹得她发丝飞扬,衣服都鼓鼓囊囊起来。路维西坐在驾驶座上,蓝眼睛像是夜晚的流光,抬起手打招呼。 她自动脑补出了一声“呜呼”,一时间很想去抽他两巴掌。 林之颜拢着衣服,艰难地坐上一旁的座位。刚上去,路维西便一手操作着仪表盘,一边递过来一个头盔。 这头盔不像他的有半脸罩,只有小半个头盔体以及耳麦,她伸手接过扣在头上,刚扣上,那噪音便立刻消弭了。 路维西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些电波带来的沙哑,仿佛凑在她耳边说话似的,“把安全装置扣上,右扶手的五个灯都绿了就是没问题了。” 林之颜被激得浑身颤了下,低头按指示扣装置,又听到路维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抖什么,现在才发现我的声音如此性感?” 林之颜:“……” “没有,”林之颜冷笑了声,理直气壮道:“是觉得你说话跟凑我耳边似的,怪恶心的。” 她说完话,却听见耳麦里传来了有些明显的呼吸声和吞咽声,几秒后才是他的声音,更沙哑了几分。 路维西笑了声,道:“再骂几句我听听。” 林之颜:“……” 呃啊啊啊受不了了! 怎么干什么都会爽到?! 林之颜翻了个白眼,路维西像是察觉到她的无语,竟然又笑了声才道:“准备好,起飞了。” 他抬起手,推下透明的防护眼罩,仪表盘闪烁的蓝光倒映其上,便也遮掩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颌来。 林之颜紧张地握住身前的安全带,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整座机艇向后倾倒。片刻后,它迅速升空,重力下,她的呼吸也有些粗重。 “一会儿就轻松了。”路维西语气很平缓,带着点认真,“如果头痛的话就捏着鼻子用力呼气。” 林之颜疑心他捉弄人,便用狐疑的眼神看他,却见他直视前方,蓝光沿着他的侧脸流淌,他一副无奈的样子:“骗你有什么好处,让你对我更生气?” “……行,我信你。”林之颜捏着鼻子用力呼吸一会儿,那不适感果然消减,她惊奇道:“你居然也有有用的时候。” “拜托,这可是空中!”路维西昂起下颌,推动操纵杆,机艇再次腾飞升空,他话音越发得意,“在这里,谁都没有老子有用。” 林之颜没有回话,她只是紧张地抱着安全带,凝望着窗外的景色。陆地的建筑越来越小,变成了小小的方块,小小的点。 建筑点亮光芒像是汇聚成了无数条河流,形成了一棵黄金之树。 随着机艇一路上升,慢慢的,方才的树也成了一片枝叶,偌大的城市成为了四面八方的黄金河流。无数的光芒点缀在地面上,像是黄金河流,流淌着汇聚又分离。 在这个角度,仿佛漫天的星星都摔在地上,摔出了金色的火花。 林之颜凝望了许久,心里沉郁的一口气仿佛也缓缓跟着流淌的光河而流淌走了,她脑子空空地看着这一切。 路维西转头看了眼她,望见她的唇微微长大,眼睛也圆溜溜的,身体前倾,像是全然陷入了这片景色中。 他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笑了起来。不过他这么一笑倒是惊到了她,她转过头,眉头蹙起看他一眼。 “好看吧。”路维西不知道在得意什么,又道:“我当战斗飞艇驾驶就是因为喜欢这个,在夜晚里,所有人都待在自己的小破房子里,而我,我在天上!在天上战斗,在天上巡逻,在天上死去。” 他说着便放低座椅,整个人靠在椅背,张开手臂,即便只露出小半张脸,也显出一种轻狂骄傲的气息。 不过转身间,那气息就消弭了。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道:“不过现在只能在天上转悠了,唉,无聊死了。” 林之颜想起来她曾看过的他的一个视频,那视频里,他似乎就驾驶着机艇在和其他机艇搏斗,胜利后还不忘嘲讽对方。 ……也许以前那是他的日常。 空气中陷入安静。 路维西声音很低,也很轻,“你怎么不说话?好歹也说点好听话吧?” “大哥你带我来兜风不是为了让我开心吗?”林之颜感到匪夷所思,“怎么现在变成我哄你了?” “我不管,我不管,”路维西半躺在驾驶座上左右翻身,颇有打滚的意思,“你半天不夸我一句,我又没别的话说,当然只能和你讲讲我的创伤了!” 林之颜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的手臂,“你别碰到驾驶杆,我害怕飞机失事后,别人以为我建立了情报局!” “我设置了参数,在自动驾驶,你怕什么。”路维西侧躺在驾驶座上,却抬起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和我说点什么吧,说话,说话,说话。” 他又是那一套逼人说话的腔调,但在耳麦的影响下,他的声音显出了些沙哑轻快又亲昵的意味。 林之颜懒得理他,只是俯瞰整个城市,“……你等我搜搜猪一直叫什么意思。” 路维西手下滑,握住她的手腕,又继续滑落,最后用手掌对准她的手掌,手指钻进她的指缝。 他戴了飞行手套,黑色的皮质手套紧贴着他的手掌,也紧贴着她的。 路维西做完一番动作后,悄悄看她一眼。林之颜面无表情转头,挑起眉毛和他对视上,他立刻一副心虚的样子移开视线,但没松手。 林之颜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的景色,道:“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心情还可以,好吧,那确实还行。” 路维西静静看着她,防护罩下,灰蓝色的眼睛被幽蓝的浮光掩盖。他唇弯起,“那你摸摸右手边。” 林之颜又是挑眉,还是摸了摸右手边,很快,她摸到一个小纸袋。她扯手,路维西不松,她便只好单手打开。 下一秒,她望见一个冰淇淋面包。面包上,还有一张折叠好的纸。 林之颜打开看了眼。 【偶像路维西的回信:】 【世人总说如今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不认为这是正确的,正如我的粉丝免尾所说:“给我钱,我最想要的东西是钱。” 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放学,我没有带伞无法回家,于是向免尾求助。免尾知道了,不远千里来到我的学校,冒着大雨给我送了一把伞。 雨一直下,她全身都湿透了,却依然在雨中狂奔向我。我大为震撼地看着她,她说上门费五千,我给了,她走了。 我说我都给你钱了,你怎么不给我打伞?她听了不仅没有生气,还告诉我:上门送伞,不管有没有伞都要付上门费。 我说你带伞了。 她说:对,但没带你的。 啊,真是难忘的一天。 啊,我的粉丝免尾,她是个天才!】 林之颜:“……” 她努力忍住,但没忍住笑出了声。 操,是不是有病! 她才不会干这种事!她最多就是那把破伞,破伞另外收费而已! 路维西见她笑出声来,便狞笑一声,道:“怎么样?” 林之颜把手从他手里扯出来,伸到他面前,“给我五千。” “操了,你怎么顺杆子往上爬?!” 路维西眼睛瞪大。 “文体抄袭,付我专利费。其次,”林之颜敞开外套,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把小型便携伞,道:“我真的带了伞。” 路维西:“……你怎么半夜出门还带伞?” “我不仅带伞,还带剪刀、抗生素、消毒液。”林之颜笑眯眯的,“就是为了在别人有急用的时候收五千块。” 路维西:“……行。” 他没话说了。 林之颜就着夜景开始吃面包,眼睛眯了起来,眼睛里映出璀璨的金色碎光。路维西摸了摸肚子,也摸出来一盒甜甜圈吃了起来。 巧克力的香气弥漫。 林之颜吃完面包,又看了眼他。路维西不情不愿地递过去,道:“你冰淇淋面包又没有分给我。” “行,你吃。” 林之颜冷笑一声,将剩下的没有冰淇淋馅儿的面包底递过去,路维西眨了眨眼,竟真探身过来一口咬下。 “呃啊!”林之颜猛地抽手,“你差点把我手都吃了!真是死猪啊?” 路维西舔了下嘴边的面包渣,蓝眼睛从她的手移到脸上,道:“又没吃上。” 林之颜:“……” 不行,真是不能给这头猪好眼色看! 林之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了,她顾不上洗漱,钻进被窝便睡下了。或许是心情的确不错,她这一夜睡得很香。 两三日过去,林之颜几乎不怎么回信息,一个猛子扎进复习与考试的海洋。第四天,她终于考完她这学期最后一门考试。 她离开考场时,正是中午,但一想到晚上的宴会,她心情又有点沉。 唉,事情真是一件堆着一件,想休息都不行。 林之颜走出教学楼,刚出去便有不少视线投到自己身上,她已经有些习惯被这样关注了。这阵子网上的舆论源源不断,由于她长久没回应,除了少部分人,大多数人都关注教廷去了。 ds做了个开头后,教廷现在如火焚身,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都被扒了出来。教廷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但以往都没现在风波大,也没现在倒霉:他们干的每件事都被当做了召唤恶魔,甚至被传出来是多国间谍聚集地。 林之颜一面觉得可乐,一面又不知道自己后续的路会如何。她正想着,却见一只手臂拦在自己身前。 她望过去,却先看到一个身穿科技学部制服的人,肩宽腰细,面容被全黑的头盔遮掩。 阿德黎安。 林之颜反应了下,道:“怎么了?” 阿德黎安的脸上浮现了一个笑脸符号,几秒后,他拿出一封信件,机械音传出,“有一封你的信件,请查收。” ……信件? 林之颜有些奇怪。 黑色的信封上用玫瑰花状的蜡封上了,还没打开,便先闻到了淡淡的香气。 林之颜打开看了眼。 【敬爱的deepshit女士 鉴于您在网络上的发言对皇室造成了极坏的影响,在对您起诉前,皇室已派遣专项委员来对您进行问询,不日将抵达奥德兰城,请您做好应对询问的准备。 本次委员会成员保密,如经问询,您未能给出合理服众的原因,皇室将会正式对您进行起诉。 同时,我们查到,您有皇室实习选拔资格,届时资格也会取消。】 林之颜:“……” 操啊,律师函真的来了! 她闭上眼。 阿德黎安望见她的表情,机械音淡淡,“看来是坏消息。” “坏得不能再坏。”林之颜扶着额头,又道:“谁给你的信件。” 阿德黎安道:“不知道,只是有人花钱让我送这个,对了,对方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之颜望向阿德黎安,却望见他的头盔上浮现了一个笑脸符号,“^ ^” 她背后起了一层冷汗,“笑什么?你倒是说啊。” “哦,我在模拟对方的表情,”阿德黎安用着笑脸符号,平静道:“对方就是用这样的表情和你说,期待您能付一笔可观的名誉损失赔款。” 林之颜:“……” 操啊,皇室想爆她金币?! 倒反天罡! 阿德黎安转身离开了。 林之颜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阵疲惫。但绝望的是,她还没准备好消化这一波冲击,下一波冲击便来了。 她望见一辆车停在她面前,副驾驶座的窗户拉下,一张昳丽异常的面容浮现。灰黑的发丝下,眼睛里带着异常的快乐与眷念,车还没停稳,他便已下了车,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他话音有着狂热与依赖,声音很低,“我好想你。” 林之颜:“……?!” 啊啊啊,李斯珩! 她惊愕地推开他,道:“你、你怎么来了?” “我……考试完了,母亲准许我回来两天。”李斯珩俯下身,按住她的肩膀,灰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他抵着她的额头,“你一定又没看。” “看什——” 林之颜话音突然顿住。 李斯珩眉头微动,执着地低下头,追她的视线,“怎么不说了?” 他说完,又转过头。 很快,他望见一辆熟悉的车。 后车窗已经降下,与他几乎如出一辙的昳丽面容在夕阳下,泽菲远远看着他们,灰白的发丝也染上了橘红色的光芒。 几乎也是这一刻。 林之颜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走来走去,突然有人开始欣赏花朵,也突然有人原地跳舞,从她和李斯珩身旁来回晃悠。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不拿出来也知道,不是泽菲的信息,就是……圆桌会议区的热帖推送。 李斯珩的手很自然地顺着她的胳膊牵住了她的手,“泽菲在等我们过去呢。” 林之颜干笑了声,“哈哈,啊,这。” 李斯珩走过去,面对周围的诸多视线,他的眼里仿佛只有林之颜似的。他低下头,轻声对她道:“那晚,和泽菲相处得怎么样?” “那晚上的事,你怎么还有脸提?”林之颜突然找到了发作的点,表情慢慢冷下来,显出些疲惫,“李斯珩,松开手。” 李斯珩漂亮的面容上有着隐秘的笑,他话音更轻,道:“其实很喜欢吧?在桌下,也不忘和他勾勾搭搭。” 林之颜:“……” 大哥你能不能去路维西机艇上啊?! 重力太强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是昨晚的更新,今晚还有,请组织放心![摸头] 第 148 章 【黑月光回国中, 懂的速来……】 【1111来了】 【111我将原谅考试季】 【我来了有无最新进展,我这里根本听不到他们说话TT】 【L好黏黏糊糊啊,天呢这就是初恋吗】 【不禁思考初恋和L究竟lemon还是lsh】 【时代变了, 现在不是初恋之争了, 现在是兄弟之争了……】 【老师我们米菲兔不是纯爱吗怎么老中医还纳妾啊】 【梦里的纯爱, 私底下法棍猪肉老鼠药都吃的】 【军政能不能开个中医药板块给你们这帮超绝focus的人讨论?这才一个学期,你们已经开了28392个帖了】 【热度top#老中医世永一】 【热度top#老中医世永一】 【热度top#老中医世永一】 【我看到现场了!他们上一辆车了!!!】 【老中医脸色好难看啊】 【任谁和前任现任坐在一起也不会好看的吧】 【lsh到底为什么回来了,是为了宴会吗?】 【肯定是宴会,我怀疑陆家要在今晚宣布老中医身份,到底是旁系亲属还是陆家千金或者陆家的未婚妻呢……】 【无论哪个身份都会出事的吧hhhh】 【反正都挨骂成那样了,直接承认真实身份好了】 【为什么都默认她有真实身份了……难道就我觉得陆家邀请她其实是澄清吗?毕竟在直播之前,这种传闻就不断了】 【楼上想得太简单了吧,如果要澄清直接让法务团队出面好了,干什么还要搞个宴会】 【老中医为什么不继续静默啊,风波好不容易停歇了,她团队真的不会公关】 【她舍不得啊,你想想, 不管和陆家什么关系,她前十几年是实打实穷过来的, 结果来这里读大学, 不到三个月就当上引领舆论的先锋网红, 在校内恋爱的对象不是高官儿子就是贵族后裔, 来往的人也都是出社会的大人物, 她当然想找机会复出啊】 【陆家到底什么时候和她搭上线的, 如果是她入学后, 那也太巧了, 我还是觉得可能大学前就找到她了】 【喜欢讨论阴谋的能不能移步[中医身份之谜]这个贴讨, 我们只想聊八卦】 【我看到了老中医坐在兄弟俩中间……】 【中间……中间……啊,夹心,不,我是说,啊,夹心……】 【不知道该羡慕老中医有黑白双子夹心还是羡慕哥俩修得好福分共侍一妻】 【今晚我会好好观摩修罗场的,等我回来写repo嘿嘿】 【老师接代拍吗我想看兔穿礼服】 【楼上迅速掉皮了,真受不了了,好好的校园论坛被老中医搞得和粉圈一样】 【是朕执意要喜欢她的,你为什么不怪朕】 【出米菲兔斯基车上套图,原图直出,带价私账号xxxx,心理价9开头,拍下赠老中医直播截修图徽章八枚】 【……服了说加好友频繁不能加了】 【楼上有其他联系方式吗?】 【楼上加我我加不了你!】 …… 【本帖涉及线下交易,已进行封贴处理】 硕大的提醒骤然出现,原本不断增加讨论数的帖子瞬间化作灰色。很快的,帖子消失,一个提醒骤然浮现在终端上。 【用户@#¥#@DCswh你好,由于您使用多个账号发布交易信息,您的账号将封禁一周,请您遵守圆桌会议板块的发言规则。】 “啧。” 一道声音响起。 一辆车的后座,一个整张脸被头盔包裹,身上穿着制服,连手指都包裹着灰色手套的人出现一个声响。 阿德黎安关掉通知,只是打开社交软件。刚一打开,如瀑布一样的好友添加讯息滚动了出来。他迅速扫了一眼,又放下终端。 再等等吧,再等等说不定会有更大的数字。 阿德黎安想着,又拿起另一个终端看了眼,刚点亮,几条信息就窜了出来。 [ROCK!!!:去你妈的!] [ROCK!!!:哦不对,去我妈的!] [ROCK!!!:告诉她,我没有出席的义务!] 阿德黎安:“……” 他丝毫不惊讶于这样的回复,不如说。她能回复已经是奇迹了。 [阿德黎安:她说你去就给你打钱。] [ROCK!!!:那都是谁挣的钱!?] [ROCK!!!:我不去!] [阿德黎安:你能不能不要每说一句话都带个感叹号?] [ROCK!!!:不可以!rock!] [阿德黎安:如果你不想再面对任何镜头的话,录音也行,给我授权一下,五千块买断,但她给你的钱我就吞了。] [ROCK!!!:【语音】] [ROCK!!!:行了给我钱吧!] 阿德黎安没有打钱,只是点开语音。 一道平静温和,充满贵族腔调的声音响起。 “我是珊卓拉·伊莎贝尔·德·拉诺尔,我将授予皇家委员会就本人名誉受损一事进行独立调查的全部权限。委员会有权查阅一切被认为相关的非公开文件与通讯记录,并问询任何相关人员。” 阿德黎安转账过去,同时将录音保存。他呼出一口气,正要放下,却又接到了一条隗扶人的信息。 [隗扶人:请您再三思考,我知悉皇室的困境,但让委员会参与其中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也请代我向女皇陛下问好。] 阿德黎安没有回复。 他放下终端,只是整理了下手边的文件。 文件里是详细的资金往来信息以及名下财产和消费记录,账号名字则标粗了——林之颜。 很快,车停在一处颇为华丽的建筑前。这是皇室位于奥德兰区的办公室之一,如今,委员们都在等着他。 阿德黎安下了车,他的头盔被随手扔到车后座,快步走过层层台阶。风吹过,他那一头蓬松卷曲的银色长发飘动,耳边那近乎华丽的耳饰也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淡蓝色的天空上,云朵丝丝缕缕,树叶摇晃。 车里,阻隔板将前后座的空间彻底切割。后座里,林之颜坐在中间,两眼发直了许久。 左边,泽菲抱着手臂一言不发。而右边,李斯珩的手臂却缠绕在她的手臂上,紧握着她的手,不时说一些话。 “我看到了你在采访中的表现,我就知道……无论什么样的问题你都可以解决的。” “哈哈哈哈,是,啊。这个。” “明晚我回四区,你能送送我吗?” “啊,到、到时候再说。” 林之颜的脸几乎要成为龟裂的土地,泽菲像是全然没有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氛围似的,只是在看终端上的文件。 李斯珩却越发粘人,脑袋靠在她的肩上,视线却也落在了泽菲身上。好一会儿,他笑起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会想起来我吗?” 这话落下的瞬间,空气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林之颜几乎觉得自己呼吸不过来,一旁做壁上观的泽菲看似毫无动作,但她余光望见他的唇紧抿,手指紧攥着终端。 ……救命,救命! 陆家怎么这么远! 怎么、怎么还没到啊! 眼看着气压越来越重,林之颜终于笑了下,淡淡道:“你呢?” 李斯珩灰黑色的眼睛微动,轻声道:“每时每刻都在……” 他话音碎在了空气里。 “如果真的想我,”林之颜顿了几秒,“就把心放到该用的地方吧。” 她道:“我们怎么分开的,你也知道,不是吗?” 气氛更沉重几分,还添了几分冷意。 林之颜望着李斯珩,他唇抿着,眼睛里有着水泽,动人而脆弱。可相反的是,他脸上有着很淡的绯,紧紧凝视着她。 “我知道了。”李斯珩眼里逐渐有了些殷切和期待,“我会的。” 林之颜:“……” 干嘛一副娇夫聆训的表情! 林之颜哽住了,李斯珩却愈发幸福的样子,明明是与泽菲差不多的宽大身形,可他却要像藤蔓似的包裹住自己。 她正挣扎着,却听见泽菲很轻地冷笑了声,她一时间更如坐针毡。 “李斯珩,你在四区就只学了这些?” 泽菲话音很冷,扫了一眼李斯珩。 李斯珩却抱住林之颜的脖颈,将脑袋枕在她的肩上,灰黑的眼睛也一样冰冷,唯有话音是轻而是温柔的,“四区怎么会教这些呢?我不过是喜欢这样做而已。” 他仰头,凝视着林之颜,“如果四区教这些的话,我也许会学的很出色,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一直——” 林之颜伸手捂住他的嘴,“不要想。” 李斯珩也不生气,鼻子耸动了下,眼睛垂落,眼下有了些红。林之颜迅速收回手,觉得头皮发痒,浑身发汗。 泽菲又是冷笑,“没用的东西。” “我当然不像哥哥这么有用,又能承担家族事务的重担,又能周旋在社交场上。”李斯珩话音也很冷,“还能……分出心思勾引别人的女朋友。” 泽菲淡淡道:“你们已经分手了。” “是啊,是分手了,那又怎么样?”李斯珩搂紧林之颜,话音甜蜜浓稠,却又像掺着有毒的汁液,“你和她难道就交往了吗?” 泽菲挑眉,望向林之颜。 李斯珩也垂下眼,看向她。 林之颜:“……” 恋爱游戏不是这样的! 你们应该等我离开了再说这些事,然后我懵懵懂懂地问你们怎么了,你们为了让我安心于是假装关系很好! 她心中呐喊。 林之颜感觉自己像是火锅里的红薯粉,两双筷子正在狂戳她。 “我,”林之颜吐出一个字,却笑笑道:“我在想宴会上的事,你们刚刚在说什么?抱歉,我只是觉得也许宴会上我会被为难,毕竟我听说会有媒体前来。” 她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了几秒。 泽菲冷冷道:“我还以为你成竹在胸,没想到又是意气用事。” “我知道你一定能解决的,”李斯珩抱紧她的手臂,轻声道:“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之颜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好在他们之后没再说什么,车也逼近了陆家。 车驶入陆家庄园时,她很清楚望见已有不少辆车排在后面。宴会距离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已经有不少人提前来了。 陆家的庄园并没有修正多少,只是多了许多佣人引路,即便还是白天,许多建筑的灯光便已亮起了。 林之颜无端觉得心慌,又不知这心慌从何而来,想来想去,她便只好悄悄深呼吸。 车抵达泊车场。 李斯珩一下车就被索伦特家族的人带走了,他一步三回头,显得尤为不舍。车里,泽菲抱着手臂,表情很冷。 林之颜转头看他,抬手戳他的脸。但泽菲一抬手,便握住她的手指向下掰,仍是不耐的样子,“不下车坐在干什么?” “那你呢?你怎么不和李斯珩一起下车?” 林之颜笑眯眯问。 “首先,这是我的车。其次,”泽菲望向她,冰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嘲讽,“我不像他,一没人看着就要发疯或者逃跑。” 林之颜用肩膀撞撞他,“真的?” “林之颜。”泽菲语气淡淡,按住她的肩膀,“我还有事要处理,下去。” 林之颜眨眨眼,“好吧。” 她作势要走。 泽菲抿了下唇,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 林之颜挑眉,“我怎么了?我又惹你不高兴了?” 泽菲咬牙,道:“你难道就纵容着李斯珩对你动手动脚吗?也是,我在车上也确实阻碍了你们再续前缘,碍眼得很了。” “你也说了,他的精神状态很差,”林之颜叹了口气,尽职尽责地扮演某些虐文里的男主,声音很低,“分手的事,已经让他……我不忍——” “那你就忍心看着我在一边像个笑话吗?”泽菲打断她,他眉眼里满是霜雪,深深凝视她,“还是说,李斯珩不在你就把我当成他,他在了,你就——” 泽菲闭上眼,好几秒,他道:“算了,没有生机的人确实不值得你多看。” 这个时候…… 不能不用那招了! 林之颜抬起手,抓住泽菲的袖子。泽菲甩手,她又抓住。反复几次,他终于睁开眼,道:“有话就说。” 她凑近泽菲耳边,道:“没有生机的宝石照样是宝石。” 泽菲冷哼了声。 他又道:“所以还是没有生机。” “宝石要什么生机,摆在家里欣赏就足够了。”林之颜道。 泽菲顿了几秒,像是被气笑了。他抬起手,掐住她的脸,“你有多少本事把我摆在家里?” 林之颜认真道:“月薪三千就不能养菟丝花了吗!” “不能。”泽菲嗤笑起来,“我不是李斯珩。” 林之颜显出些遗憾,“好吧。” 陆家的佣人站在车外。 他们显然是接林之颜的。 泽菲扫了眼,道:“下车吧。” 林之颜起身,又转头看泽菲,她认真道:“泽菲,成为无党派议员的话需要哪些准备。” 泽菲蹙眉,“我相信如果你要竞选,这些信息你会调查清楚的。” “当然。”林之颜郑重其事道:“但我需要确定我检索到的信息有没有我不知道的潜规则。” “没有。”泽菲顿了几秒,却还是道:“提交成为议员候选人申请,缴纳资金,同时必须有十五名选民签署文件推荐你成为候选人。但这只是开始,成为候选人后你还需要漫长的准备,直到官方竞选期到来。” 他说完后,直视林之颜,道:“你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之颜想了下,道:“下载申请表格那一步。” 泽菲:“……” 他笑出了声,敲她脑袋,“胡闹。” “今年不要想这些了。”泽菲道:“宴会后过几天你就要参加皇室实习遴选了,实习后,你的假期所剩无几。而官方竞选期不剩多少时间了,你用什么打败那些准备一年多的人?” “重要的是,如果你以中心区选民的方式竞选,中心区几座城市的人不会认同你的。如果你用出生地十六区选民的方式竞选,你觉得……”他郑重其事道:“你现在在他们眼里是十六区人,还是一个脱离十六区,抛弃建设家乡,在中心区过着优越生活却要占领十六区议员细微的……上等人?” 泽菲道:“不说你身上的非议,只看你的年纪……上一个大学一年级就竞选成功的议员年纪虽年轻,但也不算小,而你……” 他摇摇头,脸上满是不赞同。 林之颜听了这么一堆,忍不住地叹气,但最终,她只是道:“也许我真该答应隗扶人。” “但你做不到,不是吗?”泽菲看向她,他的眼神里有着些复杂,抬起手很轻地触她的脸,道:“也许有一天,你也会……” 他不再说话,可却望着她。 他似乎想要一个保证。 她似乎也知道。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林之颜眨了眨眼。 泽菲便吻了过来。 车外的佣人们还在等候,可他却将她禁锢住,唇舌纠缠,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林之颜话音里含了些喘息,“也会什么?也会把你的好事搅黄?” “看你以后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泽菲冷笑了一声,抬起手理了理她的领子,薄唇湿润,“到时候,我也许会更愿意当你的……” 他没往下说,笑了起来,可他的眼神里是审视、倨傲以及……欲望。 对话就此消弭在空气中。 林之颜被佣人引着走入了陆家住宅区,她要做一些宴会的准备,或者说是梳妆。漫长的准备后,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如瀑,耳边与脖颈上有着璀璨的珠宝,华丽的长裙流淌在身上,浑身都充满了华贵的气息。 ……明明和华致说过了,她想要朴素一点的。嗯,难道,华致眼里的朴素也是这样的华丽吗! 林之颜一面想,一面侧着脑袋拆自己的耳环。 算了,还是换下来吧。 本来就深陷天龙人疑云了,她不想这么耀眼华丽地登场。 林之颜拆下沉甸甸的耳环,手又绕到脖颈后开始拆宝石项链。也是这时,她听到呼呼的风声,望向窗外,却望见窗外的树枝摇晃,不断刮擦着玻璃。 风好大,今晚会下雨吗? 林之颜盯着窗户想着,却骤然望见窗户“唰啦”一声打开,一个身影跳到了窗台上,侧着脑袋看她。 陆燧原蹲在窗台上,黑发被风吹得凌乱卷曲,黑黢黢的眼睛望着她。他还没说话,唇边就先有了笑意,道:“嗨,妹妹。” 林之颜:“……你在你自己家也要这样吗?” “他们都不让我跟你接触,想妹妹了,只能这样了。”陆燧原钻进来,关上窗,转过身伸开手臂,英俊的面容上尽是笑意,“来,抱一下。” 林之颜迅速后退,觉得几天没见,他越发神经质了,“你离我远点,别把佣人吸引进来了。” 她们给她打扮好久,见她全卸了,肯定要阻拦的。 “好吧好吧。”陆燧原收起手臂,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少见地穿着正装,可尽管如此,纽扣领带也是歪歪扭扭的。他撑着脸,“这么好看,怎么非要卸掉呢?” 林之颜只觉得他很危险,小心地挪开脚步,背着手解项链,“和你无关。今晚他们会澄清我和陆家的关系,今晚过后,咱们这——” 她话音没说话,脖颈后便袭来了冰冷的力道,那手指有着薄薄的枪茧,冷而粗糙,激得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林之颜抬眼,发觉陆燧原已经站到了她身后,身上淡淡的苦涩的芬芳包裹住了她。 她道:“你想干什么?” “帮你解忧。”陆燧原低着头,握着她的项链,“看你跟猴子似的挠背我难受。” “……这玩意儿那么重,又固定住了,我没办法好吧?”林之颜无语,肩膀绷着,“你快点。” “快不了,”陆燧原话音缓慢,笑起来时,呼吸尽数落在她脖颈,连带着还有冰冷的手指的摩挲与触摸,“我喝了点香槟,眼睛晕着呢。” 林之颜抬起胳膊肘他腹部,“那你就起开!” “呃啊……”陆燧原倒吸一口气,林之颜脖颈便也凉凉的。他低笑起来,道:“没大没小。” 好一会儿,他终于解下项链。 他拎着那一串宝石项链在眼前晃了晃,她奇怪瞥他一眼,“干什么,你想戴?” 陆燧原笑眯眯的,俯下身,捏着项链在两人眼前晃动,声音很低:“看着这颗最大的宝石,想象一下自己在沙滩中,对,放松,放松……” 林之颜:“……” 干什么,催眠吗?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陆燧原。 陆燧原却乐在其中,一面晃动项链,一面轻声道:“我命令你,当我的妹妹。” 林之颜:“……” 她抬起手一把推开他,“滚一边去。” 陆燧原笑着被她推倒了,瘫坐在椅上,他的胳膊撑着椅背,头倚靠在椅子上。他定定看着她,好几秒后,他道:“生活又要变得无聊起来了。” 窗外,天色逐渐染上了灰。 陆家往来的车辆越发多了。 陆家的庄园外,一个青年抬起头遥遥望着那一片建筑群,好几秒后,他叹了口气。 ……怎么样才能进去呢? 这里是陆家吗? 他不太确定。 作者有话说: 来力,又是六千字请欣赏。 这是昨晚的更新(总感觉这句话说过了 但今晚真没了。 下一更在明天。 第 149 章 “我管你生活无聊不无聊。”林之颜听到陆燧原的话音, 没忍住嗤笑一声,转过头,“我反正要解脱了。” “不好玩吗?”陆燧原瘫在椅子上, 笑吟吟的, 明明肩宽腿长, 却懒洋洋得像是要流走一般,“说说哪里不满意嘛,这也好让我改善改善服务。” “不满意的地方多了去了。” 林之颜拆下了大部分装饰,唯有脑袋还没动。 这头发看似是被简单辫发环绕的长发和细小宝石头饰的装饰,但发丝里其实藏着各种让发型稳定和美观的装饰,十分坠重。 林之颜顶着沉甸甸的脑袋走到梳妆台前,又发觉陆燧原便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条腿便将梳妆台前的位置搞得愈发逼仄。 她想俯身对镜卸掉装饰,又怕陆燧原和方才一样贴到背部,想来想去,便背着身抵着梳妆台。 陆燧原手臂搭在椅背, 脑袋靠在手臂上,视线乜斜看她, “多好看啊, 卸掉干什么?”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林之颜抬脚踹了下他抵在她小腿的皮鞋, “走开啊, 碍事得要死。” “我又不是只有今天才奇怪。” 陆燧原挑眉。 “今天尤其。”林之颜不愿意将背部向敌, 只好抵着梳妆台, 一边垂着眼上手卸发卡, 一面道:“对于你刚刚的问题, 我倒是想反问你, 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会满意?” 陆燧原的发丝垂落在脸庞,黑色眼睛里映出她的面容以及梳妆台旁的灯光,他眯起眼,那灯光便也沉入眼底了。 林之颜低着头,一面动作一面道:“我承认,在经济上我得到了非常多东西,以及我也确实……在华致身上获得了很多感情上的支撑。” 她的手扯到几根发丝,她蹙眉,倒吸一口冷气,痛呼出声。 陆燧原身体直了些,“让我帮你得了。” “不要。”林之颜立刻俯身,伸手按住他肩膀,“你离我远点,我怕华致随时过来,到时候……” 她耸耸肩,不往后说。 陆燧原笑起来,道:“挨巴掌嘛,也还好。” “那是你,”林之颜松手,继续拆头上的装饰,“我不想让她伤心。” 陆燧原继续懒洋洋坐在椅子上,道:“然后呢?” “哦,”林之颜反应了下,继续道:“反正除了钱和爱之外,我也没得到什么特别好的东西吧,虽然是因此被很多人结交,但我也承受了很多猜疑,现在还不得不在宴会上澄清这点。” 她道:“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想要什么好处?”陆燧原撑着脸,又抬起腿,裤腿晃动,皮鞋抵住她的小腿,“隗扶人许诺的议员席位?或者更进一步,上来就把你安排到某些系统里?我想想,或者一步到位直接让你跟在我身边,等我死了继承我的警司职位?” “呃啊,烦死了,别动手动脚!”林之颜又踹他一脚,他吃痛一声收回了腿。她翻了个白眼,皱着眉,“你问我干什么,直接给我啊。” “现在给你,你会收吗?”陆燧原眼睛弯弯,像是将她参透了。他抬手,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道:“签个名,你就能拿到候选人资格了。” “什么东西?”林之颜愣了下,转过身,拿起文件翻了翻,“……议员推选表?” “嗯,”陆燧原起身,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抵在梳妆台上,“再往后翻翻。” 林之颜撑着梳妆台,一时间有些崩溃。 大意了! 她抬起腿用力踩他脚。 但身后毫无动静。 林之颜转头,大为惊愕,“你怎么——” 陆燧原面色不变,抬起手扼住她的下颌将她脑袋转回去,随后抬手捏住她的发丝,“别动,就你的速度,这点装饰要解到天荒地老。” 林之颜狠狠踩着他的脚,他毫无知觉似的一声不吭,也不挣扎。她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脚很小所以她踩到的是空气,道:“你是不是垫鞋子了?” “没有。”陆燧原话音不变,道:“我都说了我身体总是在痛,所以早习惯了。” 所以他之前被她打后一副很痛的样子是装的?操啊,心机也太深沉了! 林之颜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想忽略她背后的他灼热的身体,以及他手指穿梭在她发丝的细小知觉。 她深呼吸一口气,又翻了翻手上的文件。翻到后面,很快,她看见一堆代理协议。协议里是一大批知名咨询公司的签名,表示愿意用他们手中的票池资源确保“林之颜”竞选成功。 再后面则是简短的计划表,分别是议员团队招募、政治形象设计、适宜参选活动…… 签名确认栏是空白的。 林之颜闭上眼。 ……这还真是,只要签个名的事。 林之颜垂下眼道:“你现在才给我不觉得晚了吗?” 陆燧原一点点拆掉她头上的发卡,这会儿已经拆得差不多了,他撩开她的发丝,指尖几乎能感觉到她闷着的头发里散发出的屡屡热汽,以及淡淡的香气。 他的指尖颤动了下,语气仍是轻快的,“好消息从来不怕晚。” “不,好消息最怕的就是晚。”林之颜合上文件,她望见她的甲片涂着柔和的颜色,边缘也点缀了碎钻,精美极了,“雪中送炭等雪化了再送?” 她将漂亮的假甲片掰下来,细微的“咔嚓”声响个不停。 “但雪化的时候总是最冷的。”陆燧原笑道:“那不应该是正好?” “你和我扯字眼干什么,意思你懂就行。”林之颜冷笑一声,道:“以陆家人的身份在陆家影响力最大的地方拿到议员席位,那我之前写的文章说的话不就是笑话了?” 她转过身,柔顺的发丝便从陆燧原指间抽离,他的视线她的头发移到她的脸上。她看着他,将文件拍在他胸口上。 陆燧原并不意外,接住文件,笑眯眯道:“总是嘴上说想要,真给了,你又不情愿。” “少来,你给晚了。” 林之颜扯了下唇。 “那如果一开始呢?”陆燧原拉开和她的距离,又坐回椅子上,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在你说那些话之前呢?” 林之颜想继续和他斗嘴,可几秒后,还是道:“那也晚了。” 她看了眼镜子,发觉头上所有的装饰都被卸掉了,便径直向外走,道:“我要去宴会厅了,你愿意待着你就待着,别跟着我。” 林之颜刚走几步,便觉有些细微的阻力。她蹙眉,却发觉陆燧原抓住了她的裙摆。她抱着手臂,气笑了,“大少爷你没完了?” “大小姐你动动脑。”陆燧原拖长话音,耸动眉毛,笑道:“你既然连珠宝都摘了,那这条裙子你还要继续穿吗?” 林之颜怔住,看了眼身上华丽的礼服裙,一时语塞。她正想着办法,却见陆燧原起身,从梳妆台背后摸了摸,拿出了一个盒子。 他道:“穿这身吧。” 林之颜眉头打结,打开盒子看了眼,是一身尤为简单干净的礼服,她愈发疑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哦,前几天。”陆燧原抱着手臂,望着她笑了下,“我猜你需要,就提前放在这里了。” 林之颜:“……” 这也能猜到? 陆燧原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只是笑笑,抬起手很轻地拍她脑袋,道:“去换吧。我很期待你今晚的表现,也很好奇,你到底怎么让母亲改变的想法。” 他的笑意显出了些揶揄,“别让哥哥失望。” 林之颜打开他的手,抱着礼服走进里间的更衣室,道:“别这么恶心。” 她打开门,刚要进去,却又听到陆燧原爽朗而轻快的笑声,“你就不会舍不得哥哥吗?” 林之颜懒得理他阴阳怪气的笑,关上了门。 “砰”声响起。 陆燧原坐在椅子上,他的脖颈抵着椅背,仰望着天花板上那漂亮的花纹。他的手臂垂在一旁,点点滴滴的血沿着手臂从掌心里滴落。 他自己都没察觉,当血汇聚到一小滩时,终端的震动声响起。 陆燧原接起,这才发觉掌心的血。他撩起衣服,仔细看了看,才发觉方才爬上楼时没注意被一根树枝扎进了胳膊。 西装是黑色的,血液便更不明显。 陆燧原扒出树枝,血液更多,他拿出手帕擦了擦,听见终端里传来微冷的话音:“有动向了,刚刚收到消息,韩棣在附近出现了。” “人布置好了吗?” 陆燧原问。 “当然。”江弋话音淡淡,又道:“他现在应该按照猜测路线进入陆宅了,很快就能抓到。”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庄园里的灯光悬浮在夜空里,像是一丛丛飘荡的蒲公英。 陆燧原起身望向走向窗外,望着繁华夜景,道:“能杀掉吗?” 他说完笑了下,自问自答道:“难啊。” “那是你要解决的事。”江弋顿了几秒,继续道:“我只负责将他抓到,送到你手上,以及防止他毁掉这场宴会。” “那你希望他死吗?”陆燧原撑着脸,风很大,他的发丝被吹得打卷,他眯起眼遥遥望着偌大的庄园,“你不是从军部调了很多资料,企图让那些人都闭上嘴绝不影响她么?” “韩棣呢,可是又有她最大的把柄,又是她心里最——” “陆燧原。” 陆燧原的话音被江弋打断,他便不往下说,静静听着。很快,他听见江弋冰冷的话音,“几个月之前,她只是个穷学生,但现在,她拥有大好的前途,不菲的商业价值,优秀的政治潜力……一个识于微时的人,对她来说,是一块要擦掉的污痕。” 陆燧原只是笑,挂掉了电话,取出了一根烟。 “叮”声响起后,火焰从文件角落燃起。他将那火焰对准了烟,吐出了一团模模糊糊的烟雾,橘色的火光越发大,几乎将他的面容染红,也从他黑沉的眼睛里映出一点红。 文件化作了灰烬散去。 陆燧原捏着烟。 她如果想擦掉污痕,她就不会拒绝你的求婚,不会拒绝隗扶人与皇室的橄榄枝,更不会拒绝这一份完美的文件了。 “哪里着火了?一股儿味。” 身后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 陆燧原转过身,望见林之颜侧着脸东嗅嗅西闻闻,她站在光下,碎发都被染上了光。他支着脸,将烟熄灭,道:“老房子着火了。” 林之颜:“……?” 她迷惑中,却见陆燧原走向她,一把握住她的手。他走在她的前方,握着她的手一路带着她向外走,许多佣人慌张要阻拦,却都跟不上。 林之颜扯着手臂,陆燧原却像笑容越发大,抓着她一路穿过诸多回廊走到宴会厅门口。 一旁的门童正要开门,陆燧原却先一步抬起手推门,转头看她,笑道:“今天我当你的持门侍者。” 他说完,推开门将她推进去。 林之颜踉跄几步,听见身后的门关上。 宴会厅内古典乐飘扬,耀眼的灯光连带着无数视线望向她,在宴会厅外/围区活跃的记者也将镜头对准她。 她似乎望见了泽菲与李斯珩站在人群中,望见了站在二楼的路维西,与华致攀谈的江弋,对她招手的艾雯,也看见了微笑的隗扶人。 林之颜几乎错觉时间停止在了这一刻,不知道是哪位贵族走动,银发晃动得几乎闪到了她的眼。 她迅速回神,时间也仿佛恢复了流动。 无数闪光灯亮起。 “林女士,请问您和陆家是什么关系呢?” “林女士,请问您对网上ds对您的炮轰言论有什么看法呢?” “请问您对自己的定位是网红还是作家还是评论员呢?” 不少记者想要挤到她身边,好在这次慈善酒会邀请了诸多名流,安保们很尽职地拥着她进入更深处的宴会区。 林之颜一路走着,一路仍觉得大脑空空。 ——啊。 这么突然的吗?! 她还没做好参加宴会的准备啊! 作者有话说: 来也! 第 150 章 宴会还未开始, 但不同的桌上已经摆放了各式各样的酒,香槟杯与红酒杯堆成了琉璃塔的样式,在酒杯旁边则有一块很小的显示屏, 屏幕上展示着酒的年份与风味。 这次是慈善酒宴, 陆家将自己酒庄以及珍藏的酒拿出来低价拍卖, 最后所得善款会全部捐赠出去。也因此,这次宴会邀请了许多媒体来做捐赠。 所有记者都清楚这是一个由头,陆家真正的目的不过是回应林之颜有关于陆家传闻的事。 他们在宴会区外的地方游荡着,伺机找到落单的与会者,好如秃鹫一般分食热度的腐肉。陆家庄园的守卫尤其多,到处都是安保人员,不少守在泊车场附近的记者连来宾的脸都拍不到。 “再这样下去什么新闻都搞不到。”一名记者查探着光屏,和同僚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走走小道。” 她说完便熄灭光屏,一转身踏着草丛走过去。她小心地躲避着一些安保,刻意向着安保稀少,显得荒僻的地方去。 大多时候这种地方谁也不会来, 但也有极少数的时候能捕捉到一些绯闻密辛。 记者设置好几个悬浮摄像头的高度与隐蔽点,自己也找了个长椅坐着查看画面。几个光屏里的场景枯燥而毫无变化, 她看得昏昏欲睡。 在她几乎犯困时,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猛地惊醒, 看了眼光屏, 画面中, 灌木丛晃动起来。 很快, 一个人影从灌木丛起身, 他背对着摄像头, 只是拍打着身上的草叶。 ……这人是谁? 记者眉头紧皱。 她还没想通这奇妙的一幕时, 便又望见那人身前的路口出现了两名安保人员。他们的目标很显然是他,几乎是快步奔过来。 那人见状一转身就跑,他正对着摄像头时,记者才发觉他戴着外套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下半张脸则是口罩,额前卷曲的发丝下,唯有一双黑黢黢的眼睛露出。 也是这么一刻,记者与摄像头的男人对上了视线。明明悬浮探头隐蔽在灌木丛里,他却也发现了,直直看着镜头。 另一条路又有两名安保也发现了他,越过灌木丛拦截。探头正好在他们附近,一时间摇摇晃晃摔在地上,只拍到短短一截小腿与脚。 记者丝毫不敢眨眼,紧紧凝视着摄像头里的场景。无数双一模一样的鞋子汇合,将那一双有所磨损,满是灰尘的靴子围住。 无数灰尘扬起,鞋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灌木丛被人踩踏的声音、呵斥与审问的声音、扭打与吼叫的声音…… “砰——!” 一声枪响骤然炸开。 一时间,所有声音都消弭了,仿佛一场戛然而止的电影。几秒后,呻吟的声音响起,起初只是闷哼,后面越来越大。 记者的心脏几乎要跃出,只盯着摄影仪的画面。许久,久到她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摄影仪被踹动了似的滚了几圈有了影子。 一个青年歪着头,像是在俯瞰一只微小的动物,黑黢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探头。几秒后,他抬起脚,将那圆乎乎的探头踩碎。 记者眼睛一阵幻痛,几乎怀疑被踩碎的是自己的眼球。几秒后,她猛地起身狂跑。 伦理法规定所有悬浮摄影装置不能与人离太远,这人很可能会和自己撞上,必须赶紧离开!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更不知道他怎么一人制服了四个安保,但她知道,他绝对是危险分子! 记者没跑几步,却迎面望见一个人影。在他停下脚步之前,灼热的枪口已经抵在了额头上。 那个一身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有黑眼睛露出的青年看着她,他的视线下移。 记者面如土色,青年俯身伸出手,一把拽下她身前的权限卡。随后抬手,那枪柄便重重敲击在她额头上。 一阵眩晕袭来。 她迷迷糊糊倒在地上。 在恍惚中,她望见青年的背影。他的手臂流血了,袖子被挽起,隐约的银色纹身在手臂上光影浮动。 那纹身,似乎是…… 她眼前混黑,失去意识。 许久,天色一点点变暗,终于,最后一点光芒也被吞没。 宴会厅里,音乐缓缓流淌。 林之颜坐在华致身边,感受着巨大的压力。此时,华致身边坐着大小索伦特,而泽菲李斯珩也坐在她们身边。 而她身边,则是江弋和路维西。 林之颜很难说清楚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但她很知道,灾难绝对是江弋引发的。她进来的时候,江弋就和华致在聊天,等走到他们身边时,路维西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 紧接着,便是大小索伦特,泽菲李斯珩。 如果只是江弋和路维西倒好些,毕竟他们在华致面前还很会装样子。但是多了索伦特一家后,情况便有了很大变化。 比如此刻,华致刚问完林之颜考试顺不顺利后,大索伦特便立刻按住李斯珩的肩膀道:“你看看之颜多么认真,哪里像你,前脚考完试后脚便要赶回中心区,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 李斯珩淡淡笑了下,在夜晚时,他那幽暗的美丽便总格外显眼,“我只是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什么呢? 答案谁都清楚。 泽菲喝了口酒,不说话。 华致疑惑道:“放心不下什么?” 李斯珩望向林之颜。 林之颜垂下眼。 华致看在眼里,笑笑道:“倒是我忘了,你们关系是很要好的。” 要好这个词的定义很是宽泛。 江弋眉头微动,只是道:“听闻索伦特一家向来擅长交际,和谁要好我都不意外。” “话也不能这么说。”泽菲动作优雅地拿起餐巾抿了抿唇上的酒,“至少我们和隗家就不是那么要好。” “隗家以往做事总是很稳妥的。”大索伦特叹气,“不像现在,有些事做得很偏激。” 华致冷笑了声,显然是赞同,“之前我还嘱咐他教授颜颜的礼仪课,觉得他是很不错的年轻人。” “是吗?”大索伦特很惊讶似的,笑道:“当初你应该选泽菲的,他当年也在皇室学过礼仪呢。” “是的,连当年的珊卓拉公主都青眼有加。”江弋话音淡淡,“真令人羡慕。” 林之颜努力缩着身体,一会儿看看桌子,一会儿看看手指。她正用意念催促宴会赶紧开始时,只觉终端微震。 她看了眼。 是路维西的信息。 [LWL:我操啊,什么时候到我的回合?!] [LWL:每次想好说什么还没张嘴就被他们抢先了!] 林之颜:“……” 猪就别试图加入打机锋的游戏了好吗! 林之颜正要回信息,可江弋的手却极为自然地取了一旁的低度数果酒,倾身给她倒酒。 一时间,她便只好将终端放回手袋里,“谢谢。” “没事。” 江弋笑笑。 路维西冷笑了声,却也望向江弋,将杯子挪过去,敲了敲桌子,“谢谢。” 江弋挑眉,却不动声色,也给他倒酒,“不客气。” “你们关系似乎很好。”李斯珩说着,便看向泽菲,笑起来,“我一直听说荣誉军与直属军向来势同水火,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传闻。” “传闻不可尽信。”泽菲也笑,“前不久还有江先生和路维西先生校内斗殴的传闻呢,都是好事之人编造的而已。” 江弋扯了下唇,“既然知道是好事之人的编造,又何必提出来呢?” “活跃气氛,让大家笑笑吧。”路维西挑眉,“看来你没有社交的基因。”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一变,连他自己都表情微僵。 路维西喝了口酒,道:“陆家的酒真不错,我都喝得有点糊涂了。” 林之颜的五官恨不得从脸上逃走似的,无限地缩小坍缩。 受不了,好尴尬。 都说了猪就别智斗了! 现在好了! 林之颜正要找借口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笑吟吟的声音,“那就少喝一些吧,免得说这些胡话。” 她回头,先望见一双婉转含情的眼睛,其次才是那张美得雌雄莫辩的面庞。合身的西装衬出他高大修长的身材,他的长发扎了起来,戴上了一副金丝框眼睛,愈发显得儒雅俊美。 是隗扶人。 他一出现,氛围比方才更冷。 隗扶人却全然没发觉似的,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才离开,只是离开前视线在林之颜脸上停留了许久。林之颜没有抬眼。 听说人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往往停留在他们之前见过的最后一面,这个听说在此刻得到了证实,至少在林之颜这里得到了证实。 林之颜现在满脑子都是之前那个电话。 隗扶人离开后,凝滞的氛围有所和缓,但这仍然不是林之颜能承受的。她又忍耐了会儿,还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林之颜穿过宴会厅,最终进入了洗手间。她坐在马桶上,感受着久违的安静,只觉得一阵阵安心。 她打开终端看了眼社交平台。 陆家慈善酒宴的现场照片已经到处都是了,她的身份也越来越离谱,从陆家的私生女都快升级成陆家请来的邪神了。 林之颜漫无目的地在网络上耗费时间,直到距离宴会开始只剩十分钟时,她才起身离开。 她刚走出洗手间,便觉得身后骤然传来一个力道,那力道几乎横亘在她腰部与手臂,捂着她的嘴向后拖走。 林之颜正要挣扎,便嗅到幽淡的香气。她怔了几秒,用力扭头去看。 很快,她看见隗扶人紧绷的脸。他表情十分严肃,几乎是半悬空地将她钳制着,硬生生带到了附近的回廊处才松开手。 但在松开手前,他俯身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 林之颜的眉眼再次皱起,却点头。 她有点不解。 隗扶人这才松开手。 他俯身过来,芬芳与阴影便一同压过来,他脸上没有什么笑意,眼镜下,琥珀色的眼珠如檀木一般沉静,可声音却是温柔而含情的,“你准备怎么应对我?” “啊?”林之颜全然不知道他发什么疯,越发困惑,“什么叫我怎么应对你?不应该是你要怎么对付我么?” “我从来没有对付你的意思。”隗扶人话音含情带笑,可表情却是冷的,他伸手理了理她的发丝,“即便我之前有置气的意思,可那样的手段也没能伤害到你多少不是吗?” 林之颜下意识想躲开他的手,可下一秒,却望见他衬衫袖口上一闪而过的蓝光。 她眼睛微动,望向他。 隗扶人却像毫无察觉似的,伸手捋了下她的发丝,声音像是流动的蜜糖,“我到现在依然是欣赏你的,只可惜……” 林之颜眼珠转动,道:“可惜什么?可惜我就是不如你的意,不愿意跟你睡一次么?” 隗扶人眉头动了动,近乎恼怒地睨她一眼。几秒后,他才继续说话,仍是从容温柔的声音,“随你怎么想,希望等会儿接受提问的时候,你也能这么牙尖嘴利。” “你旗下那些新闻媒体如何颠倒是非我已经见过了,”林之颜拍开他梳理她头发的手,眉头紧紧皱着,眼睛盯着他,“现在再来一次我也不会怕。” “如果你不拒绝皇室的提议,不用你那个身份将一切事情搞得那么糟糕,你大可不用见识这些。”隗扶人抱着手臂,话音里有着惯常的爱怜,“还是说,你已经打定主意,在今天这个所有人都瞩目的时刻把一切都搞砸?” 林之颜垂下眼,几秒后,她近乎烦躁道:“是又怎么样?你找我,就只是为了羞辱我,放狠话?” “是可惜。”隗扶人笑了下,低声道:“我说过不止一次,我很看好你,前期帮你造势宣传我耗费了无数资源与金钱呢,真想把那些钱从你身上一笔笔收回。” “有什么可惜的,”林之颜笑眯眯的,“就当你花重金打了一通情色电话服务,如何?” 隗扶人眉头挑起,面上逐渐了有些绯,他冷冷凝她。但几秒后,那冷意消融了,他移开视线,怒道:“林之颜!” “我听得见。”林之颜笑眯眯的,只是道:“您的嘲讽既然说完了,那我也该走了。” 她绕开隗扶人,和他擦肩而过,只是擦肩时,却就觉得她的手背被他的手很轻地拍了两下。像是示意,也像是催促。 林之颜快步走出回廊,没走几步,便迎面望见几道身影。他们几乎都穿着大衣,身材高大,他们之中是穿着蓝黑色制服的青年。 青年戴着帽子,又被众人簇拥,和林之颜擦肩时,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却能清楚望见他那头泛着光泽的齐腰的银色卷发。 在银发里,他的耳饰若隐若现。那是曼陀罗风铃样式的长耳饰,随着他的步伐走动,耳饰也制造出一圈圈旋转的幻觉。 没几步,一行人便绕过回廊,望向隗扶人。隗扶人这会儿倚靠在窗边,笑吟吟地看向他们,道:“好巧,殿下也来透气?” 他称呼的阿德黎安殿下没有回应,队伍中的一人只是道:“隗先生,您应该知道,您现在处于皇家调查委员会的监控范围内,是绝对不能接触林之颜的。” “我知道,只是见到了,便忍不住说了些话。”隗扶人微笑起来,镜片下,眼睛弯弯,“不过你们也听到了,我并没有泄露什么信息,不是吗?” 阿德黎安仍然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只是抬起手看了眼时间。 宴会快要开始了。 林之颜一路狂奔回到宴会厅,一边跑一边飞速思考起来。 隗扶人手边的袖扣应该是监听装置,他本人都清楚的监听是什么样的情况存在呢?大概就是配合调查,排除嫌疑。 事到如今,是什么调查已经尤为明显了。皇室专项调查委员会对林之颜的调查,而隗扶人在事实上作为她的“领导”,以及和她的关系,必然会被提前辖制。 所以,委员会很可能已经到了,甚至,已经在现场了。比如,刚刚她路过的那一群人。 今天收到的那一封预告函,也不过是为了形式合理以及打她个措手不及。 糟了糟了。 既然来到了这里,他们绝对抱着要将她真实身份戳穿的念头! 无论他们是打算直接将她带走,还是打算直接搞一出公开处刑,林之颜和deepshit是一个人这件事暴露出去,还没开启的政治生涯和现有的商业价值完蛋就算了,搞不好还会坐牢被退学…… 林之颜甩了甩脑袋,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后果,而是专心回忆和隗扶人那简短的交流,试图榨取出更多信息。 她并不清楚隗扶人会不会也是在配合皇室演她,诱敌深入,但她愿意相信这么一次。毕竟,他看起来很满意上次那通电话。 林之颜气喘吁吁地回到会场,她快步穿过人群与各个席位。 此时,华致已经登台为这次晚宴致辞了。她笑吟吟地道:“很高兴大家能为这次晚宴捐款,我们会公开透明地将这一笔笔的善款进行捐赠。” 也是这么一瞬。 林之颜脸色突然白了白。 她脑中想起了隗扶人方才的话:真想把那些钱从你身上一笔笔收回。 ……等一下。 难道,她的小金库也被查到了明细吗?! 他们难道要用资金记录来质询她吗? 如果,否认了陆家千金的身份,资金往来记录就能让她被万箭穿心,deepshit是她操控舆论。如果承认,那陆家都会被拖下水,她搞不好会被直接推出来献祭…… 林之颜一动不动地站在会场上,面色惨白地望着华致的发言。 很久,也许没有很久。 华致的声音响起,“在这次活动当中,我要格外感谢来自军政的林之颜,她于四区游学时,我们结识了。我感慨于她的刻苦,也心疼于她的身世,更想到,也许环星还有许多和她一样孤苦无依,却又努力生活的孩子。” “为此,我多次联系她,希望她能帮助我完善这次慈善晚宴的公开机制,减少在各个环节层层盘剥的可能性。”华致话音落下的一瞬,台下一片是喧哗声,在无数闪光灯下,她微笑道:“也是因为她,我获得了新的愿望,那就是不断帮助更多偏远贫困地区的孩子,做更多孩子们的母亲。” 华致道:“下面,我希望这位参与了本次慈善晚宴活动的组建林之颜上台致辞。” 现场的灯光落在林之颜身上,或许是灯光太白,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孱弱的苍白来。 林之颜闭上眼,缓缓走向断头台。 作者有话说: 去参加培训活动了,挤出了点时间码字,这几天会尽量保证更新的。 第 151 章 宴会才开始几分钟, 各大网络平台的话题便已齐刷刷在热榜末尾挂上了。无论是观看平台转播的人,还是蹲在某些记者直播间的人,都对华致的致辞感到不可思议。 #慈善晚宴澄清#话题里更是一秒钟刷新出来无数质疑的博文, 不过尽是些抱怨。 “就这么轻飘飘一笔带过了吗?啊?这不是我想看的……” “不愧是天龙人, 我还以为会上演那种滴血认亲甩报告然后公然撑腰的场景, 没想到如此轻描淡写。” “就这样轻飘飘洗白了,也是,我在期待什么” “老中医是个特别好的小女孩,自己都这么穷这么可怜的情况下,还在想办法做慈善TT” “真有人信是做慈善吗?这种事扔给手下人做,自己挂个名刷功德罢了,林之颜从头到尾付出了0努力” …… 无论如何,对于热衷于看豪门纷争的大众来说,这样的开场过于平和与无聊,有关于晚宴与林之颜的讨论在短暂占据榜尾后,热度便一路走低。 而晚宴现场内的记者们都察觉到了这一点,纷纷摩拳擦掌, 等着在采访环节力挽狂澜,制造热度。越是这种时候, 他们越渴望一展拳脚。 灯光落在林之颜身上, 在无数视线之中, 她缓缓走过去。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 她大脑跟走马灯似的, 将短暂的一辈子回忆了一遍。 也是这一刻, 她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 小学时, 她的生活费与各种物资配给只来源于福利院, 她年纪又小, 手头一点闲钱都没有,望见他人课余时间能吃上些零食便总馋得流口水。 有钱就好了。 钱这样的好东西谁不想要呢? 可林之颜的年纪太小,小到站在收银台前都需要垫脚,别说打工,在福利院打饭都会被挤到队伍后排。她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一个传统的赚钱办法:给同学代写作业。 她十分谨慎,每次代写都会要一份对方以前的作业,根据对方的成绩水平和字迹写个差不多的。也因此,她这份代写的活持续了一个学期。 直到第二个学期,有人因为排队始终排不上把她举报了。她先是被老师训斥,又被告诉班主任,最后因为涉及人数过多,她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不仅如此,院长也在赶来的路上。 在老师们的交谈中,她隐约听到了处分和开除之类的字眼。 林之恐慌得发抖了起来,她那时对开除的概念并不明晰,但她知道,院长也许会伤心。 她只是想要一点点钱而已。 林之颜像是鹌鹑似的,小小一只,又抖又流泪。在模糊的视线里,她望见校长蹙着眉头,像有些不忍,抬手擦了擦她的泪。 “哭什么?”校长话音严肃,又道:“你知不知你做了什么?现在知道哭了?小小年纪怎么能做出这么荒谬的事呢?” 林之颜哭得更厉害,人生第一个谎言从她的脑中酝酿出来,那绝对是一个拙劣的谎话,可如今想来,它也是一个绝妙的谎话。 因为,她没有说完。 她用着磕磕巴巴的声音,将整个谎言切割成无数逻辑混乱的片段,“我不知道……一开始有人让我,说……可以……可以给我棒棒糖,然后,他们都……” 校长的脸色一点点有了变化,连声音都柔和了些,道:“他们都怎么样?” “他们都说凭什么只……不给他们……”林之颜继续抽泣,连鼻子都发痛,但她不敢停下,“我每天都好困,可是,可是我不敢……” “为什么不和老师说?” 校长问。 “因为他们给我吃的和钱,”林之颜捂着脸,身体仍在发抖,“所以不能拒绝,课本说要这样。” 校长倒吸一口冷气。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她的哭泣声。 校长一言不发。 林之颜抹着泪,眼睛干涩疼痛,但许久,她也没有等到校长提出那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是谁?” 那天,校长只让院长带她回去休息,并没有提所谓的处分。翌日,她照常回学校上课,代写这件事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许久以后,林之颜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谎言能行得通。因为对学校而言,处理一个元凶和一群元凶要付出的精力是不同的。 闪光灯更为密集地亮起。 林之颜上了台,望见了台下那些对准她的镜头,也望见暗色中,那些坐在周围的宾客们的视线都闪烁着什么样的光。 华致望向林之颜,眉头微动,像是有些忧心。林之颜却没有说话,只是拥抱了一下她,随后接过了她手中的麦克风。 华致下台。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道:“在此非常感谢华致女士给了我一个能参与到这次晚宴工作的机会,也感谢我能拥有这样一个能为大众公益事业做出贡献的机会。” 华致在台下望着她,心下一沉,疑心她遇到了什么事。 在她的注视下,林之颜面色不变,致辞强调华致本人对慈善事业的热衷,再强调她本人的意向,讲述她们的见闻与努力,将她与陆家的往来全归类于合作。 完美、标准、陈词滥调的公关计划,也正是林之颜和华致提出的方案,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可华致心头却总酝酿着一种不安,这种不安在致辞结束后达到顶峰。 致辞后便是采访环节,而记者的第一个提问相对简单,林之颜却有着异常久的沉默时间。 “林之颜女士,根据您的致辞,我们可以认为它是一个有力的辟谣。但最近网络上除却针对您和陆家关系匪浅的传言外,更大的传言则有关于圣烛教廷。”记者望着林之颜,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意思,“尤其是某位知名网络红人deepshit对您的质疑,请问您怎么看?” 许久,林之颜才道:“很有趣。” 她笑笑,道:“至少我们现在都很关心圣烛教廷的动向,我们也深深发觉它值得警惕,那我想一切都足够了。” 记者有些愕然于她的回答,立刻追问:“您这是默认么?默认您和圣烛教廷的关系?” 林之颜顿了几秒,道:“我以为我的表达足够明确了。” 她不再回答,仍然只是微笑,心中有种淡淡的绝望。一想到等会要被揭马甲,她现在任何回答都会变成回旋镖,唉。 记者很有些不甘心,继续高声提问。但下一个记者用更高的声音压过去,提出下一个问题:“很感谢您对公益事业的支持,我们也可以看到您拥有十分出色的履历,陆家选择与您进行合作也是完全能理解的。” 完全是褒奖的前置语句,那后面的陷阱一定很深。 林之颜暗想。 果然,记者紧接着问道:“在您和华致女士合作期间,我们注意到您与华致女士的儿子,如今四区现任总警司陆燧原也频繁往来。请问您和陆先生的关系是什么样的,您对他有什么评价?” 林之颜有点绷不住表情,好几秒后才道:“华致女士的身体一向不好,此次晚宴许多事又很琐碎,她又放心不下,所以在很多时候她会委托陆先生替她商谈。至于评价,我只能说他非常优秀。” 这万金油到无趣的回答显然让记者格外不满意,他没忍住在追问中加大了火力,“不少传闻称你和陆先生关系不止于此,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没有什么看法。” 林之颜回答。 记者的提问环节结束,他像第一个提问的记者一样叫嚷起来,仿佛一个循环。 第三个的记者似乎意识到必须要下重锤才能得到猛料,于是一到她的环节,她全完顾不上任何装饰与体面,张嘴就道:“您的社评文章刚发表就引起了巨大轰动,人们感动于您对于那些缺乏话语权的人的关注,但人们也注意到,那些话语不过是正确的废话,并没有什么特殊性。” 林之颜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看向记者。 记者站得笔直,回以凝视,问道:“您是否认为在现阶段,您对社会现状只是在动嘴皮子,而不是在做实事?” 这位记者显然很会提问,因为全场的都安静了下来,唯有闪光灯闪烁个不停。他们迫切地等待着,期待着她的回答,在之前的提问环节里,她正确圆滑得可怕,而现在她没有圆滑得空间了。 在镜头下,林之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脸上有种清凌凌的干净。她拿起麦克风,努力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回答:“我很想做些什么,但在几个小时前,我才刚完成大学一年级的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作为学生,我想我现在的目标也许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在剩下的两个学期里也博得好成绩。”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杀气腾腾的记者表情怔住,咔啦啦响个不停的动静也瞬间安静了,整个宴会厅内静得像时间停止一样。 几秒后,不知道是谁大笑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喝了声倒彩,整个场面再次嘈杂活跃起来。那提问的记者立刻失去了杀气,懵懵地道:“哦,啊,是这样。” 林之颜微笑着,挑高眉头,继续道:“我目前的力量的确很小,我的文章也的确写得一般,这场晚宴我出的力也微不足道,但我的确在做事,并且我也有一件准备做的事。” 记者问道:“什么事呢?” 林之颜道:“事以密成,既然还没做成,那也不太方便透露。” 她说完,不免得意自己给自己留个伏笔。可惜,这得意还没持续几分钟,一道声音便从人群中响起:“这件事,是指您在用虚拟形象deepshit自我炒作,煽动暴力,引发公众的反宗教热潮吗?” 这声音响起的一瞬,全场顷刻沸腾起来。 “请问这是哪里来的信源?” “这是真的吗?林之颜是deepshit?” “什么情况?这个料什么时候爆的?” 除却记者外,连来往的宾客都面面相觑,像是全然未料到还有这一出。 林之颜望向提问的人,对方站在记者中。 周围的人都和他一样穿着相似的制服,那个显眼的有着银发的青年坐在人群中间,低着头,像是个路人。 林之颜悄悄抓住麦克风,她知道,最难的环节依然到来。她的额头沁出了些汗水,台下不少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问,场面一时间有些失控。 她嗓音艰涩地给出了他们想要的回答,“你们在说什么?” “请各位全部在原地不要有所动作,我们是皇室专项事件调查委员会。”那人说着,便拿起终端,身份权限顷刻浮现在半空中,人群中又是一片聒噪的尖叫。那人等众人尖叫完,才继续道:“在调查中,我们已锁定虚拟账号deepshit背后操控人为林之颜。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该账号对皇室名誉造成了重大损失,按照流程,我们拟将带走她调查,但……” 他话音顿了一顿,环视四周,像是给足媒体们思考的空间,继续道:“……但鉴于她言论影响的不只是皇室,还有整个国家的公共安全,公众利益。委员会认为在此案上,公众的知情权高于涉事人的部分程序权利,也因此,我们选择现在介入调查和问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郑重其事,正义凛然。 无论是记者,还是宾客,甚至是维护秩序的安保们都被镇住,紧接而来的,便是对林之颜的审视与敌意。 唉,人家说话就是有水平,本来这一出公开打脸还挺滑稽的,现在一通上升,好像突然跑宴会上公开审判都燃起来了。 林之颜叹为观止。 委员说完话,两眼直直地刺向她,一名委员则将deepshit签订合同的林之颜的签名,ds与yan两个账号的登陆信息,以及ds形象第一次出现时,林之颜在房间捏脸的录像全部放出。 “请问现在,你是否承认,你就是deepshit?” “……我承认。” 铁证如山下,林之颜无从抵赖。而宴会厅里的声音也沸腾起来,网络上更是话题不断。 #林之颜 ds# #林之颜自导自演# #林之颜煽动暴力# #ds皮下# #慈善晚宴林之颜礼服# “我真的疯了怎么有这么荒谬的事,炮轰林之颜的账号ds就是本人,谁敢想她到底赚了多少……” “我受不了了说了一万遍不会再追星想着追素人怎么素人也会虐粉啊?我熬夜控评在你看来一定很好笑吧?就这么喜欢耍人玩吗?” “头好痛林之颜到底是谁我吃不动这个瓜了怎么那么多马甲一下陆家千金一下老中医一下圣女的……?!” “代入林之颜想了下,第一次被骂我就跳楼等着全世界后悔火葬场了,她居然还能吃自己的黑流量,事业心好强一女的” “到处都是林之颜,完蛋我被林之颜包围了” “#林之颜自导自演#我都说了我推该去娱乐圈!” “#林之颜煽动暴力#建议严查,有点像其他国家派来扰乱视听干涉内政的” 【我又磕到猪兔了谁懂啊】 【屏蔽词推荐:老中医、lzy、poker、pk、世永一、林之颜、兔、ds】 【我都说了ds肯定是郁郁不得志的文科生】 【理性讨论,老中医是不是高精力人群?】 【大家都关心老中医是谁,我只关心老中医的心在谁那里】 【屏蔽老中医后怎么所有软件都连不上网刷不出来东西了】 有关于林之颜话题的热度迅速窜高,各大平台的讨论帖只要沾点边数据都会爆红,圆桌会议区更是被刷屏。 比起外界网络的喧嚣,宴会厅现场可以说窒息至极,至少林之颜感觉如此。她望见华致几度想要上台,却都被委员会的人阻拦。 她也看见委员会的人身上闪烁的银色徽章,以及近乎吓人的气势,不由得想起她开学来辛辛苦苦在天龙人面前草人设顺便当狗才爆出来的金币,悲从中来。 “林之颜女士,你已经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或许你是忘记了问题?”委员下颌昂起,显出了近乎冷酷的态度,道:“请你回答,你用林之颜这个身份在抬起博取关注,称自己为公众发声,而你的虚拟账号,却在利用近乎荒谬的阴谋论鼓动人们对皇室、宗教的仇恨,在极短的时间里间接造成多处建筑被破坏损毁,更造成了频发的暴力事件,你是否意识到了你做出了怎么样可憎的事?你提出的还未做成的事究竟是什么?” 对方的调子起得尤为高,仿佛下一秒,她就要被作为间谍墙壁。 林之颜心里一面打着鼓,一面环视了一圈周围。很快,她望见零零散散在宴会厅站岗的卫兵,迅速放弃了放弃回答狂奔离开的想法。 “林之颜女士!” 委员的声音冷而充满威压。 华致表情愈发难看,她身后的席位是大小索伦特。小索伦特倚靠着大索伦特,仍是无知无觉的样子,大索伦特握着香扇子轻轻摇晃。 泽菲抱着手臂,眉头微蹙。他身旁,李斯珩像是他的又一重影子,沉沉的眼珠里映出她的面容,唇张着。 二楼的看台。 路维西撸起袖子,几乎要站起来从看台上跳下去。可下一刻,又被身旁的陆燧原一把按了回去。 “你干什么?” 路维西显出了些戾气。 “没什么。”陆燧原靠在椅背,仰着头,一副闭着眼假寐的样子,“只是让你冷静点。” “这群人都狗仗人势成那样了!你还坐得住?!”路维西恶狠狠地道:“没用的东西!” “你审别人的时候也是这么施压的,”陆燧原睁开眼斜睨一眼他,又道:“再说了,委员会中间那个白毛看到了吗?” 路维西扫了眼,道:“哪个贵族?” 不少皇室子弟与旁系贵族都有银发基因,不过这些年少见了许多。 “他就是那个从未露面过的,年纪最小的皇子。”陆燧原笑了下,低声道:“阿德黎安乌斯·康斯坦丁·德·拉诺尔。” 路维西眉头微动,灰蓝色的眼睛眯起,“……皇室气量真是有够小的。” “嗯,”陆燧原抱着手臂,望向林之颜,继续道:“就冲着他在,你就别想接近他们了,更别说帮她出头了。” 路维西冷笑了声,“难怪江弋一点动作没有,看来他也很识时务,这次也站在皇室那边。” “哦哦,他不是,”陆燧原笑眯眯的,“他带来的人受重伤了,这会儿他应该抓老鼠。” 他话音渐渐轻了些,视线汇聚到了在外围拥挤的记者们。一名记者在最边缘的地方,似乎刚刚进场,四处张望着。 陆燧原只看了几秒,那视线便被他捕捉到。宴会厅的灯光并不算明亮,那人又离他极远,两双黑黢黢的眼睛几乎都不知道算不算对上,但下一秒,那人一转身走出宴会厅。 路维西也注意到奇怪的一幕,道:“那人你认——” 他一转头,发觉陆燧原的身影竟然已消失了,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正要去找,却听到宴会厅的台上,林之颜的话音响起了。 “你是说,那些在网上讲述自己因教廷受到伤害的人,那些在线下对教廷进行质疑,反对,声讨的人,都是一群因为我的阴谋论便被煽动的无知的使用暴力的愚民?” 林之颜的话音平静得有些生硬,可话语却足够骇人,她使劲儿将喉咙里跳动的心脏咽回去胸膛,额头一阵阵发热,连带着身体都在颤抖。 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牙齿几乎有些打架,但她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用这样的方式反对圣烛教廷的扩张,根本原因是我的指使,而不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 “强词夺理!”委员大怒,声音里的每个字都要砸在她脸上,“你只是在用虚拟账号捏造了一系列耸人听闻的传言,制造极大的恐慌,再利用恐慌牟利炒作,而非揭穿真相。” “你是说,想要引起人们关注就不该捏造阴谋论,而应该揭穿真相。”林之颜顿了下,“我没有坚持程序正义,是吗?” 委员昂起头,“当然。” “如果它这么重要,”林之颜道:“那你们不也应该按照程序羁押我,私底下进行审问,然后再用合理的方式给予公众知情权,而不是……在一个慈善晚宴的采访环节冲进来,迫不及待地在所有来宾、记者、观众的眼前,将我所有的隐私摆在台面上,进行审问,不是吗?” 她笑了下,“还是说,这个正义只针对民众,而并不针对皇家调查委员会?”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六千! 我也很努力了! 第 152 章 林之颜话音落下的一瞬, 整个会场安静了几秒,随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与尖叫声。 一名主持人一面拥挤,一面举着写了某频道名字的话筒道:“先闻频道, 先闻天下事。就在刚刚皇室调查委员会贸然闯入宴会中, 占据了原本记者采访环节的时间引发轩然大波, 林之颜——” 她还没说完,便被后面的主持人挤了一下,没忍住回头白了对方一眼。 对方与她似乎有旧仇,直接喊道:“你什么态度?忘了之前端茶倒水的样子了?” “你什么素质我什么态度!” 主持人回呛。 另举着话筒就用力撞她,“你再顶嘴?” “老娘怕你?” 她脱下高跟鞋就冲过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双方摄制组都想出面阻拦,却不知道是谁撞到了椅子,一时间带倒一片人。 他们的纷争没有引起任何注意,因为其他人更疯狂,有的人努力站在椅子上拍摄,有的操控着悬浮探头攻击其他新闻社的仪器好占领更好的拍摄位,还有的人趁乱想往禁拍区钻。 不少人扭打起来或者吵起来, 宴会区外围的宾客们也没好多少,他们想离开, 却因为卫兵们的阻拦无从离开, 一个个都发着脾气较劲儿。 “我都说了我有急事, 我告诉你们, 皇室之前的宴会我也参加过!” “委员你说话啊!说说什么是程序正义啊!” “cdtv正在为您带来直播——” “谁把我摄影器关了?抢新闻脸都不要了?”!” 各种聒噪的声音形成了聒噪的乱象, 吵嚷聒噪得连皇室委员会带来的卫兵们都要努力维持秩序。任谁都想不到, 这里十分钟前, 记者们彬彬有礼, 宾客们衣香鬓影, 一切都是充满华光的景象。 宴会场内也满面受到影响,细微的讨论声像是一群蚂蚁一样四处攀爬撕咬粘稠安静的空气。 林之颜的手抬起,扶着演讲台,她的眼睛干涩至极,头部也昏昏沉沉。一切场景都是慢放了无数倍,她鼻尖落下了汗水,余光被身后大荧幕闪烁的宣传视频照得眼睛疼,标红的慈善二字像是用鲜血写下来似的那么显眼。 那颐指气使的委员的眼睛缓缓睁大,脸色一点点变红,抬手的动作也缓慢至极。他的嘴慢慢长大,青筋蔓延,怒吼道:“胡言乱语!” 一声怒吼后,这过分缓慢胶着的时间终于恢复了流动。 林之颜换了只手握住麦克风,她拿起手帕擦了擦手上的汗,一切叫她身体坠重的热意与紧张都散去了。 结束了。 至少这个回合结束了。 她低头慢慢擦干净手上的汗水,手指冷得她自己都惊愕,委员则在长篇大论援引各种理论论证他开特例的合理性。 林之颜擦干净手上与麦克风的汗水,抬起头,看着他,道:“无论你们怎么说,我坚持认为,我从来没有试图引发舆论战争以牟利,更没有煽动民意的意思。” 委员一口气没缓过来,道:“事实上就是你扩大了民众的恐慌。” “事实的定义权不在你手上,在数据与调查上。我想知道,是否每一个反对教廷,参与了攻击教廷的人,都是因为那一篇阴谋论文章引起,而不是他们本身就反对教廷?” 林之颜语气笃定,“你们不会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也没有任何调查,只是因为确定了我是deepshit外,就冲过来要找我麻烦吧?” 她话音落下,委员的脸色由红到白,方才的气势被杀了个七七八八。他的呼吸有些粗重,额头也有了汗水。 他正要说话,却被一个青年阻止。 “稍等。” ——是那个银发。 他站起身,抬手将委员的肩膀按下,望向她。他仍然带着帽子,帽前微微发蓝的数码遮罩遮住了他上半张脸。 他们距离有些远,她一时间只能望见他抬起的下颌和唇。他的唇没什么弧度,说话时的态度冷而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缺乏关心的事,“我是这次委员会的委员之一,你可以称呼我为德。” 德顿了一顿,继续道:“数据我们是有的,不过出于安全原因,它不宜被公示。如果你需要查看数据文件的话,我们可以中场休息十五分钟,我会在期间将数据交付给你。” “你知道吗?”林之颜笑起来,她的手搭在演讲台上,身体前倾,“所有没写作业的人都会和老师说作业不是没写,是没带。” 她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小小的笑声。 德并不受影响,只是问道:“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这样类比的,当然,如果你不需要这份数据的话也没关系。” “我当然不需要这份数据,但你们也许很需要这十五分钟。”林之颜笑笑,“那就休息吧。” 德的唇紧抿,“不,你——” “可以。”他话音顿住,几秒后,便道:“为了保证调查能公平进行,休息期间会有人跟随你,你不能使用终端与外界联系。在此审问期间,任何人也不能离开或进入庄园,你是否接受?” 林之颜没回话,将麦克风放在台上,摆摆手直接走了。她只觉得浑身都是汗水,头发几乎湿透了,她一走,立刻有穿着制服的人跟过来控制住她。 离开的通道有三条,但无论哪一条,都有媒体们。他们和疯了一样,在卫兵和安保的阻拦下疯狂伸手对她喊出各种各样的问题。 林之颜麻木地从他们附近走过,整个人都像陷入了一片湿漉漉沉甸甸的迷幻之中。在这迷幻中,突然有一道声音刺了进来,那声音尤为尖锐狂暴: “林之颜!加油!!” 林之颜一怔,顺着声音望过去。发觉一个红发的身影站在二楼的看台上,她手里举着一个终端,终端投影出来一个和她一样红发的青年。 是艾雯。 和勒芒。 艾雯一面喊着一面和她招手,她脸上的小雀斑映照在绯红的面容上,绿眼睛里闪闪发光。投影里,和她容貌有些相似的勒芒站在雪里。 他不知道在哪个国度的树林里,一棵棵树上有着厚重的雪,他穿得有些圆滚滚的,发丝里有着些木屑。他的红发短了一些,绿眼睛里盯着她,举起手握着斧头的手。 勒芒什么都没说,举着终端,咬牙狠狠砍了几下身旁的树,动作时,脸上有几颗晶莹溅碎在空气里。 ——好幼稚。 在替她出气吗? 林之颜没忍住笑了声,对着艾雯和终端里的投影招了招手,便转过身向着通道走去。 也是这一刻,无数的闪光灯刷拉拉响起,热趋榜上浮现了几条格格不入的热搜。 #程序正义# #林之颜圣烛教廷# #林之颜ds好一对苦命鸳鸯# #林之颜微笑打招呼# #林之颜粉丝澄清单身# 各大平台上,林之颜这个名字像是病毒一样无孔不入,被采访和问询的视频被剪了无数个视频,甚至连她打招呼那一幕的照片都有上万转评,搜索她的名字都要等五分钟才能加载出来。 #程序正义#好有条理,我一开始就觉得皇室委员居然冲进采访现场搞直播问询很离谱,跟草台班子一样。 -皇室穷急眼了吧,想高热度呗。 -林之颜脑残粉真的搞笑,连皇室都准备质疑了是吗? -活得够久甚至能看到皇室的人下场直播 #林之颜圣烛教廷#之前就觉得ds阴谋论的文章很奇怪,因为真的很牵强,如果是单纯为了引起关注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怎么想都好荒谬,真的不是她在挽尊吗? -老中医,这也在你的计划当中吗? -事到如今,希望她能分享起号秘籍…… #林之颜微笑打招呼#就这样爱上了……好宠啊…… -老婆妈妈姐姐呜呜呜 -是那种谈了恋爱会看你犯傻对你笑的那种吧 -一定要去看她说自己刚考完试的切片,天呢,看起来总冷着脸或者假笑着游刃有余,结果突然暴露出年纪很小很容易哄很孩子气的宝宝感TT -红发的是那个什么奢侈文教集团的公子吧?听说他们是初恋来着 -回复:有病吧都说了是他们是朋友造谣个没完? 网络时代总是如此,风评总能一夕间产生转变,一个人在一天之内能收获无数评价。 泽菲熄灭终端,作为席位上,表情仍然是冷的。 无论如何,至少ds这层身份几乎是以一个平稳的方式落地了,即便之后有诉讼可能,但那并不是难事。 他应该可以放下心了。 他这么想。 可泽菲坐了几分钟,便有些按捺不住,还是起身了。他始终有一种什么事悬在心头却迟迟没有落下的感觉,他起身想要离开席位找林之颜。 ——虽然她身边有人跟着,但方才的规定里,并没有说他人不能去找她。他想,应该是有机会的。 但是,泽菲刚要走便被李斯珩一把拉住了胳膊,他表情不耐,转过身,神情显出些不耐。李斯珩仍定定坐在席位上,迎着泽菲冰冷的眼神,道:“不要去。” 李斯珩像是隐匿在阴影里的某种诅咒,说话也是缥缈却又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在这个时候,她不会见任何人的。” “我不是你,”泽菲话音平静,抬起裹着白色手套的手,将李斯珩的手拍开,“不自量力。” 他转过身,却又听见李斯珩的话音,那话音带着很轻的笑,“她很不舒服,她需要一个人待着。” 泽菲脚步顿住了。 李斯珩语气变得无比轻柔,“我们在十六区时,我见过她那样。” 前一秒还笑,后一秒就没了表情,像是维持表情的力气都没了。然后一转身就不知道走到哪里去,再见到的时候坐在角落,什么话也不说,一边抓着头发一边抽烟。 他没出声,他知道,她那一刻不希望任何人出现,所以他永远会装作不在和不知道。他想过很多次,想她到底在想什么,便忍不住问了。 林之颜其实对他总有些半推半就,并不那么抗拒,也并不那么亲近。他问完问题后,她长久凝视他,他几乎要惊惶得失语,害怕她生气。 但直到他被看得大脑空白时,她才笑出来,轻声道:“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想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想到了一些后,是不是在疯狂觉得当初不该这样的?” 林之颜笑意淡了些,“我就是在想这些。” 林之颜总爱想象她不做一切不该做的事,并指责咒骂自己为何要做。这道题当初不该错、这件事当初不该做、这个建议当初不该拒绝……好像任何一个细节改变了,命运也会有变化,并且一定会是更好的命运。 此刻,她就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恨自己非要逞能,恨自己怎么还长了一颗没用的良心。但恨来恨去,她还是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打开了休息室的门。 门外的卫兵看向她。 林之颜道:“刚刚的规定里,我应该能与人会面吧。” 卫兵道:“可以。” 他又道:“但只有三分钟时间,对方要经过搜身,禁止携带终端,还要在我们的监视下。” 林之颜想了下,呼出一口气。 她道:“好,我同意。” 卫兵点头,道:“你要见谁,我们会去传唤的,不过对方可能会拒绝。” “路维西。” 林之颜道。 事到如今,也只能叫路维西了,要是不管用她也没招了。 不多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路维西推门而入,进来的一瞬便一把按住林之颜的腰举起来,他跟研究一樽瓶子似的盯着她看,话音急促,“你没事吧?还好吗?还能说话吗?张嘴我看看?” 林之颜:“……你有病吧,放我下来!” 路维西蹙眉,灰蓝色的眼睛里眯着,又把她检查一遍才放下来。他按着她的肩膀,低声道:“我带你回去吧。” 林之颜愣住,“回哪里?” “天上。”路维西面色凝重地道:“按照领空法来说,我们只要一直在机艇上,你就不用应诉。到时候,我们可以在天上老死。” 林之颜:“……大哥我真没空跟你闹了。” 她有点崩溃,怀疑自己又做出了一个错误决定,狠狠瞪了一眼他。他却笑起来,抬起手按住她脑袋,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笃定,道:“开玩笑的,小学生真信了?” 林之颜气笑了,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胸。路维西脸色骤变,表情是震惊的,脸却漫上了一层绯色,他指着她磕磕巴巴的,“你——你——” “别说话。”林之颜深呼一口气,她道:“我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做,” 路维西眉头微动,“什么?” 林之颜垫脚扬起头。 路维西看着她说话,唇抿了下,喉结滑动,亲了过去。下一秒,他被猛地推开,随之而来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显出了些懵,捂着脸,英俊的眉眼挤在一起,甚至有些委屈,“你打我干什么?” “你,你真有病吧?”林之颜瞪大眼,收回手,一阵阵来火,“你亲我干什么?” “……我以为,”路维西仍然捂着脸,愈发显得迷茫和无措,一头金发都有些凌乱,“你要我给你个幸运之吻之类的。” 林之颜:“……猪只会传染猪瘟不会传染幸运的。” 她抱着脑袋,尖叫道:“你在想什么啊?” 路维西后退几步,坐在沙发上,他抬手也捂住脸。一时间,他耳边上起了一圈红,话音闷闷的,“想再亲一次。” 林之颜:“……” 她真的绝望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凑近路维西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随后,她道:“能把东西弄来吗?” 路维西笑了下,“就这个?多少我都能弄来。” 林之颜已经失去所有力气,道:“那还不快去?” 路维西立正敬礼。 林之颜:“……” 她再次气笑了。 不多时,短暂的休息时间也结束了。 林之颜重新被一群人带着回到宴会厅,重新穿过人群一路,她的内心除却平静就是平静。皇室委员会的人位于演讲台下方,似乎都在等着她再次站上去,接受他们的审问。 她上台前,回望了他们一眼。德这一次坐在委员的最前方,帽子下的蓝光屏障让他的面容只显出一阵阵无机质的冷漠,露出的唇与下颌都显得精致而完美。 德话音平静,“有什么事吗?” 林之颜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看起来很穷。” 德:“……” 林之颜说完,望见他的身体微微颤动,像是气得。但几秒后,又恢复平静,一言不发。 呵呵你的人设锚点就是覆面是吧! 我已看透了,阿德黎安! 林之颜暗暗想道。 她走上台。 庄园里的安保与卫兵更多了,当然,受伤的人也是。花园的一处,一名安保捂着手臂上的伤口,江弋面无表情地问询着什么。 陆燧原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我说了,你未必抓得住。” “不用再强调你那恐怖的基因了。”江弋起身,转头看陆燧原,“你离席如果不是为了抓住韩棣,那你大可以回到宴会。” 陆燧原抱着手臂,嬉皮笑脸的样子,英俊的面容上有着些审视,“你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怎么不回去呢?” “没有做的事,怎么能笃定做不到?”江弋挽起袖子,被枪匣背带束缚住的肩膀越发显宽,臂膀也被袖箍禁锢住,“再说了,我也想亲眼见见你的这位弟弟。” “其实只是因为她拒绝了跟你订婚,你自尊心受损了,不愿意见到她。而且,万一,万一她解决不了这些事,你再去帮,就会更显出你的有用来,是吗?” 陆燧原捻起一旁的叶子,手指蹭过上面的血迹,道:“你这个人,再怎么装也藏不住你那股倨傲阴暗的心思。” “是。”江弋坦然道:“这些心思我都有,但我还有一个心思,你没有看出来。” 他眼神漠然,表情冷得如同寒霜,却极为认真,“我确实不认为她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但无论如何,她想做什么我都不该插手。如果我在那里,我知道,我一定做不到不插手,哪怕她拒绝了我。” 陆燧原闻言,愈发觉得好笑,满意地盯着表情冰冷的江弋,刻薄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个电话打断了。他刚接起,路维西的声音便传出来了,“你们家的私人机艇的权限给我呗?” 他扬起一条眉毛,“干什么?” 宴会厅里。 林之颜刚站上台,便听到一个提问响起,那提问显得尤为尖锐,“林之颜女士,比起圣烛教廷,我们更关心一件事,您在使用虚拟账号deepshit盈利,是吗?” 林之颜:“……” 她有点绷不住了。 理论上,这个问题很荒谬,实际上,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说不定都会被对面拉出账单。舆论的翻转总在一瞬间,人们通常不太喜欢有钱人,尤其是和他们差别不大,却赚了钱的人。 林之颜迟疑了下,反问道:“请问你用你的工作盈利,是吗?” 第 153 章 林之颜话音落下后, 场内又响起一阵笑声。那委员的表情却没有变化,想来刚刚他们已经商讨完了对应的策略,他直视林之颜, 道:“你这是典型的偷换概念。” 他继续道:“我们需要问清楚的是, 你是否使用了你的虚拟账号在网络以言论获利?或者说,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是否有盈利?” 林之颜心下沉了一沉。 即便并非她的主观,但她的账号的确赚了钱,甚至可以说不少。 或许注意到林之颜短暂的沉默,委员更近一步,道:“林之颜女士,你是否可以将您的账号交予我们检查?” “不可以。”林之颜反驳迅速,下一秒,她注意到闪光灯的频率变高了。她咬牙,几乎可以想象到台下这群媒体会写什么稿子,几秒后,她道:“你们搜证时尚且需要搜查令, 要我交予我的账号时,倒是只需要要求?” “只要您同意, 我们可以现在申请法令用以检查您账号的流水。”委员直直看着林之颜, 道:“还是您不敢承认, 您在网上依靠博取眼球的阴谋论牟利?” “我必须再一次强调, 首先, 我的言论的确有夸大成分, 但那并不代表所有反对圣烛教廷的人都是被煽动的, 他们也有自己的想法。”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 望着委员, 道:“其次,你们不是有我和公司签约的合同么?” 她道:“你们敢将那一份合约再次展现给所有民众看看吗?看看合同里是否有那么一条细则规定此账号禁止用于各种商业合作活动的盈利?” 委员万万没想到她竟如此回击,眉头皱起,当即反驳,“这并不能说明你没有盈利!” “但这能说明,我并不在乎这个账号不盈利。”林之颜望向委员,声音提高了一些,“现在是我问你们,你们愿不愿意将那份合同展现给所有人看?” 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委员深呼吸一口气,好几秒后,他道:“我看到了合同里的确有规定禁止商业化盈利的细则,我们只是需要进一步确定,你的反应过度了。” “你有点太敏感了,这只是普通的回答。” 林之颜表情淡淡。 委员正要说话,可另一人却抬起手,那委员便坐下了。又是德。 “让我们厘清一个事实,”德没有起身,坐在人群中,很有几分矜贵而不可一世的意味。他望着林之颜,道:“你否认盈利是目的,但承认账号产生了事实上的盈利?” 林之颜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他迅速点破这事。她正思索,可德又迅速接话,不给她回答的机会。 德道:“这个账号第一次于节目中出现时,便使用了现今直属军委员之一的路维西的形象,收获了许多热度后缄默。再次活跃在公众视野前,便是对你的另一个身份林之颜以及圣烛教廷的攻讦。” 他如此长的一段话却说得慢条斯理,字字清晰,“既然你否认这是一套精密的商业策划,那么,按照你的逻辑,这一系列行为只能被解释为……一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个人坚持,是吗?” 德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林之颜几乎要被他逼问得额头冒汗,一方面,她针对盈利的事无法再继续解释。另一方面,她现在还不得不提出一个合适的动机。 把自己抬高,后面下不来台。 把自己压低,现在就会输掉阵地。 林之颜望向德,笑了笑,“也许我只是坚持对我不高兴的事发表看法,也坚持做一个不太聪明的人。我没有多么伟大的想法,我也不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该虚拟形象攻击我的母校,我也不会让自己暴露在这里任你们询问,不是吗?” 她说完,最后才道:“我只知道很多人成绩优异,但因为出身无法读取好的大学,很多人因为教廷的信徒献金而掏空家底,四处流浪。他们说话没有人听见,我想要让更多人听见。” 林之颜说完,德表情不变。 宾客们鼓掌起来,媒体们迅速捕捉这一场堪称动人肉麻的发言,唯有隗扶人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他喝了一口白兰地,撑着脸,发丝从指缝中倾泻而下。 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只是,她还是过于年轻。 在这个回答之前,她做得非常好,好得超出他的预料。在万众瞩目之下,在如此短促的时间里,面对这样高度的压力下,她依然能镇定自若,这足够说明她的能力。 只是,在他已经事先和她“透题”过的情况下,她居然还是将自己捧得如此高,摔下来是可以预料的。她以为她占据了足够多的优势,但实际上,是他们将她彻底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 隗扶人是很热衷于望见漂亮的物件碎裂于地的,摧折那些汁液充沛、开得正好的花朵一向会使得他生出近乎畸形的愉快与虚无,林之颜曾是他最想染指的一朵。 可现在,他只觉得喝下去的酒一点点在胃部燃烧了起来,他几乎要呕出猩红的液体。他感到了一种不舒服,就像是在沙漠里挥散了无数次海市蜃楼后,终于寻到了真实的绿洲,可下一刻它便枯萎了。 隗扶人生出一种焦灼急躁的感觉,他的眼尾一点点变红,胃部的不舒服终于化作了一阵阵疼痛。在疼痛中,他的身体轻轻抽搐,漂亮的指尖触摸着桌布上的纹样,眼睛凝视着林之颜。 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在她被火焰烧融之前。 隗扶人几乎生出一种奇妙的悲戚来,像是在看一出陈旧过时的戏码,而主角这次换了他最不想看也最想看到的人,完满中更有缺憾。 他望见她站在演讲台上,也望见光芒落在她那张年轻青涩的脸上,她穿着过分简单的礼服,表情认真,像是老式画报里会出现的学生形象。挺括、昂扬、稚气,生机勃勃。 可是很快的,一个问题抛出了,也将她这一幅堪称美好的形象损坏了。她的生气与傲气一缕缕逸散了,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你构建了一套逻辑,在这套逻辑里,你是理想主义者,你在为人们发声,哪怕你引发了混乱,你也是崇高的。” 德缓缓站起身了,他的耳饰微动,银色的大朵的曼陀罗耳饰旋转起来,像是制造了一个奇异的空间,他话音淡淡,“但这套逻辑只服务于你个人的道德判断,你认为教廷需要被抨击,所以你就毫无责任感地去编造谎言,并且拒绝为它引发的连锁后果承担责任。” “我从来不是理性主义者。”林之颜背后有一阵阵针刺似的细汗,被逼问得有些跳脚,她深呼一口气才道:“我只是剩余主义者,排除所有不想做的事后,做剩余的事情。在这些事项中,支持教廷显然不是我想做的。” “那你的剩余主义清单里,也包括——”德语气没有起伏,下一刻,他拿出终端,“让皇室声誉受损,甚至让多年未曾露面的珊卓拉公主殿下都不得不为此发声吗?” 他话音落下,一段录音回响在场内:“我是珊卓拉……我将授予……就本人名誉受损一事……” 珊卓拉公主已经多年没有在公众面前露面,但她特有的显得有些粘稠的鼻音以及轻飘的咬字腔调依然让人记忆犹新,此刻,录音里播放着珊卓拉公主的声明。 录音结束,全场哗然。 林之颜的手也缓缓握住了演讲台一角。 该死,她还真没想到这一茬! 德收起终端,荧荧蓝光下,半覆的面容显出冷峻与庄重。他什么也没说,但林之颜却看出了几分得意。 “我的确没有想到,”林之颜沉默了一会儿,大脑烫得要冒烟,也没能继续下去,便只好用结巴来争取时间,“没想到,这件事……” 德冷笑了声,打断林之颜的话,“没想到你那荒唐的言论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不,”林之颜立刻反弹,克制住乱转的眼珠,怕在媒体的拍摄下显出贼眉鼠眼来,她咬着牙让眼睛直视一个地方,道:“我没有想到,你们兴师动众闯入这里要公审我,要在无数媒体前曝光我的隐私,甚至轮番审问我的原因……居然是为了珊卓拉公主的名誉。”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几乎能感觉到德的胸膛起伏,像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似的。但很快,德迅速找回节奏,道:“林之颜,你要清楚,你不是无辜的蝼蚁。你在这件事中担任着始作俑者的角色,可你一直在刻意逃避责任,使用多个话术降低自己的影响力。” “我并没有认为我是无辜的蝼蚁,我只是很不解,”林之颜看向他,道:“比起教廷曾做过的种种事情,你们关心的只是,你们和它扯上了关系,让你们的名誉变差了,不是吗?” “在刚刚你们的质询中,你们已经多次使用了一种手段,那就是为了压制一个声音,假借他人的声音来反击我。刚刚你们用不存在的数据调查的声音证明,我煽动了一场暴力,现在,你们用珊卓拉公主的录音来证明我损害了她的名誉。” 林之颜显出义愤填膺来,表情严肃至极,“我记得很清楚,多年前,珊卓拉公主被你们逐出皇室。而现在,当你们需要她了,需要她为你们提供合理的原因来针对我了,就突然要保护她的名誉了,不是吗?” 她很知晓她说的话全是臆测,但她不得不如此臆测下去,硬着头皮虚张声势起来,“如果她真的要起诉我,我完全接受,请你们让她出现在这里,以普通人的身份起诉我,而非一名公主的身份!” “你——”德没想到她将话头转向这里,几乎哽住,但他迅速遮掩过去,道:“众所周知,珊卓拉公主只是为了静养,所以不愿意在公众面前曝光,你这样和伤害她有什么区别?” 林之颜原本的焦躁顷刻散去,她死死地盯着德,突然笑了声,道:“那你们的录音就不是重新唤起了大众对她的记忆,让她被迫出现在了公众视野下吗?” 她说完话,觉得心跳震动如雷,喉咙干燥得不像话。一时间,又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林之颜的手有些发抖,握住桌上的水瓶,看向委员们。委员们面色几乎都铁青起来,场下有人喝起倒彩,冲着委员们大呼小叫的。 她终于松了口气,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流顺着干燥的喉咙一路灌下,将喉管里的火焰剿灭。 要定罪,就要证明她的动机不够纯粹。而现在,她已经推翻了大半,至少在公众面前,她“看起来”推翻了大半。 那么剩下来无可推翻的,不可避免地要来了。 林之颜仰头喝完了一瓶水,放下水瓶时,手还在发抖。委员们已经交头接耳起来,不少卫兵已经出动,重新维持场上的秩序。 许久,德道:“事实恒常存在,无论你如何巧言令色,你对教廷、皇室、珊卓拉公主的影响都是存在。当然,也无论你如何开脱,你也无法掩盖一项事实。” 他抬起手,动了动。 不多时,林之颜身后的荧幕闪动,一份清单骤然出现。她转头看过去,是一份账单流水。 林之颜背对着人群,望着投影,面色白了白。 有些事即便有所预料,但真落到头上,还是叫人心下一惊。就像踩水,踩下去知道会溅起水花,可被沾湿衣服还是心情不好。 账单比她想象得还要全面,从最初接受的泽菲的一百万定期,再到李斯珩、勒芒的转账,其中还夹杂着华致的转账。几处房产和不记名卡没有显示,却有着疑似使用人是她的标记。 当然,其中涉及的人并没有公开名字,唯有泽菲和李斯珩的名字被公开了。这一份账单出现的一瞬,全场惊呼,几乎有人喊了几声脏话。 坐在台下的泽菲眉眼微动,背部紧靠座椅。一旁的李斯珩也握住了扶手,闭上了双眼。 周围的宾客们几乎全部朝他们投来了视线,其中有戏谑、有八卦、也有疑惑。稍微年轻一些,同在军政就读的人已经低下了头,终端的蓝光映照在他们脸上。 【老中医艾灸直播楼[hot][9]】 【哥俩表情都变了啊啊啊啊啊】 【老中医读一个学期赚的比上市老板一年净利润还多】 【服了中心区的四套房什么实力】 【妈呀天天嘲老中医结果比你校校友小金库都多】 【我现在只好奇她这把怎么翻盘】 【除非她现在研究出长生不老药】 【漂亮的女人最会说谎是真的,我刚刚听得快哭了,有种不知道在燃什么都燃起了的感觉,现在一看账户,呵呵……】 【我只好奇她那些宝宝长宝宝短,动不动草小白花人设的粉丝怎么说,心疼主子半天没主子一根脚趾赚钱】 【要我说索伦特家族真的能处,俩兄弟掏那么多钱呢】 【不一定都是他们掏的吧,其他人应该也打了?不过为什么就露出他们名字,其他人打码了】 【其他人得罪不起吧】 【亏我刚刚真的被老中医感动了,没想到……】 【感觉老中医这把怎么耍嘴皮子都救不了了】 【身败名裂后她还好意思继续读书吗?】 【我都说了她就是来这里钓凯子的,你们当时说我爹妈飞去外星了】 【没夸过老中医战胜99%你校人】 【没事少草人设,刚刚把自己抬那么高现在怎么办哈哈哈哈】 【最看不惯这种女的,又当又立,一边把自己当正义使者,结果钱也没少拿啊。】 【+1,不就是会考试吗,装得二五八万的,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才啊】 【之前就想说,真不明白这些男的喜欢她什么】 【她真的很爱装清高】 【有些人已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一看到老中医落魄,酸货全出现了,平时藏在下水道里应该很难受吧】 也才一两分钟的时间,一个帖子便刷出了上百个回复。不少人都紧紧凝视着终端,脸上映出几乎肃杀的蓝光,嘴角挂着几乎嘲讽的笑意。 也是同一时刻,网络再一次迎来舆论的转弯,无数个新闻社推送着爆点不一可内容一致的新闻标题:林之颜收受巨额资产。 庄园建筑群里。 江弋正检查者一处血迹的流向,看着测试仪。 “滴——” 阳性。 他立刻起身,叫过来一旁的手下,道:“血迹确定为韩棣的,从血迹分布来看,是擦伤。方向是北,你让人手去——” 江弋话音没说完便听到手下身上震个不停地终端。他表情冷淡,停下话音,眯着眼看手下。手下立刻拿出终端,解释道:“抱歉,刚刚在等电话,所以打开了通知。” “办案还等电话?”江弋话音凉凉,“心思飞到哪里去了?” 手下面色白了一白,只低头给终端静音。但刚解锁,终端便被是江弋拿走,他按下关机键,却在望见几条新闻推送的瞬间顿住动作。 #突发:林之颜被爆收受索伦特家族巨款,名下房产[展开]……# 江弋点开,迅速望见一张资金明细图。他扫了一眼,眉头蹙起。几秒后,他将终端扔回去,拿起一旁的外套起身就走。 手下愣住,喊江弋,可江弋头也不回。 江弋走路的速度很快,黑发随风飘扬,表情冷到极致。他几乎要跑起来,心脏好像被一把攫住了似的。 他拿起终端,从列表里一路向下翻,很快便拨通了一个电话,“做一份礼单,礼单里重点表明清楚给索伦特以及各大家族回赠的东西的价值,名义是订婚赠礼的回赠,尽快做好发给我!” “还有,”江弋浑身起了些汗,表情冰冷,步履不停,一面望着手边一面道:“无论用什么方式,将订婚请柬送过来,尽快!” 他挂了电话,一边咒骂了几句下今天的安保程度让他无法开车也无法乘坐摆渡工作,一面加快步伐奔向宴会厅。 该死,这个鬼庄园怎么这么大,陆燧原又他妈跑到那里去了? 江弋做事向来稳重老成,但这会儿也不免显出些急躁,甚至为了快点到宴会厅,连硕大的树篱墙,他也直接踹开了洞穿了过去。 他一面走,一面不望搜索着宴会厅的现场直播,生怕错过那些环节。直播里,德那冷淡而咄咄逼人的声音传了出来。 “林之颜女士,这份资金单令你沉默了很久。”德望向林之颜,慢条斯理地道:“你对这些资金流动熟悉吗?你知道它们是怎么到你的户头里的吗?你能告诉我,你收取了如此庞大的金额这件事,是你剩余主义清单里要做的一项吗?” 林之颜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终于转过身。她望向德,也望向所有镜头,她最后道:“是。我收取了这些钱,但这笔钱,和ds无关。” “的确无关,但是和你这个人有关。”德笑了下,这还是他在这次质询中第一次笑,唇弯得像月牙,他道:“在你刚刚的言论里,你将自己塑造成为人们发声的崇高之人,而你,我记得你的第一篇文章,内容也是在写底层人的话语权吧?” 他的每一句话都不需要她回答,他只是一路推进下去,道:“但你的话语和你的行为,并不一致,不是吗?至少,你收取了如此多笔巨款这个行为让你的话并不可信,我不得不怀疑ds那个账号也是如此,你声称它不会进行商业化行为,实际上,也是挣的盆满钵满。” 林之颜的手在不断发抖,但好在有个演讲台,它让她的手有了个地方可以遮挡。当然,如果没有演讲台,她或许也不用站在这里。 德这一次的辩论思路并不高明,因为他并不敢指索伦特指使她做了什么,也因为索伦特和皇室私底下也达成了私校教育推行的合约,所以,他只能攻击她的人品。 攻击人品是很好用的武器,人们通常不会相信一个私德有亏的人在公德上会没问题,他们更相信一个德高望重的人在私底下也是完美的人。 林之颜的缺点在此刻展露无疑。 她无从狡辩,但她必须狡辩。 毕竟,她猜疑这个喜欢覆面的人是另一个喜欢覆面的人,再到通过一句穷来验证后,她可以确定她不想做一件事:那就是,她辛辛苦苦挣到的窝囊费,怎么也不该让他得到。 林之颜缓缓笑了起来,她透过委员会们望向宾客的席位。他们的席位很分散,她看不见泽菲,也看不见大多数人。 她很快收回视线,望向德,道:“首先,我想帮你补充一件事。” 德淡淡道:“你说。” “索伦特家族前不久支持了一项技术法案,他们希望从这项法案里研发对教育更有益的教育模式。”林之颜笑了下,道:“这些钱,是他们对我的投资。” “索伦特家族旗下的教育集团推行私校精英教育,”德望向林之颜,“你的意思是,他们用这笔钱让你来推行私校教育?” 德似乎完全预料到了她的话术,下一刻,林之颜身后的荧幕闪烁了下,那些被遮掩的资金去掉了遮罩。 下一刻,会场又是一阵惊呼。 江弋、勒芒、华致等名字尽数浮现。 德笑了下,话音平静,却掷地有声,道:“你的意思是,这名单里每一个给你打款的人,都在支持索伦特家族?” 一时间,宴会场内安静至极。 无论是宾客们还是媒体们,所有的视线都凝结在林之颜身上,他们渴望她就此倒下,又渴望她能绝地求生。 在这个安静至极的时间里,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也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阿德黎安也不例外,他知道自己应该套出更多她提及索伦特家族的话后,再公布完整名单,好彻底击破她的谎言。但他也知道,她实在难缠,这个女的,真是网上线下都难缠。 他不能再给她任何一点喘息空间,不然这笔钱真要飞走了。他的眼睛透过数码屏障,凝望着她,她站在台上,身形单薄,像是随时要倒下。 几秒后,他看见她笑了起来,即便距离遥远,他依然看见她那双清凌凌的黑眼珠。一瞬间,德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立刻要张口施压打断她的节奏,可她的话音已经出口。 “我的意思是,这名单里,每一个打款的人都在支持我。” 林之颜道。 有时候,话一出口,便再也无法遏制。 “在你们这帮委员们冲进来前,我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过,我准备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就是我能受到这么多款项的原因。”林之颜语气平静,一字一句地道:“我即将组建一个慈善基金会,定向救助于十六区的福利院与贫困学生,让他们都能获得良好的教育资源。” 她继续道:“我并不支持索伦特家族的私校集团,我也始终认为他们的策略会大大拉高不同地区生源的差距,所以在更早之前,我就已和泽菲以及李斯珩深度讨论过这个问题。” 林之颜抬起手指了指账单,“这些款项,就是我得到的证明。我当然不可能阻止每个集团要做的事,但我至少可以从他们那里争取到拉低差距的办法,” “名单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一个个去说服,去募捐到的款项。这些款项将在十六区学生自助基金会成立后,全部投入其中。”她说完,望向德,继续道:“这件事,我本应该在基金建成后再透露的,结果不得已提前曝光了,当然,在本次慈善宴上,我也打算继续寻找愿意投资募捐的宾客的,现在也告吹了。” ……每个有问题的地方全部堵死了。 德攥紧拳头,咬牙齿,几秒后,他道:“如果你的目的只是筹募慈善基金会,那我想,在获取这些款项时,你应该签了合同吧?” “当然。” 没有。 林之颜坚决不露怯,硬着头皮,道:“但这些文件并不在我的手边,如果你需要看,你可以去找这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我想,他们都能给你提供这份文件。” 这些人的法务团队应该都很会造假! 她暗暗想。 “一个旨在惠及十六区的伟大慈善计划。令人动容。”德并似乎咬定她了,或者说,他咬定这一笔款了,话音冷峻道:“但你至今为止,并没有更多能佐证你在筹备基金会的证据,不是吗?你能说出来基金会的委员有哪些吗?筹备基金的立项文件有吗?流程手续你清楚吗?” “我想,你没有,你也不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你临时想出来的仓促的借口。”德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迅速发动一套连招,“你利用争议言论获取了巨大的影响力和关注,并从各方势力那里获取了巨额的个人财富。而你,在面对争议言论需要得到的惩罚与责任时,你用你在做慈善来进行道德绑架,试图拉拢人心。” 他继续道:“林之颜女士,在我质问你之前,这笔钱在你的户头里。在我质问你后,这笔钱怎么突然摇身一变基金会了,你的慈善之心未免来得太突然。” “这位委员,你对这笔钱似乎比我还在意。”林之颜笑了起来,坚决不回答他前面的质疑,继续道:“如果你要调查这笔款项是否是慈善用款,基金会的手续是否完善,你大可以在之后展开调查。至于你说的,在质问后,我的慈善之心才突然来了,是你的错。” “我募捐这些钱,建立基金会,一是因为我出身十六区,并且深知十六区教育资源的问题。二是……” 林之颜故意拉长了话音,许久,她才慢慢吐气,道:“我即将竞选明年的议员,这一笔款项,正是我竞选议员的第一步。而捐助名单里的每个人,不单是为了我的理念买单,更是……为了支持我而买单!”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一片安静后便是尖叫。 林之颜走出演讲台,也走下台,望向所有镜头:“此时此刻,在这里,在所有媒体前,我重申一遍。我希望在明年能竞选十六区的议员,我将会为了十六区的资源不断奔走,慈善基金会,只是第一步,后面一定会有更多步!请各位支持我!” “请各位十六区的观众,支持我,推选我为议员候选人!” 林之颜喊道,全场一片尖叫,闪光灯不停。也是这么一瞬间,宴会厅外突然一阵阵轰鸣声响起,玻璃破碎声音不绝。 几乎所有目光都望过去,很快,他们望见一辆机艇悬停在二楼。二楼硕大的落地窗全然破碎,不知道什么东西骤然挥洒了进来。 螺旋桨搅动出一阵狂风,于是,一片纷纷扬扬的纸张从窗户里随着狂风吹进整栋宴会厅里。一时间,一场纸张铺就的大雪轰然落下。 每张纸都是一份议员候选人推举表,表格上赫然印着林之颜的名字。 悬停在二楼的机艇里,传来一道喊声,“请支持林之颜为十六区议员候选人!支持林之颜!无论你是谁,支持林之颜!路维西都支持林之颜了!” 林之颜:“……?” 她彻底怔住。 整个现场的气氛却已经到底了顶端,所有人都尖叫着喊道:“林之颜!林之颜!” 纷纷扬扬的文件伴随着无数彩带与亮片还在下落,林之颜站在飘扬的纸张与彩带间,仰着头,显出了些震撼与困惑。 草啊,让他打印几份文件而已! 怎么搞成这种阵仗了! 又一次的,无数闪光灯亮起。 飘带映射出无数稀碎的光,而那些光芒映照在林之颜的脸上,眼睛里。很快的,委员会们的人陆陆续续拥挤着离开了,没人在意他们。 无数媒体们蜂拥而至,将她围堵起来。 路维西的机艇仍然在悬停,让狂风攻击着媒体们。 宴会厅外,江弋也站在文件与飘带营造的雪下。他的手扶着门,闭上眼。最后,他将礼单文件撕碎,它们便也化作了纷纷扬扬的一场雪。 江弋想要离开,可在遥遥的距离中,她与他居然对上了视线。几秒后,她笑了下,在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她抬起手晃了晃。 她手指里,赫然是那枚从他袖子上扯下的宝石袖扣。她的手指一动,那枚散发着光芒的宝石袖扣便像硬币似的被她投掷在空中,一道弧度闪过后,它便失去了踪影。 ——何等的得意,何等的挑衅。 江弋突然笑了声。 她赢了,她的确可以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虽然又来晚了,但这章写了很久,终于磨完了高潮部分! 下章整点宴会修罗场调调情!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 154 章 中心区的威克谢城灯火通明, 那被誉为环星传媒中心的连片建筑里栖息人们能想象到的一切类型的信息载体源头,从传统新闻到网络资讯,从时尚周刊到社交软件公司。 在那占据大半个城区的建筑群里, 无数人匆匆忙忙路过走廊。内里, 各式各样的演播厅里坐着不同的主持人, 在不同的监视器里不一而同的微笑着。 “就在刚刚,处在私生女作秀疑云的网络红人对于此时做出澄清,同时宣布建立慈善基金会……” “突发信息,皇家委员会撤离宴会现场,对林之颜的公开审问或宣布失败……” “我们不得不承认,有一个现象级的明星正在诞生……” “根据爆料,林之颜……” “林之颜……” 无数个面孔在无数个场景里张开嘴,同样的口型里,林之颜这个名字被一遍遍传出。数百档节目,数百个监视器中,林之颜的名字、面孔、语言以各种形态出现,那些监视器又化作最不起眼的像素点, 汲汲营营拼凑出她面容的一部分。 威克谢城区的媒体大厦中心,硕大无朋的显示屏上没有奢侈品手袋, 没有模特走秀片段, 没有明星的广告大片, 只有今天整个环星都在关注的慈善晚宴现场。 恢弘宽阔的宴会厅里, 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一切都是金碧辉煌的。高高的穹顶下, 二楼的窗户破碎一地, 破口处像是一片天空的口子。文件从口子中宣泄而下, 化作纷纷扬扬的雪花。 林之颜抬起头, 在这一幕中显得无比渺小, 却又偏偏是唯一的视觉中心。她还抬着手,像是让这片雪落下的人,也像是迎接这片雪落下的人。 十字路口处,无数车堵塞在路上,人们纷纷举起终端拍摄着大屏幕上的场景。上一秒按下拍摄,下一瞬照片便已出现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在编辑文案前打下林之颜的名字,便迅速跳出一串热搜话题。 #林之颜抓拍神图# #林之颜被提名年度影响人物# #林之颜扔袖扣# #林之颜,慈善基金# #林之颜 竞选议员# #林之颜 十六区# #林之颜皇室委员会# …… 各种各样的数字堆砌在屏幕里,那些数据将林之颜拆分成简单的标签,又在每个标签后标注上价值。媒体大楼里,电话响个不停,智脑或终端将每个人都映成没有血色的蓝色僵尸,印刷装置彻夜不休地书写“林之颜”的名字。 隗扶人的终端几乎没有停止震动过,克朗法尔这庞大的传媒帝国像是扎根在整个国家地下的树木根系,而此刻,整片丛林都在被风吹动。 宴会里,闹剧已然被平息,媒体们满载而归。那些混乱倒塌的桌椅装饰被打扫干净,交响乐团已然重新上台演奏,叫嚷着要离开的宾客们也在觥筹交错间发出优雅的轻笑。 方才的绝对主角林之颜已被华致带走,像是也与那些混乱一同离开了,但所有人都已分出了几分心思等她回来。 “我知道了,”隗扶人笑着,话音温柔,可话中的内容却与话音相反,“你回复办公室,说我会去面见女皇的,至于其他的不用理睬。我早就说过,越要掀起风浪,越要明白风浪的不可操控性,可她太蠢。” 他最后的话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曾经有连续三名女皇缔造过环星的奇迹,使得环星的经济、政治、文化都屹立在世界顶峰,仿佛皇冠上的明珠。但奇迹不常有,在她们之后,皇室荣光式微,从女皇到贵族们都像是活在封建时期的猴子。 但最糟糕的是这群猴子拥有对封锁科技的释放权,一个国度的经济按钮在他们手上。 隗扶人简单嘱咐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眼窗外。天色不算太晚,但一般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书房看书或处理工作了。 他缓慢喝着冰水,褐色的眼珠在灯光里显出了温柔的檀木质地,冷意刺痛着味蕾,又一路烧进喉咙。他却笑了下,生出一种近乎甜蜜的期待。 她令他惊叹,在皇室委员会的步步紧逼下,她像是在抛光中露出璀璨光芒的珠宝。他迫切地想和她说话,迫切想要让这颗激烈跳动的心脏得到环节,也迫切让滚烫的身体降下温度。 很快,他透过窗外望见林之颜的身影,是很远的距离。她跟在华致身边,仰着头,显出些乖巧又快活的情态。 隗扶人的眼神闪烁了下,胸腹突然有了些抽动的酸涩与疼痛,从胃部一路蔓延到胸脯。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手整理袖口。 窗外,华致与林之颜的距离近了些。 华致抬起手理了理林之颜的发丝,眼睛还有些红,方才她便已因忧心与感动哭过了。这会儿情绪散了不少,却还是显出些伤感。 她一下又一下梳理林之颜脸旁的发丝,垂眼道:“无论发什么事,都来找我好吗?” 林之颜握住她的手,点头,“我会的,我已经保证了好几次了。” “但我还是不放心。”华致又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道:“你还这么小,却已经踏足到了一条复杂困难的道路,而这条路,总有一天会让你……” 华致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话过于悲观,连忙笑起来,托着林之颜的脸亲了口。林之颜静静地任由她动作,她知道,华致需要一个倾泻爱与倾听她的人。 林之颜被华致亲了又亲,抱了又抱。等华致一撒手,林之颜就像人参果似的跑回了宴会厅,因为她急着去放狠话。 江弋、隗扶人、陆燧原……! 都得把脸伸出来,让她一个个打! 林之颜刚走几步,便听到终端震动了下。 [江弋:恭喜你,大赢家。] [江弋:你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江弋:我应该当面祝贺你的,但我在等你的时候喝了些酒,不想在你面前失态,所以先回去了。] 林之颜:“……!” 搞什么!这是她的回合! 江弋怎么能跑呢!没用的东西! 林之颜“啧”了声,开始打字。 [yzy:真的是因为喝酒吗?] [yzy:还是你没有输家的风度?] 林之颜打完,又怕得罪他,立刻发了个迷惑的表情过去。 “嗡——” 终端震动。 江弋坐在副驾驶上,椅背被放倒,他半躺着,领带与扣子都有些松垮,黑发下面容绯红。他仰头看着终端里的兔子表情,扯了扯唇,像是在笑。 [江弋:承认你的优秀与聪明并不是很难的事,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如果你想好了要我做什么,随时告诉我。] [yzy:那如果我想看你失态的样子呢?] [江弋:那也不给你看。] [yzy:好吧。] [江弋:对了,我的机艇开得也不错。下次有需要,可以找我。] 林之颜没回复,她也没来得及回复,因为她望见了泽菲径直走到她面前了。他穿着大衣,灰白的头发在光下被晕染出些柔和的光芒,可他的表情却不是柔和的。 她收起终端,眨了眨眼,道:“要离开了?” “好戏看完了,当然该离开了。”泽菲笑了下,他垂下头,灰色的眼珠越发透亮,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道:“恭喜你,有望成为这么多年来第二个在大学一年级就成为议员的人,也许再过一两年,你会在三年级申请毕业进入政府工作?” 他脸上的笑衬得他气质愈发华贵,只是无端显得有些阴阳怪气,他甚至抬起手脱下了白色的手套,将那只指节分明手伸到面前。 泽菲微笑道:“林小姐,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林之颜又眨了眨眼,却也笑起来,眼睛里有着机敏与狡黠,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好的,泽菲·索伦特先生。” 泽菲脸上的笑淡了,握紧她的手,一拽将她拽到身旁,向露天餐厅的角落走去。他走得很快,她便在他身后踢踢踏踏。 到了角落,泽菲才抓住她的手,将手套戴在她手上,道:“手这么冷也不会戴手套?” “习惯了。”林之颜被他握着手,歪着脑袋,笑道:“你怎么不继续跟我搞社交礼仪了?” 泽菲斜睨她一眼,直到给她戴上了手套,才道:“有的人倚老卖老,有的人倚小卖小。” “这是什么意思?”林之颜眼珠里映出他的面容,叹气道:“我见到你都准备听你夸我了,结果见了面你却冷冰冰的。” “还要装?”泽菲表情冷淡,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颌,俯身看她,话音几乎有些阴冷,“那些资金,我给你存的是定期,你没法动。但其他的钱,你也一分没动过,告诉我,这笔钱你原本打算用来干什么?”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林之颜扒着他的手,皱着眉道:“我只是过得很节俭,喜欢存钱而已,谁知道碰到这样的麻烦,存来存去为他人——做嫁衣!” 林之颜将话音拉长,抑扬顿挫地开始吟唱,可泽菲只是似笑非笑的,灰色的眼睛里有着些深沉。她说完了,他顿了几秒,才道:“在之前,陆家的宴会只说是一场酒宴,直到前几天才宣布是一场慈善酒宴。” “啊?”林之颜蹙眉,道:“因为这样,才方便解释我为什么和陆家频繁往来。” “你是不是忘了,你这份申请表早就填好了。”泽菲笑了下,钳制她下颌的手愈发紧了些,语气毫无起伏地道:“我的竞选口号是让更多人的声音被听见,我的核心政策围绕教育公平展开。” 林之颜恍然大悟,道:“我让路维西帮——” “林之颜。”泽菲一字一句叫她名字,她收了声,他继续道:“如果要人帮你填一个申请表,你不会选择路维西。但如果是一份已经填好的,有关于教育公平的表格,你倒是会愿意让他多打印些分发出去。” 泽菲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但那手又搭在她肩膀上,他垂下头,叹了口气。他道:“这些钱,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投入到政治活动里,是不是?” “行贿也是政治活动的话,那确实是。”林之颜道:“不花钱主要是行贿打钱有零有整的不大合适。” 她还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孩子气极了。以往泽菲只会觉得好笑,现在他也依然觉得好笑,当然,更好气。 泽菲盯着她看,看得林之颜闭上嘴了,他又道:“如果没有委员会的突袭,你会在宴会上,或者宴会过一阵子后提出慈善募捐的事,同时抨击索伦特是不是?” 他笑了下,“也许,你还会再写一篇文章,或者又穿上兔子玩偶服造势,是不是?” 林之颜道:“听起来我还挺工于心计的。” 泽菲没有说话。 林之颜看了看他,终于,她道:“这是你的猜测,我们要看事实。事实就是,即便你支持私立教育,但你愿意支持我,而我支持公立教育,你就不会显得像个用心险恶的资本家。” “那是因为你的底细,也就是资金明细被公布了,一旦你攻讦索伦特,你的话就会变得更不可信。”泽菲表情冷淡,“你只是太懂怎么顺势而为,半推半就,就像隗扶人放个鱼钩,你就立刻为了一块肉咬钩,吃完肉就让我给你摘钩子了。” 林之颜细声细气,小心翼翼地道:“读书人的事——” “再给我装无辜?!你以为我和多少老奸巨猾的政客财阀打过交道,看不出来你的小把戏?” 泽菲彻底生气了,抬起手一把掐住她的脸,“你在车上假情假意问我话的时候,你就想到了未来要如何算计我吗?满口谎话的小骗子!” 他一只手把林之颜的脸捏变形,只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珠还在骨碌碌转。 泽菲松开手,转身就走。 林之颜立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但我表现得很好,不是吗?” 她说完,望见泽菲的背影耸动了些,像是在深呼吸。几秒后,他转过头,冰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觉得荒谬。 林之颜扯着他的手,一点点挪过去,最后扒着他的手臂,抬起下颌。她这姿态是极为温驯而亲昵的,她笑着,冷淡的眉眼里有着认真。 她道:“你看,我是不是真有能耐把你摆在家里?” 泽菲神情冰冷,俯瞰着她。 几秒后,他用手指戳她额心。 他道:“只会花言巧语。” 林之颜被他戳了,也不生气,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她道:“好不公平,明明我们是双赢,你却要因为臆测的事让我吃一肚子气。假如我要真如你的臆测一样,我该吃的不会是枪子了吧?” 泽菲嗤笑了声,道:“是不是臆测,你心里清楚。至于枪子,你可以吃到饱。” 他说着,却还是望向了她的唇,喉结微动。她望着他的眼睛,唇弯起来。 泽菲低头,正要吻下去,却突然感觉一道银亮的光泽骤然浮现。他迅速抱紧林之颜,下一秒,那光泽便擦过他身旁,直直击打在他们身后的树干上。 树叶摇晃,几片叶子落下。 一把银色的餐刀钉在树上。 泽菲与林之颜望过去,很快,便望见一个青年戴着滑稽的三角帽,鼻子上是一个红球,嘴里还含着一个卷笛,他手里握着一碟切好的蛋糕。 ——正是陆燧原。 陆燧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吹了声卷笛,卷曲的塑料变成一长条,尖锐悠长的声音响起。 他吐掉含着的卷笛,道:“抱歉啊,我想给妹妹庆祝下她,看到你了,就打算给你也切块蛋糕,没想到哇这一打滑!这刀!唉!” 林之颜捂住脸,没说话。 泽菲冷笑了声,“陆先生,我记得她已经澄清过了她与陆家的关系。” “饿了没?”陆燧原走近他们,只是俯身和林之颜平视,“吃蛋糕不?” 林之颜:“……” 她一时失语。 “陆燧原。”泽菲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和她在说私事。” “哦哦。”陆燧原直起身,像个劣质对话ai,看向泽菲,“你想吃蛋糕自己切,就在那边。” 他指了个方向。 真受不了,有病吧! 林之颜有些烦躁,却知道泽菲不走,陆燧原肯定不罢休。她便只好推着泽菲的背部,道:“别理这个神经病,我等会儿来找你庆祝!” 她话音很轻,亲昵而轻快。 泽菲怔了几秒,看她一眼才道:“嗯。” 林之颜望着泽菲离开,却听到陆燧原话音嗲声嗲气地道:“别理那个神经,我们现在开始庆祝吧!” 林之颜:“……” 呃啊,这人怎么这么欠揍! 林之颜咬牙,瞪他一眼,又迅速想起来他也是被打脸同盟中的一人,立刻便道:“怎么,现在来巴结我这个明日之星了?” 她挑起一条眉毛,道:“不当你妹妹后,我的前途怎么一下子大亮啊。” “别这么说,怪伤心的。”陆燧原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却俯下身,黑眼睛直直地看她,道:“吃蛋糕。” “干什么执着于让我吃蛋糕?” 林之颜说完,却突然嗅到一股子淡淡的腥气。 她怔了下,退后几步,打量了下陆燧原。很快,他望见陆燧原手臂上有着一道伤口,血液流淌个不停。 林之颜蹙眉,“你怎么了?” “爬树的时候脚滑,被树枝扎伤了。”陆燧原也很惊奇似的,盯着伤口看了看,继续道:“可能刚刚追人的时候又牵扯到了,没事,不管它。” 陆燧原抬起手按住林之颜的肩膀,低下头,黑黢黢的眼睛弯弯,在黑夜里泛着光泽。他鼻子上的小丑鼻不仅不滑稽,反而使得他那张英俊面容多了几分诡谲怪异的意味。 他道:“吃蛋糕。” 林之颜越发奇怪,心脏跳动得格外厉害,那几乎是一种毫无缘由的生理性惊惧。她舔了下唇,往后退,道:“你在蛋糕里下药了吗?干什么一直让我吃,很变态!” “没有。”陆燧原抬起碟子,咬了一口蛋糕,奶油沾染在他的薄唇上,又被他的唇舌切碎,他直直看她,道:“我只是想知道,韩棣……是怎么喂你吃下某些东西的。” 他话音落下的一瞬,林之颜眼珠微微睁大,瞳仁颤动了些,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江弋抹除了不少资料,但我呢,前几天去了十六区。”陆燧原的手按紧她的肩膀,“我重新取证研究了下,结果,我发现那栋杂物楼的地下有个很隐秘的通道。” 林之颜随着陆燧原的话,脸色一点点变白。陆燧原望着她的脸,继续道:“那里什么有用的证据都没有,但是有个散落在地上的发霉的蛋糕,还有干涸的血迹。”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没研究出什么。”陆燧原越过林之颜的肩膀,望向她身后的树影,风晃动着,树影便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隐匿着某些凶兽,“可是今天在抓老鼠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走到林之颜身后,抬起手一把楼主她的腰部,全然将她覆盖在自己的阴影下。他紧紧扣着她的腰部,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颌,他侧过头,话音幽幽,“在那时,你们一同……咽下了你们共谋的证据,是不是?” 林之颜的大脑不可避免被陆燧原的声音所操控,几乎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动作、相似的眼神,回忆便将最想甩掉的一切全部吐出来。 在建筑连通的通道里,灯光晦暗,沉闷的空气里是腐烂腥臭的味道,连虫子的尸体都是干脆的。 一扇门打开,一道声音接连响起。 “怎么了?戒指没有拿回来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啊?”林之颜望向韩棣,有些焦急,“是被发现了吗?” “拿回来了。”韩棣话音淡淡,他张开手,幽蓝的戒指在他掌心中,闪烁着漂亮的光泽,“我给你戴上。” 林之颜的瞳仁轻轻晃动,凝视了几秒后,才道:“你怎么拿回来的?” 韩棣低下头,忍不住地要抱她,道:“从他手上拿回来的。” “什么叫拿回来?” 林之颜有些急。 “从背后打晕他,拿回来了。”韩棣抬起手臂,揽住她的腰部,低下头要贴她的脸,“他现在睡得很香。” “就是这样?”林之颜声音提高,像是惊愕,但很快,她笑起来,“太好了,之后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韩棣看着她,他那双澄澈黑沉的眼睛便将她的面容映出来,几秒后,他道:“你好像很失望,失望我只是做到这一步。” 林之颜的眼睛颤动了下。 韩棣抱紧她,像是要和她融为一体。 他鼻子翕动,话音很轻,“你带了蛋糕?” “嗯,我带了蛋糕。” 林之颜道。 韩棣将她拥抱得更紧。 狭长逼仄的通道里,昏暗的黄色光芒带着灰,肮脏至极的同时透着一种叫人不安的预感。 拥抱是彼此取暖的方式之一,但如果两个人都是寒冷的,那拥抱便像是两条蟒蛇的相互绞杀,缠得越紧,生命消逝得越快。 韩棣的身体并不冰冷,可林之颜在他的怀里却觉得冷得发抖。她努力从他怀里出来,随后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份蛋糕,拆开了包装。 他们坐在陈旧的沙发上。 林之颜将小小的蛋糕摆在桌上,道:“我想着……我们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等事情结束后,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吃掉它。” 她用餐刀将蛋糕切成两小块,笑起来,道:“不过既然能这么轻松地拿回戒指,那我们现在在这里吃掉吧。” 韩棣坐在她身旁,他靠在沙发上,可大半个身体压在林之颜身上。 他像是一刻也不愿意放弃接触她,即便是她在切蛋糕,他也要从背后抱住她,汲取她身上的温度,脸也要贴着她的脸,嗅她的味道。 林之颜几次推拒,可韩棣却都不愿放开她。最终,她只好一口口吃下蛋糕,又将蛋糕分给韩棣。 韩棣凝视着她的唇,卷曲的黑发耷拉在眼睛前却也挡不住他那直勾勾的视线。他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吃下蛋糕。 奶油的香气过分甜蜜,连空气都被搅和得过分浓稠。 韩棣这次吃得很慢,像是在慢慢品尝,也像是还不太习惯蛋糕的味道,吃着吃着便要停几秒。不多时,他咬下最后一口蛋糕。 林之颜拿出纸巾,给他擦嘴边的奶油。他们的脑袋几乎要贴到彼此的脑袋。她一面擦,一面轻声道:“刚刚,我的确……有些失望,失望于为什么讨厌的人,讨厌的事……不能一口气消失掉。” 韩棣任由她动作,没有说话。 林之颜话音艰涩,继续道:“但是……我也很庆幸,庆幸你没有因为我的话真的去做那些不可挽回的事。也许未来的处境会更艰难,但未来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韩棣用高挺的鼻子厮磨她的脸庞,话音像奶油一样轻盈黏腻,唯独不够甜蜜,“还是你想让我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林之颜笑了下,话音有些苦涩,“人总在激情时做出一些天真的承诺,当激情褪去,现实来临,那些不利己的承诺自然变得毫无重量与约束力了。” 她深呼一口气,道:“没有关系的。” 韩棣看着林之颜,林之颜低着头,眼睛像是快融化的月亮,湿漉而忧郁。他抬起手,抚摸她眼角,突然的,他道:“你挤不出眼泪吗?” 林之颜的眉眼颤动下,望向他,有些愕然。下一刻,韩棣便笑了下,他笑起来的时候,沉郁的眼珠显得格外纯净。 他用着这双纯净得像是什么都容不下的眼睛看着她,缓慢道:“我发现了这个。” 韩棣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张开手,放到她面前。林之颜低头,很快发觉是一个悬浮的监控探头,它已经碎裂了。 ……这里到处是探头。 而韩棣行动的路线,是林之颜规划的。 可这条路里,有一个地方有探头。 林之颜怔了几秒,一把打开韩棣的手,“你怀疑——” “我不在乎这些。”韩棣打断她,道:“我只要你做一个保证,我就可以按照计划继续。” 林之颜的话残破地掉落了,她无法拾起,放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她看着韩棣许久,话音有些发颤,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韩棣隐匿在阴影中,他再次靠近她,从背后搂住她。他的头悬在她脸庞,再次张开手,这次,他的手心里没有什么残骸,只有一枚幽蓝的戒指。 他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很快地将对戒掰成两枚扭曲的戒指。 韩棣垂着脸看她,在她的注视下,将一枚扭曲的戒指放进口中。一仰头,喉结滑动,那戒指便被他吞咽下去。 林之颜浑身僵硬,视线中满是不可置信。 韩棣将戒指放在她唇边,“该你了。” 林之颜道:“我什么?” “吞下去,我就相信你。” 韩棣道。 “为什么?” 林之颜问。 “因为,它从我出生时就在我身边。”韩棣的面容显得有些幽暗,“我希望我们共享它。” 她不明白这算什么共享。但她也很明白,事情走到这一步,再往下退,就没有机会了。 林之颜唇张开。 韩棣捏着戒指的手指便抵着她的舌头,蹭过她的牙齿,将那枚戒指喂了进去。 林之颜昂着头努力吞咽,几秒后,声音沙哑了些,“……疼,好疼” 韩棣用手轻轻按摩她的喉咙、胸脯、腹部,轻声道:“还疼吗?” 林之颜话音愈发小而含糊,“疼。” 韩棣“嗯”了声,却突然捏着她的脸,垂下头吻了过去。他将舌头挤进去,林之颜几乎无法闭上嘴,被他全然禁锢拥在怀中。 这吻尤为短暂。 韩棣很快结束了这个吻,眼尾有了些绯红,他面无表情地伸出舌尖。舌尖上,赫然是一枚幽蓝的戒指。 林之颜几乎不知道要露出什么表情,说什么话了,但韩棣也不需要她做什么反应。他只是再次紧扣住她的腹部,将那枚戒指缓缓从唇舌里推进去。 在这完全是罪恶交易的吻结束后的第二天,一场火灾从天而降,清洗掉了另一场罪恶,一种束缚也取代了另一种束缚。 晚风之中,浓稠的黑暗几乎要从过去穿越到现在。 陆燧原捏开林之颜的唇,将蛋糕一点点喂进林之颜的唇齿中,他低下头,轻轻道:“我看到了。” 林之颜身体有些颤抖,“你看到了什么?” 陆燧原笑了笑,用着几近亲昵的姿势将她紧紧抱住,他道:“我看到你又分心了。” 林之颜:“……” 她终于有些受不了了。 今天明明打翻身仗的大喜之日,怎么一个两个都非在感情上为难她?难道事业和爱情总不能双丰收? 林之颜用力从陆燧原怀里挣脱出来,她转过身,一把推开他。他一动没动,但手里握着的蛋糕却从他手里滑落,碟子闷闷地摔下,蛋糕滚到了草坪上。 甜美的奶油逸散在空气中,甜得叫人生出些呕吐的欲望。 林之颜理清思绪后,才望向陆燧原。陆燧原头上的帽子歪斜,红鼻子也脱落了,英俊深邃的面容在夜色里晦暗不清。 她深呼吸一口气,道:“你想用那些事来威胁我吗?你想得到什么?还是你只是看我高兴,所以就想来扫我的兴?” “也许都是。”陆燧原拿出手帕,擦了擦手上的奶油,又道:“我不高兴,谁也别想高兴。” 林之颜觉得陆燧原已经到达了一个全然无法理解的境界了,她转身就走,道:“懒得理你这个神经病。” 她刚走一步,手腕便被一个力道禁锢住。陆燧原一拉,又将她拽回身旁。 林之颜只好转过头,“又怎么了?你能不能有事就说事,不要总是拉拉扯扯让我猜?” 她刚说完话,便看见陆燧原笑了下,从腰间掏出了一把枪,咔哒一声单手上膛。 林之颜吓了一跳,心脏骤然往下沉,“你要杀了我?” “不,我要你杀了韩棣。”陆燧原抓着她的手,将枪一把按在她手上,随后笑起来,“或者,我杀了你。” 他一副笑眯眯的不正经样子,像是在和她开玩笑,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全然是冰冷的。 ——他说的是真的。 林之颜感受着手里的冰冷与沉重,额头顷刻间沁出了些汗水,觉得荒谬与离谱,“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她握着枪反手就戳到他胸口上,“枪都在我手里了我干什么听你说话?” 陆燧原一点也不怵,反而赞许道:“不错,很聪明。” 下一秒,他又道:“或者杀了我。” 林之颜:“……” 她觉得大脑在颤抖,“你又犯什么病?我为什么非要杀人或者死掉?你跟韩棣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好吗?再说了,谁知道韩棣在哪——” “在这里。”陆燧原打断她,“虽然没抓到,但可以确定,就在庄园里。也许,在我们附近,野兽不定。” 他唇弯弯的,是一副愉快的笑模样,可话并不像玩笑。她怔住,全身泛起细小的刺痒,只觉发丝都黏腻在了脸上。 宴会厅里人来人往,悬浮的灯光荡漾在夜色里,仿佛像是轻盈飞舞的萤火虫。一阵风吹过,树林的叶子哗啦做响,无来由使得空气泛起些湿冷。 “那、那也是你们的事,和我无关。再强调一次,我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了。”林之颜将枪递回去,转过身就走,脑子里却乱糟糟一片。 韩棣,韩棣,韩棣…… 这两个字像是一种魔咒。 它总在她轻松快乐,好像一切都十分美好时出现,提醒她,她曾经做过的不堪而黑暗的往事。 林之颜的精神恍恍惚惚的,可更令她恍惚的是,她发觉脑后被硬物顶住了。随之而来的,便是陆燧原冰冷而轻飘飘的声音。 “你其实已经做好选择了。” 陆燧原道。 他笑了下,“明明你是我亲自选的家人,可是到最后,你也还是不选择我。唉,妹妹,我好伤心。” 林之颜身体一片僵硬。 她清楚听见了清脆的咔哒声。 那是……上膛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补充完,凌晨三四点更新新的一章 第 155 章 任何人被枪指着都不好受, 尤其是,一把上膛的枪。林之颜感受着脑袋后面的坚硬,身体僵硬, 大脑几乎有些空白。 几秒后, 她彻底愤怒了。本来, 她处理那该死的委员会突袭就够累了,结束后还没打脸这群人,倒是先被韩棣的事砸得头晕。 林之颜怒火攻心,直接无视那把枪,硬生生拧过头,让自己的脑门顶着陆燧原的枪。她看着陆燧原,觉得自己人都脱水变成老太太了,疲惫而苍老。 她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燧原见她的反应,微微睁大眼,还眨了眨。他的皮囊实在不错,做这样的表情也不显做作。一时间,他倒是往回收了收, “还敢乱动,不怕走火?” 林之颜闻言, 火气更大, 但是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她正视陆燧原, 道:“你在嫉妒韩棣?可是——” 陆燧原没有说话, 可枪抵着她脑门的力道大了些。林之颜一面疑心自己脑门上会被压出红痕, 一面又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倒霉。 即便她和陆燧原的相处很有些打打闹闹的亲近感, 但她知道, 他疯起来足够恐怖。偏偏, 他和韩棣一样, 并不是……能用常理推测的人。 林之颜立刻举手投降,收声,又道:“陆燧原,华致还在呢。” “嗯,那又怎么样。”陆燧原缓缓走近她,可抵着她脑门的枪纹丝不动,他俯身,看着她道:“我早就过了缺爱的年纪了。” 林之颜没忍住道:“但你现在就是典型的缺爱表现。” 她说完立刻闭上嘴,心中暗叫不好。她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但和陆燧原互相犯贱久了,竟忍不住…… 林之颜有些懊悔。 陆燧原却并不生气,笑了出声,仿佛她讲了个笑话似的。好一会儿,他道:“我不需要你爱我,我只需要你当我的妹妹。” 他的手指很有恶意地放在了扳机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扣动。 林之颜瞬间汗毛倒立,死死盯着陆燧原。 陆燧原又松开手,轻声道:“你不会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吧?附近的露台宴会厅,刚刚已经被我叫人清理过了。” 他笑笑,继续道:“我是警司,我很清楚如何清理多余的痕迹,制造现场。比韩棣更擅长,他在地下通道里留下的痕迹,足够把你牵连进去一块蹲大牢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你希望我当你妹妹,或者,仅仅是你嫉妒韩棣。” 林之颜蹙眉,身体愈发紧绷,努力在脑中搜刮活下来的方法。但下一刻,她听见他的声音。 “陆家的继承人,有一个就够了。” 陆燧原道。 一瞬间。 林之颜睁大眼,一个猜想浮现。 难道……陆燧原是想用自己的死嫁祸韩棣……?这样,一石二鸟,华致或许会因此不接受韩棣,韩棣本人恐怕也会因此获刑。 这场宴会如此轰动,估计更遮掩不了。 林之颜不敢置信地望着陆燧原,唇张着,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话。陆燧原垂下头,他语气很轻快,话语却十分冰冷。 “心疼韩棣了?” 陆燧原问。 “是心疼我自己了。”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道:“韩棣,不会和你抢任何东西的,他,他……” 林之颜话音顿住,她察觉到额头上的枪抖动了些,以摩挲她额头的动作表达威胁。她闭上了嘴,突然冷笑了声,“早说这些好多了,在那里妹妹长妹妹短的,又肉麻又油腻。” “如果你刚刚选择杀了韩棣,那么我们是可以好好做兄妹的。”陆燧原笑笑,“可惜你不是。” “你是喝多了所以充当话多的大反派,还是你在掐着时间等韩棣出现当替罪羊?” 林之颜问道。 陆燧原歪了下脑袋,像在思考。几秒后,他道:“没有,好久没喝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当你的司机。” 杀完人当司机运去火葬场是吧? 林之颜越发恼怒,可她的神经却异常活跃起来,努力感受空气中的每一丝声响,不动神色地观察起来周围。 很安静,几乎只有遥遥的钢琴声。他说得没错,露天宴会厅的人都被清理走了,大声喊不见的有用。 她身上有终端,如果能偷偷拿出来,她有把握能迅速拨通电话。只是,她得找到机会。 林之颜一面思索,一面努力找着话题,不让陆燧原察觉她的小心思,“你烟里不是有镇静剂吗?你抽根烟冷静一下行吗?你现在跟疯子一样。” “我一直这样,”陆燧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眼睛弯弯,“倒是你,你看起来真的很担心我开枪,那刚刚你就不该把它还给我。” 林之颜咬牙,十分想骂他。她忍了又忍,却垫脚,仰头望陆燧原,道:“你开枪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是你的父母,陆家,你,韩棣。” 陆燧原笑了下,低下头,快要吻上她。他们的呼吸纠缠,仍是奶油的香气,可他的另一只手却从她的腰部一路摸到她的手腕,紧紧攥着。 他低声道:“小动作真多。” 林之颜脸上有了些恨意。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动静很小,可现在的气氛如此紧张而窒息。于是,无论是陆燧原,还是林之颜,脸色都有了些变化。 林之颜脸色白了白,觉得死期将至。陆燧原则露出了几乎灿烂的微笑,黑眼珠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他的手指按在扳机上,道:“晚安。” * 江弋坐在副驾上,反复端详与林之颜的信息。即便很简短,但他还是看了许久。 他的醉意还没消去,脸上仍有些绯,脑中想来想去,却是她那一句想看他失态的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扶手上,几度想要下车,又几度松弛。 ……订婚的事,已经让她对自己有微词了。如果再留下更差的印象,事情只会更糟。 江弋垂着眼皮,清俊的面容显出了些烦躁,他有太多的情绪要处理,不甘、渴望、嫉妒、挫败…… 他还没处理好这些情绪,便望见一辆车停在前方。不多时,车门打开,几个身影走下车。 为首的青年穿着飞行服,脚步轻快,金发在风中飘扬。他身后,也跟着两三个穿着飞行服的青年。 路维西? 他想干什么? 问题闪过的下一秒,答案也随之而来:估计又要拿机艇飞行来献殷勤,这次还带上了人。 江弋的手攥成拳头。 晚上他制造的那出戏码,已经足够让他厌烦了,结果现在还要用这一套在林之颜面前秀?蠢笨如猪的东西,凭什么…… 江弋猛锤下了车门,迅速打开车门下车。他步伐迅捷,神情冷凝,决意现在就去见她。 他重新回到庄园。 江弋刚走到露天宴会区,便听到引路人道:“不好意思,露天宴会区的设施有些问题,疑似是有电流泄露,我们正在派人抢修。” 他望了眼,果然露天宴会区的宾客们都在向宴会厅走或离开。他只是点头,进入宴会厅。 江弋的视线逡巡了一圈,没看见林之颜的身影,也没看见路维西。他垂下眼,神情看不出喜怒,正思量着,却听见身后响起对话的声音。 “真难得,以往这时候你都回去了,今天居然会呆到现在。”泽菲的话音含着笑,一如既往是颇为优雅的姿态,喝了口酒,“是在等谁吗?” 隗扶人站在泽菲对面,他挽着西装外套,衬衫将他的肩宽与细腰展现了出来。他笑了下,话音温柔,“是啊,在等一个大客户,结果被虎视眈眈的人抢了先。” “这样啊。”泽菲很是关心的样子,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怜悯,“那看来这位客户一直拒绝你,你才只能这样碰运气了。” “运气总是很重要的,就像你,”隗扶人像很无奈,唇角弯弯,“之前推行私校教育为人诟病,但今晚正好碰上了委员会的问询,你也得到了一个不错的宣传机会。” 泽菲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其实说起来,你的运气也很不错了,情场失意,但至少事业得意了。她近来的话题度,应该让你赚了不少吧。” 隗扶人呼吸重了些,他笑道:“斯珩呢?他干什么去了?和林之颜过二人世界了?” 泽菲扯了下唇,“他回去休息了,不牢你挂心。” 隗扶人与泽菲都生得尤为美丽,一人温柔和煦,一人优雅矜贵,笑着交谈的样子颇为赏心悦目,可他们的对话却实在绵里藏针,阴阳怪气。 江弋在他们附近,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中,握着酒杯的手指有些苍白。 隗扶人居然也……? 难怪,难怪他如此针对她。 之前他以为是皇室的暗示。 现在看来,竟然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江弋无端冷笑了声,这笑声迅速被捕捉到,一时间无论是泽菲还是隗扶人都看向了他。 泽菲表情淡淡,道:“江先生什么时候有偷听的癖好了?” 江弋语气平静,“我没有这样的癖好,你们说了什么,这么疑心周遭人笑一声就是笑你们?” 隗扶人微笑起来,“很有道理,不知江先生在笑什么?” “没什么,”江弋眉头微动,道:“不过是看到这次酒会上有一瓶酒无人问津,恐怕要完璧归赵,再次封存回酒庄里了。” 泽菲的灰眸闪烁了下,笑了声,“多半几次酒宴,总有人会买的。” 隗扶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一丝怨憎闪过眼神,几秒后,他笑笑道:“我这次倒是拍下了一瓶好酒,原想着等什么时候参加订婚宴或者婚宴,便放进礼单里。不知道各位什么时候有喜事,我一定双手奉上。” 这会儿,江弋与泽菲的脸上也没什么笑意了。隗扶人看了眼时间,道:“时间不早了,恐怕今——” “砰——!” 不知何处传来炸裂的砰声。 泽菲蹙眉,“什么声音?” 江弋的脸色冷到极点,“是枪声。” 树林里。 “砰——” 火光骤现。 枪声击碎了夜晚的安静。 陆燧原的身体一颤,胸口处,血液缓缓流淌出来。远处,一个身影站在夜色中,今晚没有月亮,他面容晦暗,身上满是草屑与叶子。 他举着枪,一步步走了过来。 温热得发烫的血从陆燧原胸口迸发出来,他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压倒在林之颜身上。林之颜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冰冷,张着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陆燧原压倒在地。 “咔哒——” 陆燧原手里的枪摔在地上。 林之颜坐在地上,满手都是腥热的粘稠,她全然慌乱起来,努力推陆燧原的身体,“喂?喂!你死了吗?你——” 她神思飘扬,只觉得脑子里蒙了一层雾似的,又呆呆望向远处。那身影仍然在接近,越来越紧,像是潜伏在黑暗中的站立的怪物。 陆燧原躺在林之颜怀里,鼻子和口里满是溢出的鲜血,他张口想要说话,却是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血液喷薄而出的声音。 “砰——” 天空上传来一声炸响。 几艘机艇盘旋在夜空中,机艇尾部是漂亮的烟火,照亮了大片天空。似乎是机艇表演,机艇盘悬着,胃尾部的焰火在空中烧出一行字: “#林之颜世永一” 远处宴会厅里满是欢快的尖叫声,在飞艇表演之时,烟花也在天空炸开。大朵大朵的花四处飞溅,火星子一路飘落,化作地上点滴的血液。 当江弋赶到的时候,嗅到了淡淡的硝烟味与腥气。林之颜坐在草地上,她身下,大片大片血液浸染了她的裙角,怀里是濒死的陆燧原。 几步开外,一个人影站定着,大多烟花点亮了夜空,也照亮了那个人。是一名青年,他手里举着一把枪,卷曲的黑发随风飘摇,英俊的面容上沾染着血迹。 他定定地看着她,她也仰着头。 陆燧原横亘在他们中间。 地上,枪匣摔了出来,并没有子弹。 作者有话说: 来嘞!友情剧透:本文不会死人! 这可是轻喜剧日常恋爱文! 请组织放心[垂耳兔头] 第156章 第 156 章 天上的机艇仍然在盘旋, 烟花炸开的声音尖锐刺耳,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林之颜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无法处理怀里的陆燧原,站在对面的韩棣, 以及几步之外的江弋和穿着制服的人。她现在只能感觉到耳边的鸣叫声, 神经颤抖带来的眩晕, 以及面部抽动的肌肉。 陆燧原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唯有一只手紧紧抓握着林之颜的手,可眼看着,他的手也要从失去所有力气了。 韩棣先看了眼江弋,又移回视线,蹲在林之颜面前,又跟一座小山似的。他唇动了动,说出了暌违几个月后的第一句话,他道:“你衣服弄脏了。” 林之颜:“……” 她笑了出来,没有声音,也不觉得好笑,只是神经紧绷到极致突然断裂后带来的脸部肌肉痉挛。她已经彻底服了。 江弋终于也从这震撼的场景回过神, 他眼珠转动,走向韩棣, 一把抓住韩棣的胳膊道:“你是韩棣?” 他身后的人也立刻上前扶住林之颜, 将她怀里的陆燧原抬走。 韩棣被拽着, 像感到困惑, 歪了下头。江弋没等他说话, 迅速道:“首先, 林之颜怀里的人是你哥哥, 我们一直找你不是为了追捕你, 而是帮助你被认回陆家。其次, 你现在必须跟我带来的人走一趟。” 江弋说完话,手中银光一闪,手铐便迅速拷住了韩棣。韩棣眉头微微挑起,他像是对江弋的话与动作毫无反应,他只是看向林之颜。 但他还没看过去,几个穿制服的人便挟持住他,硬生生将他带走了。另外的人抬起陆燧原上医疗车,陆家本就有专门的医疗部服务华致,车来得极快。 林之颜并不知道是江弋的效率很高,几分钟将处理好了韩棣与陆燧原的事,还是她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对一切都觉虚幻才觉得速度快。 江弋脱下外套,直接笼罩在她身上,他用力扣紧衣服,将她彻底包裹住。他低下头,在充满腥味、冷意、黑暗的夜晚,声音平静:“我带你去陆家的客房休息,事情我会和陆先生说清楚的,记住不要太早睡,我稍后去陪你。” 他一把搂住林之颜的腰部,带着她,一路走一面道:“今晚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陆夫人或者陆先生询问你,你只要说韩棣误会陆燧原在抓捕他,为了自保开枪射击,你目睹了这一切。” 林之颜的身体不断颤抖,额头一阵阵冷汗。江弋停住脚步,用手捧着她的脸,眼神认真,“听见了吗?” “嗯……嗯……”林之颜魂都要飘走了,说话中几度又呕吐出来,“我好像、有、有点——” “没事。”江弋拿出手帕,认认真真地揩去她脸上的汗水与血迹,英俊的面容上仍是惯常的淡漠,就好像此刻与以前的任何一刻没什么不同,他用着几乎笃定的声音道:“这一切跟你无关,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今晚本该是你的庆功宴,是他们打扰了你。” 他又道:“我等会去陪你,明天什么事都会解决的。陆燧原已经在急救了,陆先生正从二区赶回来,陆夫人正在休息,也封锁了消息。” 江弋少见地说了许多话,事无巨细到有些啰嗦,但也正因此,林之颜那狂跳的心脏好像一点点回到了远处。她闭上眼,几秒后,睁开眼道:“我真的不理解这一切。” 她道:“陆燧原他——” “我知道,他是不是佯装要攻击你?”江弋没让她把话说完,只是搂紧她的肩膀,将她裹在怀里,道:“他在故意引韩棣出来的,因为韩棣在今晚伤了不少护卫与安保,却始终抓不到。后来,他说要一个人处理,他做事向来极端,这次的意外也是咎由自取。” 他们这会儿走出了树林,也走过了宴会厅,这会儿外面有几个人佣人等着。 江弋拍拍她的肩膀,“去吧。” “好。”林之颜只觉得头脑一阵阵痛,她抬起手,“但陆燧原——” 江弋看向她,“怎么了?” 林之颜收回手,裹紧了衣服,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他要真死了,韩棣会怎么样?” 江弋垂下眼,道:“不怎么样,陆家的基因决定了他们天生适合的事,重新培养韩棣也不会是难事。尤其,他原本就是职业的……” 他没往下说。 林之颜望着他,奇怪道:“职业的什么?” 江弋没继续说,只是道:“回去休息吧,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待会儿你可以发信息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顺便带给你。”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的确很饿,但现在毫无食欲,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便摇头。江弋点头,走了几步,却又转过身。 他抬起林之颜的手,轻轻吻了下她的手背,黑眸里映出她的面容,他用几乎虔诚的态度道:“忘了说一句恭喜你,你今天赢得很漂亮,我无地自容。” 林之颜被他这颇有几分古板老派的架势搞得有些发笑,脑子里纷乱的思绪散去了,道:“这么有风度?我还是喜欢你之前傲慢的样子。” “那以后你还会见到,”江弋听出她的揶揄,便笑笑,“我不是容易改变的人。” 林之颜也笑,“我也不是。” 她说完,转身走向佣人。 佣人们似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面色并无变化。也或许是他们赚的钱不够让他们大惊小怪,他们只沉默领路。 在陆家,华致专门给她安排了房间,她总期待她住下或者干脆与她一起睡,但她从未在陆家留宿过。第一次留宿,居然是她彻底与陆家划清界限的时候。 林之颜一时间觉得嘲讽。 她洗漱干净,换了身衣服,站在窗边望陆家。夜色中,这庞大的建筑群也仍是灯火通明的,这会儿车来车往,宴席散去,众人都离开了。 林之颜看了许久,又坐回床上,脑中不断回想着今天经历的欣喜、慌乱、胜利、威胁、死亡、重逢、混乱…… 唉,真扫兴! 林之颜倒在床上。 空气中一片安静,唯有终端在不断震动。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林之颜才回过神,举起终端翻阅信息。 [勒芒:恭喜你。] [勒芒:当然,出于朋友身份的恭喜,不要多想。] [勒芒:你人呢?] [勒芒:看来宴会上你是大红人。] 林之颜和勒芒时不时会发信息,但都是无聊的琐事,他们都刻意回避交往过的事。除此之外他们的互动便是点赞,当然,她单方面给他的社交内容点赞。 她正犹豫要不要回复,却突然收到社交圈的提醒。她点进去,望见自己上周发的动态被勒芒点赞了。几秒后,赞又消失了。 也是这会儿,她另一个社交账号出现了粉丝加一的提醒,再点进去,新增粉丝已取关。 林之颜:“……” 干嘛,全平台检查她是不是在不回信息偷偷享福吗?! 林之颜实在没心力回信息,便关掉对话,挨个查看其他信息。 [李斯珩:母亲不许我久留,我先回去了。] [李斯珩:我真想留下来庆祝你的成功。] [李斯珩:我就知道没有任何人能做你的对手,不过你有点憔悴,好像没有休息好,如果我能在你身边照顾你就好了,我不会让你周围任何打扰你休息的声音的。] 好了别说了,压力又上来了! 林之颜筋疲力尽,点开了其他信息。 [泽菲:宴会提前结束了,你在哪里?] [泽菲:江弋说你现在很安全,明天记得回信息。] [泽菲:准备了一份小奖励,逾时不候。] ……不会是穿得色色的然后说奖励是他自己吧?那是不是有点太恶俗了! 林之颜暗暗想。 [隗扶人:本来想祝贺你的,但似乎没找到好机会,下次见面,我会送上礼物的。] [隗扶人:皇室委员会后续的诉讼我会处理的,不必担心,以及……我很想见你,或者听听你的声音。] 干嘛啊,上次真被她骂爽了是吗? 林之颜有些无语。 不过看了一堆信息后,她感觉到真实的人的气息,那心悸和飘忽的状态倒减少了些。 林之颜继续往下翻,很快,便望见了路维西的信息。他发的最多,哪怕是现在,红点还在增多。 [LWL:怎么样,帅吧,包你成为话题人物。] [LWL:你要怎么感谢我?] [LWL:这样吧跟我吃饭。] …… [LWL:你人在哪呢?] [LWL:人,你在哪呢?] [LWL:我服了,利用完就不理我了?] [LWL:亏我还精心准备了礼物] [LWL:我宣布,我收回礼物] …… [LWL:我求你了,你回个信息行吗?] [LWL:算了,不回也行。] [LWL:会抬头就行。] …… [LWL:我要杀了陆燧原!] [LWL:怎么死得这么巧?!] [LWL:你不会什么光看他死没看我表演吧?!] [LWL:操啊,我要去自杀了!] 林之颜:“……” 她记得没错的话,她之前视奸他社交账号时,他对陆燧原还口口声声喊哥呢!算了,不重要,他确实很会找时机死。 今天还是她庆功宴呢! 林之颜努力不去想身上满是血的粘稠与腥热,可大脑哪里是容易控制的,很快,那一幕重现。 陆燧原倒在她怀里时隐秘的笑意,迅速失去光亮的眼珠,以及紧紧攥着她手时……递过来的东西。 她想着,从口袋里摸出来。 是一把钥匙。 粘连的血液已经被洗掉了,可腥味似乎仍然没有散去。 林之颜愈发烦躁不安。 他是故意寻死吗?他怎么确定韩棣一定会开枪射击?就算他算到了,他怎么不干脆自杀?难道是寻死时顺便报复她不当他妹妹吗? 这把钥匙又是什么?老鼠洞的钥匙吗?不会是陷害吧?早知道当时还是告诉江弋了…… ……陆燧原会死吗? 林之颜未曾直面过死亡,宠爱她的福利院院长去世时,她是在葬礼上才知道的。那一家人葬身火海时,她醒来就在医院了。 如今,竟算得上第一次。 算了,他死了也不是坏事。 至少不会有人对她犯贱了。 林之颜想。 但她一翻身,又忍不住直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是路维西的电话。 林之颜看了眼,他打了不少电话,都被屏蔽了。这会儿,估计又是开了脚本。 她本想挂掉,想了下,却还是接通了。 “嗯?”路维西很震撼,“居然接了?” “你都开脚本了,不理你你又没完没了。”林之颜扯了下唇,又道:“有话快说,我现在烦得要死。” 她想了下,“表演我看到了。” “真的假的?你不会是安慰我吧?”路维西显得大为恼怒,立刻抱怨起来,“陆燧原怎么疯成那样,引蛇出洞把自己弄死了,离谱,还毁了我的精心准备!” “没有安慰,林之颜世永一是吧?”林之颜有些无语,道:“你不觉得这玩意儿很羞耻吗?” 路维西安静了几秒。 林之颜挑眉,“被我刺痛——” “免尾。” 路维西突然喊出这个名字。 林之颜:“……!” 她立刻咬牙喊道:“闭上嘴少说话吧!” 路维西冷笑了声,立刻道:“免尾免尾免尾!” 林之颜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脚趾抓地,恨不得冲到终端里甩他几巴掌,“小兔饲养员句号哥黑头像哥脆薯片哥——” “呃啊啊好了别说了!”路维西被反击了个措手不及,大呼小叫起来,“停战停战,我不说了行吧?” 林之颜立刻同意,“签订人猪平等条约。” “猪兔吧,我是一番。” 路维西话音得意。 “懒得理你。”林之颜翻了个白眼,又道:“嘴上说给我庆祝,其实自己开飞艇开爽了吧?又自拍十八张照片配文简单的一天发社交圈推博照片墙了吧?” “嘴上说不喜欢其实是因为偷偷搜了这个机型的飞艇租金多少钱一天然后咬牙切齿骂我家破人亡最后在被窝想着怎么爆我金币把自己想美了吧?” 路维西迅速对对联似的回了一串。 林之颜蓄力,准备火力压制路维西,却又听见他话音很低,显出了些认真,道:“放心吧,陆燧原绝版不了的,看似限定皮肤错过就没了,其实年年返场。” 路维西为了让她相信似的,解释道:“陆家人的血条都很长的,他们祖传的命硬。” “那华致呢?” 林之颜反驳。 “啊,看来你知道——”路维西顿住,没往下说,继续之前的话说,“我小时候常去陆家找陆燧原玩,那时候她就是一副疲惫厌世,整日昏睡的虚弱样子。” “结果有一次,我不小心见到她和……呃,陆叔叔吵架。”路维西像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我操啊,她从轮椅上跳起飞踢的。” 林之颜:“……?啊?” 她大为震撼,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么夸张吗?” “你真的不是她亲生的吗?”路维西突然道,他似乎也躺着,一翻身便是衣料摩挲的动静,“越说感觉你们越像,你打人也是,跟袋鼠似的一分钟抡三十拳。” “那是因为你这人真的很会惹人生气。”林之颜呼出一口气,道:“今晚除外。” 路维西笑了声,声音很轻,没说话。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路维西的声音响起,并无笑意,低沉而轻,“好点了吗?” 他压低声音,“没经过训练的人看到这种场景多半会有阴影的,这时候尽量别太早睡,我就大发慈悲用我着性感的声音与珍贵的时间陪你熬夜吧。” 林之颜:“……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 她想了下,又道:“但我确实现在不是很想睡。” 林之颜说完话,听见终端里又是衣料摩挲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他抑扬顿挫的叹息,“那我去洗个澡,你要是怕的话,我带着你一起,你可以听水沿着我漂亮完美的身材流淌的声音。” 林之颜:“……” 她冷冷地拒绝:“没有吃铁锅炖猪的欲望。” 路维西“啧”了声,又道:“那我帮你巡逻下你的广场,有违逆你的我马上出警制裁。” 林之颜:“……” 巡逻广场,这么专业吗? 林之颜正想着,路维西便开始念:“说真的林之颜为什么老说自己是十六区的人,就这么喜欢卖惨给自己贴金吗?本来当个网红虐粉卖惨就算了,现在居然要竞选议员,政治这么严肃的东西也可以娱乐化吗?” “操,你别念了。”林之颜立刻生出烦躁感,“我火气要上来了!” “我在查成分。”路维西发出一声狞笑,一连串刻薄攻击冒出来,“这人考公失败六次,上一条博文说又学习到深夜真是充实的一天,下一条博文就在发游戏战绩,战绩显示打游戏八个小时把把当菜狗还说被机制安排了。” 他“啧啧”两声,“大人,怎么处理?我建议直接截图作对比艾特,无声即是最高的攻击。” “当庭释放。”林之颜冷笑一声,“此人可能是赵云转世,即将七进七出考公战,未来有大用。” “大人英明,”路维西语气越发猖狂,“那这个说你本质就是资本炒作造势的傀儡结果自己在转发上嫁指南的呢?” “赐她和捞男恋爱。”林之颜打了个哈欠,“我要看看谁会赢。” “大人仁心宽厚,哦,这还有个,”路维西大点兵起来,“说你在倒贴陆燧原想攀附上陆家,但是嫁豪门失败了。” 林之颜有些睁不开眼了,“赐死陆燧原,即刻绞杀。” 路维西笑出声来,念博文的声音小了些,慢慢的,他开始念一些学术理论了。 林之颜惊醒几秒,道:“你在学习?” 路维西道:“这游戏技能说明。” 林之颜安心睡下。 猪还没学习,人类还是安全的! 路维西听见她细小匀称的呼吸声,又笑起来,他也钻进被窝,将终端放在枕边。他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想了下,给终端也盖上被子,这才闭上眼。 另一边,林之颜渐渐沉入睡眠,可一片黑暗中突然有了些红光。紧接着,红光化作一片片血液,又像是灼烧的火焰。 韩棣与陆燧原的面容交错浮现,她恍惚中坠入火焰里,又恍惚中浸入血泊中。也是这时,她突然觉得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袭来。 慢慢的,不安尽数散去。 林之颜的面容恬静起来。 江弋垂下眼,坐在她床边,很轻地抚摸她的发丝,也擦去她脸上的微汗水。她睡熟后,他才握住她的手,将她下意识紧握的终端抽出。 【与[路维西]通话中】 江弋表情冰冷,手指一动,挂断了。随后,他又将终端放回她床边。 ……花费了比想象中更多的时间。 他回来晚了。 江弋想着,将买的几份面包放入房间里的冰箱里,想了下,又将一只锦盒放在她枕边。他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再做噩梦后,才悄悄关灯离开。 陆燧原仍在急救。 这次意外惊动了不少人,他毕竟是高级警司,又是陆家人,无论是四区的警界高层还是陆家的幕僚们,这会儿都在来陆家的路上了。 陆燧原即便在中心区陪伴陆母,但他实际上依旧在处理四区的事。陆家作为四区的警司世家,因陆燧原急救而停摆的事,有责任处理好。 也因此陆母与陆燧原的事,包括调查韩棣的事,江弋少不得回议事厅走流程审查汇报。只可惜韩棣被陆父带走了,不然,他可以借机试探一下。 林之颜并不知道韩棣是职业杀手,那韩棣是故意隐瞒,还是没说?他们之间的信任程度,到哪一步了呢? 江弋下楼,缓缓步入夜色当中。 这会儿的夜色还不算很深,但陆家的建筑群像是陷入了集体沉睡一样,唯有办公楼处灯火通明。 林之颜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即便不做噩梦了,却也还在凌晨四点多醒来。房间里一片黑暗,她缓缓坐起身,打开灯,只觉得身体有些发冷。 她的心跳得厉害,一种不安笼罩了全身。她突然在想,按照影视剧的安排,这会儿应该是陆燧原停止心跳了。 林之颜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她起身,打算倒杯水。可刚起来,便听见窗外一阵敲击声,她望过去的一瞬,窗户猛地被推开,一阵狂风骤然刮进室内。 她睁大眼睛,便望见一只手按住窗台,随后,一个身影一跃。 青年半蹲在窗台上,下颌抬起,黑黢黢的眼睛里映出些碎光,卷曲的发丝被风吹动,像是一股股浪。她站在他几步开外,睡裙在风中像涨满的花朵,黑发逸散。 几乎有一瞬,林之颜错觉又是陆燧原。但下一秒,她意识到陆燧原估计尸体都硬了,而且韩棣跟陆燧原长得一点都不像。 韩棣蹙眉,黑黢黢的眼睛里像是有凛冽的寒光,下一刻,便像游鱼似的消逝了。他跳下窗台,转过身,老老实实地关上窗。 随后,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甚至几乎喧宾夺主地坐在她床边。他仰着头,黑发凌乱,五官深邃,眼珠黑得像是琉璃。 林之颜怔住,抬起手,有些胆怯,又有些惊惧。韩棣却也抬起手,一把勾住她的腰部抱住,随后一翻身将她压在床上,吻了下去。 他的吻又深又用力,眼珠并没有闭上。 作者有话说: 兔惊心动魄的一夜! 4号晚会休息一天,5号更新(当然,阴间时间 第157章 第 157 章 韩棣的动作过分快, 也过分凶猛,林之颜甚至还未发出任何声音便已被他按住了手腕。她仰着头,黑发铺陈在床上, 眼睫翕动, 唇齿被韩棣一点点撬开。 林之颜扭动着手腕, 努力蜷缩身体想要挣脱,可韩棣实在太清楚也实在太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一曲膝盖便抵住了她。 她身体一僵,眼睛骤然睁大。他歪着头,高挺的鼻子轻轻磨她的鼻尖,舌头一点点去勾她的舌尖,眼珠里映出她的面容。 林之颜仰着头,额头沁出点点细汗,白皙的肌肤上有了几分绯红。她的唇被他吻得殷红,几缕发丝黏连在脸颊旁,胸脯剧烈起伏。 韩棣漆黑的眼珠微微眯起,手仍然禁锢着她的双手, 垂着头,鼻尖贴着他的鼻尖。他跪在她腿间, 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林之颜。 林之颜全然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呼吸断断续续, 腰腹微微屈起。韩棣便抬起手, 按住她的小腹, 压回去。 韩棣的手松开了, 林之颜的手便也解除了禁锢。她没忍住抓住他的领口, 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胸口, 努力一起身咬住他的鼻子。 也是这时, 她身体痉挛一下,躺在床上,溢出一连串喘息。韩棣的鼻子上缓缓浮现一小圈牙印,他眉头都没蹙,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单手抱起她坐在床边。 林之颜的脑子终于缓缓从空白中恢复,她深呼吸几秒,攥着他的领口,质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带走了吗?” “嗯。”韩棣的领口被她拽得有些松,扣子也松开了几颗,胸口处有了几道绯红的抓痕与青肿。他只是严丝合缝地贴近她,抱着她,“在房间里。” 林之颜偏开头,韩棣的脑袋却贴着她的脖颈,呼吸时的热汽像是小狗舌头似的舔舐她的脖颈。 窗外天色是稀释了的墨水蓝,约莫凌晨五点左右。昨晚发生那些事时约莫九点,自己睡下时也没到十点,也就是说,陆燧原应该已经抢救——不,这个脑子怎么回事! 简直就像从未弄错的选择题,老师强调过一次后,她就开始弄错了。也许从第一次意识到陆燧原和韩棣存在某些相似后,她就变得难以分清了。 明明他们长得并不像。 林之颜收回诸多想法,定了定神,问韩棣:“什么房间?” 话音一落,她蹙起眉头。 她意识到,她太习惯与他接触,即便这时候,她竟然没有先斥责与拒绝他的闯入、亲近、拥抱以及更多。 韩棣搂住林之颜,话音闷闷的,带着些困倦,“他们给我解开了,带我去休息,睡不着,想见你。” ……是送到了陆父手上。 陆父先将他安置下来让他休息? 林之颜扯住韩棣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拎起,道:“你没有见到……你的父亲吗?” “见到了。” 韩棣坦诚道。 林之颜盯着他的黑眼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重要。”韩棣被她拎着脑袋,他却一点都不反抗,显得尤为驯顺,“我想见的只有你。” 他突然探头凑近她的脸,她几乎吓了一跳,往后缩。可他一抬手,手臂便从她脸旁越过,撑住了床边,俨然又要压下的样子。 林之颜再次被他挟制,她终于按捺不住了,用力攥着他的领子,压低声音,“韩棣!” 韩棣停止了接近,他低下头,却抬眼看她。他像在观察,也像在思考,最终,他困惑道:“怎么了?” “你——” 林之颜吐出了一个字,竟不知道如何往下。 韩棣替她杀了人,坐了牢,她考入中心区,将他和过去一起的不堪都甩开。再见面,她已因他的身份接近了他的母亲,得到了她的爱与支持,他却射杀了自己的哥哥。 一笔笔账算下来,林之颜的气势骤然散去了,她闭上眼,像是感到了一阵阵疲惫。好一会儿,她选择了炮灰们都会说的那句话,“你要对我干什么?” “我没有办法,”她顿了顿,“我过得并不好。” ……至少睡得不好! 林之颜暗想。 她垂着头,抬起眼,眼睛里有了些雾气。他望着她的脸,像是在沉默的倾听。 林之颜唇颤动几下,道:“你会怪我吗?” 她垂眼,睫毛蹁跹。 韩棣也回以凝视,又是一副困惑的样子,他道:“怪你什么?” 林之颜怔住,看他。 韩棣直直看她,认真地询问:“怪你一直不来见我,怪你消失了,还是怪你和别人在一起?” 林之颜:“……” 一瞬间,热意从林之颜脚底一路上升,几乎要烧到她脑袋。她紧咬牙关,望着他,可他却并不像生气,眼珠澄澈。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道:“我——” “我好困,”韩棣又抱紧她,往床上一趟,脸埋在她肩膀里,他道:“我想和你一起睡。” 林之颜:“……” 她有些不敢置信,又觉无奈。 韩棣……总是如此神经质。 可林之颜不是神经质,她眼珠瞪着天花板,根本睡不着,只是悄悄要抽出手臂。韩棣把她抱得更紧,低声道:“是饿了吗?” “不……”林之颜道:“你不能在这里睡,你要回去。” 韩棣睁开眼,低头,“什么?” 林之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道:“你父亲也许之后会找你,还有佣人,你可能还有很多事要做。” “哦。”韩棣点头,又道:“我不做就好了。” 林之颜咬唇,又道:“但是,但那也不行,因为,呃,不久后我要离开了。” 韩棣抿唇,神情显出凝重,“我跟你一起走。” “你,不是,这个,”林之颜词穷了,她又看了眼韩棣,他表情依然沉重认真,好几秒,她道:“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她又道:“而且,你不是……知道了。” 韩棣问道:“什么?” 林之颜悄悄向外缩身体,看着他,道:“和别人……我们现在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未来的事,你知道吗?陆家是四区的警察世家,拥有很大的权力。” 她抬起手,抱住韩棣的脸,往外扭去,“这些楼全是你家的,你会接受新的教育,也许还会订婚,你的身份是我这样的人够不上的。” 林之颜竭尽所能描述韩棣未来的生活多么精彩,他个穷惯了的哪里享过天龙人的福,等享了福肯定就把她这喽啰忘了! 过去的恩怨是非,也能随风而去了! 她抱着这样的期望。 可是当林之颜讲了几分钟后,韩棣的脑袋向外一动不动,她吓了一跳连忙扭回来,“喂,你没事——” 林之颜话音顿住。 韩棣闭着眼睡着了。 林之颜:“……” 该死,该死,该死! 怎么软硬不吃啊! 林之颜抬起摇韩棣胳膊,韩棣迅速睁开眼,像时时刻刻都在警觉,几秒就清醒了,“怎么了?” “你没有什么感觉吗?” 林之颜问。 “困了,有点饿。”韩棣思考了下,又道:“你饿吗?” 他环视四周,视线停在冰箱上,翻身下床。 林之颜:“……” 她有些绝望。 韩棣打开冰箱,黄光打在他脸上,他探头进去。林之颜没忍住也起身,走到他身边,道:“今时不同往日,韩棣,你听我说,我和你,我们现在都——” “给。” 韩棣拿出一个面包给她。 林之颜接过面包,“你听到我的话了吗?我知道你不是不懂,只喜欢装作——” “给你。” 韩棣又拿出一个。 林之颜接过,道:“不要再转移话题了,韩棣——” “喏。” 韩棣拿出第三只面包。 林之颜:“……够了,到底有多少个面包啊!” 韩棣让开半个身体,“很多。” 林之颜看了眼,里面塞了一整个冰箱。她想了下,突然觉得不对,低头看了眼面包上的标签。 ……制作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是有人来过了?江弋? 他好像是说过会给她带吃的。 林之颜有些怔,韩棣扶着冰箱门,拿起面包,用牙齿咬开包装就吃。林之颜叹了口气,也拆开面包,吃了两口,又:“我还不是很……” 她顿住。 这才半分钟,他已经吃了三个面包了,嘴边都是冰淇淋奶油,鼻尖还有一点白。 “你父亲没给你饭吃吗?” 林之颜问。 韩棣咬开第四只面包,摇头,又看她,道:“为什么今时不同往日?” “你身份和我不相配,”林之颜先打出一套万能牌组,又打出一套辅助牌,“我也和别人……总之,你会碰到更好的人。” 韩棣点头,他盯着鼻尖上的一点奶油,凑近她,说话时冰淇淋与奶油的香气逸散在她脸上。他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之颜:“……?!” 她眼睛缓缓睁大。 韩棣凑得更近,将她唇角的奶油舔走,道:“你和别人的事会影响我们吗?” “是谁?被我击中的人吗?”他想了下,蹙眉,“你需要我帮你吗?” 韩棣说着,拿起面包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和鼻子,最后他关上冰箱门,一把握住她的手。 林之颜被他扯到了窗边。 韩棣低头打开栓扣,道:“带我去,只是要花时间观察,不然会有失误。” 眼看着韩棣就要开窗下去再把陆燧原杀一遍,林之颜一把抱住韩棣的胳膊,疯狂往回拔,“不不不,等下,这个,呃——” 也正是这时,房间外传来咚咚咚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急促,随之而来的便是华致那担忧紧张的声音:“颜颜,颜颜,颜颜你睡了吗?!” 林之颜吓了一跳,转过头。而韩棣见状,又思索几秒,道:“是外面的——” 林之颜一把捂住韩棣的嘴,连忙回应华致,道:“嗯?怎么了?我还没起床。” “颜颜,让妈妈进去看看你。” 华致话音愈发急促,与此同时,也有些隐秘的交谈声响起。似乎不止她一个人。 该死,该死,发生什么了?! 林之颜紧张得浑身热汗,一面努力开窗,一面道:“我换身衣服就来开门。” “好的,妈妈等你。” 华致道。 韩棣见她这样,直接转身,一抬手,窗户打开的声响响起。他抬起腿跨坐在床上,可窗刚打开,一阵冷风骤然刮进来,吹倒了房间里的装饰。 “咔嚓——” 声音响起的一瞬,安定下来的华致立刻紧张起来,“颜颜,你没事吧?颜颜?!” 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响起。 眼看着华致就要进来,林之颜精神一阵崩溃,一把抓住韩棣的胳膊四处张望。随后撩起床单,“进去,进去!” 韩棣黑眼珠里有着不高兴,却迅速下了窗台,钻了进去。也是这么一瞬,房间门打开。 华致提着睡裙匆匆跑进来,一把拉住林之颜抱到怀里,又抱着她的脸上上下下检查一百年。林之颜仍有些懵,任由她动作,心脏跳得十分快。 华致检查完,又抱住她轻轻哭了起来,“颜颜,我刚刚做噩梦了,在梦里突然心脏抽痛,惊醒了。我一醒来就在想,都说母女连心母女连心,该不会你出什么问题了吧……” “唉,真是的,天没亮折腾你,”她说着说着,破涕为笑,擦着泪,“还好,还好只是梦。” 林之颜:“……” 她一时间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来。 连心倒是连了,只是……另有其人啊。 她心中一阵无奈,又觉得眼睛发热,便抱住华致,哄道:“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我摔了。” “啊?摔哪里了?” 华致连忙扶着她检查。 “我宴会上太累了,就像在这里住一晚上,结果有点不习惯,从床上裹着被子摔下来了!”林之颜笑眯眯的,又带着点抱怨,“屁股还有点痛呢。” “原来是这样,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华致笑了起来,又扶着她的手拍了拍,“等会儿我就叫人多铺几层软毯,再也不怕摔。” “那好啊,在地上睡都行。”林之颜搀着她向外走,“天都没亮了,你操劳宴会又忙,赶紧会去休息吧。我也困死了,想睡个懒觉呢。” “好好好。”华致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刚刚你房间有什么动静那么吵?” “……我睡前吃了东西,想着开窗散味,结果睡觉就忘了关,刚刚是风吹倒了摆件。”林之颜将华致送到房间门口,道:“您回去好好休息。” 华致点头,裹着大衣向外走。房间外,不少佣人都候着,想必是她匆匆赶过来吓到了他们。 华致刚走几步,林之颜还没关门,便望见走廊尽头,江弋的身影迎面过来。 林之颜:“……” 啊啊啊这是什么意思?! 江弋见到华致与她,也显出些惊讶,先道:“陆夫人,您醒得这么早?” “嗯,”华致没正面回答,只是奇怪道:“你这么早来找颜颜什么事?” 江弋顿了下,淡淡道:“我早上和她有约,但因为在忙,所以没怎么睡。想着趁着她还没起,先给她带一份早餐。” 华致看了眼他手里的牛皮纸袋,又看林之颜没反驳,这才放心离开。 华致走后,林之颜松了口气,却还站在门边。江弋慢悠悠走到门前,也松口气,道:“应该不会让她觉得我孟浪吧?” “难说,毕竟天不亮就来我房间。”林之颜笑笑,没有开门的意思,道:“陆燧原……怎么样?” “基本脱离危险了,但是还在昏迷。”江弋顿了下,又垂眸看她,鼻尖翕动,“不方便让我进去吗?” 林之颜打了个哈欠,道:“我还没睡醒呢。” “所以在梦里吃了一只面包?” 江弋问。 林之颜:“……” 狗鼻子吧! 作者有话说: 兔:床底下有狗啊! 第158章 第 158 章 “嗯, 半夜醒来,”林之颜抱着门,仰头看江弋, 好几秒后才继续道:“半夜醒来吃的。” 江弋像是恍然大悟, 点点头, 仍是一板一眼的认真样子,道:“难怪你眼下有点黑了。” 他抬起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揩过她眼皮下的青,声音也压低了,“是做噩梦了吗?” “昨晚的情况下,做噩梦才是正常的吧。”林之颜笑笑,别开脸,道:“既然是来送早餐的,那送完赶紧走吧,我还要睡回笼觉呢。” 江弋见她躲开他的手,也只是笑了下。他将牛皮纸袋递给她,但她刚要接过时, 他又收回去。 林之颜抱着手臂,“干什么, 你要和那些卖特色冰淇淋的人一样耍我吗?” “当然不是。”江弋表情不变, 一副认真的样子, “我现在给你, 你肯定就放在一边继续睡了。” 他抬手抵住门, 显出些一板一眼来, “所以我要进去, 看你吃完了再走。” 林之颜:“……” 她仔仔细细盯着江弋, 怀疑他是不是在捉弄自己, 但江弋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正派古板到认真的样子。 林之颜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演,马上打出一串哈欠,道:“可我不想让你进我的房间。” 她又压低声音,怪里怪气地道:“不然太孟浪了。” 林之颜咬重孟浪两个字,江弋的脸便僵了几秒,表情更冷,可是黑发里的耳朵尖有些粉。 江弋移开视线,道:“这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林之颜觉得好玩似的,垫脚凑近江弋,去看他那张微冷又透着点薄红的脸,“天不亮来找我你觉得不好意思,怎么要进我房间,你就不觉得不好意思了?” 她仰着脸,漂亮的面容在昏黄的光下显出些柔和,可黑黢黢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她还穿着有些单薄的睡裙,凑近他时,他几乎能感觉她身体微薄的热量与发丝里的香气。 江弋是垂下黑眸,他抬起手,却一把扣住了她的腰部,手指陷入她腰窝的柔软里。林之颜被他宽大的有些冰冷的指节激得全身颤栗,往后仰头。 江弋却张开外套,将她一把裹住。林之颜眨了眨眼,只觉得他胸膛的心脏都透过衣料“咚咚”地震到自己身上。 “林之颜,”江弋垂眸看她,道:“是你进去把韩棣带出来,还是我在把韩棣喊出来?” 林之颜:“……?!” 等下,怎么是这个台词?! 她睁大眼,正要说话,可江弋却一把捏住她的下颌,道:“我不会伤害他。” 他继续道:“陆燧原刚经过抢救,需要调配一组稳定剂继续治疗,韩棣得配合治疗。” 江弋这番话一出,林之颜便知道他过来绝对不只是送早餐,八成是来找韩棣来的。她也不再辩解,只是道:“其他人知道他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也是猜的。”江弋松开手,又道:“毕竟,他看起来对你很信任与依赖。” 他话音淡淡,眼神凝着她,很有些深意。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没再逼问,将纸袋递给她。 林之颜转过身回房间,半掩着门,走到房间深处,道:“韩棣,出来吧,你被发现了。” 她叫了几声,床底没任何反应。她有些疑惑,扶着床半跪在地毯上,刚低头看向床底。 韩棣安静地躺在床地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林之颜凝视了他几秒,他有所察觉一般,扭过脑袋看她。 林之颜:“……你睡着了?” “嗯……太困了。”韩棣打了个哈欠,有些鼻音,却并不急着出来,而是在床底下翻身对着她,“我不要去。” 他眼神亮炯炯,显出些厌烦来,“我讨厌他。” 看来他们的对话他听到了。 林之颜轻轻叹了口气,道:“嗯,陆燧原……就是,他……” 她没能说完话。 她委实说不出来“他虽然拿着枪指着我但他本意是好的他人不坏的他不拿枪指着我的时候对我挺好的!”这种话,于是尴尬地哽了许久,只能道:“他毕竟是你哥哥。” 林之颜:“……” 服了,怎么更像那种被家暴后对主持正义的孩子会说的台词了! 韩棣显然没有很深刻思考这台词的经典,他只是抿了下薄唇,抬起手抓住床板翻身离开床底。 林之颜直起身。 韩棣拍了下身上的灰尘,道:“我说的不是他,是另一个。” 另一个……? 谁?难道是江弋? 林之颜的思路被敲门声打断。 “咚咚咚——” 江弋推开门。 他先看了眼韩棣,才望向林之颜。林之颜也只好望向韩棣,道:“去吧。” 韩棣则看了看江弋,又看她,“不要,他想杀了我。” 江弋面色微变。 林之颜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韩棣没有说话,黑眸纯粹而干净,全然不顾身旁的江弋,平静地道:“庄园里埋伏的人,想要对我动手。” 林之颜望向江弋。 “因为你在逃避追捕的途中伤害了不少人,”江弋走向他们,语气镇静,“为了避免更多人员伤亡,我按照合理的流程采用了更激进的方式。” 他继续道:“看来你误会我要对你动手了,首先这里是陆家,其次这次追捕是我和你的哥哥进行的合作,我不可能在其中动什么手脚。” 江弋说完,望向了林之颜。她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 他槽牙轻轻咬合在一起。 他觉得不需要再试探什么了。 她在偏向韩棣。 ……明明韩棣只是给出了一个毫无证据支撑的结论,她竟然就在动摇。 江弋神情冷淡,却感觉到口腔里有着淡淡的锈味,他不再看沉默的林之颜,而是望向韩棣,道:“你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吗?” 韩棣没有理江弋,在床边坐下,他的胳膊撑着岔开的腿,突然抓住林之颜的胳膊,一把将她拽到身前。 江弋立刻走过去,握住林之颜另一边的手,道:“你想干什么?” 林之颜本来还在琢磨韩棣说的被追杀是怎么回事,结果被这么一来一去的拽,一瞬间立正了。 韩棣懒散地睨了一眼江弋,又看着林之颜。江弋的表情愈发冰冷,却并不松开手,道:“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可以和我说。” 林之颜看看江弋,又看看韩棣,一时间觉得自己像是被拉直的卷尺。她立刻道:“对,他会把你的事安排妥当的。” 她又转头看江弋,“我没事,我——” 江弋握紧了林之颜的手腕,林之颜立刻收声。韩棣则看着林之颜,慢吞吞地道:“我饿了。” 他仰着头,总显得凶戾而阴沉的面容在这个角度下也少了几分匪气,黑眼珠圆溜溜的。他昂了下下颌。 林之颜愣了下,低下头看了呀,发现她被韩棣抓住的手里握着牛皮纸。一时间,她头皮发麻,“冰箱里不——”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凉意,背后一阵阵鸡皮疙瘩从背后涌到头皮。 操,忘了冰箱里的面包也是江弋买的…… 林之颜不敢回头看江弋的表情。 韩棣倒是抬起头,越过林之颜的头颅,望向了江弋。江弋下颌微微抬起,黑发下的眼珠眯着,是一种极尽傲慢,也充满敌意的审视。 林之颜叹了口气,道:“我们可以之后再去餐厅里吃,这一份是——” “没事。”江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气随意,道:“昨天事情发生得突然,我处理得也比较紧急,不知道你原来一直饿着。” 他缓缓松开握着林之颜的手,走到了她身边,看向她,道:“不过你——” “哦我没事,我吃面包就好了!”林之颜见事情能解决,也不管这么些,将纸袋往韩棣怀里一塞,“吃吧。” 韩棣点头,接过纸袋,也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林之颜便走到里侧打开冰箱门,取出面包,又望向江弋,笑笑道:“没想到你准备了那么多,现在还剩一些,你要吃吗?” 江弋摇头,也笑了声,“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韩棣低着头,一手撕开纸袋,一边道:“我要。” 林之颜:“……” 这一刻,她真想狠狠敲他脑袋。 怎么什么都想吃?! 江弋站在房间一角,低头看着终端,才处理事务。韩棣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吃着东西,而林之颜缩在床边吃面包。 一时间,整个房间十分安静,只有三人微妙的呼吸声以及细微的咀嚼声。不过好在这尴尬的时刻没持续多久,没几分钟韩棣就解决完了一切。 林之颜松了口气,换了身衣服,跟着江弋与韩棣一起离开了房间。 从这里到医疗部的路程有些长,好在夜间的半空摆渡车还在,没几分钟摆渡车便停在医疗部门口。 “你先进去吧,我和韩棣有些事想说。” 江弋道。 韩棣抿唇,显然不太想和他交流。 林之颜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点头了。她有些好奇陆燧原的情况,既然脱离了危险,那应该不会死。 但不会死也分很多种,植物人、半瘫、全瘫,谁知道他是哪种。算了,不管是哪种,没死就是好事。 林之颜安抚自己。 毕竟,无论华致本人怎么看,陆燧原都是她的孩子,也毕竟,韩棣应该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最后一个毕竟,是他没有得逞。 她突然笑了下。 林之颜一进医疗部,便觉浑身发冷,又觉走廊空荡荡的,叫她有些慌张。她想来想去,拿出终端分散注意力。 刚一打开,便是一连串有关于她的推送。 《皇室委员会无理辩三分,特权下的小丑》 《最短时间爆红,最迅速转型,解析林之颜的政治之路》 《林之颜求学经历与成绩一览》 《林之颜慈善宴视频创下百万观看记录,逐梦时代的华光》 《环星周报提名林之颜为今年影响世界人物》 #分享林之颜混剪视频《young and beautiful》# #一夜之间林之颜的站子多出了三百家……大哥大姐你们是真的很想要海景房了……# #支持老中医当皇帝,十六区也该出个皇帝了!什么,没有皇帝了?我不管!# [分享老中医无水印无修生图] [谁有皇室委员会社交账号!] [理性讨论,老中医这把开局是不是天胡] [不会真让这女的当上议员了吧?!] [你校就这样被她当怪刷] [老中医粉别水了咕噜咕噜咕噜] 林之颜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只是麻木切换平台到处刷,好容易到了陆燧原的病房,她才放下终端,深呼吸一口气。 “咔嚓——” 她推开医疗室的门。 医疗部外。 江弋走在前方,他身后,韩棣一言不发,只是一副懒散的样子走着。他转过身望向韩棣,道:“你和林之颜究竟是什么关系?” “嗯?”韩棣像是回过神了似的,望向江弋,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尤为的亮,“你想说什么?” 江弋眼睛眯起,他转过身,走近落在更远些的韩棣,将声音压低,“她不知道你的身份,不知道你背后的基因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你有多危险,但我很清楚。” 韩棣挑眉。 江弋抬起手用力戳他肩膀,表情冰冷,“离她远一点,无论你们过去是什么关系,现在,你们都不是了。如果你们分开,她会拥有光明的前途,你也会拥有不同的人生。” 他的话音很沉,也很轻,却完全是警告。 韩棣被江弋戳了几下肩膀,也并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只是蹙着眉道:“你和我说干什么?” 他淡淡道:“我又不会听你的话。” 韩棣说完,便径直绕过江弋,他仰着头,像是呼吸新鲜空气。江弋怔住,英俊的面容上有着些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韩棣却已经一边打呵欠,一边踢着石头走远了。 江弋越发觉得荒谬。 他原本已觉得陆燧原是个荒谬且不着边的人了,但没想到,韩棣似乎更进一步,连他的威胁都听不懂一般。 江弋忍着一腔烦躁,与韩棣一起到了进了医疗部。他刚进病房,便听到林之颜的声音:“他为什么穿着拘束服?” 江弋扫了一眼,陆燧原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和一般的病患不同,他除却脸上身上插了许多医疗设备外,还穿着厚重的拘束服。 “因为他的抗药性太强了。” 江弋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听到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转头,便望见江弋。韩棣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病床旁,像是在仔仔细细打量陆燧原。 江弋继续道:“而且他的破坏力也很强,如果手术中途醒来,他可能会毁掉治疗。” 医生点头,“是这样的。” 她看向韩棣,道:“您就是陆先生的弟弟是吗?请跟我来。” “等下。” 韩棣突然道。 医生怔住,“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林之颜与江弋也望过去,韩棣此时站在陆燧原床边,他的眉头紧紧蹙着,神情显出些阴鸷与凝重。 但片刻后,他那表情便消失了。他抬起头,看向林之颜,干净的眼珠里耷拉着。 林之颜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韩棣是声音很低,道:“他和我长得不像,你不该认错。” 林之颜被韩棣戳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道:“我、我没有啊,你在说什么啊?” 韩棣没说话,沉默地越过她,走到医生身旁。医生意会,带着他进了更里间的医疗室。 林之颜站在原地,感觉跟一跟木头杵着似的,满脑子都是不成词句的话。江弋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经常这样?” “如果是让人说不出话的话,那确实是。”林之颜叹气,道:“有时候真觉得难以交流,有时候又觉得……” 江弋静静地等着她说完后半句话,但她却反应过来了似的,没再说下去,反而道:“他是要给陆燧原输血吗?” “不完全是。”江弋顿了几秒,道:“陆家的基因库已经形成谱系,通用的治疗稳定剂并不适用于他们,通常的治疗流程需要调用患者本人最新的基因蓝图。但陆燧原……” 江弋像是觉得无奈,沉吟了一会儿才解释道:“他把自己的基因蓝图文件取走了,留存的文件自行加密了,现在无法调用,就只能用韩棣的基因蓝图数据撞撞运气,看能不能调制出适用的稳定剂。” 稳定剂本质上是一种微观粒子液,一般负责在术后进入人体内进行修复,抑制术后病变的重要试剂。 林之颜不免有些心惊,“如果没撞上运气呢?” 江弋顿了下,道:“也许会一直昏迷,也许会……” 林之颜的眉毛缓缓提高,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刚刚才得到信息说脱离生命危险,现在又得知还是会死。 唉,难道命里该绝? 她不免感慨。 ——不对,陆燧原,给她塞的钥匙不会就是管这个的吧!啊,难道不是遗物吗? 林之颜心里一起一落,便道:“基因蓝图数据,就是普通的纸质文件吗?” “嗯。”江弋听她的话,便猜到她想什么,道:“在找韩棣前,陆家已经派人搜剿过他的办公室、房间、公寓了,都没有找到。” 林之颜:“……” 什么,老鼠窝已经被搜过了?! 那肯定也没什么好东西留下了。 江弋抬起手,很自然地撩起她耳边的发丝,道:“不用担心,顺其自然吧。” 林之颜没忍住道:“顺其自然的意思是?” “让该发生的发生。” 江弋平静道。 林之颜:“……” 她打了个哈欠,又觉得有些没睡饱,“韩棣大概还要多久?我能先回去睡觉吗?” 江弋正要说话,林之颜便又道:“算了,我怕他等会儿又爬我窗。” “他以前经常这样吗?” 江弋垂眸问道。 那倒没有,主要是陆燧原老这样。 林之颜已经有些接受自己要分不清陆燧原与韩棣的残酷现实了。 她没回答,可落在江弋眼里又是另一种回答。他脸上没显出端倪,只是道:“累了的话去沙发上休息会儿,怎么样?” 林之颜欣然同意,和江弋一同坐在沙发上。她支着脸,眯眼小憩,他抬起手,很轻地打在她肩膀上。 江弋手一动,林之颜便飘飘然靠在他肩上。她这会儿还没彻底睡着,脸蹭着他肩膀找了个姿势,道:“这会儿又不孟——” 他的手顺着她肩膀一般捂住她的嘴,语气轻得像羽毛,“你到底要笑我几次?” 林之颜没说话,但被他捂着的唇动了动,应该也是笑了。江弋的睫毛翕动,只觉掌心被她的呼吸浸染。 江弋一动不动,额头与脖颈都有了薄薄的一层汗水,热意一点点沿着背部上涌。他是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并没有更近一步,只是细细看她脸上的细小绒毛。 你到底…… 他心里只能吐出三个字,后面的话,他补充不出来,因为有太多句式,恰好他都想知道。 江弋一开始只是看那些很细小的绒毛,但慢慢的,又忍不住看她眉毛里隐匿的一颗小痣,又看她耳垂上那柔软的肉。 时间过得或许太快,也或许太慢。 江弋再回过神时,韩棣已经做完基因蓝图的数据检测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了。他对上韩棣的视线,从容地挑了下眉头,又收回视线。 韩棣站在原地几秒,眼皮垂落,那黑黢黢的眼睛便占据了更多的眼球。他抬脚走近他们,随后坐在林之颜身旁另一侧。 江弋蹙眉。 韩棣却直接歪着身体,探头过去,从下方去看林之颜的脸。江弋瞳孔骤缩,不敢相信他在做什么似的,面色发冷。 他压低声音,“少做蠢事。” 韩棣却不理,身体一歪,直接将脑袋枕在林之颜的腿上。林之颜感受到了腿上的重量,从迷迷糊糊的睡眠中要醒来。 江弋的拳头攥紧,咬牙凝着韩棣。可韩棣一点都不在意,蜷缩着身体,像一条巨大的盘踞在沙发上的兽,安心贴在林之颜腿上。 林之颜昨晚就没睡好,早上这么睡又姿势怪异,起先梦里只觉得肩膀发热。睡着睡着,腿也重得厉害,紧接着,便又梦见两条狗对着吠似的,都在喉咙里发出令人惊惧的声音。 当她从疲惫中醒来时,只觉得背后都有了一层细细的汗水。她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先望见窗外灿烂的阳光。 ……好像一觉睡到中午了。 林之颜想着。 她伸了个懒腰,又觉腿上什么压着。一低头,望见韩棣躺在她腿上,闭着眼,脸上有些细密的伤口,额头还贴着纱布。 ……做个检测还要挨打吗? 林之颜有些费解。 她摇醒韩棣。 韩棣睁开眼。 林之颜道:“伤怎么回事?” 韩棣想了下,道:“我没输。” 林之颜:“……?!”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本章六千字双更合一,今晚的更新努力多写点。 为了补偿,上章与本章的评论各发一百个小红包。 本章极速版: 江弋:挑衅 韩棣:反弹 颜妹:这里禁止拔河! 第159章 第 159 章 林之颜抬起手, 戳了下韩棣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只是眼睛垂着。她收回手, 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环顾周围。 江弋已经离开了, 陆燧原仍然平静地躺在病床上, 旁边几名护士在记录他的数据。 韩棣从她怀里缓缓起身,歪着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他道:“江弋动手了。” “他……对你动手?”林之颜思索了几秒,很有些不敢置信,“他怎么动手的?” 她印象里,江弋的确不算是脾气很好的人,但他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欢冲动行事的人。难道是他那过于傲慢的性格引发的误会? 林之颜有些疑惑,看向韩棣。 韩棣却蹙着眉,不太高兴的样子,道:“他不让我接近你。” 林之颜顿住,很想顺着江弋的话往下说,但看着韩棣, 又看向韩棣身后的病床。她终于呼出一口气,垂下了眼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 摸了摸他额头的伤口, 他便凑近一些, 身体微蜷, 靠在她肩上。一时间,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 空气中满是安静, 只有护士们推着车离开的声音。 窗外的光洒进室内, 消毒药水的味道并不难闻, 是苦涩的。而这种苦涩,此刻便萦绕在病房里。 林之颜道:“饿了吗?” 韩棣“嗯”了声。 林之颜晃晃肩膀,“我们去吃饭。” 韩棣起身,黑色的卷曲发丝也晃动起来,耳边一连串耳饰闪烁着光芒。外套下,他的黑色T恤紧贴着身体,肩膀处隐约露出流动着银光的纹身。 他拉着林之颜一步步走出病房,但路过陆燧原病床上,他的脚步顿住。 林之颜也停住脚步,“怎么了?” 韩棣却突然坐在陆燧原床边,一把将林之颜抓到怀里,勾住她的腰部急急地仰头吻过去。林之颜吓了一跳,努力挣脱,可他的腿却夹住了她的身体,将她硬生生禁锢住怀里。 韩棣抱得很紧,林之颜更努力挣扎,一时间这吻便显得粗暴而夸张。 病床也因为他们的动作摇晃起来,不知道什么仪器出现问题,滴滴滴响个不停。 林之颜用力抓住他的头发将他脑袋拎走,唇还有些湿润,她眉头紧皱,“韩棣!” 韩棣被她拎着脑袋,看起来很温驯,但黑眼睛眯着,脸上还有几分没散去的阴冷。他一言不发,就被她拎着脑袋。 林之颜一看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她一咬牙,松开手将他脑袋扔开,一转身向外走。一面走,她一面觉得心惊肉跳。 韩棣的出现让她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可掌控感,即便以前就想象过他出现后的事,但还是未曾预料会这样。 林之颜快步走出病房,韩棣没有急着追出去,还坐在陆燧原的病床上。他转过又看了眼那个平静熟睡的男人,眼珠黑而纯粹,他抬起手,缓缓伸向他的脖颈。 下一秒,走廊外传来她的喊声。 “你还走不走?” 她声音不大,有些不耐,但他听见了。 韩棣垂下眼,收回手。 陆燧原躺在床上,深邃英俊的五官毫无血色,黑发铺陈在枕头上。即便是这样,他的唇角也有着弯弯的弧度,好像天生一副快活的模样。 韩棣起身离开,跟上林之颜。不过他们刚走出医疗部,便有一堆佣人等着了。 “先生说有事要和韩先生谈一谈,之后一同就餐。”佣人们围住韩棣,又小心地道:“您可能需要单独用餐。” 林之颜倒是无所谓,却问道:“华致呢?” “夫人刚刚用过了,这会儿在见客。” 佣人道。 “行,那我一个人吃吧。”林之颜也不多说,只是看向韩棣,“你也去吃饭吧。” 韩棣似乎没什么意见,点点头。 林之颜看着他周遭的一众佣人,以及他旁若无人地步伐,不禁觉得有些他适应得挺快。也许再过一阵子见面,他就该从狗进化到天龙狗了。 她跟着佣人去到餐厅,不多时便解决了午餐,坐在座位上,她突然有了些无所适从。她每次来这里的目的都很明确,现在华致有事,陆燧原躺在病床上,她好像一下没事干了。 回家吧,现在还有几天假期呢。 等出了成绩,就是该去皇室跟人竞争上岗了,如果能顺利实习,那要忙的事就更多了。环星是三学期制,每学期的假期也短,实习完又要开学。 竞选议员候选的事,成了候选,就还得竞选议员。ds那个账号,感觉也得转型成团队账号,只是不知道隗扶人会不会愿意投资。 ……唉,事情真是多。 林之颜正琢磨着,手却从口袋里摸到了个硬物。她蹙眉,拿出来一看,是一把闪烁着蓝光的钥匙。 ……是陆燧原塞给她的。 林之颜凝视着钥匙许久,望向身旁的佣人,问道:“带我去一趟陆燧原的房间。” 佣人点头。 林之颜松了口气。 还好没用问句,毕竟有些事,一旦请求了只会得到拒绝,但是是命令的话,就好办了。 佣人带着林之颜一路穿梭过诸多建筑,很快便到了陆燧原房间前。他的房间已经被打开了,她的钥匙没什么用武之地。 他的房间像样板间,整洁干净,但没什么使用痕迹。一切东西都在该呆着的地方呆着,和他那野人习性完全不疼。 ……不再房间的话,难道是那个什么鬼秘密基地? 林之颜思忖着,离开他房间。她深呼吸一口气,又一路找到塔楼,她缩着身体战战兢兢地上楼。 最好有好东西,不然她真的要生气了! 她心里抱怨着。 上到顶层的阁楼,林之颜根据记忆一路走到杂物间,杂物间的门没有上锁。她很轻易就打开了门,这里仍和上一次没什么不同。 无论是地上遍地的镜子碎片,摔碎的相框。不过这时,阳光灿烂,窗边的光芒下,连粉尘都像是金色的碎屑。 她在杂物间里翻箱倒柜,这个看看,那个摸摸,花了好一番时间才找到个类似保险箱的东西,可她用钥匙捅了半天也没找到洞。 服了,他不会是在耍自己吧? 那她以后死前也一言不发给人塞把钥匙算了! 林之颜有些恼怒,狠狠锤一拳箱子。结果一拳下去,门弹开了。原来根本没上锁。 她看了眼,望见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子倒是上了个锁。 林之颜:“……” 这位大哥不会给自己留下了一本日记吧?这和公司年会抽奖抽到总裁签名照一张有什么区别?! 林之颜小心翼翼将钥匙插入锁里,下一秒锁应声打开,她心中一阵绝望。她将笔记本狠狠扔到坐垫上,它一弹又摔回她怀里。 林之颜:“……” 她真气笑了。 林之颜厌烦至极地打开笔记本,很快,望见第一篇日记,只有一行字: “我有妹妹了,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写日记,仔细感受一下这是什么感觉。完。” 服了,真是日记啊! 你的心事零个人在意! 她暗暗想,又愤愤翻开第二页,第二页的时间和第一页差了许多天。 “太忙了,这几天都没写,补充一下这阵子发生的事。 1.她吐我身上了。 2.她把我脑袋开了个洞。 3.她找我要钱。 4.她到处告状。 5.她把我认错了。 6.她偷看我洗澡。 7.她一直骂我打我。 以上。” 林之颜:“……” 这是记仇笔记吗?! 林之颜翻到第三页,日期又跳了一阵子,看来他真的忘性很大。这一页是一幅钢笔画。 画里隐约可以望见狭小的通道,通道里,一个火柴人牵着另一个小一点的火柴人,不同的地方是,前面的火柴人昂着头,后面的火柴人不高兴。 ……是那天去阁楼的场景? 林之颜模糊回忆起来什么。 她翻到第四页,刚翻开,却望见一份折叠过的文件塞在其中。她拿起,打开,下一秒,她缓缓睁大眼。 纸张顶端,一行字赫然在列:战略顾问服务与联合行动协议。她的名字、公民id、竞选选区清楚可见地印在甲方旁,而乙方则盖着一个显眼的红色印章。 是一家著名的咨询公司。 林之颜迅速往下看,很快,她看见了乙方的服务范围:政治竞选、公关宣传、策略制定。 她迅速翻到最后一页,很快,她看见一个空白。这是等待她签名的空白。 这份文件,几乎和他之前给她的一样,不同的是,这次上面标着的选区、策略、以及方向几乎都是空白,给了她极大的自主权。 林之颜拿下文件,看见第四页上面的文字,非常潦草,是一串乱七八糟的符号。符号下面有一行字:不客气。 什么不客气,难道,这是他账户密码吗?!终于,终于等到了! 林之颜大喜过望,立刻撕下这一页纸放到口袋里,她继续往后翻。却在这时,杂物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打开。 她吓了一跳,往外看过去。很快,便望见了韩棣,韩棣换了身衣服,头发也被打理过。 他直直地看着林之颜,她起身,将笔记本放到一旁,道:“你怎么来了?” “找不到你。”韩棣走过来,道:“在这里干什么?” 他望了眼四周,道:“很闷。” 林之颜点头,道:“我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韩棣踩到一张照片,他俯身捡拾起,又看见不远处的破烂相框。他道:“是这个吗?” 林之颜:“……当然不是。” 韩棣走到她身旁,身体倚靠在木箱上,歪头看她,“基因蓝图?” 林之颜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 “做检测的时候,他们说的。”韩棣的手撑在箱子上,黑色的眼睛再次逡巡过杂物间,又落在碎片上,他道:“陆燧原带你来过这里?” “嗯。”林之颜站在他身前,“你好像很在意他。” 韩棣垂下头,拉过她的手一把拽进怀里。他抱住她,身体沉沉的,几乎压过去。 林之颜被抱得有些呼吸不过来,扭动身体,道:“你变得好粘人。” “嗯。”韩棣却抱得更紧,脑袋贴着她的肩膀,轻轻道:“我感觉……” 林之颜叹气,“感觉又饿了?累了?” 韩棣没说话,他那有些长的黑色卷发散落在眼前,他侧着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可他黑黢黢的眼睛扫视过她的脸,又看向满地的玻璃碎片,最后举起相片望着。 照片中,巧笑倩兮地女人望着镜头,她身后的男人也看着她笑。 韩棣的眼珠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上,明明只是随意一扫望见的细节,却一点点浮现在脑中。有些破损的门、摔碎的相框、依稀可见的脚印、坐垫与箱上的发丝…… 韩棣抿着唇,一口咬住她的耳垂。林之颜身体一颤,“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韩棣松开嘴,却道:“是他先挑衅我的。” 林之颜将他脑袋从肩膀上掰下来,捧着看他的脸,“谁挑衅你?江弋?” “陆燧原。” 韩棣道。 他猛地将脑袋靠近她,声音很低,手却扣住她的腰部,让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她感受到炽热的贴近,没忍住蹙眉,道:“不要乱动了。” 韩棣坐在箱上,将林之颜抱到怀里,仰着头看她。他脸上弥漫在些欲气,可表情仍是冷而沉的,黑眼珠里映出她的面容。 林之颜不太适应地坐在他的腿上,手推拒他的胸口,“他怎么挑衅你了?抓捕你的时候?” 韩棣想了几秒后,道:“他让我看到不好的东西。” 林之颜要被他绕晕了,“看到了什么?” “……一些和你的事。” 韩棣蹙眉。 他仰着头,用鼻间摩挲她的脖颈,像是在嗅,也像在汲取。 林之颜只觉得一阵阵瘙痒,脑子有些难以思考,“什么和我的事?” “你和他在这里,接吻了。” 韩棣道。 林之颜猛地睁大眼睛。 韩棣咬她下巴,鼻尖摩挲她的鼻尖,继续道:“我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感觉他心情很好,可我很不好。” 林之颜张开嘴咬住他鼻尖。 韩棣蹙眉,将距离拉远了一些。 林之颜消化着诸多信息,好一会儿才道:“你是能看到他的记忆?还是?” “不,只能感觉到一些情绪。”韩棣垂着头,又贴在她的胸脯,话音闷闷的,“在这里才看到。” 他道:“你和他接吻,你还把我认成他,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林之颜只好双手抱住韩棣的脑袋,她唇微动,看着他的双眼,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弄混你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他像你。” 韩棣抬起眼,道:“他像我?” 他又道:“那好吧。” 林之颜愣了下,“什么?” 韩棣不说话,一抬头吻住她的唇,他们身体踉跄了下,几乎从箱上滚下去。很快,他们滚在软垫上,周遭堆叠的杂物撒了一地。 笔记本也摔在杂物中。 林之颜被压在他身下,她背过身,韩棣的手紧紧扣住她的腹部,经络沿着指节凸出。她仰起头,他便凑过去讨她的吻,舔她脸上的泪水与汗珠。 偏偏也是这时,终端震动起来。 【来电人:泽菲】 林之颜抬起手,韩棣的手指便伸过去扣住她的手指,插入她指缝里。 终端震动几次后安静了。 另一边,泽菲看了眼时间,他蹙眉,走出书房。刚出书房,便又收到了信息,他看了眼。 [李斯珩:你下午和晚上的会议都取消了?] [李斯珩:你要去干什么?] [李斯珩: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李斯珩:我联系不了她。] [李斯珩:我今晚就要回四区了,你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吗?] 泽菲闭上眼,将终端放回口袋,冰灰色的眼睛里愈发显出冷淡与厌烦。他径直走出客厅,看向一旁的佣人道:“备车。” 下午时分。 房间里,水声不停。 房间外,韩棣头上披着一张毛巾,他头发有些湿,一面咬着面包一面看固定终端里的画面。 终端里,林之颜的面容几度闪烁,他便一边吃一边看。不多时,浴室门打开,林之颜从里面走出。 她望见韩棣时,不免有些惊讶,“你怎么又在我房间里?” 韩棣扭头,“我为什么不在?” 林之颜:“……你刚刚不是回去了吗?” “那里没有你。” 韩棣道。 “但我要走了。”林之颜拿起终端看了眼,道:“我有事。” 韩棣舔了下指尖的奶油,“我也要。” 好烦好烦! 林之颜深呼吸,走到韩棣身后,两手按住浴巾对着他脑袋一顿擦一顿呼噜,韩棣喉咙里溢出不情愿的声响,一句反抗都不说。 她泄愤完,将浴巾摔在他脑袋上,道:“不许。” 韩棣已经跟了她一整天了,她真的需要一些私人时间了!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看了眼。 [泽菲:快到了。] [泽菲:想好了吃什么吗?] [泽菲:到了。]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该死,怎么直接来房间门口了? 林之颜一惊,连忙指着韩棣,“不许出声,不许跟着我,我走了你就回你的房间。” 韩棣看着她的手指,不说话。 林之颜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灰白发丝的青年站在前方,他身后是容貌与他相似的青年。她缓缓睁大眼。 嗯,怎么还是双人boss! 林之颜怔了下,李斯珩便越过泽菲,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不想看到我吗?” 林之颜摇头,看向泽菲,“没有,只是泽菲没有说。” 泽菲脸上显出冷淡,“他的车一直跟着我的车。” “我……怕你在忙。”李斯珩低下头,轻声道:“所以不好意思问你。” 泽菲一把拉住李斯珩,将他拉回身边,道:“走吧,不过是……想着给你做份大餐庆祝一下,结果——” “什么大餐?” 一道声音骤然插入进对话里。 一时间,空气凝滞起来。 李斯珩眼睛眯起,泽菲侧头看林之颜,而林之颜身后,一只手从她头上冒出,一把抓住门缓缓往后扯。 林之颜:“……” 现在真的是私人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颜妹:吃吃吃就知道吃! 韩棣:吃什么? 第160章 第 160 章 韩棣出现的一瞬, 空气中只有窒息。 李斯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蹙着眉头。韩棣的手则搭在林之颜肩上,下颌抵在她脑门上, 一会儿看看李斯珩, 一会儿看看泽菲。 林之颜的背后紧贴韩棣的胸膛, 肩膀被按着,动弹不得。她的神思有一瞬间的飘逸,又被这沉重的状况狠狠拽回。 “你们长得好像。”韩棣全然察觉不到气氛多么尴尬似的,低头看问林之颜,“你也会认错他们吗?” 一时间,李斯珩眼中冷意更甚,泽菲的眼睛眯起,视线从他的脸上缓缓移到林之颜脸上。 林之颜:“……” 啊啊啊别说话了! 知不知道她用了多久才让这么多段岌岌可危但又不敢面对的感情关系保持在一个不会倾倒压死她的程度啊! 林之颜一阵天旋地转,瞬间立正,额头顶得韩棣牙齿撞在一起。韩棣闷哼一声,把脑袋从她头上拿下来。 李斯珩的眼睛从韩棣的头发打量到脸,又到穿着, 最后垂下眼,客气道:“这是陆家的客人么?” 林之颜张嘴, “他——” “我叫泽菲, 姓索伦特。这位是我的表弟, 李斯珩。”泽菲打断林之颜, 姿态优雅地抬手, 也微笑起来, 只看着韩棣, “您是哪位?” ——来了! 她刚开学时遭遇的阴阳怪气组合技之“你算哪根葱!” 韩棣淡淡道:“韩棣。” 李斯珩侧头望泽菲, 泽菲回望, 笑了笑。李斯珩低下头,唇角也有淡淡的弧度。 林之颜:“……” 即便对象不是自己,但还是被刻薄到了,怎么回事。 她只觉得气氛尴尬,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李斯珩对韩棣伸出了手,显得很诚恳,“你好。” 韩棣只好将手从林之颜肩上拿下,和他握手。李斯珩则抬起手腕,只是轻轻一触便抽开了手,显得敷衍而轻慢。 也是他们握手时,泽菲便也伸出手,一把将林之颜拉到身边。 林之颜:“……?!” 操,偷天换日! 韩棣睁大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怀里,蹙起眉头。他眉头压着眼,显出些不耐与烦躁,看看泽菲,又看李斯珩。 可泽菲只是道:“想吃什么?” 李斯珩则看向韩棣,道:“我们和她有约,就先走一步了。” 好丝滑的组合技。 林之颜叹为观止。 林之颜顿了顿,看向韩棣,道:“确实是约定过了。” 韩棣直直地看着林之颜。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正要安抚他几句,可泽菲却抓住她的手臂一转身走了,李斯珩也转身将韩棣扔在原地,跟上去站在她另一边。 “啊,我还没——”林之颜话说一半就被泽菲讥诮的冷笑声打断:“还没哄够新情人?” 林之颜道:“我不是——” “他在你的房间里,”李斯珩打断她,话音很轻,道:“头发也没干。” 林之颜:“……” 她就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全被这两人轮流施法打断了! 林之颜深呼吸,直接转移话题,“他是陆家的人。” “我不是蠢货,昨天陆燧原出了事,今天他就出现了,猜得到是旁系的人。”泽菲表情淡淡,“只是没想到你倒是喜欢当陆家人的妹妹。” 那你错了! 林之颜暗想。 他们身后,韩棣还站在房间门口,望着他们。她站在中间,两名青年一左一右,像是要把她身边的位置占满一般。 韩棣抬起腿,踢了一脚地毯,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垂落,眼睛里便无端显出些凶狠来。他起身,三两步就跟上去。 他一用力,狠狠撞上去。 下一秒,李斯珩只觉得身后一股蛮力将他硬生生往前推去,他踉跄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迅速回头,便望见是韩棣。 泽菲有些惊愕,林之颜扶着额头。可韩棣不在意李斯珩脸上的愠怒,也不在意泽菲的惊愕,他只是站到林之颜身旁,握住她的手。 李斯珩脸色阴沉,“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泽菲眉眼微动,道:“请你尊重她的意见,我说过了,我们有——” 韩棣不说话,只是抬起手臂,一点点圈住林之颜的脖颈。他看了眼泽菲,也看了眼李斯珩,缓缓收紧力道,将林之颜圈到怀里。 泽菲冰灰色的眼珠颤动了下,松开了手。因为韩棣的动作不仅是一种亲昵,也更是一种致命的威胁。 他的手臂勾着她的脖颈,另只手圈住了她的腰,像是缠绕的怨灵一般。偏偏,被他如此亲昵拥抱的她,只是偏着头,像是无奈,也像是疲惫。 ——是习惯,也是宽容。 泽菲的表情彻底冰冷下来,眼眸垂落,许多种情绪一点点混杂在一起。李斯珩原本只有些愠怒,此刻脸上也失去了表情,灰黑的眼睛被嫉妒与怨憎撞荡出奇异的神采。 韩棣紧紧抱着林之颜。 林之颜突然很想笑,因为她发觉到了,韩棣身上有着过分强烈的无序感,而这无序感使得所有阶级尊卑都变得荒诞了起来。 她拍了拍韩棣的手臂,道:“松开。” 韩棣抱得更紧,几秒后,却松开了手臂。林之颜转过身看他,“我和他们说点事。” 韩棣昂了下下颌,像是在说去吧,也像在不爽。 林之颜看向泽菲与李斯珩。泽菲没说话,径直向外走,李斯珩却站在原地,固执地伸手。 韩棣黑黢黢的眼睛扫过李斯珩,又收回。林之颜抬起手,直接握住李斯珩的手,他这才愿意转身。 他们停在几步开外。 林之颜将酝酿好的说辞一点点往外吐,道:“韩棣是我在十六区的相识,他也是陆燧原真正的弟弟,陆家一直在找他,我是因为和他的关系才被当幌子去安抚华致的。” 李斯珩面色微变,“十六区?什么时候?” 林之颜道:“是你离开之后认识的。” 李斯珩表情仍然不好看,他咬住唇,像是经历了某种打击似的。 泽菲却垂下眼,道:“仅仅是旧识,就能让你对他这么宽容,甚至是……生怕受收到一点委屈?” “嗯。”林之颜承认了,身体有些颤抖,手缓缓撑着墙壁。好几秒,她才继续道:“我当陆家千金的时候,他不知所踪,一直在漂泊游荡……我实在没办法不宽容。” 泽菲挑眉,并不完全信,却不说话了。而李斯珩却睁大眼,抓着林之颜的手臂,认真道:“那也不该你承受。” 他道:“也许是陆家的人,也许是陆燧原没用,你没有任何错。” 泽菲只是将李斯珩拽回来,道:“所以呢?让我猜猜,你接下来不会又要把他带在身边吧?” 林之颜咬唇,道:“人多点,不是也挺热闹吗?” 泽菲气笑了,道:“行。” 他又看了眼李斯珩,“反正不该来的人也不止一个。” 李斯珩也冷笑了声,却不再反对了。 林之颜眼看着今天的事糊弄过去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又让他们先下楼,自己转头找韩棣了。 韩棣还站在原地,他像是很无聊,盯着盆栽发呆。林之颜走到他身前,仰头看他。 韩棣便低下头,脑袋抵着她的肩膀。他话音有些闷,也有些沉,“你生我气了?” 林之颜抬起手,撑着他脑袋。他头发干燥了些,散发着清爽的味道,她的手指便顺着他的发丝一把抓住,扯着他脑袋晃晃。 韩棣不反抗,脑袋晃动着。 林之颜晃了几下,才道:“那你呢?是不是故意的?” 韩棣隐秘地笑了声。 他身体一倾,枕在她肩上。 他道:“不是,只是饿了。” 林之颜偏开头,“撒谎。你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报复我,才一直这样装傻。” “我没有。”韩棣用唇抿了抿她的发丝,嗓音压低,“只是想在你身边,他们不让。” 林之颜转过头,望见韩棣那深渊一般看不到底的黑沉眼睛。她扯他的脸皮,“你最好是。” 韩棣含糊道:“我一直是。” 林之颜松开手。 韩棣便跟在她身后,像是一道影子似的。 * 车行驶在路上。 车上无论是泽菲李斯珩,还是韩棣林之颜,谁都没说话,尴尬的气氛一直延续到用餐时间。 小别墅灯火通明,餐桌上,餐食已经被分好。精致的肉排与餐酒,甜点上也点缀了漂亮的香料。 席间几乎只有李斯珩说话,林之颜应几句,泽菲几乎没说话,韩棣更是一直在埋头吃东西。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立刻又说不够,期间切了几大块肉排。酒被他当水似的,一口口灌下去。 一顿晚餐结束,天还亮着,约莫五六点左右。 林之颜结束这顿饭,心中不免松一口气。因为接李斯珩的车已经在门外了,同时,陆家又派人来逮韩棣做数据监测了。 等李斯珩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又等韩棣被几个人用枪指着才被架走后,这尴尬的氛围似乎才结束。 林之颜躺在沙发上摸了摸肚子,道:“虽然出现了一些小意外,但现在我们闲下来了。” “嗯,司机在门口等你呢,请回吧。” 泽菲道。 “什么?”林之颜扒着沙发起身,望向泽菲,“吃完饭后不去散散步之类的吗??” “没错。”泽菲挽起袖子,将餐盘一只只放进清洗装置里。他背对着林之颜,灰白的发丝被低低束起,话音有些阴阳怪气,“没心情散步,怕走着走着你又觉得人多点好了。” 林之颜听他这话音,笑出声来,“干什么,你自己不也说反正都多了个不该有的人,再多一个也可以吗?” “哈。”泽菲转过头,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她身前,俯身捏住她的脸,“是啊,给你庆祝的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泽菲又捏了捏她的脸,没好气地坐在沙发上,道:“算了,厚脸皮。” 林之颜搓了搓自己的脸,“不厚啊。” “我没心思和你开玩笑。”泽菲颀长的腿交叠,背靠沙发,“赖在这里干什么,要跟我一起看财经新闻吗?” 林之颜:“……” 她想了下,道:“也行。” 泽菲深呼吸,看向她,“林之颜,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这个句式! 救命,赶紧逃! 林之颜身体瞬间僵硬,她立刻起身,道:“我不烦你了,我先回去了。” 她刚要走,就被泽菲抓住胳膊。一时间,她恨不得尖叫出声,或者干脆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泽菲很显然清楚她的秉性,一寸寸将她往回拉拽。 泽菲的动作强硬,将她拉到身前。他仰着头看她,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讥诮,“怎么,又想找个地方睡觉,冷处理解决一切事,包括……我?” 作者有话说: 泽菲:我们是什么关系 颜妹:突然困了睡了 泽菲(扒开眼皮):我们是什么关系 - 开始思考每天阴间时间更会不会变成固定早上更(? 第161章 第 161 章 林之颜转过身看泽菲。 泽菲身体前倾, 一只手臂支在膝盖上,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脸,睫毛垂落, 遮掩住了他自己的情绪。 林之颜唇角动了动, 一弯腰, 直接盘腿坐在了泽菲身前。泽菲一怔,望着她这有些无赖的样子,眉头蹙起。 泽菲面色有些冷,他抓紧她的手臂,“起来,我在和你认真说话,你这是什么样子?” 他显然是真的有些生气了,用的力气极大,她被拽得身体摇晃几下,却先痛呼出声,“疼疼疼——!” 泽菲充耳不闻,硬生生将她拽到怀里, 可这动作中并无任何暧昧与亲热的成分,而是一种隐忍的怒意。 “林之颜, 不是每次装傻都能全身而退的。”泽菲昂着下颌, 胸膛起伏, 他眼睛里有火光跃起, “之前总觉得你年纪小, 心不定, 但现在才知道, 你的鬼心思没比任何人少。” 林之颜半跪在他膝上, 腰部被他另一只手禁锢。她的手抵住他的肩膀, 眉头紧皱,“我哪里有什么鬼心思?” “你没有鬼心思?没有鬼心思能这么坦荡地在李斯珩面前说出来那些鬼话?”泽菲讥笑了一声,眼睛眯着,唇边的笑意更大,“我和韩棣没什么,我就是对他啊,于心不忍,心有愧疚……” 他说到最后,又笑了声,攥紧她的手腕,“亏我还以为,至少在我面前,你还是有一点良心的。看来,你这良心还是不会让你于心不忍。” 林之颜被他这么一发作,立刻道:“我明明不是这么说的,我只是——” “你只是于心不忍地让他进你房间,跟你上床,带着他四处招摇,不叫他受半点委屈。”泽菲的呼吸几乎有些不匀称,话音收到最后,也有些断续,“我还真不知道,你能——” 他没说完,身体像垮了一样,靠在沙发背上。他松开了紧攥她手腕的动作,也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泽菲偏开头去,林之颜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喉结滑动了下。 林之颜看着他,先觉得自己或许做错了什么,又觉得有些尴尬。她没忍住显出了些许讷讷的表情,只是看着泽菲。 她很清楚她该说些好话,可她不明白,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什么会这么大。在之前,他好像明明都并不在意这件事,好似很游刃有余地在陪她玩秘密情人这一出戏码。 林之颜站在泽菲面前,约莫半分钟,也看他半分钟,一句话没能说出来。泽菲却像是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以及她还存在这件事了,他直接将手边的抱枕狠狠扔向她。 她还有些呆,被一个抱枕扔中脸,“呃”了声就连连后退。他见状,下意识攥紧拳头,却又坐回远处。 林之颜揉了揉鼻子,但挨了这么一下,也有点清醒了。她舔了下唇,道:“韩棣,他——” “别他妈再提这个名字了!”泽菲的怒意再次燃起了似的,毫无平日的优雅姿态,脏话都爆了出来,将手边的东西尽数扔过去,“一个粗鲁贫贱的贱种,空得一个好身份而已还是一个好皮囊,就让你谎话连篇的本性暴露个彻底!” “旧情还是旧识你自己心里清楚!嘴上总说你的狗屁理想与希望,实际上一点都不耽误从我们这些你批判的人这里得到好处。”泽菲的怒火终于燃烧她身上,“左右逢源的时候想不想得起来你那个虚伪清高的嘴脸?” 给钱的时候是为情绪价值买单,和理想有什么关系!真是的! 林之颜一面愤愤,一面被骂得想挠挠头嘿嘿笑一声。但很显然,她不能这么干,她只能绝望地连连后退,左摇右闪。 被扔了三个抱枕,几个乱七八糟的物件后,泽菲终于停手,林之颜也终于累得坐在了地上。 好累,感觉已经完成了一周的活动量了! 林之颜气喘吁吁。 泽菲显然经常健身,除了脸上满是愤怒带来的绯红外,连汗都没多少。他像是也骂累了,靠在沙发上,仰头看天花板。 “林之颜,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也不会再管你了。”他顿了几秒,继续道:“我对你失望透顶。” 说完,泽菲起身,径直离开了客厅,去了盥洗室。盥洗室的门重重合上,像是在表示对她的厌烦。 林之颜没说话,一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恶化,一面也觉得现在做任何事都是火上浇油。 她站起身,老老实实往外走,又转身拿出终端。她想了几秒,在崩溃之中给隗扶人发了个“在吗?”,随后收起终端。 本来想顺便问问泽菲,陆燧原给她准备的团队靠不靠谱,顺便薅点赞助什么的。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去问隗扶人了。 林之颜不算是单纯的人,做任何事都不忘获取点利益,她觉得理所当然。当然,如果心思被勘破,被厌恶,她也觉得理所当然。 她看得很开,但心里也有点闷闷的。 林之颜正想着,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听见闷闷的“咔嚓”声响。她低头,发现自己无意踢到了个锦盒。 ……锦、锦盒? 哪里来的?刚刚扔东西顺手扔过来的。难、难道里面是……戒指?泽菲这么生气,不会是打算在晚餐的时候……然后…… 林之颜一时间有些呼吸不过来,口齿发干。她捡起来,好几秒,才终于打开。 打开后,她松了口气。 锦盒中是一枚棱柱状的晶体密钥。 可这口气她还没松完,便望见盒盖上的小荧幕浮现了几行字的投影。 【不动产·晶体密钥】 【状态:待移交】 【资产地址:环星联合十六区帝国第一区……】 林之颜愣住,这地址不就是这里?!这是这个别墅的移交密钥?!等下,不会他要送自己的神秘惊喜是这个吧?! 她正愣着,却听见身后传来泽菲近乎冰冷的话音,“还留在这里碍我眼干什么?” 林之颜攥着锦盒,转身,背过手看泽菲。泽菲却已经像是厌烦至极了,他直接按下通讯按钮,道:“司机,过来把林小姐带走。” “不,不——!” 林之颜喊了出来。 泽菲表情冷淡,即便眼角有些绯色,可冰灰色的眼珠与紧抿的唇都显出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耐。 他话音淡淡,“我以为你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林小姐,过去我们曾拥有一段不错的时光。请你顾及这点,也体面一点。” 你刚刚一边骂人一边扔东西也没多体面啊! 林之颜没忍住想。 不不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不早说不分手有大别墅啊! 林之颜背着手,道:“那也是你该离开啊。” 泽菲眉头微动,“你说什么?” 林之颜拿出锦盒,眨了眨眼,“这是你要送给我的房子诶,虽然还没送出来,但是你都准备送给我了,那你离开比较好。” 泽菲:“……” 他气极反笑,“林之颜,你在说什么鬼话?!” 林之颜走过去,道:“你刚刚不说,过去我们相处得也挺好的吗?既然要体面,你就把它送给我后,我们再断个干净吧。” 泽菲已经气到失语了,他抬起手,用力指着她,好几秒没说出话。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冰灰色的眼珠里满是愤怒、憎恶、不敢置信。 林之颜这会儿已经走到他身边了,仰着脸笑笑,毫不顾忌他的怒火,道:“我现在不用虚伪的清高嘴脸面对你了,你怎么看起来更——” 泽菲抬起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她蹙眉,他迅速松开手,闭上眼。 他撑着一旁的台面,咬着牙,“闭嘴。” 泽菲的声音是沙哑而怪异的,像是在用全力说出这几个字似的。他身体弯曲,脸色有些发白,手扶着腹部,像是被疼痛侵袭了似的。 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从身上抽离了,他奇怪了几秒,发觉是几颗泪水。却也是这时,他感觉到她的手很轻地拨弄他额边的发丝。 泽菲抬眼看她,眼睛发红。 林之颜却只是将他脸上黏连的发丝一点点捋到耳后,她仰着脸,动作认真而细致。也是这样,他看见她手腕上留下的红痕,即便他没觉得用力,但它仍然在她手上留下了痕迹。 泽菲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把拿过她手里的锦盒。几秒后,他操控了几下,“移交成功”四个字浮现,他将锦盒塞回去。 “现在可以滚了吗?” 泽菲声音沙哑。 林之颜被他握着手腕,道:“那你松开手。” 泽菲松开了手。 林之颜又道:“这里是我的房子,该走的人是你吧!” 泽菲:“……” 他咬住牙齿,“你、你就非要,非要这样……” 林之颜坦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你觉得我是虚伪的混蛋,那我就只能当个不虚伪的混蛋了。现在混蛋要躺在家里睡觉了,泽菲先生,请走吧。” 她直接在沙发上翻个身,整个身体都贴着沙发的缝隙,只留出一个背,像是整个人都要化进缝隙里似的。 泽菲只觉得心中弥漫了一种雾气,那是轻飘飘的,虚无的,好像所有力量都被抽空了似的。 他一言不发,拿起外套,向外走去。 林之颜一动不动,将脸埋在沙发里。 很好,房子得到了。 很完美的结局。 她想着。 泽菲向外走,他只要一直走,就能离开,离开一个聪慧又无赖,谎话连篇又青涩天真的小小人渣,也离开一段他宽容到匪夷所思的感情。 他的步伐不停,如同他的心脏一样不会停息。 可当他拧开门锁时,却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响声让他停滞了一瞬去思考,也让他惯性地回头。 林之颜一路跑过来,她的发丝飞扬,衣服被灌满了风,脸皱在一起。然后几秒后,便在他面前刹车,鼻尖盈满了一小圈汗。 泽菲的脚步就和心脏一样,停了下来。 林之颜仰着脸,眉眼紧皱,像是遇到了重大难题,又像是觉得有些委屈。她好几秒没说出话,他没有催促。 又是几秒。 林之颜突然跳起来,一把抱住泽菲的脖颈。她埋在他的脖颈里,他便感觉到她呼吸的热汽,也感觉她贴着他胸口时,怦怦跳的心脏。 林之颜的声音很低,也很闷,甚至有些颤抖,“我现在又不想要这个了。” 泽菲感觉脖颈有些湿润,好几秒,他俯下身,单手将她抱到怀里。他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话音嘲讽,“那就还给我。” “那可以不可以,”林之颜的脸仍然埋在他的脖颈里,又抬起脸看他。她拿出了密钥锦盒,黑黢黢的眼睛里有着认真,脸上有着汗水与泪水,话音很轻:“用这个换你不和我生气?” 泽菲突然笑出声来,他抬起手,狠狠捏住她的脸,“惹我生气后,要走我的房子,再用我的房子换我不生气?” 他垂下眼,道:“刚刚你真的像个十足的混蛋,我不可能消气的。” 林之颜叹气,道:“那好吧。” 她从他怀里准备下来。 泽菲却搂紧她的腰,道:“就只是这样就放弃了?” “没有。”林之颜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要继续躺在沙发上想办法了。” 泽菲很想再讥讽她几句,可是看她这样小心翼翼,一点没有平时机灵的样子,最终没说话。 他放下她,却突然望见她手腕上的青痕。他怔住,握住她的手腕,道:“是我……刚刚留下的?” 林之颜仍然老老实实,“嗯。” 泽菲呼吸重了些。 他道:“为什么不说?” 说了啊,你那时候发癫啊! 林之颜没忍住吐槽,却还是低着头,抬眼,一副老实罚站的样子道:“你真的很生气,我想等你发泄完。” 她又道:“但是你一直骂我,骂得我也有点生气了。你明明知道,有些事就像摘一朵峭壁上的洁白花朵,花朵不染尘埃,可人却往往满身脏污,遍体鳞伤。” 泽菲薄唇动了下,只是很轻地揉搓她的手腕,“可你宁愿傻站着,也不愿意说什么,不是吗?” “因为也许你说得没错。”林之颜低着头,却向他倾斜身体,用脑袋抵着他胸口,像是一头动物,“在大多数人眼里,我就是很烂,活该被你骂。” 她又道:“算了,我不该出来的。” 泽菲眼睫颤了几秒。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拉到怀里。 “因为不想哄我,所以决定伸出来脑袋了,又缩回去是吗?” 泽菲训斥她。 林之颜吸了下鼻子,道:“我哄你你说不行,我说对不起不缠着你了你也不高兴,你要我怎么样?” 泽菲冷笑一声。 可林之颜却突然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她垫着脚,看他的眼睛,道:“骗你的,其实我会一直骚扰你。” 泽菲眼神微动。 林之颜却抬起头咬住他的唇。 泽菲俯下身,回吻过去。 一个短暂的吻结束。 泽菲声音有些沙哑,顺着她的唇吻她耳朵,“我还是很不高兴,还是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林之颜身体微颤,手却顺着他的脖颈,轻轻搔弄起他的发丝,“等我……等我做任何事,都不会被冠上别人名字的时候,好吗?” 泽菲呼吸粗重了几秒,话音有些断续,他咬住她的耳朵,道:“我不会再相信你的鬼话。” 他顿了下,却又亲吻了下她的耳垂,话音更轻,也有些沙哑,“但是,在我得不到回答之前,你敢给任何人一个回答,我不会放过你的。” 作者有话说: 兔:[求你了] 泽菲:[小丑] 第162章 第 162 章 傍晚, 别墅的客厅里,泽菲坐在沙发上。林之颜坐在他身前,手臂被他捉着, 治疗仪则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林之颜几度想要抽手, 泽菲却都按住她的手臂继续治疗她手腕上被他握出来的淤青。她没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便也学她。 泽菲道:“坐着就这么难吗?” “有一点,因为太无聊了。”林之颜望着自己的手腕,那轻微的淤青在治疗仪的滚动下,颜色愈发变淡,她又道:“感觉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泽菲收起治疗仪,仔仔细细检查她的手腕,却接着她的话道:“现在是假期,时间流逝也没什么。” 他查看完她的手腕,又撩起她的头发看她肩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翻来覆去看一遍。 林之颜有点受够他这过度的细致了,便从他怀里挣脱,坐在一边道:“但成绩还没有出, 皇室那边,我也很担忧之前的得罪会不会导致实习出问题。” 可以说, 第一个学期, 这个破实习引发出来了无数事。无论是代课, 还是去四区, 再到现在…… 林之颜两手撑着脸, 身体前倾, 很认真地感到烦恼。泽菲望见她这样, 眼神柔和了一些, 抬起手缓缓抚摸她的头发, 又理顺她背后的长发。 泽菲道:“我相信你的绩点不会有问题的,至于皇室那边,委员会的事已经让他们元气大伤了,短时间他们不敢做什么。” 他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耳垂,“你刚打完胜仗,你应该相信你自己的能力能掌握一切。” “你真的这么想吗?”林之颜笑起来,身体一歪倒在沙发一旁,脑袋靠在扶手上,振振有词道:“还是你只是在等着我这个虚伪的人没考好试,进不了皇室,一事无成地找你哭。” 泽菲看她几秒,倾身过去,将她捞到自己怀里。 泽菲的下颌抵着林之颜的头,他吞咽的动作都通过他们紧密的相连而让她察觉到。林之颜感受到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好几秒,又听见他郑重其事的声音。 “对不起,我说的话太严重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又道:“但我始终相信你,相信你能解决一切。” 林之颜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道:“我不信。” 泽菲并不意外,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跟我来。” 林之颜眨了眨眼,却被泽菲一路拉着从客厅走到二楼,又上到三楼。泽菲一路带她走到阳台,将玻璃的遮罩模式关掉,很快,夜晚的景象缓缓浮现。 别墅的地势偏高,很轻松便能将附近的景色一览而尽,林立的建筑豪华,夜晚的广场人来人往,周遭的使馆建筑打了个大大的标牌。 再远处一些,她看见连绵不断的建筑群。也是这时,她耳边响起了泽菲的声音,他的话音认真,“那里是萨尔摩德宫,从这里出发到皇宫,大概七八分钟的脚程。” 林之颜眉毛缓缓升高,泽菲抬起手一把按住她的脑袋,将她的眉毛和脑袋一起往下压。 他也俯下身,冰灰色眼眸里有着笃定:“如果我不相信你,我就不会买下这里送给你的。” 泽菲一面说,一面凝望着她的眉眼,手指缓缓触摸她柔软茸茸的眉毛。她仰着脸,好几秒,才笑出来。 他便去吻她含笑的眼睛。 可林之颜一偏头躲开了,她转了个身,道:“就一个房子吗?那还是不够相信我。” 泽菲几乎能想象出来她现在故作不满,可眼里都是被压下的得意的表情。他话音淡淡,“没办法,你向来知道我精打细算。” 林之颜转过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那好吧。” 泽菲嗤笑了一声,曲起手指敲她额心。他握住她的手,一转身带她下楼,道:“当然还有……其他的。” 林之颜跟在他身后大呼小叫,“什么什么!怎么非要我问才说,难道我不问你就打算少量多次地给我吗?” 她道:“好鸡贼。” 泽菲气笑了,“是我鸡贼,还是你总惹我生气?” 他们走到一楼。 泽菲从案几抽屉里取出了一份文件,用手敲了下文件。 林之颜拿起文件翻了翻,只翻了几页,她便立刻合上,反复眨眼。 这是索伦特教育集团的赞助文件,其中不仅拨了大量资金供她进行竞选活动,还包括向十六区多个城市的中学设立以索伦特·林为名的助学金项目。 以上所有款项会通过政府机构监管,也就是说,林之颜正式成为索伦特财团支持的“政客”之一。 ……放长远看,也许会引发派系立场争议,但在当下,索伦特的投资无疑会吸引更多犹豫不决的资本下注她。 林之颜几乎怀疑自己做梦,她将眼睛揉了又揉。泽菲挑眉,冷淡的面容上显出些揶揄,“怎么了?被资本家的糖衣炮弹吓到了?” “确实,确实!”林之颜举着文件,她仰着头,一面看文件一面在客厅走来走去,“天哪,这是梦吗?怎么办,我要一辈子醒不来了。” 泽菲看她这又孩子气又古怪的样子,愈发想要笑,也愈发觉得心脏里溢出一些些闷闷的感觉。 而这闷,慢慢地又从心脏滑落到胃部,他扶着胃部,就静静看她转来转去。 好几分钟。 林之颜才回过神似的,兴冲冲地跑到他身旁,用额头轻轻撞他额头一下。泽菲笑了出来,一把抱住她,亲了下她的眼睛。 泽菲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林之颜愣了下,“什么?” “没什么。”泽菲顿了顿,才道:“满意吗?” “满意,太满意了!”林之颜终于放下文件,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望,“感觉一觉起来我就要登基了!” 泽菲捧着她的脸,道:“满意的话,以后就少惹我生气。” 林之颜回过神来,抬手也握住他的手,道:“如果你是在意韩——他的话。” 她继续道:“我的确心存愧疚,只是很多事……不方便说。” 泽菲不逼问她说的什么事,无限贴近林之颜。他的鼻尖摩挲她的鼻尖,话音粘稠而轻,像是调笑,也像是不高兴,“你的良心就那么一点大,里面居然还装得下愧疚?” 林之颜认真道:“良心虽然小,但五脏俱全。” “行,你这点愧疚最好早点用完。”泽菲又嗤笑一声,道:“别让他用这点愧疚缠着你一辈子。” 林之颜笑眯眯的,眼神里有着某种狡黠,“用愧疚缠着我,哪里比得上用赞助缠着我。” 她抬起手,也捏泽菲的脸,道:“索伦特·林,我可是支持公校教育的,你以后让我怎么做人啊!” 林之颜说完,捂着心口,“清白全被资本家玷污了,唉。” “那你可以不签名。”泽菲闻言,又气又笑,抓住她的手,“得了好处还卖乖,我不信,你的这么一点良心里,会让你以后不和我作对。” 林之颜眨眨眼,不给回答,只是亲昵地亲了下他的唇角。泽菲眼神闪烁几秒,没忍住俯身,将她压在沙发上,吻了过去。 他的动作温柔却又小心,灰白的发丝垂落,与她黑色的发缠绕在一起。 夜色愈发深。 泽菲拥住林之颜,缓缓沉入梦中。林之颜窝在他的怀里,眼睛亮得像两只灯泡,轻轻叫了几声“泽菲”。 泽菲没有回应。 林之颜这才握住他的胳膊,蹑手蹑脚地从床边往下滑。她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她没有办法,她必须离开。 在和泽菲闹掰的三十秒,她已经和隗扶人约了明天见。很显然,这决定了一件事,她明天绝不能在这里醒来,然后前往隗扶人家。 林之颜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点往外爬,等爬出房间后,她才松下一口气。她迅速下楼,打离开。 车缓缓离开。 林之颜透过车窗看自己的新家,正欣赏时,便望见三楼的灯光亮起。泽菲站在阳台上。光落在他灰白的发丝上,他们的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之颜:“……” 大哥有索敌机制吗? 怎么前脚下楼,后脚就醒了?! 她心中生出绝望,却立刻拿出终端,给泽菲发去信息。 “嗡嗡嗡” 车子缓缓离开,终端却震动起来。 泽菲表情冰冷地拿起终端。 [yzy:我先走了。] [yzy:为了不辜负这套离皇室几百米的别墅,我要回家刷面试题了!] 泽菲看了几秒,觉得荒谬至极,却又忍不住笑了声。 算了。 他想。 夜色愈发深。 林之颜打开门,疲惫地倒在沙发上。可刚倒下,便感觉腰部被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撞到。她伸手一掏。 一罐啤酒。 林之颜:“……” 啊啊啊真的够了! 人都半死不活了,怎么还有一堆垃圾在家里?!没完了是吧?! 林之颜气得要命,拿着啤酒要扔到垃圾桶里。可动作顿了下,她还是叹气,起身放到冰箱里。 冰箱的上层,仍然塞着一罐又一罐啤酒,有一瓶还开了盖,好像他刚喝了几口就塞了回去。 邋遢鬼。 林之颜想着。 她将啤酒放回去,又拿出开了盖的那瓶,刚拿起,便发觉它尤为轻。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晃荡着响动。 林之颜怔了下,往里面看了眼。 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纸团。她往手里倒了倒,那东西便浮现了真面目。 是一张纸包裹着的小巧文件密钥。 林之颜展开纸。 【插进终端里,帮哥哥看个广告复活下。】 林之颜:“……” 她站着没动,她想,不插进去她也大概知道这是什么了。好久,她突然笑了声,无语至极,又轻声嘟囔,“陆燧原,你真的有毛病……” 作者有话说: 兔: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 第163章 第 163 章 “赶紧起来啊!” 林之颜的声音很冷。 “我醒了, 真的。” 终端另一头,含含糊糊的声音也传来。 林之颜抱着终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急得要命, “都说了你给我起来。” “我在起来了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终端另一头, 对方忍不住了,大喊大叫起来,“催什么催,我在穿裤子了!” 路维西喊完,耳边夹着终端,他撑着裤子一蹦一跳地穿着,“你真把我当狗使唤吗?大半夜一个电话就把我叫过去?!” 他睡眼惺忪,金发乱糟糟地翘起,灰蓝色的眼睛还半眯着,可在口头上他绝不认输,“林之颜我告诉你,你不就是——” 路维西话音没说话, 便咚地倒在地上,终端咔嚓一声也摔在地上。他抱着脑袋, 颀长的腿蜷缩着, 半条裤子挂在脚上。 他抱着膝盖嗷嗷叫了几声, “操操操, 撞到脚指头了, 啊啊啊啊痛痛痛!” 林之颜本来正专心致志听着电话, 耳边突然被一阵噪音突袭, 又被他那大嗓门刺激, 整个人都要跳起来, “吵吵吵死了!” “你有没有良心?”路维西嗓音沙哑,蜷缩在地上,抱着腿继续叫,“半夜把我吵醒,害我撞到脚指头,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 “拜托,虽然是我有事要求你,但是你和陆燧原关系不是很好吗?”林之颜匪夷所思,“平时一口一个哥的,结果让你去救你又不去。” “好兄弟,在心中,做事就算了。”路维西撑着地板起身,十分理直气壮地道:“大半夜开车去你家,再开车去陆家,这可是很累的。” 林之颜听笑了,道:“你大半夜弄机艇来我家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累?” 路维西听她笑,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嗤笑一声,又昂着脑袋道:“废话,我又不想和陆燧原亲嘴。” 林之颜:“……” 她顿了下,道:“我也不会跟你亲的,死心吧。” 路维西拉长话音,显得有点失望,又道:“真的不行吗?那你自己去送基因蓝图好了。” “那算了,我只能去找江弋了。” 林之颜道。 路维西立刻从地上跳起来,继续穿那条该死的裤子,道:“操,你怎么这样?你明知道我和他不对付!” “你自己说不想送的。”林之颜理直气壮起来,却又压低声音,道:“我让你送,是为了你好啊。到时候你拿出来救了陆燧原的命,陆家肯定记得你的好,还欠你人情呢。” “那你怎么不去送?”路维西穿上衣,一面说话,一面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等会儿想吃什么?” “不想吃东西,只想睡觉。”林之颜躺在沙发上,这才回复第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要用什么身份去送,什么身份都很奇怪。” 路维西闻言,笑了笑,“我不信。” “爱信不信。”林之颜打了个哈欠,声音低了一些,“你出门没有?快点呀,我好困。” “在路上了。”路维西听她的声音,没忍住笑出来,却还是抬起手抓了抓金发,又对着镜子昂头,道:“马上到你家了。” 林之颜:“……少糊弄我,你以为我是你这头猪吗?” “那你很完美了。” 路维西肯定的道。 林之颜:“……” 她对着终端大喊:“快点!” 路维西只觉得耳朵一阵爆鸣,浑身都要绷紧肌肉,他还没抱怨,便听见终端挂断的声音。 他“啧”了声,没忍住拿起终端,指着挂断的页面,好像指着她本人似的,狠狠道:“白眼狼!” 路维西刚骂完,林之颜便仿佛有感知似的,一个电话又打过来。他吓了一跳,连忙接起,灰蓝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又干什么?我可什么都没说。” “什么没说?”林之颜有些疑惑,却掠过话题,道:“你饿吗?我打算叫个外卖,等你来的时候,你一起拿走,在车上吃完再去送基因蓝图。” 她说完,便听到终端里一阵沉默,她有些奇怪,下一刻,路维西郑重其事的声音便传来了,“能亲——” 林之颜听到前两个字,立刻掐断电话。她抱着脑袋,狠狠捶沙发。 受不了了! 怎么这么恶心啊! 林之颜对着沙发捶了几拳,最终还是点了个外卖,一边犯困一边等路维西来。许久,她几乎都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 她猛地惊醒,拿起东西,跳下沙发,急急开门,“你怎么才似——” 门一打开。 她话音顿住。 路维西的金发乱糟糟的,一身衣服上的各种小装饰也歪歪扭扭,连扣子都少系几颗。他毫无察觉似的,昂着下颌,英俊的面容上唯有那双灰蓝的眼睛像流动的星河,亮晶晶的。 他像是得意,胳膊撑在门边,“我闯了六个信号灯,超速三次,你拿什么补偿我?” 路维西说完话,立刻观察她的表情,等着她回怼。可只望见她定定地看着他,漆黑的眼珠里映出他的脸,冷冷淡淡的面容上显出些许怔愣。 他抬起手晃了晃,那得意消散了,有些小心道:“干嘛?吓到了?” 下一秒。 路维西见她眨了眨眼,唇角抽动几秒,竟然在发笑。他一见她笑,便也跟着笑,道:“你笑什么?烦死了。” 林之颜道:“你现在像是被洗衣机甩了好几圈。” 路维西按住她肩膀晃她,“我是为了谁?你这人就抓着我欺负,完全是坏女人。” 他正控诉着,却见她举起一个牛皮纸袋狠狠拍在他胸口上,一副赶客样,“知道我是坏女人就别和我诉苦,快去救你哥的命。” 路维西无语接过,脸皱着,加上那乱飞的金发,像头委屈的豪猪,“一点好脸色都没有,林之颜,我真的是欠你的,是吧?” 他一面抱怨一面向外走。 偏偏下一刻,又察觉他的手腕被一道温热的柔软抓住,他身体一僵,转身。可一转身,便感觉怀里撞进来一个同样柔软的温热,风都带上了淡淡的香。 路维西全身僵住,木愣愣的,垂下头。林之颜垫着脚,抱着他拍了拍,道:“谢谢。” 林之颜说完,迅速抽身。路维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怀里,她愣住,只觉得他的心脏跳动地像是擂鼓。 路维西声音有些颤,喉结不断吞咽,“再一会儿。” 林之颜:“……才不要!” 她往下一蹲,硬生生从他怀里遁逃走了,动作利索又雀跃。他伸手,她却三两步进了屋关门,还不忘在门缝里深处一只手向外摆了摆,“去去去。” 路维西:“……” 他没忍住,大笑出声,整栋楼的感应灯都亮起。他才不在意,快步下楼,走到大楼门口还不忘举起手臂怪叫一声。 路维西上了车,重重关上车门。他搓了搓手,才撕开牛皮纸袋,等撕开时,他不免又怔了下。 一盒甜甜圈。 他平静放下纸袋。 随后,路维西两手用力一拍方向盘,一瞬间,尖锐的鸣笛声在夜空响起。 林之颜这会儿刚回到床上,一听到这没素质的鸣笛声,便知道是路维西。她绝望地拿起终端,打算发信息警告他一下,结果刚点开,便看到弹出的提醒。 [对方更新了社交圈] 林之颜打了个哈欠,点开一看。 路维西置顶了一条照片状态。 车内光影晦暗,他的手撑在有着豪车车标的方向盘上,手里握着甜甜圈。甜甜圈上,连砂糖都闪烁得像是点缀的钻石。 路维西的配文很简单:没本事跑腿的人有难了。 林之颜:“……” 受不了了啊啊啊! 她扯过被子捂住脑袋。 或许是大半夜来回折腾,也或许是她这几天心力交瘁,她这一晚睡得十分香甜,一夜无梦。 清晨的光映入房间内。 林之颜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拿起终端看了眼时间,刚拿起,便收到了一连串信息。 [lwl:安全送到。] [lwl:有好评吗?] [lwl:操啊,怎么现在就要配稳定剂要治疗了?] [lwl:完了刚刚陆叔叔那么感谢我,我现在不好意思走了] [lwl:要守他做手术了我服了] …… 林之颜直接往下翻,翻到最后,便收到他刚发的两条信息。 [lwl:他没啥问题了,中途还醒了几分钟,说怎么死后在养猪场,我操真想拔他管子!] [lwl:对了,我见到韩棣了。] 林之颜心下猛地一跳,正要追问,又看到他最新的一条。 [lwl:太累了我要睡了,醒来说。] 路维西发完信息,整个人蔫蔫儿地往病房深处的休息室走。可惜的是,还没走两步,又被陆父一把抱住。 “这两天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还以为只能先赌一赌了。”陆父拍了拍路维西的背,又道:“还好。” “没事,哥还有叔叔您之前也颇为照顾我,尤其是我在军政里的事。”路维西一副爽朗样子,将场面上的礼仪做足后,才又道:“我知道您忙,正好我这边军部没什么事,又是休假,我先去休息室歇会儿。这样万一哥醒来,我也能照看下。” “好好好,真是麻烦你。”陆父又将身后的韩棣拽到一边,淡笑,“说谢谢。” 韩棣表情淡淡,看了看陆燧原,又看看路维西,只是点头。路维西摆手,掠过他就走,他已经困得发晕了。 路维西径直走进休息室,直挺挺倒在床上,脸磕着床也毫不在乎。他意识迅速下沉,晕晕乎乎之际,突然感觉一股极为危险的气息传来,恍惚睁开眼,感觉有人握着刀站在身边。 路维西人还没醒,却已经迅速翻身直接滚下了床,下一刻,他摸起腰间的枪要射击。但等他清醒,却望见一个青年站在窗边。 青年眼睛尤为漆黑,穿戴整齐华贵,可他像是极为不太习惯似的,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了几颗,好好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歪歪扭扭。 他站在阳光下,脸却隐匿在阴影中,卷曲蓬松的黑发垂在眼旁。而他手上则是一碟水果,另一只手上则是银色的水果刀。 路维西彻底清醒了,道:“你干什么?” 韩棣直直地看着他,道:“他让我多和你相处,说……你和他关系很好。” 路维西理了理这两个他,茫然地道:“陆叔叔说我和陆燧原关系很好,所以让你和我多相处?” 韩棣蹙着眉,道:“嗯。” 路维西挑眉,“切水果可以切完送过来,不必把刀一起带来。” 韩棣“哦”了声。 路维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灰蓝的眼睛仔仔细细将他看了一遍。慢慢的,他的脑子越发清醒,许多事一点点浮现在脑中。 十六区。火灾。林之颜。 路维西眉眼眯起,道:“你放下吧,我要继续睡了,陆燧原醒来的话,和我说一声。” 韩棣又“哦”了声,将碟子放在桌上。路维西又道:“水果刀也放下。” 韩棣回头看了眼路维西,黑黢黢的眼睛里是空洞洞的,像在观察,也像在评估。路维西直视回去,手始终放在腰间,身体也始终是方便拔枪射击的状态。 这样无声的对峙持续了几秒。 韩棣将手边的刀子对着桌子一掷,下一秒,铿楞声后,刀直直钉在桌上。他离开休息室。 路维西松懈了姿势,坐在床边,盯着那刀。他蹙眉,闭上眼沉吟了一会儿,睡着了。 阳光愈发灿烂。 太阳将大地炙烤出来些草与泥□□同带来的芬芳。 林之颜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媒体大厦群建筑中,这一次,她去的不是先锋报的办公室,不是其他媒体的演播间,而是……克朗法尔这个媒体集团的总部大厦。 它高耸入云,在媒体大厦群中也叫人不可忽视。透明的玻璃电梯缓缓上升,一层层楼都在林之颜的视野里下落。 地上的一切越发渺小,起初只是人,后来是交错在其中的建筑,最后是那偌大的广场与巨大的雕塑都成了小巧的东西。 当玻璃电梯停在顶层时,林之颜几乎错觉,自己已经到了一个新的世界。电梯门一打开,便望见无数尤为体面的人脚步匆匆,在这个新闻的世界里无头乱撞。 一帮人引着她通过无数权限,她望见豪华的回廊,望见屏幕上的种种热度曲线,望见在无数个脸熟的面孔。 偶像明星、豪门名流、著名主持人……好像他们在这偌大的建筑里,都是一颗随处可见的螺丝。 林之颜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被引到了隗扶人面前。他坐在办公桌前,发丝被扎起来,阳光落在他美丽的面容上,他撑着额头,像在听汇报。 他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但隗扶人睁眼的瞬间,他的腰弯曲了下来。 隗扶人身体一动不动,仍是撑着额头,侧头看身旁的人,拿起文件直接用力拍到对方胸口上。 文件飞了一地。 那人匆匆忙忙俯身捡拾文件。 隗扶人闭上眼,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任何眼神。 没几分钟,那人抱着凌乱的文件,昂贵体面的西服上有了不大体面的褶皱。他满脸无奈,与带着林之颜的人交换了眼神,又匆匆离去。 林之颜:“……” 干什么,演时装电影吗! 怎么感觉她马上也要挨骂了! 林之颜心中震撼,小心翼翼进入办公室。隗扶人远远望了她一眼,他放下了撑着额头的手,有些疲态的脸上又露出笑容。 隗扶人笑吟吟道:“怎么和鹌鹑一样?” 作者有话说: 兔:安妮海瑟薇演我的话,我会不会太高攀? 第164章 第 164 章 林之颜对隗扶人的变脸并不是十分受用, 她仍然显得有些拘谨,像是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似的,站在他身旁等待发落。 隗扶人见状, 笑了一声, 随后起身。 林之颜立刻后退半步, 如临大敌。 隗扶人也不生气,只是慢悠悠握住林之颜的手拉近了些,随后将她按在座位上。 很好,现在更像是被老师叫来办公室里。 林之颜坐在位置上暗暗想。 她悄悄看了一圈办公室,这里占据最高一层,随意一望就能望见大片大片景色。 隗扶人让她坐下后,眉眼都漾出了某些光彩,使得他的眼珠熠熠生辉。他神情温柔,问道:“茶还是咖啡?或者其他的?” 他这幅关怀备至的样子,仿佛她才是老板似的。可他偏偏又十分自然,她一时间只能被迫进入这种情景。 林之颜身体往下滑了下,用脚抵着地板带着椅子往桌前滚了滚, 手臂撑在桌上,努力正经地道:“都可以, 看你方便。” 隗扶人站在她身旁, 望着她几秒, 眼睛更弯。随后, 他转身去了茶水区, 慢条斯理地倒水。 办公室里安静无比, 只有杯子与茶盘轻轻碰撞的声音。不多时, 淡淡的花香逸散在空气中, 细细嗅闻, 还有些果香。 隗扶人将一杯花茶递到林之颜桌上,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摆放着银叉与点心,还有水果。 林之颜很震撼,道:“点心哪里来的?” “嗯,我昨晚烤的。”隗扶人的手臂撑着桌子,显出些散漫来,仍是笑吟吟的,“我猜你应该没吃早饭。” 林之颜一时间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老老实实点头,就着热茶吃了些。她本想严肃而警惕,尖锐而自信,可热乎乎的茶穿过肠胃,她就融化了。 她一脸凝重地喝茶吃东西,吃了个精光后,才擦了擦唇。随后,她道:“店长,哦不,老师?也不是,我现在要叫您什么呢?” 隗扶人抬起手,拿起她放下的餐帕,又给她擦了一遍唇。林之颜立刻窝在巨大的椅子里,努力往后仰。 ……她真的不想露怯。 但是隗扶人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隗扶人身上总透露一种笑吟吟,阴恻恻,又随时散发一种夹杂着欲望的魅力的感觉。林之颜完全招架不住,一边警惕,一边不时被色心或者气性控制脑袋。 隗扶人并不介意她的躲闪,将东西收拾好后,又递过来一杯茶。做完这些后,他才撑着办公桌,和她道:“和泽菲吵架了?” 林之颜:“……?!” 怎么搞得她像出轨来找解语花似的。 她好几秒才道:“这和我们今天的对话有什么关系吗?” “有,这会决定我在你身上投注多少资源。”隗扶人继续道:“你可以考虑下回答。” 林之颜看着隗扶人。 他一手支着桌子,一手放在腰上,修长的腿微微弯曲。她看见他袖口挽起,露出了漂亮的小臂肌肉,也望见他唇边的笑意。 或许因为这里是克朗法尔集团总部,也或许是他终于觉得她值得他正常对待了,也因此他显出一种从容的冷静来。 林之颜没回答,她只是抬起眼,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隗扶人察觉到她的视线,竟笑意更深,竟没半分恼怒,反而回望。 他压弯身体,话音很低,“怎么样?” 隗扶人像在问他的容貌与身体是否让她满意,也像是纯粹在问他的话如何。林之颜没有可以问是哪个,她现在有点懵。 在她的预想中,他应该勃然大怒。然后她狠狠操人再稍加安抚,用一种又能出气又能博点好东西的方式获取胜利! 可是,他干嘛这样啊…… 林之颜有点慌,面上并不表现,继续激怒他:“所以说来说去,还是要和我睡觉吗?没劲!” 她猛地起身。 下一秒,隗扶人抬起手按着她的肩膀,将她一把按回座椅上。 林之颜:“……” 又干嘛啊…… 隗扶人半坐在办公桌上。 林之颜缓缓睁大眼。 “我已经收到消息了,似乎陆燧原帮你组了个竞选团队?”隗扶人抬起手,将她的发丝打理好,话音更轻,“那是家很专业的团队,问题是,你的票池在十六区。” 林之颜老老实实仰着脸,让他帮自己整理发丝与衣服。 隗扶人将她衣服上的褶皱抚平,继续道:“过不了几天就是皇室实习的初次遴选,遴选后是终选,终选后就是实习。而这期间,候选流程结束,接着就是竞选流程,其他人已经准备了半年、一年、甚至两三年。” 林之颜按住了隗扶人的手,有些受不了,“你不妨明说!” “克朗法尔作为环星最大的传媒集团,可以让你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最多曝光,重要的是……”隗扶人反握住她的手,他身上的香气也淡淡飘逸到她鼻间,他微笑起来,“我拥有足够的数据。” 数据。 林之颜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隗扶人起身,却仍然握着林之颜的手,他动了动手臂。林之颜便一面思考,一面疑虑地起身跟着他。 隗扶人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走到靠窗的沙发上,他坐在沙发上,却按着林之颜的肩膀让她坐在他身前。 林之颜茫然地顺着他的动作,坐在沙发前的柔软地毯上,转头,“然后呢?” 隗扶人坐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他动作温柔,话音也像是缥缈轻柔的纱雾,“这些数据在一些人眼里,是数字。但是在你的竞选团队手里,那就是一份指南。” 他轻声道:“而且你的虚拟账号,因为你之前的行径,导致它现在进退两难,不是吗?” 确实,无法再走幽默化的政治评论员的路,也无法彻底下沉成为阴谋论专家。毕竟,它现在和她高关联。 隗扶人的指尖冰凉凉的,林之颜的脑子热乎乎的。他轻轻揉搓她脑袋,她便像一只被揪住的动物,脸皮被他的手指搓来扯去。 他的话音更轻,有魔力似的,让她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懈下来。 “它完全可以转型成为你的官方宣传工具,你缺一个契机,而我可以帮你制造这个契机。。”隗扶人俯下身,嗅到她发丝上的香气,他垂下眼,唇下的小痣殷红,“开一档节目记录你的皇室实习怎么样?” 林之颜猛地惊醒,转过头,“这我自己不也可以干吗?” 隗扶人笑起来,“你不可以,因为萨尔摩德宫的实习工作内容可能会涉及私密,是禁止拍摄的。” 林之颜睁大双眼,“手册没说啊。” “说了,不过很隐秘。”隗扶人顿了几秒,又道:“不然怎么收取昂贵的违约金呢?” 林之颜再次震撼,不敢置信道:“他们给的实习费比便利店时薪还低,居然还有违约金?!” 皇室真的穷疯了吧! 隗扶人笑起来,道:“你不可以,但克朗法尔可以啊,子公司的一个频道有个项目得到了批复,项目专题和皇室相关。” 他又道:“让你参与拍摄并不难,重点是,有关你的摄制内容可以授权给你的账号,让账号放出有关你的片花,同时报道你相关信息与行程的,顺理成章地让你的虚拟形象成为你的宣传团队。” 林之颜的眼珠有些不定,无数个信息点从脑中一闪而过,最后,她偏过头,笃定道:“就说说而已,我怎么能信任你呢?” “那,这样呢?”隗扶人的手臂滑落到她肩膀上,他像是一株漂亮的植物,缓缓攀附到了她的身上。他从背后抱住她,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了终端,“看看吧。” 他的身体温暖至极,衣服上清洁剂的香气混他身上浅淡的草木与花香,她一时间有些晕晕乎乎。偏偏她一转头,又能望见他那张含情带笑的面容。 冷静,切记别让大头被控制! 林之颜内心警铃大作,凝神去看终端。很快的,她看见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某个城区的街道,是她熟悉无比的十六区城区的街道。街道上,印着她面容的宣传车来来往往,不少地方已支上了专门的摊子在发放救济食品。 摊子前,不少人排着长队,领到物资的人则抱着食物,身上也挂着写着林之颜世永一的横幅。 隗扶人没有放完,按下暂停,笑眯眯道:“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称号。” “……因为真的很奇怪啊!”林之颜不知道先惊讶于隗扶人帮她准备的宣传这么周全,还是先震撼这个竞选语录,“为什么非要选这个?别人都是振兴十六区,光复十六区荣耀……” 她尴尬地像个木头,一动不敢动。 “因为在数据调查中,它给人印象最深,几乎形成了一种政治狗哨效应。”隗扶人笑道:“能让人响应的口号,就是好口号。” 政治狗哨,指喊出一种只有“目标群体”能听懂的“哨声”,达到群体身份的识别与确认。 某种意义上,能喊出来这六个字的人,的确都是她的基本盘。 隗扶人的手段与速度都太快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组建好了宣传团队,并做好了所有配套宣传。 小头占据大头的时候,居然能下这么大的本?! 林之颜不免敬佩起来了。 隗扶人又将她抱到怀里,轻轻地按摩她的太阳穴。他轻声道:“你好像没睡好,要好好休息吗?” 这一觉看来不得不睡了! 林之颜的脑袋被隗扶人搓圆揉扁,人都有些化了,却不忘解开扣子。偏偏下一刻,她又听到他的声音。 “我做这些事,是因为你值得投资,也因为……”隗扶人动作温柔,蜜糖色的眼珠里有着璀亮的颜色,“我希望能和你结婚。” 林之颜猛地惊醒,“啊?!”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还是9-10点之间更新吧!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犯糊涂! 兔:小头控制大头? 隗扶人:不,是倒贴恨嫁形态 第165章 第 165 章 结婚。 解混结合接吻是揭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结婚婚婚洁洁混混吉吉昆昆……%&23?! 林之颜脑中闪过一大串乱七八糟的字符, 仿佛面临报错的机器一样。好一会儿,她才找到了对应的词组。 她整个身体贴在沙发上,恨不得以安全指示牌里的绿色小人姿势逃离,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林之颜说完, 又觉得气势不足, 立刻补充道:“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到那种关系吧?我还记得前阵子,您还一副要把我生吞活剥的样子呢。” 她露出礼貌的假笑,只是身体动作仍然是一副随时要逃离的局促姿态。 隗扶人闻言,只是抬起手按住她的膝盖,连同身体也前倾,温热的胸膛也贴着她的腿。林之颜几乎错觉他的心脏也贴着她的腿,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抬起脚踩踏。 他的手从她的膝盖一路下滑,很轻地拢住她的双腿,道:“我改变主意了。” 林之颜的眉毛缓缓升高,像是海平面,如果可以, 她希望用眉毛展现出飞溅的浪花。 隗扶人微微低下头,呼吸的热汽几乎也要像羽毛似的落在她的膝盖上。即便是这样显得卑微古怪的姿态, 他仍是从容而认真的。 “之前, 我轻看了你。”隗扶人顿了几秒, 又仰头看她, 琥珀似的眼珠里有着细密的光, “我为此道歉。对不起。” 即便是道歉, 依然诚恳而体面。 隗扶人垂下头, 他长得貌美, 气质温润清雅, 当低下头时,便显出一种柔和清贵的气质来。 他继续道:“你比想象中的更出色,更有潜力,也更有价值。” 林之颜凝望着隗扶人,突然的,一个念头闪过。她那略显惊惧的姿态一点点消散了,她直起身,也俯身向着他。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地道:“你和多少个人求过婚?” 林之颜话音落下的一瞬,隗扶人那张美丽的面皮上便显出了几分破裂的意味。他用了好一会儿,才保持住了他那完美的仪态。 隗扶人微笑道:“这是第一次。” 林之颜睁大眼,道:“一点都不像。” 隗扶人的笑意没能维持住,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怒。这点恼怒化作一点点绯红,使得他身上欲气蓬勃,唇红而湿润。 林之颜的手指动了动,而隗扶人抓住了这一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随后,将她的手放在他的脸上。 隗扶人仰着头,又微笑起来,眼睛里像是有钩子一般要将她的魂从□□拉扯出来。他话音很轻,像是缥缈的乐章,“我过去做的事或许让你顾虑许多,但我的求婚是认真的。” “我在邀请你和我缔结一个更坚固的联盟,在这个联盟里,我会倾尽全力培养你。”他莹润修长的指节扣入她的指缝中,眼神里有着奇异的辉光,“无论是事业,学业,亦或者其他的事务,我都能帮你解决。” 林之颜问道:“可是为什么呢?我并不了解你经历了什么,但我听说过,听说你并不喜欢……扶持他人的感觉。” “当然。”隗扶人微笑,眼睛里却有着某种笃定,“但你值得投资。” 和她猜的一样。 因为她“值得投资”,所以他可以干脆利索地抛却一切尊严与身段,“不计前嫌”地再次祭出他的美貌来诱惑她。 林之颜愈发匪夷所思,她并不觉得自己无用,但也不觉得自己有用到让这位神秘的传媒界巨头这样对待自己。 隗扶人很清楚地察觉到她的困惑,他的笑意便更深,欲望的火焰几乎要从胸口喷薄而出。他几乎想在这一刻就攀援到她身体上,将她绞在怀里,永不分离。 她犹豫与疑惑是正常的,但很快,她就会明白这是一出划算至极的买卖。 隗扶人眼中的光芒越发的凉,视线也像是舌头一般舔舐她的面容,唇齿里的焦渴让他吞咽着空气。 啊,不要再考虑了。 皇室委员会这件事后,他已经彻底认识到了她的价值,也彻底明白了,她不会成为供他狎弄的情人。他为了拔得头筹,已经拿出了最合适的方案,她理应答应才对。 答应他吧,他会比过去那些隗家人更懂得怎么培养出一个完美的妻子,他会用这位妻子彻底洗刷掉他身上的一切耻辱。 即便之前被她拒绝和羞辱又怎么样呢? 他只要这次成功了,那些就算不上耻辱,不过是一种情趣罢了。 即便被泽菲羞辱了又如何呢? 他会得到他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即便至今仍被隗家的旁系和他人非议他曾经的耻辱以及他现在离经叛道又如何呢? 他会用实际证明,他比他们所有人都有眼光与能力。 隗扶人几乎能想象到这几天急着联系他,迫切推销自家儿子的隗家人们知道他和林之颜结婚后的表情。 一定无比的嫉妒、厌恶、震惊。 他这样被家族认为是耻辱的人,不但夺得了隗家的权柄,还将拥有最值得培养扶持的完美妻子。 隗扶人陷入了狂热的幻想中,他渴望着林之颜的回答,渴望她的点头,渴望隗家人骨子里期盼的胜利。 这份胜利直达的终点是拥有一名了不起的妻子,令人艳羡的婚姻,以及完美的家庭。 明明他如此焦灼,可她却没有给出回答,他便愈发觉得额头发热。整个身体都像被火焰灼烧过似的,他的眼睛里几乎只剩下粘稠的蜜似的甜。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渴望,他看见她低下头。她眼神里有着警惕,眉头紧皱,面容显出一种疲惫来。 林之颜道:“不要。” 霎时间。 隗扶人只觉得一阵冷意袭来,大脑有一瞬的空白,唇张着,竟然没说出话来。 林之颜努力抽出自己的腿,隗扶人还处在震惊中,身体因她的动作后仰,腰部重重撞在案几上。 他面色苍白,仰着头,像是濒死枯萎的花,呼吸粗重了些。 林之颜迅速站起身,弯腰扶他,“你没事吧?” 隗扶人却察觉不到疼痛似的,眼睛异常地睁大,抬起手抓住她的腿,“为什么?” 他微笑了下,仍一副从容姿态,唯有苍白的脸色与那不自然的温柔的笑显出了破绽。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隗扶人顿了几秒,笑道:“我相信你只是还不够明白,你能获得的东西有多少,还、还是,你仍然记恨我之前做的那些?” 隗扶人想通了所有关节似的,立刻直起身,身体前倾,更用力抓着她的腿,眼睛里有着些狂热。 他用着最和煦与诚恳的态度道:“你可以用任何办法惩罚我的过错,但请你不要如——” “我不记恨那些事,只是……让我……”她打断他的话,同时蹲下身,坦诚而关心,“算了,你的身体没事吧?” 隗扶人只是看着她,“让你怎么样?” “害怕。”林之颜顿了几秒,道:“我总觉得,只要我不注意,就算从你身上得到再多东西,可是你想就能把我毁掉。” 她看着他,笑了笑,道:“这应该也是你想让我明白的,不是吗?” 隗扶人眼珠颤动了下,道:“那是之前,但——” “但我已经明白了。”林之颜又蹲下身,看着他,眼睛却凝视他的唇,以及唇下的小痣,“而且,对我来说,利益并不比感情重要。之前你也许对我……但我想那或许和你的病有关,并不代表什么。” 隗扶人听着她的话,可脸上的苍白却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动的情/欲,“你怎么知道不代表什么呢?” “那……”林之颜话音更轻,却也坐在了地毯上,抬起手,触了下他唇下的痣,“代表什么呢?” 隗扶人的呼吸急促了几秒,唇颤动了下,他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却也望着她。随后,他张开唇,吻上她的指尖。 他的眼尾有些红,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一面看她一面吻她的手指、手背、手臂。慢慢的,他的吻一点点上移。 隗扶人吻住林之颜,他的吻细致而温柔,还带着些试探。林之颜没有拒绝,他便吻得更深,手勾住她的腰部,一用力便让她坐回了沙发上。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 隗扶人咬着唇,眼睛弯着,像是陷入了极度的快乐当中。林之颜坐在沙发上,脸色也有淡淡的绯。 “嗡嗡嗡——” 终端震动起来。 林之颜晕晕乎乎的,到处摸着终端。可隗扶人却猛地惊醒了似的,起身吻住她的脖颈,耳鬓厮磨中,他的喘息愈发激烈。 这些天压抑的,积攒的,无时无刻不在蓬发的渴望让他的身体都充满欲求。他细致而又急躁地吻她的耳朵、脖颈、锁骨。 突然的,隗扶人发出一声很轻地痛吟。林之颜低头一看,发觉他有一缕发丝勾住了她胸前的纽扣。 隗扶人的脑袋悬在她胸前,看着她,眼下满是绯红,眼睛里流动着波光,话音有些黏腻。 “勾住了……” 他说。 林之颜本来还在找终端,望见他这姿态,霎时间忘了要做什么。隗扶人抬起手,缓缓将发丝从她扣上解下,可越解,他越近,呼吸都透过她的衣服打在他身上。 慢慢的,发丝解开了,她的衣扣也开了几颗。他的吻落下,她想扣上,他便张开漂亮的唇,殷红的舌尖与洁白的牙齿晃动着。 几秒后,他咬住了扣子,轻巧解开,殷红的舌尖触及她的肌肤时又极其一阵颤栗。 她霎时间靠住了沙发背,腿颤动了下。 隗扶人一路吻下去,温热湿润便一路爬过,又激起一阵阵凉意。林之颜没忍住抬起手,插入他的发丝当中,感觉到他头皮中散发出来的温热。 细密的吻里混杂着一连串粘稠暧昧的水声。 林之颜胸口积郁的气一点点聚集,当聚集到顶端时,又像被扎破的气球似的炸开。她扬起头,望见透明的花朵绽放,在他脸上落下了残瓣。 他脸上有着银亮的水泽,唇湿润而红,舌尖一点点舔舐花朵上的露珠,喉结吞咽着。 林之颜的手抓着沙发,偏偏指尖一动,触到了些冰凉。她摸过来一看,是她的终端,显示着泽菲的几个未接来电。 她猛地清醒几秒。 昨天才拿了好处。 今天就不接电话,是否有点…… 她敲打着,打算回个信息。 偏偏,隗扶人受不了她这样分心似的,望着她,一点点舔舐他手指上的水液。又俯身吻过去。 林之颜立刻仰头。 “嗡嗡嗡——” 终端再次震动起来。 又是他的来电。 林之颜抬起手臂挡住眼和额头,几声喘息溢出喉间,好几秒,她伸出手一把抓住隗扶人的发丝。 他扎着的长发此刻已经松松垮垮,美丽的面容上满是水液,睫毛上都有几颗水珠。他眼神有些恍惚,面色潮红。 “别、别……” 林之颜努力措辞。 几秒后,她一面抓着隗扶人的头发,一面接通了终端。 “怎么了?刚刚没注意。” 终端里,一道冷静却又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泽菲坐在沙发上,沙发旁放着清洁装置,他垂着头,灰白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身旁,眼睛望着沙发前的柜子。 好几秒后。 泽菲才道:“你把那份文件带走了?” “嗯,那不是礼物吗?”林之颜吸了下鼻子,像是感冒了,道:“难道只是给我看的?” 泽菲话音含笑,可脸上并没有笑意,他只是望着那个抽屉。抽屉并没有合拢,因为抽屉里的配饰顶到了柜板。 他道:“我还没签名呢,你没注意到吗?” “啊?”林之颜像是猛地惊醒了似的,声音大了些,紧接着便又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咳嗽了几声,“我不记得了,不签名的话我是不是得带给你签名啊?” 泽菲握着柜子,慢慢地拉出又退回,道:“理论上没问题,因为它已经通过了决策,但我想你不会放心的,所以这个签名还是补上吧。” “可以,那我下午带给你。” 林之颜道。 抽屉反复推拉,仍然有一条缝隙。明明,他记得,他将合同放进去关上时,柜子合拢得严丝合缝。 也许只是他昨天取文件时,带到了里面的物件,所以现在才合不上。但是,但是他昨天取出文件时,这个柜子是合拢的吗? 泽菲努力回想,但越回想,越觉得记忆都变得模糊了一般,一起都成了空白。他像是程序错误的机器人,反复推拉抽屉,话音却没有变化,“也快中午了,我去接你,签完后顺便吃饭。” 他试图如常运行,可日常的程序似乎也出现了问题,在紊乱之中,他又道:“好吗?”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像是覆在他身上的纱帘,心脏不断坍缩,他无知无觉地奔走。 “呃啊……”林之颜的呼吸有片刻紊乱,但下一秒,又是一连串咳嗽,她道:“我、我现在在陆家,嗯,不是很,我下午找你,好吗?” 一阵风吹过。 泽菲身上的纱帘骤然被吹走,他恢复了所有知觉,他听见了她紊乱的呼吸、细微的水声、不自然的话音。 他的手扶着心脏,又一点点下移,抚摸着胃部。他察觉到,什么东西从那里一路往上灼烧,一口气烧到了脑袋。 泽菲突然笑了,他身体前倾,“在陆家啊。” 终端里,她用着有浓重鼻音的声音“嗯嗯”两声,他脸上毫无表情,冰灰色的眼睛像是灼烧的冰。 泽菲道:“很巧,听说陆燧原脱离危险,我正好要代表索伦特家送去礼物。” “啊,这——” 她像是没想到。 泽菲声音很轻,“等会儿见。” 他挂了电话,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在陆家,在陆家的话至于要晚上鬼鬼祟祟走吗?怕是,在隗扶人身边吧……也怕是,昨晚来见自己之前就约好了,更甚至是,打算放弃自己时就约好了吧? 就像当初李斯珩勒芒二选一,她一开始决定放弃勒芒,便立刻见了李斯珩。也许,也许他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是吗? 林之颜……又一次…… 泽菲撑着额头。 电话一挂断,这座漂亮豪华又空荡荡的别墅便显出了一种别样的寂静,唯有鸟叫声遥遥传来。 泽菲坐在沙发上许久,他猛地起身,抬起脚将一旁的清洁装置踹倒。他捋起额前垂落的发丝,用着讥诮的,发热的眼睛看着这些自己花了一早上仔细打扫过的地方。 林之颜……! 他咬牙。 炽热的太阳仍照耀着每个行进的人,好像要将他们都逼出来一切不体面的姿态。当这光射入克朗法尔媒体大厦时,便更为热辣。 林之颜一面推拒隗扶人,一面迅速要往外走,“我、我有点事,我得——” 隗扶人却不愿意松开,无论林之颜怎么推拒,他都从身后拥抱着她。他急促地吻她,棕色的长发凌乱黏在脸上,身体不断晃动。 林之颜的声音都要被他打碎,“放开,放开——” 隗扶人的眼神显出一种空荡,甜蜜的绯让他显出一种餍足又懵懂的意味来,“会有办法的,不要,我还——” 他说话都显得颠三倒四,美丽的脸上有着些痴笑。 怎么智商归0了吗?! 林之颜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她现在脑子里只有泽菲那句话:理论上没问题。 万一,万一他发现不对,那是否理论上也有问题?!该死,文件怎么会没签名呢? 她昨天看漏了哪里? 林之颜急得要命,手忙脚乱收拾自己,隗扶人却显出一种极度渴求,可有无措的感觉。他不断试图挽留,用亲吻,用讨好,用献媚,几乎半跪在沙发上跪着拉扯她。 大哥没完了是吧?! 林之颜被缠得实在厌烦,她抬起手想扇他一耳光,又想到他实打实给了她些好处,便往下。 “啪——” 脆响声响起。 隗扶人瞳孔骤然扩散又缩小,身体挺直,胸前有了些绯红。他身体又缓缓弯曲,像是极度疼痛而愉悦。 林之颜见他没空拉扯自己了,便急匆匆向办公室外跑。她一路跑过走廊,直到上了电梯才扶着电梯气喘吁吁。 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与黏腻,又望见脚上黏了一张纸。 ……哪里来的纸? 林之颜奇怪地截下来看了眼。 是一个青年的履历,照片上,青年生得十分漂亮,可这漂亮又像是水墨画,显得淡雅而单薄。 他的唇很薄,微笑起来时却显出些淡淡的忧伤,琥珀色的眼珠与茶色的发丝让他的忧郁也显得柔和。 ……好、好喜欢。 有种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会在她很穷的时候,他默默去当首饰养她的美! 林之颜狠狠被戳中审美点,仔仔细细看起了履历,下一秒,她看见青年的名字:隗见素。 你又姓隗?! 林之颜惋惜地将纸揉成一团。 算了,隗扶人已经够可怕了。 不对,都什么时候了别想这些东西了! 林之颜急匆匆拿出终端,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停滞在对话框的两个名字上。 韩棣。 路维西。 救命啊……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脑子帮她打掩护的人。她绝望地捂住脑袋,狠狠揉搓了下头发。 偏偏也是这时,泽菲还发来了信息。 [泽菲:我出发了,想吃什么吗?我顺路带过去。] 林之颜更用力搓头发。 “叮——” 电梯声响起。 林之颜快步走出电梯,顺手将揉皱的纸球扔进垃圾桶,也是这时,肩膀突然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嘶”了声。 下一秒,一道温润和缓的声音响起,“抱歉,我没有注意。” 林之颜望过去,只望见穿着某所学校制服的青年的背影,他脚步匆忙,棕茶色的发丝飞扬,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有些熟悉的香气。 她转过头,顾不上那么多,一边打通路维西的电话一边向外走。 好一会儿,路维西才接起电话,话音又困又累,“喂?” “泽菲,” 林之颜努力措辞。 偏偏,她还没想好,耳边一阵惊雷声响起,“林之颜你搞清楚你在给谁打电话!你听清楚我的声音!我是路维西!” 林之颜:“……” 你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抱歉,首先解释一下,昨天忙了一天,今早起晚了,想着十二点前能更新。结果码字途中被物业敲门了,也是这时候发现水管爆了,当时想着赶紧解决怕影响邻居,打完假条就去忙了。没想到写假条的时候,句子后自动联想了个emoji,然后被晋江屏蔽了变成了问号。 所以假条里“今天更新推迟”变成了“今天更新推迟?”,看起来很像在嬉皮笑脸地挑衅读者,但我真的没有,抱歉! 其次,搬家是跨省搬家,因为是我心血来潮地想“天哪我要换个新环境我要奔跑我要自由我要抛弃一切”,在一天之内敲定了城市房子以及搬家公司。房子没实地看过,公司也是随手找的,所以这几天都事故频发。 不过虽然发生了很多意外,但我还是挺满意生活的改变的。 以及,明天开始恢复早上十点前更新,为了补偿,本章与上章都发五百个小红包![小丑] 第166章 第 166 章 如果用一个谎言验证谎言, 那么得到的一定是谎言。 泽菲无比明白这个道理,但明白是明白,行为是行为。他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 车速已经提升到了最高, 车窗两边的景色模糊成了一片。 操控台上有蓝光闪烁而过, 很快的,一道声音传来。 “泽菲先生,我们刚刚联系过隗先生的秘书,隗先生现在有其他会议,暂时无法见客。” 下属道。 泽菲灰白的发丝垂落在肩膀上,额边的发丝有些凌乱,他却无暇顾及,冰灰色的眼珠映出了飞快模糊的景色。 好几秒,他才道:“具体是什么会议?” “对方说不方便透露,”下属似乎在翻阅记录,很快道:“但我想应该是私人会议,因为隗先生前天公布的行程表里, 今早按理说没有会议。” 泽菲眼皮翕动,他抬起手挂了电话, 用力握住方向盘。 今早按理说没有会议安排。 那就是, 临时安排? 车子急急刹车, 车轮在地上摩擦出火花, 灰尘也从轮边逸散开来。 泽菲攥着安全带, 他仰靠在座椅上, 只觉得呼吸时身体便有一阵阵的痛意。 他真的该去陆家吗? 她不会出现在那里。 可如果她出现在那里呢? 那是否能说明, 她没有在挽留前翻到那份合同, 她那近乎真诚的, 袒露出来的,柔软的那一面并不是为了诱哄他拿出“更多礼物”的筹码,而是一种她正视他们之间关系的进步? 或许真相并没有那么重要,不是吗?那一切本就是他要送给她的,她追出来的目的并不重要不是吗? 昨天他们已经吵了一架,无论结果如何,这一架都切实带来了伤害。与其再一次生出更多事端,不如……不如……暂时先…… 泽菲反复说服自己,反复寻求一种事情利益最大化的方案去解决所有困惑,可情绪的速度往往要比理智更快。 引擎重新启动,车子迅速刺破风的屏障,迅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当车一点点接近陆家时,路维西正在休息室里对着终端质问林之颜,声音聒噪至极。 林之颜等着他喊完了,才道:“我当然知道是你,我只是,只是有一件有关于泽菲的事,呃。” 她的话在唇齿里转了几个圈,没能说出去。 路维西冷哼了一声,有些不耐烦,又躺会床上翻了身,“你说啊。” “……我和泽菲说我在陆家。”林之颜顿了几秒,压低声音,话音很轻,“但我现在有点事,还在路上,你,呃,帮我——” “林之颜!”路维西又猛地坐起,巨大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音,他吼道:“你拿我当什么了?开什么玩笑?一句话让我给你跑腿就跑腿,现在还让我给你做这种事?” 林之颜熟练将终端拿远了一点,等他吼完后,才将终端放回耳边。她深深呼出一口气,道:“我……事出有因。” “我管你有什么因,你欺骗我的感情就算了,现在……”路维西直接站在床上,和空气搏斗起来,“现在居然连糊弄都不愿意了,要让我帮你?” 他击打了一会儿空气,又坐在床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了几分戾气,“我问你,你把我当什么了?喽啰?跟班?哈,你不会觉得……我不会生气吧?” 路维西坐在床边,他身体弯曲着,即便金发有些凌乱,脸上有些困倦,却遮掩不住他那种蓄势待发的怒火。 他眯着眼,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几秒,路维西听到她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也很认真:“那你生气了吗?” 路维西火焰一下升到头顶,脑子竟有几分空白,好几秒,他才道:“不然呢?!” “哦哦,”林之颜顿了下道:“那算了。” 路维西:“……林之颜!” 他从牙齿里挤出了话音,正要说更多,却听见“砰”声骤然炸响。 路维西迅速望过去。 休息室的门锁被硬生生从外面卸下,闷闷地坠落在地上,门被打开了。韩棣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口,直直看着路维西,黑色的眼睛里毫无光彩,像是注视什么物件。 几乎也是这么一瞬,路维西背后起了一层极为细密的冷汗,错以为是拳头梆硬准备捶他的陆燧原。 韩棣走过来,伸出手。 路维西反应过来,道:“你干什么?” “给我。”韩棣又道:“她。” “你给老子滚出去!”路维西没大听懂他的话,但他也不在意,站起身抬起手推搡韩棣的肩膀,“滚滚滚!有你什么事?!” 另一边,林之颜只听到嘈杂模糊的对话声,她在车上便愈发焦急,“怎么了?是不是泽菲——” “不是,是——” 路维西一边将要将韩棣推出去,一面回复,却没想到韩棣目标十分明确,抬起手便要夺他的终端。 路维西没忍住喊道:“没完了是吧?都说了别烦我了!” 这一道吼声明晰至极。 林之颜被吼得懵了一下,没忍住回吼,“都说了不愿意就算了,你骂我干什么?” 路维西耳边骤然响起她恼怒不悦,又有点闷的声音,他大脑空白两秒,连忙轻声道:“我没有——” “嘟嘟嘟——” 终端已经被挂断了。 操,不是这样的啊! 路维西拿起终端想要回拨,可韩棣便已经一把抓住了他领口,拳头直冲他的脉门去。路维西迅速反绞,可肩膀还是挨了韩棣一圈,他喉咙里溢出声痛呼。 “真几把有毛病吧?!” 路维西显出崩溃来,怒意越发升腾,一咬牙对着韩棣腹部踹过去。 韩棣被踹到墙边,身体撞击硬物的闷声传来,他撑着地板起身要进行下一轮攻击。路维西精神有些崩溃,拔出枪对着韩棣就要射击,“给我出去!” 韩棣歪了下头,卷曲的黑发垂落在眼前,似乎在思考要不要继续。路维西愈发暴躁,恨不得清空弹匣,让这个疯子不要再打扰他和林之颜的电话。 在两人对峙的几秒,嗡嗡嗡的震动声响起。 路维西立刻拿出终端。 并无通知。 路维西怔了几秒,看向韩棣。韩棣已经拿出了终端,他十分自然地接起电话向外走,仿佛休息室内的狼藉、破坏的门锁、以及这个举着枪的男人都和他无关似的。 操啊!肯定是林之颜打的!这通电话本该是他的!该死的韩棣!这都什么狗屁烂事?! 路维西暴怒到顶点,三两步追上去,“把终端交出来!” 韩棣快步向外走,一面接电话,一面道:“怎么了?” “你那边怎么了,很吵。”林之颜抓着头发,不断往车窗外看,“我需要你帮我。” “路维西想抢我终端。”韩棣快步走出病房,几乎要跑起来,余光里路维西在身后追他。他一绕,直接走进楼道里,“什么事?” 他的体能极好,即便是如此匆忙,声音却没什么变化。 “泽菲,嗯,就是那个头发灰白的人,他待会儿会去陆家。帮、帮我拖延下时间。” 林之颜不觉得韩棣是傻子,但鉴于韩棣对社会关系的理解无比抽象,她便进一步解释,“我和他说我在陆家照顾陆燧原,如果他发现事实不是这样,我会大难临头。” “怎么拖延?” 韩棣眉毛挑起。 他此刻已经走出了医疗部大楼,走到了附近的花园里。路维西穷追不舍,甚至拿枪对空示警逼他停下。 林之颜自然听得见韩棣那边声音嘈杂,但她心思全在解释上,“见到他后,多和他聊聊天,别让他太快进病房。我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她又道:“别让路维西,嗯,就是金头发那个人,别让他说太多。” 刚刚路维西一副火气冲天的样子,林之颜实在有些怕他坏事。她说完后,又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韩棣想了一会儿,道:“解决掉不行吗?” “不行!”林之颜喊道:“你不会死,我是真的会死!” 韩棣又道:“好吧。” 他垂下眼,突然轻声道:“以后先找我。” “什么?” 林之颜反应了几秒。 韩棣却已经挂了电话。 他这会儿也已走到了泊车场附近,额头有了些微汗,黑发黏腻在脸上。他刚停下,背后便被猛地一踹。 韩棣踉跄几步,紧接着,他的脖颈便被一股力道狠狠勒住。路维西跪在他的腰部,用胳膊擒拿住他,灰蓝的眼睛怒睁,使得他显出一种极端的暴戾。 “把终端交出来!” 路维西胸膛起伏,几滴汗水顺着额头落下。 韩棣被生生按在地上,他面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扭过头,认真道:“你有终端。” “我操,”路维西被气得失语,一句脏话后,好几秒才道:“和我装傻?林之颜,你听着,我——” “她挂了。” 韩棣淡淡道。 路维西张着嘴,这会儿连脏话都骂不出来了,只能睁大眼,看着韩棣。他气得全身发热,脑子空白,拔出枪对着韩棣脑门。 操,今天弄死他得了! 陆家要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 路维西彻底失去理智,额头的青色脉络抽动,几乎要扣动扳机。也是这时,泊车场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你们在干什么?” 泽菲表情冰冷地望着几步开外的两人。 也是这么一声,路维西的理智回笼。他用枪狠狠抵着韩棣额头几秒,才卸下保险与弹匣,站起身。 韩棣遭遇了这样的危险,可脸上表情一点都没变。他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盯着泽菲看。 泽菲眉头微动,冰灰色的眼珠转动,却只是道:“听说陆燧原已经脱离了危险,我特意来探望一下,方便二位带我去趟病房吗?” 路维西烦得要命,却又想起林之颜那通电话,他唇角抽动,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不太方便,陆燧原——” “你的头发是白色的。” 韩棣打断了路维西。 路维西望向韩棣,灰蓝色的眼珠颤动,“你干什么?” 泽菲表情愈发冷,他冷冷地看向韩棣,“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韩棣想了几秒,道:“黑头发的可以进病房。” 泽菲唇动了动,“你说什么?” 路维西脑内一片混乱,他迅速将韩棣一把推到一边,站到泽菲面前,道:“他,他脑子有点问题。” 他又道:“陆燧原现在不方便,去会客室吧。” “不方便的意思是什么?”泽菲表情平静,“是我不能探望,但其他人可以吗?” 路维西唇动了动,咬牙,道:“嗯,林之颜正在照顾陆燧原,所以不方便。” 泽菲笑了笑,“是吗?” 路维西正要说话,韩棣却骤然插话进来,道:“我们可以聊聊天。” 泽菲气笑了,“韩先生,哦不,小陆先生,我想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 “那聊那个黑头发的人怎么样?”韩棣想了下,“他和你长得一样。” 路维西没绷住表情,脸皱得像吃了柠檬。泽菲表情淡淡,可眼神已显出了憎恶,仔仔细细看着韩棣。 韩棣表情诚恳,黑眼珠像是吸收所有光芒的墨,“我听说过他,在十六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天然克一切…… 颜妹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第167章 第 167 章 “我没有兴趣和别人聊我的弟弟。” 泽菲道。 泊车场前, 一阵风吹过,树影摇晃。但这风与树声的动静却只让三人之间的氛围愈发尴尬与凝重。 路维西努力皱着脸控制表情,而泽菲一动不动, 眯着眼, 死死地看着韩棣, 他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氛围里,只有韩棣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他表情从容,黑沉沉的眼珠映出周遭的景色,头微微歪着。 他像是在等待着会话继续进行下去。 泽菲一转身,径直向陆家建筑群走去,并不想给予更多回应。路维西见状,连忙追上,道:“你急什么,都说了,现在还不方便探——” “既然不方便,那就让我去看看怎么个不方便。”泽菲打断路维西的话, 脚步不停,表情冰冷极了。 路维西闻言, 唇扯了下, 不免想讥讽回去。可一想起方才那电话, 他只好咬了下牙, 不显露出轻慢烦躁的态度来。 “你是急着探望陆燧原, 还是急着去见林之颜?”他放慢脚步, 道:“一副急哄哄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之颜和陆燧原怎么了。” 韩棣几度想要说话, 又几度陷入思索。 泽菲听到路维西的话, 倒是没忍住转头,冰灰色的眼睛里有着讥诮,“既然你知道他们之间没可能有什么,为什么非得拦着我?好像我生怕撞见什么似的。” 他脚步顿住,微笑起来,只是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还是说,你们生怕我撞不见什么?” 路维西的耐心告罄,他挑起眉头,笑了笑,道:“给你台阶你就下就行了,非要在这里和我打嘴仗?” “我把话说更明白一点,”他看向泽菲,抱着手臂,问道:“你又不是李斯珩,连前任都算不上吧?” 路维西打算继续发难,但韩棣听到了李斯珩三个字,便“啊”了声。随后,韩棣道:“李斯珩,是那个黑头发。” “你少插话。” 路维西训斥道。 泽菲也显出不耐的神情。 偏偏,韩棣和全然感受不到似的,平静地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他发了很多信息,很烦。” 也就是这么一句话,一时间路维西和泽菲都忘记了要说什么,齐齐看向韩棣。 路维西的蓝眼珠睁大,泽菲眉毛微微抽动,这一次,他终于回应了韩棣的话,“什么意思?” “她住院的时候,”韩棣偏开头,他抬起手去抚摸身旁的灌木丛,指尖缠绕着顶端的尖芽,“他一直发个没完,很讨厌。” 路维西眉头微动,那隐约的猜测愈发明晰。当初调查时,他就疑心林之颜与韩棣是共谋,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心里突然一阵阵烦躁。 泽菲没有说话,心里也有了些惊疑。火灾的事,一开始也不过是例行调查,并不深入,后来他得知她肺部有阴影,再细查,这案件却已经被封锁了信息。 ……难道,他也和火灾的事情有关?她和韩棣,究竟……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泽菲觉得从出发前就酸涩肿胀的胸口这会儿愈发抽动着发疼,他凝视着韩棣,一些怨憎竟先生出来。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空隙。 “嗡嗡嗡——” 韩棣的终端震动起来。 在两人的注视中,韩棣没有再说任何话,好像话题结束了似的,拿起终端。他一面低头看终端,生怕被谁抢了似的快步走着,一面抬手撕扯手边的灌木丛的枝叶。 路维西:“……?” 泽菲:“……” [yzy:我到了我到了。] 韩棣收起终端。 他旁若无人地走了几步,才又转头。风吹动他卷曲浓密的黑发,他的黑眼珠便显出更深的黑,他话音很轻,“不是要去病房吗?你们怎么不走?” 另一边,林之颜气喘吁吁地抓着病房门。送她的车停在陆家的其他门,离建筑区极远,她怕坐摆渡车会被撞见,一路狂奔过来。 病房门刚推开,消毒药水味的微风便从门里泄出,她浑身的汗被这么一吹,全身都有些发冷。 病房里空荡荡的,陆燧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一大堆仪器交错发出各种细微的声响。 林之颜一面大喘气,一面将陆燧原和被子推出一小道缝隙,随后坐到病床边。她拿起他床头的水仰头狂喝,心脏跳得飞快,好像水都淌进了心脏的空隙里了似的。 消毒药水的冷味与苦味跟着微风吹拂进室内,林之颜的呼吸逐渐匀称,过热的体温一点点降落,理智也一点点回笼。 首先,合同必须保住。其次,隗扶人的事……肯定是没有撒谎的余地了,最后……泽菲是不是在试探她什么? 泽菲做事向来缜密,她不太相信他会做出来忘记签名的事,但她也不太明白,如果是试探,他想试探什么? 林之颜琢磨之时,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她立刻从病床上起身,弯腰抓着陆燧原的被子抖了抖,给他掖被子。 病房门被推开时,泽菲望见的便是她一副操劳样,给陆燧原掖被子擦脸的动作。她像是有些惊讶似的,转过头望向他与韩棣、路维西。 路维西很有些震惊于林之颜这幅面孔,却迅速反应过来,昂着头,不耐道:“他非要来。” 韩棣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躺在病床上的陆燧原。 林之颜闻言,立刻将湿毛巾放回消毒装置里,道:“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完很有些忐忑,没想到路维西十分上道,嗤笑了一声便道:“不是你说谁都别来烦你的时候了。” 林之颜看向路维西。 路维西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脸上不露任何端倪,但林之颜感觉得到自己口袋里的终端疯狂震动。 ……一边跟她说话还能一边传递信息,整得像特工似的。 林之颜暗想,却只是看向泽菲,道:“走吗?正好我也打算去吃饭了。” 韩棣眉毛挑高,看向林之颜。 林之颜对他狠狠皱眉。 韩棣收回视线,不说话了。 路维西抱着手臂,道:“我也饿了。” “我临时有些事,就不吃饭了。”泽菲话音淡淡,没有看林之颜,反而先回头看路维西与韩棣,道:“我和她有些私事,请你们离开片刻,稍后我就走。” 路维西眉头动了动,笑了出声,没说话,起身往外走。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抬起手,一把抓住韩棣的手臂将他拖走。 韩棣蹙眉,看林之颜。 林之颜没说话,他便继续皱着眉,被路维西往外拉扯。 出了门后路维西才松开手,对着他嗤笑道:“杵在那里干什么?看不到人家要吵架了?” 路维西说完话,又“嘶”了声,上下打量韩棣,道:“你跟我过来,我有话问你。” 韩棣站在走廊里,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向病房里看。病房门已经关上了,可他好像能透过墙壁与门望见里面场景似的。 这做派让路维西愈发恼火,“聋了?听不懂人话?我让你跟我过来。” 韩棣终于回应了,觉得他奇怪似的,“你跟我说话?” 路维西不敢置信,“不然呢?” “为什么,”韩棣顿了顿,“我又不会听。” 路维西:“……” 一时间,他呼吸都升高了些,心率迅速上涨。他一把抓住韩棣的领子,恨不得挥拳上去:“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傻,跟我过来,我有事要问你。” 韩棣表情淡淡的,但突然的,他看了眼病房,竟还是起身了。只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病房里。 病房门刚被关上,泽菲便看向林之颜道:“累吗?” 林之颜又坐在床边,道:“还好。” 反正是演的。 泽菲突兀笑了声,脸庞的灰白碎发跟着晃动了下,走到她身前,抬起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撩起。 他低声道:“我问你,跑得累吗?” 林之颜:“……!” 她心下一惊,眨眨眼。 很好,看来也不需要演了。 林之颜偏开头,好几秒,才道:“我和隗扶人之前约好了,我的合约毕竟在他那里,你知道的。”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林之颜又道:“你叫我来是问这个的话,那合同呢?是真没签名还是什么?” 泽菲静静站在她面前,他微微低着头,看她的表情,神情并无变化。林之颜只好仰着脸,也回以凝视。 安静像一桶水似的,在地上流淌,在空气里蒸出湿润。 泽菲道:“你和他约好了什么?约好跟那个浪荡贱货搅在一起?”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她抬起手,两只手狠狠搭在泽菲肩膀上。泽菲没有躲闪,可呼吸重了几秒,眼睛一下便有了些红。 她道:“途中发生了一些小意外。” 泽菲眉毛抬高,声音有些沙哑,唇边有着轻慢的笑,“意外?什么意外?林之颜,我该夸你真有本事一心二用,还是该夸你做什么事都不忘接电话?” 他说完后退半步,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便落空了,他眯着眼,话音愈发讥诮,“不对,我该夸你算准了时间,竟然还真能出现在这里。” 林之颜的手落空了,也没再搭上去。她转过身,望了望周围,便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和隗扶人约好了,如果我早上从你那里离开,你就算不送我也会让司机送我。一旦你知道目的地,你不会高兴。” 泽菲站在她几步之外,凝望着沙发上的她。林之颜垂着眼,继续道:“我们昨天刚吵完架,我不想再吵,所以我只能晚上回家,早上再出发。” “你打电话的时候,”林之颜觉得这里实在没法解释,便只好呼出一口气,身体靠在沙发背上,“我知道不接更好,只是你打了好几次,我担心——”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试图避重就轻?”泽菲打断林之颜的话,他表情冷得出奇,薄唇紧抿,像不敢置信,“是不是只要我不逼问你,你就永远对我说一半藏一半?” 很好,策略失败。 林之颜压力上来了。 “好吧,我和隗扶人——”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约好见面的?!” 泽菲打断林之颜的话。 林之颜心中猛地一跳,惊异地看着泽菲。她表情有些呆滞,先是惊讶于他在乎的竟然是这件事,二是惊讶于他怎么又抓住一个死穴。 泽菲唇角颤动,脸上有了了然的笑,“你不敢解释,是因为昨天我们吵架的时候,你就约好了是吗?” 林之颜沉默了,理论上,她可以解释。但她觉得,或许不解释是更好的。 她仰头看着他。 他却像是失力了一半,手撑着一旁的桌子,眼睛里有了红血丝。 泽菲的呼吸更深,像是逼迫自己震惊,他声音艰涩道:“你昨晚,有没有打开那个抽屉?” 林之颜仔细一看,突然发觉泽菲领口有扣子扣错了,是领带上的领带夹也有些歪斜。一个细节总能牵引出来更多细节,她很快又发现她的袖口没有袖扣。 他应该是匆匆出的门。 泽菲又道:“告诉我,你昨晚追出来的原因,是不是因为那份合同。” “你前脚刚走,我就翻抽屉,这不符合情理。” 林之颜道。 “昨晚,我告诉你,房子附近是萨尔摩德宫时,你很惊讶。”泽菲看着她的眼睛,道:“但你看到密钥时,你通过地址就判断出来了我要送你的房子就是那一座,那你怎么不知道皇宫在附近呢?” 他笑了笑,“之后,我亲口告诉你了皇室在附近,你很快又问我,我是不是只有一份礼物。” 林之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垂着头,听着他的话。她的唇抿着,眉眼里有着冷淡与疲惫。 她看向他,道:“你为什么总要预设一些立场呢?在之前,你预设我会拿索伦特当垫脚石,现在,你又预设我早就知道一切,好像我算计了一切似的。” 泽菲喉结滑动,几秒后,道:“你不打算解释吗?” “我操了,你要我解释什么?”林之颜爆了粗口,她觉得自己有点像因被戳穿而恼羞成怒的人渣,“你至少要拿出一点证据吧?” 泽菲顿了下,道:“放文件的柜子在我打开前,就被打开过。” “所以呢?”林之颜站起身来了,道:“就没可能是打扫的佣人?没可能是柜子出现什么问题?没可能是你自己又打开过?你还要我怎么样向你证明?” 她凝视着泽菲,好几秒,又坐回位置上,“我真的累了,你不信就算了,合同我会寄给你,你愿意签名就签名。不愿意就算了,我——” 林之颜没往下说,泽菲看过去。她脸上有着因方才激动而留下来的绯红,清瘦的身体微微佝偻着。她皱着眉,唇紧抿,一言不发。 泽菲眉头蹙起,“你怎么了?” 林之颜扶着腹部,低下头,没说话。泽菲马上走过去,半跪在她身前,抬起手扶着她的肩膀,“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能说话吗?” 他扶着她的下颌检查她的脸色,她眉眼拧着,五官皱成一团,呼吸紊乱。 泽菲的心下重重一沉,按着她的肩膀,话音有些颤抖,扶着她的肩膀抱到怀里,“哪里?你、你怎么?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去叫医生。” 他起身准备去按陆燧原床边的呼叫铃,可刚要起身,便觉手腕被抓住。她的手有些凉。 泽菲转身,两手握着她的手,昳丽冷淡的面容上只有焦急,“还能说话吗?是胃疼吗?还是肺部又有问题了?” 林之颜有气无力的,身体要化在座位里,嘴唇有些颤抖,气和声音混在一起。泽菲连忙跪在她身前,拥住她的腰部,凑耳过去。 可刚凑过去,便觉得耳朵一阵热麻的痛意,随着而来的,便是她混着热汽的声音:“岔气了。” 泽菲身体颤动了下,转头猛地凝视她,他闭上眼。好几秒,他道:“刚刚跑的?” 林之颜不说话了,捂着肚子,又缩在沙发上。泽菲表情冷冷地,却突然呼出口气,起身给倒了杯热茶。 陆燧原床头柜上有不少水果鲜花与礼物,泽菲扫了一眼,挑了只水果挤出果汁调味。没几分钟,他便端着茶回去。 林之颜一副病恹恹的姿态。 泽菲抓住她的手臂,将茶递过去,“深呼吸一会儿再喝。” “不要喝。”林之颜偏过头去,“喝了怕明天你又找过来,说我是算准了我是装病躲过你的质问的。” 泽菲的动作滞涩几秒,又收回。他看着她,她又是将脸埋在沙发里侧边的状态,他垂下眼,嗅到果香随着茶的热汽蔓延的酸涩。 他道:“那你是吗?” 林之颜偏头,看他。 泽菲望着她,手指握紧了茶杯碟,他定定地凝视她的双眼,仿佛她只要回答,他就会相信。 林之颜唇动了下,她刚要说话,泽菲便捏着她的脸,将茶杯抵在了她唇边。她一惊,可他已经倾斜茶杯把茶灌了进去,她被动地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热茶。 泽菲放下茶杯,道:“好点了吗?” 林之颜还是蜷缩在沙发里,“没有。” 泽菲却轻轻理了理她的头发,他的手指有些发颤,话音也是,“……活该,我没空再和你继续吵,还有会议。先走了。” 他放下茶杯,起身向外走。刚走几步,又听见身后的声音,“那合同?” 泽菲气笑了,“早就签名了。” 林之颜这才放心蜷缩回去。 泽菲冷笑了声离开了。 他走路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疾走,直到回车上,他才扶着方向盘用力呼吸。他坐在驾驶座,看见自己的手指仍然在发抖,他用力攥住方向盘,那抖动的手才有些缓和。 还好,还好。 他想。 “嗡嗡嗡——” 终端震动声响起。 泽菲看了眼。 [下属:已通过安保系统调出了相关时间段录像。] 泽菲看了眼信息,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却并非是查看,而是将信息与录像一同删除了。 他会拨了电话,问道:“皇室那边的信息呢?” 下属回答:“皇室实习遴选的面试官已经有名单了,据说这次面试会有皇室成员协助筛选,但还不确定真假。” “皇室成员?” 泽菲咀嚼了下这几个字。 他又道:“上次调查委员会里,是不是就有一位皇室成员?” “是的,”下属又道:“是几乎没在公众露面过的一位皇子,据说他非常低调朴素,皇室内部财报里,他占据的支出极少。” 泽菲沉吟几秒,道:“帮我约见一下珊卓拉,说我希望介绍个朋友和她认识一下。还有,和隗扶人也发个邀请,说我有事和他详谈,不要透露其他信息。” 他挂掉电话,车辆缓缓启动,嗤笑了一声。 病房里。 林之颜在沙发里缩了几分钟,没再听见任何动静,她这才直起身,撑着沙发扶手长长叹了一口气。 刚叹气完,一道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似的声音便响起了,“不是都解决了吗?” 什么动静?! 林之颜吓了一大跳,几乎要惊叫起来,猛地扶着扶住沙发。她看了一圈,四周并无人,病床上,陆燧原一副静静躺着的样子。 ……幻听?! 林之颜愈发惊疑,“陆燧原?” 空气一片安静。 几秒后,一道笑声响起。 林之颜看过去,陆燧原躺在病床上,脑袋仰着,嘴大张,发出一连串沙哑难听的笑声。 林之颜:“……” 她气得骂了句脏话,走过去,“你有病吧?吓我一跳?” 陆燧原还是笑,笑得直咳嗽,道:“我还没说你们在我病房吵得要死呢,跟演偶像剧似的。” 他黑发乱糟糟的,脸比平时更白,显得他那张英俊深邃的面容有了几分脆弱,笑起来都有些苦。 林之颜眉头深深皱起,“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一直醒着啊。”陆燧原说着说着,眼皮又要合上,他像是极度难受,几缕黑发黏在脸上,艰难道:“睁不开眼动不……了……” 他话音没了。 林之颜表情惊讶,“陆燧原?” 陆燧原表情静谧而安详。 “你睡着了?”林之颜趴在他床边,疑惑道:“真睡着了?” 陆燧原没有任何反应,林之颜怔住,有些不真实感似的挠了挠头,道:“你醒醒,醒醒!等下,你不会昏迷了吧?监护铃,监护铃在哪里?” 林之颜脑子乱糟糟的,话也有些凌乱,抬起手晃陆燧原,到处找监护铃。摇晃间,陆燧原“啧”了声,脑袋也跟着晃,黑发飘扬,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笑声。 林之颜:“……” 她很想打他,但最后只是拍了下被子,“我服了你了。” 陆燧原半眯着眼,仍然仰着头,愈发显出些颓靡的脆弱来。他笑声越来越轻,眼睛望着她,道:“疼……” 也是这时,林之颜发觉他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水,脸上毫无血色,可唇却被他咬得沁血似的红。 林之颜立刻起身向外走,“我去找医生。” “不要……”陆燧原话音很轻,“烟……给我烟……” “都这个时候了,”林之颜突然想起来他烟里有镇定剂,便道:“在哪里?” “抽屉。” 陆燧原像是极度痛苦,不断吞咽,头在枕头上摩擦晃动。 林之颜急急地翻找,很快,找到一包烟。她迅速调整病床,让陆燧原半靠着床,才将烟递过去。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陆燧原却只是半躺着,望着她。林之颜有些迷惑,没忍住道:“干什么?要我喂你?” 陆燧原幽幽叹了口气,俯身过来,林之颜睁大眼,陆燧原便将脸凑到她手旁,张开嘴咬住烟盒。 他仰着脑袋,挑着眉毛,叼住了烟盒。 林之颜没忍住抬起手,一拳头敲在他脑袋上,“你是狗吗?干什么啊!” 陆燧原叫了一声,躺回床上,他幽幽地道:“这位宣称一直在照顾我的好妹妹,请你拉开我的被子看一眼。” 林之颜拉开被子一看,只见他身上是七缠八绕的拘束服,将他手脚都束缚固定在床上。 ……难怪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晃动他那个狗毛脑袋,她还以为他脑袋痒! 林之颜一时间很有些尴尬与愧疚,看着陆燧原,“呃,好吧,你脑袋没事吗?” 陆燧原倚靠在床边,侧躺着枕头上,半眯着眼,“哎哟……头疼……难受……胸口也是,哎哟,哎哟……” 他喊着,睁开一只眼看她,又继续喊,“哎哟,头好痛,裂开了……” 林之颜:“……” 得寸进尺是吧!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本章发五百个小红包! 第168章 第 168 章 陆燧原在病床上“哎哟”个不停, 无论是声音还是神情都显得无比做作,叫得林之颜烦得要命。 林之颜一抬眼,陆燧原便闭上谁, 眼巴巴地看着她。一时间, 她没忍住觉得好笑。 “我们刚见面的时候, 你不是很凶悍,很硬汉吗?”林之颜捏着烟盒,从不远处拖了张椅子到床边,抱怨道:“现在怎么打滚撒泼的?” 陆燧原人被拘束服锢着,偏过头,像是脑袋撞了弹簧的娃娃。林之颜觉得好笑,又觉得来气,抬起手把他脑袋往回推。 陆燧原又弹回来,看她,眼睛仍然半眯着,语气轻松而愉快地道:“因为发现有用。” 林之颜冷笑一声,“恶心不恶心。” “泽菲这样不恶心, 行了吧?” 陆燧原也冷笑一声。 林之颜:“……你跟他比什么?” “我不管。”陆燧原的弹簧脑袋又晃动一下,没被打理过的发丝蓬松凌乱, 愈发像狗毛脑袋, 他的眼睛就藏在发丝里窥探她, “我现在很难受, 哎哟, 哎哟……” 林之颜烦得要命, 取出烟塞他嘴里, 他立刻仰头叼住。 终于安静了。 林之颜拿出打火机, 又立刻想起来不对, 道:“这里是病房吧?真的可以抽烟吗?不会引发事故吗?” 陆燧原咬着烟,眉毛挑高,却眨了眨眼,“应该不会。” “应该?”林之颜话音提高了,抬起手把他嘴里的烟扯下来,“万一引发爆炸或者火灾怎么办?你……想死,我不想。” 她将烟塞回盒子里,道:“我都说了,我前途光明着呢。” 陆燧原又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烟盒,脸部肌肉有点绷着,身体和肩膀扭动着。他眉头紧锁,额头的汗水顺着脸淌落,发丝也黏腻着。 林之颜的眉头也皱着,看着陆燧原。他挣扎了两分钟,长长叹气,又看着她。 陆燧原话音拉长了,很轻,“疼……” 林之颜本来看他在那扭动就烦,这会儿他又一副可怜样,她看得莫名来火,站起身就抬手扯他头发。 陆燧原脑袋被她扯着,他便直接放弃挣扎,跟着她动作晃动。林之颜更来气,最后松开手,叹气道:“不可以。” “那去别的地方?”陆燧原脑袋无力地贴在枕头上,鼻音很浓,“嗯,你给我解开,床下有轮椅……我们去天台,我也想晒太阳了。” “我没通知医生就很给你面子了,你怎么得寸进尺?”林之颜顿了顿,叹气道:“再说了,解开了你发疯怎么办?” 陆燧原道:“有两层,一层会把我固定在床上,另一层会固定双手四肢。你解开第一层就行。” 林之颜闻言掀开被子查看,发现果然如此,她认命地解开束缚,道:“总感觉解开会被你暗杀。” 她听见陆燧原笑了声,轻得像是羽毛,全然不像平时那样快活爽朗。 陆燧原的拘束服很有些厚重,白色的衣服上有许多条黑色的卡扣捆带,将他的手臂与腿都束缚住。 林之颜解开床上的束缚后,陆燧原费力从床上拱起,眯着眼望着床边的轮椅,又看她。 “你自己想办法到轮椅上,我不会扶你的,大少爷我真的伺候够你了。” 林之颜抱着手臂,十分冷酷。 “唉,享你点福比登天还难哦……” 陆燧原一副老人样,身体却老实地起身,一蹦一跳地坐在轮椅上。 林之颜沉默了几秒,道:“玉兔一蹦一跳……” 陆燧原挑起一边眉毛。 林之颜不说了,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一边推,一边忍不住叹气。陆燧原耳朵动了动,侧过脑袋看她。 “干什么,让你做这点事都不愿意?”陆燧原又道:“将来到了社会上——呃啊!” 林之颜揪住他脑袋拧回去,不忘用力拍一下,“少说点话吧。” 陆燧原便歪斜着身体,靠在椅背上,侧着脸乜斜视线。他望着她,嗤嗤地笑了起来。 林之颜推着轮椅上电梯,没几分钟便到了天台。 这会儿的阳光很有些热辣,但好在风也大,暖洋洋的风吹过,倒也叫人放松。 林之颜推着陆燧原到栏杆旁,她张开手臂,先感受了下风,随后看他,“你能站起来吗?” 陆燧原一用力,从轮椅上站起来,“干什么?” 林之颜坐上轮椅,身体往后一靠,喉咙里溢出长长的喟叹,“啊,舒服。晒太阳还是得半躺着。” 陆燧原:“……” 他的黑眼睛里有着揶揄,如果没穿拘束服,这会儿他应该抱着手臂了,“还没老呢就要被孩子虐待了。” 林之颜蜷缩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看着站在身前的陆燧原,道:“继续站着,这是你应得的。” 陆燧原笑了声,倚靠在天台的栏杆旁,身体弯曲,俯身看着她。林之颜却没笑,直起身,仰着头看他。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灿烂的阳光将他们纠缠的影子拉长,像是交融在一起的一滩鬼影。 林之颜拿出烟,陆燧原俯身咬住烟。他的眼睛始终凝望她,等着她说完后面的话,她却并不回以凝视,只是取出打火机。 轻微的声音响起,一簇橘光溢出。 陆燧原望见她眼里映出了火焰,而脸上也染上了一层温馨的昏黄,缭绕的带着苦涩药味的烟雾氤氲在两人之间。 林之颜收起打火机,透过这层烟雾看他那双黑眼睛,轻声道:“怎么没死成呢?” 陆燧原笑了声,烟雾更浓,药剂的味道也更苦。他胸脯剧烈起伏,脸部的肌肉颤动了下,像是心满意足,也像是神志恍惚。 好几秒。 他道:“是啊,怎么没死成呢?” 陆燧原说完,垂下头,笑吟吟地看她,眼睛里有着某种流动的光,“反正我死了对谁来说都不是坏事,甚至可能是好事,唉,老天怎么这么不长眼。” “也许老天只是有好生之德,”林之颜又道:“也许老天根本不在意你是死是活,不必那么自作多情。” 陆燧原叼着烟,笑起来,苦涩的药味的烟雾逸散成一团团的。林之颜扯下他的烟踩熄,道:“半根。” 陆燧原:“……行。” 他费力地站起身,却好像站不稳似的往前倾倒。 林之颜一惊,立刻起身要扶,可陆燧原已经“轰然倒塌”摔在了轮椅前,他几乎是半跪的姿势,半个身体都倚靠在她腿上。 陆燧原胸膛贴着她的腿,却仰起头,大笑起来,一低头将脑袋枕在她膝盖上,道:“歇会儿。” 林之颜:“……” 她不敢置信地道:“你故意的?” 陆燧原毛绒绒的头发蹭着她的腿,“不知道。” “你给我起来,”林之颜觉得荒谬,“陆燧原,你听到没有?” “听不到。”陆燧原侧着脑袋,望着她,道:“突然耳聋了。” 林之颜戳他脑袋,“陆燧原!” 陆燧原不说话,眼睛一闭,用这样扭曲的姿势都能打呵欠,全身心地贴着她的腿,像是一只巨大的驯服的兽。 他的声音轻而缥缈,“林之颜,我活下来了。” “不然现在是尸体在骚扰我吗?” 林之颜反唇相讥。 陆燧原又笑起来,热汽扑在她的腿上,他道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就着太阳,也就着她腿上的体温睡着了。 林之颜本以为他在沉吟,结果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匀称的呼吸声。她不敢置信,拎着他脑袋,一松手,他脑袋又摔回她腿上。 她一时间觉得离谱,想要抬脚踹他,也想要摇醒他,更想骂他。但最后,她什么都没干,只是望着他的脑袋。 他的黑发蓬松极了,即便在阳光下,也是纯粹的黑,像是一滩墨水似的洒在她腿上。 林之颜抬起手,还是拍皮球似的拍了拍他的脑袋,她低声道:“还以为救活了有利可图,结果只有麻烦。” 她收回手。 陆燧原睁开眼,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的手,“怎么不继续了。” 林之颜:“……” 她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 陆燧原痛呼一声,但痛呼完,又笑了起来。他侧着脑袋看她,又道:“摸我脑袋三下,可以许愿。” “阿拉丁老登,”林之颜冷笑一声,却还是伸手进去狠狠搓了几下他脑袋,道:“好了,我要许愿。” 陆燧原没说话。 林之颜想了下,一本正经道:“第一个愿望,你现在从我身上起来。第二个愿望,你现在从我身边滚开。” 她看着陆燧原,道:“第三个愿望,保持别烦我也别死掉的状态。” 陆燧原黑眸弯了弯,他将脑袋放回她腿上,道:“你理解错了,我是说,你搓我脑袋三下,实现我三个愿望。” 林之颜:“……你有病吧!我还倒欠你三个愿望吗?” 陆燧原又笑起来,慢悠悠的,望向林之颜身后,“第一个愿望,你永远当我的妹妹。第二个愿望,你永远健康。第三个愿望,” 他话音很低,脸贴着她的腿,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黑眸明灭。 陆燧原笑起来,他肩膀轻轻抖动着,很快,他身上的拘束服滑落,露出里面的病患服。 林之颜目瞪口呆,“你——” 陆燧原缓缓站起身,动作麻利地卸掉身上的拘束服,活动了一下脖颈与手臂。他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望天台门口走出,话音轻快,“让我打赢这场架。” 林之颜闻言再次怔住,迅速转头。很快的,她望见一个身影站在楼梯口,风吹动他的黑色卷发。 ……韩棣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 首先,病房里不许抽烟!很危险! 其次,野人大战野人! 第169章 第 169 章 花园这会儿刚刚除完草, 空气中弥漫着汁液四溅的芬芳,风一吹,草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路维西一路走到深处, 才转头, 看向落后自己几步的韩棣。韩棣没有看他,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手抓着一旁的灌木丛。 “你是狗吗?”路维西很有些烦躁,直接走到他身旁,一把抓着他的手臂拧过来身体,“我让你过来就过来。” 韩棣慢条斯理地攥着路维西的手腕,从手臂上扯下来,道:“不要。” “听着,你现在没有和我打商量的余地,”路维西冷笑了声,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着几分认真,“这件事和林之颜有关,懂吗?” 韩棣眉头蹙得更深。 路维西转身, 他跟上了。 直到到了最僻静的尽头,路维西才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这一次, 他的表情只有严肃, 金发下的脸庞显出一种专注来。 路维西拿出终端, 对着韩棣拍了张照片。他低着头, 莹蓝色的光芒映到他脸上, 他的手指在终端上舞动。 几分钟后。 路维西调出了一份名单, 很快, 那些名字化作一张张照片。那些照片, 又全都映照在韩棣面前。 韩棣扫了一眼,又望向路维西。路维西下颌微微抬起,话音平静,“这些人你都见过,是不是?” 韩棣的黑眼睛里映出路维西的脸,毫无表情,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出神。很快的,他的眼睛偏移片刻,再看周围的环境。 路维西唇动了下,骂了句脏话。他一把抓住韩棣的领子,声音里压着烦躁,“说话,是不是都见过。” 韩棣道:“和你有什么关系?” “和我没关系,和林之颜大有关系。”路维西愈发用力,恨不得把韩棣提起来,他眯着眼道:“这些人都和拿起火灾案有关,目前为止,他们全部被调离了。” 他松开手,又道:“所以,闭上嘴,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无论任何人打探,都不要吐露半个字,尤其是你今天对泽菲说过的话,绝对不能再和其他人说了……” 路维西没往后说,只是看着韩棣。韩棣似乎意会了,蹙着眉,像在认真思考。 “还有,”路维西顿了几秒,看着韩棣,又调出一张照片,道:“你见过他没有?” 照片里,青年黑发黑眼,表情冷峻,显出几分目空一切的傲气。 韩棣点点头。 路维西道:“他叫江弋,他对林之颜一直死缠烂打,你要格外小心他。” 韩棣想了下,“那你呢?” 路维西表情笃定,“我和林之颜在秘密交往,你和林之颜过去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但以后你也离林之颜远点。” 韩棣蹙眉,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然呢?”路维西话音骤然提高,倨傲而又理直气壮,话音带着些嘲讽,“难道你要当第三者吗?就算过去你们有点关系,但也早就结束了,懂吗?” 他又道:“我都没有在意你和林之颜在以前有过关系,你该知足了,好吗?” 韩棣表情凝重,“你才是。” 路维西灰蓝色的眼睛颤动,“你说什么?” 韩棣道:“我们没有分开。” 他又道:“只是我在监狱里。” “你说什么?!”路维西重复一遍,话音再次提高,胸膛剧烈起伏,“你们没有分手?!” 他像是遭遇了重大的打击,脑子有些空白,唇动了动,道:“你胡说!你们没分手,那她还和李斯珩,和勒芒,还——” 路维西话音顿住,他一把抓住自己的金发,在原地转了两圈。突然,他暴起,一把抓住韩棣的手臂,道:“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韩棣不理解他的激动,头歪了下,像是困惑,也像是观察。路维西见他这样,热意一点点从胸口往上涨,他迅速拿出终端。 他这会儿耳边一阵嗡鸣声,脑袋里又开水开了似的,烧得他浑身燥热。 这个林之颜! 肯定是心虚了! 她怎么干得出来这种事,还没分手,结果让他帮忙应付泽菲?!他是什么?!她把他当什么了?! 路维西气急败坏,一连几个电话打过去,始终无人接听。而站在一旁的韩棣,只是仰着脑袋看远处的建筑,突然的,他抬脚就走。 路维西打着电话,就望见韩棣走远的身影。他立刻喊道:“你给我站住!你去哪里?!你是不是要去找林之颜?!” 韩棣起先走得比较快,一听路维西的声音,立刻跑起来。路维西气的骂了几句脏话,立刻挂电话跟上去,“你不许!你给我回来!你不许找!” 路维西追得很紧,但韩棣却偏偏十分熟练于这种追逐战似的,几个来回就把他甩开了。当他再次找到韩棣时,是在天台。 天台上,路维西刚跑上去,就望见陆燧原一把抓着韩棣的脑袋往栏杆上嗑。韩棣一脑袋的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陆燧原脸上也有血迹,偏偏还笑眯眯的。 他们身旁,林之颜正抱着脑袋,一会儿伸出手搂着空气虚空劝架,一会儿缩回手后退抱着脸无声尖叫。 ……服了,还挺会保护自己的。 路维西竟先觉得有点好笑。 林之颜缩在角落里,正觉得人生无望时,望见不远处的金毛脑袋,立刻喊:“路维西你说句话啊!” 路维西:“啊?” 几秒后,他迅速冲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带走,喊道:“对,我是该说话,我该问问你到底和韩棣怎么回事!” 林之颜:“啊?” 是让你说这个话吗! 路维西拉着林之颜就要走,刚走几步,他就看见打得不可开交的陆燧原与韩棣都看向了他,像是被唤醒的两只怪兽。 路维西一把将林之颜推到面前,道:“现在轮到你说话了!” 林之颜“呃啊”了声,扭头看路维西,不敢置信起来,“你怎么这么没有担当!” “陆燧原打人真的很疼!”路维西推着林之颜,“快解释啊!” 林之颜更惊慌,想要往他身后躲,“我说什么!我不知道啊!我劝不住啊!” 陆燧原抓着韩棣血淋漓的脑袋,一用力,把韩棣摔到一边,视线越过林之颜,望向路维西,笑起来,“哎呀,好弟弟,过来给哥哥抱抱。” 他正说着话,摔在地上的韩棣撑着地起身,血浸染黑发和整张脸,黑漆漆的眼先看了眼路维西才看陆燧原。 陆燧原刚走几步,韩棣便起身抬起脚,对着陆燧原狠狠踹过去。下一秒,他趁势用手臂卡住陆燧原的脖颈,使劲儿往后绞。 路维西身体耸动了一下,两手按着林之颜的肩膀往前推,“怎么办怎么办,陆叔叔知道了怎么办!他让我照顾他们的!” 林之颜的脚用力蹭着地,两手晃动,“我劝不动啊,你个没用的东西,野猪,废物,垃圾!如果是江弋,他肯定——” “那你打电话找江弋啊!”路维西来气了,跟推拖把似的把她往前推,“反正我现在过去肯定要被他们趁机一起揍。” 林之颜眼一闭,立刻身体僵直,往下一倒,“啊,头好晕……” 路维西一把抱住林之颜,用力晃她,“林之颜,你醒醒!你醒醒!你怎么了?!” 林之颜睁开一只眼,“轻点……” 路维西更用力,“你说话啊!” 林之颜:“……” 故意的吧! 林之颜被晃得想干呕时,这一招装晕无疑奏效了,因为陆燧原与韩棣都直直地看向了他们,也终于暂时分开了。 陆燧原看向韩棣,笑了笑,“不服?” 韩棣面无表情,但这也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陆燧原蹭了下脸上的血,黑黢黢的眼珠里映出韩棣的脸,他眼睛更弯,道:“没用啊,弟弟。” 韩棣眼睛眯起,却握着自己的手臂,一用力。“咔嚓”声后,他动了动手臂,走向林之颜与路维西。 路维西继续晃林之颜,“过来了过来了。” 林之颜睁开眼。 路维西用浮夸而惊喜的话音道:“你醒啦!” 他起身,一把也将她扶起。 林之颜晃晃悠悠站起来。 韩棣走到她面前,陆燧原则落后几步,视线落在韩棣身上,又停留在路维西身上,最后才看林之颜。 林之颜本来就晕,一嗅到他们身上浓浓的血腥味,胃部便一阵阵发酸。她扶着路维西的手臂,干呕了几声。 路维西低头,“你没事吧?” 他立刻看向韩棣与陆燧原,蹙眉道:“陆叔叔晚点还会来看你们,你们最好换身衣服,林之颜我先带走了,她不舒服。” 路维西说着,一把将林之颜打横抱起就要走。可惜刚走半步,陆燧原的声音就响起了,“走什么,父亲等会儿来看我们,肯定也要感谢你今天的照顾的。” 韩棣走到路维西身前,不让路维西挪动。陆燧原则抬起手,用力按住路维西的肩膀,笑吟吟地道:“今天这么累了,留下来吃饭吧?” 路维西看林之颜。 林之颜眼睛一闭,装晕了。 路维西咬牙,灰蓝色的眼睛一动,突然看陆燧原,道:“陆燧原,你不总说林之颜是你妹妹吗?” 陆燧原挑眉。 路维西看了眼韩棣,道:“韩棣是你弟弟,他说他和林之颜还没分手,你说怎么办?” 陆燧原又望向韩棣。 韩棣抹去脸上的血,看林之颜。 林之颜悄悄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路维西。路维西猛地吸了口气,却咬着牙笑,“虽然你们初见不太顺利,但是吧,这些事你们需要单独谈谈的,对吧?一个是你妹妹,一个是你弟弟。” 路维西挪动步伐,“我呢,就不吃饭了,先走了。” 林之颜闭着眼都想哭。 救命,谁来管管这头猪啊! 林之颜正想着,却听见耳边传来陆燧原的声音,“可以,你把她送回去吧,她这几天肯定……忙坏了。” 陆燧原说完,又看向韩棣。 韩棣冷冷地回望。 陆燧原道:“你要是还想再见到林之颜,就听我的话。” “我想见,我会自己去见。” 韩棣道。 陆燧原松开了按着路维西肩膀的伤,走到韩棣身旁,话音很轻,“别忘了那晚你的行进路线。” 韩棣的瞳孔瞬间扩大,好几秒,他让开了路。路维西立刻抱着林之颜快步走开,楼道里都传来他跑动的脚步声,还有很小声的她的惊呼。 陆燧原走到韩棣身前,一把抓住他的黑发,将他的脑袋抓到面前,黑黢黢的眼睛里漏不进去半点光。他道:“跟着我去换身衣服。” 韩棣的眼睛里有着森冷的光。 好几秒,他突然道:“杂物间。” 陆燧原的手指收紧。 他低下头,大笑了一声。 几秒后,天台又传来剧烈的闷响声,又血液一路从天台淌到楼梯间。 此时,路维西把林之颜塞到了车副驾,狠狠上了几重安全带。林之颜被缠得像木乃伊,她用手努力扯着安全带,道:“你干什么!” “防止你逃跑!”路维西一踩油门,车辆迅速飙出停车场,他咬牙,“林之颜,我必须要和你好好算账了!” 林之颜咬牙,“你少来这一套,赶紧送我回家,我今晚成绩公布了,我没空跟你们闹!” “你态度给我好点,”路维西转头,眉头紧皱,“对于你和韩棣没分手的事,你都不打算和我解释什么吗?” 他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灰蓝色的眼睛里流淌着稀碎的光,“你就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好吧。”林之颜叹气,“你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吗?” 路维西:“……我说的不是这个感受!” 他一打方向盘,道:“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陆燧原:阿打! 韩棣:阿打! 路维西:啊这 颜妹:啊晕 - 最近搬到新家太亢奋了,一周都在疯狂打扫布置新家,早起困难中 第170章 第 170 章 车在路上疾驰, 迅速地驶入市区。 路维西几乎全程都保持着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座位上,半侧着身的姿态。 林之颜一会儿闭上眼, 一会儿看道路风景。在她反复切换睡眠或观景形态将近十分时, 路维西按捺不住了, 先发出了长长的“嘶”声,郑重其事喊她名字。 “林之颜。” 路维西道。 林之颜闭上眼。 路维西一踩油门,林之颜猛地靠住车背。 林之颜终于睁开眼,“干嘛……”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路维西昂着下颌,依然保持着随时要倒车入库的不羁姿势,眉钉熠熠生辉,“看着我,说话!” 林之颜:“……” 她看过去。 路维西下颌抬得更高,光芒落在他深邃英俊的侧脸,灰蓝色眼睛都被映成更浅的青蓝。 他乜斜视线,笑容灿烂,话音得意, “让你说话,不是让你看我。” 林之颜:“……” 好想给他两拳。 林之颜咬着后槽牙, 道:“豪猪开屏的意义是什么?开你的车。” “开屏?”路维西抬起手, 一打方向盘, 道:“这只是我的常态而已, 你认为我在开屏, 你也承认我很帅吧。” 林之颜:“……你放过我行吗?我真的又累又饿, 让我歇会儿吧。” 大早上又是双人律动又是单人狂奔的, 她现在像是棉花被掏空的娃娃, 只剩一层皮还在支棱。 “少踏几条船要了你的命一样。”路维西压低话音, 又乜斜她一眼,垂下眼道:“真想弄架飞艇,让你一辈子落不了地。” 林之颜看他一眼,没忍住道:“没有啊,我就没打算踏你的船。” 路维西“啧”了声,踩下刹车。 一时间,车轮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车内有些晃荡。 林之颜迅速稳住身形,看了眼周围。此刻,车辆已经驶入泊车场,周围很有些暗沉。 她扶着车门,随时准备下车,警惕地看着路维西。路维西没什么动静,手还握着方向盘,直直地看她。 路维西身体靠近了些,像是浓密的阴影一般要压向她,下一秒,他便伸出手捏住林之颜的脸颊。 林之颜立刻抬手抓住他的头发,“给我松开!” 路维西靠得更近,把脑袋都往她面前凑,“我就不。” “呃啊!”林之颜看他脑袋凑过来,立刻把身体往座位里面蜷缩,嫌弃推他脑袋,“起开,起开!” 路维西偏不,伸出两只手掐住她脸上的肉,力气并不大,道:“分我一点行吗?” “分什么?”林之颜的嘴有些咧开,抓着他的头发,“分你点白菜给你当被子吗?” 路维西松开手,却继续靠近,撑着她的座椅,身体悬着,低头看她。他持续靠近,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 林之颜蹙着眉头,很有些警惕。 路维西便停下了,呼吸却有些急促,薄唇紧抿。突然的,他迅速低头,用脑袋撞了下她的脑袋。 林之颜惊呼一声。 路维西起身了,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就下车,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林之颜眨了眨眼,透过车窗望他的背影。路维西走得很快,但刚走远,又一转身,更气势汹汹地回来,一把拉开她的车门。 “又干嘛……” 林之颜有点不明白了。 路维西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解开安全带,抬起手捞住她的腰部带走。林之颜被他背麻袋似的背起,一时惊惶,两手用力敲他宽阔的背。 “操,别敲了,我背里又没住人!”路维西背部的肌肉抽动几下,将她抖了抖,“听到没?” “你听得懂人话吗?放我下来!”林之颜更用力捶他背部,几拳下去,她又听见他闷哼几声。 “好好好我放你下来。” 路维西把她放下。 林之颜脚刚挨到地,又抬脚给他肩膀两拳。路维西“嘶”了声,抓住她手腕,“你能不能别打我了?” “那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林之颜有点累着了,撑着腰,“突然凑过来,突然把我抱起来,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你要我说什么?”路维西挑眉,英俊的脸上愈发显出阴沉与烦躁,一转身,“反正我说什么你都要捶我!” 他带着她大步大步向前走,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她被他拉扯着,也不得不跟着大步走。 他们一路走出泊车场,迅速上到了建筑内部。 出乎意料的是,建筑内并非是什么餐厅,而是一家射击靶场。射击场前厅空旷,休息区倒是有不少有几个穿着军政学部制服的学生。 他们站在不远处的地方,频频望向林之颜与路维西。 林之颜暗觉不好,可路维西却一点不在意,抬起脑袋睨了他们一眼。他们视线立刻收回了,他拉着林之颜一路向深处走。 “干……干什么?”林之颜有些慌了,“你也要请我吃子弹吗?” 路维西蹙眉,“也是什么意思?” 也是江弋也干过类似的事的意思。 林之颜没说出来。 路维西也没追问,但心情似乎好了些,道:“这里的东西挺好吃的。” 他说着,带着林之颜走到柜台处,很快,便买了一堆糖油含量极其超标但一看就格外好吃的面包与甜点。 他提着一堆面包,一手按着林之颜肩膀,推推车似的推她,“走吧。” 林之颜费解,“走去哪里?” 路维西按着她肩膀,“拐弯。” 林之颜一肚子火,踩了他一脚,他便叫了声,偏偏不松手。路维西就这样一路推着她,把她推到了一个靶场内。 这里除却远处的靶子,先望见的便是桌上的枪械与弹匣。 林之颜甚至能嗅到浓重的火药味,心里愈发纳闷。路维西却只是拉着她,坐到一边的位置吃东西。 他放下两个开好的椰子,将怀里的面包甜点放在一边,道:“吃吧。” 林之颜:“……”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林之颜取了个面包开始吃,没忍住道:“你不会又要和我讲你的创伤了吧?” 路维西无语至极,“我也没有那么多创伤可以讲。” “真的吗?”林之颜诚恳道:“可是你总是一副欲言又止,想让我追问你的样子。” 路维西很有些恼怒,扯了下唇,将面包塞她嘴里,“吃你的。” “好吧。” 林之颜继续吃面包。 不多时,她抱着椰子进行扫尾工作,只觉得愉悦的饱嗝都要一连串地从喉咙里溢出。 路维西吃得比她快些,这会儿已经站在了工作台前。他戴上了护目镜和耳罩,正在调试面前的枪械。 和在车上故意凹姿势的耍帅不同,他这会儿显得尤为认真,护目镜反射出些微蓝光,掩住了他的面容。 路维西似乎选好了枪,麻利地换了弹匣,举起手瞄准远处的靶子。“砰砰”的声音响起,远处的移动靶正中头部,周遭闪烁出庆贺的光芒。 路维西却并不满意似的,活动了下肩膀,又取下弹匣换了只枪。他约莫换了三只手枪后,打了三次靶后,才偏过头看她。 路维西昂了下颌。 林之颜指了指自己。 路维西笑出声,“过来啊。” 林之颜摸了摸肚子,又喝了两口椰汁才过去。她小心站在几步后,探头探脑的,“我对这玩意儿不感兴趣。” 她说着,脑中陆燧原鲜血淋漓的一幕又浮现,她身体瑟缩了下,一阵反胃。 路维西按住她的肩膀,“你最好感兴趣。” 林之颜表情凝重,“皇室难道已经准备暗杀我了?” 路维西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推到身前,他一把将护目镜和耳机套到她脑袋上。林之颜有些抗拒,扭头想甩掉,可路维西的脸直接贴到了她脸旁。 他的声音很低,手握着她的手臂调整姿势,道:“韩棣是专业培训过的杀手,你知道吗?” 林之颜的心猛地一跳,侧头,“你说什么?” 路维西没有看她,他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背部,却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他只是举着她的手臂,用她的手握着枪。 他话音平静而认真,“之前在调查中,我和江弋都倾向于认为他是职业杀手。但我刚刚在观察他和陆燧原的打斗时,可以确定这件事了。” “你在说什么啊?”林之颜顿了几秒,道:“韩棣受的伤更严重,而且他之前是在一些组织里做过打手,但和职业——” “职业杀手的专业不是打架,而是杀人。陆燧原卖了几次破绽,韩棣第一反应都不是反击,而是绞杀,他从头到尾都在找机会,而不是在迎合战斗。”路维西看向林之颜,道:“他才是你应该警惕的人。” 他低声道:“他今天能为你杀人,明天就能为其他人杀了你。” 林之颜身体一僵,唇动了动,“什么杀人不杀人?你在说什么?” 路维西直视前方,握住林之颜的手,瞄准移动的靶子。他感觉到她的背部在发热,身体僵硬,像是散发着热度的木头。 他扣下扳机。 子弹顷刻击中靶子头部,人型靶摔在地上,庆祝的音乐响起。 路维西昂着下颌,嗅着子弹的气息,也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道:“分我一点。” 林之颜大脑一片混乱,像全然理解不了这一切。可路维西却再次握住她的手,也再次逼迫她握住枪。 路维西笑了声,他垂下头,护目镜都挡不住他那灰蓝色的发亮的眼睛。他定定看着她,道:“分我一点,对他的信任,不行吗?” 他的头抵着她的头,眼睛却像要深深看进她的眼睛里似的,话音很低,“分我一点,我就全部告诉你。” 林之颜没有回答,可路维西已经握着她的手,连开了几枪。连发后坐力极大,她被枪械的力道带着身体往后震。 路维西的胸膛撑着林之颜的背部,心跳声比子弹的后坐力还要沉重。 林之颜嘴唇干涩,“告诉我什么?” 路维西的手松懈了力道,林之颜握着枪的手也垂落了,他抬起手将她的护目镜抬到额头上。 他的手禁锢在她腰上,垂着头,慢慢地笑起来,又昂起下颌,将她抱得更紧。一时间,林之颜几乎被迫踮起脚,身体也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与腰腹。 “给我一点信任,”路维西话音上扬,“告诉你韩棣的纹身来源于哪里,意义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我要带你来这里,教你用枪。” 林之颜舔了下唇,“我没有不信任你。” 路维西侧着脸,伸到她面前,“证明一下,证明你信任我。” 林之颜:“……什么?” 路维西把侧脸凑更近,“快点。” 林之颜:“……” 本来还有点紧张严肃的,现在突然又有点觉得被骗了! 作者有话说: 猪:爱我,就现在! 颜妹:…… 第171章 第 171 章 “快点。” 路维西斜睨林之颜。 林之颜深深呼出一口气, 抬起手,一用力,两手捧着他的脸扭过来。一时间, 路维西便弯着腰, 脸对着她的脸。 路维西的眼睫颤动下, 又笑起来,鼻尖凑过来蹭她鼻尖,“这样更好。” 林之颜没有拒绝,仰着头,很轻地亲了亲他的唇。路维西眼睛睁大了些,他张开嘴,眨了眨眼。 林之颜仰着头,“可——” 她话音没落下,路维西脑袋便追过来,抬起手搂住她的腰部,低下头咬住她的唇。她眉头抬高,他便撬开她的牙齿。 ……失策! 林之颜努力往后仰身体, 可她越努力,路维西便追得越发紧。她没忍住咬他一口警告他, 他便笑起来, 护目镜上被他们唇舌交缠的热汽晕出白色的雾气。 路维西吻地时间极长, 林之颜几次要扭开头, 他便立刻将气渡过去勾她的舌头, 硬生生将一次接吻化作了拉锯战。 当这个漫长的吻结束后, 林之颜几乎有点眼前发灰, 呼吸都格外艰难。 路维西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眼睛紧紧凝视她, 喉结滑动,胸膛起伏不停,像是在调整呼吸。 林之颜抬起手用力擂他几拳,从他怀里挣出来。她转到另一边,撑着膝盖缓和急促的呼吸。 路维西被她擂得笑了几声,又咳嗽起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抬起手臂伸展了躯体,又走到她背后一把搂住她的腰。 林之颜被他捞住,抬起脚就往后踩他,扭头要骂路维西。路维西一挑眉,眉钉闪烁点光,又要亲过去。 但这一次,林之颜抬起手,一把按住他的金毛脑袋,“起开!快点说!” 路维西只觉得脸上被猛地拍了下,脸颊一阵发热,却又努力扭着脸看她,俊美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十分滑稽。 林之颜突然气笑了,使劲儿扯他脸。路维西喉咙里溢出了声“嗷”,嘴歪着,轻轻咬她手一口。 林之颜迅速抽回手,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恶心鬼。” “那怎么了。”路维西唇翘起来,很有些得意,又一把将她捞到怀里,他道:“拿起枪,继续。” 林之颜扭了下身体,拿起枪。 路维西感觉到她的推拒,却还是不松口,将她抱到怀里。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像是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抬举她的手臂,道:“这款是后坐力最低的手枪,但是伤害也小,使用的时候,抬到这么高最好。” 他调整她的手臂高度,俯身在她耳边继续道:“如果你害怕,就双手握持。” 路维西将她另一只手举起,瞄准靶心。林之颜照做,但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 “砰——” 扳机扣下,子弹刺破空气击中靶心。 路维西道:“这是裸枪的使用感,等你击中靶子五次,我就会安装补偿器,让你再熟悉一下。” 林之颜蹙眉,转头看他。路维西没等她说话,又握住她的手,举起枪,直视前方。 他道:“等你学会了,我就告诉你。” 林之颜很想和他斗嘴,但呼出几口气,没有说话。 练习射击的过程比她想象得简单,不多时,她几乎能做到流畅地填弹、上膛、瞄准射击了。不过手枪的后坐力还是让她胳膊酸疼,肩膀也重得要命。 “砰——” 枪声响起,子弹击中靶心。 林之颜卸下弹夹。 路维西的手搭上她肩膀,给她揉了揉,“我教得还不错吧?” 林之颜扯了下唇,“那是因为我比较聪明。” “随你怎么说,”路维西肩膀贴着她,举起终端,林之颜立刻要阻止,可咔嚓声响起。路维西一把将终端放进口袋,继续按着她肩膀,“好了,该聊正事了。” “什么正事!”林之颜抬起手要摸他口袋,“你别把照片乱发啊!” 路维西按住她肩膀,低头凝视她,“韩棣的纹身我见过,那不是普通的纹身。” 林之颜眉头微动,“什么?” “之前陆燧原让我调查七八区一些教廷的事,我手里有不少关于那些教派的档案,其中,有一个教派的图腾和韩棣身上的很像。”路维西凝视她的眼睛,又垂下眼,道:“这个教派此前和一些地下□□勾结不清,他失踪的时间段里很可能是被他们吸纳培养了。” 林之颜看着路维西,道:“这不能说明什么。” “如果我说,这个教派后来被圣烛教廷吸纳融合了呢?”路维西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他摘下她的护目镜与耳机,低声道:“你前阵子做哪些事后,他就这么正好的出现了。” “时间上是很巧,但他本身就是陆家的人,如果他真为了教廷而来,那么他完全可以利用陆家的身份。”林之颜顿了下,道:“而不是悄悄藏在我身边。” “但是,陆燧原不是还活着么?”路维西笑了笑,“再说了,他才出现几天,这点时间不够他做什么的,也不够你发现什么不对。。” 路维西拿起桌面上的枪,枪械在他手里打个转,弹匣与补偿器被他迅速卸掉。几秒后,又被他放在她手上。 他淡淡笑着,灰蓝色的眼珠里映出她的面容,神情里显出笃定,“如果他有任何不对,你知道怎么使用它。” 林之颜看着路维西,好几秒,她才道:“至少要有证据吧?总不能你说是就是。” “你可以问江弋。” 路维西挑眉。 林之颜惊愕起来,“江弋也知道?” “他没和你说过?那看来他办事效率不行,或者,他打着别的主意。” 路维西摇着头,对江弋表示否定,又道:“那你可以问陆燧原,毕竟是他之前让我调查的,虽然没去成,但他应该心里有数。” “我还是觉得是巧合。”林之颜说着,却看向了手里的枪,“至少事情没有这么严重。” “我也不觉得很严重,毕竟,他现在是陆家的人,也许新的身份会让他有不一样的决定与行为。”路维西的身体倚靠着操作台,眼睛始终凝视她的脸,他捏住她的脸,“你也可以试探一下。” “你现在完全像是挑拨离间的反派做派。”林之颜没忍住道:“就好像在说,如果他有问题,你就说对了。如果他没问题,那是因为他的新身份让他从良了,反正——” “那你怎么表情这么严肃?”路维西的手指摩挲她的脸,笑得十分灿烂,“其实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过去的人留在过去?就像……” 他话音很轻,“你试图把网上的人留在网上一样。” 林之颜看路维西。 路维西垂着眼看她。 两人对视几秒。 林之颜一转身,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之后会问他的。” “只是问吗?”路维西跟在她身后,“这么危险的人,真的不用我帮你处理吗?” 林之颜转身,狠狠指着他,“闭嘴。” 路维西被她指着,抓着她的手腕就往怀里拉。林之颜立刻往后拔,他则继续拉,跟拔河似的。 林之颜被他气笑了,骂他。路维西听了,便更厚脸皮凑近她。 接下来的下午,路维西与林之颜仿佛从未聊过有关于韩棣的事,也从未购买过手枪与子弹似的,漫无目的地浪费了一个下午。 将近晚上,路维西的车才停在她家。林之颜下车,刚走几步,路维西便叫住她。 林之颜转头,“干什么?” “不邀请我上去跟你一起庆祝出成绩吗?”路维西靠着车窗,探出脑袋,道:“正好还能对我炫耀,多好啊。” “不要,我要一个人享受。”林之颜转身,走到车窗前,抬起手狠狠抓他头发,把他脑袋塞回车里,“走吧走吧。” 路维西像被打的地鼠似的,刚被林之颜按回去,又立刻绕开她的手,将脑袋伸到窗边。 他昂着头,“那——” 林之颜一把捏住他的脸,面无表情,“滚。” 路维西“啧”了声,咬牙,斜睨她。好几秒后,他道:“你迟早会后悔的。” 林之颜道:“饿死前吗?” “在我离开你后。”路维西表情严肃,“你不能总这样区别对待我!” “停止幻想火葬场文学。” 林之颜白他一眼。 路维西想了下,道:“那好吧,这个礼物你收下。” 林之颜有些惊讶,“什么?” 路维西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下一秒,他迅速伸到面前。 “砰”声响起。 礼花棒扎响,彩带喷了林之颜一脑袋,脸上都沾着些亮片。 林之颜怔住,火气迅速上升,“路——” 车窗升上。 路维西隔着窗和她挥手。 林之颜:“……” 啊啊啊这头死猪好烦人! 路维西在车里猖狂地笑,倒车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降下车的敞篷,伸出一只手臂对她挥了挥。 林之颜扯了下唇,抹去脸上的彩带亮片,拖着身体上楼。楼梯间静悄悄的,傍晚的夜色浓浓,她的心脏便也轻轻向上提。 ……唉。 鸡飞狗跳的几天。 不过有了隗扶人的节目预定,也有了泽菲的赞助,还有正经的团队了。虽然一切才刚刚开始,但一切都会变好的吧? 只要成绩没问题,只要顺利实习……那目前这一阶段就是完美的开头了。 林之颜越想,越觉得压力有些大。她打开门,拧开门锁,房间一片暗沉。 她没有开灯,只摸黑往沙发上走。她现在只想躺着发呆,想想未来,只是刚坐上沙发,便觉得坐到了什么温热。 林之颜惊叫一声,又听见沙发上的人闷哼了声。她迅速打开灯,下一秒,便觉沙发上的人一把搂住了自己。 他低沉而又困倦的声音响起,“再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是韩棣。 林之颜的心脏跳得十分快,因为她嗅到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混合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腥甜的芬芳包裹住她。 好几秒,她轻声道:“你怎么找到的?” 他的胸膛震动了几下,像是在笑,也像是打了一连串哈欠。 他将她抱在怀里,脑袋抵着她,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她的耳朵,用唇啄了一下她的耳朵。 韩棣道:“想找,就找到了。” 他又道:“你身上的枪硌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韩棣:有话就说! 颜妹:一直在威胁…… - 圣诞节快乐! 第172章 第 172 章 在黑暗之中, 韩棣与林之颜谁也看不见谁,即便拥抱在一起,也像是可乐里的两块冰。碰撞后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呢?融化成为一体?还是悠悠地飘远? 韩棣话音落下后, 林之颜的心脏骤然地收缩, 脑子里却冒出一些抽象的疑惑。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也吐出纷乱的想法。 比起想一些抽象的爱啊恨啊,还是当下的安危最重要。 林之颜躺在韩棣的怀里,她空洞洞的黑色眼睛和是暗色融为一体,试图看清壁纸的纹路。 她道:“你会杀了我吗?” 韩棣沉默了几秒,像海浪来临前的宁静,但海浪还是会来。好久,他道:“为什么?” 林之颜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韩棣便抱紧她的腰,将她完全包裹在怀里。她便更清楚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沐浴露的香气,闻起来简直像是洗了澡的动物的毛皮,温暖却又危险。 客厅窗外的建筑灯光落在他们身上, 但却是不成形状的,零散的, 不时有路过的车, 于是流动的光又不时映出韩棣的脸。 他的卷发蓬松又乱糟糟, 黑漆漆的眼珠有着异样的光, 干净澄澈却又毫无感情。他看着她, 看她蹙起的眉毛, 看她那双要流淌出墨的冷淡眼睛。 韩棣抬起手, 扶住她的脸, 一低头, 用力咬住她的唇吻过去。他的吻认真却又显得残忍,充满掠夺与确认的意味。 林之颜没有抵抗,她的手从他脖颈上环过去,仰着脸,仿佛在回应他的确认。 韩棣直起身抱着她,她便像是一株植物似的攀援着,但慢慢的,她环着他脖颈的手臂便收紧了力道。 他的吻激烈而短暂,他呼出一口气,仰着身体靠在沙发上。她的手撑着他的肩膀,又流淌着,两只手都掐住他的脖颈。 韩棣的唇上还有些晶亮,面容在暗色中明灭,唯有黑黢黢的眼睛亮极了。他望着她,什么都没说,眉毛却挑着。 林之颜两只手掐着他的脖颈,拇指慢慢靠拢,几乎能很触摸到他滑动的喉结。她咬着唇,声音几乎从唇齿里挤出来。 “你就不怕……不怕我……” 她没能挤出完整的话。 韩棣顺从得像是一种挑衅,昂着头,不反抗,连话也不说。林之颜最讨厌这一点。 她从不怕任何人和她发怒,因为那只会肯定她的能力——只要她想,她可以控制对方的情绪。 可韩棣该死的不一样,无论是发现她的小心思,还是察觉到她的意图,他总是一副驯服的样子,偏偏她又清楚感知到他身上的未知与危险。 而现在,未知的纱帘要落不落,危险呼之欲出,叫人犹豫是否要揭开。好像有得选一样。 林之颜几乎控制不住地更用力了些,紧紧掐着他的脖颈,两只拇指狠狠扼住他试图吞咽空气的喉结。 韩棣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有眼尾有了些潮红,可眼睛里却仍是平静的。像是一条可怜的狗,也像是一条可怜她的狗。 或者随便什么。 她脑子乱糟糟的。 林之颜咬牙,迅速松开手,她身体颤动几下,靠在沙发扶手上。她佝偻身体,呼吸绵长而疲惫。 她道:“韩棣,你逃狱出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复她? 为了什么鬼任务? 为了夺回他的身份? 林之颜大脑乱得像是大梦刚醒,分不清主次轻重,也难以冷静思考。她不明白自己身边的人怎么都如此复杂,更不明白,她是否早就处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局势里。 也许,也许他一开始来到自己身边,就另有所图。她以为自己利用他断尾逃生,结果是她成了某处连环计里的角色? 这样的想象让林之颜无法接受,这太过于耻辱,没有人愿意接受自己是蠢货,尤其是她。 许久,林之颜听到韩棣的声音,“想见你,一直在做准备,找到了机会,所以逃走了。” 林之颜点头,看向他,“那你的纹身呢?” 她深呼吸,继续道:“我以前问过你,你说,是别人纹的,你不想计较。那为什么,这是宗教的图腾?” “是他们纹的。”韩棣依旧是一副坦然的样子,眼珠里没有任何光芒透出,“我也确实没有计较。” 林之颜冷冷地看着韩棣,“说清楚,为什么给你纹?你为什么又会不计较?” “有更多钱和权限。”韩棣看向林之颜,又道:“所以就随便了。” 林之颜努力翻译了下,又问道:“……你是不是在某个组织里作为杀手被培养?而纹身,则是你在里面地位与等级的证明?” 韩棣蹙眉,道:“只是做事。” 林之颜深呼吸,“包括杀人?” 韩棣点头,“嗯。” 林之颜:“……” 受不了简直像是在审讯! “那你出现在十六区……是为了什么?”林之颜的手指轻轻掐住了沙发垫,她几乎没敢看韩棣的双眼,措辞道:“当初,你在那里做园丁,是不是……也有任务?” 如果真的是…… 她一定,一定会立刻让韩棣去死。 比过去曾参与过谋杀案更要隐藏的事,一定是过去被人耍得团团转。 林之颜平静地回忆着路维西教她的步骤,想象着拔枪指向韩棣的时刻,越想越平静,偏偏心跳却也越快。 韩棣沉默了许久,他看着她的脸,看她发抖的手,也看她紧抿的唇。好一会儿,他道:“路维西和你说了什么?” 他又道:“他今天和我说江弋在纠缠你,他不喜欢我。” 林之颜抬头,看韩棣,“这和你的过去关系不大,你现在只要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出现在十六区,为什么……出现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韩棣再次缄默。 他垂着眼,身体紧绷着,像是蛰伏在黑暗中的动物。 他不想说。 她闭上眼。 林之颜起身,道:“出去。” 韩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林之颜转过身,几乎要拿出枪来,可下一刻,韩棣抬起手直接攥住她的手腕。他一用力,将她抱到怀里。 韩棣从背后紧紧禁锢她的腰部,他捏开她的唇齿,咬住她的唇试图再次用吻确定什么。 林之颜迅速转身,抓住他的黑发,吼道:“韩棣!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她的吼声极大,大得连他都停止了一切动作,像是冻住的木头似的,僵硬地抱着她。 韩棣抱着她的身体轻轻晃动,像是安抚她,也像是安抚自己。他迫切地贴她的身体,用脸去感觉她的温度。 林之颜什么也没说,她感到力量在一点点抽离,她没有哭,她只是张着嘴呼吸。天啊,两个鼻孔还不够她呼吸的。 她没忍住想。 “我,我,没有,”韩棣像是极其艰难地使用语言,简直像是初学者一样,“我没有任务。” 林之颜转头吼他,“那你为什么偏偏出现在十六区?偏偏在当一个所谓的园丁?偏偏又在我身边,一副愿意做任何事的样子?” 她气得发抖起来,“你说啊!” “我……迷路了。” 韩棣道。 “迷路?”林之颜几乎气笑,望着他,“这就是你编出来的借口吗?哈,迷路,迷路到十六区?” 韩棣的呼吸重了几秒,抱紧她,用那双黑黢黢的眼珠追她的视线,可声音却仍是平淡到有些诡异的。 “一开始迷路了,就没有去,然后发现不去也没什么。”他酝酿了许久,像是在搜肠刮肚地组织措辞,道:“所以,就一直……” 林之颜看着他,“一直什么?” 韩棣想了下,道:“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林之颜机械地重复这四个字,大脑像是被重锤砸落了。她看向韩棣,道:“一直这样是,一直到处打工?” 韩棣道:“嗯。” 林之颜无法相信,“那你为什么刚刚一直不说?” “我从不会迷路。”韩棣移开视线,“那次坐标给错了。” 林之颜再一次的无话可说,她抱着头,努力从韩棣怀里挣脱出来。韩棣便直起身,眼神认真地看着她。 她倒退了几步,抱着头,缓缓蹲下。 韩棣要起身,刚有动作,林之颜便喊道:“坐下!” 韩棣坐下。 林之颜继续道:“不许过来。” 她抱着头,一阵阵天旋地转,等缓和好了这些冲击后,她才看向他。他端坐着,有些无措,也很认真。 林之颜道:“你在哪里迷路的?” 韩棣道:“十一区。” “你的意思是,”林之颜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态度说话了,她麻麻地道:“你在十一区执行任务,迷路了耽误任务了,结果发现不做任务也能靠别的事吃饱饭,所以就一直在流浪?甚至流浪到了十六区?” 韩棣顿了下,道:“不是流浪。” 林之颜没有任何话要说。 她觉得她今晚已经耗费太多脑细胞和韩棣沟通,以及理解韩棣的过去了。 林之颜站起身,麻木地往房间里走,“不要跟着我,回陆家去,我今天想一个人好好休息。” 她打开了客厅的灯光,往房间里走,可刚要走,她又回头看他。也是这时,她突然发现韩棣的衣服有些凌乱,衣服上有着零星的血迹。 林之颜迅速转头,道:“韩棣,你和那个组织之后还有联系吗?” 一片沉默。 韩棣道:“有。” 他又道:“不然没钱。” 林之颜点头,没再说话,打开房间门。刚打开,韩棣的声音又响起,“不要进去。” 可他说得太晚。 当林之颜拧开房门时,一阵阵血腥味铺面而来,她的床上,一个满是是血的人躺着。 他仰着头,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衣服凌乱,胸口处源源不断涌出血迹。他似乎仍有知觉,半睁着的眼睛翕动了下,像是和她打招呼。 林之颜:“……” 她大脑空白,后退半步。韩棣迅速走过来,从背后拥住她,低着头,垂着眼道:“是他先在这里的。” 林之颜:“……” 她终于崩溃了,无声尖叫起来。累一天回家就看到满床血,妈呀好崩溃…… “嗡嗡嗡——” 终端骤然震动。 这震动声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之颜近乎崩溃地喊道:“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 林之颜打开终端看了眼,下一秒,便看见一个通知。 【林之颜同学: 根据本学期最终评定,你在所有核心课程中均取得卓越成绩,综合排名位列人类文明延续专业第一。特此正式通知。 请注意,与排名相关的奖学金及皇室实习项目资格确认文件已经发送至学院邮箱,请及时查收。 恭喜您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 林之颜:“……” 火瞬间被一盆水浇灭。 她熄灭终端,看了眼被血染红的床,又看了眼垂着脑袋的韩棣。她拍了拍韩棣,道:“没事,红,是喜事,喜事。” 林之颜走到陆燧原面前,道:“你怎么也了?” 陆燧原喉咙里溢出几口血,这时候还能弯着唇笑笑,声音嘶哑,“骨头碎了……” “没事没事。”林之颜一把捂住他的嘴,道:“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都不许说丧气话。” 大好日子呢! 林之颜想。 作者有话说: 颜妹:就这样原谅世界! 第173章 第 173 章 夜色已经深了, 一栋楼下,几辆车的灯光将小半块地方映得犹如白昼。 林之颜望着车辆陆燧原在担架上和她摆手,也望着韩棣被两个人拧着带走, 觉得这一幕好像在梦里梦见过。 “没事。” 一道声音从身边响起。 林之颜转头看过去, 青年穿着军部的常服, 下颌微微抬起,手里的终端显出莹蓝色的光辉,一副冷淡的姿态。 ——江弋。 ……怎么连这一幕也似曾相识! 林之颜愈发恍惚。 “不用担心。”江弋见她没回答,便脱下身上的大衣,裹在她身上,他一面系扣一面道:“你联系我之前,我就收到了陆家的电话了,说他们都逃离了看护。” 林之颜摇头,深深呼出一口气,“陆燧原受伤很严重,真的没事吗?” “没事,他们之间的问题让他们解决。”江弋把外套给她套好后, 低下头,抬起手放在她脑袋上, “成绩出来了, 怎么样?” 林之颜闻言, 眉毛往上挑, “还不错。” 江弋表情很淡, 可放在她脑袋上的手却抬起, 又轻轻落下。他道:“恭喜你。” “你好像并没有替我高兴?”林之颜抱着手臂, 狐疑看他, “难道你其实耿耿于怀?” 江弋面容冷峻, 眉头蹙起,想要解释。但林之颜却更近一步,在他怀里旋了身,一本正经道:“好吧,高处不胜寒。” 江弋眉眼微动,道:“我只是不意外,不意外你取得的成绩。” 林之颜皱着脸,斜睨江弋,“真的?” “嗯。”江弋点头,清隽的面容上显出些复杂,又道:“我们两天没见了。” 林之颜看江弋。 “这两天,我在准备一份礼物。”江弋偏开头没看她,看这过分寂静的夜色,“原本打算明天送给你的,不过既然今晚见了面,现在送给你也可以。” 江弋走快几步,越过林之颜,直视前方,手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在车上。” 林之颜有些惊讶,并不惊讶礼物,毕竟江弋可以说是最喜欢送礼物的人,古板而又讲仪式感。她惊讶的是另一个问题。 “是一直放在车上,还是,”林之颜往后拽了拽他的手,看他挺拔如松的背影,道:“还是接到我找你的电话后,你放在车上的。” 江弋脚步顿了下,转过头。他的黑发梳理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以及那张过分英俊冷淡的面容。 他看着她,像是在措辞。 林之颜不想给他这机会,便凑近些,垫着脚看他的脸。江弋怔住,垂下眼,看她的脸,抿了下唇。 林之颜道:“怎么不说了?” “……忘了。”江弋低下头,眼睛垂落,又道:“忘了想好的借口。” 他这么说着,手却一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他的鼻尖摩挲过她的头,热汽呼在她的睫毛上,温热的唇轻轻掠过她的鼻尖。 好几秒。 江弋才道:“准备好了,就一直在放在车上,等待着送出的时候。” 林之颜偏开头。 江弋的吻落在她脸颊上。 林之颜道:“不会是戒指吧。” “不是。”江弋皱眉,郑重其事地道:“至少在近期不是。” 林之颜:“……” 最好一直别是! 江弋带着林之颜走到车旁,他打开车门上了车。林之颜站在车边,拿出终端看了眼信息。 一连串的恭喜,无论是关系好的还是根本不认识的,每个人都在庆祝她的第一。 嗯……不是只公布自己的排名吗?怎么好像人人都知道她的名次了? 林之颜面色凝重,但下一秒,她又望见通知栏那些和病毒一样的新闻热点。 《联合军政奖学金名单公布,林之颜荣获专业第一,是实力说话还是内幕疑云?》 《林之颜宣布竞选十六区议员候选后,荣获一区学府奖学金》 《据悉,林之颜或提前知道成绩,公布成绩前曾与路维西出双入对!》 林之颜:“……” 感觉在家做了三个仰卧起坐都会有新闻报道! 她正想着,便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 林之颜抬眼望过去。 江弋手里是一沓文件。 林之颜心中猛地一跳,从捐赠协议到转增合同都联想了一遍,直到翻开。 这是一份名单,里面列着不少人的资料,每份资料后有着详细的关系网。 林之颜翻了几页就看向江弋。 她感到一种真实的迷茫。 江弋并不意外,道:“这是会组成面试团的面试官们的资料,以及会和你一起竞争的实习生的资料。” 他又道:“后面则是我判断的,他们会提出的问题方向,以及一些相关的资料。” 林之颜:“……!” 居然有真题和押题了! 林之颜将文件往后翻了翻,很快找到几个和自己猜测方向类似的提问,一时间觉得很有价值。 她立刻看江弋,笑出声来,“好好好,这份礼物真的很好,省去我好多功夫。” 江弋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了些,像是松了口气,道:“对你有用就好。” 他又道:“我原本有些担心,我这样做,会不会让你觉得我质疑你的能力。但又觉得,你这个学期为了实习的事……” 江弋的话音越来越轻,因为林之颜的表情越来越冷,眉头蹙着,黑眸看着他。 江弋道:“抱歉。” 林之颜道:“抱歉什么?” 江弋顿了几秒。 林之颜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分明是狡黠又揶揄的意味。江弋立刻意识到她在捉弄自己,拧着眉头几秒,没忍住也笑了下。 江弋低下头,看着她,道:“需要我帮你模拟下面试吗?” “现在吗?”林之颜又道:“你今晚过来处理陆燧原与韩棣的事已经很累了,等明天吧?” “不算累,毕竟也被陆伯父嘱咐过了。”江弋看了眼腕表,道:“半个小时后我会离开。” “好。”林之颜翻着文件,又道:“皇室实习的职位里,档案部与外宾部的竞争好大。” “档案部能让你从各种文件中迅速了解权力运转的逻辑,外宾部则能拥有更多接触名流权贵的机会,竞争力大很正常。不过,你更心仪那个部门?” 江弋问道。 “档案部。”林之颜毫不犹豫,“我这学期已经耗光社交能量了,看文件对我来说比较简单。” 江弋笑了下,轻声道:“也没什么再结交的必要了。” 林之颜斜睨他,“阴阳怪气?” 江弋直视前方,“实话实说。” 两人上楼。 房门打开,一股淡淡的腥气传来。即便刚刚已经清理过,但血味并没有散去。 林之颜给江弋倒了杯水便坐下,道:“考生编号目前还不知道,目前已经准备好了!” “也不用这么严肃。”江弋这么说着,可脸色已经冷峻起来,鼻梁下的阴影落在脸上,显出一股冷意,“假如你作为一名实习生,你分到的任务是整理某个规定时期的文件,但你意外发现,有一份权限较高的文件混杂在文件里,你会做什么?” 林之颜迅速进入状态,道:“我会第一时间记录下所有状况,同时保持现场完整,并汇报情况呼叫上级来进行处理。” “可以,”江弋点头,道:“但上级坚持认为这份文件不可能混杂进给你的文件里,所以认为你在撒谎,并做出开除你的决定,你该怎么办。” 林之颜:“……” 草,火上来了! 该死! 林之颜额头发热,“一定要做这么混蛋的预设吗?” “因为任何权力机构都是这么混蛋,在这之前,你面对的是人,所以……”江弋看向林之颜,表情微冷,道:“我希望你做好准备。” 他又道:“还有,林同学,你的作答时间是三分钟。” 江弋看腕表。 林之颜:“……!” 她没忍住道:“好严苛!” 江弋唇弯了弯,却仍看着腕表,倒数起来。当他倒数到一分钟,她终于说话了。 林之颜垂下眼,道:“我……我会破罐破摔……” 江弋蹙眉。 林之颜继续道:“我会破罐破摔的可能性似乎大大降低了,毕竟,现在我不是一无所有了。” 江弋眉头舒展,没有说话。 林之颜继续道:“这位上级权力大吗?比得上江弋吗?” 江弋看向她,“比不上。” 林之颜道:“那背锅似乎没什么好处。” 江弋表情淡淡,“有好处你也不见得愿意。” “上级让我担责,要么是因为这份文件的内容很重要,要么是因为……弄乱这份文件的人很重要,当然,也可能是皇室想找个机会对我下手。”林之颜垂下眼,道:“但无论是哪种,当命令下来了,说明它不可逆。” “那我会优先考虑,离开后我能做什么。” 林之颜道。 江弋道:“举个例子。” 林之颜想了下,“开个新闻发布会,我说在档案里看到了外星人入侵地球,因此皇室开除了我。” 江弋:“……” 他笑出来。 他知道,这个问题,她有答案,但不想告诉他。 江弋没再追问,只是又提了几个问题。林之颜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想偷懒,一开始正襟危坐,结果回答了几个问题,就趴在桌上了。 江弋接个电话的功夫,林之颜就趴在那里睡着了。 “林之颜。” 江弋道。 “嗯。” 林之颜话音懒洋洋。 还没睡着,但也快了。 江弋想着,走到她身旁,将她拥起,抱到了卧室。卧室里的床单被褥换过了,血味散去了不少。 他给她盖上被子,关上灯,又没忍住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恭喜你。” 他道。 “嗯。” 她又应一声。 江弋唇勾起了弧度,关上门。他正要离开,想了想,却还是走到方才的沙发上,整理了一下沙发与桌子。 他看了眼腕表,又打开窗通风。 他的时间并不多,但他不知为何,还是找机会多停留了片刻,帮她整理一些不需要整理的东西。 她生活的痕迹如此明显,以至于,他只是看几眼就能想象出来她在这里活动的样子。 夜色深深。 江弋离开了。 林之颜在房间里,嗅着那淡淡的腥气,卷着被子,睡得不大高兴。 暗色之中,一栋略显破旧的楼则亮满了光,透过窗望进去,先望见一大堆陈列在房间里的满满的屏幕与各式各样的器械。 “咔嚓——” 房门声响起。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直直倒在床上,兜帽落下,露出一头银色的漂亮卷发。 他将脸埋在被子上,扯了扯,将一个面罩扯下。骨节分明的手一路摩挲,很快,摸出了一个终端。 他点了下,室内立刻播报起来了几条未读信息。 “泽菲托人找我,说想和你见一面,给的钱不少,我答应了,钱我交房租了。” “对了,诺尔你有好好照顾吗?” 第二条语音一出,“诺尔”两个字像是一个机关,下一刻,挨挤的房间里突然钻出一条狗。 那只狗欢快地在床边蹦跶,哈气声不停。 受够了。 累一天了还得遛狗。 阿德黎安抬起脸,矜贵美丽的脸上只有疲惫,眼下满是青黑,他看也不看狗,只是抬起手狠狠按住它的脑袋把它往下压。 他回了语音。 “把你的狗带走,把借我的钱还给我,不然利滚利到十五倍!珊卓拉!听到没有!” 阿德黎安发完语音,诺尔却因为听到“珊卓拉”三个字,兴奋地从他手里挣脱,跳到床上转来转去。 下一秒,一股恶臭迅速占领房间。 阿德黎安看过去,床单上已经多了新鲜湿润的褐色物体。 他再次又闭上眼。 好绝望,好绝望。 作者有话说: 法棍:面对皇室的刁难,你会? 颜妹:我吊死在皇室门口! 与此同时,真正的皇室成员: 阿德黎安:已上吊 第 174 章 林之颜坐在床上, 一头黑发乱糟糟的,眼睛空空地望着墙壁。她已经醒了五分钟了,床边的闹钟还在不停震动, 她没有管, 只是发呆。 又是好一会儿, 她才晃了晃脑袋和身体,从这迷茫中清醒过来。 或许是房间里的血腥味散得很慢,她昨晚就着这股味道睡下,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以至于醒来还分不清现实与梦。 林之颜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起床洗漱。她一面刷牙,一面缓缓思考那一连串的噩梦里,自己的第一名是不是夹杂其中的美梦。 她想着,一激灵,连忙拿出终端登上邮箱看了眼,又松口气。 还好, 还好。 陆燧原虽然真的半死了,但是她的第一名还在。 林之颜将脸埋在水里吐了一串泡泡, 又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叫了声, 脸上满是喜色。 哎呀, 第一名。 咿, 她中了! 林之颜对着终端亲了两口, 才换衣服去学校, 她得去领正式的成绩文书。 她一溜烟下了楼, 呼吸着清晨湿润的空气, 微凉的风吹拂在她身上。她三步并两步地走过再熟悉不过的路段, 但这一次,她什么没有想。 假期几天了,学校里仍很热闹,不少学生忙碌着社团活动,来来往往的豪车载着领文书的学生们或管家。 阳光比之前灿烈了一些,暖融融的落在各处。 林之颜一进学校,便又被各种人亲切招呼或邀请参与活动,开场第一句话全是恭喜恭喜你。 她几次忍不住想发红包。 林之颜到办公室时,远远望见艾雯。 艾雯抱着文书在打电话,红头发在阳光下散发出微醺的味道,脸上的小雀斑随着她的笑意而飞扬。 啊,打电话。 等领完文书再找她吧。 林之颜正想着,艾雯便和她对上视线了,她睁大眼,立刻挂了电话奔过来。她一把抱住她,脸颊贴着她脸颊,“第一名!恭喜你!” “世永一的含金量,”林之颜和她开玩笑,搓了搓她蓬松的红发,“我去领个文书,然后一起吃早餐?” “好呀,对了,”艾雯叹气,却眼睛弯弯地举起文书晃晃,“文书我帮你领了!” 林之颜怔住,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各科成绩的“1”,又看了眼名字,眉开眼笑。她道:“不是说只能本人领吗?” “是啊,但这次的老师以前是我父亲的学生,和我很熟,嘿嘿。”艾雯邀功起来,挽住她的手臂,“我们快去吃早餐。” “难道餐厅很多人吗?” 林之颜奇怪。 “这倒不是,是想珍惜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艾雯贴着她的手臂,靠着她道:“因为你假期肯定很忙,再见面估计是开学了。” “忙是有点,明天要面试,能成功的话,不仅要实习,还要配合一些节目拍摄。”林之颜又看向艾雯,道:“你呢?” “实习半个月,之后去和姑姑勒芒一起度假。”艾雯悄悄看她,“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林之颜直视前方,“没有诶,你玩得开心就好。” “好吧,”艾雯又抱着她的手臂,道:“也是,大政客怎么会需要小平民的礼物。” 林之颜:“……” 她转头看艾雯。 艾雯的绿眼睛里有着狡黠,眨了眨,“我又没说错,你看看你的晋升速度,才一个学期,你居然都要竞选议员了。” “是候选。”林之颜纠正,“当上候选了,才有资格竞争议员。” “那也很了不起了啊。”艾雯和林之颜一路走出办公楼,周遭的树哗啦啦作响,飞鸟掠过天空。 她吸了口新鲜空气,又道:“虽然刚开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会很了不起,但是到这个地步还是太过分了。” 艾雯仍是开玩笑的语气,可话音很轻,有点难以察觉的失落。 林之颜没有说话,只是挽着艾雯的手,带着她坐到了喷泉边。她转过头去,笑眯眯地道:“开学想要什么礼物?” 艾雯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去皇室给你偷。” 林之颜道。 艾雯笑出声来,“那我让姑姑去抓你。” 埃塞拉夫人是皇室女官。 这次她进皇室实习,或许会碰到。 林之颜一本正经道:“那我说是你的好侄女想要,我没有办法。” “耍赖啊!” 艾雯瞥她一眼,笑意更大。 林之颜戳了戳艾雯的脸,认真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并不是现在才有的,但我到现在也能不介意,你呢?” 艾雯眼珠颤动了下,点头。 她道:“我也是。” 艾雯抱住林之颜,贴了贴脸颊,“假期愉快,如果不愉快的话,那——” 她说着,突然两手一身搂住林之颜的腰部,使劲儿挠了起来。林之颜禁不住挠,身体东倒西歪,也还回去。 两人在喷泉旁说笑打闹,笑声纠缠在一起,又逸散在空气中,满是欢快。 不远处,一辆车缓缓停下。后座车窗降落,一张冷淡的面容缓缓浮现,风吹动,他灰白色的发丝便轻轻吹起,冰灰色的眼睛映出她们的面容。 “泽菲先生,需要我现在去——” “不用了,再等等吧。” 泽菲道。 林之颜说着什么,两只手臂挥动起来,眼睛凝着艾雯,一副快活的样子。艾雯俯身捧着脸,姿态认真。 泽菲长久地凝视着林之颜,手指搭在腿上,眉眼柔和下来,可是唇抿着。他抬眼望后视镜,很轻易望见自己淡漠疲惫的神情。 在来之前,他刚刚安抚完在四区发疯的李斯珩,又结束了一场会议。他又看向林之颜,她的黑发吹动,似乎讲到兴头上了,笑得前俯后仰。 泽菲的手指缓缓握住膝盖,看着她许久,或许是他的目光太专注,她很快便察觉了,对上了他的视线。 没几分钟,她便和艾雯说着什么,起身走了过来。她没有开车门,倒是从车窗里探头看他。 “你怎么亲自来领成绩文书?”林之颜有些疑惑,“不对,你不是说你课程早就修完了吗?” 泽菲移开视线,话音淡淡,“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今天中午要去吃饭。” 林之颜抬起眉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昨晚是发过信息,不过她忙着处理陆燧原韩棣的事,竟没注意。 她立刻点头,“跟你开玩笑呢。” 林之颜又道:“早知道让你送我来了。” “我是要送你来的,”泽菲转头看她,平静道:“但到你家才发现你走了。” 林之颜:“……” 她想了下,道:“下次给我发个信息,我就等你啦。” “我发了,你没有回复。” 泽菲道。 林之颜:“……?” 她拿出终端看了眼。下一秒,她发现,泽菲的消息堆积着,不过被她设了免打扰。 林之颜有些绝望,一面上车,一面道:“可能是我昨天太累了,睡迷糊了,没注意到。” 泽菲笑了声,话音很轻,“你昨天跑得是很累。” 林之颜:“……” 妈呀聊天和扫雷似的,四句话聊出四个雷来,这游戏怎么玩?! 林之颜无语地笑出了声,刚笑完,又看泽菲。泽菲直视前方,可不知为何,唇边也有些弧度。 “我,没有生气。”泽菲顿了几秒,又看向林之颜,冰灰色的眼睛里有些柔和,“现在没有。” “那就是说还是生气,不过想起来我是第一名,所以不生气了?”林之颜支着脸,没忍住叹气,“唉,优绩主义的社会真可怕!” 泽菲瞥她一眼,又道:“你就这么喜欢把第一名挂在嘴上?” “当然,”林之颜昂着脑袋,神采奕奕,“难道你不喜欢?” 泽菲的背部靠在座椅上,垂下眼笑了声,话音却一副正经,“喜欢,并且很骄傲,与有荣焉。” 林之颜挑眉,“你今天怪怪的。” 她又道:“是……因为我们前几天一直吵架,所以你今天才态度这么好吗?” “前几天一直吵架难道全都是我的错?”泽菲望向林之颜,抬起手捏她的脸,“我要的是什么,你从来都很清楚,但你……” 他凑近了几分,看着她,眉头微动。几秒后,他松开手,也拉开距离,道:“算了,我也是……” 泽菲的话两度无疾而终。 林之颜直直看着前方,好像没注意到这一切,道路的树景透过窗户在她脸上打下斑驳的阴影。 泽菲看那些影子从她脸上掠过,竟没忍住抬起手放在她脑袋上。林之颜眼珠晃动,斜睨他,“我不是扶手哦。” “嗯。”泽菲转过头,压低身体,道:“那些影子让我看不清你的脸,所以挡一挡。” 林之颜蹙眉,凝视泽菲。泽菲的灰白色长发散落在脸旁,昳丽俊美的面容没多少表情,眼珠澄澈至极,薄唇依然抿着。 她再次奇怪起来,“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泽菲反问。 林之颜顶着他的手,仰头看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泽菲:“……” 他的手从她头上滑落,戳她额心,神情冷淡,“胡言乱语。” 林之颜“嗷”了声,捂住额头。但耳边,却响起了泽菲的声音,“刚刚你和艾雯在一起很开心。” 她捂着脑袋,“这也要吃醋吗?” “不,我只是,”泽菲话音顿了顿,拿下林之颜的手,揉了揉她额头,道:“我只是觉得今天带你去吃饭,是个错误。” 林之颜:“……你也可以给我打钱。” 泽菲冷笑一声,按着她脑袋晃了晃,“这顿饭我邀请了珊卓拉公主,也邀请了一位……皇室面试官,这位面试官,同时也是珊卓拉公主的弟弟,皇室里最小的一名皇子。” 林之颜瞪大眼。 泽菲又道:“你现在还想要钱吗?” 林之颜道:“先点菜吧。” 泽菲笑了笑,但是那笑消失地很快,他认真地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有着一种他人难以参透的复杂。 他声音很重,“如果,你想后悔,也没有关系。” 林之颜看向泽菲,道:“为什么要后悔?” “我一直知道你很年轻,但在刚刚,我再一次察觉这一点。”泽菲的手缓缓摩挲她的脸,拇指轻轻略过她的睫毛,道:“你现在已经可以足够轻松地度过你的大学生活了,同时可以接一些商业活动,做你喜欢的事。” 他抱住林之颜,道:“累的话,休息一会儿吧。” 林之颜在泽菲的怀里,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气味,也察觉到他声音里隐藏的一种疲惫与不安。 她被他抱着,望见车仍在一路行驶,也望见窗玻璃外模糊的景色。 好一会儿。 林之颜道:“我们等会儿吃什么?” 泽菲动作一顿,侧过脸看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地梳理她的发丝,整理她的衣服。 林之颜没有说话。 车辆一路行驶,不多时,便停在一家漂亮的酒店前。门童们过来开车门,有人举着伞遮阳,有人弯着腰。 卑躬屈膝的人、耀武扬威的人、苦苦哀求的人……人没有不同,只是当等级秩序定下,人便不得不服从安排。 林之颜下了车,深呼吸。 她有点懊悔,没想到自己要和皇室的人吃饭,想到的话她应该穿得正式点。比如,比如在自己的衬衫上加一个领结。 不对,加了领结有点像侍应生! 林之颜胡思乱想。 酒店前有着漂亮而高的阶梯。 林之颜盯着台阶,没忍住想到泽菲方才问她,要不要过更轻松的人生。 她很难轻松。 对于人来说,滑落是很容易的,一个决定、一个念头、一个动作,也许就会一路摔到谷底。但如果出发点高一些,那滑落的速度总会慢一点。 她得爬得高一点。 林之颜抱着必出神图的决心,将一个酒店台阶当做人生阶级的譬喻,郑重其事地踩着台阶。但她上了几阶,发现泽菲站在一旁的电梯边看她,似乎好奇她要走到什么时候。 林之颜:“……” 唉,资本真是不懂文学! 作者有话说: 颜妹:资本怎么这么坏!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 175 章 观光电梯缓缓上升, 透过玻璃可以窥见遍地的绿植与漂亮的城市景色。比起隗扶人所在的克朗法尔媒体帝国大厦的电梯外的景色,这里的景色无疑更令人安心。 电梯宽阔,引路的侍者在前方, 负责启动电梯的人在后面。林之颜与泽菲身旁还有两名管家打扮的人, 以及泽菲的秘书。 有钱人们找人赚钱时也不会制造过多岗位, 但在个人享受上,倒是很能创造岗位。 林之颜无来由想,低低地笑了。泽菲站在她身前一些,从倒影中望见她笑,他并无反应,好似没有察觉,可手却轻轻往后握住了她的手晃了晃。 林之颜止住笑,抬头挺胸。 不多时,引路的侍者与管家们带着林之颜与泽菲一路走出电梯,走近一个房间中。厚重的门缓缓打开,很快,那近乎奢侈的鎏金光泽先逸散出来, 随后便是各种水晶器皿折射出来的稀碎的光。 长桌陈列在中央,银色餐具摆放整齐, 各色菜肴一道道被呈上。餐桌一侧坐着隗扶人, 他一身礼服, 宽阔的肩膀与身材比例显露无遗, 茶色头发束起, 一张清雅昳丽的面容上满是笑意。 林之颜:“……” 等下, 隗扶人怎么也在! 救命! 她脑子一阵空白, 看了眼泽菲。泽菲脸上没多少表情, 褪下了手套, 握着她的手往深处走。 隗扶人岿然不动,望向泽菲,笑道:“皇子稍后到,我来得早些,所以顺便修改了你准备的菜谱。” “猜到了。”泽菲意味深长,“你总喜欢争先。” 隗扶人只是望向林之颜,眼睫颤动,扫了她一眼,唇边有着隐秘的笑。他又道:“你好像有点紧张。” 林之颜“哈哈”了声,没敢说话。她不敢显露出好脸色,怕泽菲翻旧账,也不敢显露不好的脸色,怕惹恼隗扶人。 ——她很有些意识到,隗扶人始终姓隗,他绝不接受任何对他魅力的质疑,尤其是,他对她“献出了第一次”。 林之颜只能两眼无神,遁入空门。 隗扶人望了下身旁的位置,“坐这里吧。” 泽菲权当没看见,握着林之颜的手坐在隗扶人对面。他一坐下,就抬起手,将林之颜脸旁的发丝挽到耳后。 隗扶人支着下颌,笑吟吟地看着林之颜,琥珀色的眼珠里都是温柔的光泽,“有什么喜欢的吗?现在还可以点。” 泽菲细致地整理林之颜的发丝,冰灰色的眼睛扫了她一眼。 林之颜不敢猜测他的视线里是不是有“敢回答你就死定了”的意味,也不敢猜测隗扶人的视线里是不是有“敢不回答你就死定了”的意味。 她只能继续放空大脑,突然起身,原地扩胸展臂,“唉好累好累,我活动下身体。” 林之颜一面说,一面围绕着餐桌快步走来走去,仿佛是个运动狂人似的道:“跑跑舒服多了,哎呀,运动好,运动好!” 泽菲眉头微动,道:“不要胡闹,还有侍者在上餐。” 隗扶人笑起来,立刻道:“这有什么呢?合格的侍者应该学会不那么莽撞。” 林之颜:“……” 真想一路从这里跑回十六区! 泽菲并不想和隗扶人打嘴仗,他起身,一把拉住林之颜,将她拉回座位。 林之颜一坐下,隗扶人便推过来一杯水,话音认真,“跑累了吧,喝口水。” 泽菲看了眼隗扶人推过来的水,握着杯子,推到一边,又看向他。隗扶人眉毛挑起,又微笑。 “比起渴不渴,你还是关心一下,在之前那些网络舆论里她多么辛苦吧。” 泽菲皮笑肉不笑。 “宝石不经过过磨砺怎么会有更灼眼的光芒?”隗扶人反问,眼睛弯弯,“她有能力将那些困难当做阶梯。” “那隗家真是给了你很高的阶梯啊。”泽菲微笑,“你一定很感谢家族的培养吧。” “当然,”隗扶人笑意更甚,“我现在不就努力在带领整个家族前进么?想来你……和李斯珩以后也会做到。” 泽菲眉头微动。 林之颜一声不吭,低着头闭着眼,默念消失咒。 隗扶人笑吟吟地道:“怎么了?不说——” 他话没说完,厚重的门被拉开。很快,侍者与管家们缓步走入,在他们的簇拥当中,一名女人走在稍前方,另一人走在稍后。 女人一头银发,脸上有着温柔优雅的微笑,穿着华贵,正是多年前被环星国人时刻关注的珊卓拉公主。 也是这一刻,隗扶人的笑意颤动了下,眼睛眯起,望向泽菲。泽菲扬起眉毛,回以凝视。 隗扶人移开视线,闭上眼,几秒后,他才恢复那从来温柔干净的微笑,站起身将手臂放在胸前,微微弯腰。 泽菲也带着林之颜起身,低声道:“行礼。” 林之颜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照做,脑子却还有些怔。即便已经提前知道了,但见到真人时,还是觉得神奇。 珊卓拉公主,几乎是现象级的关注人物,没有人不知道她是谁。如今,居然就这样缓缓走过来了。 ——这震惊堪比见到陆燧原父亲。 珊卓拉缓缓走到他们身前,她身后的男性也是一头银发,他穿着黑色礼服,胸前的银色徽章与链条熠熠生辉。 他气质矜贵,五官深邃俊美,而皮肤却过分白皙,眼珠更是比浅蓝色还要澄澈的青蓝。他修长的手指被手套裹住,轻轻扫了他们一眼,点点头。 应该是行礼结束了? 林之颜放下手臂,直起身。 侍者拉开椅子,他们翩然入座。 珊卓拉公主话音轻飘飘的,看了眼林之颜,又望了眼泽菲。泽菲会意,低声道:“这位是林之颜,即将参与皇室实习的面试,我听闻之前她和皇室之间有一些嫌隙,特意设宴希望能消除误会。” “无妨。”珊卓拉微笑,道:“你,隗扶人与我都共同学习过,我们之间的情分我还记得。” 泽菲看向一旁的青年,道:“这位是阿德黎安乌斯·康斯坦丁·德·拉诺尔皇子。” 林之颜识趣地点头行礼。 侍者脱下德的外套,德坐下,轻轻点头,仿佛月亮施舍了点清辉,冷而疏远。 珊卓拉笑起来,道:“你们之前见过呢,当时,他作为委员之一,和你辩论过。” 是啊是啊,那个盯上她小金库,搞得她不得不拿出备用方案全捐了的穷鬼混蛋。 林之颜对德点头。 德耳边的曼陀罗风铃耳环飘动,抬着手,漫不经心地摘着手套,一股子会在饮食中加入金箔与宝石碎屑的高贵做派。 “之前我倒是见过几次小皇子,但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容”隗扶人笑道:“果然是俊美不凡。” “他不喜欢别人看他的脸,所以平时总爱遮掩。”珊卓拉面上含笑,看向隗扶人,“不过真难得,那件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了。” “您说什么事?”隗扶人面容含笑,好似全然不记得,道:“不过不见面也是正常的,脱离了一同学习的环境后,我们总有自己的事要做。” 珊卓拉便不再继续,只是看向林之颜,道:“很抱歉在录音中我提出了那些事,但即便我脱离了皇室,可是……有些事我也很为难,不得为之。” 林之颜道:“是我的错,我不该用您的过往制造那些舆论,我想这深深伤害了您。” “不,我不介意,我们都知道谁最受伤。”珊卓拉公主支着脸,对她眨了眨眼,“我虽然比你大一些,但不用对我用敬语。” 林之颜有些受宠若惊,点点头。 珊卓拉喝了几口餐酒,切着肉排,这一动作也代表用餐可以开始了。 一时间,餐桌上极为安静。 唯有泽菲与隗扶人和竞赛似的,不时往林之颜的方向推一些切好的肉排与面包,以及水果。除此之外,他们彼此也总是微笑交换视线,又望向她,好像在等待她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林之颜很有些尴尬,偷偷看了眼珊卓拉。珊卓拉坐在远一些的主桌,低头用餐,并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 她刚松一口气,却察觉一道视线打在她身上,她看过去。下一秒,便望见一双浅青灰的眼珠,是德。 德淡淡扫了她一眼,像在看一只桌子似的,移开视线了。 林之颜:“……” 大哥这啥意思! 珊卓拉公主吃得很少,只吃了几口,便擦拭了下唇,道:“我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她看向泽菲,又看隗扶人,“德才是作为皇室态度代表的人,我把他带来了,就不多留了。” 珊卓拉说完话,翩然离去,德也想起身,她却抬手按住他肩膀,用力按回去。随后,她对林之颜招了招手,“离开前,我想送你一个小礼物,小朋友。” 礼物。 公主的礼物! 林之颜身体轻飘飘的,跟着珊卓拉飘出去了。隗扶人蹙眉,想要牵住她这只气球,可泽菲却抬起手,点了下杯子。 侍应生弯腰倒酒,将阻隔在了泽菲与隗扶人前。隗扶人闭上眼,几秒后,便微笑道:“我来吧。” 他接过酒瓶,起身,走到泽菲身旁,笑意温柔淡雅,话音很轻,“贱种,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大的报复吗?” 红酒像是血液一样缓缓填满酒杯。 泽菲冰灰色的眼睛弯了弯,声音同样温和轻柔,“得意她在你身边的时候,怎么不记得你是个被拒绝过的烂货呢?” 他举起酒杯,对着隗扶人示意,“谢谢。” 隗扶人呼吸深了几秒,笑出声来。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和泽菲干杯,在“叮”声的碰撞时,他微笑道:“我的忘性怎么也没你大,天天照镜子还想不起来自己长得像谁,哦,” 他低头,凝视泽菲,继续道:“令人讨厌的性格也越来越像了,下次再电话打个不停的时候,照照镜子吧,像个怨夫一样。” 泽菲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隗扶人也没了微笑。 两人身旁,德埋头,缓缓地用餐刀锯着肉,神思遁入了宇宙中,飘摇不定。他看了眼终端,终端里,珊卓拉的信息不断弹出。 “钱我都收了,你不许临阵逃脱。” “不戴你那个破面具跟哑巴似的,还得我来说话,没用。” “如果谈崩了,诺尔将拉到你床头上,懂吗?” 德闭上眼,悄悄张嘴,很快,他喉咙里溢出了一个气泡破裂的声音。他垂下头,麻木地锯肉。 餐厅外。 林之颜抱着脸,震撼地望着珊卓拉。她这会儿站在洗脸台前,一把扯下了假发,露出了阴阳头,并且毫无素质地蹲在地上抽烟。 “这、这里不许抽烟的。” 林之颜道。 珊卓拉是夹着烟,仰头,“谁敢管我?” 林之颜精神恍惚,“啊,这是你的礼物吗?” 怎么把她抓进洗手间就开始变身小混混了啊!该死,感觉要被勒索了! 珊卓拉吞云吐雾一会儿,撩起袖子,露出一胳膊的纹身,“不是,我是看在泽菲钱给够多的份上,专门和你来讲隗扶人坏话的。” 她咳嗽几声,对着垃圾桶吐了口痰,又蹲下来抽烟,道:“哦还有,顺便给你说说皇室生存守则的,问吧。” 林之颜头一阵阵眩晕。 她道:“等会儿,我好像在做梦。” 珊卓拉比了个rock的手势,对她伸舌头,舌头上一串舌钉,“被我的艺术人格吓到了吗?但这、这才是真正的摇滚精神!” 她虚空弹了下电吉他。 林之颜:“……” 她开始觉得皇室实习并不是个好职位了! 作者有话说: 珊卓拉:Rock! 第 176 章 珊卓拉弹完了虚空的电吉他后, 这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她清了清嗓子,很有些不耐烦, “快点问啊, 我赶时间呢, 等会儿还有演出。” “我、我。” 林之颜一出口,再次结巴。 她不想露怯,但是,今天的所见所闻实在太匪夷所思了,有点像是家里的猫突然把猫毛外套脱了,然后走出了门,关门前还把猫耳摘下来行脱帽礼似的。。 匪夷所思! 林之颜努力维持住摇晃的世界观,深呼吸了几秒,这才转过身,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叫我变成这样?!”珊卓拉闻言,走过来一把揪住林之颜的领口,“会不会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林之颜吓得道了一连串歉, 猛摇头,“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我——” 好恐怖, 是梦的话赶紧醒啊!她小时候还看过皇室背景的言情小说呢, 玫瑰色的幻想多少还是有一点点的! 珊卓拉见林之颜一脸慌张的样子, 突然笑出声, 松开手, “逗你玩的, 吓到了?” 林之颜缩着脑袋, 眨眨眼, 点点头。 “好奇怪, 你被德质问时不是妙语连珠吗?怎么对我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 珊卓拉问道。 那不是一回事啊! 林之颜没敢说话。 珊卓拉却不逗她了,只是拿出烟盒,抖出一根烟,“来一根?” “这里不许——” 林之颜没说完,珊卓拉给她嘴里塞了一根。 林之颜只好叼着烟看珊卓拉,珊卓拉大笑起来,道:“抽呗,不准怎么了,都有这么多钱来这里吃饭了,吃点二手烟怎么了!” 林之颜:“……” 该死,好有说服力! “我挺惊讶你居然会先问我的事,不过没什么不能说的。”珊卓拉将洗手间门繁琐,倚靠着洗手台,道:“但挺陈词滥调的,就我天生爱自由,但不得不维持公众形象之类的,你懂吧?” “人设是吧,我懂。”林之颜闻言,又道:“你是被皇室逼迫得太紧了,所以才那样……自毁吗?” 她省略的部分,珊卓拉却直接说出来了,“拉屎吗?” 林之颜点头。 “也不算是逼迫吧,算叛逆,整个皇室拿我赚那么多钱,也没给我分多少,很不公平。”珊卓拉道:“我就和皇室商量给我拨款的份额多一些,皇室不同意,说没有我还有下一个!” 她吐出一个烟圈,“我不好过那就谁都别好过了。” 林之颜:“……” 你们这一家人是在娱乐圈认识的吗?皇室秘辛背后竟是合约纠纷! 珊卓拉叹气,道:“现在想想,应该捞完钱再这么干的,还是太蠢了。” 她说完,却听见咔嚓的声音,再抬头,便望见林之颜点了根烟,和她并肩靠在了洗手台上。 林之颜诚恳道:“姐妹我懂你,就是心里一股子火对不对。” 珊卓拉咬着烟,笑起来,道:“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们来的事,皇室,知道吗?” 林之颜问。 珊卓拉挑高眉头,道:“原来第一个问题是在试探我和皇室的关系啊?” 她一点也不生气,搓了搓林之颜脑袋,道:“答案是知道。我不是皇室的代表了,但德是,他愿意赴约,说明了皇室对此不介意。” 林之颜眉头微动,道:“是要交换什么条件吗?” “我不太清楚,但你不用担心,你已经过了最难一关了,皇室不会再敢对你做什么大动作的。” 珊卓拉道。 最难那一关? 可是前几天她才在慈善宴开罪了一波,现在都还有人把皇室委员会的事当乐子看,风波还没消,怎么过关? 林之颜显出费解来。 珊卓拉便笑笑,道:“我母亲,也就是现在的女皇。她对你损坏了皇室名誉是很生气的,更重要的是,你让圣烛教廷这只捞钱的手套破损了。” 她俯下身,直视林之颜,笑起来,“按照常理来说,就算是你现在和不少权贵往来,但皇室不会放弃解决你的机会的。就像我当年,其实也差点意外死亡。” 林之颜全身瞬间有了冷意,人都木木的。她倒也不是没想过这个下场,但被皇室的人这样告知,却有真实的毛骨悚然。 ——连公主,女皇的亲生女儿,居然都可能如此,那么她自己呢? “但你会没事的,因为有人替你平息了怒火,解决了圣烛教廷那一部分带来的女皇的怒意。” 珊卓拉对她挑眉,“所以你现在安全了。” “是……谁?” 林之颜有些恍惚。 “你们会有机会认识的。”珊卓拉顿了几秒,又道:“不过,和教廷有关。” ……又是教廷。 难道是韩棣? 他还有隐藏身份? 千层饼吗? 林之颜愈发云里雾里,但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愿浪费提问的机会,便立刻道:“德,和我是同学吗?” 珊卓拉睁大眼,好几秒,她捂着头道:“我都说了成天戴个破面罩反而会被更好认出的!不中用的东西!” 林之颜十分赞同地道:“就是啊,我一想到有人给了我一封皇室的信,然后刚好这人又和皇室相关的人一样蒙着脸,都一副子奔着钱来的样子,我就猜是他啊!” ……最重要的是,她试探说了一句他看起来很穷,而他立刻破防了。这点,也很像。 她想。 珊卓拉握住林之颜的手,道:“我和他说了好多次了,越不想丢人越容易丢人,让他放松点,他就不,还和我犟嘴,呐!” 林之颜趁着珊卓拉的热切劲儿还在,立刻追问道:“他为什么会没钱?皇室真的穷到连生活费都没办法给皇子公主付了吗?” “啊,那倒不是。”珊卓拉道:“他是被断了拨款和任何援助,以及任何场合使用皇子的特权,因为皇室查出了我们的聊天记录。” 林之颜蹙眉,“是密谋谋反的记录?” “不,是我说怎么才能毁了皇室,他说去大街上拉屎算了,然后我就去这么干了。” 珊卓拉道。 林之颜:“……” 她觉得这是玩笑。 但是她觉得这话不能说。 珊卓拉拍拍她的肩,“我差不多要走了,你也回去吧,赶在德溜走前撬开他的嘴问问什么实习之类的事,毕竟这些我可没资格参与。” 林之颜闻言,立刻想起来他应该还夹在隗扶人与泽菲之中,连忙跟着珊卓拉出去。珊卓拉刚走几步,又转身道:“哦对了,还没说隗扶人的事呢。” 她按着林之颜的肩膀道:“隗家想和皇室联姻,我们都不愿意,商谈了如何拒绝。” “他先自毁抗议,我则提出拒绝。”珊卓拉顿了顿,道:“但……我选了一个不太好的场合,也也在情急之下,把泽菲牵扯进来了……反正挺复杂的,隗扶人因此在隗家吃了很多苦头。” 她又道:“我本来该说他坏话的,但想了下还有点愧疚,我们也挺投缘的,就全说了,我得去排练了先走了!你别让泽菲知道啊!有事发信息!” 珊卓拉说完,生怕担任何责任,一转身对她挥挥手跑了。她一侧的头发一甩甩的,跑得极快,很有些横冲直撞。 林之颜又想了下以往报道中的珊卓拉,发现对比一下,还是这个在有钱人厕所恶意抽烟的珊卓拉更有意思点。 她匆匆忙忙回到酒店包厢,打开门,便先望见长桌上,泽菲与隗扶人面对面言笑晏晏的样子。 林之颜视线移开,又看见了德。德吃东西地动作十分优雅,肉切出了规整而小的形状,又缓慢放入唇中。 ……这里有镜头吗? 她暗暗猜测。 林之颜正想着,便觉得几道视线打在自己身上,这次还有德的。她挪着步子回到席位,先对德点头,道:“抱歉,离开太久了。” 德点点头,依旧不言语。 泽菲笑了声,直起身,道:“你和珊卓拉公主很聊得来?” 隗扶人支着下颌望林之颜,也只是笑,没说话。 “是,珊卓拉公主很特别。”林之颜对两人都笑笑。 “阿德黎安殿下与珊卓拉关系很好,我相信你们也会聊得来的。”隗扶人垂下眼,又望向坐在主桌的德,微笑道:“实不相瞒,林之颜曾多次和我表达过对女皇陛下的敬仰。” 好、好标准的饭局开场! 林之颜正襟危坐,微笑对德又点头。德也放下了刀叉,他微微抬起下颌,一副仍然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表示听到了。 “的确如此,”泽菲也放下刀叉,用餐巾抿了抿唇,淡笑道:“此前的一些事,也完全是她过分天真,竟觉得她有本事和义务去解救皇室于水火之中……” 要敬酒了是不是! 林之颜暗自想好了祝酒词。 可泽菲话锋一转,却道:“殿下对今天选的食材与酒满意吗?” 德点头。 林之颜没忍住微微挑眉。 怎么半天不说一句话? “红酒很醇厚,但我听闻酒店里窖藏的香槟更有风味,不知大家是否有心情品尝一下。”隗扶人道。 泽菲道:“我也听闻过。” 林之颜眼珠转了几转,听出言下之意:要进行更隐秘的对话了。 她便也望向德,道:“殿下是否感兴趣呢?我一向仰慕皇室荣光,还想多了解一些皇室的事呢。” 三人的视线落在德身上。 德放在餐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但很快抬起,于是侍应生便扶起他,另一名侍应生给他穿上外套。 ……装啥呢不是为了几百块跟人吵一晚上的时候了! 林之颜腹诽。 “香槟在楼下的酒厅,我带大家去。” 侍应生引路。 没几分钟,几人便到了酒厅,只是刚进去,便被人塞了各种样式的面具。 侍应生解释道:“我们酒店的酒厅每周都会一次主题酒会,今天刚好是主题日,主题是假面。如果各位不愿佩戴假面,也可以去另一侧的酒厅,安静地品酒。” 林之颜很有些嫌弃地捏着面具,泽菲也蹙眉,正要说话,可隗扶人却十分感兴趣似的,把玩起了面具。 泽菲看向德。 德似乎并不在意,直接戴上了面具,也终于开了尊口,道:“就这样吧。” 林之颜盯着面具,突然意会到了什么,看向隗扶人。隗扶人对她笑眯眯的,扬了扬眉毛。 德的话一锤定音。 所有人都戴上了面具,一路进了酒厅。各式绿植完美地形成了屏障,将空间切割来开。 德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姿态显出了些散漫,喝了口香槟酒后,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风味的确独特。” 隗扶人笑了声,道:“殿下喜欢就好。” “林之颜,”德冷不丁地叫了她名字,放下酒杯,青灰色的眼睛透过面具孔看她,平静道:“你之前做的事的确莽撞,皇室上上下下都为了你制造出来的舆论忙碌许久,连母亲都没有睡好觉。” 他顿了下,又道:“但你还年轻,母亲于心不忍,因此决定不再继续追究你的事,只是……” 泽菲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风波尚未平息,恐怕她也还是介怀。”德说着,又道:“如果你能利用你的影响力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想这件事也就解决了。” 他继续道:“恐怕她不仅会对你改变看法,也会愿意接见你。我想,到时候对皇室也好,对你的履历也好,都是难得的机会。” 世纪大和解之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打闹失去了分寸我也是一时上头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不好的评论我会删! 林之颜脑中迅速窜出一连串字眼,但她立刻道:“当然,我现在就在努力解决了,其实,我计划写一本自传。” 她诚恳地道:“在自传中,我想我会花费许多篇幅去写皇室相关的部分,尤其是,我小时候对皇室工作的憧憬,到做出来的莽撞事情,再到皇室的宽容……” 计划写,那不一定写。一本书,那得写很久。 画饼谁不会。 她微笑。 泽菲低头喝了口酒,笑了笑。 隗扶人也望着她,眼睛弯了弯,却道:“不仅如此,我们应该会拍摄一部皇室实习的纪录片,我想那一定会让全国民众都望见萨尔摩德宫的宏伟,皇室礼仪的优雅,以及皇室历史的悠久。” 德点点头,道:“那我想,我作为皇室成员,也作为面试官,会非常期待林之颜作为一名实习生进入皇室工作。” “祝你前两轮笔试顺利,我在第三场面试等你。” 德举起香槟杯,对着她。 敬酒搁这儿呢! 林之颜连忙举起酒杯。 酒杯碰撞,叮声清脆。 最终的难题轻松破解。 林之颜喝着酒,突然笑了笑。德望见她的笑,眉头抬了下,却也继续喝酒。 隗扶人与泽菲也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商人,他们有办法让一场对话在核心交易结束后,还能继续进行。 于是,这场品酒又坚持了一会儿才结束。一行人离开酒店,目送德上了车,德像是忘了似的,直到上车还没摘下那假面。 在离开前,德却对林之颜招了招手。林之颜看了眼隗扶人与泽菲,隗扶人微笑,泽菲轻轻点头,似乎在说无须担心。 她本来就不担心,但是,一个人手搭在她肩上,一个在握她的手啊! 林之颜心中呐喊,只好扭了扭身体,硬生生挣脱了隗扶人与泽菲的暗自较劲,走到了德的车旁。 林之颜俯身,看向德,“殿下,您还有什么话吗?” “那天你说我穷是什么意思?” 德抬起下颌,眯起眼。 “不穷还一直追问我有多少钱?” 林之颜挑眉。 “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也不要忘记你的礼仪,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会第一时间冻结你的资金的。”德仍是一副倨傲的态度,只是语气平静得毫无起伏,“皇室对你的调查都是符合流程的,这一次不计较你的冒犯,已是——” 林之颜听得十分厌烦,抬起手。 德话音顿住,立刻扯了下唇,道:“你莫非想要对皇室成员动手?那恐怕你费心经营的关系给你带来的利益你——” 林之颜手顿了几秒,直接一把扯下德的面具,德的话音立刻刹车,没了动静。她看着德,德银发飘动,青灰色的眼珠颤动,俊美异常的面容上显出愠怒,冷冷地看着她。 林之颜道:“你再说?” 德胸膛起伏,仍是一副冷而不可冒犯的神圣矜贵样,可唯有眼睛瞪大。可他没说话。 “原来你真的是不戴面具说不出话啊。”林之颜笑眯眯地道:“那你完了,被我禁言了。” 德:“……” 他仍然一句话没说,但他迅速关上了车门。也是关上车门的一瞬,一条信息从她的终端里传出。 【AAA万事接: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面试你能过又如何?】 【AAA万事接:我会保证,你在皇室实习的两周将是你一个月以来最难熬的半年。】 【AAA万事接:还有,顺便一提,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一直在互相骂对方贱种烂货,我真的拜托你和你的情人们不要再折磨我了。】 【AAA万事接:识趣一点就离我远点。】 他打字速度和路维西有得一拼,不过这两人怎么都是网络生物,难怪合得来。 林之颜一面想,一面回复。 “嗡嗡嗡——” 终端震动。 【yzy:接跑腿吗?】 阿德黎安:“……” 他闭上眼,放下终端,将终端放在车座上,一拳打向身旁的软垫。几秒后,他拿起来。 【AAA万事接:接。】 【yzy:让司机掉头,把车开回来,送我回家。】 阿德黎安:“……” 他再次面无表情地闭上眼。 疯女人! 作者有话说: 颜妹:皇子,会接单(捂嘴笑 第 177 章 车辆渐渐远离了。 林之颜收起终端, 一转身,便望见了站在一块的泽菲与隗扶人。他们之间总有一些过分礼貌的距离,泽菲表情淡淡, 隗扶人则笑吟吟的, 都在示意她过去。 林之颜:“……” 怎么纷争又开始了! 林之颜很想倒车后退, 但鉴于这个饭局是他们组的,便又只好挪动步子过去。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隗扶人竟只是拍了下她的肩膀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什么情况?! 林之颜很有些纳闷。 隗扶人上车离开了,她还纳闷地目送着车远去。泽菲也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一副毫不意外的样子。 车远去了。 林之颜转过头看泽菲,眨了眨眼。 泽菲挑起眉头,“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林之颜收回视线。 泽菲转过身,道:“还要站着看到什么时候?” 他径直走向泊车场。 她连忙跟上。 泽菲走了几步,并站在原地看她,等她过来了,握住她的手又转过身。林之颜见状, 便故意走慢些,慢得两人牵着的手臂都拉得很长, 也随着两人的步伐挥动着。 泽菲有所感觉, 却不回头, 只是把步伐一再放慢。 两人上了车。 林之颜便立刻升起了与前座的隔板, 看向泽菲, 道:“你把隗扶人气走了?” 泽菲垂下眼睫, “什么叫我把人气走了?” “因为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对, ”林之颜想了下, 把阿德黎安透露的信息咽下, 又笑眯眯道:“好奇怪,以前都是你吵架吵不过。” “我没有和隗扶人吵过架,我也不屑和他多说什么。”泽菲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唇动了下,道:“再说了,你想知道隗扶人怎么了,应该问他,不是问我。” 林之颜拿出终端,“好吧,那我现在问——” 她话没说完,泽菲便立刻转头看她,眉眼拧起,冰灰色的眼眸里满是冷意与警告。简直像在说,试试看。 林之颜见了,笑眯眯地握着终端,仰着脸看他,“你看,真问了你又不高兴了。” 泽菲好半晌只吐出一个“你!”,又偏过头去,淡淡道:“随便你。” 他说完,空气中有些安静。他眼睫颤动,疑心自己态度有些强硬,正酝酿着说辞,却听见身旁她指尖触碰终端的啪嗒声。 ……她还真的在他身边联系隗扶人?! 泽菲脑中念头闪过,立刻又响起方才隗扶人讥讽他的话,手指蜷缩起来。他下颌抬起,平静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色,胸膛起伏。 啪嗒啪嗒…… 她打字的声音聒噪又刺耳,回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像是火炉中噼啪作响的柴。 许久,或许也没有多久。 泽菲终于转过身,一把抓住林之颜的手,抽出她的终端,眯着眼看她。林之颜望过去,望见他冰冷的视线,也望见他紧抿的唇。 林之颜迷惑道:“你怎么了?” “你就非要让我这么狼狈吗?” 好几秒,泽菲道。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睫翕动了下,像是在努力呼吸。他显出一种疲惫与受挫来,方才的冰冷也化作了一滩水。 泽菲像是平息了气息,直直望着林之颜,薄唇微动,一连串刻薄到恶毒的话语吐出,“还是你就这么喜欢这种不知廉耻,毫无道德,愿意随时为了你脱衣服跪下来当狗求得满足的贱种?” 林之颜很有些大开眼界,但很快,她又疑惑道:“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泽菲轻飘飘笑了声,道:“我在说,隗扶人就这么让你满意?” 林之颜顿了几秒,“和隗扶人有什么关系?” “林之颜!”泽菲像被彻底激怒了,眼睛微红,他攥着她的终端,道:“你——” 他话音一顿,立刻望了眼她的终端。下一秒,他就望见一屏幕的数字表格——竟是一堆数独表。 林之颜伸出手,“给我吧。” 泽菲闭上眼,灰白的发丝下,她只能看到他的唇抿着。好几秒,他将终端递回去,却不看她。 林之颜接过终端。 泽菲却顺势握住她的手。 林之颜叹气,“又怎么了?” 泽菲道:“故意的?” 林之颜又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小混账。” 泽菲道。 林之颜单手握着终端,在空格里一个个填数字,没忍住笑了声,“和我发火,还要骂我?” 她说着,泽菲的手却搂住了她的腰部,她有些惊讶,可泽菲一用力,将她抱到了怀里。 泽菲将脑袋放在她头上,像是从身后笼罩过来的阴影,他从背后紧紧抱着她,汲取某种安心的成分。 林之颜听着身后胸膛的心跳声,也继续看着终端。或许是他的身体过分温暖,也或许是数独表格那一连串的东西总会让眼睛过于疲惫,她玩了一会儿,便有些困倦。 泽菲便将她转了个身,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轻轻梳理她的发丝。林之颜眼睛越发有些睁不开,终于没能抵抗住。 她睡得很轻,呼吸匀称。他也没有动,唯有手指很轻地卷着她的发梢打转。 泽菲垂着眼看她,手指还是抬起,对着她的额心轻轻戳了下。她眼睫翕动,却没睁开,呼吸依旧匀称。 小混账。 他想。 不多时,车停在一家购物商场前。 林之颜刚醒,先打了个哈欠,道:“你要买什么?” “是你要买什么。” 泽菲是语气平静。 林之颜一下清醒了,“什么?” “从前两场笔试到面试,你们都要住在行宫的考试院里,你需要准备至少一周的生活用品。”泽菲蹙眉,“你没看手册?” “看了啊。”林之颜也蹙眉,“我直接从家里打——” 她顿了顿,道:“哦等下,你付钱是吧?” 泽菲深呼吸几秒,气笑了,“不,我是销售,专门带着你过来购物好赚取那点百分之几还不如一顿早餐的抽成。” “刚睡醒,脑子不清醒很正常!”林之颜下了车,原地踏步,“走吧走吧!” 泽菲斜睨她一眼,下了车,直接牵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走。林之颜在脑子里开始列清单,并思考怎么不动声色地在购物清单里夹带私货。 家里的水管有点漏了。 正好一起买了。 她点头。 商场里,林之颜的脑内购物清单没起作用,因为泽菲的清单更全面,她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她没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林之颜没忍住赞叹道:“你给李斯珩也这样准备考试用品吗?” 泽菲听到这个名字,眉头蹙了蹙。好几秒,他才道:“他有专门的生活管家负责这些。” 林之颜捏着下颌,“那他一定没经历过深夜在家里狂找公民证的痛苦,真好。” 泽菲看着她,突然笑了声,“你不也有了?” 林之颜眨了眨眼,泽菲没再看她,而是看着一个个侍者将他挑选的东西拿去结账。突然的,他看着一名侍者道:“等下。” 侍者停下。 泽菲从他的推车里找了些,取出了一根黑蓝色的水管。林之颜眉头挑高,又悄悄移开视线。 “你的考试内容里应该没有修水管吧?” 泽菲问。 “看来有生活管家的感觉也一般。” 林之颜忧郁起来。 泽菲扯唇,笑了声,给她放回去了。 购物结束时,天色也暗沉了几分。两人吃完晚饭,那些被打包好的行李便都流水似的涌入了林之颜的家。 夜色也像是被单似的,抖动几下,天空明明灭灭后终于全部暗下。 林之颜站在车前,和泽菲告别。泽菲点头,走了几步,又忍不住转头道:“那天还是我送你——” “我已经答应华致,让她送我去了。”林之颜打断泽菲的话,又道:“只是住一周,又不是不能用终端,我又不是第一次考试了。” 泽菲蹙眉,好几秒,才道:“好,如果遇到什么事,和我联系。” 他叹气,又走到她身前,只是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才离开。 几分钟后,泽菲的车终于驶离。林之颜也终于呼出一口气,上了楼,回到家里。 泽菲好像比她还紧张,不过想想也是,毕竟要和不少家世不俗的天龙人同住一个区域,再加上又面临竞争压力,的确很有些养蛊的意味。 这么些年来,不时也有人会爆出曾在参与皇室实习项目时遭遇霸凌或过分的恶作剧的事。 林之颜想着,又没忍住给阿德黎安发信息。 [yzy:接代打吗?] [AAA万事接:……] [AAA万事接:接] [yzy:打考生行吗?] 林之颜又等了几秒。 阿德黎安的信息和潮水一般涌来。 [AAA万事接: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的时间很贵,十分钟你可能在写不值钱的陈词滥调小文章,而我能写完一个实用程序脚本。] 也太容易生气了。 不过生气了也不打感叹号吗? 林之颜靠在沙发上,继续骚扰他。 [yzy:什么叫做发疯,我只是出于理性思考下的询问。] [yzy:我这不是担心住考试院会被霸凌吗?万一我被霸凌,被欺负了,难道就没有人能替我伸张正义?] [yzy:你作为皇室的东道主,又是考官之一,以及收钱办事的人,难道会眼睁睁看着我被泼冷水、鞋柜被放钉子、被诬陷作弊吗?] [AAA万事接:首先,] [AAA万事接:少看小说电视漫画。] 林之颜:“……” 喂,生活都这么苦了还不能有娱乐吗! [AAA万事接:其次,考试院会有专门人员负责巡逻与维持纪律。] [AAA万事接:最后,如果你考完试的其余时间都回房间呆着的话,有人想霸凌你,也不可能找到机会的。] 林之颜抓住他话中的瑕疵,亢奋地表演了一段吟唱,将语音发了过去。 另一边,夜风凉凉, 阿德黎安脸上的面罩一片漆黑,几乎融化在暗色当中,他牵着一条狗,狗正在兴奋地乱跑。 他一面费力扯住兴奋的狗,一面点开语音,但刚点开,就听到一道抑扬顿挫又古怪至极的声音。 “什么——叫做我回房间呆着?难道说,难道说!当我遭遇了欺负,我就——只能默不吭声地逃避?!” 她的声音被诺尔察觉,诺尔兴奋地回过头,围着阿德黎安叫。它一叫,喉咙里便冒出像驴叫的聒噪声音。 “闭嘴!” 阿德黎安吼道。 诺尔吓了一跳,立刻跑开。它一跑,阿德黎安便猛地被拽开,踉跄摔在地上,终端也摔落。 阿德黎安叫了一声,撑着地要起身,手边的终端被按到,又重复起林之颜那阴阳怪气的“什——么——” 阿德黎安:“……” 他面无表情坐在地上,抱着头,用力捶了捶地板。但下一秒,又觉拳头捶到了什么温暖柔软的湿润中。 一股臭味逸散在空起来。 他没敢看手,只是看着诺尔。诺尔一面蹦跶,一面吐着舌头拐角,跑过来扑他,又后退。 阿德黎安:“……” 他什么也没说,平静地坐在地上,魂魄也要随着风渐渐远去了似的。 天色愈发暗了一些。 萨尔摩德宫的会客厅仍是亮着的。 今晚,是参与皇室实习考核的名单最终复核的日子。名单一层层向上递交,终于呈到了女皇面前。 女皇撑着额头,拿起名单翻动几下,并没有细看。毕竟,一个好的机构总是能保证没有控制人时,也能自如运转。 不过,纵然她没细看,也还是能清楚望见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林之颜。 女皇很有些上火,却没说话,应允了。女官拿出印章,盖章确认,名单又一路往下递交。 不出意外的话,凌晨时分,这份名单会发布到皇室的官方主页上,同时给每一名考生发送信息。 女皇的心情不太好,与一旁女官耳语几句。不多时,另一名女官便拿着内部的通讯器过来。 通讯器里,是属于青年的音色,有些飘忽困倦,也显得格外悠远。 “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道。 “刚刚的实习名单呈上来了,我赞同你不再追究她对教廷造成的伤害,也知道她留在皇室实习,增益更多。”女皇顿了几秒,又道:“但想到一个小毛头就让我们受到这么多伤害,我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通讯器里一片安静。 好几秒,那头的人才道:“丽安娜,这是你这么晚给我打电话的理由吗?” 女皇怔住,又道:“我……” “如果你实在介意,”他又道:“我可以去一趟。” “不,不用了,”女皇正色,道:“我冷静了些,我实在介怀她利用珊卓拉的事来博取关注。” 通讯器里,那人并没有回话,传来的只有冷冷的会“嘟嘟”声,想必是挂了电话。 女皇将通讯器递给女官。 她撑着额头,只觉得额心发疼。 第 178 章 夜幕更深, 暗得没有一丝光亮会透进来。夜行动物发出奇怪的鸣叫声,但又随天光变小。 两天后。 清晨时分。 林之颜起床,换了身衣服下楼。 楼下, 车已经停好了, 驾驶座车窗落下, 露出一张笑吟吟的脸。 他额头上还贴着创口贴,唇边也有些伤口,黑黢黢的眼睛弯着,手臂搭在车窗上。他道:“好久不见,妹妹。” 林之颜:“……” 她惊住,很有些不敢置信,“陆燧原?” “怎么了?”陆燧原扬起眉毛,“不认识我了?” “不是,你不是前前两天才奄奄一息被抬走吗?”林之颜虽知陆燧原身体素质非同常人,但还是有些震撼,“你这就好了?” 陆燧原抬起下颌,“不然呢?” “那……韩棣呢?” 林之颜问。 陆燧原的手指握着方向盘, 黑沉沉的眼睛直视前方,脸上的笑容畅快极了。他招招手, 示意她附耳过来。 林之颜不太情愿, 往后退, 可陆燧原却抬起手, 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一拉。她踉跄几步, 不得已贴在车门上。 陆燧原仰着脸, 凑到她耳边, 道:“被关在笼子里。” 他话音带着笑, 像开玩笑, 也像认真。 林之颜背后一阵阵发冷,好几秒,她才转过头,话音发颤,“你说什么?” “我醒来后,他一直试图暗杀我。那天晚上,他再次试图设伏暗杀我。但你回来了。”陆燧原说话的热汽像是蚂蚁似的,一点点噬咬她的耳朵,他继续道:“我本来不想和这位九成新弟弟计较的,但江弋没这么好心。” 他笑眯眯地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他将事情尽数汇报给我父亲了,所以,他被关禁闭了。” ……只是关禁闭。 林之颜松了口气。 她上了副驾驶。 “你好像松了口气?” 陆燧原问。 “我以为真的是关在笼子里。”林之颜郑重其事道:“在狗笼外放碗,把他牙齿拔掉,不让他吃喝。” 陆燧原挑眉,“你把陆家当什么了?不过你的建议不错,韩棣再试图暗杀我,我会采纳建议的。” 林之颜:“……这不是建议!” 陆燧原笑眯眯的,又道:“唉,妹妹要考试了,我好紧张啊。” “后天才考试,今天只是去考试院好吗?”林之颜说着,又想起来什么,道:“不对,不是华致送我吗?怎么变成了你,她不是不希望你和我……” “嗯,她当然不允许。”陆燧原望着路况,像是在讲笑话,“所以我逃出来把她派的人截停。” 林之颜顿了几秒,道:“逃?” 陆燧原挑眉,“对,逃出母亲的监控,怎么了?” “不对,不对!”林之颜背部痉挛几下,一把抓住安全带,指着陆燧原,“你不会也应该被关禁闭吧?!” 陆燧原放缓车速,停靠在一边,眨了眨眼,“什么?没有啊,你在想什么。” “不然怎么只有韩棣关禁闭,你不关禁闭?你要是不关禁闭的,这几天怎么会一条信息都不骚扰呢?所以,你根本——” “砰——” 林之颜话音还没说完,便觉得车顶被什么重物袭击,整个车身用力晃动,发出巨响。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拍在车前的车窗上,林之颜当即尖叫起来,陆燧原也跟着一起尖叫。 倏忽间。 韩棣的脑袋倒悬在车前。 林之颜抱着头,大脑一片混乱,耳边是陆燧原低沉的吼叫声。她脑子更混乱,抬起手一把抓着陆燧原胳膊,“别叫了!” 陆燧原当即停止,笑吟吟地望着林之颜,“和声和得怎么样?!” 林之颜:“……” 神经病啊谁跟你和声!!! 她正想说,却见韩棣缓缓走到了陆燧原那边的车门外,他俯身,脱下外套包住拳头,似乎要动手。 陆燧原正面对着她,林之颜连忙拍他胳膊,示意他回头。陆燧原却不解地歪头,一脸好奇,“真吓到了?” 林之颜抬起手,指了指车窗外,她想说话,可刚经历过惊吓,只能含混道:“外面,外面!” 车窗外,韩棣的外套抱着拳头,砂锅那么大,对准了车窗,也对准了陆燧原。林之颜背后一阵冷汗,脑内的神经绷紧了。 草,韩棣想干什么?! “什么外面?”陆燧原挑眉,“外面有鬼——” “砰——” 又是一声巨响,车玻璃骤然破碎飞扬,韩棣的拳头猛地撞进车内,直对着陆燧原后脑。 也是这时,陆燧原一偏头,抬起手直接攥住耳边的韩棣的手,用力弯折。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她,“外面真有鬼。” 林之颜:“……” 她咬牙,“你刚刚故意的?” 林之颜话刚落下,车窗外的韩棣一用力,抬起另一只手打开车门。下一刻,将陆燧原往外拉拽,胳膊勾着他的脖颈绞杀。 救命!别打架别打架! 她这马上要去二区的行宫报道了! 林之颜当机立断,道:“韩棣!” 韩棣蹙眉,黑黢黢的眼睛凝视她。林之颜指着他,再次喊道:“不许!” 几秒后。 韩棣松开绞杀的胳膊。 他道:“陆燧原。” 林之颜看着陆燧原,陆燧原还在控制韩棣的手臂,眉毛挑着,“我不会听话的。” 她没理陆燧原的话,只是走到韩棣身边,看着他,“你的手没事吧?” 下一刻,陆燧原松开了控制韩棣的手臂的动作,转头,眼神沉沉地看着林之颜。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干什么不理我?” 林之颜道:“你老实点我就理你。” 陆燧原望了眼韩棣。 韩棣抬起那只被陆燧原折断的手臂,放到林之颜面前,他低着头垂着眼,不说话。陆燧原扯唇,抬起两只手一把按住林之颜的脑袋,让她看自己脖颈上的淤青。 “唉,好疼,唉,受不了,唉,大病还未愈又增新伤。” 陆燧原唉声叹气。 林之颜:“……” 受不了了和养了两条狗似的!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道:“我答应了华致的,跟她一起去二区的皇室行宫报道的。” 她说完,陆燧原望她,韩棣却抬起另一只手,勾住林之颜的脖颈往怀里带。像是警告,也像是展示。 陆燧原笑起来,俯身看着她,“我现在带你去和母亲会和,只是韩棣,他显然不是很配合。” 韩棣蹙眉,“是你。” 好几秒,他道:“你先害我的。” 他继续道:“那天是你故意的。” 韩棣说着,从背后抱紧林之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燧原叹气,却道:“算了,你也上车吧。” 韩棣眼睛里满是敌意,眯着眼。林之颜拍了下他的手臂,看他,他只好垂下眼。 陆燧原笑眯眯,重新上了车。 车窗破裂了,风徐徐吹进车里。 林之颜这次和韩棣坐后座,陆燧原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语气轻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解对手了没?” “没,在这群考生里,我的绩点也是第一。”林之颜昂头,“应该是他们了解我才对。” 陆燧原道:“他们了解你,只用找粉丝给你列的实绩表就行了,虽然全是什么点击量播放量,你了解他们,可得知道他们父母院校是什么。” 林之颜:“……” 该死,忘了现在不是成绩说话的时候了! 她老老实实从包里取出江弋给的文件,他给了她一些比较有力的竞争对手的资料,她之前翻看过几页,后来皇室发了总排名后,她就没看了。 唉,失策。 林之颜翻了几页,却很快的,望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隗见素。 她动作顿了顿。 林之颜正要往下翻,可韩棣却抬起手,将整份资料合上。她奇怪看过去,他却表情坦然。 “你看久了。” 韩棣道。 陆燧原道:“什么看久了?” “资料。”林之颜一把攥住韩棣胳膊,“看资料也不行吗?” “是照片。”韩棣道:“你在看他的照片。” 林之颜:“……” 服了看看好看的人怎么了! 真是的! 陆燧原唇动了动,道:“叫什么?” 林之颜道:“我只是看看资——” “隗见素。” 韩棣回答。 林之颜:“……” 到底想干什么! 现在是你们兄弟连心了吗?! 林之颜感觉一阵热意从脚底蔓延到整个身体——气的,有种只是看看好看照片,就被指责好色的冤枉。 陆燧原笑了声,话音阴阳怪气的,“你就这么喜欢姓隗的?这下挺好的,书生掉进狐狸缸里了。” 韩棣只是执着地看着林之颜,抿着唇,“你看了好久。” “可以了,别说了!”林之颜打断陆燧原,转头,抬手掐住韩棣的脸,道:“你也是。” 林之颜用力推手,韩棣脑袋晃了晃,像是被防爆叉叉住嘴的狗。她松开了手,他也没说话。 陆燧原很轻易从后视镜望见他们的互动,他移开视线,但下一秒,后视镜里又浮现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那是韩棣的视线。 韩棣收回视线,沉默地靠着车门,肩膀贴着她温热的肩膀。陆燧原的手握着方向盘,感觉着手心里方向盘的触感,像是在扼住猎物的脖颈。 车里诡异的安静。 许久,车停在陆宅前。 华致与几名佣人都在陆宅前等着,见到车停下,她便急急地过来。只是一望见陆燧原,华致的脸色便白了些,“怎么是你在开车?” “刚好有个……弟弟与她顺路,就一起接了。”陆燧原笑笑,望了眼韩棣,又道:“这是韩棣。” 林之颜本来在解安全带,闻言却立刻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陆燧原,也看向韩棣。 ……难道,韩棣在陆家住的这些天,和华致至今没见过面,也没有相认吗? 好几秒,林之颜才看向华致。华致像是不太满意这个解释,微微点头,又看了眼韩棣,但转瞬移开视线看她。 “颜颜,过来。” 她话音柔软温和。 林之颜的唇动了动,看了眼陆燧原,陆燧原下了车,手指转着钥匙,一派悠闲散漫的姿态。又看了眼韩棣,韩棣静静坐在一边,黑黢黢的眼睛只是追随者她。 好几秒。 林之颜扬起头,笑道:“好。” 她下了车,走到华致身边。 华致弯着林之颜的手臂,说着什么。车边,陆燧原的手搭着车门,望向下车的韩棣。 陆燧原笑眯眯道:“你妈妈不要你咯。” 韩棣平静回望。 他道:“我不需要。” 他又道:“她在就可以。” 陆燧原笑意一点没有变,“她马上也要不在了,她要去考试,一周,你们都不会见到。也许一周后,她也不要你了。” 韩棣眼睫翕动,望向陆燧原。他的眼黑得像是不会反射光芒的墨,也有着一种安静的漠视。 他道:“她不会。” 陆燧原转过身,脚步轻快,“不会吗?” 作者有话说: 陆燧原:你妈妈不要你咯! 韩棣:你妹妹也不要你咯! 第 179 章 “你的行李有人检查了吗?” “检查过了。” “不行, 我总觉得我不看看不稳妥。” “真的不用啦,我——” 林之颜话音没落,华致却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 认认真真道:“我还是不放心, 让我看看。” 林之颜见状, 也不再推拒。华致便走到放置行李的车旁,佣人们打开后备箱,将行李打开。 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与一个书包,东西并不多,可华致检查得很认真。 林之颜本想开个玩笑,结果看了几分钟,便垂下了眼。她发现,华致在机械性地展开她的衣服,又叠好,像是在找些事去分心。 一时间,林之颜后退半步,觉得额心好像被一滴冷水惊扰了。她便绷着身体, 不知作何表情。 华致,发现了吧。 可是, 她不愿意面对。 她们有时候的确太像了。 林之颜转过头去看韩棣与陆燧原, 陆燧原倚靠在一辆车前, 仰着头看天。韩棣站在陆燧原几步开外, 蹲在花坛边上, 直直看她。 下一秒, 陆燧原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似的, 挪过脑袋看她, 挑起眉毛皱着脸, 像在嫌弃她动作慢。 林之颜挪回视线,又看华致,看见她一只手紧紧扶着行李箱的一角。她闭上眼。 老天啊,饶了她吧,为什么她非得在感情上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难题?唉,华致的爱简直像是牢笼,将他们三个人都困在其中。 华致,你为什么不能直接爱你的儿子们,而不是让我当中间商,得了你一些什么,又得给他们一些什么呢? 林之颜望着华致的背影想。 可是,她最终还是走到了华致身旁,挽住华致的胳膊。随后,她抱着她的手臂,将脑袋也靠在华致的肩膀上。 “母亲,”林之颜话音很轻,轻得像呢喃,“我看到好多去考试的人都不用家属陪,你陪我的话,我担心被人说笑话。” 华致笑起来,“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我想自己去嘛,”林之颜依偎着华致,又道:“让我自己去好不好?” 华致唇动了动,抱住她,“好,都依你,但有什么事,一定和我打电话说,好不好?” 林之颜点点头,抱着她的手臂,笑起来,“那你去休息!我看到你一直打哈欠,是不是没休息好。” “嗯……是有点,”华致捏她鼻子,道:“不然你和我一起午睡?” “不用啦,快回去吧回去吧!” 林之颜说着,推着华致的背。 华致笑起来,带着佣人走了。离开的时候,她没有看陆燧原一眼,仿佛也忘了她那个不许他靠近她的命令。 林之颜望着华致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如果她不想面对,那就不面对吧,反正……她可以面对。 她转过身望着韩棣与陆燧原。 韩棣先走过来,但站得更前方一点的陆燧原立刻伸出手臂,一把挡在他面前。林之颜挑起眉,正要过去,却见陆燧原一转身,正对韩棣。 陆燧原说了什么,韩棣像是完全没听,抬手要拨开陆燧原。但很快,他的动作顿住了,直直站着。 几秒后,韩棣没再动,他越过陆燧原看向林之颜。下一秒,陆燧原一转身,挡住韩棣,笑吟吟望林之颜,走过来。 陆燧原站在林之颜身前,道:“上车。” 林之颜歪着身体,看他身后的韩棣,“韩棣呢?” 她刚歪身体,陆燧原抬起手便一把搂住她的腰部,她顷刻间被他单手抱在怀里。 陆燧原道:“他等会儿。” “放我下来!” 林之颜扯着他衣服。 “先上车。” 他道。 陆燧原直视前方,步履从容,唇边还噙着笑,可什么话也没说。也就几步路,他放下了她,打开车门。 林之颜深深呼出一口气,只好坐上副驾驶。陆燧原上了驾驶座,车门“砰”地关上,下一秒便是咔哒的上锁声。 “行了,你到底想干什——” 林之颜转头问,可刚转头,便望见陆燧原凑过来。她一愣,一瞬间,陆燧原抬起手搂着她的腰部直接吻下来。 他的吻急促而没有任何道理,充满了侵略性,手臂收紧逼得她不得不贴着他的身体。 林之颜用力推拒他的胸口,可陆燧原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牙齿张开就咬住她的唇,高挺的鼻子挨挤磨蹭她的鼻子,唇也顺着她的嘴角,咬上她的脸。 她惊呼一声,他便伸出舌头侵入,全然将她唇齿的空间都占据,鼻间也被他身上淡淡的苦味占据。 林之颜被吻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她用力将陆燧原推开,他身体靠在车门上。 她正要说话,眼睛却缓缓睁大,因为车窗外,韩棣俯身,手撑着玻璃,直直凝视她。 陆燧原脸上有着极淡的红,眉宇舒展,显出些餍足的欲气,可表情仍是冰冷的。他望见林之颜的惊愕表情,也没回头,直接按下屏障。 下一刻,所有车窗都升上一层遮罩。一时间,车内只有荧荧的科技淡蓝光。 林之颜终于回过神,望向陆燧原,眼珠有些游离,像是在处理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剧情。好几秒,她道:“你发什么疯?” “我也没正常过。”陆燧原的手撑着方向盘,看着林之颜,笑了笑,“但现在更不正常了而已。” 林之颜用力拧门把手,“你不正常的话就别当我的司机,放我下去。” 陆燧原冷静地看着她的动作,好几秒,他才道:“林之颜,就这么心疼韩棣啊。” 他表情异常地平静,并非是威慑人的冷漠,也并非那种过分阳光爽朗的笑,只是一种毫无感情的询问。 林之颜怔住,“你在说什么?” 陆燧原的眼珠里映出她的面容,他身体缓缓靠近,手臂撑在一旁,将她硬生生逼到一个小角落里。 他低下头,看着她,慢慢地道:“连让韩棣见到你和母亲的相处,你都不忍心。” 陆燧原执着而认真,头颅垂落,鼻尖擦过她的鼻尖。他偏开头,没有看她,问道:“那哥哥呢?” 他们靠得尤其近,可这么近,林之颜没有感觉到他的呼吸。她沉默着,没有回答,几秒,也许几分钟,她感觉他呼出一口气。 陆燧原闭上了眼。 林之颜的脸上有了一点冰冷,那湿润的冷顺着她的脸颊一路滑落,落到了耳朵上。那点冷渗入毛血管里,蔓延到全身的血管里。 她没有说话。 许久。 陆燧原收回手,直起身,坐回了驾驶座。他的手攥着方向盘,黑色的眼睛里显出一些空荡,他蹙眉,好几秒后,看她。 他道:“我漏水了?”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林之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道:“那叫流泪。” 陆燧原点头,“哦哦。” 他笑出声来,道:“真稀奇。” 空气像是透明的尘埃,一点点盈满了车厢,好像方才迸发出来的情绪与话题也全部被这些尘埃覆住了。 林之颜直起身,也抬起手,她摸了摸耳朵,指尖触及到一些湿润。她又看向陆燧原,他取出一罐啤酒,“咔嚓”声过后,仰头喝仅。 咕咚咚的声响里,他的喉结也随之滑动,许久,他将易拉罐捏成一团,十分畅快的样子。 陆燧原解开中控锁,转头看她,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干什么,你也馋了?” 他说着,取出一罐啤酒给她,又道:“拿着路上喝吧。” 林之颜唇动了动,“你呢?” “我累了,抓不动妹妹早恋了。”陆燧原挑起眉毛,仰靠在车座上,道:“唉,难受啊,唉,心痛啊,唉,漏水啊。” 他仍然把流泪叫做漏水。 车上的隐私屏蔽一点点降落,车外的光也一点点透进车里。韩棣不在车外了,不知道在哪里。 林之颜解开安全带,握着啤酒罐。她刚要下车,又听到他的话。 “妹妹,”陆燧原笑眯眯的,又道:“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林之颜问。 “后悔多余的好心。”陆燧原倚靠在座位,偏头看他,面容有些晦暗不清,“不然至少可以少应付一个人。” “没有。” 林之颜道。 “那你现在可以开始后悔了。” 陆燧原道。 “神经。” 林之颜下了车。 她握着车门,突然又转头看陆燧原。陆燧原还是靠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看她,脖颈上还有着与韩棣打架时留下的淤青,额头与唇上也有细碎的伤口,像是一条丧家犬。 老天,为什么…… 为什么她像欠他们一样? 林之颜握着车门,转过身,跪在副驾驶上。陆燧原没动,静静看着她,语气倒还是轻快的,“干什么,关怀空巢老人?忙吧,忙——” 林之颜指着陆燧原鼻子。 陆燧原不说话了。 林之颜咬牙,抓着他的领子,手顺着他的腰一路摩挲。陆燧原呼吸凝重了些,蹙着眉,望她。 下一秒,她将他怀里的枪摸了出来,摸出的一瞬,她再次哑然。枪已上膛,就像他说的一样,他的枪永远是上膛的。 方便任何意外发生。 林之颜卸下弹匣,将子弹倒出来。陆燧原饶有兴致地看她动作,身体仍懒洋洋靠着座位,“又干嘛啊,连子弹都要从我这里薅——” 林之颜再次指着陆燧原鼻子。 陆燧原望着她的手指,很不满,“没大没小,林之颜我跟你说话,你还——” 林之颜抬起手打他脸一下。 陆燧原睁大眼,“你干什——” 林之颜又打一巴掌过去。 陆燧原不说话了,黑黢黢的眼睛都清澈了,但也显得有些委屈和莫名。 林之颜将子弹放进口袋里,也将空荡荡的枪放回他手里。她深呼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道:“不只是韩棣。” 陆燧原眉头微动,望着她。 林之颜舔了下唇,道:“我不让华致送我,不只是……为了韩棣,还有你。” 她说完,所有蕴藏的气都泄了个干净,转身要走。可刚转过头,陆燧原就拉过她的手,他从背后一路膝行到副驾驶座,跪在她身后拥抱她。 陆燧原话音很轻,“几分钟,酒马上要醒了。” 林之颜攥着拳头,没有说话,只是很快的,一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望过去,望见车外的树下,韩棣靠在树干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睁大眼,刚有动作,陆燧原的手便紧紧勾住她的腰部,将她包裹在怀里。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韩棣望见林之颜,也望见她身后的陆燧原。陆燧原一手勾着她的脖颈,一手拥住她的腰,头也贴着她的头。 可他黑黢黢的眼睛却望向了自己,轻轻地挑高眉头,明明在笑,可眼里只有冷漠。 韩棣脸上没有表情,他只是回想起来陆燧原方才拦截住自己时的场景。 “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让你这周能在考试院陪她,也或者,你继续浪费时间暗杀我。”陆燧原说完,又对着韩棣轻声道:“你得到的够多了,也该我领点救济了。” 韩棣面无表情,“你怎么样和我无关。” “杂种崽子,”陆燧原话音轻快,道:“那怎么在杂物间发情?在我床边示威?是因为她认错人了吗?” 他笑道:“好弟弟,老实点,我们就是好兄弟。” 作者有话说: 妈呀这对兄弟好难写! 不过总得来说,陆燧原还是点满智力了,没在怕的! 第180章 第 180 章 黑色的车率先离开陆家。 午后的阳光好极了, 将整条道路都照得金灿灿的,将整辆车内的环境也照得灿亮。 陆燧原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手指不时敲着方向盘, 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后座, 林之颜翻看着资料, 韩棣坐在她身旁,肩膀挨挤着她的肩膀。 车已经行驶一个小时了,并没有人说话。从方才韩棣撞见车里那一幕后,他们就没有说过话,一切都像是默剧。 也许有人会觉得很尴尬,但林之颜不觉得,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沉默延续久一点,车抵达的速度快一点。 按照常理来说,从一区行驶到二区需要六个小时,运气好的话,她应该可以在晚上时抵达考试院。 林之颜想着, 却冷不丁从后视镜里望见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是陆燧原。 此时在等红绿灯。 林之颜触及到他的视线,眉头蹙起, 陆燧原却扬起眉毛。下一秒, 韩棣蓦然睁开眼, 后视镜里便转身出现第三双漆黑的眼睛。 林之颜移开视线, 继续看文件。 后视镜里, 一时只剩下两双黑黢黢的眼睛, 像是黑夜之中, 两双发光的野兽的眼珠, 以此对峙。 陆燧原抬起手转方向盘, 冷不丁地道:“饿了吗?要吃饭吗?” 不愧是兄弟。 是第一个这么问韩棣的。 林之颜翻着文件这么想。 但空气中唯有沉默。 林之颜有些诧异,看韩棣,韩棣一言不发,抱着手臂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搞什么,平时不都是谁有饭都要跑去吃两口吗?现在陆燧原问,居然不饿吗? 陆燧原并不在意空气的沉默,而是转过头看林之颜与韩棣,笑道:“我们最好现在在附近吃顿饭,不然等会儿挨不住。” “不就是几个小时吗?”林之颜蹙眉,道:“绕远路我也不会给你钱的。” “我还没有这么闲,”陆燧原话音慢悠悠的,他又转过头去开车,“封路了,据闻皇室的人要亲临考试院。” ……怎么又是封路。 林之颜蹙眉,道:“转机艇能快点吗?” “封路当然是天上地下一块儿封。”陆燧原嗤笑了声,“哎哟,你当我想赚你钱啊,小姑娘,都不容易啊。” 他说着还拍了下方向盘。 林之颜有些紧张起来,又逼自己轻松点,“那什么时候能到?” “明天中午。”陆燧原点开操控台的按钮,一张莹蓝的地图浮现在半空中,“所以我说要吃点东西,吃完开到晚上,休息一晚明早继续。” “……非得休息吗?” 林之颜蹙眉。 陆燧原抬起手,对着方向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你来。” 林之颜望向韩棣。 韩棣抱着手臂,睁开眼。 很显然,他一直在装睡。 韩棣回望她,好几秒后,道:“我可以学。” 林之颜:“……” 她咬牙,又看陆燧原。 陆燧原握着方向盘,背部靠着座椅,即便是背影,也显出一种很有一技之长的得意。 他又道:“你看,让你们来当司机又不说话了。” 林之颜一时间无语,道:“你还不如别来送我。” 毕竟,原定计划是华致送她,同时有随行司机与佣人的。结果换了陆燧原,他直接自己上阵,没带任何人。 “你这就伤哥哥心了,”陆燧原笑眯眯的,道:“再说了,你不觉得很温馨吗?像家庭自驾旅行一样,没有外人。” “又是在哪里看到?” 林之颜有气无力。 “恐怖电影里看到的,虽然旅途后半程一家人都死干净了,但前半场那家人在车上可温馨了。”陆燧原语气轻快,又道:“而且我们和电影一样,都有个不爱说话的角色。” 韩棣睁开眼,看向陆燧原。 林之颜生怕他们大打架,最后车毁人亡,便道:“行了等会儿吃什么?” 陆燧原想了下,“都——” “他叫我杂种崽子。”韩棣打断陆燧原的话,看着林之颜,神情认真,“我一直在想。” 林之颜:“……” 她看向陆燧原。 陆燧原一本正经地开车,没有回头,一句话也不说。 韩棣的黑色卷发垂在黑黢黢的眼睛旁边,愈发显出他那一双过分纯净的眼睛。林之颜收起文件,道:“你们相处得一直不太好,说的话就别放在心上了。” “不是,”韩棣平静地道:“我只是在想他是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看陆燧原。 陆燧原瞥了眼后视镜,与韩棣对上视线。 韩棣道:“我们不是亲兄弟吗?如果我是杂种崽子,那你是什么?” 一时间,空气像是绷紧的保鲜膜,在每个人脸上都挨挤出黏腻的热意与窒息。 陆燧原笑了声,挑高眉头,丝毫不介意的样子,“跟你一样,都是杂种崽子,怎么样?” 韩棣表情没有起伏,像是得到了解答。几秒后,他又道:“那你为什么要叫她妹妹?她不是。” 他没说她不是什么。 她也不在意答案,她只觉得他突然开智了一样,居然玩起了陷阱题。 林之颜一把掐住韩棣的下颌,道:“不是一直很困吗?睡觉吧。” 韩棣被她掐住下颌,便立刻垂着眼,一副驯顺的样子点头。 前座的陆燧原没有说话,握着方向盘,像是在专心开车。一时间,空气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安静。 不多时。 车在一侧道路停下。 林之颜望了眼周围,道:“餐厅在哪里?” “还没到。” 陆燧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 林之颜立刻直觉不妙,喊道:“陆燧原,你干什么,你——” 她没有喊完,另一侧车门已经被拉开,陆燧原像是伸出魔爪的鬼一样把韩棣抓出了车,韩棣也毫不抗拒。 陆燧原抓着韩棣的领口,对着他脸就是一拳。韩棣迅速闪避,反身想要背摔。 林之颜趴在车窗边,无声地伸手。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隗扶人与泽菲的相处也挺好的,至少不会一言不合就打架。 她抱住脑袋,很想做些什么,但最终也只能拿出终端。她径直略过未读的几十条信息,发了一条新的信息过去。 [yzy:韩棣和陆燧原老是打架怎么办?] [lwl:?] [lwl:你怎么又在他们身边?] [lwl:定位给我] [yzy:不要,你只会添乱] [lwl:在旁边看看就是添乱吗?] [lwl: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了,你别管就行了,兄弟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哦对了,你到二区了吗?你在哪里?] 林之颜:“……” 根本没打算解决问题! 她收起终端。 车外,陆燧原与韩棣也没有再继续打架,陆燧原似乎更有优势一点,直接掰着韩棣的胳膊反制住他。 他望着韩棣的脸,还有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端详了几秒,突然笑了声。随后,他的手臂缓缓伸向他的脖颈。 下一秒,韩棣拧身,硬生生反制回去。银亮的铁丝从他袖口滑出,他握着铁丝,几乎直冲着陆燧原的胸口而去。 陆燧原直直看着韩棣的动作。 韩棣的手紧紧攥着铁丝,却没有刺上去。 陆燧原笑起来,扬眉,“你不敢。” 韩棣面无表情地扔掉铁丝。 他沉默了几秒,道:“现在不可以。没有人开车。” “那你就少惹怒我。”陆燧原抬起脚,一脚踹开韩棣,他整理了下衣服,道:“林之颜是我的妹妹,是我亲自挑选的妹妹。你不是。” 他看着韩棣,“你不是。” 他又道。 “是我先遇见她的。”韩棣仍然没什么表情,他随手擦了擦手上的血,道:“是我先的。” 陆燧原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向车里。他打开车门,取出手帕擦了擦身上的血,仿佛只是出去抽了根烟似的,“哎哟,好饿好饿,想吃东西。” 林之颜缩在座位角落,暗恨时间过得实在太慢。韩棣也打开了车门,他衣服仍是凌乱的,身上还有些灰尘,像条被欺负的狗。 他的肩膀挨挤着她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有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意。 “你们打架的时候能不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林之颜十分无奈,“烦得要死。” “他先的。” 韩棣话音低低。 “你作为我的弟弟,我有必要作为兄长教育你。”陆燧原漫不经心地道:“再说了,少在哥面前装。” 他扯了下唇,重新启动车子,又看了眼后视镜。 林之颜一脸不耐烦,抓着韩棣的脸,拿着湿巾擦他脸上的伤与灰尘。韩棣垂着眼,又是一副阴郁安静,驯顺沉默的样子。 有弟弟的感觉真烦啊。 韩棣,真会装啊。 在其他人面前亮出獠牙,在她面前就睁大眼摇尾巴,肮脏的野狗一条。 陆燧原垂下眼,望见自己脸上也有些细碎的擦伤与血痕。明明擦过了,血又渗透了,痛意一点点蔓延全身。 他的唇齿里仿佛也蔓延出来腥气。 林之颜耐心地将韩棣脸上的伤口与灰尘擦干净,车正好停在路口,她便探身,取出干净的湿巾扔到陆燧原脸上。 陆燧原侧头看她,“干嘛?” 林之颜扯了下唇,“擦擦脸上的血。” 陆燧原望着林之颜几秒。 林之颜没理,要坐回座位,但下一秒,陆燧原便拉住她的手。他将车停靠在一边,昂着下颌,道:“我也要。” “啊?” 她茫然。 陆燧原把脸伸到她面前,笑吟吟的,黑眸凝望她,“我也要你帮我擦,不然,我没力气开车。没力气开车啊,你就会迟到,然后——” “嘶——”林之颜不耐地拿起湿巾,用力捂着他的脸,狠狠擦了起来,“别念了!” 陆燧原老老实实闭上嘴,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也望见她垂眼时浓密的睫毛。他喉结滑动,情不自禁低头,但下一秒,便觉后座一震。 他惊了一下,斜睨过去。 韩棣面无表情地抬脚踹他的座椅。 陆燧原抬起眉头。 韩棣张开唇,无声地道:杂种。 陆燧原笑笑,转过头,唇一动,很轻地咬住她额边的一缕发丝。他的津液在口腔里迅速分布,牙齿恨不得一寸寸顺着发丝咬下去,吞咽。 作者有话说: 一更。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181章 第 181 章 林之颜只觉得发丝被搔动, 有些痒。她看了眼,这才发觉陆燧原咬住了她的头发,她“啧”了声。 陆燧原当没看到, 仍然咬着。 林之颜抬起手打他脸, “松开, 好邋遢恶心啊!” 陆燧原被打了下,这才松口。 但下一秒,他又一本正经道:“疼啊,总得咬着点什么吧?” “那也不能咬我头发。”林之颜嫌弃地拿起湿巾擦了擦自己的发丝,又扔他脸上,道:“自己擦!” 陆燧原一抬手接住湿巾,却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吹了声口哨,将湿巾放到一边。 林之颜坐回座位上,很想骂他流里流气,但还是住嘴了。她拿出文件,又翻看起来。 她刚看几页, 却觉得肩膀一热。 韩棣靠过来了。 她并不在意。 林之颜继续往下翻,可没几秒, 肩膀又被韩棣握住。她终于呼出一口气, 看着他, “又干什么?” 韩棣握着她的肩膀, 道:“休息吧, 到了我叫你。” “不要。”林之颜抬起手推拒他的胳膊, 垂下眼, 却也合上文件, “躺着容易晕车。” 驾驶座上传来很轻的嗤笑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陆燧原慢悠悠的话音,“坐副驾驶帮我看路你就不晕了。” 韩棣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重复道:“休息。” 林之颜回以凝视。 韩棣的表情十分认真,专注地看她,像是请求,也像是命令,更像是确认。明明并没有什么其他情绪,但她却看出了一些不安的端倪。 ……韩棣也会不安吗? 林之颜回想了下。 从他们相识的短暂日子里,他做任何事都像是动物,直接简单。但真的如此吗?其实不是。 那种直接简单下,总有一种隐忍不发的蛰伏,就像他几次逼迫她去承担一部分罪恶,到最后逼迫她吞下戒指。 林之颜触了下他的脸,手指很轻地刮了刮他的脸,没有说话。韩棣眉头动了动,没再重复那个简单的词组,也没有再说话。 陆燧原斜睨一眼后视镜,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一打方向盘,车驶入一条新的道路。 血缘关系总是很难斩断的,即便陆燧原在韩棣此前未曾谋面,但相识这几天,陆燧原依然很快摸清楚了韩棣。 也许韩棣也是。 陆燧原看着韩棣,像是望见一个畸形的过去的遗留。韩棣看着陆燧原,会是觉得望见了一个畸形的未来的预言吗? 过去与未来是一条直线,林之颜却成了一个绳结,让过去与未来都混淆了。韩棣看见她站在未来,陆燧原看见她站在过去。 太阳西落。 天空像沾了彩墨的橘子皮,颜色斑斑驳驳,黏黏腻腻。 车辆停在一个颇为漂亮的集市附近,这里已经是一区边缘的城市了,更有些一区原本风貌的风土人情,建筑有些破旧却也华丽。 林之颜一面走一面仔细打量和拍照,她对建筑并不感兴趣,但人类文明延续专业里包含对建筑的研究与调查。 她觉得提前了解下不是坏处,万一做作业还能用上这些材料。 韩棣跟在她身后,如影随形。 陆燧原走在他们前方,拉开了一些距离,走几步又没忍住回头道:“有的是机会来,先吃饭吧。” “催什么,你们饿你们先吃。”林之颜摸了摸一处建筑的砖墙,又道:“来都来了,耽误点时间怎么了。” 反正,她在终端上看到了报道,说交通堵塞的问题。想来大家这会儿估计都被皇室封路搞得在半路呢,堵的人多了,她就不担心了。 陆燧原闻言挑眉,道:“我不介意你耽误时间,但你正在努力研究的这面墙是后来仿造的,这些历史痕迹也是假的。” 林之颜:“……什么?!” 她很有些惊讶,又道:“但资料说保存完善啊。” “假的。”陆燧原笑眯眯的,“那些反叛的ai觉醒第一件事就是摧毁人类的历史文明,最方便下手的当然是建筑。” 他继续道:“十六个区以及一些附属岛屿和国度的建筑大多数都是仿造的,只是封存了档案,毕竟,文化决定人的归属感。” 林之颜知道不只是环星国,整个世界都曾因战争而造成文化断代,大家几乎都是根据留存的一些史料过家家,模仿旧纪元,假装无事发生。 但没想到建筑也是仿制的。 她很想唏嘘。 “你刚刚怎么不说?” 林之颜不太高兴,她拍了不少照片。 陆燧原笑得更灿烂了,眼睛里很有些恶趣味,“我以为你要发精品九宫格plog呢。” 林之颜:“……神经病,浪费时间。” “好好好,那大小姐,可以走快点吃饭了吧?”陆燧原望了眼林之颜身后表情冷漠,眼珠阴沉的韩棣,又昂下了下巴,“看,我这弟弟饿得脸色难看了。” 林之颜眨了眨眼,转过头。韩棣表情淡淡,低头,眼珠黑沉沉圆溜溜,像是回应她。 林之颜对陆燧原翻了个白眼。 陆燧原似笑非笑,转身向餐厅走过去,脚步轻快。林之颜便也跟上,只是刚走几步,便感觉韩棣握紧了她的手。 林之颜再次回头。 韩棣什么也没说。 他平时就沉默,但今天格外。 林之颜只是拍了拍韩棣的手背,韩棣再次握紧她的手,可眼神有些复杂。 不得了。 他还会有复杂的眼神。 她心里有些惊讶。 餐厅里很热闹,甚至有些人满为患,一进餐厅便先嗅到热腾腾的香气。 三人刚坐下,还没点菜,便先有邻桌的人叫道:“林之颜!” “啊?” 林之颜看过去。 她刚转头,邻桌的人便过来了,热切招呼,“林之颜你好啊,我女儿是你的超级粉丝,说她会一直支持你的,能签个名吗?” 林之颜有些惊讶,还没惊讶完,便又有人挨挤过来道:“你是不是要去考试,我看到新闻了!” “我能和你合影吗?我特别喜欢你之前的演讲,希望你能成功竞选议员!” “能给我也签个名吗?!” 人潮携带着众多声音滚过来,不管是真喜欢她的,还是看热闹的,甚至连路人都拥挤过来拍视频搭话。 林之颜很有些招架不住,再一抬头,发觉陆燧原已经先一步走开了,站在人群之外笑眯眯的。 她看了眼身旁的韩棣,发觉韩棣便奔涌过来的人挤到人群里,他几度探头看她,又被淹没。 林之颜:“……” 呃啊,早知道她戴个口罩眼镜了! 餐厅里维持秩序的安保叫喊着,努力疏离人群。人群里的林之颜,只能飞速地签名,麻木地对着镜头,又火速露出一个微笑。 不多时,一队警员迅速赶到,将大部分人群驱散了,林之颜这才得到些喘息。但这时,她胳膊已经有些抬不起来了,韩棣更是被挨挤得头发凌乱,衣服松垮。 陆燧原倒是气定神闲地回到餐桌,拿起菜单先点了啤酒。 一份份菜品上了桌。 陆燧原畅快地将啤酒一饮而尽,“惬意啊。” 林之颜还没缓和好,只是瞪了一眼他,“跑得那么快?” “刚刚你在路上的时候就很多人看你了,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遭。”陆燧原又喝了一大杯酒,绯色蔓上他英俊的脸庞,眼里也有了些雾气,“我这不是提前联系好了警署来帮你?” 林之颜懒得和他吵嘴,只是闷闷地吃饭。 陆燧原刚刚还喊着饿,这会儿上菜了,他倒是一直在喝酒。而韩棣,几分钟时间已经叫了几次饭菜了,按餐铃的速度像条饿极的狗。 林之颜觉得他好笑,道:“没人跟你抢。” “嗯。”韩棣努力吃饭,看她,“我不饿。” 林之颜:“……啊?” 韩棣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起身,拉开椅子,又低头看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林之颜蹙眉,“头晕?” 韩棣顿了下,摸了摸胃,“这里。” 林之颜:“……那就是饿了。” 韩棣垂下眼,唇抿着,向外走,“一会儿回来。” 林之颜望着韩棣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却也是这时,什么温热的东西攀爬上她的手。 她吓了一跳差点跳起来,一看,发觉是陆燧原的手。他支着脸,垂着眼,百无聊赖地抬起食指摩挲她的手背,低声笑着。 林之颜抽回手,握着手背,心还有点怦怦跳,“你吓死我了!” “谁让你看那么出神。”陆燧原也收回手,望着她道:“你是我的妹妹,不是韩棣的。” “这都什么辈分。”林之颜切了块面包,又道:“我只是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杀人泄愤吧。” 陆燧原道。 林之颜动作顿住,“你说什么?” “在几个小时里顺手接个任务,拿笔报酬,对他来说是很简单的事。”陆燧原支着脸,斜睨她,“等着吧,不到晚上他不会回来的。” 林之颜喝了口水,道:“不用告诉我这些,我会防备他的。” “你会吗?”陆燧原翘着二郎腿,鞋尖轻轻擦过她的小腿,许是酒很多了,他脸上有着餍足的绯与欲,“你不会。” 他身体前倾,额头贴着她的额头,鼻尖也从她脸颊上摩挲而过。 陆燧原抵着她的腿,话音便更像是情人呢喃的秘语,“你的心太软了,对母亲是,对我是,对他也是。所以,你太容易被我们困住了。” 林之颜一把推开陆燧原,指着他的鼻子,什么也没说。陆燧原便扬起眉毛,但几秒后,坐直了。 她低头吃饭。 陆燧原也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几分钟就又支着脸看她了。林之颜没管他的视线,吃饱后就起身,道:“我去外面透气。” “你要不信韩棣会晚上回来,我就不订附近的酒店了。”陆燧原慢悠悠地道:“到时候我们三人可要在车上睡了。” 林之颜转头瞪他,“你根本就是想在车上睡,我看见后备箱里还备了被子枕头。” 陆燧原眨了眨眼,“好吧。” 他看着她的背影,又开始喝酒。 啤酒的气泡在唇齿里炸开。 陆燧原笑起来。 天色愈发黑沉。 韩棣果然没有回来的迹象。 林之颜得到了提醒也没抱有什么期望,她从认识韩棣开始,直觉便告诉她他是危险的。但是在大多时候,他太异于常人,以至于让她无法好好应对。 夜晚,附近街道多了不少小摊贩,街边也有不少人摆起了摊位。一处饰品摊位上,摆着无数可爱的发饰。 陆燧原一见,便挑了只萝卜发卡,硬是要给她戴上。林之颜觉得过于幼稚,几度推拒,最后卡在了领口。 她道:“这样总行了吧?” “可以,让所有人都知道,做我陆燧原的妹妹多幸福。”陆燧原郑重其事,“想吃萝卜低头就能吃。” 林之颜:“……” 兔子不爱吃萝卜,驴才爱吃。 算了,跟天龙人说不明白! 陆燧原正要说话,便接到电话。他一面接电话,一面道:“老实点。” 他说完转身。 林之颜立刻往前走。 陆燧原没有回头,反手就抓住她胳膊,偏头看她一眼,像是得意。林之颜扯了下唇,烦躁地甩他的手。 陆燧原一面走,一面抓着林之颜。偏偏也是这时,“砰”的一声在天际炸开,大朵大朵烟花散发出绚烂的光芒。 一时间,人群涌动拥挤起来。 陆燧原一个没抓稳,林之颜便抽出手溜走了。她一面钻来钻去,一面看泊车场的方向。 与其到处走,不如回车里睡大觉! 好一会儿。 林之颜终于从人群中杀出了一条路,找到了餐厅附近。天色已经晚了,泊车场宽阔却又显出些暗沉。 她刚走几步,便嗅到浓烈的腥味。一时间,鸡皮疙瘩一阵阵涌出来。 下一秒,一个力道抓住她的手往怀里拉,熟悉的草木的气息连带着血味也袭来了。 ——是韩棣。 林之颜反应过来,却也被韩棣抵在了一侧的墙边,泊车场的灯光没有点亮他们之间的黑暗,她只能在暗色中窥见他的轮廓。 “怎么——” 她话音未落,银亮的光从眼前闪过。霎时间,割裂什么的声音响起,胸口的衣料摩挲过肌肤。 林之颜的呼吸停滞,缓慢地望向胸口,很快,她发现胸前的发卡被挑开了。再定睛看过去,那银亮的光芒已经隐匿逝去,不知是什么。 韩棣呼吸与吞咽声在这一刻尤为明显,她听见他喉咙里溢出了细微的喘息,随后,才是他低沉又认真的声音。 韩棣道:“不舒服。” 他又道:“为什么?” 韩棣的手很冷,缓缓的抚摸她的小腹,激起她身上一阵阵颤栗,“这里,很胀,很疼。” ——是胃部。 你吃撑了,大哥。 吃点消食片行吗? 林之颜脑中浮现出这几句话。但下一秒,她又看见了某些银亮的光,它不在他手上,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了…… 今晚真不更了,明晚更。 本章也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182章 第 182 章 韩棣和流泪两个词汇, 大概是林之颜永远不能联系起来的两个词汇。但在这之前,陆燧原与流泪大概也不是能联合在一起的词汇。 你怎么也漏水了。 陆家基因的品控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之颜望着韩棣,脑子里满是乱七八糟的思绪。她完全不擅长处理这些, 或者说, 过于浓烈的情绪给她带来的总是漫长的思考与沉默, 而这样的思考与沉默看起来总显得她漠不关心。 韩棣的身材高大而健壮,站在她面前时,身影便像是压过来的乌云似的。他的面容晦暗不清,路灯闪闪烁烁,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泪光闪烁的一瞬后,便也浸入黑暗中。 那滴泪干了吗? 这个念头突兀浮现在林之颜脑海中,她抬起手,触了下韩棣的眼角。他温热的脸在她指尖颤动了下,随后,他低下头给她触摸。 一点湿冷传来。 原来没有。 林之颜触电了似的想收回手,可韩棣的手已经按住她,不让她的手离开他的脸。他弓着身体, 浓黑卷曲的发随风飘扬,她看清他那张英俊的脸。 平静、冷漠、认真。 但他像坏了的玩具, 发出间隔没有规律, 词汇却重复的声响, “我不舒服, 我……不舒服。” 他原来贴着她小腹的手已经摸到她的后腰, 他一用力, 她便不得不贴着他的身体。他炽热的体温携带着些许火药味与血腥味, 一同炙烤她的身体。 韩棣俯下身体, 胸膛也贴住她的胸口, 跳动得过分用力的心脏闷闷地重锤两人。他的头悬在她脸颊边,很轻很轻地落下了,他又道:“我以为饿了,结果不是。” 她听见他细微的吞咽声与呼吸声,他话音困惑地询问她,“为什么?” 韩棣感觉喉咙格外的干燥,胃部的火焰窜了上来似的,令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是疼痛吗? 他太熟悉疼痛,它们无时无刻不在。可现在的痛,又和以往不一样,叫他难以形容。 韩棣只能用力抱紧林之颜,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嗅闻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用脸摩挲她的肌肤。 以往,他会想不起来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可是为什么现在,还是这么不舒服?到底哪里,哪里出了问题? 韩棣更加困惑。 不是饿了,不是疼痛,不是生气的不舒服,究竟是什么呢? 韩棣想说话,想继续发问,可薄唇动了动,他侧过头咬住她的脸。他轻轻咬了下,松开唇。 他看着她,她眉头微蹙,黑黢黢的眼珠映出他的脸。好几秒后,她才轻声道:“是不是累了?要休息吗?” 韩棣定定望着林之颜。 他摇了摇头。 林之颜很想叹气,也没忍住真的叹气了,她转过身,道:“先去车上吧,这里有点冷。” 她刚走一两步,便觉得踩到了什么。她低下头,是被韩棣用刀挑开的发夹。 林之颜想了下,俯身捡起。她掸了掸上面的灰尘,转头看他,“为什么要这样?” 韩棣移开视线,“不舒服。” 他简直像个自己不舒服,就要一直对她说不舒服,直到她也不舒服的熊孩子。 她顿了几秒,又道:“你很在意陆燧原,是因为华致,嗯,就是你的母亲的事吗?他不是不让你和你母亲相认,只是——” “我不要。”韩棣打断她的话,看着她,好几秒后,他道:“我不要这些。” 林之颜怔住,“什么?” 韩棣看着她,道:“有你就够了。” 他又道:“就像以前一样。” 林之颜恍惚了几秒。 这样的话,好像陆燧原也说过。 韩棣望着她,眼睛颤动了下,抬起手,藏在袖子里的刀刃浮现,几乎是瞬间挑起了她手里的发卡。“咚”一声过后,匕首穿过发卡上的玩偶,钉在墙上。 林之颜侧过头,却被韩棣掰正脑袋。他捏住她的下颌咬住她的唇。林之颜吓了一跳,可他一用力,便将她按在墙边。 他的吻充满了激烈与暴力,森冷的牙齿咬着她的唇,逼迫她将唇齿张开,好让他的能掠夺更多的她的津液。 林之颜措手不及,抬起手推他肩膀,可韩棣压下身体,用膝盖抵住她的身躯,将这个吻无限延长。 她喉咙里溢出的声音被他尽数吞下,而属于他的气息也尽数侵略进她的口腔与鼻腔。她几度转头,他却跟着转头,咬住她的唇继续。 他实在过于了解她,以至于连吻都像是铺天盖地又精心制作的网,将她动弹不得一点。 许久。 林之颜身体倚靠着墙,仰着头,努力攫取新鲜的空气。韩棣的头抵着她的头,剧烈呼吸。 夜晚稍冷,可交缠的吻温度过热,以至于两人呼吸时竟然溢出一连串交融的白色热汽。 韩棣的眼睛更黑也更湿漉了,眼尾处的红也几乎要晕开,可他的眼神冷静极了,“我在这里。”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里,为什么你不在?” 韩棣后退了半步,身躯却痉挛了下,微微俯身,手掌又扶住了腹部。他垂下头,声音很轻,“你……要在他那里吗?” 他说话总是这样,没头没尾,毫无逻辑,却又……在某些时候有种诡异的力量感。 林之颜看着他许久,最后,她抬起手,将手指插入他那头卷曲蓬松的黑发里。韩棣抬起眼看她,眼睛黑白分明,有些湿漉,像是干净得没有感情的玻璃珠。 她用力搓了搓他那头卷发,一只手不够,又伸出一只手。他一动不动,任由她温暖的两只手胡乱地揉搓他的脑袋。 好一会儿,她也俯下身,两只手从他的头发蔓延下来,扶住他的脸。她眼神认真,清冷美丽的面容上有着诚恳也残酷的冷静。 林之颜道:“你是你,他是他。你们有些地方很像,我会恍惚,但我没有把你们当做一个人。” 韩棣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眼睛仍然看着她。 林之颜又道:“我不在你这里也不在他那里,因为我要向前走。” 她松开手,转过身向泊车场走去,道:“所以,你——” 林之颜话音没落,韩棣便道:“好。” 她转过头,“我还没说。” 他眼神沉沉,“我不管。” 说完,跟在她身后。 林之颜:“……” 两人这会儿已经走到了车前。 林之颜叹气,还是没忍住道:“你刚刚去做那些……任务了吗?” “嗯,”韩棣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能离你近一点,我很难受。” 他又道:“你身边的人,很多。” 林之颜语塞许久,道:“我以为你不在意。” “他们都把我挤到外面了,”韩棣垂下眼,道:“很讨厌。” 林之颜:“……你说的很多人是餐厅里那些吗?” 韩棣表情凝重地点头。 林之颜:“……” 不是你这全是字面意思吗?! 林之颜很想打他几下,但最后,还是抓着他的头发扯了几下他脑袋。韩棣任由她揉搓,只是黑沉沉的眼睛一直凝在她脸上。 她道:“装蠢。” 他抬着眼,“没有。” 她又道:“别惹事。” 他继续抬着眼,“没有。” 林之颜懒得和他计较,打开车门,坐在后座。韩棣立刻跟上去。 陆燧原应该提前准备过了,后座的座椅角度调整成了半躺的角度,被子与枕头堆在了副驾。 林之颜取了枕头与毯子便瘫在后座,伸了个懒腰。韩棣半躺在她身边,贴着她,她几度推拒,他还是要靠着。 她本想拿出终端看看,但韩棣这样紧贴着,她也只好假寐。她本想眯一会儿,可泊车场本就暗,车内的灯光也是发黄的,不知不觉竟有困意。 ——这才上车五分钟而已。 车里下迷药了吗? 她打了个哈欠。 韩棣抬起手臂,搂住林之颜,让她靠在他怀里。他蹭了下她的头发,便也闭上眼。 泊车场的灯光明明暗暗,不多时,一道脚步声响起。灯光骤然亮起,将那道修长的身影照出,随后暗下。 终端散发出莹蓝色的光,映出他英俊深邃的面容,以及不大耐烦的神情。 “怎么了?”陆燧原打了个哈欠,“我就离开中心区半天怎么一堆人给我打电话?你们是组团给我打电话骚扰我和我妹妹旅游?” “你只是送她去二区,不是在旅游。”江弋话音冰冷,继续道:“我只想知道,为什么韩棣也在?” 陆燧原挑起眉头,“你怎么知道?手伸这么长?” “陆燧原,”江弋深呼吸,他站在智脑前,手臂弯着军部制服的外套,一手撑着办公桌,“你猜我有没有空在警署安插人手?” 陆燧原笑眯眯的,“难说哦。” “隗扶人刚刚致电,说拦截了一份有关于陆家的不利报道,希望我代为传达。”莹蓝的光芒落在江弋的面容上,他神情淡淡,“文件我发过去了。” “什么文件还要从你这里绕一遍?”陆燧原觉得有些好笑,点开邮箱看了眼,下一秒,他便“哇哦”了声,“业务能力不错啊。” 文件里,一份密密麻麻的报道连带着各种图片一点点被加载出来,光是标题就足够引人注目:现象级网络红人林之颜疑似与教廷暗通款曲,四区著名警司家族也是信徒? 文章里列举了多张照片,是陆家慈善晚宴时,韩棣被偷拍的照片。除此之外,是记者调查出来的某个教廷人员的名单与照片,照片交叉对比出韩棣曾所属该教廷,而后便是今天他们三人在餐厅被偷拍的照片。 ……不得不说,这个记者竟能查到一个不知名的早就被吸纳的教会,确实有些本事。 陆燧原看着这篇报道,道:“搞半天是想让你来敲打韩棣啊,那完了,等会儿路维西也得打电话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弋语气平静,可他的神情却冷到极点,“你不该让韩棣和她这么接近的。” “那你也不该求婚的,你不是也干了?”陆燧原笑笑,话音很轻,“不是只有你有私心的。” 江弋眉头微动,“陆燧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以为你至少——” “我至少什么?”陆燧原反问,又笑起来,“她是我妹妹,我和她之间——” 他话音突然顿住,望着手边墙壁的东西,笑意一点点消散了。一柄刀穿过发卡,钉在墙面上,露天的泊车场地面灰尘颇多,他望见若隐若现的脚印。 终端里,江弋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陆燧原直接挂了电话。他将终端熄灭关机,表情平静地看着那柄刀。 看起来是某个超市随手买的水果刀,刀柄的价签还没撕掉。 陆燧原遥遥望向泊车场深处,很快望见一连串脚印,也望见那辆车里隐约而温馨的柔和黄光。 他径直向前走,另一只手顺手拔下刀刃,发卡滑落,他抬手接住。随后,他抬起脚,站在地面上那串脚印上。 一步又一步。 他走到车前。 他们忘了开启屏蔽模式,陆燧原便清楚通过车窗望见车内的场景。 倾斜的宽敞的后座,韩棣与林之颜并排躺在一起,柔软的毯子盖在他们身上,她靠在他的胸口。 韩棣对视线极其敏感,不到十秒,便迅速睁开眼,透过窗外与陆燧原对上视线。他眼神黑沉,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转过头,又与她的脑袋依偎在一起。 陆燧原唇弯了起来,眼神森冷。他平静地走到另一侧的车门,迅速打开车门,跪在林之颜身侧的座椅上。 韩棣蹙眉,但下一秒,陆燧原抬起手。冰冷的光泽一闪而过,匕首迅速插入韩棣与林之颜的空隙当中,刀刃向着韩棣的脖颈。 陆燧原的手仍然紧握着刀,侧着头看韩棣,笑了笑:“我准备的毯子和枕头,怎么也不等我?” 刀尖上是一缕卷曲的黑发,刀刃距离韩棣的脖颈不到一寸。 陆燧原俯下身,将韩棣身上的毯子扯下来,随后往林之颜身上掖了掖,将她裹成鸡肉卷。随后,他拔下刀,再次看韩棣。 韩棣表情冰冷,眯着眼。 一时间,两人眼睛里都显出相似的厌烦而冷淡的光泽,空气几乎胶着在一起。 却也是这时,林之颜脑袋蹭了蹭被子,话音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灯太亮了。” 陆燧原冷冷地注视韩棣,话音却如常,“等会儿就关了,祖宗。” 林之颜轻飘飘“嗯”了声。 陆燧原没有说话,从后面取出两张毯子,扔了一张给韩棣,“她睡着了。” “下车。” 韩棣话音很冷。 陆燧原扯了下唇,拿起毯子,躺在林之颜另一侧,“该谁下车,谁心里有数。” 他抬起手灭了车里的灯。 车里一片黑暗。 一时间,只有三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陆燧原靠在车座上,却抬起手,从被子下一路钻到她的被子里,抬起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贴着他的手时,无论是温度还是脉搏都传到他手心。 他睁着眼看车顶,手指一点点钻入她指尖的缝隙,突然的,她手指轻轻动了动。他在黑暗中侧头,她还是一副睡熟的样子。 陆燧原垂下眼,捏紧她的手指,她便立刻弯曲手指,用指甲掐他手背。他垂下眼,在一片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韩棣缓缓闭上眼,嘴角有着很轻的弧度。 林之颜脸上没有。 她两只手全被握住了。 她想起来了海獭。 海獭在水面睡觉时会手拉手一起睡,不然醒来会飘走。 如果他们是海獭,这会很温馨。但他们不是,她只觉得绝望。 作者有话说: 来了,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补偿拖更! 海獭三人组(本章限定版)登场! 第183章 第 183 章 一整夜, 林之颜都没太睡好。身旁两人的呼吸渐渐匀称,当她想抽手回来时,他们的呼吸便顷刻有所变化。 林之颜便不敢动弹。 她无比后悔自己推拒了华致来送自己, 以至于让自己深陷这样的地狱。 天色一点点变亮。 林之颜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 车已经在行驶了。她迷迷糊糊地看着车顶, 发觉自己躺在后座,身上盖着毯子。 林之颜脑子有些晕,又听见前座传来对话的声音。 “试一下飞行模式,上半空轨道。” “上不去。” “上不去就对了,刚刚你上错轨道,现在助飞才上不去。” “……” 好像是……陆燧原与韩棣? 林之颜又停了几分钟,发觉陆燧原在和韩棣讲开车的事项,虽然说话很有些刻薄,但确实在教。 还挺温馨。 不管怎么样,继续装睡吧。 她真的没心力面对两人吵架了! 林之颜闭上眼,又猛地意识到一件事,她迅速起身, 往前座看去。韩棣坐在驾驶座,陆燧原坐在副驾驶。 她猛地看窗外, 窗外车来车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韩棣注意事到她起来了, 透过后视镜看她。陆燧原转过头, 笑眯眯的, “醒了, 吃——” 林之颜抱着脑袋, “你们在干什么!韩棣不是不会开车吗!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副驾驶有应急系统。”陆燧原探身, 将一份牛皮纸袋递过来, “吃早饭吧,马上到了。” 林之颜接过纸袋,指着韩棣,“他上次开车直接撞进了便利店,你的应急系统能阻止吗?” 那场景实在恐怖。 她做了很久的噩梦。 “不会那样的。”韩棣降缓车速,偏过头看她,黑眼睛里一片静默,“上次没办法。” 林之颜看着他,“但你不会开车啊。” “我不会这种。” 韩棣垂下眼。 陆燧原打了个哈欠解释道:“中心区的车和其他区的车在系统、操作与行驶上都有些区别,他不会这种。” 林之颜看着韩棣。 她点点头。 林之颜这才放下心,又道:“但你以前没开过车,你真的会吗?” “我会。”韩棣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没开是因为没有车。” 林之颜:“哦哦。” 那没事了。 林之颜吃了几口面包,又道:“你为什么非要现在教他开车?” “因为他接下来要当你的司机和助理。”陆燧原笑眯眯地道:“在考试院这几天,他会住在考试院给考生管家安排的住所,负责接送你,保护你。” 林之颜咀嚼的动作停止,缓缓睁大眼,哽住了,又看向韩棣。韩棣看着后视镜,黑黢黢的眼睛里有着认真,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好几秒。 她咽下面包。 林之颜震撼道:“皇室怎么还有专门给考生佣人管家住的地方啊?” “都是要给钱的。”陆燧原笑眯眯地指着前方,“啊,到罗尔德行宫了。” 林之颜立刻望过去。 行宫前的广场车来车往,不少媒体早已驻扎好,米色的城堡望不到边界。广场上,皇室的纪念碑矗立着,不少穿着制服的卫兵守在行宫周遭。 行宫门口,一辆辆豪华而精致的车驶入,天空盘旋着不同的机艇,周遭媒体的拍照声不绝。 林之颜直直看着窗外的景色,仿佛课本里引着的图景突然成真似的,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幻觉。 车缓缓行驶行宫里,当穿过层层哨卡,她又先望见无数精巧的建筑与广阔的修整好的草坪与绿植。 韩棣停下车。 陆燧原下车将行李取出,交给韩棣与林之颜,又叹气道:“这几天考试别太紧张,我就在行宫附近,明天考完试带你吃好吃的。” “这里没有餐厅吗?” 林之颜问。 陆燧原眉头微动,抬起手按住她脑袋,“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当哥哥的情怀。” 哪个哥哥会牵着妹妹的手睡觉啊…… 林之颜表情微妙地看着陆燧原。 陆燧原像读懂似的,俯下身,望着她。他还没说话,韩棣便握着行李箱硬生生插到他们当中。 韩棣道:“该走了。” 陆燧原蹙眉。 林之颜见状,往后撤一步,提着行李箱转过身就走,“我、我先跟去找房间了!” 她半点不管身后的爆炸,只按照规定的位置找住所。行宫里不乏佣人与接引人,没多时,她就找到了住所。 那是一栋连绵的灰褐色偏殿,楼层很高,越往上越如同尖塔。此刻,不少穿着华贵的人进进出出。 他们的随行管家都跟着他们提行李跟在身后,偏殿前有一大片露天的休息区域,不少人坐在阳伞下喝茶。 林之颜:“……” 怎么比军政的学生广场还夸张! 林之颜没敢多看他们,专心看路,唯恐一不小心把谁撞到,然后被揪着领子为难。她小心地穿过大堂,走过长廊,心默默提着。 根据她看到的资料来看,这些考生里不少人本身就与皇室关系密切,不是被授勋过的贵族,就是保皇党派系大臣或财团的子女。 像皇室私人秘书处、皇室通讯办公室、宫廷侍从官这些与皇室要员高度接触的职位,基本只有他们能报名。 虽然很不公平,但好在林之颜也并不想和皇室成员接触,也因此,她心理还是平衡一些的。 通行处的电梯上上下下,电梯口处有几人站在一起,像是在说说笑笑。当林之颜走到他们附近时,他们便纷纷投来目光。 干嘛啊…… 林之颜对他们微笑点头,下一刻,他们便彼此对视交换视线,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笑声。 林之颜:“……” 每到一个新环境都会被新的一批天龙人气得胸口疼是她的宿命她了解。 林之颜全当没看见,拖着行李箱路过,刚要走进电梯,便听见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大网红,要不要合照一下,然后发到网上啊?” 那人话音落下,那群人便突然笑成一团。 林之颜望了眼他们,又转过身,挺胸道:“不用了,我一直在拍着呢。hello观众们,我马上要去住的地方啦,嗯,也不太方便继续直播啦,拜拜。” 她说完话,理了理胸口处的口袋。也是这一刻,电梯面前说笑的人顷刻没了笑声,彼此看了看。 一人立刻走到她身前,“喂!你刚刚在干什么?” 林之颜眨了眨眼,“我做什么了?” “你知不知道这里禁止摄影的?!”那人更进一步,走进电梯,“把你口袋的东西拿出来!” 林之颜显出些莫名其妙,“可是规则手册里没说过禁止摄影啊?” “这也不代表你能直播!”不是谁喊了起来,语气格外焦急,“这里是皇宫,你这完全是冒犯!” “啊为什么呀?”林之颜夹着嗓音,睁大眼,“你们刚刚还邀请我合照呢,我以为你们不介意呢。” 她觉得自己装弱智装得有点好笑了,没忍住真笑了出来,挡住电梯的人见她笑,又气又恼,“喜欢哗众取宠的贱民!把你的直播装置拿出来!” 林之颜蒙住,扶着胸口,“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那群人已经按捺不住,要围过来,电梯屏幕的数字在一位位地下降。 她想了下,只好叹气,道:“好,我给你们,不要围着我。” 林之颜将行李箱放在脚边,理了理衣服,打开胸口的口袋。她低下头,正找着什么,便听见“叮”的一声。 电梯声响起。 电梯门已经打开。 林之颜攥着拳头放到为首的人面前,那人伸出手,她一用力便直接捣了对方胸口一拳。对方猝不及防,后退几步,身后那小团体也发出惊叫声。 林之颜提着行李箱火速钻进电梯里,电梯里站着一名青年,正要走出。她抬起手按住他的胸口,将他往回推,又看向那群人道:“我先上楼了,考场见。” “你站住!林之颜!” “快,快按住她,她偷拍——” 电梯门已经关上,缓缓上升。 林之颜呼出一口气,擦了擦汗,又靠着行李箱往上升的层数。 唉,好笨的一帮人。 她在军政都没见过这么低级的小怪! 林之颜一面感慨,一面觉得那小团体的表现格外好笑,没忍住笑出声来。也是这时,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你的楼层快到了。” 呃啊啊! 什么动静! 林之颜吓了一跳,心脏狂跳,转身望过去。 一名青年站着,身材修长,肩膀宽阔,穿着深灰色的制服。他生得极为俊美,琥珀色的眼珠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唇色很淡,显得他整个人都像是淡雅的水墨画。 好眼熟。 不对,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 好像是她给人推进来的! 林之颜思考完,迅速对他点头,道:“抱歉,我刚刚不是——” “我知道。”青年笑了下,神情淡淡,话音温润,“他们在为难你,所以没关系。” 林之颜眨了眨眼,又道:“你好,我是林之颜。” 她伸出手。 青年还是笑笑,没伸手,只是道:“你的楼层到了。” 好吧,看来人不愿意跟咱处! 她暗暗想,也不强求,收回手提着行李箱往外走。 林之颜刚走出去,青年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我叫隗见素。” ……隗、隗见素。 一瞬间,零零星星的记忆复苏。 林之颜转过头。 电梯已经合上了。 隗见素的面容被黑暗一点点掩上。 林之颜没忍住搓了搓胳膊,觉得他有些莫名。她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开权限进去,刚进去,便忍不住四处打量周遭的环境。 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之后,她才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这环境还是挺舒服的,躺一会儿再看书吧。 林之颜正想着,便听见终端震动声,她拿出来看了眼。 【皇室广播通知:请您于二十分钟内来到该定位位置,我们刚刚接受到考生举报,称您携带了微型摄像头用于拍摄于作弊。】 林之颜:“……” 认真的吗?这就上举报了?! 也太玩不起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今晚还有更新请放心! 第184章 第 184 章 “咔嚓——”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帮的人俯身递上托盘。 林之颜将终端放到托盘上, 走入深处,先望见内里堆叠的厚重的书架,又望见漂亮的桌椅, 还有熟悉的一小伙人。 正是电梯那一小撮她叫不上名字的小怪, 哦不对, 贵族后裔。 他们身前是一名年纪稍大,穿着正式的礼服,满脸威严的人。她头发一丝不苟,脸上细微的纹路也被理顺了似的。 林之颜在资料里见过她,身上有一大堆头衔的知名教授,曾于皇室直属的学院里任职,也是面试的考官之一佩内洛普。 佩内洛普表情凛然地看着林之颜,又抬头望了眼那帮小团体,道:“林同学,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了,通知里的内容也很详尽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着什么, 道:“携带任何微型摄像头都是违反考生规则的事,一般会给予警告处分, 请你现在交出摄像头。” 林之颜舔了下唇, 一时间不知道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 道:“老师你好, 我没有带那种东西。” 她话音刚落, 小团体之一的人便喊道:“你撒谎!你刚刚亲口承认了你在直播的!” 林之颜表情更复杂, 又看向佩内洛普, 道:“我是说了, 但我其实并没有携带。” 佩内洛普蹙起眉头, 用力拍了拍桌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解释清楚。” 林之颜还没说话,便有人抢先回答:“我们邀请她聊聊天,她说她在直播,我们便劝导她不要直播,没想到她觉得我们多管闲事。不仅如此,还推搡了我们,艾迪差点摔倒了!” 佩内洛普点点头,又看向那个叫艾迪的人,道:“艾迪,是这样吗?你差点摔倒了?” 艾迪扶着胸口,垂着头,“是的,她推了我的胸口,我呼吸不过来。” 佩内洛普便看向林之颜,脸皱得像是没晒好的袜子,“你呢?你对此有什么解释?为什么要对他人动手?” 林之颜:“……” 不是吧?! 这么明显的偏私吗?! “我没有对他动手。”林之颜深呼吸,道:“他们邀请我拍照,我的确以在直播为借口拒绝了,因为我有点怕生。” 她又道:“没想到他们听说这件事,立刻想要搜我的身,所以我才推了他,跑掉了。” 林之颜把眼睛睁得像灯泡一样,咬着牙,强忍泪水。在以往,这种示弱总是奏效,人们总是会喜欢长得更好看,更优秀的人,而她恰好拥有这些特质。 不过很显然,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它们并不奏效。这位佩内洛普只是横眉倒竖,更用力地拍桌子,斥责道:“你是说,这几位受过礼仪教导的贵族要对你搜身?” 林之颜大为震撼,同时火气上来了。她不是没碰到过势利眼,但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毫无遮掩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那受过礼仪教导的贵族还搜刮民脂民膏呢,搜身很难吗?” “胡说八道!”不知道是谁在斥责她,“分明是我们好心提醒,你却一意孤行要继续直播,像你这样哗众取宠,在网络上当小丑的人太多了!” “噤声!”佩内洛普望向他们,道:“我知道你们受了委屈,但这并不是你们失礼的理由。” 林之颜气笑了。 佩内洛普又望向她,“你刚刚那些话我可以不计较,请交出你的摄像头。鉴于此事发生在考试前,我们不会处分你,只会出示警告。” 笑死,警告完了她实习还能考过? 林之颜又笑了笑,甚至把牙齿露出来了。她很想像只猴子似的跳到桌上发疯,但她知道,她不可以。 “好的,我明白了。”林之颜深呼吸,又道:“但我确实没有携带微型摄像头。”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藏在身上或者房间或者行李里呢?” 那帮人中的一人问。 “这是你们要证明的事。” 林之颜回答。 佩内洛普蹙眉,“你这是不配合吗?” “不,我当然配合,但我想很多事是要走程序的吧?我不用您来偏袒我,但我需要取得你们考官的一致意见。” 林之颜直直站在她面前,道:“我愿意接受完全的调查,前提是这件事并非您一个人裁夺,否则我如何相信您没有偏袒其他人呢?” “在调查的初步阶段,涉嫌者配合调查是义务,而不是权利。”佩内洛普垂下头,警告道:“您要做的是配合调查,而不是提要求。。” “我为什么不能提要求?”林之颜睁大眼,“终端已经被收走了,所以你们觉得我没办法联系外界,也没办法传达求救信号,就能任你们处罚了吗?” 她笑起来,“别忘了这群人控诉我的理由是身上携带微型摄像头,有没有可能,摄像头现在还在我身上,不仅开启着,还在直播?” 佩内洛普怔住,像是在梳理她这一番话,指着她,“你、你你——” 她脸上闪过些惊疑,那帮小团体也面面相觑。很好,他们现在应该是真的分不清到底有没有了。 林之颜笑了下,又理了理胸口。下一秒,一人喊道:“它就在你胸口的口袋里是不是!” 她闻言,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挺起胸膛,“也许是,你要过来搜身吗?这位接受过礼仪教导的贵族?” 对方涨红了脸,显出些气恼。 “够了!”佩内洛普像是受够了这出闹剧,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它记录下来的首先是你违反考试规则,并拒绝配合质询,甚至是扰乱调查,这对你不会有好处的。” 她说完,眼神扫过林之颜,又扫过那群不安的学生,正色道:“看来这件事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你,你们先都回去吧。” 现在想和稀泥了?! 阿打,吃我一拳! 林之颜心中的小人开始活动筋骨,她已经许久没有战斗了,这会儿火气一上来更停不下来。她踩着地板,稳住下盘,像是一根钉子扎在木板上。 她道:“明天就要考试了,如果我真的携带了摄像头的话,岂不是会影响成绩与结果?我想,还是现在就通知其他佩内洛普,将整件——” “我都说了,够了!”佩内洛普被林之颜说得差地恼怒起来,指着门,“滚回去!后续会调查的!” 林之颜扶着胸口,倒吸冷气,一副委屈受惊的样子。她转过身,看了看那帮哑口无言的小团体,径直走向门口。 刚走出门口,佣人便盛着托盘出来。 林之颜取出终端,贴心关上办公室门。 门关上,办公室内的气氛更加沉闷。佩内洛普看着他们,表情烦躁,抬起手拍桌,“这点事都办不好?!” 她火气更大,正要说话,一个电话却拨打过来。她望了一眼,睁大眼,连忙起身接起,“什么?嗯,好的,没事,会的。” 一分钟不到,佩内洛普挂掉电话,迅速走出办公室,也走出整栋大楼。没几分钟,一列车队缓缓从驶入,停在议事殿门口。 卫兵列阵站好,安保打开车门,一个身影缓缓从车后座走出。青年身材修长,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身上披着漂亮的披风,也佩戴着昂贵的勋章与绶带。 他那一头卷曲的银色长发随风飘动,耳边的曼陀罗耳环也制造出迷惑他人的漩涡,制服帽檐下是蓝色的屏蔽光,显出锋锐流畅的下颌线。 阿德黎安。 皇室最小的皇子。 佩内洛普连连走到阿德黎安身前,手臂放到胸口,俯身行礼。阿德黎安抬起手,径直掠过她,银色的卷发在光下翻飞,光芒耀眼。 他身后的安保与卫兵守候在周围,佩内洛普跟在他身后,不敢逾矩,小声汇报:“不过是学生之间的打闹而已,不会影响什么问题的,殿下,我可以——” 阿德黎安回头看了她一眼,佩内洛普话音便顿住了。他又转身继续向前走,走向办公室,前方走廊边上,一个人手臂放在胸口,身躯弯折。 她蓬松的黑发像是一团海藻,披散在肩上与脸,鼻尖下,唇抿着,弯弯的。这会儿,她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阿德黎安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心里嗤笑了一声,又很有些不爽。 这会儿不是给他狂发信息的时候了。 他径直走入办公室,佩内洛普站门口咬牙,一转身,便望见几步开外,林之颜直起身对她笑笑,问道:“现在要继续调查吗?” 佩内洛普深呼吸,“进来。” 她说完径直走进去,不再理睬。 林之颜耸耸肩,又望了眼终端的信息。 [yzy:我被污蔑带摄像头作弊了] [AAA万事接:?] [AAA万事接:关我屁事,我们很熟吗?] [yzy: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污蔑我的是一帮贵族,你就不怕我曝光出去,丢失你们皇室的脸面吗?] [AAA万事接:来,跟我读:关我屁事。] [yzy:规则书里说,违反皇室实习考试的人应处以警告、罚款、赔偿、诉讼等惩罚。] [AAA万事接:正好在路上。] [AAA万事接:三分钟后到。] 林之颜看着聊天记录,没忍住扯了下唇角。她真的怀疑阿德黎安已经穷得裤衩只有两根带子了,人怎么能为了钱如此不要脸! 佣人将托盘呈出。 林之颜放下终端,走进办公室深处。 唉,还有什么必要走进去。 这是场必胜的战役。 阿德黎安为了从这帮小贵族身上搜刮一大笔钱,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判他们有问题的。 林之颜志得意满地走进办公室深处,这一次,住在主桌上的变成了阿德黎安。佩内洛普则站在他身旁,身上那种有条不紊的理智的线条也变得软趴趴了——无论是发丝还是脸上的褶皱。 阿德黎安正襟危坐,很有几分皇子的矜贵与威严,道:“具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告诉我,有什么实际证据证明这位林之颜同学身上有微型摄像头?” 艾迪与小团体试图用方才那套说辞,颤颤巍巍道:“我们邀请她来,她拒绝我们,说——” “你们没见到她身上有摄像头?”阿德黎安问,话音平静,“是不是?” 艾迪唇动了动,“殿下,她自己说——” “有没有亲眼见到?” 阿德黎安再次打断。 艾迪摇头,“没有。” 佩内洛普道:“殿下,我认为——” “出去。”阿德黎安没有看她,只是抬起手,手套裹着修长的指尖,随意地一挥,“或者安静。” 佩内洛普噤声了,面色愈发难看。 阿德黎安摘下黑色手套,放在桌上,“没有物证,没有技术报告,没有目击者,只有口供……你们就跑过来向考官告状?小学生?” 他的视线停留在那一帮小贵族身上,没有说任何话,空气像是彻底沉寂了一般。 阿德黎安又道:“还有什么话说吗?” 一个人话音颤颤巍巍的,“可是,可是殿下您如何能确定她没有呢?也许她身上就携带着,也许她房间里就藏着呢,而且……她还动手,伤了艾迪!” 该死的,这帮人不会趁着她出来的空隙,就派人给她搞了个摄像头栽赃吧! 林之颜脑内顷刻间蹦出这个猜测,一时间额头一阵冷汗,迅速道:“殿下,难道一个莫须有的指控,我就必须让渡我的自由,任由自己被搜身,被搜查房间吗?” 阿德黎安还没说话,林之颜便立刻指着艾迪,接着掷地有声道:“如果真是这样,我岂不是也能指控艾迪根本没有受伤,不过是为了诬陷我而做出这样的情态,逼迫他用脱去衣服来自证清白?” 下一刻,艾迪大声喊道:“你个混账,贱民,满口谎言!你分明用力推搡我,还打了我,你居然敢说我在装病!” 他气恼极了,似乎要冲过来揪住她的领口,几名学生用力拉拽她,连佩内洛普也大声训斥他们。 “噤声。”阿德黎安话音冷冰冰的,“微型摄像头这件事至今没有任何证据,你们却要惊动我和佩内洛普考官,这严重违反了规则,我会让委员会对你们进行处罚与索赔的。” 他又道:“还有什么异议吗?” 林之颜立刻摇头。 艾迪与其他人显然不服气,突然的,一人道:“殿下,我们愿意接受处分,但我们认为,林之颜贸然对艾迪动手也需要接受惩罚。” 林之颜心下一咯噔,暗叫不好。 阿德黎安纯是爱捞钱,这会儿一听到她也能爆金币,肯定不会放过的。 林之颜看向阿德黎安,想要说话,却见阿德黎安一昂下颌给了回复:“说。” 糟了。 要被拖下水了! 她心中有些绝望。 “我们发生纠纷时,有人曾目睹过。”那人深呼吸,狠狠地盯着林之颜,一副大家都别好过的样子,道:“您可以传唤他过来,让他说出他所见到的一切,以此来裁夺林之颜是否也有接受惩罚。” 林之颜有点崩溃了。 真的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皇子都摇来了,这帮小喽啰还追着她脚后跟咬。 她悄悄看一眼阿德黎安,试图装熟地笑笑,阿德黎安透过屏障也看了一眼她,立刻道:“准了。” 林之颜:“……” 真是该死啊。 她气得直咬腮帮子。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咔嚓”声后,一个身影浮现。 青年似乎刚洗漱完,发丝蓬松,还有几缕湿漉漉的。他穿着衬衫与西裤,手里弯着外套,气质恬淡优雅,眼睛微微下垂。 是隗见素。 隗见素走过来,手臂放到胸口,微微鞠躬行礼,声音清浅,“殿下。” 同样是行礼,但他做这一切便像是风度翩翩的贵族公子,比身旁那帮所谓的真贵族公子们赏心悦目许多。 隗见素刚站定,艾迪便道:“隗见素,你看到了是不是!看到她做什么了,对吗?” 林之颜心中有些不妙。 啊,他们直呼其名,看来是认识。 隗见素看看他们,又看看林之颜,最后看向阿德黎安,“是指我坐电梯时看到了什么吗?” 阿德黎安点头,道:“在电梯门打开时,你看见了他们在干什么?” 隗见素仍然弯着外套,衬衫挽起,小臂上有些水珠顺着蓝色的脉络流淌到手背与指尖。 林之颜的心提起,却故意不盯着他,只是看他指尖的水珠。但没几秒,她看见隗见素把手往外套里藏了藏。 她看隗见素。 隗见素对她笑笑,仍是很淡的,没什么色彩的笑。他移开视线,望向阿德黎安,道:“我望见艾迪他们围着林之颜,像是在拉扯她,她推开了艾迪,然后上了电梯。” 林之颜睁大眼,有些不敢置信。比她更不敢置信的是艾迪,他张着嘴,指着隗见素,“你居然!” 阿德黎安道:“你的意思是,是他们在欺负林之颜,林之颜做出了反击?” 隗见素点头,话音轻而缥缈,道:“我确定。” 阿德黎安看向艾迪一行人,“你们的惩罚将会再加一条,此事到此为止。” 他拿起桌上的手套,起身,又看了眼从头到尾一直缄默的佩内洛普道:“佩内洛普教授,皇室对您今年的项目拨款,我会建议委员会从严审核,毕竟……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您都处理得很是吃力。” 说完,阿德黎安走出办公室,佩内洛普忙不迭追出去,却被阿德黎安的安保们阻隔着。一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林之颜、隗见素以及艾迪那一帮人。 艾迪他们打了败仗,显然愤怒至极,指着隗见素骂了几句便气哄哄向外走。隗见素也一副泰然的样子,缓缓走出办公室。 林之颜想了几秒,还是没忍住走到隗见素身旁,探头看他。隗见素走了几步,见她这样,笑了下,“不用客气。” 林之颜又眨眨眼,“可我还没说谢谢呢。” “那我就当你说了吧。”隗见素话音很轻,直视前方,又道:“不用有什么负担,我和艾迪他们关系本来就一般。” “那他们还让你作证?”林之颜觉得有些好笑,又道:“他们不知道自己很像那些喜欢说他们有个超棒派对但没邀请你的人吗?” 隗见素侧头望着她,白皙得过分的美丽面容上绽开很淡的笑意,“应该意识到了,不过想赌一赌,赌或许我更讨厌你?” “就因为我在电梯上推了你一把?” 林之颜问。 隗见素眼里都是笑意,摇摇头,又道:“我要回房间了,你请自便。” “哦,好。”林之颜站定,又道:“拜拜。” 隗见素又是笑,对她点点头。他向着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却又回头。 林之颜疑惑道:“怎么了?” 隗见素垂下眼,道:“我在露台喝茶时望见佩内洛普与艾迪他们聊过天,不过,她本来就是我们学校的教授之一,所以有些事你要自己判断。” 林之颜闻言,眼珠微动,又定定看着隗见素。好几秒,她郑重其事道:“谢谢,我会的。” “嗯。”隗见素微笑起来,“祝你考试顺利。” 林之颜道:“你也是。” 隗见素转身离去。 林之颜蹙着眉,不由得思考起来。 如果隗见素说的是真的,那么,或者从挑衅到自己被叫到办公室等一系列事,都是有人在背后示意? 是谁? 女皇? 珊卓拉说了,女皇目前不打算追究,但还是打算下点小绊子?可是,如果是女皇的决定,阿德黎安应该会知道,肯定不会来捞这笔钱。 还有,隗见素和隗扶人是什么关系?兄弟?他知不知道自己和隗扶人的关系?或许是知道,所以才讨厌她? ……唉,脑子好乱。 林之颜搓了搓脑袋。 她也上电梯,回了房间。 另一边。 阿德黎安的车缓缓驶离行宫,佩内洛普望着车远去的影子,眉头凝滞。终端震动几声,很快,一条信息传来。 [知道了。] 也是这时,阿德黎安的终端震动了些,一个电话拨打过来。他低头看了眼,几乎瞬间觉得头皮发麻。 许久,他才接起,刚接起,一道冰冷而显得缥缈柔和的话音响起,“德,我明天抵达二区,来接我一下。” 阿德黎安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好的,叔叔。” “你听起来并不高兴。” 电话那头的人话音带笑。 “没有,”阿德黎安顿了下,道:“我和珊卓拉都很想念您。” “嗯,希望如此。”他说完,又道:“关于婚事,你有什么打算吗?” 阿德黎安身体绷直,“我现在还在上学,再说了,我不认为现在考虑婚事是一件——” “阿德黎安。”那人的声音很低,“这几年被剥去皇子待遇的日子并不舒服,不是么?” 阿德黎安无话。 另一边,青年的声音带着笃定,“我已经选好了一名合适的对象,资料已经发过去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响起的便是嘟嘟的忙音。很快,震动声响起,一份资料传了过来。 阿德黎安咬牙,捶了几下坐垫。好几秒,他扯下帽子,露出了冷漠昳丽的面容,青灰色的眼斜睨了一眼终端。 资料弹出。 【姓名:林之颜。】 阿德黎安:“……?!” 他睁大眼,将名字放大又缩小。 行宫的住宿区里。 林之颜将整个房间都搜了一遍,没搜出任何摄像头,值得气喘吁吁坐在床边。她揩去额头的汗水,长舒一口气。 烦死了,被天龙人迫害多了,人都疑神疑鬼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这才拿出终端。刚拿出终端,便刷出一大堆消息,她还没回复,接着又跳出几条阿德黎安的信息。 [AAA万事接:你这个恶毒恐怖的女人!] [AAA万事接: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林之颜:“……?” 作者有话说: 来了,本章六千字,昨天的更新与今天的更新合一。 不知为何,挂完点滴后睡了一觉,结果醒来后眼睛肿了一只变成- 0了 本章也发一百个小红包补偿! 第185章 第 185 章 这一大堆信息实在莫名其妙。 林之颜没忍住追问下去, 连发几条信息,阿德黎安也只回复了一句更莫名其妙的话。 [AAA万事接:费利昂不会如意的。] 费利昂是谁? 她把信息发过去。 阿德黎安没回信息。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费利昂这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 林之颜盯着两人的对话思索片刻, 试着在星网上搜索了下, 很快, 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费利昂·康斯坦丁·德·拉诺尔 ……是皇室成员之一。 林之颜搜索他的名字,但可疑的是,他的资料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现任女皇的弟弟,女皇加冕后获封公爵。 整个资料页面往下翻,也只能翻到一张多年前的照片。照片里,女皇在接受加冕,坐席中,一头银色长卷发的青年背对着镜头,耳边戴着极为漂亮的长流苏耳环。 他应该就是阿德黎安说的那位费利昂了,但是,他和自己提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林之颜揣摩着,却听见窗户嘎吱嘎吱响动起来, 她一惊,望过去。下一秒, 窗户就铿楞一声被推开, 一只胳膊从窗户缝隙里钻出。 那只手苍劲有力, 蓝色的脉络在手背凸起, 一用力, 一个身影窜出。青年跳上窗台, 蹲着身子, 黑色卷发随风飘动。 林之颜:“……” 她竟然已经没什么惊讶的想法了。 韩棣平静地跳下窗户, 走进房间, 走到她身边,坐下。然后,他转头看她,黑黢黢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什么时候吃饭?” 林之颜扶着脑袋,“外面那么多巡逻的卫兵,你不怕被抓?” “还好。” 韩棣道。 “算了,懒得说你。”林之颜理了理衣服,道:“现在就去吃饭,但吃完饭,你不能再跟着我了。” 韩棣蹙眉,没说话。 “不许再翻窗找我。”林之颜警告道:“你不要害得我实习丢了!” 韩棣眉头蹙得更深,道:“但我们没有住在一起。” “那也不能翻窗。”林之颜俯身穿鞋,道:“把我外套和终端拿着,就走吧。” 韩棣不言不语,拿起外套给她套上,又拿起终端。但刚要递过去,他又收回,仔细看荧幕上的照片。 林之颜一把拿回终端,关掉页面,“看什么。” 韩棣看着她,“你喜欢他?” 林之颜:“……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白头发。”韩棣垂下眼,“那个人也是。” “泽菲?” “嗯。” 林之颜无语,抓着他的头发晃他脑袋,“只是查资料随便看看,别想那么多。” 电梯间里,“叮”声响起。也是这时,韩棣认真问道:“隗见素也是吗?” “你居然记得住这个名字?”林之颜先惊讶这个,才又道:“这和隗见素又有什么关系?”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笑。 林之颜望过去,电梯里,正是隗见素。他似乎吹完了头发,发丝蓬松,唇边有很淡的笑。 “啊,刚刚——” “没事。” 隗见素打断她,又看向韩棣,微笑道:“看来你找到了。” 韩棣垂下眼,只是先一步走进电梯,阻隔了林之颜与隗见素的视线。林之颜便也走进电梯,疑惑地看着两人。 电梯门合上。 隗见素笑道:“我在吹头发时,看见他在爬楼,他见到我,就爬到我的窗前来问我认不认识你。” 林之颜:“……” 她看向韩棣,大为震撼。 韩棣表情诚挚,“我不记得你在几楼了。” “我也不太记得,说了个大概。”隗见素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眼睛弯弯,“还好没有指错路。” 林之颜看着韩棣。 韩棣表情更为诚挚与坦然。 她咬牙,又对隗见素笑笑,“谢谢你,但没有其他人撞见吧?” “没有,你放心。” 隗见素道。 林之颜又轻声道:“希望你能保密,毕竟,按理说他不该来的。” “没有关系。”隗见素摆摆手,笑道:“很有意思。” 电梯停在一楼。 餐厅在住宿区外。 隗见素和两人告别,林之颜却喊住他,道:“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韩棣不言不语,只是握住林之颜的手。隗见素转头,有些惊讶,又笑道:“没关系的。” “你今天帮了我两个忙,无论如何,我也想感谢你。”林之颜用力掐韩棣的手心,警告他,又真诚道:“不然,我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隗见素笑出来,话音很轻,“好。” 三人一路走到住宿区。 此时已将近黄昏,皇室似乎有演习,天空几家机艇划过云端,带出一连串的尾巴。 自助餐厅的人并不多,林之颜与隗见素先一步回到座位,韩棣则在给自己的餐盘添砖加瓦。 林之颜看了眼不远处的韩棣,韩棣立刻回以凝重的眼神,她收回视线。隗见素低头切着面包,却像是对她的动作了如指掌似的,对她道:“你很担心他?” 她喝了口水,道:“有一点,毕竟他能做出爬楼爬到你那里的事。” “那你可以不用这么担心。”隗见素咬了口面包,琥珀色的眼珠像是质地极好的檀木,话音有些意味深长,“我故意说错了你的楼层数,但他依然找到了你。” 他垂下眼,灯光在他脸上打出驯顺而又柔和的光影,他又道:“只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会知道我,毕竟我们今天才认识。” 林之颜眉头微动,迅速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韩棣在试探他和她的关系,韩棣提前调查过他,韩棣在装傻充愣。 “可能是我和他提过你。”林之颜一面吃东西,一面漫不经心道:“我收集了一些考生资料,对你印象很深,因为你的姓氏很少见,他也许是误会了。” 隗见素笑起来,“原来是这样,那就合理了。” 林之颜递出话头,“我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两个姓隗的人。” 隗见素没有接过话头,轻飘飘揭过了,“真难得。” “你不好奇另一个人是谁吗?” 林之颜更进一步。 “不太感兴趣,”隗见素一本正经地举起银叉,像是在接受访问,眼睛里流淌着温柔而又机敏的光,“我对姓氏、家族、势力这些没什么归属感。” 林之颜也举起银叉,道:“一个人往往是有了某些东西,才会强调不在乎。” 也是这时,韩棣端着餐盘坐下。 隗见素低头笑了声,没有说话。林之颜也收起叉子,继续切着食物。 没几分钟,他便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祝你们用餐愉快。” 隗见素说完,便起身离去。 林之颜没忍住多看他背影几眼,韩棣身体仰着,探头挡着她的脸。她睁大眼,有些诧异,“干什么?” “不干什么。”韩棣唇边有着面包屑,卷曲的黑发飘动,黑眼睛却深深凝视她,“你很在意他。” 他用的是陈述句。 林之颜道:“有一点。” 韩棣道:“多大尺寸的一点。” 林之颜抬起手掸掉他唇边的面包屑,“这么一点。” 韩棣握住她的手,亲了下她的指尖才松口,没有搭话。 林之颜收回手,继续吃饭。 她的确有一点在意,在意他和隗扶人之间的关系,也在意……那天她在隗扶人办公室时踩到的那张资料。 隗见素现在的表现怎么看都是对她稍微有些善意,但并不打算进一步接触的状态。 他的出现是巧合,还是隗扶人的安排?或者是其他势力的安排?目的又是什么? 林之颜实在想不明白。 一顿饭结束。 林之颜将韩棣从身边撕下来,扔回他该去的地方,这才有了些真正的空挡休息。 天色已经黑沉下来。 林之颜洗漱结束便开始温习知识点,前两轮都是笔试,她不敢松懈。一直学到夜有些深了,她才按摩了下肩颈,打开终端。 终端里的信息堆积如山,最上方的信息仍然是路维西,他好像住在网络上一样,从不睡觉。 林之颜点开看了眼,有些惊奇。很少见的,路维西没有自顾自给她发一大堆对网络奇葩的点评,而是几条简短的信息。 [lwl: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lwl:或者什么也不是?] [lwl:我好累。] 林之颜:“……” 猪也会伤感吗? 她没忍住回复,即便知道他可能是在钓鱼,但还是手痒。 [yzy: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yzy:猪肉是人体重要的营养来源。] [lwl:……] 路维西的信息回复后,便立刻是一连串电话轰炸,林之颜一边有些崩溃,一边还是点了接通。 电话接通,迎接林之颜的竟不是大吼大叫,而是压低的,有些沉的磁性嗓音,还有点忧郁。 “为什么在我伤口上撒盐。”路维西长长地叹气,话音压得更低,“你没有心吗?” 他说着说着笑出了声。 “我学习一晚上打开终端看到你的伤感语录,这才是伤口撒盐好吗?”林之颜打开窗,吹着晚风,倚靠在窗台上,“我不是闲人,忙着赚钱和学习,没空忧郁。” 她又道:“我明天要考试了,有话快说。” “说什么?你不会当真了吧?”路维西拉长话音,话音上扬,“那几句话是我复制粘贴的。” “猜得出来,”林之颜打了个哈欠,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星,撑着脸道:“但为什么要复制粘贴给我?” 电话里沉默许久。 路维西声音有些沙哑,话音很低,还有点鼻音,道:“我破防了。” 林之颜怔住,“什么?” 路维西的呼吸很重,又是沉默,好一会儿,他才道:“皇室的各项活动总会邀请飞行舰队表演,这次大考也不例外。” “看来超棒的派对你没被邀请。” 林之颜道。 路维西缓缓地道:“曾经的一次演习里,机艇出了问题,我的腿部受伤。明明已经好了,但始终无法达到战斗飞行员所需的数据指标。” 林之颜没有插话。 “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巡逻或者护卫的任务都轮不到我,只有那种表演的任务。”路维西嗤笑了声,“我一直觉得搞笑,我开飞艇又不是为了给人看的,结果更搞笑的事来了,” 他呼出一口气,“这一次我主动申请了飞艇驾驶表演,然后被拒绝了。我操。” 路维西说着说着气笑了,“凭什么我得住附近酒店跟局外人一样只能等你考完试,而江弋却——我真的破防了,操!” “江弋?” 林之颜有些奇怪。 路维西:“你满脑子都是江弋是吗?!” 林之颜:“……” 是你先提的好不好! “行行行,不提了。”林之颜重回正题,摇摇头道:“难不成只能你拒绝别人,不能别人拒绝你?再说了,我对飞行表演也没兴趣。”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的英姿。” 路维西振振有词。 “你刚刚不还说开机艇又不是给人看的。”林之颜挑眉,“现在又换说辞了?” “嗯,但想给你看。”路维西话音上扬,语气揶揄,“想让你见识到路维西多么帅,多么完美,多么耀眼。结果现在,只能让你得逞,笑路维西是头小猪。”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爱,”林之颜搓了搓胳膊,道:“你可以为你的过往与现在而难受,但你别说因为我笑你而难受,我笑你干什么?” 她话音很轻,“猪会自卑自己眼睛不够大,但人只在乎这头猪口感怎么样,懂吗?” 路维西低低地笑了声,道:“但我眼睛真的不小。” 林之颜:“……可以了,我要睡觉了。你飞不飞我不在乎,但我要是考试想起来你这句话,我就扒了你的皮!” “好。”路维西话音提高,又道:“抬头。” 林之颜愣了愣,下意识抬头。 在夜空中,一架机艇从低空掠过天际,顷刻间翻转几圈后,从低空处陡然拉升至天际,如同鹰隼一般飞远了。 一切发生的速度极快,不到几分钟,机艇的影子都消失了。仿佛是幻觉。 林之颜道:“别告诉我你刚刚开着机艇从我头顶上飞过?” “恭喜你,答对了。”路维西笑了声,很有些得意,“只给你表演的,帅不?” 林之颜道:“没看清。” 路维西:“……” 他道:“你错过了我在空中转十圈的奇景。” 林之颜嗤笑一声,“只有三圈。” “我就知道你看到了。”路维西得意起来,护目镜的蓝光映照在脸上,他凝视着城市的夜景,昂起下颌,“晚安。” 终端电话被挂断。 林之颜不敢置信地眨眨眼。 她,被钓鱼了?! 可恶! 第186章 第 186 章 天光还未大亮, 许许多多车流、直升机艇、智能半空摄影球便像蝗虫似的哗啦啦拥入二区的主城区。 无论是主城区的居民,还是其他城区或其他国家的旅客,也都早早地在行宫广场附近涌动起来。 即便在傍晚时分, 二区便已抽调了大批荣誉军以及警署的治安官来维护秩序, 但现场的秩序仍显得极为混乱。 如今这人潮涌动的盛况是二区人们习以为常的, 皇室实习每两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总会引起整个环星帝国的关注。人们热衷于观赏一批批中心区精英学生们适合样貌,也热衷于挑剔他们的每一个细节。 每一届皇室实习大考总有人出挑,一露面就收割一大堆关注,甚至进入演艺圈。也总有人在镜头前丢脸,害得家族甚至校友都会被揶揄嘲讽。 而今年,皇室实习大考的关注度则提升到了一个疯狂的高度,因为克朗法尔集团昨日正式宣布,他们已获得皇室授权,将会对本次皇室选拔过程进行多机位直播,此后还会以皇室实习为主题做跟踪记录。 要知道,往年大多数民众只能看到选拔的开幕式, 以及考试前后的采访环节,面试的零星片段。 这无疑让不少民众的兴趣都提升了, 尤其是这时候, 不仅是公民的公假, 也正值学生们的第一学假。 克朗法尔公布这个信息后的一小时, 多家公司也同时发布信息表示将会冠名赞助该节目。 无论是克朗法尔还是皇室, 这会儿都说得上是赚得盆满钵满。雪花一样的合同飘落进媒体大厦里, 摩天大楼的电梯一刻不停, 所有员工在各个楼层像蚂蚁一样搬运自己的任务。 隗扶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几乎有云层飘过他的窗, 他只是撑着桌角,近乎惬意地欣赏那一大片被踩在脚下的城区。 又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上一次,应该是他和皇室达成了秘密协议得到投资,并成功履行协议里那些苛刻的条款,在隗家拿到了绝对的话语权的时候。 这样的成功还会继续下去的。 只要林之颜在。 他看见了她巨大的价值,他会完全地发掘出来,并让她意识到她多么需要他。 窗玻璃的荧光闪过,窗外的景色被阻隔,取而代之的是二区行宫的直播画面。画面中,人潮拥挤,媒体被穿着各种制服的军官们阻隔。 正中央处,无数个器宇轩昂的青年们走出,或佩戴着家族勋章,或穿着量身定制的学校制服。镁光灯的闪烁与人们的尖叫声下,直播评论区涌动的夸赞,都让他们像是志得意满的主角。 但隗扶人知道,他们不是。 钱财名利与权势像是最精致的模具,任何人流淌进去,都会拥有完美的形状,但将它拿走,大多数人便会烂成一滩恶心的汁液。 终端震动。 是泽菲。 隗扶人便关掉了直播模式,倚靠桌子,继续望窗外的景色。他觉得有些扫兴。 电话接通。 “我看到了报道,”泽菲的声音响起,像是在祝贺,也像是在阴阳怪气,“看来你和皇室都收获颇丰啊。” “你的收获也不小。”隗扶人也笑起来,唇边噙着温柔的笑意,背靠着桌子,“外务长都成了你的代言人了。” 在今早,皇室外务长发布了博文,感慨有一所私校竟有两名学生都获得了选拔资格,实在少见。 博文发布后,很快有人检索出来了一所赫赫有名的私校,该校正是索伦特旗下的一所学校。一时间,索伦特股价飙升,该私校甚至因访问过多而登上热搜。 “听起来你并不高兴,因为你不是唯一的赢家。”泽菲又道:“但我很想知道,你从我手里拿走那个席位,就是为了让多个人碍事吗?” “什么席位?”隗扶人挑起眉,笑道:“你是一刻也不能离开她,一离开就要失心疯地找人麻烦吗?” “不是你?”泽菲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很轻,像是羽毛,搔刮着隗扶人的耳朵。隗扶人脸上的淡笑消失了,他直起身,问道:“你笑什么?” “外务长拨了两个名额给私校的学生,埃塞拉夫人则也拨两个名额给我。”泽菲慢条斯理地道:“一个名额,我给了林之颜,另一个名额……” 他没往下说。 隗扶人的脸冷了下来,他抬起手想要打开荧幕模式,可动作仓促,抬手挥倒了一旁的花瓶。 “咔嚓——” 清脆的响声过后,鲜花散落一地,水液流淌,玻璃碎片折射出窗外的光。 泽菲话音平静,“看来你很着急?” “泽菲!”隗扶人咬牙,“说下去。” “原本我要给李斯珩的,但他去了四区,所以这个名额的消息,我放出去了。”泽菲的语气很有些轻快,也很是讥讽,“前不久,有人买走了名额,查了很久才发现背后是隗家。” 隗扶人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他的手紧紧攥住桌角,身躯俯下。 泽菲听到他凝重的呼吸,笑了笑,道:“我还以为你果真有隗家家风,如此大方,原来——” 他话音没落,电话已经挂断。 泽菲挑眉,将终端扔到桌上,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消失。他坐在办公椅上,灰白的发丝垂落在脸庞,冰灰色的眼睛满是冷意。 一旁的投影放着行宫的直播画面,画面中,林之颜正好出镜。她黑发垂在肩上,表情淡淡,径直向前走,时不时对叫她名字的人笑笑。 她几步外的位置,则是一个棕发青年,容貌尤为引人瞩目,气质温和而干净,仿佛一块质地极好的微冷的玉。 是隗见素。 即便他们隔着些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出行宫,可在无数镜头前,无数簇拥的人当中,他们像是画报中的一对主角。 观众的评论纷飞,满是遐想。 【这两人美我两大跳……】 【爸爸妈妈请站在一起不要分开】 【只是一块走路就要拉cp吗?甚至不是并行,吃点好的吧!别蹭世永一!】 【就喜欢看好看的人谈恋爱怎么了?都给我谈!】 【好喜欢人群中唯有你我在发光的场景……两人是星星,会互相吸引的对吧对吧!】 【你们女的就只会在乎恋爱吗?】 …… 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口水话,可每一条评论,都刺眼得让人觉得恶心。 隗扶人拿起椅背的外套,起身就向办公室外走,径直走到秘书旁的座位。他敲了下桌子,“改下行程,我现在出发去二区。” 他说完也并不等回应,拿起终端拨通电话,走向专用电梯。电梯门开合,他透过那镜面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堪称美丽的脸有些扭曲,总显出温柔和煦的笑意也荡然无存,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恨意。 隗扶人用力按下电梯按钮,听见心跳得异常猛烈,愤恨的火焰一点点从胸口溢出。 ——隗家人居然到现在还不死心,想要将隗见素往她身边送。他们以为,他们以为他比不过那个年轻几岁,样样都比不上他,只会跟在他身后的旁支贱种吗? 隗见素。 你怎么敢! 你不过是个瑕疵品! 不多时,一辆车以近乎迅猛的姿态从泊车场疾驰离开。 行宫广场前,人流越来越密集,明明考试现场在几个街区外的行政楼里,可连通往泊车场的道路都有些寸步难行。 韩棣搂着林之颜,一路躲避着拥挤过来的媒体以及其他人的安保,可不少话筒或是镜头还是不知道从哪些空间挨挤到林之颜面前。 “呃啊——!” 不是哪里的悬浮探头撞到了林之颜额角,她怪叫一声,韩棣立刻把她脑袋盖着的外套笼紧。 韩棣低着头,俯身把脸也凑到外套下,看她额头。他显得不太高兴,薄唇抿着,眼睛里显出些漠然。 他的手指揉了揉她额角。 林之颜摇头,“快走啊,别看了,没事。” 韩棣闷闷地点头,起身搂着她往前走,又没忍住低头道:“我可以找到——” “你再说?” 林之颜咬牙瞪他。 韩棣移开视线,又移回来,道:“或者我把这些人——” 林之颜没说话,但韩棣识趣地闭嘴了。两人极为艰难地阻挡媒体的围攻,走向泊车场的路仿佛遥远至极,却也是这时,一个人从维护秩序的队列中走出,一把扯着她另一只手臂。 她看过去,却先望见一双笑眯眯的眼睛。他穿着警署的制服,枪支背心勾勒出宽阔的肩膀,胸前则是执勤二字。 陆燧原居然要上班?! 林之颜十分震撼。 陆燧原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邃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他抬着下颌,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不断抵挡媒体与其他人的拥挤。 韩棣抿唇,也抓紧了林之颜另一只手臂,努力抵挡另一边的人潮。 一时间,林之颜几乎要被两个人拎起来,脚都有些悬空了。与此同时,她还被这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活像是上刑场。 保佑保佑,不会出丑图! 林之颜在心中祈祷。 不过多了个陆燧原后,路的确畅通了些,林之颜也终于抵达泊车场。 陆燧原松开手,语气愉快,“哎呀好妹妹,没有哥哥可怎么办?说吧,考完试怎么奖励我?” 林之颜:“……?怎么变成我奖励你了?” 陆燧原抬起手拍她脑袋,“那我奖励你跟我一起吃饭?” “……不要。” 林之颜拍开他的手。 一辆车驶到两人身前。 林之颜拉开车门上车,陆燧原却抓住她的手,她蹙眉,“干什么?” 陆燧原挑眉,握住她的手,什么东西从他的战术手套里调出来。他又将她的手握成拳,郑重道:“这是我的幸运物,借给你考试用,加油。” 林之颜眨了眨眼,有些懵。但还是叹口气,也郑重道:“好吧,我会尽量不把它扔到垃圾桶的。” 陆燧原拍她脑袋,“去去去。” 林之颜斜睨他一眼,上了车。驾驶座的车窗落下,韩棣斜斜看陆燧原一眼,仪表盘的光映出他脸上的冷意。 陆燧原抱着手臂,“看我干什么,看路,开车啊。” 韩棣抬起手,手里握着一柄枪。陆燧原挑高眉头,摸了摸腰间,下一秒,枪摔在地上。 车辆启动,车轮碾压过那柄枪。 陆燧原气笑了。 那是他的任务配枪,损坏了要吃处分的。个畜生,犯贱还真犯到点子上了。 车后座。 林之颜没注意到韩棣与陆燧原的交锋,她只是凝视着手心的东西,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欺骗。 那是一个啤酒瓶拉环。 拉环上只有四个字:再来一瓶。 服了,她还以为是什么珍贵东西! 林之颜愤愤地捶了下坐垫。 行宫距离规定考试的行政楼并不远,但各大媒体和民众的车流实在拥堵,有些媒体也实在流氓,跟得极其紧。 只是考试而已,怎么像西天取经! 林之颜愈发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开出第一个路口时,突然,侧后方一辆车别过来。韩棣迅速刹车,后视镜里,他的黑眼睛显出了些冷。 林之颜在副驾驶处摇晃几下,便听见“咔哒”声,是安全带解开的声音。她立刻看向韩棣,“别!是媒体的车,别管——” 可韩棣已经打开了车门。 他看向她,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像是陈述,也像是告知,“很危险。是威胁。” 韩棣说完,下了车,把车门关上。林之颜探身去看,很快,后车涌出了一堆举着各种摄像头的媒体,朝着他们过来。 韩棣走到他们的车前,直接拉开驾驶座的门,将司机抓出来一拳打过去。他的动作快而迅猛,动作做完,他又看向那群媒体。 镜头此时已经对准了韩棣,后方的车辆愈发拥堵,周遭的车也停了下来。韩棣却并不打算继续,转过身要上车,但那家媒体显然不买账。 一群人迅速围住韩棣,有人甚至按住韩棣,韩棣一用力将对方后肩摔摔在地上。 顷刻间,拥挤的马路成为了吃瓜现场,其他媒体也纷纷下车。别车的那家媒体则成了受害方,哭天喊地道:“这位先生,你的这番暴行是林之颜允许的吗?林之颜女士,你能下车吗?” 他们甚至要围住林之颜的车。 不远处,警笛声响起,是维护秩序的荣誉军。几辆车迅速停在周围,驱散人群,有人喊道:“你们围在那里干什么!散开!” 如此盛况下,当即有人喊道:“有人当街行凶!” 也有人喊道:“是有人先别车的!” “那也不是打人的理由啊!” “别车出车祸怎么办?!” 媒体的哭喊,其他媒体的拍照,堵车中路人的吵架,一切都跟大杂烩似的搅和在一起。 林之颜缩在车里,突然笑了下。妈呀,这个皇室也太瘟了吧,尽倒霉了! 算了。 事已至此。 林之颜降下了车窗,看向外面,韩棣被无数人围着。一堆媒体守株待兔似的蹲在她车旁,穿着荣誉军制服的人则靠着车在抵挡他们。 她车窗一开,那荣誉军便转过身,对着车窗道:“请配合调查,我们会尽快的。” “我不太方便下车,”林之颜试图和荣誉军谈条件,她顿了顿,又道:“你们能让我的司机上车吗?帮我和媒体们说一下,只要他们愿意让我继续考试,我愿意在考完试后给他们专——” “收到请回复,注意到puf路段异常拥挤,我正在路段附近,需派增援请说明情况。” 荣誉军身前的对讲机里发出些噪音,几秒后,一道低沉的沙哑声音响起,打断了林之颜的话。 荣誉军低声回答:“已收到信号,该路段有媒体恶意别车导致考生无法前进,正在处理。” “已收到回复,尽快协调双方和解,避免拥堵。” 那声音再次响起,也愈发耳熟。 林之颜脑中冒出了江弋的名字,又想起来,江弋所属的军种正是荣誉军。她咬了下唇,试探性道:“是江弋吗?” 荣誉军愣住。 对讲机一片安静,像是已关闭对话。但几秒后,一道声音响起,“是我。坐标。” 荣誉军睁大眼,道:“好的,已发送。” 他关掉对讲机,对着林之颜比了个大拇指,道:“能摇人还坐在这里,够沉得住气啊。” 林之颜:“……” 事情不是这样的……算了能摇人来就不错了,江弋拜托支棱一下,别让她错过考试啊! 林之颜双手合十祈祷起来。 没几分钟,车辆鸣笛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连忙望过去,一辆车停在附近,一个身影从驾驶座处走出。他穿着荣誉军的军政,表情冷淡而倨傲,军帽下,黑发随风飘动,手里握着一副黑色手套。 江弋迅速走到人群拥挤重心,媒体已经支起了仪器,正在直播。他又走到林之颜车旁,轻敲车窗。 车窗一打开,他就望见林之颜扒着车窗,头发有些乱糟糟的,很有些疲惫。他道:“我大概了解情况了,不用担心,距离开考时间还有很久。” 林之颜愈发疲惫,“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我刚刚看到已经有媒体在说我仗势欺人了。” 江弋突然笑了下,像是讥诮。他把手伸到车窗里,理了理她的头发,垂下眼看她,“那就坐实吧。” 林之颜怔住,“嗯?” 江弋抽出手,转身拔出枪,走到人群中。他举起枪,对着轮胎开枪,几声枪响后,那辆车迅速矮了一个度。 林之颜:“……” 天龙人再显神威,清弹匣又立新规。 哇呀呀呀! 她心中的小人又走起台步。 江弋举着枪,对着围住以及遏制住韩棣的媒体们,握着枪向一边摆手。空气中一片安静,仿佛凝滞了一般,几秒后,他们四散走到了人行道上。 林之颜叹为观止。 几枪打断媒体魂,长官有事您吩咐! 哇呀呀呀,小人一挥袖子。 江弋收回枪。 他望了眼韩棣。 韩棣站在人群中。 江弋斜睨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像是轻蔑,也像是无视。他走回林之颜的车旁,透过车窗道:“走吧。” 林之颜猛猛点头。 不走自己也挨打了怎么办! 江弋的指节扣在窗玻璃上,几秒后,他透过车窗的缝隙看他,帽檐下,鼻梁的侧影使得他无关愈发立体。 他低声道:“祝你考试顺利,以及,我还在找二区哪里有冰淇淋面包。” 林之颜笑出声来。 她道:“期待你找到。” 江弋点头。 他转身离开。 韩棣此时也回到驾驶座上。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表情很沉重,眼神也显出了冷意。几秒后,他握住方向盘,看她,道:“我不该那样做的。” 林之颜幽幽地看他一眼,不说话。韩棣也老老实实,踩下油门。 或许是有江弋的示威,也或许是这会儿人少了,林之颜顺利抵达了行政楼。即便行政楼前也有一堆媒体,但至少她没被盘问了。 唉,能顺利考试就好! 林之颜撸起袖子,望着大楼,昂首挺胸起来。她身后,韩棣幽幽地看着她,但站的远远的。 她转头看他一眼。 他便抬起眼看她,瞳仁格外干净。 林之颜道:“回车上等着,别给我闯祸了,刚刚就原谅你吧,毕竟他们那样是很过分。” 韩棣点头,一副坚决执行的样子。林之颜这才松口气,走进行政大楼里。 韩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转过身,他垂着眼,拿出终端。终端里,有一条新闻,是一家报社发布的。 该报社宣称在采访中遭遇到了林之颜安保的威胁,新闻已经获得了不少热度,尽管评论区都在骂他们缺德。 韩棣放大新闻的页面,看着发稿人的名字,也看着通讯社的名称。最后,他检索起来通讯社所在的地点。 他觉得时间或许有些紧,但是应该够。刚刚并不适合做的事,现在可以做,他会藏好的,车后备箱里有可以换的衣服。 韩棣想了下。 他有些后悔把陆燧原的枪碾碎了,不然就能留下陆燧原的痕迹,而且还不用再去一趟超市。 作者有话说: 双更合一嘿嘿。 临时有了点灵感,抓紧把更新写了,所以休息时间改成15号晚上休息,16号晚上回来更新! 第187章 第 187 章 【首页刷到了八百个大考相关视频了, 有没有涛涛其中门道?】 【主楼内容:楼主是今年的新生,连皇室大考这玩意儿都是才知道的,为什么有的人都已经能参与大考了?是内定的吗?怎么才能参与选拔啊? 这玩意儿为什么这么多人关注?今年还有什么直播, 搞得和选秀一样, 我校除了老中医还有人参加吗?】 【……一眼串子】 【是串子又何妨, 老中医粉自会上钩】 【楼主摇头的时候耳朵会扇到脸吧】 【明知是钓鱼,但我还是上钩吧,感觉每次大考都会有人问这类问题。 首先,皇室实习的名额是直接给到考生的,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内定的。 至于这个实习有什么用,你可以搜索环星皇室枢密院下设的各种委员会,基本所有成员都有皇室实习经历。 如果你看不上枢密院,你也可以搜搜那些议会成员以及内阁大臣们的过往履历。 除此之外,各大投行与战略咨询公司里也有很多皇室实习履历的人。 你说为什么这么多人看? 最后,我校往年也会有入选大考的考生,但今年只有老中医。你问为什么, 那我只能说:井号后六个字。】 【……井号后六个字是什么?】 【笨,#林之颜世永一】 【回复楼上:终于上钩了】 【……我服了楼上。】 【别再刷那个鬼话题了, 她这次第一名来得也不光彩好吗?纯靠高强度刷课卷的学分, 一个项目都没参与, 搞笑。】 【妈呀意思是好好学习比不上氪金的含金量?】 【本来就是啊, 卷选修课学分不就是上课就行了嘛?这还有人吹?】 【卷项目的含金量:爱你爹妈明天见】 【爱你爹妈明天见也比爱你姐夫明天见强, 谁比谁高贵?】 【那咋了我姐随时能踹掉姐夫你能踹掉你爹妈自己活十分钟不?】 【那林之颜能踹掉爹妈一个人活到死不?】 【她是孤儿】 【……】 【啊啊啊啊啊啊薄纱】 【就没有讨一下老中医打人事件吗?】 【无人在意, 那报社之前就追尾过某个明星来着, 被打了活该】 【老中医亲自打的吗?便宜他们了】 【骗巴掌吃来的】 【你校论坛里的奇怪生物怎么全都冒头了, 老中医是怪胎领袖了吗?】 【我操, 我操,你们看这个[图片]】 【?????】 【我草,克朗法尔????】 【草草草,她居然直接和总集团签约的?】 【谁来宠宠我,我加载不出来图,急得我直挠屁股!!】 【图里是热搜第一位,老中医虚拟账号更名为deepbunny了,账号显示签约了克朗法尔集团。】 【这咋了这咋了?签约了咋了?】 【克朗法尔上一次直接签约的人是约米金,没几年,他就从一个过气谐星成为了有自己多个节目的国民级主持人以及超级富豪,你说咋了?】 【我头好晕约米金好歹四五十了才到人生转机凭什么老中医就这样轻易得到了一切……】 【我将会一直恨老中医直到她搞抽奖并且抽中我】 【老中医这是要干啥啊一会儿皇室实习一会儿签约克朗法尔?!跨越阶级也不能这么跨越啊!!】 【其实咱们老中医不签约,光靠deepshit,哦不对,现在是deepbunny,也能集齐豪车碎片了】 【喜报喜报!有人举报老中医作弊!】 【作弊???】 【分享推博链接[用户!@#!@sddasds:第一名神话,谎言的神话。这次没有了作弊工具,你还能考第一吗?[视频]】 视频不到一分钟,隐约能看见是办公室,视角像是偷拍,一直在抖动。模糊晃动的画面,只能望见一个人的背影,她一头黑发,面对着一个穿着皇室制式服装的人。 两人对话的声音不太清楚,但能清晰听见两人的对话。 “携带任何微型摄像头都是违反考生规则的事,一般会给予警告处分,请你现在交出摄像头。” “老师你好,我没有带那种东西。” 这段对话后,视频立刻被掐断,变成了一片黑暗。这则视频在考试前半小时发出,不到十分钟,就引起了海量关注。 一部分人在疑惑这则视频的来源,另一部分人则立刻表达了对林之颜的抨击,也是这时,林之颜签约克朗法尔的信息不胫而走,被联系在一起。 短短一条视频便引发了数千条转发,上万条评论。 【#作弊者世永一】 【没用人永远第一,除非她作弊】 【比起作弊,更讨厌告状】 【造谣这么多转等着被告吧,没有前因后果的视频谁敢信?】 【@环星帝国皇室,放完整视频】 【@deepbunny,改名了就是要变成工作室了对吧?工作室不干活在干什么呢?克朗法尔就是这样对待你员工的?】 …… 视频发布后,皇室官方迅速做出回应,称内部正在调查相关事件。但这样的回应无疑是火上浇油,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件事,一时间,已经架设好的直播服务器都变得尤为拥挤。 数万人拥挤在某个考场的直播间当起了线上监考,迫切寻找林之颜作弊的证据,甚至逐帧截图。 在考试正式开始前的五分钟,网上就截出了多个视频。 最热门的视频是一段林之颜支着脸往窗外的影像,她像是有些疲惫,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光影落在她恬静的面容上,黑色的眼睛里映出窗外的云彩,空荡也澄澈,沉默得像是一截矗立在地上的树枝。 视频里根据她的每个动作配上了字: 【完了,没了摄像头,我一道题也做不出来。】 【唉,怎么办,发会儿呆吧。】 【没办法的话只能诬赖皇室说他们掉包我的考卷了,倒数第一仍然是清清白白的寒门贵子为民发声惹!】 【到时候再和几个姐夫哭一哭】 【本莲花又永一了】 人们总期待发现他人的负面,以满足一种隐秘的心理:看吧,你也不过如此。不过,人们心中也往往存在另一种隐秘的心理,那就是观看困兽挣扎。 数十万双眼睛透过镜头紧紧盯着考场里的林之颜,期待她彻底落败,又期待她能翻盘,期待她像小丑一样人人喊打,又期待她像戏剧中的直觉。 林之颜在这无数双眼睛中被注视着,但她全然不觉,她听到了开考的铃声。那铃声很特别,是一连串礼炮的声音,简直像是战役的号角。 考卷一张张发下。 考卷是小牛皮纸,笔则是羽毛钢笔,一切都花里胡哨得可笑。 林之颜写着写着就没忍住对着笔端的羽毛发笑,显出一种绝望无力来。 皇室这些人在想啥啊。 能不能换点正常的纸笔? 这玩意儿写着写着就晃眼睛啊! 林之颜一面琢磨一面写,全然不知这一刻她已经又被截成视频发到网上了,如果她知道,她大概会更想笑。 毕竟,上一个热衷分析她心理活动的人,是学校安排的心理医生。 这次考试的题目基本都在她的预测之内,她写得格外轻松,只除了一道题。 那道题并非是大题,题目也很简单:《环星联合多国海域公约》第五条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别说第五条,第十五条林之颜也背得出来。但问题是……就在昨晚,公约的签署国之一对公约提出了新的解释性声明。 如果按照原来的内容填写,那就是彻底的错误答案。如果按照新的解释性声明答题,又很可能不符合题库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新的解释声明只是提案,并非法律事实,一旦提案被驳回,她这道题的答案会成为她对□□势判断力不足的证据。 到了面试轮,这道题一定会被考官们拎出来刁难她的。 林之颜感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的考生们都陆陆续续交卷了,但她还在思考。她不是喜欢提前交卷的人,除非有下一份工要打。 所有考生都交完卷了,考试结束时间也只剩几分钟了,林之颜才走上台交卷。她交卷时,监考人露出了些微妙的眼神。 她明明在笑,但眼神里有些怜悯,也有些了然。 林之颜皱眉,很有些疑惑。监考人便移开眼神,整理卷子,等林之颜离开了,她才望了眼终端。 终端画面里正是这个考场的画面,无数条评论如同泉水似的一路翻涌。 【我本来不信的,现在真有点信了,居然真的最后交卷】 【刚刚把老中医自印海报撕了,老中医我永远恨你,你令我感到耻辱】 【好难受所以以前真的在作弊吗?】 【她之前红的就很异常,幕后肯定有推手】 【我以为能蹲到她第一个出考场接受采访的风姿,结果现在只能看到最后一个出考场被嘲笑的小丑……】 监考人收起考卷,关闭终端。 行政大楼下,各个媒体仍然拥挤成着,明明考生都已经少了很多,但他们依然坚守着阵地,盼望着即将出现的人影。 林之颜坐在洗手间的马桶上,她扶着洗手间的门,反复深呼吸。好一会儿,她才打开终端,手指颤颤巍巍的。 她点开推博,还没在搜索框输入字符,便看到一连串关键词。 #林之颜作弊传闻# #皇室澄清# #林之颜成绩# #林之颜作弊# #林之颜最后出考场# 林之颜:“……” 这都是啥啊。 算了不重要! 她没理,只是郑重其事地键入关键词:环星联合多国海域公约 下一秒,一条新闻弹出。 【快讯·环星速报】 紧急突发:《环星联合多国海域公约》新解释提案获快速通过,或引发区域格局洗牌 发布时间:2分钟前 记者:环星联合通讯社 林之颜闭上眼,用拳头狠狠敲了下马桶盖,随后,她嚎叫出声。 啊哈!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 哈哈哈这次包第一的! 一群笨蛋都急着走是吧!哈哈哈!! 林之颜在洗手间里狠狠举了两次无形的奖杯,又对着马桶提起裙子鞠躬,转身。 她走出了洗手间。 这一次,走出的仍然是第一名! 林之颜想。 作者有话说: 一更来了,在写二更! 本章和下章都发一百个小红包![摸头] 第188章 第 188 章 考试开始一阵子了, 道路上到处是维护秩序的荣誉军成员各大警署增派的援手。除此之外,游客或民众以及媒体们更是无孔不入,整个城区都像是闹市, 水泄不通。 荣誉军隶属的临时办公室里, 江弋正在观察着几个主要区域的动态, 随时对执勤的荣誉军做出指挥,辅助交通部门。 巨大的荧幕被分割成无数个方块,一旁的分析仪数据不断跳动,时不时有交通部的信息传来。 江弋凌晨到的二区,几乎没有休息就来担任了二区荣誉军的临时指挥。他没忍住闭上眼几分钟,缓和发热的眼球,呼出一口气。 他并非感到疲惫,他只是有些心焦,没忍住拿出终端看了眼。有关于林之颜的各种传言仍在弥漫,即便已经处理了一些过分的内容,但人想要说话的时候是挡不住的。 人们总有办法传递信息,寻找同盟, 即便关闭语言功能,删除文字, 人们也会挤眉弄眼。 在理智上, 江弋知道再干预下去会适得其反。但在情感上, 他有些想拎着枪去一趟皇室, 强行启动紧急安保法。 ——这样环星帝国至少能全国断网一阵子。 江弋在文本框里敲敲打打, 最后没能打出什么字, 倒是看见另一个对话框不断弹出信息。是那个该死的陆燧原的群。 陆燧原同样也在监管过分的言论, 但他显然很喜欢亲自上阵, 一边删还一边艾特所有人看一些惊世言论。 比如此刻。 【哥与妹夫(6)】 【陆燧原:[分享链接:曝老中医以前照片, 过去现在判若两人,疑似已被人替换]】 【陆燧原:这是我妹妹最喜欢的外星人学说,只可惜不能给她看,唉。给你们看看吧。】 【陆燧原:[分享链接:林之颜被爆料疑似作弊,没想到她重生前竟给他诞下一子,重生后…]】 【陆燧原:怎么还有小说引流】 【lwl:你仔细看看,这男主是前任首相】 【lwl:她是你小妈,来,叫爹】 【陆燧原:?】 【陆燧原:我妹妹都这样了你还和我开玩笑?】 【lwl:?】 【lwl:大哥你以为跟傻逼战斗很简单吗?】 【陆燧原:[视频链接:林之颜司机暴打跟车媒体]】 【陆燧原:@江弋,视频源数据权限在你那里,帮我调一下。】 江弋点开了链接,却没回复陆燧原,他不喜欢他那种他掌控了一切的姿态。以前一般,但现在尤其讨厌。 他扫了眼视频,画面里浮现出两车相撞的瞬间,后车的车紧贴着车尾部,前车迅速摆尾闪避。 韩棣猛地打开车门。后车的人纷纷涌出,周围的人群围在一起,韩棣极为精准迅速地走到后车驾驶座,将人扯下来。 也是这时,江弋注意到韩棣抓住对方时,一只手迅速从对方身上过了一遍。看似在找能反制对方的角度,其实在搜身。 并且,韩棣应该有所收获,因为他的手指有个明显弹走什么东西的动作。随后,他将对方按在车上,一拳打过去,脚一动,正正好踩在那个黑色物体上。 江弋眉头微动。 他放下终端,从控制台调取出清晰的原视频。他反复倒退,放大视频,很快看清了那黑色是什么。 是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块,仅仅根据外形,江弋判断出来,那应该是袖珍贴片摄像头。 江弋迅速拿起外套,将任务交给副手,起身向外走去。 这一切,是一个连环局。 如果他们成功了,这个贴片将会成为林之颜身败名裂的证据。从林之颜被叫进办公室时,也许这个局就开始了,但幕后使者是谁? 得赶在这个司机消失前审问出来,不然后患无穷。 江弋一面调资料一面赶到泊车场,道路仍然拥挤,他抄了远路,将速度拉大最大。车在路上像是流动的黑色火焰。 很快,车辆停在二区的一家报社前,车停下时,车轮在地面上磨蹭出火花。这是一家小报社,大门敞开着,并无人看守。 江弋更走到门口,便嗅到一股极为浓烈地血腥味。他的手迅速抚到腰间,偏过头,望见一旁的小巷。 ……难道,背后的人已经先一步动手了? 江弋缓缓走过去,下一秒,他望见一个蹲着的身影。对方身材高大,双腿修长,蹲下时,卷曲的黑发垂在脸颊旁。 很快,他转过脸,面容上有着浅淡的阴影,黑色的眼珠干净至极,脸上有着一片猩红的血迹。 韩棣蹲着,身前的男人奄奄一息半躺在墙边,他身上是大片大片血迹。此刻,韩棣正握着对方的头发,像是拎着一只脑袋。 江弋眯起眼,“你在干什么?” “不干什么。”韩棣松开手,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血,静静地看着江弋,“不要告诉她。” 江弋拔出腰间的枪,一步步走近,道:“韩棣,你现在最好解释清楚,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关你什么事。”韩棣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抬起手握住枪口,道:“我该走了,她快考试结束了。” 江弋深呼吸一口气,眯起眼,语气冷凝,“你发现了他身上的贴片摄像头,你应该知道他背后还有其他势力。但是你,把他灭口了,你在隐瞒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韩棣有着一种坦然,或者说漠然,即便枪抵在脑门上,他也像没什么感觉,“不要耽误我接她放学。” 他想了下,“是放学吗?” 江弋凝视韩棣几秒,清俊的面容上显出一种审视与打量。几秒后,他放下了枪。随后,他握着枪挥了挥,像是打发他走似的轻蔑。 韩棣看他。 江弋挑眉。 韩棣驱车离开了。 江弋蹲在那人身前,用手指探了下他脖颈,几秒后他收回手,表情冷淡。 死透了。 还被伪造成了意外坠楼的痕迹。 韩棣啊韩棣。 你隐瞒得越多,你的底牌就越少。她不会一直容忍你的,就算你当初与她在黑暗中同行过。 江弋笑了下。 他也驱车离开了。 行政大楼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即便有人驻守,但还是有源源不断为了拿到一手新闻的人想要钻进去。 林之颜还在大楼里,就望见门口攒动的人头,她摇摇头,继续下楼。 唉,快乐总是短暂的,痛苦才是永恒的。刚刚在洗手间透支了快乐,现在就得面对现实了。 虽然没怎么看那些话题,但她猜到了,多半是和艾迪的事被传了出来,又衍生了一大堆谣言。 林之颜在经历今早的追尾事件后,现在没有任何心情应对这帮人,她只想休息,以及准备后天的笔试。 前两轮的笔试都会在当天晚上公布,但不会公布具体成绩与排名,只会给本人是否通过的答复。 直到第三轮面试后,前两轮笔试的具体成绩与排名才会出来。 很多专家曾分析过,皇室这个公布成绩流程是为了保护考生,不干扰考试进程,也让考官能不区别对待考生。 但林之颜觉得,应该是为了让人花钱提前知悉自己的成绩与排名。还好她能等,院线上映的电影她都能等两年看免费版! 不过,当务之急是怎么躲开这帮记者……毕竟泊车场通道前,估计也围了不少记者。 林之颜在二楼楼梯口叹气,没几秒,另一声叹气从楼上传来。她吓了一跳,往上看。 三楼楼梯处,一个青年倚靠在栏杆上,支着脸对她笑。他面容俊美,琥珀色的眼珠里有着些揶揄。 林之颜仰着脑袋,道:“你怎么也没走?” “哦,我本来想着等人少点再走的。”隗见素弯着身体,头发垂在脸颊边,无奈道:“没想到大明星一直没走,害得我也走不了了。” 林之颜指了指自己,“我吗?” “难道是我吗?”隗见素举着终端晃了晃,道:“我可刚被你的粉丝私信骂。” 林之颜:“……” 她有些尴尬,道:“没事,他们也经常来私信骂我。” 隗见素觉得好笑,直起身缓缓走下楼梯,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过扶手,道:“那怎么办,我们现在是一起走也好,一前一后走也好,估计都免不了被媒体们包围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都是我害的。”林之颜将手插进口袋里,侧头看着站在身旁的隗见素,“我都没有说你是不是故意等我,想和我炒绯闻呢。” 隗见素笑出声来,“那对我没有好处。” 林之颜长长叹气,道:“怎么办?我不想面对他们,但我们,不对,但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隗见素也学她,长长叹口气。 林之颜便望他一眼。 隗见素耸耸肩膀,道:“你可能躲不了,听说直播设备已经在行宫铺设好了。” ……天,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天,考试要被直播,回行宫吃饭睡觉也要被直播。服了,她甚至没有通告费! 林之颜愈发绝望。 她有气无力地道:“我再磨蹭一会儿吧,你先走吧。” 隗见素便下楼,但走了几个台阶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以为你对镜头会更游刃有余一些。” 林之颜疑惑起来,“为什么?” “嗯……我不太关注网络,但你之前在晚宴上演讲,应对委员会的视频很出名。”隗见素顿了几秒,又道:“包括这次和皇室大考相关的直播也好,后续的纪录片也好,我以为你会很受益。” 他道:“毕竟,你签约了克朗法尔。” 隗见素看着林之颜,他身上有种沉静的气质,午后的阳光沿着窗落在楼梯上,也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出了几分超然缥缈的气息。 他无疑生得很好看,却总显出若即若离的感觉。 林之颜便静静地看着隗见素,几秒后,她垂下眼,也缓缓走下台阶。她走了两三阶,抬起手。 隗见素往后偏了偏身体,像是不喜欢被触碰。但林之颜并没有触碰他,而是悬在耳边打了个响指。 隗见素挑高眉头。 林之颜把手放在他面前,她手里握着一枚硬币。 隗见素少见地眨了几下眼睛,又望向林之颜。她看着他,但脸上可不是魔术表演成功的得意,而是耷拉着的,有点愁苦的表情。 她道:“不喜欢一件事不代表不能做好一件事,同样的,能做好一件事,也不代表擅长做这件事。” 隗见素沉吟几秒,“有点复杂。” 林之颜道:“我也是随口说的。” 隗见素笑出声,抬起手,“那可以给我吗?” 林之颜摇头,“钱我可以给,但你不能要。” 隗见素的眼神像是一片轻纱,虚虚地拢住她,没什么深意也没什么暖意。他看着她,道:“给我的话,我帮你逃过门口的那些记者。” 林之颜立刻握住隗见素的手臂,将硬币放在他手心里。 隗见素眼睫翕动,迅速收回手,手指有些痉挛,攥着硬币。 “你好像很激动,”林之颜道:“难道你没见过钱吗?” 隗见素顿了几秒,“没见过硬币。” 林之颜:“……” 小时候没坐过摇摇车吧,可怜的东西! * 第一轮考试结束已经有十几分钟了,但拥挤在行政大楼的媒体们仍然没有散去,甚至有人数越来越多的态势。 对于林之颜是否作弊的话题仿佛已经结束,因为一切都似乎铁证如山:考前遭遇作弊疑云,考后又最后一名出考场,似乎无可辩驳地展现出了她实力方面的问题。 而现在,林之颜迟迟没有走出行政大楼,疑似在躲避媒体的访问的行为,则又让这件事的关注度更上一层楼。 短短的时间里,各大媒体的现场直播视频都有了不少观众,网络平台上所有人都在等待林之颜的身影,也等待着她在媒体的拷问下如何出丑。 【她是打算在行政大楼里住下吗?】 【林之颜出来吧,世界已经和平了】 【以后我搞砸一切时我会想起林之颜躲避采访的这个中午】 一条条揶揄或嘲讽的评论刷满屏幕,在所有人都以为会等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两个身影终于从行政大楼处遥遥出现了。 走在前方的人身形高一些,用力拉拽着后面的人,后方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身形娇小一些。两人都是一副从头裹到脚的模样,后方的人则尤为抗拒,几度想要甩手。 一时间,媒体们兴奋起来,一拥而上。他们还没走到泊车场的通道前,就已经被媒体们围城一群。 “林之颜女士,网络上最近流传一则您因携带微型摄像头作弊的视频,您对此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林之颜女士,本次大考的专家称第一轮笔试的难度只是中等,许多考生都提前交卷立场,您为何最后才离开?” “您在行政大楼内耽误了许久才离开,请问您是否在躲避回应媒体?” “据悉,网上流传一则视频,说您本人的助理当街行凶,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无论媒体们问什么,前方的人都护着身后的人,用力摆手不说话。他们走一步,媒体们便围一步,无数麦克风拥挤在两人周围。 在即将通过泊车场通道时,媒体见他们始终不言不语,便自发将他们彻底围住,不让他们通过通道。 远远望过去,仿佛一个巨大的人形蜂巢。谁靠近,谁就要挨蛰。 但媒体外围,有两个佝偻的身影,一个推着推车,一个抱着铁架,匆匆忙忙走向泊车场。 有几个摄制组的人瞥了他们一眼,给他们让了路。他们目不斜视,一副忙着检修什么的样子,径直走入泊车场。 等走过漫长的通道后,这两人才都扶着墙,很有些气喘吁吁。 林之颜将推车放在一边,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黑发便蓬松着落在肩上。她面色有些绯,呼出一口气道:“好吓人。还以为要被发现了。” “推车还是比抱着梯子好。”隗见素撑着一旁的梯子,摘下帽衫的帽子,没忍住笑了会儿才道:“像拍电影一样。” 林之颜道:“你给钱的动作也很像。” 他花了不少钱买通行政大楼的工作人员,转了三次账,那两人才答应。 隗见素撑着梯子,身体微微佝偻,琥珀色的眼珠向上抬,心情极好,“但很有意思。” 他直起身,道:“走吧,无论是你的司机,还是我的司机,估计都等了很久了。” 林之颜点点头,两人走入泊车场深处,她一眼望见韩棣。韩棣像是一条无聊的人一样,站在车外,身体仰靠在车上,随时要滑落。 她的视线打过去,他便立刻直起身,望着她。她便走过去,隗见素见状,便也识趣地道别。 他的车就在附近,司机打开了车门。 林之颜想了下,还是走到车后座。隗见素降下车窗,望着她,“怎么了?” “谢谢。”林之颜又道:“这硬币花得太值了,所以我总感觉有点亏欠。” “啊,这样。”隗见素笑起来,了然地点头,便也和她开玩笑道:“确实,至少再值一个魔术。” “你很喜欢魔术?” 林之颜问。 “嗯,”隗见素点头,表情有些认真,眼睛里有些愉快,“不过我的手比较笨,所以总是把握不好。” 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硬币,硬币在他手里以异常磕绊的动作秀了一圈。他自己也看笑了,道:“看,很多技巧我都知道,但我练不熟。” 林之颜抬起手握住他的手,道:“其实重点不是技巧,是注意力。不过你的手势确实也不够标准。” 她的手有些凉。 隗见素的手指颤动几下,像是有点不太习惯,望着她,“转移注意力?” “首先,你的手应该这样握着,方便你活动手指。” 林之颜凑近纠正他的手势,他们的距离并不近,可隗扶人很不习惯似的,微微偏头。 “其次,”林之颜声音很轻,“你到底想干什么?” 隗见素眉头微动,看她,“你说什么?” 林之颜松开手,眼神认真,“是隗扶人让你来的?还是皇室?或者,皇室的费利昂?” 隗见素转过头,他的眼睛里泛起了涟漪,让他俊美的面容显出了些飘忽与复杂。他轻声道:“都不是,我什么都不想做。” 林之颜闻言笑笑,道:“给你。” 隗见素看了眼,是一枚硬币。他又看了看手心,硬币早就没了。 林之颜笑笑,“你看,就算我们刚刚交握着手,你还是被转移注意力了。” “原来是这样。”隗见素怔了几秒,笑起来,“好厉害。” 他接过她手里的硬币,可她又伸手到他耳边打了个响指。他捂着耳朵,她张开手心,这次,是一枚戒指。 隗见素迅速摸了摸指节,发觉自己的家族戒指果然没了。他睁大眼,显出些了懵懂,“你还拿了什么?” “那你还少了什么?” 林之颜将戒指递回去。 “少了什么?”隗见素脑子有点空白,一面接过戒指,一面检查手,眼睛圆溜溜的,“没有了。” 林之颜点点头,一甩手,一只手表被她捏在指间。她晃了晃,“那看来这只手表没有主人了。” 隗见素:“……” 他这次没再检查手腕,只是扶着额头,像是在整理思绪。 林之颜趴在车窗上,眼睛弯弯,话音轻快,“还你三个魔术了,物超所值吧?” 隗见素转过头看她,对上她弯弯的眼睛。他几度要说话,却只是一把拿过她手里的手表,有点生气,又有些想笑。 最后,他只是道:“这不是魔术,是你在戏弄我。” “好吧。”林之颜耸肩,笑道:“但魔术本就是一种戏弄的艺术。” 隗见素抿唇,几秒后,他看向她。他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凝视,视线再也无法轻飘飘了。 他最后道:“那你表演得很精彩。” 林之颜挑高眉头,仍然只是笑笑,便也转身离开。隗见素捏着腕表晃了晃,又转头望向车窗外,最后,他道:“等等。” 林之颜转过头。 隗见素的面容隐没在车内,话音很轻,道:“司机和我说,你的车不在泊车场,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早就离开了。” 他又道:“我说过,我并没有打算做什么。” 林之颜睁大眼。 他不仅在解释他们巧合遇上的原因,也在提醒她,韩棣离开过。 车窗缓缓升上,隔绝了他们的视线。不多时,车辆缓缓启动,离开了泊车场。 林之颜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 韩棣在车外等着她。 他还穿着之前的衣服,身上甚至有淡淡的透着沐浴露味道的水汽,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她还没走到他面前他就伸过手抓住了她。 韩棣将她抱到怀里,脑袋蜷在她肩颈里,道:“好饿。” “等了很久吗?” 林之颜问。 “没有。”韩棣又道:“只是想你了。” 林之颜抓着他的头发,歪着脑袋看他。韩棣便任由她抓着脑袋,只是怎么都想垂下头,贴近她。 她道:“你干什么去了?” 韩棣睁大眼。 好几秒后。 他不说话。 林之颜平静地看着他,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掐住他的脸,用力推了几下他脑袋。韩棣纹丝不动,只有脑袋动弹几下。 他将身体压得更低,柔软的唇一下下亲吻她的手,眼珠凝视着她。 林之颜收回手,转身要上车。韩棣舔了下唇,隐匿在发丝下的眼珠沉沉凝视她的背影,他没忍住伸手将她拉回怀里。 韩棣从背后抱住她,好一会儿,他道:“很危险,所以要去解决。” 林之颜转过身,用力推开韩棣。她抬起手,指着他,“送我回去,下次笔试前,不准来烦我!” 韩棣抓住她的手,脸皱起在一起,他抱着她的手,让她贴着自己的脸。好一会儿,他喉咙里才吐出点声音,“我——” “你再这样,下次笔试也别来送我了。” 林之颜用力扯回手,上了车。 韩棣站在后座的车门外,他弯曲着身体,两手撑在玻璃窗外,打量车窗里的她。 林之颜抱着手臂直直望向前方。 韩棣盯着她几分钟,最后只好直起身,走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期间,他几次透过后视镜看她,又抿着唇,垂下眼。 仿佛一头沮丧的驯顺的兽。 但露出这样的表情前,他才刚刚杀了人,消除了身上的痕迹,装作无事发生。 林之颜咬牙,恨不得缩小成一只动物,狠狠骑在韩棣头上扯他头发,把他全身上上下下每个地方都打上十几拳。 车辆一路开回行宫。 林之颜离开泊车场,并不理睬韩棣,径直回到居住的偏殿。此时的确如隗见素所说,到处都铺陈上了直播设备,公共休闲区域里,所有人都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一回来,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还有人热切和她打招呼。 林之颜咬着槽牙,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径直往电梯间走去。她现在可没有心情和这群人演真人秀,只想回去睡一大觉,晚上等出成绩。 没几分钟。 她坐上电梯,回到了房间,只是刚到门口,便望见了一个信封。 林之颜拆开信封。 是一封邀请函。 邀请函里提及,希望她于第二轮笔试结束后的第二天能去一趟某个餐厅,落款是……费利昂。 林之颜:“……” 烦死了这个鬼皇室怎么这么多事!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状态不佳,更新频率有点没法保证,再加上今天本来要双更,但写了三千多又感觉很卡。所以想了下,决定这章不收钱,直接放到旧的章节。20-22号这几天会每天更新,不再休息。本章会额外再发三百个小红包补偿。实在抱歉,因为目前这部分剧情其实有点打脸爽文的意味,但我又不太擅长写打脸,所以每天都在狠狠酝酿莫欺少年穷的氛围怎么写TT 第189章 第 189 章 下午, 皇家私人机场的机艇如约落下。但舱门打开,下来的只有费利昂的护卫以及下属。 阿德黎安站在舱门前,表情冷淡, 但眉头已经蹙起。他什么也没说, 心里更憋着些烦躁。 他的舅舅指名让他接机, 结果接到的是空的机艇。对此,他的理解是费利昂的一种示威与轻蔑。 费利昂是女皇丽安娜最小的一名弟弟,实际上与阿德黎安珊卓拉的年龄不差多少,可他在皇室内部的话语权几乎能与丽安娜一较高下。 他足够聪明,在这基础上,他也足够冷血。他曾下令追杀珊卓拉,也亲自下令剥夺阿德黎安的皇子待遇,即便他和他们几乎一块长大。 阿德黎安对这位舅舅实在没什么好感,在他年岁尚小的时候,这位舅舅就亲自射杀了他最喜欢的一匹马,只因为他失神从马上坠落。 那只是小擦伤。 但费利昂当着他的面射杀了那匹小马,随后结果佣人的手帕擦了擦手, 训斥他道:“不要露出这种丑陋的表情,为伤害了你的畜生难过, 你就这么廉价么?” 环星皇室成员们都是出了名英俊漂亮, 阿德黎安自然也是如此, 但他听得最多的是费利昂的教导:你这样很丑。 阿德黎安想到过往的事, 抬起下颌, 表情冷极了。他不理睬费利昂的护卫, 拿起终端打了电话, 迅速向外走。 电话经过层层转接后, 便是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谁教你直接打过来的?” 费利昂从不接受没预约的电话与拜访, 哪怕是他的侄子。 阿德黎安冷冷道:“让我来接一搜空的机艇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向你解释我要做什么的义务,”费利昂语气没有起伏,“以及,对于行程的变化,近卫会和你说的。” 他话音落下,便是一连串忙音。 费利昂挂断了电话。 阿德黎安咬牙,抓着终端,几乎想要往地上摔。他真的恨透了,也恶心透了费利昂这样的姿态。 他气冲冲要离开私人机场,可走了几步,却还是转过身走到了费利昂的近卫们面前。 近卫健壮,连忙道:“阿德黎安殿下,费利昂殿下临时接到电话,有事要处理,所以在其他停机坪降——” “关我屁事。”阿德黎安青灰色的眼睛眯起,一派矜贵傲慢的样子,一把抓住了近卫的领子,“把钱给我。” 近卫怔住,“阿德黎安殿下,您——” “把打车钱转给我。”阿德黎安恶狠狠道:“让费利昂报销。” 近卫“呃”了几声。 阿德黎安却已经怒不可遏,“快点!” 近卫连连答应。 阿德黎安迅速拿出终端,刷走一笔款,转身离开。但他的气显然没消,甚至有越想越气的意思。 “嗡嗡嗡——” 终端震动。 阿德黎安拿出终端,下一秒便望见一条信息,发件人是费利昂。内容很简单,让他于指定时间前往餐厅,而宾客名单中,林之颜的名字赫然在列。 阿德黎安攥着终端,深呼吸一口气。几秒后,他终于忍不住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无人接听。 他看了眼时间。 考试已经结束很久了。 装死是吧?! 阿德黎安怒火中烧,他手指操作几下,调出一个脚本。他此前还没想过,自己也有用脚本逼人接电话的时候。 林之颜,你到底和费利昂达成了什么交易?你到底和他怎么扯上的关系?怎么让费利昂如此费心费力要“撮合”他们?! 阿德黎安表情冰冷地凝视着终端,终端界面上一连串代码浮动,一通通电话打过去。 另一边。 林之颜刚睡熟,便被一连串震动震得头晕,她迷迷糊糊摸出终端。刚一接通,她便吼道:“路维西你再给我犯贱试试?!” 这头死猪,几天没骂他又开始蹬鼻子上脸用脚本了?! 林之颜怒火中烧,但终端里却传来急促的呼吸,下一刻,便是一道怒气更大的声音:“你看清楚是谁!” 啊?谁啊? 林之颜懵了几秒,看了眼名字。随后,她吼道:“你跟我大小声干什么?打扰别人睡觉你还有理了?” “谁知道你在——”阿德黎安顿了几秒,立刻道:“这和我没有关系,林之颜,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林之颜眉头皱起,她烦躁地半躺在床上,费力地理着思绪,“你在说什么东西是?你有话能不能直说?” “不要装傻,”阿德黎安压低话音,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你和费利昂到底谈了什么条件。” “什么条件?”林之颜愈发费解,想了几秒道:“你是说邀请函吗?那玩意儿就放我房间门口啊。” “你明知道我在说什么。”阿德黎安显然已经认定她是运筹帷幄的反派,声音愈发冰冷,“我们的婚约。” 林之颜:“……?!” “你在说什么鬼话?”林之颜话音骤然提高,“什么婚约?谁是我们?你打错了吧?” 阿德黎安怔住,好一会儿,他道:“你不知道,费利昂想安排我们订婚吗?” “我知道什么啊?!”林之颜彻底清醒了,灵魂都有些飘飘然,掀起被子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搞笑的吧?你穷成这个鬼样子,谁想跟你订婚!” “你说谁穷呢?”阿德黎安话音骤然提高,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我告诉你,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暂时的,我是皇室皇子,跟你这种贱民打电话都已经污染我高贵的耳朵了!” 他道:“我告诉你,你的信息我早就掌握在手里了,你最好不要和我放肆,否则——” “否则什么?”林之颜嗤笑一声,“我证件照早就在全网跳舞了,我怕你?” 她道:“放心,我不会想跟你订婚的,我跟你站一块都怕你掏我口袋。” “你、你、你——”阿德黎安“你”了几次,冷冰冰又恶狠狠道:“林之颜,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嘟嘟嘟——” 终端被挂断。 林之颜咬牙,狠狠出拳打了一拳空气,心里也来火。她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又拿起那封邀请函看了看。 ——一个从未见过的皇室成员,怎么会突然提出要让他们订婚?不说原因,难道这事都不需要事前和她聊聊,就这样就决定了吗? 林之颜思索着,又望见终端推送了一条封路通报,原因是有人坠楼,初步调查排除他杀可能,封路将于三日内接触。 她拿起终端,手指颤抖了下,才点开通报。即便打了马赛克,但透过衣服,她还是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上午故意别车的司机。 林之颜搜索了各种关键词,惊愕地发现,至今没有人报社报道这件事与她的关联,就连司机任职的报社也没有。 看来,这件事有人处理了。 是谁处理的呢? 她心中有种不安。 比起无来由的恶意,还是这种匿名的好意更让人心惊。唉,活得太贱了吧! 林之颜吐槽自己。 林之颜又躺了会儿,还是下楼去吃饭了。一下楼,便望见许多镜头与拍摄人员,明明那么多人,但所有考生都好似什么都没察觉似的,有说有笑。 她大概比那些镜头还可怕,一出现,许多人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有几人一副和她很熟稔的样子,走到她身边和她寒暄。 “你今天考得怎么样呀?”一个满头卷发的女孩问,显得很是热切,“我听说你最后出的考场,一定是特别慎重吧。” 另一人闻言笑起来,道:“你以为都和你一样,闭着眼写就想着写完出来玩。人家很厉害的!” 林之颜笑起来,道:“我是挺慎重的,喜欢瞻前顾后。” 她没力气演上这么一出考后成绩风云录,便又道:“不过我们回头聊吧,我饿了,想去餐厅吃饭。” “啊,要我们陪你吗?”一个人咬着唇,和其他几人看看,道:“我们考完试回来就吃了,你怎么吃得这么晚啊?” 另一人也道:“考试太累了吗?” 他们笑成一团,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之颜:“……” 呃啊没完了是吧! 在镜头前表演得这么明显会被当做反派的!哦不对,她现在传闻满天飞,她才是反派,他们是正义执行。 林之颜仍然只是笑笑,看向他们,道:“是有点累,有的题一直不确定怎么答,所以想了比较久。” 她话一落下,明显感觉他们的兴奋提升了一个度。果然,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对起了答案,同时互相吹捧起了彼此,不时问问林之颜的看法。 林之颜什么都没说,只是“哦”“这样”“哇”地吹捧,最后道:“你们好厉害啊,我感觉我错了好多,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 她又垂下眼,难过道:“希望明天还能和你们一起聊天。” 在被他们那似假还真的安慰下,她露出坚强的微笑,在心中提着裙摆地退场了。 林之颜一走,那几人便对视着都笑起来,镜头在一旁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幕,又同样忠实地将这些画面放送给所有收看的观众们。 【一碰到难的题,lzy又不说话了】 【学霸们对答案时我颜就这样发呆】 【这氛围好微妙,好像霸凌】 【我发现了,普通人最爱吹老中医优秀,但真正的上流人士都看不起这种女的】 【纯正倔强小白花……你们不要欺负她了好不好】 【老中医只是做错了题又不是做错了人!】 【都辟谣了能不能不要再说作弊了,她没有作弊,视频ai的!再造谣工作室要取证了哈!】 【感觉林之颜知道自己考试要通过不了了,都说这种话了】 【谁懂我寝室最喜欢装的女的跟林之颜长得很像,就喜欢装无辜】 【内核好稳,一直面不改色的】 【等会儿就去餐厅哭然后摇姐夫了】 …… 除却各种评论,各大平台上的观众也吵成了一团,有人认为林之颜在被霸凌,也有人认为她遭遇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无论外界多么纷纷扰扰,林之颜还是吃完了午餐,又打包了一份午餐。她走出餐厅是,阳光还很好,行宫的景致也实在漂亮。 她脚步轻快地踩过小径,拎着牛皮纸袋晃荡着,一路回到房间。期间,她又望见无数镜头,也望见无数人的目光,但她不在意,拎着牛皮纸袋对他们晃晃。 隗见素此时正好在其中,他捏着茶杯,对她致意。除了他,有些人移开视线,有些人彼此对视,也有些人冷笑。镜头外,则便又成为了解析的题材。 【唉,这是知道自己要走了吧……】 【她的未来怎么办呢?】 【一直当资本的傀儡,只有这一刻是自己吧?】 【为啥还能吃得下饭啊?松弛感吗有意思】 【正常人考试考砸了哪有脸啊,老中医还是脸皮够厚】 【我将学习此种心态!】 评论一条条翻滚起来。 林之颜只是拎着纸袋回房间,随后,她拿出书本。终端震个不停,是许多人的信息,他们或直接或委婉地给予关心。 她没看,只是关闭了终端,专心看书。她知道她该回应一些什么,但她没空,她得拿一次,拿两次,拿更多次第一。 考试,可是她的领域! 林之颜一面看书,一面抓着书本上的空气,在精神上以及动作上努力抓取知识。她一鼓作气学到晚上。 她伸了个懒腰,吃掉牛皮纸袋里的晚餐,简单洗漱下就准备睡了。只是,上天不让她好好睡觉似的,她刚睡了十来分钟,门外便传来咚咚咚的响声。 林之颜咬牙,拉起被子就盖住脑袋。她猜得出来,多半是那帮小团体又来找机会找茬了。 她不开门,外面的人便不罢休,一直敲门。她几乎要暴起,却又听见窗户嘎吱嘎吱响起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咚”地跳进房间里。 林之颜:“……” 啊啊啊受不了了! 林之颜起身便冲着黑影过去,跳起来掐对方脖颈,“韩棣,你再敢——” “呃啊!”对方痛呼一声,一抬手,狠狠揪住她脖领,“松开松开。” 这声音…… 林之颜仰头仔细看,在黑暗中先望见弯弯的映着月光的眼睛。是陆燧原。 她“嘶”一声,收回手,“你们没完了是吧?轮流翻窗?有病?” “哎哟,这么大火气?”陆燧原俯下身,一用力搂住她的腰部,将她提溜到床上,“我是听说你没吃晚饭,来看看你。” 陆燧原说着,拎着一个纸袋晃晃,“吃吗?” “神经病。”林之颜坐在床边,打开了床头灯,“赶紧给我滚出去,我要睡觉了,饭我也吃了,你拿走吧。” 陆燧原坐在她身边,抬起手就搂住她的肩膀,抱着她晃了晃,“这么凶?” “你好恶心啊。”林之颜缩着肩膀,“起开。” 陆燧原一用力,搂着她倒在床上,他身上有着沐浴露的气息,还有些湿热的水汽。他将她一把抱在怀里,道:“哥哥担心你哭鼻子,特意来哄你的,你就这个态度?” “我说了我好着呢!”林之颜被迫躺在他怀里,皱着眉,“松开手。” 陆燧原笑起来,将她抱在怀里。他一扯被子,便盖在两人身上,道:“行吧,你要好着的话,咱们就睡吧。” 林之颜:“……” 她扭头,表情狰狞,“你听不懂人话吗?” “听不懂,”陆燧原下颌抵着她的额头,道:“放心,我会偷偷离开的。睡吧睡吧。” 林之颜:“……我真想报警。” “嗯,陆警司为你服务。”陆燧原话音懒洋洋的,鼻尖埋在她的发丝里,又轻声道:“晚安。” 林之颜:“……” 她没招了,闭上眼。 门外的敲门声不知何时停了,她闭上眼,很快便又迷迷糊糊起来。睡意袭来,偏偏门外又再次响起敲门声,她烦躁地咕哝了声。 陆燧原抬起手捂住她耳朵,“这样就听不到了。” 林之颜半睡半醒,气笑了,“我又不是聋了。” 陆燧原用两只手包住她的脸,用力挤了挤。林之颜没挣扎,又昏昏欲睡,他便笑眯眯揉她的脸。 敲门声停下了。 深夜时分,一条报道迅速被放出,登上了热搜:《曝林之颜夜间采访缺席,房间无人,疑似第一轮笔试就落选,深夜跑路!》 深夜发酵的舆论在第二天早上便登上各大头条,即便多次强调官方尚未回应,但林之颜考试没通过跑路的事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因为有人发现直播的走廊区里有个模糊的身影。 所有人都“一眼认出”那就是落荒而逃的林之颜。 一时间舆论哗然。 “……作弊是真的吧。” “她应该考完试就跑。” “别竞选议员候选,竞选演员吧。” “都签约克朗法尔了还这样,资源咖” “#林之颜跑永一” “又滥情又爱装,这种女的被捧得这么高终于摔下来了,爽” “申请调查林之颜怎么获得资格的,严查她过往履历,她应该去坐牢!” “粉丝怎么不说话了?!” “背后得有多少大佬才能这么捧……” 架设在行宫偏殿休息区的直播间里,布满了无数声讨与辱骂,直到电梯声响起。 林之颜困得直打哈欠,一路走出长廊,准备去吃早餐。当她刚走到休息区,便发觉方才还吵闹的空间安静无比。 再一次的,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视在她身上,这一次比前几次更强烈。他们好像是见到了鬼。 林之颜:“……?” 直播间里,满屏的评论全都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片“????”,他们的情绪显然比林之颜本人还要强烈。 林之颜眨了眨眼,有些迷惑。也是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呼:“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转过头,很快便望见昨天那帮小团体。不同的是,小团体五六个人,现在这会儿站着的只有三个人。 他们穿着整齐,身后是推着行李的管家。很显然,他们没通过,这会儿正要离开。 林之颜愈发奇怪,“我为什么不在?” 那几个人对视,一人走到她身边,一把挽住她的手臂,贴心道:“你可能还不太清楚,第一轮笔试没过的话,就要离开。” 她看似贴心,但眼睛里有着些惊慌与不安,像是在确认似的,“你懂我意思吗?” 林之颜郑重其事点头,“原来是这样。” 那人松了口气,其他人也是,一时间不少视线又戏谑地游离在她身上。但下一刻,她便轻轻扯开挽着她的手臂,又握起。 林之颜一脸认真道:“我还没看成绩,等等哦,如果没通过的话我们就一起走吧。” “什么叫你还没看?” 有人不敢置信。 “昨晚太困了,就睡觉了。”林之颜老老实实回答,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给终端开机。 霎时间,无论是那几个人,还是周遭围着的考生,甚至是无数观看直播的人都在看着林之颜开机。 全场安静至极。 莹蓝色的光芒缓缓亮起,落在林之颜的脸上,很快,震动声响起。她点开邮件。 邮件被投影出来,漂亮的信件上有着皇室的落款与公章,内容简短至极。 [【林之颜】女士 恭喜您,成功通过第一轮笔试。] 林之颜“哎呀”了声,“不小心点到了投影模式,不好意思。” 她对他们笑笑,道:“我还以为我肯定不通过了,因为和你们对答案的时候,我错了好多啊哈哈哈哈。” 林之颜挠头,憨笑。 他们脸色更青了。 哈,和她装。 她做这么多年题,最会在这种方面气人了!没想到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肥! 第190章 第 190 章 【???????】 【演的吧演的吧演的吧】 【这都能通过????】 【能不能严查林之颜成绩啊?】 【我就知道她不会逃跑终于天亮了呜呜呜】 【皇室已经low到了搞这种剧本了吗?】 【老中医只会把把当听风是雨的人当臭狗耍】 【验卷!验卷!验卷!】 【井号后六个字……】 【我笑晕了这几人脸色好微妙】 【[转发]各位点链接向委员会举报作弊】 【大考黑幕请关注】 【评论怎么又破防了】 无数条评论在直播间翻涌起来, 而现场却诡异地安静,气氛沉重而浑浊。 林之颜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似的,笑笑道:“我要去吃早餐了, 你们呢?” 他们几人谁都没说话, 先前挽着林之颜手臂的人倒是反应过来, 她一把走上前,再次抓着林之颜的手臂。 但她的手却是冲着终端去的。 林之颜松开手。 对方立刻拿到手里,仔仔细细查看邮件,最终才看向林之颜,几乎想要破口大骂。可转瞬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一切都在直播,于是上前一把抱住林之颜连说几声恭喜。 林之颜也装作不知,真诚地道:“谢谢你的恭喜,我会想你的。” 虽然至今还不知道你叫啥。 有了这人做开头,其他几个要离开的人也立刻一副恭喜的样子,咬着牙笑着和她握手或拥抱。 林之颜和他们握手完,便笑道:“感觉我好像检票员, 你们检票完就能走了。” 她说完,捂住嘴, 一副说错话的样子。那几人脸都僵了, 却还配合地笑笑, 离开了。 无论如何, 这一幕都是体面的。但网络永远热衷研究不体面的地方, 这一幕的评论也尤为精彩。 【真的恭喜还是假的, 看起来要给老中医几个大比斗似的】 【我演技be like:】 【抢终端时精的要死……】 【这几个人纯是又菜又爱装, 又爱抱团又没素质】 【能不能不要攻击别人了, 换我我也会觉得离谱想要看啊】 【那你也没素质】 【邪恶兔卖萌中, 可爱】 【不敢笑,我装杯被打脸就这样】 【最脑瘫那一年,和做题家对答案】 【宝宝就这么萌萌地去吃饭了,多吃点长身体】 【林之颜粉丝说话怎么这么恶心】 【老中医是个魁梧女子走路地动山摇地去吃饭,一口咬碎你***脑袋不蘸血行了吗?】 直播间的评论爆炸了一般,这爆炸的火花也迅速顺着网线炸到了其他平台。 在原本的声浪中,“林之颜作弊”这一事实几乎是压倒性的看法,而现在,支持林之颜的人则在小范围的进行反扑。 而新增的有关于林之颜的话题中,也终于有了一些正面的,偏向于林之颜的博文内容。 一个名为“tojeff的一封信”的主页账号更是发布的视频更是迅速吸引了无数热度,成为话题榜中首位的热门视频。 这也是这几天以来,有关于林之颜作弊话题的第一个正向视频。 该视频逐帧分析了林之颜的考试画面,画面中显示她从发卷开始就在奋笔疾书,并且在较短的时间便停了笔。 在停笔后,林之颜则从头到尾看了几遍答题纸,完全是一副写完卷子在检查的模样。但在检查后,她不知为何又翻动了答题纸,视线一直停留在某个地方,没有在交卷。 周围考生陆陆续续交卷,也是这时,林之颜才深呼吸一口气的模样,拿起笔又开始写。她书写的时间不长,几分钟便又停笔,但仍没交卷,直到考试铃快响起时,她才交卷。 视频结束,便是一张林之颜举着牛皮纸袋,对着其他考生,也对着镜头摇晃的画面。她脸上带着笑,只是眼下有些青,像是心情不错,也像是疲惫。 几行字在她的脸旁边滚动起来:“这个视频是第六次发布,它没被屏蔽,只是每次都没人在乎。但我们在乎。” 值得庆祝的是,第六次发布很成功,无论是弹幕还是评论区,终于有了许多支持的评论。 【拉视频发现老中医是第一个写完停笔的所以井号后六个字】 【一看到视频就想哭,明明这么认真努力,结果TT】 【这视频下有些人不说话了原因好难猜啊】 [不打逆风局说是] [@deepbunny,装死这么久还不速来转发澄清?] [老中医你就放心飞,你的黑子一点都不累] 【小颜兔:我哭得好大声终于有人说了,我一直在说她明显很早就写完了只是没交,还被骂在挽尊……】 [用户WEQ1111:id多少钱] [小颜兔:姐夫病滚哈已拉黑] [加个蛋+1:为啥骂他啊主页粉籍没问题啊] [小颜兔@加个蛋+1:私] 【纯路人,我信她很早写完了,但是她为啥不交啊】 [我也想知道] [会不会是有个题目拿不准] [324uio:这难度还拿不准就别吹了] [用户WEQ1111:@324uio,私信领取你的公民证正反面哈,刚刚替你挂失了,不客气。] 【好美好憔悴,一看就感觉好赌的爹残疾的妈酗酒的哥哥】 [Arlo-Lu: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准] [???楼上笑啥] 【为啥有个人被单独打码了】 [毒唯恨姐夫中] [妈呀还没当上姐夫呢就来蹭热度了打码还不行?] [单独打码好不礼貌] [cp粉先把点赞取消了再来装路人呢] …… 在这条视频热度正高的时候,皇室终于发出了声明。 声明中,皇室称林之颜被部分人举报携带摄像头用以作弊,但调查中并未发现此事,便对举报人做出了处分。 声明一出,立刻激起千层浪。 【林之颜的名字我看到了,那些举报人的名字呢?那些人的处分呢?啥意思呢我请问?】 【这分明就是包庇林之颜吧,敢不敢放出全过程?】 【#老中医霉永一,就这样一直倒霉】 【们天龙人说句话难于上天是吧?】 【百来字声明写两天是吧?】 【一分钟的视频让老中医挨两天骂……】 【究竟是皇室还是谎屎我自有分辨】 【@deepbunny,起诉】 【让工作把皇室也起诉吗】 【嗯】 至此,林之颜作弊这件事的声浪终于消去了不少,只是部分人仍不满意,和支持林之颜的人吵成一团。 林之颜本人并没有那么多想法,她刚吃完早餐,捧着几本书在行宫的花园里看。倒是艾雯,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兴致勃勃地和她讲着网上的风起云涌。 “前两天我都不敢和你提这件事,现在终于能说了!”艾雯开心极了,她在户外,呼呼的风声也吹不散她的快活,“抢你终端那个人最好笑,前脚走出行宫,后脚就封锁账号了,怕挨骂哈哈哈哈!” 林之颜听见她的笑声,也在笑,但笑了几下,她又后知后觉道:“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什么?” 艾雯问。 “你打电话前,我还觉得这些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考试。”林之颜合上书,认真道:“但听你说这些,我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我的头到现在都有点晕。” “不过现在好了,”她笑起来,“谢谢你,报喜鸟。” “……你干嘛,我都有点害羞了。”艾雯压低嗓音,又道:“你已经很厉害了,要不要休息下?” 林之颜摇头,“不用了,我再看会儿书吧。” “嗯,那……”艾雯走动起来,呼呼的风声小了些,道:“要不要和勒芒说说话?” 林之颜怔住,又后知后觉想起来,艾雯和勒芒他们一家在度假。她沉默几秒,像是一个世纪没听见这个名字似的,需要一些时间来唤醒记忆。 可勒芒的声音却已响起了,话音上扬,有点艰涩,还有点磕巴,“喂?听得见吗?喂——” “我听得见。” 林之颜干干地道。 “哦。” 勒芒干干地回复。 空气中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今天的阳光很好,花园的花朵馥郁芬芳,灿灿的光芒是浅黄色泽的。另一边的天气呢?也许是风雪交加的,因为除却风声,便是嘈杂的,像是有嘎吱嘎吱踩雪似的声音。 林之颜道:“我们要这样一直沉默吗?” “我没意见。”勒芒回答,但下一秒,他却笑起来,话音提高了,“林之颜,那几个混蛋我会教训他们的。” “混蛋比较多,”林之颜认真道:“是哪几个?” “那你就、呃啊、”勒芒像是摔倒了,发出些低吟的声音,“嘶,好烦,啊!” 林之颜直起身,“你没事吧?” “没事,”勒芒又“呃啊”几声,道:“雪太厚了,摔倒了。” 他一派无事发生的样子,认真道:“那你就……列个名单给我!这种和皇室有些关系的混蛋我认识一大半,都很欠收拾。” “很感谢,但至少现在不可以,我还得考试。”林之颜放轻话音,又道:“你怎么样?” “很好,一直在学习进修,到处玩,找找树砍,”勒芒显得很轻松,但话音轻得像是气流,“以及给骂你的人点赞。” 林之颜唇动了动,道:“那你这几天应该很开心。” “那没有,我是天天都很开心。”勒芒冷哼一声,“多亏了你,每天都在挨骂,每次理由都不同。真了不起啊,林之颜。” 他说到后面,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之颜眨了眨眼,“干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蠢死了。”勒芒道:“明知道我在说反话。” 林之颜靠在躺椅上,看着天空上的云朵,又道:“那岂不是天天都不高兴?” “嗯。”勒芒轻声道:“很多余,是不是?” 林之颜抚摸着书页。 勒芒吞咽的声音响起。 他道:“你呢?” “我没觉得多余。” “不是,是,你开心吗?” 两句简短的对话后,又是一阵沉默。 林之颜道:“还好。” “你得开心才对。”勒芒的声音压低了,显得认真,甚至有些凝重,“你已经走到这里了,如果不开心,我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我求了母亲。” “所以那份声明是……” “她和皇室的关系一向不错,这次除了她,还有克朗法尔集团的人在处理。”勒芒顿了下,道:“算了,我说这些不是来邀功的!” 他有点生气起来,道:“总之,你别让我白用功!” “原来是这样。”林之颜将书盖在脸上,长长叹气,道:“唉,我现在是不是要痛哭流涕挽留你?” “林之颜!”勒芒话音骤然提高了,但又像被气笑了,笑了会儿,才呼出一口气道:“不跟你说话了,只会惹我生气!” 他说完,立刻挂了,只有一串忙音在响,像他们还在交往时那样似的,闹起了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好像一切如前。 林之颜拉下书本,仰头看天。 阳光灿烂,辉光暖融,和任何一个晴天一样。但其实已不是一片天。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是21晚的更新! 本章一百个小红包! 第191章 第 191 章 行宫居所的公共休息处, 仍然人山人海,无数镜头与拍摄人员隐匿在各个地方,费心地捕捉有趣的画面。 下午的直播观看人数削减了三分之二, 很显然, 林之颜不在拍摄范围内, 人们便不太愿意浪费时间——无论是爱她或者恨她的人。 有关于林之颜的话题永远不会停,上午刚作弊传闻消散了些,下午的话题便又转向另一个问题——她到底被哪道题难住了,以至于这么晚交卷,并且显得犹豫不决? 即便成绩尚未公布,但大考的题目早已流出,不少人在对整张卷子分析后,几乎都得出结论:是一道附加分大题。 该题涉及历史、数学以及天文领域,是本次最难的一道题,大多数学生都放弃了这道附加分最高的题。 不够很快又有另一帮人反驳,因为这道题极为复杂,林之颜不可能在十分内就完成。唯一可能的情况是, 她已经写完了部分,因不确定才犹豫许久, 最后才补充完答案。 除了主流的讨论外, 也有人认为, 也许她只是正好检查出了问题, 也或者是忘了写准考证号之类的。 另一种较为小众的猜测是林之颜策划了这一切, 她在用这种方法博取流量操控舆论。在这个版本的猜测中, 她像是天生的操盘手, 一切尽在掌握。 越是众说纷纭, 人们越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而这个档口,林之颜却偏偏不出现在任何镜头下。 为了保护考生,行宫的拍摄设备只能搭设在规定的几个公共区域里。花园很幸运地不在其中,它占地面积极大,是典型的西方园林,一切都被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形。 林之颜在花园里看着书,晒着太阳,可以说得上轻松惬意。当黄昏将近时,她才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 也是这时,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望过去,发觉是树篱墙处传来的。 难道是野生动物? 林之颜正想着,却望见一个身影突兀地从树墙里钻出。他的衣服有些凌乱,手臂上的肌肉有着细小的擦伤。 他的长发随意扎成一团垂在脑后,头上戴着鸭舌帽,宽阔的外套上满是枝叶,内里的衬衫也有些污渍。 ——竟是隗扶人?! 林之颜抱着书,眼睛都瞪大了。 隗扶人总刻意给人留下美丽端庄的姿态,即便在她面前显出少见的阴戾姿态,却也总是绵里藏针的。 她还没见过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是节目出了什么事吗? 林之颜正想着,便对上隗扶人四处搜寻的视线。他望见她,眉眼微动,快步走过来,却在站到她面前时停下。 隗扶人呼吸不太匀称,胸膛起伏,头发上还有几片叶子。他似乎也意识到了,竟又后退,却还保持着笑。 只是那笑也有点僵硬。 林之颜有点措手不及,道:“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隗扶人笑笑,抬起手掸去身上的叶子和灰尘,也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灰,他道:“只是有个好消息。” 你又不是原始人,发信息不行吗? 林之颜顿了下,道:“什么?” “你之前和陆夫人一起筹措的慈善基金会已通过所有手续,目前已经筛选了第一批资助名单。”隗扶人说着,将终端递给她,又坐在她身旁的躺椅上,手臂撑着膝盖,道:“除此之外,十六区的民意调查中,你的支持率上升到了二十。” 二十,并不是很高的支持率。但她是前阵子才“横空出世”宣布要竞选的,这个成绩已经很难得了。 也许会失败,但这一步踏出,下一步就好办了。 林之颜点头,也坐直,和隗扶人面对面。她低着头看了看终端,看见名单里的数据,也看着那些即将受资助的人的照片。 很奇怪,明明是再陌生不过的人,但或许是年纪相仿,也或许是他们都是十六区的人,林之颜总怀疑自己曾和他们都有一面之缘。 也许是街区的拐角、也许是店铺里的零工、也许是曾光顾便利店的人。 林之颜看得很慢,几乎将名单里的每个细节都看上了几遍,看完名单后再看数据,她便提不起其他兴致了,那些数字实在冰冷而枯燥。 她深呼吸一口气,将终端郑重地递回去,道:“谢谢。” 隗扶人接过终端,微笑道:“我也是觉得你需要这些,所以才来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皇室那篇声明有些敷衍,但留下的口子正好也能给人更多的讨论空间,不必担心。” 林之颜这下有些惊奇了,她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她有点意外隗扶人的解释。在她的认知里,他们的交流潜台词太多,太多时候他们都默认彼此知道双方的言下之意。 她看着隗扶人。 隗扶人的姿态仍是无可挑剔的优雅,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眼睛弯弯。可是他那双像蜜糖一样的琥珀色眼珠里有些血丝,脸上还有几丝血痕。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却不断敲击膝盖,眼皮有着不自然的痉挛。 是一种不安的热切。 “我脸上有什么吗?”隗扶人呼吸凝重起来,他又道:“我去整理一下仪态。” 林之颜没说话,抬起手拿掉他肩膀上的一片叶子。动作完的瞬间,隗扶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地,也不断地吻她的手。 呃啊干啥啊! 林之颜迅速抽回手,可隗扶人却急切起来,他几乎半跪在地上,要去拥抱她亲近她。她没忍住抬起脚,一脚抵住他的胸口,眉头拧成一团。 “你怎么了?你是有发……发病了吗?”林之颜紧急改口,又道:“这是行宫。” 可隗扶人却一把抱住她的腿,仰着额头,用一种近乎卑微而渴望的姿态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错才能让你……让你不要……” 他像是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抱着她的腿,任由她的脚抵着她的胸口。他的唇几度张合,喉结滑动,但一句话也没滚动出来。 林之颜只觉得他的心跳声很快很重,即便隔着鞋,他胸口的柔软以及心脏的震动都被她所感知到。 救命啊! 林之颜努力拔自己的脚,可隗扶人并不松手。他像是遇到了无解的难题,一连串话语也吐露出来,“我要怎么做?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多看我几眼?林之颜,我没有学过,为什么学过的那些都不管用了?为什么我做不到呢?” 他像是仰着头,像是无措,眼珠颤动,仿佛有泪水。他歇斯底里起来,膝行靠近她,抱住她的腿,像一条攀附而上的菟丝子,渴望将她缠绕至死。 林之颜被吓得要炸毛了,身体紧紧贴着躺椅,努力后缩身体,“你冷静点,我现在、我现在打急救电话,你可能生、生病——” 隗扶人贴近她,绯红浸染他的面容,他眼睛里有着几乎怨毒的嫉妒与恨,“凭什么呢?明明是我最先看到你的,为什么总是总是总是想要夺走我的呢?隗家已经到夺走了我的理想我的自由我的健康……现在连……” 他张开嘴,喉咙几度哽咽,诡异圆睁的眼睛痉挛,有几颗泪落下了。他用力呼吸,仰着脸看林之颜,下颌抵着她的小腹,道:“泽菲不如我,他也是瑕疵的东西,可是为什么这样,你都……” 隗扶人仿佛陷入谵妄,脸上有着明显的病态的潮红,连心智也受了影响似的,几乎要跪在地上声嘶力竭。 “我做错了对吗?我知道了,是之前的事对不对?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 他的话凌乱至极,“我只是无法忍受,明明第一次,明明你以前也曾更亲近我,可是为什么——我知道了,是泽菲那个贱种用公主的事来欺骗你是不是!” 林之颜被他吓得不轻,抓着头发忍着尖叫,怕被人看见。她努力挣扎,可隗扶人的却愈发陷入自己的世界里,用怨毒刻薄的话诅咒着什么。 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努力想要摸到一边的终端。却也是这时,她望见几步开外站着一个身影。 林之颜还没看清,便听见一声“砰”,那声音不大不小,却叫人听得心惊。也是这么一瞬,隗扶人也怔了。 她迅速抓住机会,一脚踹倒隗扶人,抓着书和终端就跑。她跑得踉踉跄跄,没敢回头,一路跑到拐角,她才松了口气。 林之颜扶着墙正要喘气,便望见一张手帕递到了面前,带着淡淡的馨香。是隗见素,他长身玉立,风神清越,有些下垂的眼睛凝视着她。 受不了了你们兄弟把她当怪刷是不是!组团来的?! 林之颜很有些恼火,却突然望见他衣服上挂着几缕彩带。她怔住,道:“刚刚是你?” “嗯。”隗见素将手帕递得更近,道:“刚好手上有礼花筒。” 林之颜接过手帕擦了擦汗,眉头蹙得更深,“给自己庆祝?” “不是,是给你庆祝。”隗见素笑起来,道:“本来想恭喜你的。” “恭喜我沉冤得雪?”林之颜有些顿了下,道:“那刚刚你都——” “不是,”隗见素掸去身上的彩带,道:“是恭喜你考第一。” 他道:“你犹豫的应该是那道第五条的题目吧?刚刚大考公布笔试题目错误率了,是惊人的九十九点几,我猜你是那百分之一。” “啊,原来是这样。”林之颜心思不在题目上,满脑子都是方才的事,“谢谢,无论是礼花炮还是手帕,但是你刚刚是不是都看到了?” “嗯,还好?”隗见素笑出来,只是微下垂的眼珠里显出些复杂,也让他显出些无奈与忧郁,“我不会说出去的,不必担心。” 他顿了几秒,才看她,道:“他毕竟是我哥哥。” “哥哥?” 林之颜震撼了。 “嗯,我是旁系家族的,但算起来,他的确是我哥哥,我们几乎一起长大。”隗见素风轻云淡地道:“他曾经是很好的兄长,只是后来,他经历了一些事,所以有些……” 隗见素没有多说,眼神温润地看着她,认真道:“如果他和你提及我,请替我转达,我至今尊敬他,认为他是优秀的值得我敬慕的哥哥。我不会有别的想法的。” “别的想法是什么?”林之颜一头雾水,感觉刚刚误入豪门斗争了似的,“夺权?篡位?杀人?” 隗见素静静听着她的话,听到后面,没忍住笑出来。他轻轻摇头,深深地看着她,“都不是。” 他又道:“你是很好的人,我希望能和你做朋友,不会有其他的。所以不用担心,我不会透露任何事的。” 他伸出手指,“可以拉钩。” 很有些幼稚。 但他表现得很认真。 林之颜叹气,也伸出手指,“答应拉钩,但是我想再确认一次,我们认识至今,你没有做过伤害我的事吗?” 她动了动小拇指,也很认真。 隗见素摇头,“没有。” 林之颜道:“好,我相信你。” 隗见素笑起来,也动了动尾指。林之颜的尾指和他勾在一起,两人摇晃手腕,最后拇指对着彼此的拇指盖章。 林之颜收回手,抱着书道:“我去晚餐了,拜拜。” 隗见素摆手,“再见。” 林之颜抱着书远去了。 隗见素往回走,他抬起手,透过手指却看天空。她指尖的温度与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手上,也似乎没有了,像是一层轻纱。 他收回手,放进口袋里。 隗见素走回了花园,隗扶人的状态显然极其差。他这会儿蜷缩在林之颜方才躺着的椅子上,身体佝偻着。 隗扶人侧躺着,他的手紧紧攀着一边的扶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苍白至极。他努力呼吸着,眼珠里空空荡荡地映出花园的景色。 他的病症又发作了。 隗见素想。 * 翌日,第二场考试要开始了。 各种媒体记者依然人满为患,四处都是他们拥拥挤挤的身影以及各种镜头闪光灯。 韩棣守在林之颜身边,表情冰冷,一言不发。他贴心地将她围在身边,一言不发,黑沉沉的眼睛巡视周围。 他很不高兴。 她感觉到了。 林之颜斜睨他,韩棣却一副平静的样子,等她收回视线,他立刻便开始以近乎粗暴的动作阻隔所有试图拦截他们的人。 像条拴不住的野狗。 林之颜叹息。 一路拥拥挤挤地进到了泊车场,一切都比上一场考试顺利不少,车流顺畅不少。想来是因为已经淘汰了一批考生的原因。 但车行驶到一半的路程时,一辆车却缓慢地行驶到了他们面前,那车像是故意的,硬是堵在面前。 韩棣这次很老实,没有冲动,只是慢慢行驶。无论怎么说,去考场的时间肯定不会耽误到迟到,可这辆车却实在惹人厌烦。 韩棣多次按警告,前方的车毫无察觉似的。那车本来也破,大有什么也不怕的姿态。 林之颜看得火上来了。 这比别车还恶心! 却也是这时,她终端震动了下。 她低头。 【AAA万事接:五千让路。】 【AAA万事接:不然一直开你前面。】 林之颜:“……” 操,他说的不会让过她是这样不放过吗! 好你个阿德黎安。 林之颜咬牙,按住驾驶座,凑到韩棣耳边,“撞。” 韩棣:“……” 他转过头,黑黢黢的眼睛里沉沉的,像是还在生闷气。她把他脑袋挪回去,道:“附近没有媒体,把他车别了!” 韩棣点头,一踩油门,车迅速别过去,硬生生将前面的车逼停到角落。几分钟后,驾驶座的车门打开,阿德黎安又戴着那个数据头盔出来了。 林之颜也打开车门,道:“没完了?” 阿德黎安伸出手,黑漆漆的头盔上浮现出“o O”的表情,经过处理的毫无起伏的机械音浮现,“啊,腿断了,赔钱。” 他说完,扶着车头,身体缓缓滑落瘫在地上。 林之颜:“……” 戴着头盔就可以不要脸了是吧?!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发三百个红包! 第192章 第 192 章 阿德黎安将碰瓷的艺术进行得十分到底, 他一倒下,就迅速抱着腿垂着头,好像已然奄奄一息的状态。 驾驶座车门晃动。 林之颜按住, 看向韩棣, 道:“不要下来, 我解决。” 韩棣蹙眉,却还是点头。 林之颜转头看阿德黎安,道:“别装了起来吧,不起来我叫人直接碾过去了。” “你来。” 阿德黎安躺着,毫无感情的干巴巴的机械音响起,“哎哟,唉,哎呀,哎哟。” 林之颜:“……” 她听得十分烦躁,俯身一把掐住阿德黎安的下巴,不,头盔的下巴, 道:“给我起来。” 阿德黎安仰头,黑漆漆的头盔里只有脸上的遮罩, 他的机械音显出了些迟疑, 道:“松开手。” 林之颜更用力, 单手抓着他头盔下方, 道:“你也怕我给你扯下来是不是?那就老实点赶紧——” “不是。”阿德黎安经过处理的声音显得平静无波, “这姿势很奇怪。” 林之颜:“……” 她有些恼怒了, “大哥你这身装扮简直是无法被掐脖子之物, 不然你以为我想隔着头盔掐你下巴吗?” “好吧。”阿德黎安很认命, 但身体一动, 便翻身了,一手撑着地仰着头,“可是我受伤了。” 他的机械音结束,面罩上便浮现出卡通状的水灵灵大眼睛、红晕、以及飘动的花瓣,就差叼着一片面包了。 林之颜:“……” 她感觉自己的火霎时间烧到脸上了。 林之颜用力敲他头盔,但只能听见手敲击头盔的清脆声。阿德黎安悠然自得,娇羞地侧躺着,还不忘问道:“好听吗?” 即便是机械音,却也显出淡淡的揶揄。 林之颜道;“戴上头盔了就蹬鼻子上脸,无法无天,不要脸皮了?” “闲聊再加一千。”阿德黎安脸上浮现出了一行数字时钟,“或者你可以等待时间流逝以及记者们找到你。” 林之颜冷笑一声,抬起手一把抓住他头盔,用力往上拔。下一秒,头盔便被她拔下来,但阿德黎安脸上还有一层纯黑色的遮罩,头上还套着帽衫。 阿德黎安岿然不动。 林之颜抬起手又揪住他脸上的遮罩材料,阿德黎安终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他仰着黑漆漆的脸,脸上只有省略号。 “和衣服连着。”阿德黎安道:“脱衣服要加钱。” 林之颜:“……” 她一把薅起他头套,“跟你连裤连着也不关我的事!” 可这衣服的材料极其特殊,林之颜拉扯了一会儿,竟纹丝不动。她愈发气恼,隔着遮罩材料掐住他喉咙用力晃。 阿德黎安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动作,脑袋被她掐得连晃几下,黑漆漆的脸上浮现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字符:#@#%#@!#…&*&) 他的机械音也有了些波浪似的,“再晃我去验伤了,脑震荡的确诊还是很容易的。” 林之颜顷刻停住手。 她指着阿德黎安的脸,像指着一片虚无的黑暗,而黑暗则浮现出“o O?”的表情,大有死不要脸奉陪到底的意思。 如果是平常,林之颜有的是办法耗下去,但这是考前,又备受关注,保不齐就有媒体们又窜出来了。 阿德黎安显然也吃准了这点。 林之颜没辙,只得道:“韩棣,把终端给我。” 韩棣找到了副驾下的终端,打开车门,可阿德黎安这会儿正半躺在车边,他车门一开,便听见清脆的“砰”声。 阿德黎安立刻“嗷”了声,捂住头。韩棣盯着阿德黎安黑漆漆的脸,微微歪着头,黑眼睛里有着些困惑。 他像是没太理解地上的这玩意儿是什么。 林之颜俯身拿过韩棣手里的终端,对着阿德黎安冷笑了声,道:“活该。” 她话音刚落下,阿德黎安却迅速起了身,后退半步。他转头看林之颜,又看了眼坐在车上的韩棣,却骤然转身上了车。 林之颜睁大眼,道:“你又干什么?我马上给你转钱了,你别——” 她话音没说完,便听见引擎启动的声音,随后阿德黎安便开着车一拐弯走了。 林之颜:“……?” 她看向韩棣。 韩棣也看着她。 林之颜有些困惑,歪着头,抱着手臂看韩棣。韩棣也很困惑似的,原本就歪着的头更歪了,如墨的眼珠里是望得到底的清澈。 林之颜道:“你认识阿德黎安?” 韩棣摇头,“不认识。” “可是他一见到你就跑了。”林之颜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道:“很明显,他认识你。” 韩棣也关上车门,启动车子。他直视前方,垂在眼睛旁的黑色卷发轻轻飘动,英俊深邃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 他道:“我没见过他。” 林之颜稍作思考,几秒后,她打开了一个页面,道:“那你见过类似造型的人吗?” 韩棣侧头瞥了眼。 是一个一头银色长卷发的青年的背影,前几天,她就在终端上看这人的照片。 韩棣只扫了一眼,黑眸微眯,又看向前方。几秒后,他道:“见过。” 林之颜眼珠动了动,道:“在哪里见过?” “照片。” 韩棣道。 林之颜:“……” 操啊,这不废话吗?! 她放弃审讯。 林之颜每次和韩棣交流,但是一场极致的单向对话,她宁愿对着一只香蕉说话。至少香蕉不会让她无语。 不多时,车停在泊车场里。这次泊车场通往行政大楼里的地方已经派遣了更多人看守,林之颜顺利地抵达行政大楼。 此时距离开考还有半个小时,公共休息区里随处可见或看书,或讨论的人,林之颜却拿起了终端。 在正式开考前的时间里,林之颜反而会更愿意发呆或者休息放松。她支着下颌,没忍住给阿德黎安发去信息。 [yzy:怎么跑了?] [yzy:碰瓷碰到一般幡然醒悟?] [yzy:【转账52】] [yzy:不管碰没碰瓷成功,都给你转个上门费吧,躺地上怪可怜的] [yzy:嘬嘬嘬,快来收钱] “嗡嗡嗡——” 终端接连震动。 林之颜的信息一条条浮现。 阿德黎安却全然没心情关注,他专注地开着车,无论是头盔还是面罩都已经取下。车持续行驶,没几分钟他便骤然刹车。 他青灰色的眼睛里眯起,身体仰靠在驾驶座上,面容上却有着些许苍青。他昂着下颌,从后视镜里望见那双不自然扩散的瞳孔。 阿德黎安的鼻间仿佛传来一股粘稠至极的腥味,湿润的夜晚雨下个不停,连雷声都像是将整个城市扣在铁盆里狂敲的动静,回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雨水浸润泥土带来的芬芳被诡异的腥味所稀释,住宅的大门被暴力破开,隐匿在住宅里的近卫以扭曲的姿态横七竖八地倒着。 在布满了各种电子设备的黑漆漆的房间里,无数屏幕散发着莹蓝色的光芒,阿德黎安蜷曲在衣柜的角落。 雨声与雷声不停,刚才甚至夹杂着枪声与叫嚷声,腥味不知为何越来越浓重。衣柜的缝隙外,不同的设备仍散发着莹蓝的光,没有任何影子。 阿德黎安捂着唇,抬起手,轻轻推柜门。也是这一刻,一个脑袋顷刻倒悬下来,一张脸隐匿在暗色中,交错的科技光只照亮他那双黑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 他近乎失声,唇齿张开,没有任何一点声音溢出。那人的脸上都有着未清洗的血迹,眼珠平静地注视他,黑色的卷发垂落下来。 下一秒,青年跳下柜子,站在他身前。他抬起手便抓起阿德黎安的长发,凝视他的脸,又取出一张照片比对。 几秒后,他松开手,走到窗边跳下去。不到几秒钟,便是引擎启动的声音,以及高速行驶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那是,费利昂派来的杀手,目标是珊卓拉,也是他。因为珊卓拉昨天就离开了,但是杀手,今天却依然出现了。 林之颜,为什么会和费利昂手下的杀手在一起?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她和费利昂早就暗通款曲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之前问自己要皇室资料的行为,难道也是为了费利昂?! 阿德黎安攥着方向盘,扶着额头,背后只有细密的汗,神情冰冷至极。他抬起手,盯着林之颜的名字,眯起眼。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看了眼。 [AAA万事接:【已领取红包】] 但他并没回复任何信息。 真是个捞子! 林之颜正要再回复,却迅速收到了一条新的信息,是一个好友申请。备注上只写了一行字:韩棣。 ……什么意思? 韩棣又开了个账号?还是诈骗? 林之颜疑惑归疑惑,还是通过了。但刚通过,一连串信息便如同泉水似的涌了出来。 那是一张张档案图,每张图上都有着加密的印记,全部都是有关于韩棣的信息。 林之颜看了几眼,迅速翻动起来。很快,她看到了不少关于韩棣参与暗杀任务的资料。除却资料,还有不少韩棣执行任务的图片,有一张是他纹身后的图。 图片里,韩棣低着头,卷曲的黑发垂在眼前,鼻梁高挺,唇有些苍白。他正在穿衣服,腹部的银色纹身沿着肌肉的沟/壑缠绕,蔓延到手臂上。 他垂着眼,指骨上的对戒反射出稀碎的光,脑袋后的发丝被胡乱扎成了一小撮。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腰间,腰带也垂着。 比起照片更值得关注的是下面一连串按照时间线的记载: 【已确认其忠诚度,目前将晋升为真理永存教会裁决者,拥有S级权限。】 【真理永存教会已并入圣烛教廷,A级权限裁决者将继续担任裁决者职务。】 【部分S级权限裁决者将拥有自由行动的权力,除非接收任务。】 【圣烛教廷开发的成员内部软件上线,请及时登陆。】 …… 【已发布任务:清除异端。】 【目标:林之颜】 【任务接手者:韩棣】 最后几条日志信息时间是,十分钟前。 林之颜看着终端上的信息许久,她仰头看了眼天空,蔚蓝色的天边云朵飘逸。考生们陆陆续续走向考场,时不时有人的视线投向她,或是将镜头对准她。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未命名用户:祝你有命参加第三轮面试。】 林之颜没来得及发信息,那账户便已注销,会话框也消失了。 几分钟后,林之颜起身走向考场,将终端上交。她缓缓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手指一点点摩挲着桌面上的纹路。 到底是谁,从作弊指控到教室视频泄露,再到现在发信息搞她心态,好像铁了心要让她栽个大跟头似的。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有用。林之颜此刻满脑子都是韩棣,她不明白,为什么韩棣居然能混到这么高的职位。 她很知道韩棣是危险的,她也很知道,她其实很不擅长招架他。但她不知道,他居然是企业高管! 别人大她一些岁数,位高权重,她完全能理解为是他们的权力会遗传。那、那韩棣凭什么也能当上领导? 难道读书真的没用? 林之颜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作者有话说: 颜妹:比起可能会被韩棣暗杀,更绝望于韩棣竟然是高层领导! 第193章 第 193 章 皇室大考的第二场考试的铃声响起, 试卷与答题用具一一下发,一切整齐有序。皇室官方与其他有转播权的直播间里,各种评论翻涌不停。 林之颜所在的考场依然是观看人数最多的, 讨论氛围也是最热烈的, 更甚于上一场。 考生们阅卷的速度很快, 钢笔在纸上摩挲的声音不规则地响起,林之颜却像是有些心不在焉,握着钢笔,长久地发怔。 【宝宝支棱起来啊,别发呆了TT】 【上一场这样就算了,这场怎么又梦游了?】 【我服了林之颜中用一点行吗?】 【写不出来就交白卷滚啊!】 【怎么感觉好多评论奇奇怪怪的?】 【赌狗们赶紧滚行吗?】 【到底发生什么了?】 【科普一下,每次公众关注的大事都会有些人在地下搞dubo,刚刚那些人都是dugou……】 【通知:本直播间已封禁所有涉赌言论】 【我只想知道老中医咋了,一直没写】 【第一场粉丝们洗说深思熟虑最后交卷,现在这又是干啥?】 【别人都做一页题了还在发呆?你叫林之彦?】 【林之彦我笑了啊啊啊啊】 【颜宝状态好差啊,是不是没休息好】 【唉压力太大了,好可怜】 【上一场垫底通过了粉丝吹起来了, 第二场露馅了吧】 …… 林之颜在考试中过分漫长的发怔不但引起了直播间观众的不满,也迅速引起了诸多话题。本来皇室之前的声明就让偏向林之颜和不喜林之颜的双方都不满, 如今两方人也是再次在各大社媒上短兵相接 考场内过去了约莫三十分钟, 林之颜才终于回过了神似的, 埋头做起了题。她抿着唇, 眉眼冷淡, 神情认真, 做题的速度也十分快。 直播间也好, 社媒也好, 各种评论便更加热闹起来。 【林之产究竟想干啥啊?】 【不明白为什么状态不好也要被骂, 宝宝,这个世界对你的恶意怎么会这么大?】 【第二场考试的难度上来了,很多考生也都是写写停停,抓着林之颜不放是啥意思?】 【林之产合请和能和产米一起滚】 【停停停林之产和产米啥意思?】 【因为考试先给对手让一页,所以叫林之彦,时间上让了三十分钟,所以叫林之产。产米是林之颜粉,正主让分,他们也老让林之颜分手,所以赐名产米】 【……俺不中嘞也是有封号了】 【林之产不是单身吗?】 【产绯闻一大堆,产米和姐夫们会捂嘴】 【产发力了!】 考场里,林之颜似乎彻底进入了状态,她迅速阅览题目,做题的速度尤为快。比起周围考生们写写停停,她几乎没停下来。 【产的手铁做的吗?写字速度好快,感觉写字都快把牛皮纸戳穿了】 【铲姐的手发力中】铲】 【我草,你们别编黑称了我一直在笑】 林之颜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停下笔。她收起文具,垂着眼,整理好试卷。 【??????】 【铲姐怎么停笔了?】 【啥意思啥意思啥意思??】 【闺蜜你不是说你根本没复习吗?】 【这是要装个大的吗?】 【叫你铲你真的到处滑铲啊?】 在直播间一大片问号中,林之颜起身交卷,此时,她几乎是第一个交卷的人。整个考场,连带着监考的老师都有些不敢置信。 林之颜没心情管所有人的神情,她只是急匆匆走出考场。她前脚走出行政大楼,后脚就被无数镜头对准,乌泱泱的媒体们将她围绕得水泄不通。 “林之颜女士,您在上一场考试最后才交卷,而这一场考试又思考近三十分钟,又一惊人的速度交卷立场。请问这是您的独特的考试策略,还是说这只是您应对舆论与大考的压力带来的不稳定的表现?” 闪光灯下,无数白光闪烁,一道又一道急迫的声音响起,一个又一个收音器、悬浮麦克、半空探头围绕在她身边。 第一个问题就尖锐至极,仿佛她必须在有心营造舆论与不稳定不专业之间选择一个身份标签。 林之颜像是被人和科技的秃鹫一同啄食的肉,她花了几秒保持微笑,道:“感谢你的提问。首先,在第一场考试中,我采用了标准的答题策略:即在不同题目上投入不同时间资源。” “在第二场考试后,我优化了答题流程,将对时间资源的统筹放到首位,提前构建了答题框架,这才大大提升了答题速度。”她说完,咽了咽有些干的嗓子,继续笑道:“比起做题策略或者是应对压力导致的不同,我更愿意认为它是一种对我应变能力的锻炼。” 无比圆滑、完美且无聊的回答。 率先提问的记者显出了一些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就被其他记者的脸挡住,他们拥挤着继续抛出问题。 “两次考试,你创造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又引发热议的答题模式,而它们恰好发生在作弊传闻被皇室模糊回应之后。这是否意味着,你已默认舆论场才是你的真正考场?并通过引导公众对你个人的关注来影响皇室的考核标准?” 这问题比第一个还要尖锐,几乎要直指林之颜操控舆论,影响皇室考核公平的程度了。 林之颜深呼吸,道:“我有些困惑,为什么在你们的叙事中,公众永远是等待他人操控的傀儡?” “也就是说,您并不否认我所说的猜想?”记者反问。 林之颜大为震撼,又迅速恢复冷静,不由心中感慨:不愧是能在皇室大考这种重大场合来采访的人,提问能力和专业素养的确厉害。 “在回答之前,我们需要明确关联的定义。” 林之颜抛出了她的万金油。 有人定义玫瑰是热烈的爱,有人定义玫瑰是资本的宣传,但玫瑰是什么,真的重要吗?人们的喋喋不休,是为了打倒玫瑰,还是敌人呢? “如果你离散概率学得够好,你会发现世界上的一切都存在关联,我在这里回答你的问题时,一定会一只捣蛋猫在被主人揍。你将它们关联起来,得到的结论会是我每次接受你的采访,就一定会有猫挨揍。” 林之颜看向对方,道:“而你说的皇室的回应含糊、我的考试策略有所改变、人们关注我的行为、引发了舆论、皇室的考核标准……这些也同样都是单独事件。你把这些事件关联起来自己拼出一个结论并来采访我时,请想想那只挨揍的猫。” 记者眉头高高抬起,觉得她的话有些荒谬,却也卡了壳,其他媒体们有人发出了笑声。 媒体们很显然出师不利,连续两个极为尖锐困难的问题都被林之颜挡了回去后,他们便都不再采访严肃的问题,改问一些无伤大雅的八卦。 很快的,这些采访视频便像鸟粪似的被这些鸟儿喷洒到大地的每一处,尤其是圆桌会议。 【主题帖:猫挨揍完了吗?】 【11111】 【来了来了】 【结束了吧】 【????在说什么】 【受不了了,赶紧结束这一切吧,已被老中医占领好久首页了】 【怎么还叫老中医,人家尊名是铲了】 【那是其他社交软件的规矩,圆桌会议只认老中医!】 【你校突然起来的归属感】 【老中医的回复其实还是可以的,我现在一想到她,就想到挨揍的猫……】 【哎哟她说这个比喻的时候好俏皮,萌】 【用着超严肃的表情说可爱话呼呼】 【姐姐妈妈……】 【绝望地发现我已习惯老中医粉的咯噔言论了】 【已面不改色阅览中】 【有无内幕人士涛涛老中医能过前两轮否?】 【疯了吧,批卷的基本都是皇室授勋过的教授和教育部的,怎么可能在你校论坛】 【我曹,楼上快删帖出发关键字了】 【啥关键字啊】 【#lsh倒贴】 【#lsh下堂】 【#lsh流放四区永世不回】 【#lsh超绝难甩牛皮糖】 …… 【???】 【几天不来你校论坛脚本都能绕过管理员了?】 【妈呀一瞬间刷了上百个回复我终端要炸了】 【回楼楼上:有没有可能,脚本就是管理员下的呢?】 【咋了咋了】 【被当眼中钉了,老中医贴只要出现某些关键字,脚本就过来狂刷这些】 【一秒猜出素谁惹】 【好想打开浪味仙脑壳看看里面是屎吗,嗯,没打错】 【老中医针灸扎脑仁了吧】 【所以老中医的成绩会如何呢?我压会通过,她老爱搞这种极限操作】 【我押不通过,纯装吧】 【不通过+1,至今仍不知道她到底在犹豫哪道题】 【不是有人猜是法案第五条那个吗?】 【不太可能,除非她开天眼】 【我的毕业论文是研究这个条约稳定性……】 【是的话我生吃终端,官方数据说了按照新条约算的话只有一个人答对,出题组都在考虑是否要按照原来的答案批卷了。】 【那一个人不可能是老中医吗?】 【是的话我再吃一个终端,参考名单里你没看吗?有一个考生是当年参与条约签署的外交官的后代,想也知道是提前知道消息了】 【没有其他考生抗议吗?】 【你校赛级天龙人除了互殴外,有被其他人反对抗议过吗?】 【老中医?】 【老中医是光脚不怕穿鞋……】 【好想快进到明天,看老中医通没通过】 【通过我吃终端】 【我也吃终端】 【我不仅吃终端,我还立刻去给林之颜告白!】 【告白就不必了,其他的承诺能应允即可,本帖已记录提及吃终端的相关用户。】 一片或调侃或戏谑的回复中,一个人如此问。但当问题提出后,这个帖子便迅速陷入了沉默,原本一秒几个回复的帖子消停了好几分钟才有人回复。 【等下,这是……】 【有点急事先出国了】 【法棍的棍法袭来了……】 【救命我删不了回复了】 【品鉴终端中】 【我一直想说,老中医在做题上面有点东西的,连lsh这个教育大臣的儿子她不也考过了……万一……】 【楼上你发颠啊快删!】 【oi小鬼还想把第二个jeff引来吗!】 【#lsh倒贴】 【#lsh下堂】 【#lsh流放四区永世不回】 【#lsh超绝难甩牛皮糖】 …… 终端不断震动,那信息的提示声很特别,是圆桌会议热帖推送的声音。如果是平时,林之颜或许还会看看是什么,但现在,她没心情。 林之颜从拥挤的媒体中走出,完全不理睬那些没有价值的采访问题,她花了好一番时间才终于走到泊车场。 此时泊车场空荡荡的,唯有细小的声音,硬币划破空气的“铿楞”声。淡淡的腥气混合着湿润的灰尘味,一同制造了叫人窒息的味道。 林之颜缓缓走进深处,很快,她望见了韩棣。韩棣还是之前那样,站在车旁,整个身体都靠在车上。 不同的是,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手里在拨弄一只银色的怀表。他将怀表抛起,接住,循环往复,像是无聊。 林之颜一看过去,韩棣便察觉到她的视线,直起身看她。她面无表情,并不回应他的视线,径直走过去。 等走近了,她很快就嗅到那更浓的腥气,同时,也望见了那银色的怀表链上的湿润。 那是粉色的湿润,与那痕迹相同的,还有车边的脚印,也是粉色的。 韩棣注意到她的视线,黑色的眼珠沉沉地看着她,并无什么特殊的表现,只是看着她。林之颜走到他身前。 韩棣正要说话。 林之颜却一把扯过他手里的怀表,韩棣怔住,下一秒,她抬起手扇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顷刻回响在停车场里,淡淡的绯色在韩棣英俊却也苍白的脸上一点点蔓延,他的卷发也凌乱了些许。 林之颜用的力气很大,几乎连手心都在发热发麻。她用着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的眼神看着他,他一动不动,眼珠如墨,映出她的脸。 韩棣俯下头,卷发散落在眼睛旁边,他抬着眼,透过发丝一个劲儿地追着她的视线。像是等她说话。 林之颜沉默着。 韩棣便抬起手,按住她的肩膀,眉头拧在一起,“我没有。” 他想了下,“我没有主动,是他先。” 林之颜拍开韩棣的手,绕到车后,循着那粉色的水迹走过去。很快,她在泊车场的一间小储藏室里看见一具尸体,胸口的衣服处有撕扯痕迹。 很显然,这枚怀表就是韩棣从他身上扯下来。这人眼睛圆睁,唇齿溢血,手里紧紧握着一柄匕首。 ——不出意外,他或许也是一名杀手。 一道阴影从身后隆重过来,没有脚步声,也几乎没有呼吸声。她知道,是韩棣。 韩棣沉默不语,健壮宽阔的身躯佝偻起来,从背后抱住她。他像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又不知道哪里做错一般,脸提着她的脸。 林之颜道:“他是谁?” “很危险。”韩棣顿了几秒,“所以解决了。” 韩棣的胳膊勾住她的脖颈,一如既往,在表示亲昵的同时展露出一种叫人不可预测的威胁与危险。 林之颜抬起手紧紧抓住他的臂弯,她用的力气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臂。他一言不发,炽热的胸膛里,心脏咚咚作响。 她道:“韩棣,你有多少事瞒着我?你到底、到底想要做什么?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韩棣沉默了很久,垂着眼,卷曲的发丝摩挲她的脸。好几秒,他道:“我没有。” 他又道:“我没有瞒着你,我什么都没想,我也没有装傻。” 林之颜冷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危险究竟是什么危险?” “他要杀你。” 韩棣道。 “他为什么要杀我?”林之颜扯下韩棣的手,转过身凝视他,眉眼冷淡,克制着烦躁,“他要杀我难道你就不要吗?” “我为什么要——” 韩棣话没说话,脸就被林之颜一把掐住脸阻断了话音,他只好俯下身,看着她。 林之颜用力掐着他的下颌和脸,道:“你接了暗杀我的任务。” “我接了,其他人不敢和我抢。”韩棣又道:“敢的人,我也可以解决。” 林之颜继续道:“那你的身份呢?你说你只是杀手,但结果是,你的身份没有这么简单。” 韩棣蹙眉,像是理解她的话,好几秒后,他才道:“为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 林之颜冷笑了一声。 “不,为什么不简单。”韩棣用手搂住她的腰,和她贴得更紧,想要汲取她的温度,“我只是做事,吃饭。” 林之颜气笑了,用力抓住他的头发晃他脑袋,“韩棣,做事,做什么事?除掉我这样对教廷有影响的人吗?” “不知道。”韩棣被她扯着脑袋,脸上只有冷漠,黑黢黢的眼睛却直直与她对视,“我收到信息,做事,结束。” 林之颜越发头晕。 她的本能告诉她,他很危险,拥有过多的未知,她必须警惕且继续逼问下去。可是,她的理智却告诉她:再追问下去,她必须要问到晚上才能理解他。 泊车场甬道处传来些许声响,也许是其他考生陆续离场了。 林之颜松开手,将怀表重重摔倒韩棣的胸前,径直离开,“你自己处理好。” 韩棣一把抓住怀表,他站在储藏室门口,俯瞰着那具蜷缩的尸体。他扬起眉毛,表情不大高兴,握着怀表链转悠一圈,扔到了尸体身上。 不多时,车辆行驶出泊车场。 前脚刚走,后脚泊车场便响起了警报,虚拟警报霓虹带萦绕在整个泊车场里。围绕在泊车场的媒体们近水楼台先得月,现场播报起来。 “皇室大考现场的泊车场储藏室突发爆炸引发火灾,消防扑灭后,发现一具男性尸体手持匕首。据现场勘查及物证,不排除男子引起爆炸,伺机袭击他人的嫌疑。” 车内的广播声聒噪极了。 林之颜抬起手用力锤了一拳操控台,新闻广播停了。韩棣直视前方,只是黑眼睛悄悄斜睨她一下,又看向前方。 许久,车一路行驶回行宫。 林之颜径直下车,并没有理睬韩棣。韩棣只是站在车边,看着她的背影,他反手握着车门,隐藏住他那攥得发白的手。 这会儿已经将近中午,回到行宫的考生还很少。 林之颜吃完饭回到房间,她将房间里的书一本本收拾好,随后走向盥洗室。她要处理的信息太多了,她必须休息。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白色的热汽缓缓升起。 林之颜躺在浴缸里,全身浸入热水中。她闭上眼思考起来经历的一系列事情,试图找到些线索。 第一场考试前被诬陷,第二场考试前被下“暗杀”令,那第三场面试呢?又会遭遇什么呢? 究竟是谁在阻挠她考试,又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希望她彻底消失,那为什么要发韩棣的详细内容给她呢? 那只会让她警惕韩棣。或许韩棣是安全的,对方正希望她远离韩棣,从而被安排的人暗杀? 如果是这样的话,到底是谁呢?皇室?不,珊卓拉说过,女皇的确对她有意见,但有人替她“作保”了,她暂时是安全的。 ——不对! 林之颜猛地睁开眼。 “但你会没事的,因为有人替你平息了怒火,解决了圣烛教廷那一部分带来的女皇的怒意。” 珊卓拉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平息了教廷的怒火的人究竟是谁!如果对方能平息叫停的怒火,那教廷怎么还会派人暗杀她呢? 除非,平息怒火和下令暗杀的人都是同一个人!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教廷会违逆皇室的意见——前者只是皇室的手套而已。 林之颜彻底沉入浴缸中,黑发在水里如海藻一般浮动,她在水面睁着眼,透过荡漾的波纹看一缕缕水雾。 可是,问题仍然没有解决。 那个人为什么要做出这样自相矛盾的命令?如果,如果目的是让她死呢?不是的话,对方这些行为是为了什么? 让她皇室大考落选? 这个念头骤然浮现。 林之颜从浴缸底部起身,她走出浴缸,迅速擦干身体,吹干头发。随后,她一路跑回房间,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她找出一封邀请函来,仔仔细细看着时间。 明天。 也就是,第三轮考试前一天。 林之颜坐在床上,握着信封,突然笑了声。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坐回床边,笑得有点颓然,也有点嘲讽。 难怪啊难怪。 如果女皇掌握的是皇室,那这位费利昂,也许就是教廷这手套背后真正的主人。这样的话,她被他“作保”就说得通了,韩棣的信息被他透露给她,也……说得通了。 她就说,这位费利昂亲王就这样轻飘飘的单方面和阿德黎安说联姻的事,原来,原来他笃定她一定会答应与阿德黎安的联姻。 无论是“违纪处分”还是“作弊传言”,第一轮考试中任何一环能成立,那么她确实都不得不接受联姻,以此换取皇室的资源。 但第一轮的算计失败了。 所以,第二轮打了个心态战,一旦她受到影响耽误了成绩,也是如此。 如果,前两轮笔试的计划都没成功,那也没所谓,还有第三轮面试。面试前再谈条件,依然可行。 这位费利昂亲王也实在太恐怖了,这一系列的布局一环扣一环,无论如何赢家总是他。她从头到尾的每次小胜利,竟然都不会影响他的“大局”。 ……太恐怖了。 她明天要和这样的人见面。 林之颜抬起手抓了抓头发,请柬轻飘飘地从指间落到地上,她愈发绝望。笔试是无比公平的,但面试却不算是。 天秤的一边,是不联姻,得到不公平的失败。另一边,是联姻,得到不公平的胜利。 太可笑了。 林之颜嗤笑一声。 好几分钟。 林之颜才俯下身,拾起请柬,却也是这时,她在床底里窥见一双黑黢黢的眼睛。 ——韩棣。 林之颜:“……” 她道:“出来。” 韩棣翻了个身,装作没听到。林之颜深呼吸,坐在床边,手臂撑在膝盖上。 “韩棣,给我滚出来!” 她道。 几秒后,一个身影终于从床底爬出。随后,他坐在她膝盖前的地摊上,仰头看她。 林之颜道:“你在我床底做什么?” “我,”韩棣顿了几秒,道:“不舒服。” 林之颜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 “不。”韩棣摇头,发生晃动,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是——” 林之颜直接抽回手。 她静静看着韩棣。 林之颜道:“把你终端给我。” 韩棣眉头动了动,“不要。” “不要的话,你就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林之颜看向他,冷意不减,“我不可能让一个可能会威胁我生命,会给我一直制造意外的人留在我身边的。” 她笑笑,可话音是嘲讽而讥诮的,“当然,你现在今非昔比,你大可以动用你前首相儿子的身份做些什么。” 韩棣眼睫颤动了几秒,他取出终端,递到她手上。林之颜拿起,但下一秒,手腕却被他攥住。 林之颜道:“你想反悔就拿回去。” “不。”韩棣摇头,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放到胸口,他低下头,将她的手放在胸口处,“很不舒服。” 他的脸贴着她的手。 林之颜的手很冷。 韩棣的脸却炽热,胸口也是。 林之颜没抽回手,用另一只手打开他终端,韩棣并不看她的动作,只是嗅或亲她的手。 她嫌烦,抓着韩棣的发丝揉搓。韩棣颀长的腿盘在一起,将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高挺的鼻梁摩挲她柔软的腹部。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是昨天的双更。今天的更新和明天一起写了,昨天这的没想鸽,但等电恢复等到了四五点,真没熬住就睡惹TT 本章一千个红包!土下座道歉中! 第194章 第 194 章 林之颜解锁开韩棣的终端, 点开了社交软件。点开前,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她被韩棣握着的手还是没忍住掐住了韩棣。 韩棣的脑袋仍然枕在她的膝盖上, 像是在安抚似的, 张开牙轻轻咬了口她的小腹。林之颜“啧”了声, 他便送开口。 无论是看到无数条杀人信息,还是看到无数条与那些教廷沟通的记录,无论是看到阴谋,或是更危险的另一面……都要冷静。 想一想华致。 她深呼吸。 林之颜点开软件。 软件刚一打开,便望见一个个迅速增长的红点,那都是未读的信息。信息最多的,是一个讨论组,就在刚刚,还有人发信息。 【哥与妹夫】 【LWL:@江弋】 【LWL:滚出来】 【LWL:贱不死你了把我脚本封了?】 【江弋: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闲。】 【LWL:那咋了,零个人在意你忙不忙,她鸟都不鸟你。】 【泽菲:我已委托律师,路维西先生希望你停止在公共平台上散发和我, 我弟弟,以及索伦特家族的不实谣言。】 【LWL:搁我这里取餐是吧?】 【LWL:你告我呗, 我上法庭了你们更难看】 【陆燧原:@江弋】 【陆燧原:路维西的脚本发什么了?】 【江弋:我没必要和你汇报。】 【陆燧原:唉, 你和路维西都叛逆期了吗?为什么这么对哥哥?】 【LWL:@hd】 【LWL:这才是你费力安排到林之颜身边的好弟弟】 【陆燧原:嘿嘿】 【陆燧原:查到了】 【陆燧原:@LWL】 【陆燧原:什么意思?[图片]】 【LWL:看不懂, 我的面容很英俊】 【LWL:[图片]】 那是一张路维西的自拍, 他笑眯眯地背对着智脑, 灰蓝色的眼睛上挑, 眉钉发光。 林之颜:“……” 干什么突然发自拍。 她看了下, 发觉他背后的智脑屏幕上是陆燧原刚刚发的图片——圆桌会议管理员后台的截图。 林之颜点开陆燧原的图片, 一点开, 就看到多个账号发送的各种话题与帖子,很显然是脚本账号。 【#lsh倒贴…】 【#法棍小三…】 【#老鼠药贱价甩卖…】 【#赔钱兄弟讹人…】 林之颜:“……” 透过只言片语的脚本内容,林之颜几乎能想象到这些话题如潮水一样灌入圆桌会议的景象,她扶着额头看韩棣。 “你怎么在这里?” “陆燧原。” 韩棣回答。 林之颜往上翻了翻,发现这个讨论组实际上对话并不多,除却这几天聊到她的舆情处理的事,基本都是对骂。 她没多看,只是返回会话页面。挨个阅览起来,但可惜的是,除却讨论组外,便只有她和他的对话框,以及陆燧原与他的对话框。 【陆燧原:你动手了?】 【陆燧原:看来是教廷的人。】 【陆燧原:这样不行啊。】 【陆燧原:离人类太远了你。】 【hd:和你无关。】 【陆燧原:你真得上上学了,不要害得我当不了哥哥。】 【陆燧原:今晚看来我要去站岗陪睡了。】 【hd:休想。】 【陆燧原:等晚上你就知道是不是休想了。】 陆燧原和韩棣的对话内容实在抽象,林之颜花了一分钟才理解,这应该是韩棣解决了那个司机后的对话。 ……难怪陆燧原那晚来了。 原来是他猜到了她会对韩棣生气。 真该死,如他的意了。 林之颜看韩棣,抬起手扯他脑袋上的卷曲发丝,好几秒才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司机是教廷的人?” “因为可以解决。”韩棣看着她,又道:“而且你很生气。” 林之颜用力扯他头发,抬起手拍韩棣脑袋。一声闷响后,韩棣便垂下眼,依然是一副显得费解困惑的沉默样子。 烦死了烦死了! 根本无法交流! 韩棣与陆燧原简直像是两个方向的无法交流,前者像是没见过人类说话,后者根本不像人类。 林之颜忍住怒气,进会话框继续查看。但再往下翻,几乎全是各种营销推广的垃圾信息,并无任何与其他人交流的会话。 她很有些不敢置信,又点开通讯录。很快,在通讯录里,她也只找到了陆燧原、她、陆父的联系方式。 在未添加里倒是有一溜申请,只是韩棣全都没有通过。 【江弋申请添加:你给林之颜制造的麻烦太多了。】 【LWL申请添加:怎么不通过申请,怕了?那你太废物了吧?】 【泽菲申请添加:韩棣先生,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你和林之颜之间的事。】 【斯珩申请添加:贱种贱种贱种贱种贱种】 【隗见素申请添加:你好,我是隗见素。】 林之颜:“……” 她看向韩棣。 韩棣回以凝视。 林之颜顿了几秒,道:“怎么都没通过?” “没必要。”韩棣想了下,道:“其他的是他们拿走我终端通过的。” 林之颜很有些不敢置信,道:“除了这些,没有其他联系好友吗?” 她很觉得失策。 原本,她是想找找和教廷相关的人员的联系方式进一步调查的,但现在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不需要。” 韩棣语气平静。 林之颜关掉社交软件,却挨个查看起来终端里的软件,很快,她发现一个logo是散发圣光的蜡烛的软件。 ……难道,这才是他和教廷联系的软件吗? 林之颜查看了下。 很快,她刷出一大片贴子。 那些贴子都是随机刷新出来的悬赏,内容栏都是些家务,例如清扫、刷漆、伴游…… 林之颜皱着眉,刷了几页后,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测:清扫是入户暗杀,刷漆是入户灭门,伴游是户外刺杀。 她不由得惊愕起来。 这个教廷内部居然有如此完备的术语体系与暗杀平台,水深得令人发指。 林之颜点开主页,看到了韩棣的资料。任务量S,任务评级S,任务效率S,综合权限S。 【当前任务:暗杀林之颜】 【任务状态:已结束(发令人取消)】 林之颜放下终端,闭上眼。 这一刻,她的验证彻底证实。 这个暗杀令,果然是为了搞她心态,恐吓她才发的,考试一结束便取消了。 林之颜握着终端,看向韩棣,道:“你平时只通过这个软件和教廷沟通?” “现在是。”韩棣想了下,道:“之前得在里面待着。” 服了,以前包吃包住,现在居家办公是吧? 林之颜无言,只是问:“S级的权限有什么?” “更多任务,更多钱,”韩棣像是在努力措辞,几秒后,道:“善后。” 林之颜心下一动,道:“你从十六区一路到这里都没被抓到,是因为有人善后?” 韩棣纠正道:“组织。” 林之颜额头冷汗更甚,一阵阵心悸与后怕,她抱着极为稀少的希冀问道:“你说的在照片里见过与费利昂,就是那个银头发男人相似造型的事,照片是什么照片?” “任务照片。”韩棣又道:“是女的。” 珊卓拉说过,她差点被暗杀。所以,当时的杀手是韩棣。 费利昂,果然是圣烛教廷背后的操盘手。该死的,她的推测全部是真的。 “不对,那阿德黎安呢?”林之颜蹙眉,“如果你的暗杀对象没有他,他怎么可能见到你就仓促地走了?” 她一把按住韩棣的脸,“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全部告诉我,不准有遗漏!” 韩棣歪着头,垂着眼,认真地回忆着,几秒后道:“去到现场有很多安保,解决后,任务对象在衣柜里,打开后发现不是,我就走了。” 林之颜:“……” 她看着韩棣,像是看着恐怖电影里的杀人狂,五官拧在一起。好久,她才道:“你……没有感觉吗?” 韩棣抱住她的腰部,鼻间呼吸的热汽落在她的腹部,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几秒才抬头。 他仔仔细细地凝视他的脸,英俊的脸上覆着些阴影,黑色的眼睛抬着。很有些警惕,也有些小心。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理解,但他怕她生气。 林之颜的手指按住他的脑袋,指节穿过发丝,闭上眼,无话可说。她意识到为什么他能成为S级了,他根本就不懂人类社会的规则,教廷那套杀人拿钱的规则更适合他生存。 他对她说的,他只是做事,吃饭也都是真的。他根本不在乎做什么,只要能吃饱就行,所以以前做杀手,后面发现打工也可以吃饱,就打工。 林之颜心情复杂,但现下,她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生死。于是,她没说什么,将终端还给韩棣。 她仰躺在床上。 韩棣攀援着,埋头咬她的腿,又咬住她的衣服下摆。 林之颜凝着天花板,没有阻止他。她需要一些外界的刺激,因为此刻,她沉沦在一种疲惫与烦躁之中。 韩棣似乎感知到她的心情,便愈发像只舔主人的狗,努力用温热的柔软安抚她。 林之颜微微扬眉,可灵魂却像是从头顶泄出了一团雾似的,轻飘飘的笼罩在他们身上。 老天啊。 为什么来到中心区,一切的事情总不如她所想。如果她太自视甚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那她差点丢失的第一名不是已经给了她教训吗? 如果她太冲动,破罐破摔,那如今这龙卷风似围绕着她的毁和誉不也是她的惩罚吗? 为什么现在连她最擅长的考试,如今都要变得困难且危险了?为什么好像明天怎么选,她好像都要前功尽弃了? 杀不死她的怎么还在追着她杀啊? 不然去死吧。死了的话,至少费利昂的算盘回空,皇室的声誉也一定会受影响!之后,按照追妻火葬场流小说的描述,全世界和所有人都会疯了一样传颂她! 林之颜自嘲地想着。 她长久注视地注视头顶的灯。 穹顶的诸神绘图壁画上闪烁着金色光辉,吊灯的水晶纯净至极,墙壁上的多头蜡烛与厚重昂贵的地毯交相辉映。 行宫毕竟也是皇宫,金碧辉煌,奢靡不减。 她突然想到她在十六区租住的房子,在福利院时,她抬手技能触到天花板,因为那是多层的床铺。 天花板总是湿漉漉的,一摸就湿。后面是自己租的房子,墙壁的裂痕黑黢黢的,还会洇水。 再后来,是中心区的老房子,改造后贴着精美的有纹路的壁纸,灯也是精心挑选的,镶嵌着几颗绿色的猫眼石。 四区酒店的天花板、陆家给她留的房间的天花板、再到行宫的天花板…… 林之颜的心跳逐渐稳定,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浮在水面飘荡的羽毛。几个浪便能让它被卷入漩涡深处,可很快,又再湿漉漉地冒头。 她闭上眼。 算了,既然现在还活着,就先继续保持。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一切总会有办法的。 林之颜想。 韩棣爬到床边,将她抱在怀里。她没有动,没有回应,好像已经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主子红。 天色越来越暗沉,很快便是晚上了。行宫的直播间人满为患,不少通过的考生在镜头前表示开心,可这次与之前一样,仍然没有林之颜的身影。 熹微的阳光点亮行宫,公共休息区的直播间的人数不断增长,而圆桌会议论坛的帖子也在不断增长。 【主题帖:终端之战直播楼】 【来了来了!】 【咋样咋样老中医露头没?】 【还没,公共镜头里只有其他人,烦死了,有几个人老呆在那里蹭镜头,其实无人在意哈。】 【等得我心跳狂跳,拜托老中医一定要被考试战胜啊……】 【人越来越多了,还没见她】 【她昨晚跑路了吧?】 【之前造谣被打脸现在又来了?】 …… 回帖数越来越多,时间过去得越来越紧,无论是论坛里的人,还是其他社交平台的人都在焦急地等待。 可是林之颜却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始终没有出现在镜头里,但同样的,昨晚也没有她离开的影像。 一时间,所有人都越发心焦。 【老中医别冷暴力我好吗?】 【寻铲启示,宝宝回家……】 【都快中午了人呢人呢?】 【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 …… 约莫十点多,在漫长的等待下,林之颜终于露面了。她穿着常服,并没有卷铺盖走人的迹象,但却也没有什么得意的迹象,反而显出些疲惫。 面对无数关注她的人,也面对无数其他来探底细的考生,林之颜只是笑笑,称自己通过了,便离开了休息区。 最先炸开的便是直播间。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不是的,铲你应该先被挑衅再打脸,然后像上次一样甩出终端阴阳怪气!!!】 【操啊,好不爽!!!】 【这不是我想看的画面!】 【怎么这么轻飘飘啊】 【有种脱衣服等了一个小时,结果她亲了下额头就走了的感觉……】 【我明明是个黑粉,为什么有点委屈了】 【受不了了感觉被羞辱了】 在社交平台都在讨论林之颜这惊起千层浪又迅速退场的场景时,圆桌会议的首页则尤其好看,清一色的主题帖都是吃终端。 【品鉴终端混剪赏析】 【操啊啊啊啊啊我吃我吃我吃吃吃吃!】 【吃终端进医院了能做核磁共振吗?】 【咋办吃终端漏电导致我多了一段记忆,记忆里我和老中医是前世爱人[该贴已经被封禁]】 【原来我对终端过敏,吃完就晕了】 【老中医你说句话啊!求求你了说句话啊!小说里的女主都会替被男主惩罚的人说话的啊!】 【好无助出国被浪味仙和法棍的人两头堵了……】 【出二手终端,可食用材质,带价问】 【老鼠药你发颠,提着一麻袋终端到处踹门什么意思……】 …… 圆桌会议的访问人数飙升,几乎快到了几年来的峰值,就连毕业多年的人都回来欣赏军政发生的“终端事变”,认为这件事的传奇程度应记载在校史中。 林之颜对此毫无察觉,她已经许久没看论坛了,她也没心情。在餐厅迅速吃完不算早饭的早饭后,她径直回到了住宿区,上了电梯。 “叮”声响起。 林之颜走出电梯,这并不是她的楼层。她看着不同的房间号,很快,停留在一扇门前。 她深呼吸,轻轻敲门。 很快,一扇门打开。 一个棕发的青年打开了门,他正在看书,袖口被挽起,握着一本书,干净而俊美的面容上有些惊讶。 是隗见素。 林之颜对他笑笑,“你也过了第二轮笔试啊。” “嗯。”隗见素握着书,道:“是来恭喜我的?还是来探查竞争对手的?” 他在开玩笑。 林之颜笑了声,却垂下眼看他握着的手,他的指节匀称,握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 她又看向他,“好巧,我也喜欢这本书。” “真的吗?”隗见素看了眼手里的书,道:“这是个很感人的故事。” 他又道:“你是有什么事吗?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林之颜仰着脸看他。 她认真道:“隗扶人现在怎么样?” “他的病发了,受不了寒,这几天一直在温室里。”隗见素打开门,邀请她进来。 林之颜走进房间。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即便只是居住一周,但里面陈列的书与各种装饰都代表着他认真布置过。 桌边的鲜花散发着隐秘的芬芳。 隗见素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林之颜。林之颜道谢,喝了口茶后,才回望他。 她道:“我联系不上他。” “他被家族里的人接走疗养了,他这会儿估计也没心情联系别人。”隗见素眼神澄澈,安抚道:“等他的状态稳定后,就——” 他话音骤然滞住。 因为,林之颜的身体前倾着,将他们面对面的距离拉得很近,她的黑发垂在脸颊旁,几乎要流淌到桌上。 像是无主的墨,肆意地扩张。 隗见素的手握紧茶杯,轻轻蹙眉,往后仰着身体,“怎么了?” “在检查你有没有说真话。”林之颜像是在笑,眉头轻蹙,黑眼睛里映出他的脸,“继续说。” 隗见素顿了几秒,道:“你状态不太好,需要休息吗?” 在记忆里,无论是公共发言,被采访,或者是与他人辩论,她都像是沉静的水。真正见面时,那水流也是缓慢的,轻快的,哗啦啦流淌似的。 但现在,是滞重而粘稠的,如同墨汁一样。仿佛她在隐忍,可仍有一些不可言喻的东西在悄悄逸散。 林之颜摇头,神情冷静,“我可能是没休息好,做了很多噩梦。” “是吗?什么噩梦?”隗见素支着脸,笑道:“难道是考试没考好吗?” “不是,是被困住,动弹不了的感觉。”林之颜叹气,道:“很久没这样了,真烦人。” 隗见素听出一些什么,道:“但他现在不方便,你再等几天吧。” 他说完,起身将桌边的几本书拿起,走到一旁的书架旁。 林之颜望着隗见素的背影,又拿起茶杯喝了口水。随后,她放下杯子,道:“那你能带我去看看他吗?” 隗见素转头,好看的脸上显出些困扰,道:“他不方便见客,我觉得最好不要。” 林之颜舔了下唇。 她点头。 林之颜起身,“好,那我先走了,谢谢你的招待。” “没事。”隗见素抽出一本书,递给林之颜,道:“这是那本书的另一个翻译版本,也很不错,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看看。” 林之颜抬起手握住那本书,但下一秒,她手指向深处攀援,指节握住隗见素的手指。隗见素顷刻睁大眼,瞳孔颤动几分,迅速抽回手。 “砰——” 书本摔在地上发出闷声。 隗见素睫毛翕动,温润的眼眸里显出些恍惚,“你是……不小心吗?” 林之颜摇头。 她走到他面前。 “我是故意的。”林之颜看着隗见素,仍是如同一片安静的湖泊,她抬起手指勾住他的领口,“怎么做才能让你带我见隗扶人。” 她道:“拥抱?接吻?还是睡觉?” “你、你在说什么?”隗见素眼神有着惊异,极为精致的面容上有了些绯,却也有着些愠怒,“请你出去,我可以当做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林之颜看着隗见素的眼神,他的眼神有些沉,可在她的注视下,他迅速移开了。隗见素转身,道:“出去。” 他说完,手指蜷缩起来。 林之颜轻轻叹了口气,她实在没心情继续玩下去,便道:“你做得太明显了,我看得出来,无论是撞我,还是其他的。” 隗见素猛地看她,眉头紧锁。 林之颜道:“无论怎么样都行,带我去见隗扶人,你们应该是想趁着他现在状态不好,让他无法和我联系对吗?” 她又道:“但我现在有急事,我需要他帮我个忙,这个忙你帮不了。” 隗见素长久地凝视她,她也回以凝视,那是坦荡而平静的表情,她的黑眼珠干净至极,黑白分明。 他话音里含了些虚弱而仓促的气流,“你怎么,不……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 林之颜低头看了眼终端上的时间,淡淡道:“戳破对我没什么好处,得到你的爱慕也没有很划算,仅此而已。” 她道:“所以,怎么样能让你带我去见隗扶人?” 作者有话说: 颜妹:备战中! 第195章 第 195 章 空气中满是安静, 阳台外,灿灿的光芒照出逸散的茶水的热汽的轮廓,那是如同飘带一般向上升腾的形状。 隗见素像是笑了下, 那双眼睛专注地凝视她, 琥珀色的眼珠像是在轨道上旋转的小球, 有一种近乎不安的颤动。 可这样的视线转瞬间消失了。 隗见素又恢复了以往的风度与仪态,他俯身拾起地上的书,将它放入书架里,只是道:“我知道了。” 他又道:“看来你其实不喜欢这本书。” 林之颜望着那本被插入书架里的书,道:“的确,我对喜欢当蜡烛的主角没什么好感。” 这是一个古怪的人在发现自己快死后,试图用做好事来感动上帝,最终在帮助他人后得到灵魂净化,安然接受死亡的故事。 烂俗至极,还不如从得知信息那一天开始杀人,杀爽了再自杀。 林之颜心里想。 隗见素看她一眼,几秒后移开了。林之颜坦然地挑眉, 道:“如果我没看过,我不会用它当理由和你对话的。” 他背对着她, 没完没了地整理他面前的书, 就好像他有一万件事要忙。好几分钟后, 沉默再次被打破。 “隗家的人对你很感兴趣, 他们希望我能和你相处出感情, 但我……并没有那样的想法。算了。” 隗见素从沙发上拿起外套, 道:“我会帮你的, 不……不需要你做什么, 但你需要告诉我原因。” 他这会儿正逆着光, 脸上的表情被阴影覆盖,她只能望见他脸颊旁近乎发光的发丝,以及抿着的唇。 林之颜顿了几秒,看着他,“我可以相信你吗?” 隗见素怔住,眼神澄澈,“你几乎已经知道了我的一切了。” “你说得对。”林之颜垂下眼睫,道:“皇室似乎有心和我联姻,可我不想。” “联姻……?”隗见素眉头微动,又道:“是……那位我们曾在办公室见过的,阿德黎安殿下吗?” 林之颜点头。 隗见素沉吟了下,道:“哥哥可能帮不了你,隗家和皇室的关系向来亲近。” “我知道。”林之颜又道:“但我想试试。” “和他订婚吗?” 隗见素问。 林之颜笑笑,道:“总不能和你订婚吧?” 隗见素的面容从光与阴影的遮罩下浮现,是笑着的,只是下垂的眼角让这笑并不真心,“我可应付不来皇室的怒火。” “也许我这样说很糟糕,但我并不觉得和皇室联姻有什么问题,”隗见素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即便在短暂时间里对你的声明有些伤害,但长远来看,是有利的。” “可我不想。”林之颜看着隗见素的背影,笑道:“就像隗家让你和我培养感情,你不是也不想吗?” 隗见素转头看她,褐色的眼珠里有着细碎的光浮动,却摇头,“这样对你,对我都更好而已。” 林之颜没说话,隗见素便也继续走。不多时,两人到了泊车场,上了车。 隗见素握着方向盘像是克制什么,好一会儿,才看她,道:“你讨厌我吗?” 林之颜又道:“因为刚才我说的那些话让你这么觉得?” “也许。” 隗见素直视前方,启动引擎。 “没有。”林之颜抬起尾指,“你没有伤害到我,不是吗?” 隗见素反应了几秒,意识到她说的是拉钩的事,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最后还是笑了。 林之颜道:“要再拉钩一次吗?” 隗见素道:“也可以。” 他抬起尾指。 林之颜和他勾了勾尾指,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她的面容,神情专注,话音很轻,“谁要是做对不起朋友的事,谁就吞一万根针。” 隗见素欣然应允。 因为拉钩,两人的距离都拉近了不少,脸与脸的距离很短,彼此一抬眼就能望见双方的脸。 两人拇指对拇指,盖章。 隗见素收回手,深呼一口气,踩下油门。顷刻间,车子疾驰。 林之颜惊了一下,迅速抓住安全带,看了眼隗见素。隗见素专注地看着前方,神态温和,可车速却已经拉到了最大。 “你说很急,所以我加速到了最大。”隗见素目视前方,温柔地解释着,又道:“但我还是想说,哥哥的状态很不好,你有考虑过如果他帮不了的话怎么办吗?” “没有。”林之颜直视前方,心脏处像是堵塞着什么,又道:“真没办法的话那就破罐破摔吧。” 隗见素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道:“就像你刚刚那样?” “是。”林之颜道:“等会儿在商场那里停一停,我去买把刀。” “见皇室的人时用?”隗见素点评道:“但见他们一般要搜身的。” 林之颜看隗见素几秒,道:“那监听器也会被搜吗?” “很有可能。”隗见素又道:“但就像你说的,试一试也可以。” 林之颜点点头。 很快的,车在一家商场前停下。林之颜郑重其事地下了车,不多时,又提着袋子上了车。 林之颜在副驾驶取出一个监听器和一把水果刀,长长地叹了口气。隗见素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好几秒才道:“你居然是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林之颜绷着脸。 隗见素笑起来,“你好像很紧张。” “我当然紧张,”林之颜叹气,“我一想到我等会儿要单枪匹马地去见皇室的人,我就慌张。” “韩棣呢?”隗见素道:“他的身手很厉害。” “他太危险了。” 林之颜言简意赅,却垂下眼。 隗见素闻言,体贴地不再多问,再次启动车子。风驰电掣中,路边的风景像是模糊了的色块,将车内的他们置身在框定的画中。 不多时,车辆停在一片颇为雅致的园林前。连绵的假山造出优雅的精致,桥下的绿水缓缓荡漾。 隗见素带着林之颜穿过层层景致,走过廊桥,经过一间间房间与权限,两人的脚步在木地板上踩出闷闷的声音。 林之颜一面走,一面没忍住道:“好安静。” “嗯,”隗见素笑起来,“过几天就热闹了。” 林之颜疑惑起来,“为什么?” “假期的话,隗家主家和旁支的孩子都会来这里接受教养。”隗见素又道:“我和哥哥每年假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听起来很有趣。”林之颜又道:“那你们的关系很不错?” “以前很好。”隗见素话音轻了些,“只是后来不太好了。” 他道:“你应该知道了他和珊卓拉公主的事,那件事后,他的性格变了。” 林之颜道:“他的病也和那件事有关吗?” “嗯,隗家买断了某项身体改造的技术,那项技术能让人拥有一种诱发他人动情的费洛蒙。”隗见素淡淡地说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事实。 林之颜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愣愣道:“费、费洛蒙?” 草,她说怎么一靠近隗扶人就觉得香香的晕晕的好喜欢……原来是这个!也难怪,她总觉得隗见素身上也有些香气。 林之颜不可思议的样子取悦了隗见素,他有些愉悦,眼睛弯弯的,唇边的弧度却是苍白而又脆弱的。 他道:“别担心,一般来说,只会在某些时刻才会有用。” 林之颜:“……” 哦哦原来是自己好色。 “除此之外,它还会让人更容易对某些事成瘾。”隗见素没有说清楚,可眼神里却有了淡淡的讥诮,“哥哥的体质比较特殊,也比其他人更需要缓解,可他向来骄傲,不愿接触他人。所以,经年累月下,他便不时会浑身冰冷。” 林之颜恍然大悟。 哥们原来是压抑了。 当初自己是纯倒霉,做了点好事就被盯上了,唉! 林之颜叹气,却道:“难怪无论是他还是你,似乎都不喜欢隗家。” “没有谁会喜欢将自己明码标价,当做可交易的物品的。” 隗见素道。 “那你刚刚不该问我为什么不想和皇室联姻的。”林之颜笑笑。 隗见素怔住,道:“我——”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一间房间前。林之颜便打断了他的话,道:“没事。” 隗见素刷开权限。 林之颜利索地进门了。 一进门,她便感到了近乎炎热的浪潮,热得她耳朵都发热了。 隗见素站在卧室外几步,“尽快,不然被家族的其他人看见了,我会被训斥的。” “好。” 林之颜点头。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打开卧室门。一打开,更盛的热潮再次袭来。 无数热带植物横亘在房间里,龟背竹郁郁葱葱,墙边宽大的绿叶青翠欲滴,大如蒲扇。 繁茂的植物热切地生长,植物的芬芳混合着熟悉的香气,透露出一种热烈灿烂的危险。 隗扶人躺在绿植深处的躺椅上,亚麻色的长发凌乱散在身旁,仰着头,裹着毯子。他的面色苍白至极,发丝黏在脸上,唇却红极了。 像是隐匿在此处的杀人藤。 林之颜缓缓走近,刚走近几步,隗扶人便睁开眼。他的表情很阴冷,以至于琥珀色的眼珠都像是灿灿的蟒蛇的瞳。 可看见林之颜后,他便有了些怔忪,紧接而来地便要起身。但他身体实在不太行,刚起来便踉跄要摔。 林之颜连忙扶住。 隗扶人的身体冰冷极了,他曲起身体,紧紧搂着她,像在汲取她的温度,手臂越搂越紧。 “那天,那天我——”他急促地想要解释,可越如此,越显出一种焦躁的不安,“不,是不是吓到了你,我只是,我的病总是总是——”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 林之颜后退几步,隗扶人便拥着她再进几步,像是不允许她的任何退却。她一时间无奈,只能抬起手安抚地拍了下隗扶人的背部,道:“没事。” 隗扶人却仍然显出不安定来,他的眼珠颤动,努力却亲吻她的脸颊和耳朵,“你在说谎,如果没事,为什么……为什么那天你走了?” “不要这样对我,”他气喘吁吁,尽管虚弱,却依然强行搂着林之颜到一旁的沙发上,苍白的脸上有着病态的潮红,“我感受到了,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我们之间更合适,我们——” 林之颜听得实在累极了,她一低头,捧着隗扶人的脸吻了下去。她的吻像是羽毛,轻轻地搔刮过隗扶人的额头。 隗扶人的坐在地上,仰着头,他的眼睛睁着,那总是从容优雅的脸上显出一种惊讶,眼珠里满是甜蜜。 “我只是有点担心你的身体。” 林之颜道。 隗扶人笑起来,笑中蕴含着某种天真的甜,手撑在她的膝盖上,“真的吗?” 林之颜也笑起来。 她道:“假的。” 隗扶人完全没想到她的回答似的,身体骤然弯曲了,有些颓然,眼珠里的水泽更深。 林之颜扶着他的脸,鼻尖摩挲他的鼻尖,“你不高兴了?” 隗扶人的眼神有些游离,却努力保持笑意,“不,我只是——” 林之颜捂住他的嘴,道:“小声点,隗见素在外面。” 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她得让他知道些什么。 果然,她话音落下,他的表情便很有了些变化。那是不耐、焦躁、厌恶的,偏偏都是她想要的。 隗扶人的手指扣在她的膝盖上,“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你就非要其他的,其他的隗家人吗?明明,谁都可以,明明——” 他像是痛苦不堪,唇张开,殷红的舌尖鼓动几下,只有虚无的气息溢出。他扶着胸口,却又努力仰着头去亲吻她的脸。 隗扶人一面如此,一面迅速地解开他的衣扣,用着眷恋而渴望,殷切又热烈的吻去掩盖他的痛苦。 林之颜一偏头,隗扶人的吻便只能缠绵地落在唇角。他并不放弃,努力要从她身上得到回应,比起欲望,更像是求证。 求求你,至少这一刻。 这一刻,这一刻是属于我的。 隗扶人咬住她的衬衫下摆,眼睛潮湿得不成形状,仿佛下一刻就会融化成水。林之颜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像是给予信徒洗礼的教皇,也像在丈量一只动物的头骨。 他突然就止住了动作,仰头看着她。他的声音是含糊不清的,面容显露出昳丽张扬的绯色,唇下的小痣被银亮的涎水映出晶亮的光。 “为什么……” 他问。 为什么情欲的牢笼只困住他一个人,为什么她拥有钥匙却也不愿意打开门,进来同他一起。 空气中,那幽香越来越深,温度炎热得好像时把两个人都置于太阳之下灼烧。干燥的皮肤下,骨头都是焦脆的,血液浓稠得不像话。 林之颜终于俯下身,她放在他头顶的手也滑落了,随后扶着他的脸,仍然是很轻地吻。像是蹁跹的蝴蝶,落在他的鼻尖。 隗扶人怔怔地望着鼻尖,像是望一只不存在的蝴蝶,眼珠骨碌碌地转动,又看着她。 “你很好,只是我总是没办法相信你。”林之颜话音很轻,“你伤害过我不止一次,我很害怕。” 她说的话轻飘飘的。 隗扶人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粉红色的,仿佛熟透糜烂的水果的颜色,连带着琥珀色的眼珠都有了些粉。 慢慢的。 他的眼神清明了。 即便此刻他的情潮在灼烧他。 隗扶人道:“你想要什么?” 他舔了下唇,于是那漂亮的唇更像是沾了血一般,眼睛也亮了起来。很显然,这是他擅长的领域,他的从容便回来了。 也很显然的,她的存在,使得他在这份擅长的工作上更有了其他的欲望与幻想。 林之颜低声道:“一则报道。” 隗扶人的脸贴近她的脸,“报道可不是那么好发的。” 林之颜笑起来,“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说完,抬起手,指甲从他的太阳穴处向脸颊搔刮了下。好几秒后,她才道:“或者,让在门口等着我的隗见素进来。” 隗扶人偏开脸,抓住她的手指,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拉下来。林之颜并不反抗,坐在他怀里,一抬眼,却望见门口处有一道拉长的黑影泄了进来。 林之颜眉头动了动,隗扶人却吻住她的脸。很快的,他们的声音都含糊起来,夹杂着纠缠的吻。 门外。 隗见素倚靠着墙,仰着头,他觉得他答应她是个错误。不然为什么,要让他听见那些不加掩饰的声音。 他几次想要敲门打断,但每次抬起手,便能听见隗扶人的声音。他简直像是故意的,每次亲昵时,都要发出叫人厌恶的喘息与笑声。 ——那她呢? 她为什么又不发出一点声音呢? 明明,她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让隗扶人和她求欢,让他站在门外当局外人的人。她却吝惜着她的尊严和体面,保持着不该有的冷静,让他什么也听不见。 隗见素的身体倚靠着冰冷的墙面,他仰着头,看墙壁上的纹路,琥珀色的眼珠微微有了些红。 但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很快就会结束。 房间里。 隗扶人亲吻着林之颜的脖颈,轻声道:“他从小就这么讨人厌,哪怕现在也是。” 他的长发与她的发丝牵连在一起。 林之颜笑起来,声音更轻,“可他还叫你哥哥。” “他真把我当哥哥,就不会第一时间通知隗家人把我接走了。”他咬住她的下巴,眼窝里沁着红,“他小的时候,就偷偷把我的插花毁掉了,因为他根本插不出好看的花。” 隗扶人笑了起来,身体颤动着,捧着林之颜的脸吻了又吻,“我总是装作不知道,因为他那样又可怜又可笑,我还会安慰他呢……” 他毫无遮掩地将他最恶意的那面暴露出来,在意识到的一瞬,隗扶人低下头,努力遮掩那清雅面容上的隐秘的笑。 林之颜却并不厌恶,轻声道:“听起来像小孩子。” “那时候还小。” 隗扶人道。 “我说现在。” 林之颜道。 隗扶人的脸上有了令人目眩的光彩,眼睛灿亮至极,竟真显出些少年人似的纯稚,“真的?” 他似乎克制了太久情与欲,如今一尝到了甜,就上瘾一般,失却头脑。他明知这是甜言蜜语,可他仍觉得垂垂老矣的骤缩的心脏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隗扶人又生出不甘来。 他当然年轻,但他想更年轻,最好与她一般大。 林之颜离开房间的时候,已经洗漱过了,速干过的衣服散发着柔和的洗涤剂的味道,以及属于隗扶人身上才有的某种幽香。 隗见素看了眼她,没说什么。林之颜想了下,主动道:“时间是有点久。” “没事。”隗见素又道:“至少家族里的人还没发现,走吧。” 林之颜笑笑,“谢谢。” 隗见素没说什么。 他们一路离开这连片的园林。 阳光微醺,已经是午后了。 也是这时,林之颜望见隗见素的背部有些湿润。方才的房间太热了,他也出了一些汗。 很快,车停在行宫附近的站点。 林之颜道:“谢谢你。” 隗见素摇头,“能帮到你就好。” “皇室派来接我的车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这么步步紧逼,也许再见面,我就有个皇子未婚夫了。”林之颜叹气,却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下车前,再以单身身份给你表演个魔术吧?” 隗见素眉眼里有了些愉快,道:“和皇子订婚很糟糕吗?” “对我来说是。”林之颜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张开手,“猜猜里面有什么?” 隗见素想了想,“我肩膀上没有饰品,所以你手里什么也没有。” 林之颜张开手。 隗见素看了眼,是一枚硬币。 他立刻掏了掏口袋,很快,又掏出一枚硬币。他蹙眉,看着林之颜,“你耍赖。” 林之颜笑出声来,“那就再给你一枚硬币吧?” 隗见素笑起来,“好。” 他伸手,她却握住他的手,凑过去拥抱了他一下。在这拥抱的一瞬,他身体有些僵硬。 林之颜轻声道:“谢谢你。” 隗见素的呼吸有些凝重,好久,他才道:“不客气。” 林之颜松开怀抱,下了车。刚下车,便听见身后传来叫声,她转头。 驾驶座的车窗已然降落。 隗见素遥遥看着她,面容在暗影之中,唯有那双眼睛里映出她的脸。他看着她几秒,才道:“祝你好运。” 林之颜笑起来,摆摆手,转身上车了。隗见素升上车窗,身体倚靠在座椅上,车内一片安静。 他嗅了嗅手指,隐约嗅到她身上很淡的馨香,也嗅到了更为浓烈的,仿佛是标记物似的属于隗扶人的幽香。 隗见素闭上眼,手指缓缓蜷缩起来。好久,他才睁开眼,后视镜里,他望见他那张总是淡然含笑的脸上有了些阴郁。 他垂下眼,再抬起,那些负面情绪就像风一样散去了。他想,再过不久,它们就会彻底消失。 “嗡嗡嗡——” 终端震动。 隗见素看了眼。 是一则讯息。 【通话安排已悉。按约定将于十分钟后致电阁下,届时恭请接听。】 很快,车驶离了。另一辆车,也很快停在了站点处,那是一辆颇为老款的古典车型,与时下新潮的车辆造型很有些格格不入。 林之颜上车时,便总觉得自己像是电影里角色,当看见一旁穿着正式,一头银发的阿德黎安时,愈发想笑。 这下正当上灰姑娘了。 皇子都坐着南瓜马车接自己了。 她没忍住想。 阿德黎安仍是一副冰冷、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他动作优雅地拿起终端。随后,戴着手套的修长手指迅速敲打起来。 “嗡嗡嗡——” “嗡嗡嗡——” “嗡嗡嗡——” 接二连三的震动声响起。 林之颜:“……” 就这么社恐吗? 林之颜拿起终端。 【AAA万事接:我不会和你订婚的。】 【AAA万事接:我对你没有兴趣。】 【AAA万事接:你最好想尽一切办法拒绝。】 【AAA万事接: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余生。】 林之颜转头看阿德黎安。 阿德黎安坐姿端庄,目视前方,显得尤为高贵冷峻。一丝一毫的视线都不分给林之颜。 林之颜:“喂。” 阿德黎安沉默。 终端震动起来。 林之颜抬起手,一把抓住阿德黎安的袖子。阿德黎安青灰色的眼睛里显出惊愕,随后是被冒犯的震怒,又举起终端。 终端再次震动。 林之颜:“……” 她抬起手,一把将与前座的隔板升起。 阿德黎安表情冷漠至极,可身体已经紧紧贴住了车门,一只手挡在林之颜面前,另一只手迅速打字。 【AAA万事接:大胆平民。】 【AAA万事接:你想干什么?】 【AAA万事接:离我远点。】 【AAA万事接:如果你敢对我做什】 阿德黎安还没打完字,便望见林之颜脱下了外套。他立刻用眼睛瞪她,他毕竟是皇子,这样的表情还真显出一种威严与震怒来。 林之颜把外套递给阿德黎安。 阿德黎安眯起眼。 林之颜道:“套脑袋上吧,我真没心情跟你线上打字。” 阿德黎安冷笑一声,昂起下颌,随后再次拿出终端。 【AAA万事接:不要。】 【AAA万事接:没有这兴趣。】 【AAA万事接:也不喜欢别人穿过的衣服。】 林之颜:“……” 她火气上来了。 林之颜拿起外套,站起身便狠狠套住阿德黎安的脑袋,恶狠狠道:“给你点好脸色你还装上了?” “唔唔——” 阿德黎安挣扎起来。 林之颜冷笑起来,“个死穷鬼,还以为自己是天龙人啊?你舅舅都把你当烂白菜往我这里塞了,你什么水准心里还没数是吧?” 阿德黎安推来林之颜,一把扯下外套,银色的长卷发有些凌乱,脸色有些绯。他指着林之颜,气得说不出话,正要看终端,下一刻,她便一把扯过他的终端。 林之颜指着他鼻子,“说话!” 阿德黎安脸色铁青,胸膛起伏,那张冰冷的脸完全凝固住,可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林之颜道:“说话,说话我就给你。” 阿德黎安唇动了动,可喉咙里只能吐出些气流,好一会儿,他自暴自弃似的,一把将她的外套盖在头上。 她的衣服暖烘烘的,还有她身上的温度,以及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他一面嫌弃,一面又觉得这种没有视野的黑暗让他的心定了一些。 阿德黎安闷闷的话音传出,“还给我。” 他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生涩,说完后,他透过她衣服制造出来的温热的黑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林之颜道:“不给。” 阿德黎安:“……” “林之颜,”阿德黎安道:“我警告你,我的确因为受到一些处分导致我没有了皇子的待遇,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 他的话音冷极了,带着某种威胁,“你最好不要再继续惹我,否则——” 阿德黎安话音没落,便感觉外套被人掀起一角。凉凉的风透过缝隙吹进来,他望过去,却望见她撩起衣服一角,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弯弯的,笑着看她。 他往后仰身。 她却更近一步,眼里有些狡黠。 林之颜道:“说话。” 阿德黎安:“……” 他的脸几乎有些绯红,嘴唇张张合合,只溢出很轻的气声,“你……” 林之颜伸手,穿过外套,精准捏住他的脸。阿德黎安眼睛瞪圆了,那张矜贵美丽的脸上几乎要写着一行字:你竟敢! 可阿德黎安一句话没能说出来。 林之颜收回手,道:“你社恐到这个地步了吗?” 阿德黎安迅速将外套裹住脑袋,随后,便是冰冷而毫无起伏的话音,“那你无礼到这个地步了吗?很难想象你怎么能活到现在的。” “哦哦,”林之颜道:“我们做题家题目做得足够好,自然有人找补的。” “都这么穷了,别人总要找点优点夸的。”阿德黎安似乎真的生气了,刻薄功力大增,“死得早都会夸你前途无量英年早逝。” 林之颜:“……我有点后悔给你外套了,还给我。” “你先把终端还给我。”阿德黎安迅速抱住脑袋,把外套裹得紧紧的,“我告诉你,我的终端是限量版的。” 林之颜看了眼,“过时了。” “过时了也是限量版的!”阿德黎安显出了愤怒,“上面镶嵌的宝石就够买你几条命了。” 林之颜:“那我扣下来——” “林之颜!”阿德黎安一把扯下外套,指着她,好几秒,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遮挡了,立刻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之颜“啧”了声,笑起来,将终端扔回去。阿德黎安接住终端,却还是指着她,狠狠地……眯了眯眼。 “我外套。” 她道。 阿德黎安开始打字。 【AAA万事接:五千块。】 【AAA万事接:转账就给。】 林之颜:“……” 草,穷疯了吧。 她有点气笑了。 【YZY:你给我打五千块。】 【YZY:终端有颗宝石我已经抠下来了。】 林之颜打完字,阿德黎安立刻警惕地拿起终端打量。她抬起手,一把抽回外套。 阿德黎安:“……” 他低头要打字。 下一秒,便看到一条拉黑提示。 林之颜伸出手,“把你拉出黑名单,五千块。” 阿德黎安指着她,好几秒,咬牙,竟吞吞吐吐出虚弱的一句话,“混……账……” 林之颜睁大眼,很震撼。 草,她把哑巴气说话了。 阿德黎安却一歪头,像是气急了似的,再不搭理她。林之颜这会儿也没心情逗弄他了,心里沉甸甸的。 车安静地行驶着,许久,他们都远远望见餐厅的影子。一时间,车后座的沉默更为死寂。 阿德黎安闭上眼,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但下一秒,外套拢在他身上,他怔住,看过去。 林之颜与他一起盖着一半外套。 阿德黎安蹙眉。 林之颜笑笑:“万一订婚真成了,就当提前培养感情吧。” 阿德黎安冷冷看她一眼,移开视线。林之颜呼出一口气,看着车辆缓缓停泊,接引人站在车旁。 林之颜与阿德黎安下了车,很快被引至一条隐秘的通道前。他们穿过通道,径直进入了餐厅深处的餐室。 餐室并不算大,但装修典雅,正中摆放着长桌,桌上是摆好的餐具与餐食。窗格里是漂亮的绿植,两侧的案几旁,餐室深处则是一座雕刻精美的屏风。 接引人拉开座位。 两人落座。 刚落座,便听到一道悠远而冷的声音响起,“抱歉,我身体不适,不方便同席。” 林之颜吓了一跳,望过去。很快,便透过那座精美的屏风望见纱帘后的身影,她试探地道:“您是费利昂亲王?” 费利昂似乎觉得她这问题不值回答似的,轻轻地笑了声,那绝不是宽容的笑。 很难相处的人。 林之颜想。 餐室内鸦雀无声。 林之颜味同嚼蜡地吃了点东西,便放下了餐具。再看向阿德黎安,他表情也很一般,但是吃得不少。 很快,餐食与餐具撤下。几名佣人走到了林之颜身旁,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像只被拎起的企鹅似的,茫然无措。 很快,她被拎到了屏风前,几名佣人动作没停,迅速摸索了一遍,从她身上摸出来了几样东西。 很快,那些东西被放在案几上,呈到了屏风后。 费利昂那冷冰冰的,带着了然的,以及低沉的声音响起,毫无掩盖的轻慢。他道:“刀与监听器,看来你对于这场见面很有意见。” 林之颜:“……如果要搜身,至少在进来前搜身吧?” “自作聪明的人,总要受到一些教训才会清楚自己的愚蠢。” 费利昂语道。 林之颜:“哦哦。” 她没话说。 作者有话说: 颜妹:好难相处的男人! 本章发一百个小红包! 第196章 第 196 章 温室里, 绿叶肥得像是囤积着某些脂肪,隗扶人躺在摇椅上,脸上满是充满情潮的绯。 他脱离了所有病症的桎梏, 那冷得像是冰刺的痛一点点被剥离了身体, 血液中都是暖融而快活的因子。 隗扶人花了一时间从愉悦中脱身, 缓缓走进盥洗室,水流哗啦啦响起。不多时,他便结束了。 他恢复了以往的从容与温和,步履稳健地走出房间。一如既往,走廊上有着不少守卫,他刚走出门,他们便想要拦截。 “谁敢?”隗扶人话音很冷,脸上却含着笑,“还以为我病着?” 他话音落下,其他护卫果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 隗扶人道:“准备好车,还有, 把我的终端取来。” 他径直离开房间,一路走到室外。 天气晴朗极了。 可站在室外的人却糟透了。 那是一群身穿皇室职务的卫兵, 一人站在卫兵前, 神情恭敬, “隗先生, 女皇有事相商, 请您和我们去一趟行宫。” 隗扶人眉头微动, “好的, 但我需要处理一些事。” “隗先生, 事态紧急, 请您现在就和我们上车吧。” 那人如此道。 隗扶人笑了声,“那至少我得拿到终端吧?” “隗先生,请上车。” 对方只是这么道。 隗扶人眼睛眯起。 霎时间便想通了一切。 他轻声道:“原来……” 隗扶人的喃喃隐匿在空气中,很快,一行人将他带上了车。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路上,透过车窗,他望见佣人们举着托盘,托盘上是他的终端与他向来不离身的权限钥匙。 隗扶人默默叹了口气。 很快,车辆一路驶入行宫深处,一路经过层层安保后,他被带到了行宫的议事厅。 “女皇有事处理,请您稍等。” 皇室的侍卫道。 隗扶人了然。 这是变相的监禁。 他要等多久呢? 也许,是等到事情成为定局? 议事厅外,一个身影晃动,很快,他被几名皇室卫兵带了进来。 青年的发丝随风飘动,琥珀色的眼珠里像是质地极好的檀木,容貌俊美不凡。他们隔着些距离,打了个照面。 他望向隗扶人,笑起来,气质澄澈如水,“哥哥。” 隗扶人没有笑。 他只是凝望着隗见素。 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因为得不到,所以也绝不要他得到。 议事厅外,天空一碧如洗。 餐室两侧的窗格外,绿植随风晃动,宽阔而又翠绿的叶子几乎要探入室内。木质雕刻的屏风被昏黄的台灯点亮,两侧屏风中,多层纱帘轻轻晃动。 装饰蜡烛徐徐燃烧,暖色的火光摇曳,制造出一种和睦的错觉。 “我邀请你来的目的,相信你已经清楚了。”费利昂的声音响起,并没有对她敷衍的回答抱有什么情绪,“所以让我们一切从简,开门见山吧。” 他话音落下,一直挟持着林之颜的人松开了手,将她请回席位上后,退出了房间。 “既然要聊事情,为何您不从屏风后走出呢?”林之颜道:“您这样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你还没本事让我尊重你。”费利昂语气淡淡,却又道:“不过,倒是可以让我恭喜你。” 林之颜刚被搜身缴械,终端都被搜走了,坐在位置上只觉得自己像是光秃秃又瘦巴巴的动物。也因此,听着这句话,她很有些讥诮。 “恭喜我什么,恭喜我即将拥有一门了不起的婚事?” “不,”费利昂笑了声,他的声音隐匿在重重纱帘后,便仿佛也变得缥缈而又难以捉摸,“是恭喜你的笔试成绩。” 林之颜面色微动,隔着纱帘凝望那重重的黑影。 “两门笔试,都是第一。”费利昂似乎在翻动资料,纸张摩挲的声音响起,他道:“第三轮面试如果好好表现的话,你会成为这次大考最大的受益人,林小姐。” 阿德黎安的眼神有些惊异,看了眼林之颜。她没有说话,垂着眼,并不回应他的视线,也并不回应费利昂。 威胁有什么好回应的呢? 她想。 费利昂并不意外她的沉默,帷幕下,他的影子晃动。很快,茶水的清香缓缓透过层层帷幕逸散出来。 他喝了口茶后,才道:“实习结束后是个不错的时间点,你们可以在那时候适当在公众媒体前接触。” “第二学期期末后交往,”费利昂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道:“第三学期你们可以一起去其他国家的大学交换,顺便休息下。” 他道:“没什么意见的话,我想这顿饭可以结束了。” 空气一片安静,但费利昂应该是十分享受这片安静的,他的身影仍然是随意而散漫的,像是抬起手把棋盘上的棋子摆了个位置而已。 林之颜长长地沉默着,阿德黎安却紧紧攥住了桌角,道:“我……不要。”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与困难,在这个滞重而浑浊的场景里,很快便消融了。 “你没有拒绝的权力。”费利昂的声音很冷淡,他有着与阿德黎安如出一辙的贵族口音,可他说话总是斩钉截铁的,“你的价值甚至不如身旁这位林小姐。” 林之颜:“……” 是夸奖吗但并不值得高兴。 “费利昂亲王,”林之颜呼出了一口气,终于说话了,她舔了下唇,缓解紧张,“如果我也要拒绝,那是不是您也要说一遍,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当然。”费利昂坦然地承认,“如果你不想前功尽弃的话。” 林之颜笑起来,“一旦订婚,那我之前的主张就完全作废了不是吗?无论是对皇室还是对教廷造成的影响,都会成倍地还给我,相比起来我宁愿放弃大考。” “如果愿意,你还会来吗?” 费利昂反问。 林之颜冷笑一声,反问道:“我现在走,你愿意吗?” “很利的一张嘴,”费利昂话音淡淡,既不是欣赏,也不是嘲讽,只是百无聊赖地应和一句似的,“所以,你有拒绝的权力吗?” “我凭什么没有权力?想让我和阿德黎安订婚的人是你,提出要求本来就会被拒绝不是吗?”林之颜觉得荒谬,没忍住笑笑,“因为你是皇室成员,所以我就得无条件服从?” “林之颜,”费利昂叫了他的名字,道:“我没有和人做抗辩的兴趣,你心里很清楚,人生而并不平等。就像你花费多少年才能就读联合军政,而阿德黎安,不用开口,军政就会向他敞开大门。” 林之颜呼吸重了几秒,看向阿德黎安。阿德黎安内心没什么波动,但迎上她的视线时,竟没忍住移开了。 “所以呢?”林之颜道:“我该屈躬鞠膝,毕恭毕敬?” 她笑了笑,“我和他订婚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我已有的事业受损不是吗?而且,虽然我无父无母,但与陆家夫人华致关系匪浅,亲如母女,你们总要和她沟通一下吧?” “这是你的第一个筹码?”费利昂笑道:“还是试探我是否知道韩棣的身份?” 林之颜睫毛颤动,唇抿着。 “韩棣的身份我已经知道了,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费利昂抬起手,一份文件被重重掷出,纱帘露出了空隙,却只能望见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以及袖口上的宝石。 文件摔在地毯上,有着极闷的声响。 林之颜闭上眼,深呼吸。 “你从韩棣那里下载了大量教廷的资料,是觉得你有本事让它暴露在公众面前?” 费利昂笑出了声,他的确觉得这足够好笑,“林小姐,你以为你让皇室与教廷吃了个小亏,就是胜利了?” 林之颜俯身,拿起那份文件。她翻动了下,很快,便望见了一大片下载记录,再往下翻,便是韩棣的身份,以及不久前陆父和费利昂的书信。 书信的内容很简单,是陆父希望费利昂将韩棣在教廷内部的资料全部删减隐藏,同时,以皇室和教廷的能力为他营造一份填补空白的履历。 同时,书信中提及了,他知道费利昂希望皇室能再出一名具有讨论度,能为皇室代言的人。他认为林之颜是不错的对象,并让幕僚写了份分析报告。 林之颜手攥紧了文件,指节有些发白,却又十分想笑。要说韩棣、陆燧原、华致,她和他们往来不少,但没想到真把自己当筹码卖掉的,倒是没接触过的陆父。 不愧是前首相。 又解决了韩棣的身份,又卖了皇室人情,同时还能让她彻底与陆家划清界限。 “林小姐,即便韩棣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他的家族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的。” 费利昂的腿压在另一条腿上,身体似乎前倾了,显出一种威压来,“你手里还有多少筹码?尽数放出来吧。” 林之颜握住玻璃杯喝了口水,即便她没显出什么,可杯子里的水轻轻晃动着。阿德黎安垂着眼,却站起身。 随后,他直接走到林之颜身旁,握住她的手腕,又转头看向费利昂,“如果……” 他的话音太轻了,所以他深呼吸了下,才继续道:“如果你以为皇室待遇能威胁到我,那你错了,我可以活得好好的。” 林之颜被他抓着手,还有些懵。阿德黎安似乎比她更紧张,因为他的手很冷,还有些抖。 他似乎惧怕费利昂,但他还是站在她面前,努力保持着高贵冷漠的姿态。 “真、真是可笑。”不中用的阿德黎安磕巴了下,那高贵冷漠的姿态显得有些滑稽,他也意识到了,迅速转身,“我们走。” 阿德黎安的脸皱着,牙齿紧咬,像是在恨自己刚刚的磕巴。 林之颜却没动。 阿德黎安蹙眉,“你。” “你有随时走的权力,但他没有,你还不明白吗?”费利昂话音讥诮,“再怎么惩罚你,你毕竟也是皇室成员,皇室总不会亏待你。但她一走,大考前功尽弃,皇室与教廷都不会放过她的。” 阿德黎安看向林之颜。 林之颜耸肩,“他说得对。” 阿德黎安咬牙。 “走吧,或者坐回去。” 费利昂道。 阿德黎安没说话,他像是已经气得受不了了,攥着林之颜的手腕向外走。林之颜努力往后拔手,“不要,我觉得——” 阿德黎安丝毫不在乎她要说什么,昂首阔步向外走,一脚踹开了餐室的门。下一秒,餐室门口列队站着的十数个安保尽数举起枪。 一时间,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阿德黎安与他身后的林之颜。 阿德黎安怔住。 林之颜在他身后幽幽道:“我刚刚想说,不要,我觉得外面肯定有埋伏。” 阿德黎安:“……” 他后退几步,抬起手把餐室门关上。 林之颜把手扯回来,揉了揉手腕。 阿德黎安仍是一副高傲的姿态,却已经气势汹汹地回到了席位上坐好,抱着手臂,下颌抬起。 他掩藏在银发下的耳朵在发红。 唉,窝囊得好笑。 林之颜想。 费利昂的笑点应该很高,即便目睹如此滑稽的场景,他也只是道:“那么就着刚刚的话题吧,林小姐,你真正的筹码也该拿出来了吧?” “不然,”他顿了一顿,“你怎么还会这么有耐心?” “我一向很有耐心。” 林之颜回答。 “有耐心的人不会用谋杀的方式解决障碍。” 费利昂回答。 林之颜猛地抬头,看向他,声音带着些冷,“你的调查真够充分的。” “放心,记录早就抹除了,只不过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韩棣,所以我才清楚。”费利昂似乎在安抚她,但下一秒迅速施加比着安抚重百倍的压力,“隗扶人答应你什么了?” 林之颜看着费利昂的影子,笑了笑,“既然你都知道我从韩棣那里拿到了大量有关教廷的资料了,隗扶人答应我什么,很难猜吗?” 她表情平淡,“所有资料我都交给了克朗法尔,我们在最短时间里进行了口头约定。” “事到如今,你还觉得信息能传递出去吗?”费利昂这会儿笑出声了,似乎她的言行举止实在好笑,“皇室随时可以启动禁止令,封锁任何媒体新闻的发布。” “即便下令,但层层命令下来,总会有时间限制的,不是吗?” 林之颜看着他,“还是你能笃定,那几分钟的时间,不够让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引爆舆论?” “那如果,他传递一切信息前,就已经被控制住了呢?” 费利昂问。 林之颜面色白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既然能知道你去见了隗扶人,我自然也可以派人去控制他。”费利昂像是厌倦了这样的一问一答,道:“所以,你一直装傻拖延时间的计策毫无用处。” 他的话音很是缥缈,像是那层层纱帘中最轻盈,也是最叫人难以呼吸的一层。 “你以为你能等到那可笑的爆炸性新闻吗?”费利昂话音淡淡,“林小姐,不要忘了,克朗法尔这样的传媒集团,最初直属于皇室。” 他话里的嘲讽意味再简单不过,那就是,她竟然异想天开地和皇室打舆论战。 室外有清风拂过,绿叶摩挲作响,纱帘像是流动的雾气。透着浓重的雾气,费利昂却清楚望见餐室里的场景。 阿德黎安正襟危坐,眼神复杂地看着林之颜。而林之颜站着,头却低下,手紧紧攥着桌角,修长的指节苍白极了。 如同困兽,无路可走。 但下一刻,她却抬起头,还有做最后的搏斗,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做两手准备呢?比如,在社交平台上定时发送文件,时间则定在我们会面的时间。”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应该是知道的,因为她的唇有些干,紧紧抿着,眼珠也在游弋。很显然,她清楚她说的这些不过是埋着头在书包里找没写的作业。 没写就是没写,但老师在身边,能抗一会儿是一会儿。 费利昂眉毛轻轻抬起。 他道:“隗扶人既然已经被控制住乐,那你觉得皇室做一些例行调查,冻结你的账号很难吗?” 林之颜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身体有些突然,黑黢黢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亮,只是望着纱帘。 她道:“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纱帘另一端,费利昂竟正正和她对上视线,他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道:“是你过于沉浸在台上表演的感觉,你将那些喝彩与呼声,视线与言论都当成了筹码。但其实,捂住你的嘴,你就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起来,道:“那么林小姐,现在来讨论一下你和阿德黎安的订婚事宜吧。” 林之颜沉默许久,突然道。 “我们见面的时候,聊到了你。” “……什么意思?” 隗见素望向隗扶人,脸上笑容淡淡,只是眼神里却有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你不应该高兴吗?” 隗扶人抬起手。 隗见素下意识往后躲避,眉压着眼,显出抗拒与厌烦。他低声道:“这是……议事厅,女皇——” “别装了,你我都知道,女皇从不愿意离开中心区。一次大考而已,她绝不会为此来到二区的行宫。” 隗扶人的手迅速伸过去,一把抓住隗见素的衣领,他笑了起来,昳丽至极的面容显出极为浓艳的美来,“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拘在这里的理由罢了。” 隗见素表情不变,“哥哥,你的病症还没有好。” “你是希望我的病症永远不好吗?”隗扶人话音温柔,可抓着隗见素领口的动作更粗暴,“还是,你嫉妒我的病症能有人安抚,并且,还是你一直暗恋——” “隗扶人!”隗见素神情顷刻冰冷起来,褐色的眼珠有着奇异的震颤,“不要胡言乱语,那是未来的皇室成员!” “想这样压我?”隗扶人不以为意,他松开手,眼窝绯红,笑得像是喝醉的人,“那你就该藏好,装作一辈子不知道她是谁才好,不要前脚在行宫见了面,后脚就偷偷让人为你们造势。” 他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愉快的光,“不然我就不会顺藤摸瓜地发现,原来你私底下那么关注她,每个账号都是她——” 隗见素一抬手便抓住了隗扶人的头发,他的眼睛也有些发红,眼窝绯得要滴血。 “闭嘴,”隗见素的呼吸愈发急促,如玉的面容几乎扭曲起来,恨与嫉妒一同将毁掉了他那双漂亮的眼,声音几乎从牙齿里挤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一个被家族视为耻辱的贱种而已,隗扶人,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隗大公子吗?你早就在被拒绝后成了不值钱的货色了!” 他愈发用力,恨不得将隗扶人头发连根拔下,“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凭什么能——” “你知道我凭什么,不然,你怎么会连争也不敢争?”隗扶人打断他的话,仰着头大笑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他的脸上,眼睛缩成了针尖,“你怕你被拒绝,你怕在她身上验证你不如我的事实,所以哪怕隗家给你机会,你也要把她推给皇室……” 隗扶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有些喑哑,那是彻彻底底的嘲笑,难听聒噪,他的手指紧紧撕扯隗见素的脸,“多么阴暗可悲的贱种,难怪只能和臭虫一样在阴沟里偷看她哈哈哈哈!也难怪,难怪她说——” 隗见素目眦欲裂,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撕扯得疼痛至极,除此之外,便是胸口埋藏的某种更深沉的痛。 他用着含糊的却带着恨意的声音道:“你们,不,她——她到底说了什么?” 隗扶人将隗见素一把推倒在地,两手掐住他的脖颈,昳丽却疯狂的脸悬在他的脸上,他睁大着眼,笑道。 他说:“你应该吞一万根针。” 议事厅外,已卫兵迅速走进来,将两个打成一团的隗家兄弟拉开。 卫兵扶着隗扶人,可刚扶住对方的手臂,便被隗扶人一把推开。卫兵只好后撤。 隗见素却坐在地上,眼眶里的眼珠骨碌碌的,耳边骤然灌进了无数涌动的水,又似乎有一道尖锐的噪音刺进了脑子里。 他话音支离破碎。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见面时聊到了您,费利昂亲王。” 林之颜望向费利昂,她笑笑,继续道:“我说,您一定会在之后……控制住他的。”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嘴硬救不了你。” 费利昂道。 “真的吗?”林之颜笑笑,“您不是从我身上搜出了刀和监听器吗?但您如果再谨慎一点,就应该让隗见素跟着我,看看我还买了什么。”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迅速冲到纱帘前,一抬手,雪亮的银光浮现,无数层帷幔顷刻被那雪亮所割断。 下一秒,层层叠叠的帷幔堆叠在地上,窗外的风吹进室内,也吹动林之颜与费利昂的发丝,也是这一刻,她望见了费利昂的真容。 他坐在椅上,银发如流淌的绸缎垂落身后,几缕发丝随风轻扬。灰眸在烛光下泛起奇异的青晕,鼻梁英挺,美丽的面容上却不乏深邃的英俊。 在光芒温馨却又泛着昏黄的室内,费利昂仿佛壁画中描摹的太阳神,仅仅是对视,就让人连轻语都不敢。 费利昂的发丝随着风,也随着她唐突的持刀断纱的动作而飘动。他眼珠轻轻转动,又定定看着她。 “哪来的刀?” 他问。 林之颜笑笑,“光搜我的身,怎么不搜阿德黎安的身?” 费利昂眯起眼,越过面前的林之颜看向阿德黎安,阿德黎安眉头抬起,有些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之颜握着刀,指着费利昂,抬眉,道:“现在,您可以尊重我一下,和我真正面对面的谈事情了,对吗?” 他们之间只有两步的距离,她只要再走近一步,那刀刃便能抵住他的脸,或者鼻子,或者再向下——指向脖颈。 费利昂抬起手指,轻轻点下了刀刃,望着她,眼神毫无波澜,“凭一把刀?” “凭……”林之颜俯下身,望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珠,眼睛弯了弯,“凭我放在隗见素身上的监听器。” 她又道:“不出意外的话,他身上的监听器也许会录到你们交流的只言片语,并且,被隗扶人拿到。” 费利昂的眼睫翕动了下。 他道:“不可能,你怎么——” “我怎么把刀放到阿德黎安身上的,我就是怎么把监听器放到隗见素身上的。” 林之颜一用力,那刀刃便将费利昂的指尖刺出了血珠,她望着他,“也许你们可以一直控制隗扶人,但监听器在他手上就意味着他随时会传递给其他人。” 费利昂道:“你太低估行宫的卫兵了。” “也许,你太低估教廷培养出来的韩棣了。” 林之颜话音很轻,“他一向擅长潜行。” 顷刻间,费利昂的眉头蹙起,呼吸凝滞。林之颜则扬起眉毛,语气恭敬至极,“亲王殿下,您现在愿意尊重我了吗?” 费利昂闭上眼。 他道:“阿德黎安,出去。” 林之颜笑眯眯地道:“不是要聊订婚的事吗?阿德黎安出去的话,难道,其实要联姻的是我和您吗?” “放荡!” 费利昂冷冷道。 作者有话说: 本章极速版: 东西被没收 还好都买了双份 刷的泽菲卡 - 被迫要结婚 对象窝囊怎么办 老舅还不错 第197章 第 197 章 行宫议事厅内, 更多卫兵涌入将隗扶人与隗见素拉开,最先进去议事厅的卫兵反倒是转过身从他们之间向外走。 可是,仅仅刚走两步, 带头的卫兵便迅速道:“等等, 跟你一起换班的卫兵呢?” 卫兵的背影顿了顿。 带头的卫兵声音警惕, “报出你的编——” 她话音未落,那背影迅速跑动起来。一下子,卫兵长立刻意识到什么,道:“快追!有可疑人员!” 无数哨岗的卫兵都接受到命令,几乎倾巢而出,训练有素地开始封锁议事厅附近的路段。 那匆忙潜逃的卫兵一把扯下帽子,边跑边解扣子。很快,卫兵制服被他扔到了树丛里。 他三两步爬到树上,又翻上极高的围墙,一瞬间视野宽阔了不少。在高处,他清楚看见四处的卫兵仿佛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零零散散地聚集,又迅速散去, 仿佛在天空上盘旋的鸟群。 韩棣扫了一眼便知,也许用不了多久, 他就会被发现。 皇室的人真多。 他没来由地想。 很快, 他又想起林之颜的声音。 那会儿是早上。 韩棣即将翻出窗, 林之颜扯住他的外套。 她的手一路蔓延到他的脊梁骨。他转过头, 她却垂着眼, 环抱住他的腰。 他轻轻叹口气, 藏在树上, 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他有点想她。 树下, 卫兵们还在四处搜寻。很快的, 通讯器传来卫兵长的声音:“全体成员保持通讯器畅通,终端信号源即将切断,收到请回复。” 行宫处的信号高塔的亮光闪烁几下,很快,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鸟群们久久地围绕着树丛不远离开,翅膀扑腾的声音像是不祥的信号,也许瘟疫也藏在它们的翅膀下。 餐室的门被推开,窗边的植物颤动,鸟群四处惊飞。 一行人将阿德黎安带离,离开前,他们几度想要与费利昂说话。费利昂只是摆了摆手,几滴血液从他的指尖溢出,打湿了手套。 直到餐室内只剩林之颜与费利昂,林之颜才放下指着费利昂的刀,她向后伸手,拖过一把椅子。 费利昂眯着眼,没有说话,视线里却显露出些微的鄙夷与不耐。林之颜清楚,他是觉得自己粗鲁,但她不在乎。 她把椅子拖到了费利昂身前,坐下,与他平视,手里仍然紧紧握着刀。 “如果我真想对你做什么,你早就没有呼吸了。” 费利昂神情冷峻。 “如果我相信你的如果,那我连拿出这把刀的机会都没有。”林之颜扬起眉毛回敬道:“不是吗?亲王殿下。” “那你就不应该只放一把刀。” 费利昂道。 “我只是拿出了刀,没说只放了一把刀。”林之颜面不改色,看着他,“但可惜你现在没有搜身的机会了。” 她说完,心脏却跳得厉害。 费利昂眉毛微动,看着她,几秒后,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订婚的事可以暂缓,你和阿德黎安可以先相处一阵子,其他的事没什么好谈的。尤其是,你并不能证明监听器存在,更不能证明它会录到什么关键的东西。” 林之颜挑眉,“看来您很有信心,觉得隗见素身上的监听器不会录到什么重要谈话?” “你以为我让阿德黎安出去,是因为我惧怕一枚监听器?不,只是因为他太碍事了。”费利昂嗤笑一声,看着她道:“你既不能保证监听器录到了什么,也不能保证录到的东西能证明什么,不是吗?” 费利昂微笑起来,像是俊美无俦的雕塑,“可笑。” 某种意义上,他说得没错。但如果真是如此,他不会让阿德黎安离开,甚至不会退一步。 他在试探。 “如果是这样,那您大可不必担心韩棣的行踪,不是吗?” 林之颜也试探起来。 “你以为你很清楚我的行事风格?” 费利昂反问。 林之颜笑了笑,心下一沉。 就这么一来一回的试探间,她没试探出任何信息,但也凭借他这样的防御,她猜想,行宫那边的韩棣多半很难逃离追捕。 林之颜不敢细想。 有些事想得太清楚就会主动走向悲观,人有时候需要一些侥幸的乐观。 林之颜道:“我并不清楚您的行事风格,您也不清楚监听器是何时开启的。” 费利昂看向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摩挲着一旁的手杖。也是这时,林之颜才望见他手边镶嵌着宝石的银色拐杖。 “看来你自以为聪明地在监听器前做了前情提要。”费利昂又道:“但可惜的是,只要皇室出面否认订婚打算,你就会成为妄图嫁入皇室的疯子。而隗家,不,严格来说是克朗法尔,这个和你签约的公司,也会被皇室一同起诉。” “起诉理由,”费利昂淡淡笑了声,“是恶意炒作,捏造事实。” “即便结果是败诉?” 林之颜问。 “只要我愿意,官司可以一直延长十数年,到时候不会有人关注结果,只会关注一件事。”费利昂顿了几秒,道:“那就是皇室起诉了你们。” 他显然对下棋很有经验,所以他知道,下棋赢不过也没事,只要下棋的人出局就行。 费利昂啊,你是真有招啊,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活锦囊来的。 林之颜笑了笑,深呼吸一口气,又道:“那你要什么时候起诉呢?现在吗?据我所知,克朗法尔和皇室达成了一项非常不错的拍摄协议,从大考直播再到即将进行的实习拍摄……这份合作协议给皇室带来的收益不少吧?” 费利昂抬眼看她,几秒后,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觉得动物的品相还可以的挑拣的笑。 “头脑还算清楚。”他又道:“那你应该知道,和阿德黎安在一起,你能得到更多。他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看来您并没有打消用大考来威胁我订婚的念头。”林之颜又道:“即便存在让皇室名誉更糟的可能?” “因为韩棣不可能逃得走,所以你根本没有其他筹码。”费利昂神情淡淡,“行宫处的网络已经切断,并且守备森严,他手里的监听器和石头没两样。” 他继续道:“我之所以还在和你废话,是因为我在等待,等他被抓捕到的消息,好让你心服口服。” 林之颜的心跳跳得极其快,可她不敢显露分毫,微笑起来,“那如果隐匿在行宫里的人不止韩棣呢?” “哦?那又怎么样?”费利昂面无表情,“你的裙下之臣不少,可这会儿能派上用场的不多,无论是江弋还是陆燧原,泽菲,他们可都没空陪你玩特工游戏。” “你怎么知道?” 林之颜反问。 “你的试探太粗糙了。”费利昂评价,“这不会显得你聪明,只会显出你对利益阵营过于迟钝,就算他们能收到你传递的信息,也没有人会帮你的。” 江弋和泽菲其实都算是亲皇室派阵营,前者是前皇室授予军权的荣誉军派,后者是倚靠皇室来获取私校教育绿灯的财团。 至于陆燧原,即便陆父是前任首相,可他和费利昂的书信往来得知,至少现在,陆家是能和皇室利益互换的中立派。 所以,费利昂的评价确实不错。但那咋办,什么招都得试试吧! 林之颜在心里苦笑,却坚决不在嘴上认输,“隗扶人不也是亲皇室派么?按照你的理论,他也绝不会站在我这边的。” “但他会为你反抗皇室么?”费利昂反问,笑道:“为爱情牺牲性命的人,不见得会为爱情牺牲事业。” 老舅中肯。 林之颜暗想。 “我想取个快递应该不算牺牲什么。”林之颜道。 “林小姐,不依不饶不是谈判的好习惯,虽然你也没有筹码和我谈判。”费利昂挑眉,道:“行宫的网络已经切断了,韩棣飞不出行宫,你引以为傲的小小筹码也马上要飞了。” ……网络切断了。 林之颜看向他,“可那里架设着直播器材。” “那又怎么样?”费利昂灰色的眼珠里装满了漠然,“那里是行宫,我才是主人。” 他看她,“你在这里和我纠缠,等待韩棣把消息传出去的闹剧也该结束了。” 费利昂话音落下时,餐室的门被重重敲响。门敲了三下,力气很大,连带着窗外的绿植都颤动起来,很快又惊起一片飞鸟。 门被重重推开。 躲藏在暗处的人伺机而动,可尚未动作,灯光便大亮。下一秒,无数枪口指着墙边的青年。 “举起手来!” 卫兵道。 韩棣黑黢黢的瞳孔骤然缩小,又迅速扩大,很快的,他放下手里的枪,抬起手。下一秒,卫兵们涌到他身边,迅速制服他,将他押了出去。 远远望去,只望见密密麻麻的人,像是密密麻麻的飞鸟。 飞鸟群很快消散了。 瘟疫早已被传播进了餐室。 “亲王殿下,行宫内的可疑人员已被抓捕,请您过目。” 下属话音回响起来。 林之颜握着椅背的手指紧了紧,又看向费利昂。费利昂看着下属,又侧目看她,轻轻扬起眉毛。 “林小姐,你现在可以死心了吗?” 费利昂问。 “当然,”林之颜眼珠游弋,却定定看着他,“不。” 她慢慢笑起来,道:“你们没有搜出监听器,不是吗?” 费利昂的唇动了下,看向一旁的下属。下属低着头,身体有些僵硬,话音带着些迟疑,“我们已经在模拟对方的行进路线并搜查了,相信很快——” “出去。” 费利昂道。 他深呼吸一口气。 下属迅速离开了。 费利昂很不耐,银色的发丝垂在连侧,眼睫也垂落了。他的手攥着银头手杖,轻轻地敲了几下地板。 他道:“林小姐,你真是难缠。” “彼此彼此。”林之颜又道:“你是不是在想,也许根本没有监听器,我在虚张声势。但你又觉得,我既然如此笃定,不可能没放监听器?” “你很喜欢揣测我,”费利昂皮笑肉不笑,握着手杖站起身,“也很喜欢在嘴上打仗。” 费利昂走到她身前,他的步伐很稳健,很快,他握着手杖抵住林之颜的胸口。像是握着一柄剑。 他俯下身,看着她,“无论监听器在哪里,它都走不出行宫,传不到网上。” 林之颜一把握住他的手杖。 费利昂眉眼微动,往回抽。 林之颜却迅速松手,也是这么一瞬,费利昂竟踉跄了半步,身体险些不稳。他恼怒至极,冷冷地看着她,她却睁大眼,笑了笑。 “亲王殿下,”林之颜的笑意没有减少,可话音却压低了,“您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监听器有没有走到哪里,而是担心,它走到了谁那里。” 费利昂冷笑一声,“虚张声势。” “您应该知道,许多年前,曾有一项名为子母链的技术。”林之颜突然出声,道:“而陆家,正好有运用了这项技术的东西,韩棣也正是因拥有子链而被寻回的。” 费利昂面色微变,侧过头看她。几乎就是这么一眼,林之颜的呼吸全然屏住,那是警惕和审视的眼神。 也就是这一个眼神,林之颜确信,他知道这项技术。但下一秒,费利昂便道:“这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林之颜打断他,笑起来,“你不是调查过韩棣在教廷的资料么?你应该知道,他总是戴着一枚戒指,那就是子链。” 费利昂表情不变,可是他的喉结却滑动了几下。很显然,他想起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椅子前,手撑着椅背,看向他,“行宫里的卫兵封锁了路段没有错,但没有抓捕到他的时间里,他完全可以将子链和监听器放在一起,藏在某个地方。” “网络断了又怎么样?子链技术可以绕开网络信号运行,只要另一个人手里有母链,就可以找到它。”林之颜笑道:“你现在还敢确定它走不出行宫吗?” 费利昂迟疑了。 他的手指又在摩挲那根手杖。 林之颜扬起眉毛,却更进一步,将这项话题深入下去,“诚如你所说,江弋陆燧原或者是泽菲都与皇室有利益牵扯,那……” “军防大臣的儿子,路维西呢?”她看着费利昂那双灰色的眼珠,发觉他的眼珠在光下透着些浅青,“他隶属于直属军,出身内阁派,而且前不久,我听说他申请进入飞行舰队却被皇室拒绝了。” 林之颜话音很轻,那是一种做作而又虚伪的甜美的担忧语气,“抛开我和路维西的私交,他本人的性格,我想亲王殿下也有所耳闻,那是非常的火——” “林小姐,”费利昂打断了林之颜,他的耐心已然告罄,脸色彻底冷了,“别忘了我的近卫们都在外面,只要我愿意,他们随时可以将你拷走。” 他继续道:“我想路维西先生很愿意用一份监听器来交换你的自由,更何况,你并不能保证监听器在他手上。” “但你也不能保证东西不在路维西手上。”林之颜身体后倾,手握着椅背,笑起来,“就算你拷住我,明眼人都知道,录音发出去了,你们就不得不迫于形势放了我,不是吗?” “当然,你也可以相信一切都是我虚张声势,”林之颜身体直起,逼近费利昂,仰着脸,可眼睛里有一种志在必得,“只是代价——” “噤声。”费利昂再次举起手杖抵住林之颜的胸口,硬生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看见他指尖的血迹浸红了杖头。 林之颜抬手。 费利昂立刻收回手杖,用眼神警告她。半分钟后,他才道:“致电路维西。” 林之颜眨了眨眼,“啊?” 费利昂眯起眼。 他握着手杖敲了敲地板。 下属进来。 费利昂道:“把林小姐的终端给她。” 下属交出终端。 林之颜刚要接过,费利昂便举起手杖抵住她的手,他表情冰冷地看着下属:“看着她操作。” “让他带着监听器过来,亲自把你领走。” 费利昂道。 “婚约?” 林之颜问。 “能证明他手里确实有监听器,且你那个小玩意儿真的录到了什么好东西后,你才配和我继续谈。” 费利昂道。 林之颜冷笑了一声,“那你可要考虑我会和他说什么了。” “你可以试试。” 费利昂道。 下属将终端递给林之颜。 林之颜刚拨通电话,下属便立刻拿走开启了公放。以往,路维西总是很快接电话,但今天不知为何,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 每一声“嘟”都像是鼓槌,锤得林之颜太阳穴抽动,心脏要从喉咙里呕出来。好久,也许没多久,路维西的声音响起。 “喂,怎么——” “马上把监听器的录音发出去!” 林之颜大喊。 也是这么一喊,终端里传来路维西被惊吓到的“呃啊”声,也迅速引起下属的警惕,他迅速将林之颜按在桌上捂住她的嘴。 费利昂也被林之颜脱口而出的惊住,道:“你想干什么?!” 终端另一头传来几秒的安静。路维西的话音迅速响起,还夹杂着水声,“马上马上,在洗澡呢,等等——” “住手!” 费利昂怒斥。 林之颜被下属扼住,也捂着嘴,她还不断翻腾,努力扒着下属的手掌喊道:“他不同意谈判,你快!” “你催什么催!我裸着——” “路维西!”费利昂没忍住冷声道:“停下动作!” “我不停,我不仅不停,我还加快脚步!”路维西立刻冷声回道:“不答应谈判我就立刻发布录音。” “林之颜,”费利昂看向她,“我说过了婚约的事可以在之后再商谈,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之颜得到了说话的机会,马上又道:“路维西你开启录音,现在录下所有谈判条件。” “我一直开着呢。” 路维西冷声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要求你,费利昂立刻向皇室官方委员会申请辞去考官一职,否则,”林之颜喊道:“路维西!” 路维西道:“长官我在!” “否则我就让路维西将录音发给皇室官方委员会以及网上,亲自替你申请回避。”林之颜笑了笑,“毕竟,如果我和阿德黎安真的订婚了,我和皇室所有人都有了其他的关系,那么大考期间,皇室所有成员理应进行回避不得担任考官!” “你——!” 费利昂眉头紧皱。 终端里也传出了急促的呼吸声,可惜这呼吸声并没被费利昂注意到,他只是握着手杖指着林之颜。 林之颜仰着脸,面对着他的手杖,道:“路维西,掐个三分钟的表,我们亲爱的亲王殿下需要思考时间。” “好,三分钟,三分五十秒,两分钟。”路维西像个数学不好的弱智,“一分五十秒。” “路维西,军务大臣就是这样教导你的?”费利昂冷声道。 “对,”路维西道:“他还教我皇室是吃税的怪物。” “你父亲教得好啊!” 林之颜回答。 “你、你们——” 费利昂的冷静被他们两人一唱一和逼得破碎了起来。 林之颜道:“亲王殿下,您想好了吗?” “一个考官职位不至于让我思考这么久,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行为已经完全背离了谈判规则。”费利昂呼出一口气,他后退了几步,低声道:“你有考虑过你今天的行为会为未来的你带来什么吗?” “废话好多啊亲王殿下,我已经穿好衣服了,我要发布了。”路维西笑出声来,十分快活,“我的手指摸到了智脑,哎呀,我的手又打开了网页,糟糕,我的手——” “住嘴!” 费利昂道。 面对路维西,任何人来都会逼得只剩让他闭嘴这一招。 林之颜想。 费利昂看向林之颜,神情冰冷至极,那张美丽的面容上有着近乎危险的气息。他神情平静地看向握着终端的下属,道:“现在去和委员会沟通,说我因身体不适,将会缺陷明日的面试。届时,就请他们从候补名单里另寻考官吧。” 下属点头,将终端递给林之颜。很快,餐室又只剩下林之颜与费利昂了。 费利昂道:“这样可以了吗?” 林之颜点头,笑道:“监听器会于今晚给你。” “现在就让路维西给你。” 费利昂眯起眼。 “万一你中途抵赖怎么办?” 路维西问。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费利昂冷声道:“多嘴。” “在此向亲王殿下表示尊敬的歉意。”路维西阴阳怪气的,“永远不忘环星皇室之恩德,这样行了吗?” 费利昂直接不理睬路维西,看着林之颜。林之颜只是道:“我要回到行宫,并且看见韩棣后,再让路维西交给你。路维西,可以吗?” “行,怎么不行。”路维西笑出声来,毫不在意费利昂似的,压低声音道:“但你得多喊我几句路维西,喊大声点。” 林之颜道:“别发癫。” “好久没听你叫我名了,快点,”路维西催促,“不然我就不去送监听器了。” 费利昂忍无可忍,冷冷地看着林之颜。林之颜背过身,不看费利昂,烦躁地喊了几声路维西,路维西又笑起来,这才挂。 很快,下属们应声进入,还带上了阿德黎安。阿德黎安看向林之颜的眼神十分微妙,像是在揣摩,也像是在思考。 林之颜与阿德黎安上了两辆车,阿德黎安与费利昂同乘一辆。 许久,车行驶进行宫内部的泊车场。泊车场里,韩棣被几个卫兵押着,而路维西站在一旁,金发下,灰蓝色的眼睛弯弯,对林之颜招手。 林之颜下了车。 韩棣被松开,同路维西一起走过来。也是这时,后车的车窗降落,费利昂的面容浮现。 他越过林之颜,看向路维西。 路维西看见费利昂,伸出手放在胸口,滑稽地行了个礼,“好多年没见过了,亲王殿下?” 费利昂冷着脸。 他道:“监听器。” 林之颜眨了眨眼,道:“晚上给您。” 费利昂眯起眼,“什么意思?” 林之颜抬起手,按住了韩棣的腹部。她眉眼弯弯,“得等韩棣上厕所排出来了。” 空气中一片安静。 费利昂眼神冰冷,瞳孔骤缩,迅速看路维西。路维西笑眯眯道:“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负责接电话。” 林之颜诚恳道:“晚上会给你的。” 费利昂闭上眼,喉结滑动。他身旁的阿德黎安则近乎震撼地看着林之颜,又看了眼身旁的费利昂。 他移开了视线。 费利昂的声音冷极了,“你竟敢,你——” 他没说完话。 因为路维西抬起手,伸到车窗里,把车窗升上去了。随后,他打了个哈欠,看林之颜,“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之颜震撼地看着被车窗一寸寸挡住面容的费利昂,又看着路维西。但下一秒,她的手被韩棣抓住,放到他自己的腹部上。 一瞬间,林之颜想起了今早的场景。 韩棣骑在窗边。 林之颜站在他身旁。 “如果,被抓到了,就吞下去。当初,我不也吞下了那枚戒指,现在,轮到你了。” 林之颜的手顺着韩棣的腰,摸到他的小腹,话音很轻,“吞下去,我就相信你。” 韩棣面无表情,英俊阴鸷的面容上好像压着浓云,他回握她的手,道:“好。” 他道:“我会的。” 林之颜的手被牵扯几下,她顷刻回神,再看过去,发觉路维西站在他们之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路维西垂下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浮动着细碎的光,道:“我呢?”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过十二点了,但还是更新了吧。不过一般过晚上十二点了,大家就早点睡吧,不要等了。 第198章 第 198 章 费利昂显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屈辱, 将车窗降落,灰色的眼珠只直直看着林之颜。 他最终一句话没有说,只有眼睛眯起, 俨然一副势必要和她事后算账的样子。 很快, 车子离开了泊车场。 直到离开前, 阿德黎安都还在看林之颜,和费利昂那眯着眼的样子不同,他是纯粹的惊愕。 车辆引擎启动的声音远去。 泊车场一时只剩下韩棣,路维西以及林之颜。韩棣抓着她的手,路维西则抓住她另一只手臂,似乎都在无言等待林之颜做什么。 林之颜什么都不想做,她现在只想回房间睡一觉。实话说,从上午到现在,她的精神一直在紧绷。 她清了清嗓子,“我想回房间休息。” “不许。”路维西道:“我可是帮了大忙了,我有权知道订婚是怎么回事!” 林之颜道:“下午和你——” “不,”路维西把脸凑在她面前, 按着她肩膀,喊道:“我现在就要, 现在, 马上, 立刻我就要知道!” 林之颜感觉耳朵有些聋, 她缓了几秒, 看向韩棣。但她还没说话, 韩棣便只是握住她的手腕, 黑黢黢的眼睛看她。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眼神显出一种不依不饶来。 如果说韩棣与陆燧原在人类很远上的确是亲兄弟, 那韩棣与路维西在难缠上更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林之颜看了一眼韩棣,又看了眼抱着手臂,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路维西,她想了想,只好先对付韩棣。 她看向路维西,“我等会儿和你解释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我和韩棣说几句话。” “不行,我要听。”路维西挑高眉头,下颌抬起,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悦,“我来又不是看你们说悄悄话的。” 他抓着林之颜的手一把拉到身前,但下一秒,韩棣便也抓住林之颜的手往回啦。 韩棣一动不动,越过林之颜看路维西,面容上有着一种蛰伏的抵抗,黑眸如墨。 林之颜:“……” 怎么又开始拔河了! 林之颜被两人左右扒拉,一时间很受不了,两手抬起用力一甩。韩棣与路维西不察,竟真被甩开。 忽的顿开金枷锁! 大自在! 林之颜猛然生出这种感觉,连忙把自己的手揣口袋里,道:“路维西你给我等着!按理说你不能进行宫的吧!” 路维西瞪大眼,指着她,“我这可是为了你才进来,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你第一天知道?”林之颜一把拍开他指着她的手,对着他的脸指了指,“先等着,我等会儿和你解释,不然我一个电话叫行宫安保派收猪车把你拉走。” “我发现你这个人特别无情,”路维西语气幽幽,可唇却上扬着,揶揄道:“唉我就知道读书好的都是负心人。” 他站在原地,摆摆手,“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你要是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路维西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她额头,“听到没。” 林之颜脑袋后撤,身体跟着撤,用灵活的身形曲线扭身走了。韩棣站在一边,表情平静,但眼神越来越沉,他紧紧盯着路维西,但还没说话,就被林之颜一把扯走。 他立刻转身跟上。 路维西扯了下唇,对着韩棣的背影冷笑了声。他一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车,却没上车,倚靠着车拿出终端。 很快,他的指尖飞扬起来。 林之颜将韩棣拖到了一边,道:“你先回去。” 韩棣干脆地回复,“不要。” 林之颜也干脆地回道:“你得做手术,我和陆燧原说了,说你胃部有东西,他会派人带你取出来。” “我不要。”韩棣的脸悬在她面前,头一低,便贴住她的脸,“你不在。” 林之颜利落地抓住他后脑的发丝,抓起来晃了晃,“如果你现在回去,我就陪你做手术。” “为什么要?” 韩棣问。 他像是在表达不满,也像是在表达抗拒,脸埋在她脖颈间,翕动的鼻子呼出的气息也打在她脖子上,有些湿。 林之颜被激起一阵鸡皮疙瘩,松开手,侧着脸看他,“因为谁知道你晚上能不能排出来?万一它像是那枚戒指一样留在胃里,成了结石怎么办?” 他黑黢黢的眼神有些波澜,但只显得他眼睛愈发黑白分明。 林之颜低下头,看着他继续道:“时不时胃疼,胃口不好,或者胃里觉得烧烧的……会很难受。” 韩棣回以凝视,但很快的,他慢慢垂下视线。几秒后,他才道:“你那时……” 他没继续往下说了,像是在琢磨怎么措辞。 林之颜知道他要说她那时已经在联系警察,打算把他踢出去顶锅这件事。她的心猛地一跳,竟有些不知怎么言语,只是道:“我没办法。” 她又道:“就像现在,我也没有办法。”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她好像不得不一再学习怎么断尾求生以及抛却犹豫之心。但她总也没学会。 总是差一点。 但差这么一点偏偏又能救了她。 林之颜的抬起手,扯着韩棣的脸继续道:“回去等着,听到没有?” 韩棣不情愿回答,把脸埋在她肩上。好几秒,他才起身,看着她,仍是显得阴鸷而深邃的神情。 林之颜有一瞬觉得他像某种恐怖的反派,但下一秒,她又觉得文盲的反派甚至不会写杀人计划,便想笑。 韩棣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俯下身,但并不是亲吻,而是将她的手放在腹部。他道:“我可以不取出来。” 他抬着眼,看她,很认真道:“像你一样。” 林之颜顿了几秒,用力摸了摸他的腹肌,随后掐了一把,道:“那玩意儿得给人家啊。” 韩棣闷闷应了一声,“哦。” 林之颜抽回手,却用力按住他的脑袋,“回去吧。” 韩棣点头,却又道:“他和我说,让我警惕江弋。” 林之颜怔了下,“谁?” 韩棣的眼神游弋一下。 林之颜道:“我发现你很喜欢告状。” 韩棣黑眸沉沉,可那眼珠却漂亮而澄澈,他认真道:“我没有。” 林之颜挑眉。 韩棣道:“讨厌他们。” 他垂下眼,有些不舍地几部一回头,好一会儿才离开。仿佛他这么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似的。 林之颜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却骤然觉得腰上缠上了某种炙热的力道。她一愣,转过头,便望见路维西的脸。 她道:“你又——” 路维西侧过头,便直接咬住她的唇,舌头探入她的唇齿间,眼睛直直看着她。林之颜怔了几秒,立刻咬住他的唇。 路维西一点也不喊痛,脑袋凑过去,清爽的沐浴露气息传来,他贴得更紧,高挺的鼻梁磨蹭着她的鼻尖。 林之颜被他的唇舌纠缠地有些喘不过气,皱着眉硬是咬着他的唇,不张口。但路维西却搂住她的腰,一用力把她单手抱在怀里。 她一时身体失衡,下意识惊叫一声。便是这么一声,路维西便将舌尖探了进去,喉咙间溢出笑来,眼睛弯起,得意极了。 路维西一面抱着她,一面走向车子。林之颜几度想挣脱,可被桎梏在他怀里,身体随着他的步伐颠动,她又不得不扯住他胸口的衣服维持平衡。 一路走到车旁,路维西抽手打开车门,抱着林之颜一翻身倒在车上。林之颜压在他身上,吓了一跳。 她撑着座椅想下去,可路维西一抬头,又咬住她的下巴,顺着唇吻过去。 林之颜有些受不了,抬起手推他的脸,“够了,太恶心了,我受不了——呃啊!” 路维西直勾勾地看着她,咬住她的手指。林之颜只觉得指尖一阵湿热,用力拍他胸口,“松开!松开!” 路维西被打了,却笑了出声。他撑着座椅,将她抱得更紧,又吻过去。 林之颜马上举起手臂,努力推拒他的脸,“住嘴,住嘴!” 路维西更用力要凑近,可脸上满是笑意,灰蓝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话音欢快极了,“我就不。” 他更用力。 林之颜见状,只好收回手。路维西马上凑过来,她用脑袋对着他下巴一顶。 骨头相接的声音有些清脆。 路维西立刻“呃”一声,抬起手便捂着下巴,英俊的面容扭在一起。他睁着眼,“你干什么?” 林之颜捂着脑袋,“我都说了别过来了!” “疼疼疼脱脱——”路维西张着嘴,扶着下颌,面容愈发扭曲,话音含糊不清,“呃啊霍霍额哇——” 林之颜愣了几秒,立刻扶着路维西的脸,道:“脱臼了?” 路维西用力点头,蓝色的眼睛里有着水泽,眉钉上的钻石的光都黯淡极了。 糟了糟了! 怎么颞下颌组织如此脆弱! 林之颜大惊失色,连忙帮着路维西付他的下颌,一手拿出终端,“你等等,我联系下陆燧原,正好他要派人接韩棣,你和他躺一个床——哇啊啊!” 一股温热贴在她手上,她立刻被恶心地抽回手,“不要流口水在我手上哇!” 林之颜崩溃地叫着,但下一秒,便听见一阵含着气音的笑。她蹙眉,看过去,便望见路维西靠在车门上,仰着脸狂笑。 林之颜迅速看向自己的手心,干燥至极。她想了下,看向路维西。他熠熠生辉的金发下,眉眼间流动着得意的光彩,笑道:“逗你的,看你吓得哈哈哈哈哈!” 林之颜:“……” 她冲过去,抓住他的金发一顿晃,“你是不是有病啊!” 路维西被他抓得嗷嗷叫了几声,却一把扶住她的腰,把她拽到怀里。他的脑袋却垂在她肩上,道:“有就有吧,谁让你把我晾在一边?” 他说着,身体沿着车门滑落,彻底躺在车后座。她也不得不躺在他身上,想调整姿势,却一动就被他扼住。 林之颜的脑袋枕在他的胸口上,只觉得他胸膛的心跳如擂鼓,炽热的温度以及清爽的沐浴露味沿着脸蔓延到鼻尖。 她道:“我不是回来找你了?” “不是。”路维西打了个哈欠,道:“如果不是今天想到了我,你打算不理我到什么时候?” “我这几天也没和其他人联系啊。”林之颜理直气壮道:“我忙着学习呢。” 路维西一翻身,抱住林之颜。林之颜则被车座和路维西挤成长长一条,她有些呼吸不过来。 “行,你说什么是什么。”路维西垂下头,道:“陪我睡会儿。” 林之颜愣了下,“什么?” “这几天都没休息啊,本来要洗个澡睡了,结果你一个电话过来,我就上台表演了。”路维西抱怨道:“表演完还得开车来,开车来的路上还要想发生了什么,很累得好不好!” “其中最累的是思考吧?” 林之颜问。 路维西“啧”了声,掐住她的脸,蓝眼睛里映出她的面容,却笑了笑。他又道:“讲讲怎么突然要嫁入皇室了呗?” “你不是说陪你睡会儿就行吗?”林之颜努力把路维西身体往外推,“还有你别挤我了。” “你说,我睡。”路维西不过不顾,把林之颜抱得更紧,道:“就当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林之颜顿了顿,将事情讲了个大概。路维西没说话,呼吸匀称。 ——真睡着了? 林之颜抬头看路维西。 却发现他眼睛直直地看她,眉头蹙在一起,像是思考。 林之颜道:“没睡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不怕费利昂不上当吗?”路维西的脸上少见有了严肃,“很危险。” 林之颜道:“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加上我的吗?” 路维西挑起眉。 “你当时想找出恶作剧你的人,你很急,但是任何事,急就会生错。”林之颜垂下眼,道:“他想用电话试探监听器的事情真假,那就不要给他这个机会,直接进入最终的逼迫环节就好。让他着急,他就顾不上许多事了。” “假如,他不相信监听器被传递了呢,不给你机会打电话呢?” 路维西问。 “他一定会相信的。”林之颜道:“事情是假的,他相信不相信,损失都不会太大。事情是真的,那损失就大了。” 她道:“以及现在又多了一份录音,记得发给我。” 路维西笑了声,“行。” 他垂头看着她,可笑意却淡了很多,英俊的面容便愈发显出一种深沉来。 林之颜挑高眉头,“干什么?” “不干什么,”路维西恢复了笑意,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在想小学生差点要变成皇家小学生,感觉真奇怪。” 林之颜:“……皇家小学生是什么东西。” 路维西打了个哈欠,下颌抵住林之颜的脑袋,呼吸匀称。林之颜也有些困意,刚闭上眼几分钟,却听见他的声音。 他声音很低,道:“怎么会这么难呢?” 林之颜迷迷糊糊道:“什么?” 路维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尾,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在呓语,“考个试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多傻逼贱种拦着你呢?” 林之颜顷刻睁开眼,好几秒后,她道:“你忘了你也曾是其中一员吗?” 空气中安静了许久。 路维西低声道:“没有。” 他又道:“但现在觉得以前是有点贱货。” 第199章 第 199 章 林之颜笑了笑, 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安慰吗?她还没有这么好心。继续嘲讽吗?她也没那么有力气。 当一段关系处在她觉得合适的阶段,她就并不愿意再更进一步或退一步, 那太耗费力气了。 路维西仍然看着林之颜, 他那双湛蓝色并带着些许灰色调的眼珠在车内显出更晦暗的颜色, 在这片晦暗中,他在等待什么。 林之颜道:“你不睡了吗?那可以放我回去了吗?” 路维西的眼睫颤动,突然嗤笑了一声,他坐起身。林之颜也终于得到了喘息,也坐在车后座。 他们肩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好像有一片寂静从远处一路蔓延过来。他们都看得见车前窗的景色,也看得见泊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流。 路维西抬起手臂,一把揽住林之颜的肩膀,将她搂到怀里。林之颜“啧”了声,却没拒绝,因为她可以靠着他, 很省力。 路维西侧过头,贴着她, 道:“一棵树才长这么点儿, 就要被围着砍啊。” 林之颜沉默了几秒, 道:“这个话题很早就结束了。” “没有, ”路维西仰着脑袋看车顶, 他道:“从来不会结束。” 他看向她, “痛苦不会因为回避消失, 问题也不会因为回避而解决。真该死, 我知道最好什么也不说, 但我做不到。” 路维西连骂了许多声“操”,他低下头,手撑住了脸。他像是感到郁闷,也像是感到烦躁,手一路从脸摸到发丝里,喉咙里溢出不耐的声响。 林之颜看着他这样,觉得有点好笑,她看着他那头灿灿的金发,也看着他耳朵上的一连串璀璨的耳钉。她没忍住摸了摸他耳朵。 捂着脸的路维西身体僵住,灰蓝色的眼珠从指缝里露出,斜睨她一眼,喉结滑动。 他声音有点沙哑,“干嘛?” 林之颜抬手,把他脑袋推到一边,不让他看自己。她道:“没什么好讨论的,现在这样也不错。好了,我下车了。” “没有不错。”路维西放下手,深深地看着她,“一切不过是我有用的时候,你借我一用。我接近你时,你不抗拒。” 林之颜想了下,“其实很抗拒,你不听。” 路维西:“……” 他哽住几秒,道:“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之颜耐心有点缺失了,看他,“我脱衣服跟你睡一觉能闭嘴吗?” 她继续道:“我说过了话题早就结束了,就算没结束,那也该是你解决的问题,不是我的。在我刚刚经历皇室给我的多重施压下,我需要借助你,军防大臣的儿子来破局时,这一切讨论都没有意义了。” 林之颜一口气说完所有话,她说话很快,直到说完了,她才看见路维西那微微颤动的眉头。 他的眉钉也颤动,只是光芒很黯淡,眼睛也像是暗夜里流动的星河,仿佛随时会暗下去。 林之颜深呼吸一口气,道:“选择一,你可以继续叫我小学生,我继续把你当头猪。选择二,你现在马上——” “对不起。” 一道喑哑而认真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话音顿住,看向路维西,怔住了,“你说什么?” 路维西昂起头,直直地看着她,他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滑动着,像是在不断吞咽什么,唇角有着不自然的痉挛。 他的神情里萦绕着一种难过,那是一种她很难想象他会出现的表情。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因为他抬起手,挡住了她的眼睛。 林之颜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只有路维西认真而执着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重复了许多遍。 他又道:“我也许永远不能理解人和树的区别,但至少今天,至少这一刻,我知道了一点区别。” 林之颜感觉到眼睛上的手很冷,还有点抖,她喉咙里有许多嘲讽的话要吐出。但最终,她还是呼出一口气,道:“什么?不会是树能光合作用,人不能吧?” “不,是原来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生长。但即便是这么一个选择,也可能因为人类随意的一个决定而被破坏。” 路维西呼出一口气,道:“我以为,我随意的一个决定并没有让斧头落下,所以我不算有罪。但现在,我觉得……似乎不对,为什么皇室觉得你适合联姻,就能让你经历这么多事呢?” 他继续道:“为什么,人随意的一个念头就能决定斧头是否落下呢?” 林之颜沉默几秒,突然笑出声,“见鬼了,猪会说人话了。” 路维西也笑了,“反省也要被骂?” 他笑了好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也许他不止是笑,因为她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与此同时,她眼睛上盖着的手越发的冷,冷得她觉得冰眼睛。 其实还挺舒服的。 她想。 林之颜没有扒下他的手,保持着被捂着眼的状态,她道:“恭喜你,虽然这无法改变你的物种,但你今后也许会成为对着树三思而后砍的猪。” 路维西拥抱住她,却仍然捂着她的眼。他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只是紧紧抱着她。 他道:“你想吃甜甜圈吗?” 林之颜道:“不想。” 路维西又道:“冰淇淋面包呢?” 林之颜道:“没胃口。” 路维西迟疑道:“那我呢?” 林之颜:“……” 路维西松开手,林之颜适应了一会儿,看向他。他又是以往吊儿郎当目空一切的样子,眉宇间神采飞扬,只是眼睛微红。 林之颜抬起手,一把将路维西脑袋推开。他叫了一声,正要说话,却听见她戏谑的话音。 “改天吧。” “改天什么?” 路维西问完,眉头猛地抬起,蓝眼睛凝视住她。他肩膀抬起,深邃的面容上浮现出震撼,一把抓住她的手,“哪天?说话,说话,说话!” 林之颜捂着耳朵,拉开车门,“我回去了,拜拜。” “你倒是说好哪天啊!”路维西抓着她的手,半跪在座椅上,死皮赖脸的模样,“我今天洗澡了!” 林之颜一把甩开他,“滚开,不要蹬鼻子上脸。” 路维西只好半跪着在座椅上,叹了口气,眼睛却落下了,他道:“那我现在去植树造林的话,可以吗?” 林之颜:“……滚开啦!” 她有些没好气,又觉得好笑。 路维西叹气。 车门被重重关上。 林之颜离开了。 路维西躺在座椅上,仰望着车顶,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好一会儿,他拿出终端,翻阅相册。 很快,他翻到一张图。 那是最开始他在休息室拍到的。 林之颜捂着破裂的袖子,垂着头从江弋的休息室离开,她那时的气质要比现在凌厉和警惕。 那时,她又在想什么呢? 路维西举着终端,却一把将脑袋埋进车座椅里。他很不舒服,但好久,猛地起身了。 他给江弋打了个电话。 许久,江弋才接,刚接听,便是极为冰冷的嘲讽,“我很忙,找麻烦请换别的时间。” “林之颜差点要跟人订婚了。”路维西话音录下,便听见终端那头传来一声“砰”,接着便是警报。 很明显,他误操作了某个指挥按钮。没用的东西。 江弋道:“和谁?” 路维西道:“皇室里那个不怎么露面的皇子,费利昂决定的。” “他不是一直在幕后吗?”江弋顿了几秒,警惕道:“你怎么知道的?” 路维西挑眉,“我帮她解决的。” “路维西,如果你说的话有一句是编造的,军部的年终报告上,我不会放过你。”江弋语气冷漠,却道:“继续。” “你装什么,我又不是你的属下,我是给你个机会。”路维西冷哼一声,却道:“等会儿费利昂退出皇室大考面试官团的事就会发消息,我没必要骗你。” 他又道:“你不是在负责安防与交通的指挥吗?这几天宋却和你应该有接触吧?” “宋却?”江弋沉吟了几秒,随后道:“他和陆燧原有交情。” 路维西道:“韩棣和陆燧原交情不是更好?” 江弋顿了下,道:“我会致电宋却的,当然,是为了帮她。事后,我会问清楚你到底帮了什么忙的。” 路维西没回复,直接挂了电话。他本来也不是为了邀功或者合作,他只是希望,至少有棵树能少被砍几刀。 宋却比路维西江弋都大些岁数,如今担任交通大臣的首席秘书兼幕僚,不出意外,也许再过一些年,他会担任交通部的常务次官。 他拥有着和林之颜一样的出身,从经济一般的城区考入中心区的著名大学,也是这十几年来第一个在大学时期就竞选成为议员的人。 也因此,他几乎一步登天,一毕业便被政府录用,在多个部门轮岗并晋升,年纪轻轻便任职大臣的首席秘书。 宋却一直是坚定的中立党派,一直在处理与皇室、其他内阁成员的关系,同时协调军部与行政系统的事务,对付媒体也很有一手。 在皇室大考的面试官团和候补团中,宋却也是少数几个出身普通的官员。但由于他一向避免风头过甚,除却辅助大臣时,极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也许选择他,他不一定会对林之颜网开一面,但宋却为人公正端方,绝不会为难她。 路维西想。 另一边,林之颜前脚才离开泊车场,后脚就搜到了泽菲的信息。他表示,他正在行宫的泊车场,让她过去。 ……虽然是两个泊车场,但是未免也太会赶时间了吧?! 林之颜觉得自己一点闲不下来,但她已经连续几天对谁的信息电话都是勿扰了,泽菲都追到这里了,她似乎也不好拒绝。 她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漫步到另一个泊车场,同时不忘给陆燧原发去信息。 【yzy:你晚点派人接韩棣吧。】 【yzy:我要出去一趟。】 【陆燧原:没问题。】 【陆燧原:我正好忙着给你找关系。】 【yzy:?】 【yzy:麻烦和关系两个词打混了?】 【陆燧原:怎么这么想哥哥呢?】 【陆燧原:晚点说,我买两斤土鸡蛋上门拜访人家了。】 林之颜:“……?” 前首相儿子,现任总警司,买土鸡蛋要找关系的人是谁?女皇吗?不会拜访到费利昂家里去了吧? 林之颜琢磨着,便望见泽菲的车。她不免觉得亲切,即便泽菲经常换车,但他每次都在车上等她,仿佛接她偷情的地下明星,很有牌面。 她正要说话,泽菲便拉开驾驶座的门,一把拉住她拥抱过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拥抱。 林之颜眨了眨眼,看泽菲。泽菲面上冷冰冰的,白发下,冰灰色的眼睛垂着。 他道:“担心影响你的笔试,一直没来。” 林之颜道:“也没这么大影响?” 泽菲冷笑一声,“原来不来倒是让你轻松多了?” “开个玩笑啦。”林之颜坐上副驾驶,手拍着膝盖,“我们去哪儿吃饭啊?” 她已经摸清楚了一点,那就是泽菲很喜欢在饭点前后带她去吃饭。即便是应酬,都得吃顿好饭。 林之颜吃了好多天行宫餐厅,虽然觉得味道不错,但不免想吃点新鲜的。她仰着脸看泽菲,继续拍膝盖,“我想吃肉,要那种刚——” 她话音顿住,望着他。 泽菲侧着头看她,“怎么了?” 林之颜道:“你表情好认真,我感觉不好意思说废话了。” “我也没指望听什么重要新闻。”泽菲嗤笑一声,却抬起手敲她肩膀,“坐直,系安全装置,等会儿去见个人。” 林之颜怔住,“谁?” “一位重要人物。”泽菲直视前方,道:“他对你的面试或许会有所帮助。” 林之颜挑高眉头,“谁啊谁啊?” 泽菲道:“面试官之一。” 林之颜叹气,“不能就我们俩吃个饭吗?” “现在不能。”泽菲道:“考试重要。” 林之颜瞬间压力上来了。 呃啊啊啊,感觉被鸡娃了! 她幽怨道:“我不想去应酬。” 林之颜应付费利昂忙了一早了,她脑细胞已经死光了,只想吃饱饭睡大觉。泽菲见状,放慢车速,话音很轻。 他道:“见一面,好吗?” 他又道:“我希望至少在面对面试时,你的压力能少一点。” 林之颜叹气。 她道:“好吧。” 她又道:“如果面试结果不好呢?”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泽菲看她,低声道:“发生什么了?” 没发生什么,只是在今早把皇室真正的话事人得罪了。 即便让他辞去面试官的职位又怎么样?他有的是办法为难她,不过是没办法在面试上亲自为难而已。 ……不过,至少出了一口恶气。 林之颜想起来费利昂那张脸上的惊愕与恼怒便发笑,她于是看着泽菲,笑道:“没什么。随口说说。” 泽菲看着前方,手指握着方向盘,没说话。他显然不信,但他显然觉得此刻不必追问。 第200章 第 200 章 在大考期间, 二区的交通很是不好,纵然这会儿并无考试在进行,但道路上仍被各种游客的车拥堵着。 已将近下午, 天空已然有了几分香槟色的暖。 车内一片安静。 泽菲看着路况, 林之颜则靠在座位上, 一副随时要滑下去的样子,这会儿举着终端,仰头看着。 泽菲瞥见了,忍不住道:“坐还坐得歪歪扭扭?” “累。”林之颜放下终端,侧过身看泽菲道:“我上午特别累,躺会儿都不行吗?” “行。”泽菲直视前方,启动引擎,又道:“等会儿见了面试官,表现得好点,就不用这么累了。” 林之颜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把身体的气儿一股脑都吹出去似的,人也扁了点。她道:“好饿好饿好饿……” 她奔走一上午, 没心情吃东西,和费利昂对峙的那顿饭, 也没吃几口。到了这会儿, 胃已经空荡荡了。 她又摸了摸肚子。 “快到了。” 泽菲加速。 林之颜直起身坐好, 支着脸看窗外的风景, 没几分钟, 她突然嗅到了极为甜美地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 看附近。很快, 望见不远处有一家面包店。 林之颜立刻道:“在前面那里停一下, 我想吃面包。” 泽菲没理她, 径自开车。 林之颜着急起来,“我就吃两口垫一垫。” 泽菲看了一眼那面包房,又看她,道:“不健康,而且我们已经快到餐厅了。” “可是不健康的面包才好吃。”林之颜抗议起来,“尤其是很多黄油、糖、奶油的面包。” “不可以。” 泽菲语气平静,踩下油门。 林之颜心中涌起悲伤,看着面包店从视野里一点点消失,觉得心脏都有些空荡荡的。 泽菲所言不假,的确在路过面包店后,五六分钟的车程便到了餐厅。林之颜却没什么欣喜,只想着等会儿要找机会去一趟面包店。 这次会面的地方是一栋联排别墅,看着并不起眼,似乎是一家私人俱乐部。刚进入别墅,便有一名侍者上前,将两人引到了一个房间里。 厚重的门推开,餐桌上铺陈着厚重鲜艳的桌布,餐食已经摆好。但并没有人。 唉,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用后到来彰显权力呢,简直像娱乐圈新闻里为了最后一个走红毯而在后台耍大牌的明星。 林之颜没忍住想。 泽菲并没注意她的想法,只是和她入座。林之颜看着满桌菜肴,心中愈发悲戚,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餐厅的门再次被推开。 泽菲站起身,也抬起手一把拎起林之颜。林之颜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匆匆站起,抬眼看过去。 下一秒,一名银发青年带着随身的近侍款款走入餐厅。他穿着正式,大衣上的银色纽扣随着走动而发出凛冽的光,极为俊美的面容上却似山顶寒霜,冷极了。 泽菲微笑起来,行了个标准的礼,道:“费利昂殿下,多年不见。” 他的手搭在林之颜肩膀上,话音温和,动作却有着某种强势,将她从身后扯到一旁,笑道:“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校的校友,前不久我和她共同成立了一个教育方面的基金。” 林之颜被推到人前,眼睛直直地看着费利昂衣服上的银色徽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只觉得时间成为了固体。 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是费利昂!怎么也不说清楚面试官是谁?!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她刚刚才把他耍了现在就又要见面还是这种托关系的场合吗?!!! 救命救命呃啊啊啊! 泽菲你你你你呃啊! 林之颜面色不变,眉宇间仍是冷冷淡淡的样子,将手臂放在胸口行了个礼。但她始终没敢抬眼看费利昂的表情,脑子里满是尖叫与呐喊。 费利昂轻笑了一声,那是极冷的,带着点讥诮的。那笑像是千万根刺似的,扎得她浑身冒热汗。 “是,之前见面的时候,还是你学礼仪的时候。”费利昂话音很轻,“我还以为你央人约我,是有什么事呢。” “我能有什么事呢?”泽菲笑起来,冰灰色的眼睛里泛起涟漪,“不过是许多年没见,正好我陪她来考试,听闻你在二区,便想着见一面而已。” 林之颜肩膀传来了很轻的力道,是泽菲在拍她,暗示她殷勤一点。她木楞着,一言不发,只是淡笑。 泽菲有些意外,瞥她一眼,道:“这是明天面试的考官之一,费利昂,也是现任亲王。” 林之颜像个mini李斯珩,当起了傀儡,泽菲点她她才说话:“费利昂殿下好,我是大考的考生之一林之颜,我的考生号是——” 泽菲搭在林之颜肩膀上的手滑落,轻轻拍她背。林之颜立刻像被按了关机的玩具,一言不发。 “见笑了,她有些紧张。” 泽菲道。 费利昂扯了下嘴唇,眉毛挑起,一言不发。泽菲便做了个收拾,迎着费利昂入座,又在空隙冷冷地看了一眼林之颜。 林之颜只好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珠看向一边,不敢直视泽菲。泽菲没说什么,这个场合也不适合说什么,便带着她一同入座。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泽菲做事各位成熟以及大家长,但是她第一天产生一种自己是熊孩子的感觉。 费利昂一入座,就十足地展现出了他和阿德黎安的血缘关系,先是擦手,再是佣人帮脱外套,流程极多。 林之颜饿得要命,脑子更是乱七八糟的。泽菲似乎察觉到她心不在焉,频频看她,她却沉浸在慌乱中。 突然的,小腿被轻轻踢了一下。 林之颜这才看泽菲。 泽菲挑起眉,扬了下下颌。 她看过去,费利昂在进餐了。他在说,可以吃饭了。 林之颜连忙拿起刀叉切肉,但吃了几口又觉食之无味。也是,谁会前脚刚从虎口逃生,后脚就愿意跟老虎一起吃饭呢? 期间,费利昂与泽菲倒是不时攀谈,对话打着机锋。但话题始终围绕着当年的往事,不时提及大考。 林之颜吃了个囫囵,便听见费利昂的声音,“大考的事我现在不算很清楚,规则随时会改变。” “毕竟是皇室委员会筹措的考试,您怎么会不清楚呢?” 泽菲笑着问,又道:“放心,我并不需要你徇私,或者做什么。不过是想着她前不久和皇室有些隔阂,若是能提前见一面的话,把一些误会说清了,就再好不过。” 费利昂“哦”了声,道:“误会。” 那不是疑问句。 泽菲道:“当然是误会。” 他继续道:“前不久我带她与阿德黎安殿下见过面,他们相处得很好,我想,他可能还没有和您说过。” 费利昂又重复道:“相处得很好。” 仍然不是疑问句。 林之颜重新拿起刀叉,切了个块肉。但是那肉哽在嘴里,始终咽不下去。 “相处得多好?”费利昂问,可视线却看向了林之颜,青灰色的眼珠里满是讥诮,卷曲的银发垂落在脸上,道:“如果让你与阿德黎安订婚,你会愿意的好吗?” 泽菲眼神里的笑意骤然散去,表情也逐渐冷淡下来,却又道:“您真会开玩笑。” 费利昂移开视线,看向泽菲,道:“看起来并不好笑。” “我在几个小时前刚刚退出了考官团,过不久,候选考官团的竞选信息就会放出。”费利昂的背部靠向椅背,一只手撑在手杖上,眼睛垂落着,谁也不放在眼里,“所以,对于更多面试的细则,我的确不清楚。” 泽菲眉头动了动,道:“真遗憾啊,不过您为何会考虑退出呢?” “遗憾什么,遗憾你费心费力落了一场空?”费利昂语气刻薄,“还是遗憾于我明知你的目的,却还是来了?” 泽菲闻言有些惊讶,灰白的发丝下,那张冷而昳丽的面容一派平静,“费利昂殿下,我没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想带后辈过来与您叙叙旧罢了。” “叙旧。”费利昂重复了一遍,轻飘飘地抬起眼,扫过泽菲,落在林之颜脸上。林之颜低头,仔仔细细研究盘子上的嵌金花纹。他道:“你想知道原因,不如问一问你这位好后辈。” 泽菲道:“什么?” 费利昂淡淡道:“枉费你这一番努力了,但几个小时前,你这位后辈可是联合了军防大臣的儿子威胁我,让我必须退出考官团。” 他终于笑了,但这笑却也是刻薄而傲慢的,“真奇怪,好像我退出了,她的面试就一定能通过似的。” 泽菲放下酒杯的手颤了下,酒液洒出几滴。但他还保持着笑,道:“我想其中有什么误会,稍等。” 他站起身,看向林之颜,又径直走出餐室。林之颜看着他的背影,站起身,又看了眼费利昂。 费利昂抬起眉,道:“快去吧,别让他等急了。” “你完全可以不来!”林之颜很有些烦躁,“你是故意的?” “这话倒应该我问。”费利昂冷笑了声,“前脚用破烂把戏惹怒了我,后脚还敢跟着泽菲来见我?” 他道:“如果不是他的反应,我还以为你们串通好了要来羞辱我呢。” 林之颜握住酒杯,很想对着费利昂泼过去。但费利昂一动不动,抬起下颌,像是在看一只流浪的动物,怜悯中带着讥讽。 她放下酒杯,走出餐室。 餐室外,泽菲抱着手臂,表情很冷,像是美得毫无感情的大理石雕塑。他看着她,道:“难怪一顿饭吃得你如坐针毡。” 林之颜微微抬着眼,没说话。 泽菲肩膀起伏,像是深呼吸了一口气,也像是在克制情绪。他道:“你说面试不一定通过,是这个意思?” 林之颜蔫蔫儿地应了声。 “把亲王都得罪了,确实通过不了。”泽菲话音冷极了,“还站着干什么,回行宫收拾行李,晚点递交退出面试的申请。” 他道:“听到没有。” 林之颜:“……” 她感到一种极重的压力。 “也、也不用退出吧?” 林之颜道。 “当然可以不退出,结果就是在面试当中,被无数直播观众看着你被刁难出丑。”泽菲仍是冷冰冰的样子,道:“你之前引发的舆论已经够多了,短时间里,最好不要再有劣势的风评。” 他道:“与其被刁难 ,不如断尾求生,即便你通过了,但也可能被安排到极其糟糕的职位上,不仅浪费时间,还得不到好处。” 林之颜没说话,她不赞同。她抱着手臂,倚靠着墙壁,低着头看地毯上的花纹。 泽菲不为所动,道:“现在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都训斥完我,让我卷铺盖滚蛋了吗?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林之颜低着头,用脚蹭地毯上的绒毛,“知道过程难道能改变你的主意吗?” “我没有训斥你。”泽菲顿了几秒,道:“虽然我确实很生气,但我是在理性客观的分析。” 林之颜扯了下唇。 她道:“那你理性客观地分析一下,费利昂一直给我制造困难,并且威胁我不订婚我就得退出考试的情况下,我该怎么脱身?” 泽菲眉头微动,冰灰色的眼珠里有些诧异,“你说什么?” 林之颜重复一遍,又看向泽菲,道:“你早点告诉我来见的人是费利昂,我就不会来了。” “我发了邮件。”泽菲深呼吸一口气,道:“你没有查看?” 林之颜愣住,却道:“没有啊,我忙得要死了,哪里有空看邮件?” 她心里也积攒着烦躁,正要继续说,泽菲却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手指拢住她的脸。 他道:“先别吵了。” 泽菲垂下眼,看着她,道:“他还对你做了什么?” “叫人把我按着,告诉我你倚靠皇室拿到了不少教育资源,让我别以为能靠你干什么。”林之颜想了下,又道:“说阿德黎安更适合给我当助力。” 泽菲嗤笑了一声,“继续说。” 林之颜道:“没了,也就是派人把我按在桌上,用枪制止我,然后笔试的时候给我发暗杀信息,放假视频说我作弊——” 她话没说话,泽菲便松开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抓着她径直走进餐室,脚步迅捷。 费利昂正好起身,佣人举着外套。他一面穿外套,一面轻飘飘地斜睨他们。 泽菲一言不发,把外套与终端拿起,转身向外走。 费利昂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你在皇室学的礼仪呢?” 泽菲脚步顿住,笑笑,抓着她走回座位,“有事,先告辞了,费利昂殿下。” 费利昂轻轻点头。 泽菲抬起手,林之颜也抬起手,放在胸口上,正要敬礼。可泽菲的手直接伸到桌上的酒杯,他握住杯子将酒液泼洒到费利昂的身上。 费利昂眉眼蹙起,“泽菲!” 林之颜也瞪大眼。 泽菲道:“抱歉,想敬您一杯的。衣服的账单您敬请寄到索伦特家族吧,先告辞了。” 他说完,将林之颜一路带出餐室。林之颜这会儿没敢说话,急急地跟着他。 泽菲一路走到泊车场,上了车,车速拉到最高。林之颜握着安全带,有些怀疑泽菲疯了,不然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没几分钟,车停在一个路口。 林之颜道:“干什么?你要把我甩在这里吗?” 泽菲没说话,解开安全带。不多时,他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回来,还没上车,林之颜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她嗅到了面包的香气! 他将面包递给林之颜,随后道:“你刚刚没怎么吃东西,所以就这一次。” 林之颜猛猛点头,这才道:“你刚刚——” “没什么,我的客观理性告诉我应该那样做。”泽菲拿出终端,冰冷的蓝光映射在脸上,道:“你说得没错,不该放弃。” 他道:“等我查看一下候选考官团的名单,我们现在去拜见。” 名单不断被下翻。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在泽菲眼前。 宋却。 作者有话说: 本周还剩一万七,但只剩几天了,我能创造奇迹吗! 本章极速版: 泽菲:老师我家子涵很好的 费利昂:你孩子调皮 颜妹:老师欺负我 泽菲:天杀的你把我家孩子怎么了! 第201章 第 201 章 “嘟嘟嘟——” 电话的忙音持续了许久。 江弋看了眼腕表, 挂断了。 这个时候,宋却应该在二区的临时办公室内,内线电话不可能打不通的。可是连续三个电话, 都是无人接听。 难道, 宋却已经在参与候选考官团会议了?可江弋不觉得他会。 即便这几天他们只有全息会议或者电话里会有极为短暂的沟通时间, 但江弋凭借直觉能判断出来,宋却是个十分低调的人。 非必要不发言。 非必要不出席。 即便是出席或者发言,宋却本人也几乎只传达交通大臣或是部门的一些决策,极少有个人化的表达。 那……这个无人接听,或许是他在躲避什么? 江弋心中有了些猜测。 他沉吟几秒,联系了下属,道:“帮我查一下二区临时办公室的宾客出入记录,以及宋却最后一次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 江弋等了几秒后,又道:“记住,不要惊动其他人,就说是大考期间的例行检查。” 下属回应。 江弋挂了电话。 他站起身又走了几步,拿出终端看了眼信息。 这阵子她很忙, 几乎不怎么回信息,上一次和他发信息还是前几天他帮她开路的道谢。 江弋并不介意这一点, 他知道她对这次考试很看重。但是, 为什么连被费利昂威胁的事, 她也宁愿找路维西呢? 他垂下眼。 不多时, 下属回电。 “内线通讯状态正常, 同时, 出入记录中显示办公室只有交通部内部的人员往来, 至于宋却……” 下属又道:“记录显示他今早抵达办公室, 但没多久就不见人影了, 而且记录中没有显示他离开。” “不见人影?”江弋道:“秘书呢?” “啊,您是说宋却先生的秘书吗?”下属反应了几秒,道:“秘书表示宋却先生说是要开个会,结果就不见了,他们也在找。” 江弋直接挂了电话。 如果刚刚只是怀疑,那么现在可以确定,宋却躲起来了。简直不可思议,难不成费利昂前脚辞去考官职位,他后脚就藏起来了? 江弋冷笑了一声,他拿起外套,起身就走。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宋却的办公室。 人还能飞了不成? 江弋走到泊车场,上了车。 “嘟嘟嘟——” 宋却办公室的电话响个不停。距离他办公室几步之遥的秘书室内,人人都忙着接各种电话,无数部打印机里跳出新鲜的文件。 “宋先生与会中,您有什么事可以和我直接沟通。” “宋先生身体不适,正在休息,暂时无法与您联系。” “宋先生他……” 无数个宋先生在秘书室里此起彼伏,但很快的,一道不同的称谓在“宋先生”堆里冒出来。 “陆先生,您说什么?” 电话里,不知道宋却的哪个秘书在惊呼。 陆燧原的车停在一处颇为雅致的公寓前,这一片是内阁给在二区办事的官员们安排的住所。 他慢悠悠拉开车门,靠在车上打了个哈欠,道:“我在宋却家门口了,我不管宋却人在哪里,十分钟内他不回信息,我就对着他房子扔鸡蛋了。” 陆燧原说完,又拉长话音,“唉,宋却啊,当年你从议会辞职进入政府系统可少不了我父亲大力支持啊!宋却啊,宋却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恩人之子啊!” 他也不知道是对着宋却的公寓喊,还是对着电话里的秘书喊,声音拉得又长又悲怆,犹如哭坟。 陆燧原嚎了几分钟后,秘书的电话挂断了,但与此同时,公寓门却“嗡”地响了一声。 门打开了一条缝。 陆燧原扬起眉毛,英俊的面容上显出了几分快活,他慢悠悠走进公寓门。刚一进去,便四处打量了一圈。 公寓里干净至极,几乎没什么生活用品,唯有桌上堆着一大堆杂志。 陆燧原瞥了一眼,都是些公寓内部提供的杂志,杂志内页的数独或者填字表倒是被裁剪下来了。 宋却的爱好和本人一样,低调到无聊。 陆燧原收回视线,一面喊着宋却的名字一面四处看,但宋却怎么也不回应,像是和他捉迷藏似的。 跟几年前一样。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陆燧原前几年和宋却共事过一阵子,宋却当时还很惨,在被踢皮球。 毕竟,议员的终点往往是各有党派的政客,但政府系统的终点则往往是为系统服务的公务员。 宋却如果从政,最大的优势是早早当上了议员,但在公务系统里,这就是最大的劣势。所以,哪怕他辞去了职务,并在前首相的推荐下进入了政府系统,但并不受待见。 说好听点,他在轮岗各个职位,说难听点,就是被派遣到各个部门打杂。那时,宋却则被踢到了四区的警署。 警署对宋却无甚好感,宋却自然也是处处受挫,但他本人倒是乐见其成。朝九晚五一周三休,天天在办公室玩填字游戏。 这让警署系统的人更不爽了,有人打小报告打到陆燧原这里。那时候四区治安烂极了,警署内部也矛盾频发,陆燧原就决定把宋却当靶子,立个典型让人团结点。 一个系统里,总要有个倒霉蛋当粘合剂的。 陆燧原本是这么想的,结果突击几次刁难宋却,宋却都和条泥鳅似的滑走了。不是人不在,就是早有准备。 ……就和现在一样。 油滑得抓不住。 陆燧原停在书房门口,用力踹门,“宋却,出来叙旧。” 书房的门紧紧关着。 但一道闷闷的声音却传出来了,那声音显得无奈,温和,同时还带着点认真:“陆燧原,我不会见任何人的,请回吧。” 陆燧原抱着手臂,对着门道:“那不行,我有急事。” “有任何急事都不必对我说。”宋却道:“请回吧。” 陆燧原挑高眉头,“不行,我不回,我不仅不回,我还要你现在就去申请当考官。” 他道:“然后让我妹妹通过面试。” 书房里一片安静。 宋却的声音好久才响起,“我是否担任,我自己会有选择。你妹妹能否通过面试,也要看她是否有能力。” “你知道我妹妹是谁吗?”陆燧原抬起脚狂踹门,制造出极为聒噪的动静,“开门,开门给你看看我妹妹是谁,你会改变主意的。” 宋却道:“我不用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的人缘的确不错,不少人都在为她的事找我。” 他继续道:“但这不是我徇私的理由,请你冷静一点。” “我不,”陆燧原打了个哈欠,身体后仰,又踹了几脚门,“宋却,你还欠陆家人情呢,当年啊,要不是啊,要不是我父亲——” “陆燧原,”宋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父亲举荐我之后,我被踢皮球踢得更狠了,都觉得我是前朝狗官的残党。” 陆燧原道:“那和我妹妹有什么关系?” 宋却道:“你妹妹如果有本事,她会通过面试的。” “但我带了贿赂来。”陆燧原冷笑了一声,道:“你想想,如果我被人拍到带着一大堆钱出入你的公寓,结果会怎么样呢?” 书房里一片安静。 许久,宋却道:“你怎么能活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不要脸?” “我现在越不要脸,妹妹以后越幸福。”陆燧原笑眯眯地道:“所以你的回答是?” 宋却没有回答。 但是书房门却发出弹响。 很快,门打开了一条缝。 陆燧原惬意地推开门,下一秒,他望见空荡荡的书房。书桌上,则有一台陈旧的通话装置。 那装置光芒闪烁,很快浮现出宋却的声音,“我的回答是你不走就别走了吧。” 下一秒,书房门重重合上,很快的,书房的玻璃上落下重重栅栏。几乎一瞬间,书房内部浮现一大片警报弹窗的投影。 【警告:区域已封锁!】 陆燧原:“……” 操,被钓鱼了。 他扶着额头,转过身拿出终端,开始打电话。电话接得很慢,透着十万分的不情愿。 “干嘛?” 林之颜问。 “哥哥想了一下,”陆燧原语气很严肃,还带着点认真,“不然你别去面试了?” 林之颜懵了几秒,“啊?” 陆燧原道:“你想要的家里都有,干什么浪费时间浪费钱,咱别去皇室受气了呗?” 林之颜:“……” 她道:“你想说什么?” 陆燧原道:“托关系失败了,人家把我关起来了。” 林之颜又望了眼泽菲。泽菲正在车外打电话,而车正停在一处办公建筑前。 在刚刚,泽菲收到信息说宋却在这里开会。结果来到这里,信息又说宋却提前早退参加其他会议了。 泽菲本来要改道,但又觉得不对,便联系了他的教育大臣姨夫。 林之颜收回视线,“我并不意外托关系失败这点,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很会得罪人。” “但是,你真被抓了?”她有些匪夷所思,“你不是宣称你的枪永远上膛吗?” “轻敌了,”陆燧原很有些郁闷,可话音仍是愉快的,“所以今天弹匣里只装了Q/Q糖。” 林之颜:“……” 她笑了声,“神经病。” “我这一上午忙前忙后,得到的只有这么一句话吗?”陆燧原找了个沙发,一抬腿躺了上去,望着书房里闪烁的警报弹窗,他压低话音,“唉,早知道我也找个监听器吞下去了。” “谁拦着你了?”林之颜靠在座椅上,探头看泽菲,又道:“那你怎么办?打电话联系你父亲?” “没事,估计过会儿我就能出来了,”陆燧原笑出声来,道:“那你呢?现在又在谁的车上?” 林之颜怔住,“这也能听出来?” “听到引擎声了。”陆燧原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冬日里从唇齿里喷出的薄雾,萦绕在她耳边,“江弋?泽菲?路维西?肯定不是韩棣吧。” 林之颜道:“可以了,你——” 她正说着,却望见泽菲回头了。他像是在听什么,眉头紧蹙,望见她时,他走过来。 林之颜将终端拿远点,仰着脸,对泽菲笑了笑,却也继续对陆燧原道:“你要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泽菲抬起手,理了理她耳边的发丝。 终端里,陆燧原的声音响起,仍是笑吟吟的,却压低了,“别分心。” 林之颜睁大眼。 泽菲抬起手指摸了摸她的睫毛,才转身,继续打电话。 林之颜也下意识摸了摸睫毛,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陆燧原的腿搭在扶手上,闪烁的跳动的警告光芒浮现在脸上,也映入他的眼珠里,他道:“今晚见。” 林之颜还没来记得追问,电话便已挂断。她盯着通话界面,眉头高高升起,又打开对话框。 [yzy:???] [陆燧原:【分享链接】] [陆燧原:这个视频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林之颜:“……” 受够了,纯鸡同鸭讲来的。 也是这时,车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看过去,泽菲表情很有些冷淡,他关上车门,握着方向盘道:“宋却似乎是预料到了这个时间点很微妙,对各方都有不同的说辞。” “那我们走吗?”林之颜道:“我觉得他像是躲起来了。” “不。”泽菲直视前方,“至少要见一面。” 林之颜仰头,缓缓闭上眼。她有种活在小学作文里的感觉,作文主题应该是泽菲背着她到处敲门找关系。 她没忍住道:“要不然算了?” “累了吗?” 泽菲问。 “我只是担心你太累。”林之颜措辞了一下,显出善解人意的样子,又道:“无论是之前见阿德黎安,还是费利昂,甚至是现在。” 她伸出手,握住泽菲的手,诚恳道:“所以,休息一下吧,我会尽力的。剩下的,交给运气。” 泽菲垂下头,回握她的手,又看向她。他灰色的眼睛里显出些严肃,随后,他道:“如果天秤本身就是倾斜的,那至少要让它偏向你一点,哪怕一点。” 他脱下手套,给林之颜戴上,灰白的发丝垂在脸颊旁,语气认真:“坐好。” 泽菲说完,启动车子。 林之颜:“……” 啊啊啊那只是客套话啦! 她累了,她不想参加饭局了! 林之颜蔫蔫儿地坐在车上,泽菲一路上电话不停,她听见他推了原定的会议,不断在联系一些头衔长得惊人的官员。 几个小时里,泽菲又去了两处“据说宋却在”的地方,但始终没抓到人。他脸上的表情也从不耐化作了阴冷,这表情林之颜见过,下一秒一般是要肘击李斯珩了。 但现在这里没有李斯珩,只有她。她心中很是悲戚,抱着安全带唯唯诺诺。 许久,车又停在一处建筑前。这是二区某个部门的办事点,在最新的“据说”中,宋却刚刚在这里开会。 或许这一次真的逮到人了,因为泽菲这一次没被通知人跑了,反倒是被带去了会客室。 会客室所在的区域距离主要的建筑楼有些远,也因此,泽菲并不买账,只是道:“教育大臣说有些文件想通过我当面与宋秘书交接,我在会议室附近等待即可。” “但是会议内容比较重要,即便是大臣的吩咐,我们这边也——” 执勤的卫兵显出些为难。 也是这时,一辆车缓缓停下。很快,一个肩宽腿长的身影走出,他穿着常服,神情冷峻,黑发下,眼神很有些沉。 正是江弋。 江弋见到了泽菲倒是不惊讶,或者说,也并不在意,反倒是走到了林之颜面前。 他道:“考得怎么样?” 林之颜笑起来,“还可以。” 江弋道:“那就好。” 他又转过身,望向执勤的卫兵,道:“我是江弋,在与交通部合作的一些事项需要与宋却确认一下,麻烦带我去见一下宋却。” 执勤的卫兵愣了下,道:“请稍等,我联系一下宋先生。” 江弋望向泽菲,挑起眉头。 泽菲面色不变,只是看向卫兵,笑道:“既然江先生有紧急公务,那我这边可以等。教育大臣交代的虽然不是急事,但毕竟是当面交接的文件,我还是在这里候着比较妥当。江先生请便。” 卫兵听出来了其中暗含的威压,拨打电话的动作迟疑了下,一会儿看看江弋,一会儿看看泽菲。 好一会儿,卫兵才转过身去联系。 几分钟后,卫兵道:“宋先生说会议繁忙,三位可以在会议室附近的会客室等候。” 很快,一人走出执勤室,替三人引路。但一时间,泽菲与江弋都在看林之颜。 林之颜将两只手揣在兜里,道:“呃,不然,不然你们去会客室等吧,我想散散步。” 她看了看有些阴沉沉的天,昧着良心道:“天、天气还不错。” 泽菲冷笑了声,“等会儿就下雨了。” “确实不错。” 江弋只是回答。 林之颜笑得六神无主。 一路上,江弋与泽菲谁都没有说话。三人并肩而行逐渐变成了泽菲与江弋并肩,林之颜远远落在后面。 三人一路沉默地到了会客室,但前脚刚坐下,后脚便有人通传了信息。 “不好意思,宋先生收到信息,说要参加本次候选考官团的会议,刚刚离开了。” 这信息传递后的一瞬,泽菲与江弋脸色全都黑了,顷刻起身。 泽菲道:“我们刚坐下,他就走了?” 那人低着头,道:“泽菲先生,是这样的,刚刚会议已经要结束了,宋先生正准备过来就……” 江弋冷笑了一声,向外走,“刚走是吗?哪辆车?奇了怪了,他倒是忙得很,一天都在临时离开?” 林之颜:“……” 眼看着江弋与泽菲要换上群聊闹事形态,她迅速道:“你们先聊,我出去透透气,有事联系我哈。” 江弋点头,将外套递过去,“小心着凉。” 泽菲蹙眉,冷冷地看了眼江弋,却只是看向卫兵,道:“既然我们现在就在会议室附近,那不妨让我和江先生一起去会议室外等。宋秘书既然能恰好在我们坐下时离开,那说不定也能恰好在我们离开时回来。” 林之颜裹着江弋的外套,摇摇晃晃挤出会客室。她下了楼,走过小径,向着泊车场走去。 赶紧回车上躲着。 万一泽菲和江弋真大发天龙人脾气,他们肯定没事,自己要是被牵连就完蛋了! 林之颜琢磨着,却听天空上传来闷闷的轰隆声。她抬起腿,天空上的云成了更暗的银灰色,即便没有雨水,却也阴得可怕了。 慢慢的,风也冷而湿润。 林之颜裹紧外套,走得更快了些,沿着小径望着附近的树丛,却听见一阵猫叫。 她有些奇怪地看过去,很快,在花园的一角,一个工人打扮的人蹲在地上,衣服上有着灰尘泥石。 林之颜走近了一些,看过去。很快,她看见是一只流浪猫,这会儿正在吃东西。 工人蹲在地上,翘着嘴“嘬嘬嘬”,试图摸猫。他戴着帽子,手指骨节分明,却有些粗粝,脏兮兮的,但摸猫那只手倒是擦得干干净净。 那猫察觉到了林之颜的气息,警惕地一翻身,咬了一口猫粮后迅速跑了。 工人有些惊愕,看过来。 林之颜一时间有些尴尬,道:“不好意思,吓到它了。” 那人摇摇头,“没事。” 他又道:“女士,快下雨了,赶紧离开吧。” “哦,好。” 林之颜点头。 工人走到附近的石桌上,拿起工具箱,又夹着扶梯要离开。工具箱没关紧,他走了几步,一张纸夹在里面飘飘摇摇,随时要落下。 林之颜没忍住提醒,道:“工具箱。” 那人站住,有些迷茫。他脸上还黏着些灰尘和草屑,鼻子上却架着黑框眼镜,显得格外呆。 唉,干活还得托眼镜。 好惨。 林之颜暗暗想。 林之颜走过去,把工具箱里的纸抽出来,道:“工具箱没合拢。” 他笑起来,牙齿倒是很白,“谢谢。” 林之颜叠着纸张,却发现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独表,她扫了几眼,道:“a9那个空错了。” “嗯?”工人将工具箱放在地上,梯子也放好,拿出纸张看了眼,又从耳边旁边取出一小截铅笔,“我算算。” 几秒后。 他道:“还真是。” 他笑起来,眼神里满是赞许。 他道:“谢谢。” 林之颜道:“c7也错了。” 她继续道:“还有g5。” 工人脸上的笑消失了,有些勉强了。他像是有些怀疑自己,也像是怀疑她,道:“错这么多吗?” 林之颜道:“不止。” 工人不笑了。 他道:“谢谢。” 林之颜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了,便道:“很正常,我也经常填错一个空导致一系列的空都错了。” 工人的脸色好了一些。 他握着那一截短铅笔,拿起数独表,铺陈在手上,计算了一会儿。随后,他道:“如果a9按照原来的空填,其他的都不会错。” 林之颜想了几秒,觉得自己很严苛,便宽容道:“其实只要你不追求正确,你想填什么都行。” 她笑笑:“你还可以画朵小花画朵云。” 她说完,却见面前的人一转身,合上工具箱,抬着扶梯走远了。 林之颜:“……” 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来也,本周还剩一万!这两天努努力能写完! 颜妹:(宽容) 宋却:(破防) 第202章 第 202 章 天气阴阴的, 总也不下雨,叫人生出一种黏腻感。 林之颜一路沿着小径往外走,一边用指尖抚那些叶子。她刻意走得很慢, 让自己的脑子休息一会儿。 好累。 真的好累。 她眼神有点发直。 一路走到小径尽头, 眼看着就要到泊车场了, 但一个身影却像是等着她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 天一阴,空气难免会有些雾气,并不是浓厚的,而是夹带着些土腥味的寥寥几笔铅痕。 林之颜走近了些才看清,是个身材修长,肩膀宽阔的青年。他仍穿着工装,身旁放着梯子和工具箱,脚踩在箱子上,弯着腰在写什么似的。 也是这个姿态,她清楚望见他背部的肌肉,袖子挽起的小臂上的脉络。 难怪有钱太太都喜欢园丁, 身材不错。说起来韩棣之前也是园丁来着,也确实很有些本钱。 林之颜脑子里都是杂七杂八的东西, 但表情淡淡的, 眼珠澄澈。她走到工人旁边, 道:“你怎么了?” 工人吓了一跳, 手里那一截短短脏脏的铅笔落在地上。他立刻俯身捡起, 又把那顶圆溜溜的草帽往下压, 道:“没什么。” 林之颜看了眼, 发觉他的手还捏着那张数独表。他的手指很好看, 有些粗粝, 握着的纸张有些脏了。 工人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吧,我在试图证明你错了。” 林之颜笑出声了,道:“结果呢?” “你是正确的。”工人揉皱了数独表,塞到口袋里,又道:“听起来很像狡辩,但我今天状态不太好。” 不,这不是狡辩的问题。 这是听起来很阳/痿的问题。 林之颜克制自己的吐槽,道:“专家级难度的数独,你能做出来就已经强过百分之九十的人了。” 工人闻言笑起来,即便他脸上满是灰尘,也戴着笨重的眼镜,叫她看不大清他的脸,但她只觉得他笑起来很有亲和力。 他道:“谢谢,那你呢?” “我例外。”林之颜挑高眉头,压下得意,假装漫不经心,“我靠做题吃饭呢,不用和我比。” 工人笑意更大了,眼镜后的眼睛里都含着笑漪。他笑了会儿后道:“那吃饱了吗?” “温饱边缘吧。”林之颜觉得和他说话很有些放松,便攀谈起来,“你呢?” “嗯,差不多吧。”工人道:“混口饭吃,刚好也没有家要养,所以过一天事一天。” 他又道:“你有点眼熟,我好像在电视里见过你,你是什么明星吗?” 林之颜眨了眨眼,“你可以当我是,要我的签名吗?” “不用,电视里总有新面孔,但大多数都过气了,少数的塌房了。”工人一本正经地道:“新星要成为巨星是很难的,你不一定能成。” 林之颜觉得他的话中别有深意,便仔仔细细看他的脸,偏偏他已经蹲下身收拾工具箱了,她便只能望见他的帽檐。 她道:“为什么?” 工人道:“你的脸。” 他道:“做我们这行的难免要对主家察言观色,一般呢,看到男女主人谁要是像你这样,过不久我就得换个主家。” 林之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工人话音拉长,像是那种走街串巷的江湖骗子的神秘口吻:“弓满易折,月盈则亏。” 林之颜闻言,越发断定他不是普通人,她凝视着对方。 这会儿,他已经起身了,拎着工具箱和梯子往另一边走,“我还要去干活呢,先走了。” 林之颜望着他的背影,很想叫住他,但伸出手几秒,却决定算了。没有意义。 天气越发阴沉,但雨始终没来。鸟儿一圈圈在空中盘旋,像是不祥的昭示。 行宫深处,卫兵们来来往往。某间宫殿的门打开,隗扶人被卫兵引路进来。 宫殿内,一个青年背对着他们,只有满头银色的长卷发在室内显出华贵的光辉。 佣人小心翼翼地帮他脱外套,但似乎有些粗心,手指勾到了他的发丝。他心情不虞,握着手杖抵住佣人的肩膀一推。 佣人后退几步,连忙低头,“亲王殿下,我——” “下去吧。” 费利昂语气冷极了。 隗扶人站在下首处,谁都没有说话,低着头。 费利昂将外套扔到一边,坐到座位上。他青灰色的眼望着隗扶人好一会儿才道:“隗扶人,皇室的确看重你,但也不是非你不可,不要忘了是谁让你走到现在的。” “皇室恩泽,没齿难忘。”隗扶人垂下头,礼仪完美,即便眼睛微红,但仍保持着一贯的微笑,“但不知亲王殿下为何这么说,莫非是因为我与族弟方才的失礼?” 他说着,便像是恍然大悟,连连显出一种懊悔,“亲王殿下,我身体一向不好,时常因此而性情乖张,实在是——” “你和林之颜那点事以为我不知道?”费利昂烦躁至极,他握着手杖,撑在胸前,身体前倾,“你和她串通好了来传递信息,皇室的事你也敢插手搅局?” 他眯起眼,“怎么,这个时候不记得皇室的恩泽了?” 隗扶人微微挑高眉头,好看的面容上显出错愕,“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啊。” 他叹气,道:“她今天的确找过我,不过是来探病,仅此而已。至于传递信息,我今天更是被召见,连终端都不曾——” “住嘴。”费利昂的神情愈发冰冷,举起手杖对着隗扶人,“你仗着新合同就以为能糊弄过去?隗扶人,不要忘了,皇室随时能下令让你们隗家永远闭嘴。” 隗扶人面不改色,微笑道:“亲王殿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费利昂挥了挥手杖,“滚出去。” 隗扶人行礼,转身离去。 他穿过层层宫殿,很快,到了最先他和隗见素在的议事殿。殿门口站着胃病,殿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身影坐在里面。 是隗见素。 他像是在等待亲王召见的木偶,全身与那金碧辉煌的建筑融为一体,毫无生气。 隗扶人的一瞥被隗见素捕捉到,他木愣愣地抬起头,空荡荡的眼珠颤动几秒,骤然起身。 他快步走向隗扶人。 殿内的卫兵道:“隗先生,您暂时还不能离开。” 隗见素并不理睬,他如玉的面上有些狰狞,努力向外伸手,想要拉扯隗扶人。他一面伸手,一面道:“隗扶人,你帮我,帮我和她说,不,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希望她好而已——!” 他身上那种淡雅从容的气息早就消散了,俊美的五官却形成了一副最不好看的神态,说话颠倒。 “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只有这一次!”隗见素眼睛微睁大,“我真的只是——” 卫兵努力阻拦隗见素。 隗见素不管不顾,努力要往外扯隗扶人,一时间,他头发与衣服都凌乱极了。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隗扶人都离他的手差一点。 隗扶人定定地站着,面上满是微笑,像是在看一副足够滑稽的戏码。隗见素越是狼狈,他的笑容越大。 “隗先生、隗——隗先生您冷静一点!” “隗扶人!贱种!贱种!”隗见素像是彻底崩溃,用着恶毒的话语去辱骂他,“你不会赢的,只是这一次,只有……只有这次,是你只想着独占,是你太贱了!都是你!” 他死死地盯着隗扶人,像是意识有些错乱,声音嘶哑起来。 隗扶人看着他,身体前倾,“好啊,我帮你。” 隗见素立刻抓住他的袖子,道:“隗扶——不,哥哥,真的吗?你只要——” “当然是假的,蠢货。”隗扶人打断他,笑起来,眼底里噙着温柔而怜悯的情绪,轻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和她解释?本来也是一厢情愿。” 他用力抽回手。 卫兵们努力绷着表情,一把将隗见素拦回去。隗扶人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仍能听见隗见素的喊声。 人总把自己的感情看得过重,笑了几次便觉是真爱,花了点时间就当是付出,掉了几滴泪也想上秤估价,未免可笑。 宫殿上空的鸟儿飞过。 费利昂扶着额头。 隗扶人前脚刚走,后脚下属便汇报道:“亲王殿下,刚刚收到信息,宋却确定参与候选考官的竞选。” 费利昂眉头微动,道:“面试开始前,去把宋却召过来。” 下属点头。 费利昂起身,又停住脚步,道:“把这次皇室放出的实习职位表拿来。” “轰隆——” 一声惊雷响起。 林之颜吓了一跳,握着终端的手都抖了抖。但很快,她稳住终端,仔仔细细看终端相机里的自己的脸。 相机中,她黑发飘扬,眉眼冷静,泪痣浸在认真的神情中。 很好看的一张脸。 林之颜点评。 她看了又看,没找到什么不对,便只能先将工人那神神秘秘的“箴言”抛诸脑后。 “照够了?” 一道询问响起。 林之颜循声看去,发觉江弋站在几步之外。他穿着制服,帽檐下的面容有些阴影,但走近了,她便看到他那种冷淡英俊的脸上有着点笑。 “不太够。”她笑了笑,道:“泽菲呢?” 江弋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走到她身边,将她身上的外套拢了拢。随后,他道:“上车说吧,有些复杂。” 他垂着眼,表情有些凝重。 难道,泽菲和陆燧原一样被关了? 林之颜有些震撼,随江弋上了车。 “砰——” 车门合上。 林之颜坐在副驾驶,江弋俯身朝着她过来,抬起手给她系上安全带。 他身上有些柏味,从雾中走过,身上的味道便有些像雾凇。 林之颜看着他俯身的样子,也看见他鼻梁下抿着的菲薄的唇。他侧过眼,便正正对上她的视线。 她无来由觉得好笑,偏开头笑起来。他直起身,有些莫名,问道:“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的表情很严肃。” 林之颜道。 “不自觉。”江弋看了下后视镜,又道:“我送你回去。” “不是要和我说泽菲的事吗?” 林之颜疑惑起来。 “他在打电话,所以下来得晚一点。”江弋启动车子,一派正经,“没什么事。” “你刚刚不是——”林之颜反应过来,抱着手臂,“你诓我上车?” “嗯。”他语气淡淡,道:“我想,既然在宋却这件事上我帮不上忙,那至少可以送你回去。” “但是按理说,泽菲会送我回去的。”林之颜道:“你这还算是帮忙吗?” “也许不算,但也不亏。” 江弋道。 林之颜话音很轻,“有点耍赖了。” “但耍赖还是有用的。”江弋笑了声,但他又道:“如果,下次遇到危险,先找我。” 林之颜看向江弋。 江弋目视前方,路边的光影从他的面容上掠过,他却毫不分心,好像什么都不值得他高看一眼。 林之颜没有回话。 他找宋却是帮自己的忙,那么他知道了考官人员会变动的事。再结合他说的这句危险,他应该也知道了费利昂的事。 ……他果然和皇室牵连甚多,只是不知道是事前知道作壁上观,还是事后知道讨个好。 林之颜冷漠地剖析一番后,没忍住把胸口里积郁的沉重的气一点点往外呼,弯着唇笑道:“好。” 她说完,却发觉车速快了几分。 江弋面色如常,指节却很轻地敲了几分方向盘。 空气中十分安静。 江弋没有继续说话,林之颜便也不挑起话题。她低头拿着终端,开始回起了信息。 【泽菲:……江弋带你走了?】 【泽菲:几分钟而已。】 【yzy:他骗我说你出事了,让我上车和他商量。】 【泽菲:……】 【泽菲:知道了。】 【yzy:所以你和他都没抓到宋却?】 【泽菲:没有。】 【泽菲:但在刚刚,他确定参与候选考官团竞选了。】 林之颜有些惊讶。 明明从今天的表现看,宋却明显只想当三不沾,结果居然还是参与了? 林之颜还没细想,车便已经停在了一座颇为精致的公寓前。 “这是我现在的住所。”江弋解释,又道:“我……想送你一个礼物。” 林之颜道:“会后空翻的猫吗?” “不是。”江弋想了几秒,冷冰冰的脸上有些复杂,随后道:“但我会。” 林之颜:“……不用了。” 江弋松了口气。 林之颜也松了口气。 哪有胆子让军爷表演杂技?! 她暗想。 江弋打开了车门,一如往常,他用着实在老派的礼仪为她开车门。林之颜下车后,犹豫了几秒后,道:“你不用每次都为我开车门,拉椅子,以及给外套的。” 江弋思索了几秒,抬起手。 林之颜叹气,把手放过去,“以及扶我。” 江弋握紧她的手,看向她,“其实我刚刚是想让你把我外套还给我。” 林之颜:“……” 她道:“现在很冷好吗?” 江弋平静道:“你刚刚说不需要。” 林之颜哽住,有点恼怒,又觉得好笑。江弋牵着她开门,却也笑了下。 公寓里冷冷清清,一切都整洁有序。 林之颜没有深入,只是站在玄关,道:“我就不进去了吧?” “你坐在沙发上吧。”江弋道:“我去准备礼物。” “礼物还要现在准备吗?”林之颜蹙眉,“又找了个理由诓我进来吗?” “如果我这么会诓人,那也许我们的关系会不同。”江弋一面说,一面挽起袖子,走向流理台,“我只是想完成之前的赌约。” 赌约…… 啊,是之前慈善晚会前的约定。 林之颜奇怪起来,“我好像还没决定让你做什么事吧?” “是。”江弋洗干净手,道:“但那是条件,不是筹码。筹码本身是洗手作羹汤。” 他站在流理台前,灯光打在他脸上,他表情显得认真而凝重,道:“我想,真正的输得起不是履行你的要求,而是……愿意将筹码兑现。” 林之颜很有些惊讶,道:“你……不会要做饭吧?” 操啊,想象他做饭比想象他后空翻还恐怖。 林之颜大脑有些空白。 “……不算是做饭,算是烘焙,做个冰淇淋面包。”江弋移开视线,从冰箱里取出食材,又从柜子里取出了面粉,道:“虽然我还不熟练,但我成功过。” “对,哦,”林之颜磕磕巴巴地道:“啊、哦,原、原来是这样……不对,不对!” 她道:“那你是不欠我赌注了吗?” “当然不是。”江弋往面粉里倒水,表情凝重地盯着面,道:“你随时可以兑现那张支票,我不会抵赖的。” 他愿意的时候,总能把事情处理得很漂亮。 林之颜便盯着他和面,但越看越奇怪,“这个步骤真的对吗?感觉水放多了。” 江弋“嗯”了声,往里面加面粉。但似乎面粉又多了,他动作一顿,十分自然地加水。 林之颜坐在流理台前的椅子上,静静看他动作。看着看着,那一碟面变成了一盆。 她直起身,“别和了,再和下去这面的领土要扩张到半个环星了。” 江弋:“……” 他道:“我也觉得,是时候击毙她了。” 江弋面无表达地举起盆,打开冰箱门,将面关押进去。随后,他解释道:“忘了加牛奶和酵母。” “我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但我的常识告诉我,那应该是最开始的步骤。” 林之颜表情复杂。 江弋沉默了下,道:“嗯,一开始就忘了,所以一边和面一边想办法。但没想出来。” 林之颜:“……” 怎么你也开始逃避问题了! 她严肃道:“很高兴你也喜欢冷处理这门艺术。” 江弋也笑了起来,但他的手和胳膊上满是面粉,连高挺的鼻尖上都沾了点,以至于他的笑显得有些疲惫。 他没打算放弃,又取出新的材料。她便也继续坐着,收看有些枯燥的帅哥厨房节目。 直到冰箱门第四次被打开。 “咔哒——” 江弋将第四份失败的东西放入冰箱,他闭上眼,握着冰箱门,用微微发热的脸迎接冰柜里的冷气。 他身后,一道幽幽的拉长的声音响起,“没有面粉了。” 江弋合上冰箱,转过头,总一丝不苟梳理好的黑发垂下几缕,都沾了几分白。像是被雪淋了头。 他道:“我太高估我自己了,看来那次成功是偶然。” 江弋垂着眼,打开水龙头,洗去手上的面粉,声音低低的,道:“对不起,浪费了你这么久的时间,我等会儿带你去餐厅。” 也不算浪费,至少挺好笑的。 林之颜暗想,又道:“不用了,时间不早了,不然叫个外卖吧。就当骑手是你,厨师也是你。” 江弋:“……” 他移开视线,道:“好。” 江弋打扫起了有些狼狈的流理台,一言不发,神情很冷。明明看着仍是平时那副倨傲淡然的样子,却叫她看出点心神不定的意思。 林之颜觉得奇怪,盯着他看。几秒后,江弋便愈发不自然,眉头蹙起,却不堪她。 ……好吧看来是真的受打击了。 就这么一点事而已! 林之颜在心中打压式教育,但行动上还是走到了他身边,按住他肩膀。江弋像是觉得无法逃避了似的,低下头,敛眸道:“如果你想嘲笑我,就笑吧。” “我也没这么小气吧。”林之颜抬起手捻了捻他沾了面粉的发丝,道:“你去坐着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江弋修眸惊诧“什么?” 林之颜拍他肩膀。 江弋让出空间,一边走向沙发,一边回头看。很快,他看见她打开冰箱,直接取出那一罐作为食材的冰淇淋。 林之颜又拿了两根勺子,回到沙发旁,做了个请的姿势,“喏。” 江弋:“……” 他抿了下唇,闷笑出声。 他道:“我还以为你要一展身手。” “对啊,智取冰淇淋。”林之颜把勺子递过去,指着冰箱,笑眯眯道:“还是从洞穴里捕获的呢。” 江弋看着她,冷峻的脸上有着诚恳,“谢谢。” 林之颜撬开盖子,和江弋分食冰淇淋。两人都没说话,冰淇淋的香气逸散在空气中,是甜美而又凛冽的。 江弋一如既往,吃了几口便放下勺子,转而看着她,道:“感觉浪费了很多时间,我们相处的时间。” 林之颜咽下冰淇淋,道:“也许那些时间换来做别的,你就又把我惹生气了。” 江弋探身过来,撩起她耳边的发丝,手指抚摸过她眼下的泪痣,“比如呢?” 林之颜轻撞了下他额头,“我说一些民间疾苦,你说一些阶级矛盾,进行一些没必要的辩论巴拉巴拉,你懂的。” 她说着,却突然发觉江弋的眼睛一动不动。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唇角动了动,凝着她的脸。 江弋道:“可以吗?” 他这么说着,鼻尖已经摩挲着她的鼻尖了,连两人的呼吸都彼此纠缠成一股热汽做的绳。 林之颜举起勺子,挡在自己的嘴上,道:“不可以,你刚刚没有听我说话。” 江弋的唇贴着勺子,后退了一点,道:“正因为我听到了,所以我才忍不住。” 他眉头微蹙,冷冷淡淡的表情里显出点委屈,没等她开口,他便道:“也许那些时间换来做别的,你就……进行一些没必要的辩论……” 江弋一字不差地重复她的话。 林之颜放下勺子,“好吧,看来我——” 她的话被冰凉的吻堵住。 江弋的手扶着她的额头,将吻一层层加深,欲望的气息在两人的吻之中弥漫。 灯光下,吻分离后。他们的脸都晕染上浅浅的绯与暧昧的水汽,冰淇淋的味道愈发浓烈。 江弋扶着她的脸,认真道:“我应该在最有准备的时候再带你来的,但是,我忍不住。尤其是我知道,你寻求帮助的第一人选不是我。” 林之颜蹙眉,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费利昂的事。 “我不希望你遇到任何危险,但如果遇到了,先想到我。” 江弋的手穿过她的发丝,黑眸追着她的视线,“对付面粉我不太擅长,其他的都还可以。” 林之颜回以凝视。 江弋目不转睛,不给她任何沉默的余地。 林之颜垂下眼。 她道:“皇室呢?” “皇室是皇权的附属品,”江弋将她耳边的发丝捋到脑后,光芒在他脸上明灭,“就像内阁是政府系统的附属品一样。” 他道:“系统只要存在,那么在位置上的人是谁没有区别。所以,我的答案是,一样。” 林之颜的眼珠颤动几下。 她话音很轻,“我该回去了。” 江弋却没有松开手,他抵着她的额头,黑眸沉沉,“我不擅长讨你欢心,也有的是人愿意讨你欢心,我能为你带来的……不是那些。” 他说完,轻轻吻了下她的脸颊。那吻是仍是冷的,却是危险的冷。 林之颜偏着头,没有说话,任由他的吻像羽毛一样掠过她的脸颊。 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划过他的下颌,开玩笑似的语气,“是被可乐泡过的薯条吗?” 江弋动作顿住,手指插入她的指缝中。他的头悬在她耳边,道:“也许是让你通过许多权限的休息室钥匙。” 林之颜笑了声,却觉得有些心悸。和江弋相处,总有些时刻要踩着钢丝打机锋,把关系保持在模糊的界限。 他拥有的权力实在惊人,偏偏心思也重得可怕。其他人不见心思不重,但只有他一点端倪不露,好像什么都能藏在腹里。 别的boss最多数值高,他倒是机制强,唉! 车缓缓行驶离开公寓。 回到行宫时,天色已经十分暗了。江弋的车直接越过了泊车场,直愣愣停在花园附近,那些安置好的机位被撞翻了几架,碾碎在车轮下。 车停下。 江弋一如既往,给她开了车门。林之颜只是笑笑,她就知道,他不会改。 一路回到房间。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关上房间门,用力跺脚,大吼了一声,狠狠锤了几拳空气才打开灯。刚打开灯,就房间陆燧原侧躺在沙发上,笑眯眯打招呼。 “喊完了没?” 他问。 林之颜:“……” 她重新关上灯。 一片黑暗中,她抱着脑袋鬼哭狼嚎起来。她正哭嚎着,房间灯光一亮,陆燧原按着开关,道:“这脸比抹布还皱,约会被逼婚了?” “烦死了你!”林之颜冲到沙发前,一把揪住陆燧原的领子,“给我滚出去!我没心情应付你。” 陆燧原一动不动,任由着她摇晃,手里拿起案几上的啤酒瓶,开了瓶酒。 林之颜:“……” 她一抬手狠狠打掉他的啤酒。 陆燧原迅速抬起另一只手捞住,“别拿我撒气啊。” 林之颜:“那你就别在我面前出现啊!” 陆燧原眨了眨眼。 他道:“我是给你带来好信息的。” “什么消息?” 林之颜问。 “刚刚有人在你门口转来转去,我给打晕扔了。”陆燧原喝了口啤酒,黑眼睛弯弯,“这哥哥合格不?” 林之颜:“谁啊?” “隗家那个什么,我忘了。”陆燧原道:“我扔楼下垃圾桶了,你要去看看吗?” 林之颜:“……” 怎么乱扔啊! 她松开手,径直躺在床上,道:“是隗见素?他来干什么?” 道歉吗? 倒也不需要。 她有没被骗到。 “色/诱吧。”陆燧原一翻身,倚靠在沙发上看她,“隗家人嘛。” 他一面喝酒,一面很有些轻蔑。 林之颜爬在床上,一蹶不振,话音也闷闷的,“一个隗扶人就够我受的了,再来一个真顶不住。” “你不是很喜欢那种类型么?”陆燧原看她这样,起身走到床边,压低声音:“知书达理,美丽动人,最好还长头发。” 林之颜猛地从枕头里抬起脸,“有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陆燧原歪着身体,和她对视,“你这个年纪,还不懂我这种英俊帅哥的魅力。” 他说着话时还不忘挑高眉头,深邃的眼睛还眨了眨,一派快活。 林之颜抬起手推开他的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恶心死了,赶紧走,我要睡了。” 她扯过被子盖住脑袋,道:“黏人死了,就该让你去死好了。” 陆燧原坐在她床边,一边喝酒,一边伸手拍她的被子。他的动作很轻,仿佛隔着襁褓哄孩子似的。 林之颜探出头,拍开他的手,“烦死了,起——” 她话没说完,陆燧原却俯身一用力,将她连带着被子一起卷到了怀里。她“呃啊”了声,被他硬生生裹住,按在腿上。 林之颜被卷得动弹不得,横眉倒竖,呵斥道:“陆燧原!给我撒手!” 陆燧原笑眯眯的,戏谑起来,站起身打横抱着她,左右晃了晃,“这样还真有点像婴儿。” 他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抖了抖。 林之颜被卷着这样晃悠,只觉得有些头晕,同时生出些汗毛竖立的惊悚感。她努力缩着身子,睁大眼看他。 陆燧原喝了酒,面容有些绯色,黑黢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愈如寒潭,使得他的脸都显出些诡谲危险的气息来。 “住手,停下!我要吐你身上了!” 林之颜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陆燧原俯下身,像是端详她的脸。好几秒,他笑道:“别说,养孩子的感觉还有点好玩。” 他坐回床边,将她放下。 林之颜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被子一卷,翻身到床另一边。她觉得自己像个警惕的响铃卷。 陆燧原支着下颌,看着她动作,像是在思考什么。林之颜崩溃中带着点习惯,绝望中又带着点冷静。 她疲惫道:“你又想干什么?” “什么都没想干,只是在想你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陆燧原笑起来,“应该很好玩。” 林之颜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我跪下来求你,别折腾我了,我明天还要面试呢。” “就是担心你面试我才来的。”陆燧原拍了拍另一边,道:“我来给你透题来了。” 林之颜起身,“我不会信你的。” “信哥哥一次,哥哥给你个致胜法宝。”陆燧原正经起来,认真看她,“来。” 林之颜:“……”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烦躁地挪到他旁边,道:“说。” 陆燧原道:“躺我腿上。” 林之颜:“……” 她闭上眼,近乎屈辱地枕着他的膝盖,冷冷地看他,“快说。” 陆燧原俯下身,用手指仔仔细细地捋顺她的黑发,看着那墨在指尖流淌,又在他的腿上化作一滩。 林之颜扯了下唇,“我真的有够蠢,怎么会信你这种一边和我玩兄妹游戏一边又想玩禁断游戏的变态的话。我真傻,真的。” 陆燧原笑出声来,但并非戏谑,也并非愉快的,而是温和的。他仍在梳理她的发丝,道:“好点了吗?” 他顿了下,道:“你的头很热,像上一次。” 林之颜蹙眉,“哪一次?” “楼梯间。” 陆燧原道。 他垂下头,阴影覆在他的脸上,他却专心地将手指插入她的发丝里,好似要给她的头皮透气似的。 陆燧原的手指上有着茧子,偏偏他动作很轻,穿插过她发丝时,带起一阵阵奇异的酥痒。 林之颜被按摩得有点神志不清,道:“你是陆警司还是陆技师啊。” 陆燧原得意道:“都可以。” 他伸出另一只手,戳了戳她额头,她迷迷糊糊瞥他一眼,他表情专注,像是在思考。 林之颜有气无力道:“又干嘛?” “不干什么,就是想摸摸这只愁眉苦脸的苦瓜熟没熟。”陆燧原的手指顺着她的额心缓缓下滑,像一片叶子滑过。 林之颜嗅着他身上那类似愈创木的苦涩的药味,觉得呼吸也苦了起来,道:“你好意思说我,少吃点药吧大哥,你都被药腌入味了都。” “你回来太晚了。”陆燧原动作轻柔地将她抱回床上,似笑非笑,“我没办法啊,唉,你翅膀又硬,我哪里管得了你。” 林之颜嗤笑一声,但眼睛越来越难以睁开,“你对我干什么了,我怎么没力气。” “什么也没有,困就睡觉。”陆燧原又把被子卷到她身上,道:“关于致胜法宝,那就是……好好睡觉。” 林之颜:“……” 她道:“用你说?” “当然。”陆燧原关上灯,像一只大老鼠似的,翻身上床,“我就是来哄你睡觉的。” 林之颜很想跳起来打陆燧原,但她越发得困,打了几个哈欠,便懒得理睬他了。陆燧原倒也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将她抱在怀里。 即便在茫茫的一片暗色中,林之颜也总感觉陆燧原的视线仍然停在她脸上,以及,他的手在不时地戳她眉心,然后把她的眉毛展平。 林之颜:“……” 人工熨斗来的。 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夜色里,陆燧原听见她匀称的呼吸,他便将她抱在怀里。血管里流淌过的滚烫的血液像是在慢慢冷却,他将脑袋埋在她的发丝里,另一只手还在不自觉摩挲她的眉头,将她的眉展平。 ……怎么有这么多事要愁,好像随时都紧绷着,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要么射出致命的一箭,要么绷断这一根弦。 陆燧原的手指沿着她的眉心打圈,重复又重复地舒展她的眉,像是一只动物用舌头在舔顺另一只动物打绺的毛。 终端亮了一瞬。 陆燧原低头看了眼,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是嘈杂的声音,夹杂着警笛的鸣叫声,下属的声音嘈杂而混乱。 “陆警司,已封锁所有路段,但有一辆车是……交通大臣秘书宋先生的车,他说是要去行宫,有皇室召谕。” “不用理。”陆燧原的手指挠了挠林之颜的额心,把她的皱纹戳回去,道:“他不会强闯的。” 他的声音很低,并不多话,直接挂了。 陆燧原打了个哈欠,将林之颜搂到怀里,闭上了眼。窗外的夜色浓重极了,星星十分黯淡。 行宫几个街区外的路口,警笛的光芒交错闪烁。一名穿着警署制服的人走到一辆车旁,轻敲车玻璃。 很快,车窗降落。 后座的青年西装革履,黑发梳理齐整,光洁的额头下,金丝框镜片映射出霓虹警报。 警员道:“宋先生,抱歉,我们刚刚联系过了上峰,但……这边情况比较紧急,路段确实无法通行。” 宋却闻言,叹了口气,像是很无奈,却十分贴心道:“没事,你们也不容易。” 他看向前方的助理,道:“麻烦你和亲王殿下说下情况了,这……唉,没办法啊。” 助理愣了下,道:“好的,宋先生,但是另一条路……” “现在改道就耽误时间了,迟到的话,到时候亲王殿下追究起来,岂不是会牵连你?”宋却道:“既然路段封了,你就发邮件据实汇报好了。” 助理闻言,立刻道:“对的对的,谢谢宋先生。” 宋却看向警员,“那今晚的事,如若之后……” “如果上面问起来,我们会如实说明情况的。的确是路段封禁了。” 警员回复。 宋却笑道:“好。” 车窗缓缓升上。 夜色里,警笛的霓虹灯光仍在闪烁。直到天渐渐明了,路段的封禁才陆陆续续撤除,天大亮后,一点痕迹也无了。 阳光明媚,连朵云都没有。 林之颜打了个哈欠,坐在床边,她捂着自己的脸使劲儿揉搓。 今天,要面试了。 无论如何,这一周的折腾终于要结束了! 她深呼吸,一鼓作气掀开被子,刚掀开,便听到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在地上。她低头一看,是一个啤酒瓶。 林之颜:“……” 啊啊啊烦死了陆燧原! 邋遢死了! 林之颜愤愤捡起易拉罐,但拿起一看,却发觉易拉罐居然是洗干净了的,里面装着什么。 她蹙眉,倒了倒。 很快,她看见一个再来一瓶的拉环。 林之颜:“……” 她将拉环用力一扔。 烦死了,别添乱了行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的两万一完成,由于就多了两千□□,所以放这一章给大家看吧。这章写得比较快,有些地方我觉得啰嗦,所以删改了一下,段评可能对不上,请见谅。 第203章 第 203 章 【来了来了来了】 【面试怎么还不开始急急急】 【开门!开门!开门让我看铲!】 【好卡好卡切了十八个线路终于进来了】 【开门, 开门!】 皇室大考的直播间滚动着无数赞助商的天价广告,人们所耳熟能详的明星们在饱和度拉满的置景里露出极为夸张的微笑。 无论是哪个直播间里,都涌动着各式各样等待开播的评论, 这是皇室大考的最后一轮考试, 也是最具有话题度的面试。 架设在等待时与面试办公室的直播间还未开播, 各个平台的话题榜单上就已经齐刷刷都是面试以及各个考生的讨论了。 在前两轮笔试的淘汰下,面试环节只剩下二十名考生,而这次皇室实习的名额只有八位。 百分之四十的通过率,一个竞争激烈,但又不至于让人绝望的通过率。不过,谁知道这八个名额里有多少是内定好的呢? 林之颜闷闷地想。 等候室设立在行宫的一个会客厅里,阳光从四面八方的拱形窗里投入,映出彩色玻璃的光辉,也将墙壁与穹顶上的壁画映得格外精美。 金灿灿的阳光下,细微的粉尘也像是金色的碎屑,这些尘也会是许多年前的吗? 这会儿时间还很早,等候室除了她便只有两三人。他们似乎很是放松, 她不时能听见他们的说笑声。 林之颜躺在沙发上,举着终端看本次入选面试的考生名单。 她在名单里仔仔细细找方才几个人的照片, 简单看了一圈后, 她放下终端。 有的家里有封地, 有的家里是地产大亨, 居然还有个人高中时就在某著名战略公司实习过…… 唉, 难怪他们能这么放松。 林之颜恨恨地想。 笔试和面试的区别是, 人清楚知道自己是什么, 后者, 人绝不知道考官想要你是什么。 考生们陆陆续续进入等候室, 或是攀谈或是自拍,好像谁也不把面试放在心上。即便有人很是紧张,但身上的珠宝、名表或是家族戒指比他们的紧张更值得瞩目。 林之颜收回了视线,又看向不远处那一座陈旧庞大的立钟。繁复的指针缓缓转动,一点点接近面试开始的时间。 “……林之颜。” 一道声音响起。 林之颜回过神,看向说话的人。很快,便望见一个衣冠整洁的青年,俊美的面容上有着极苦的笑,眉眼拧着,眼睛有着轻微的红。 是隗见素。 他也进了第三轮面试。 隗见素似乎有一万句话想要说,手指不自然地在另一手的手臂上整理袖口,眼珠也不自然地游荡着。 林之颜全当无事发生,对他笑着点头,“早上好。” 隗见素的眼睛颤动了下,他俯下身,声音有些沙哑,“昨晚,我——” 他话音又顿住,凝视她,唇颤动着。几秒后,他才道:“对不起。” 林之颜只是看了眼座钟,道:“面试快开始了,直播的设备也快开了,你去做准备吧。” “我、我不祈求你的原谅,我……我知道我做的事在你眼中是何等的可耻以及卑劣。”隗见素的眼睛翕动,垂下眼,急迫地道:“但我,我没有任何想要伤害你的心,我发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 “希望我好?”林之颜打断隗见素的话,看着他,“你想说这个?” 隗见素愕然起来,抬头看她。 “看来我猜对了。”林之颜兀自点头,道:“但这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我反而要谢谢你,没有你,我或许还不知道怎么办。” 隗扶人彻底僵住,一动不动,如同一樽石塑,“谢谢我?” “看来隗扶人没和你说。”林之颜笑起来,道:“我在你身上放了个监听器,当然,那个监听器现在已经在亲王殿下手上了。” ——从韩棣胃里新鲜剖出来的。 林之颜想。 隗见素唇张着,紧紧凝视她,问道:“你在车上说的话,全都是……试探?” “是。”林之颜道:“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去见皇室的人,但你好像默认了。所以我知道,你大概率和皇室关系匪浅。” 她笑笑,又道:“不过,从一开始你就很可疑。所以我没有相信过你。” 隗见素没有说话,他的身体长久地伫立,他像是只剩一根骨头来支撑他这一具躯壳似的。 他低声道:“那你和我拉钩是……” 林之颜倒茶,橙红色的茶液流淌进瓷杯里,泛着蜜糖似的色泽。她吹了吹热汽,道:“开玩笑的。” 隗见素仿佛只会重复,“开玩笑?” 林之颜点头,“想看看你会不会露出其他表情,结果你演得挺好的,看起来还挺真诚。” 她像是在打趣,眉眼里有着很浅的笑,仿佛有一层轻薄的纱雾蒙在她脸上。让她的话音都是轻飘飘的。 隗见素看着她,突然觉得她的面容尤为的模糊,骤然胀大又缩小。一圈圈火焰“砰”声在空气中炸开,连带着周遭的景色全都变作橙红色。 很快的,火焰骤然熄灭,化作了一条条轻烟。空间颠倒旋转,好像有无数尖叫声传来。 隗见素突然俯下身。 林之颜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但下一刻,她就看见隗见素紧紧扶着腹部剧烈呕吐起来。 他的面容扭曲在一起,张着嘴,舌头像是一簇火焰跳荡着,涎水滴滴答答洇湿地毯,一声声干呕声嘶力竭。 隗见素的手紧紧攥着桌角,手臂痉挛,呕吐的声音不停。但许久,他也只能吐出一滩粉褐色的液体。 林之颜觉得有点像胆汁。 周遭的考生里有人尖叫起来,还有人喊着隗见素的名字,维持秩序的护卫迅速叫人。在一片慌乱中,隗见素被安保迅速搀扶着往外拖。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黏连在脸上,苍白得发青的脸上,棕褐色的眼珠像是死气沉沉的檀木。直到他被带走,他都弯曲着身体,不断干呕。 很快,等候室恢复平静。一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除却了地毯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散发着酸腐味道的汁液。 “铛——” 座钟发出清脆沉闷的声音。 架设在各个地方的直播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紧接着,等候室的门被重新拉开。 “距离面试正式开始还有十五分钟,请各位考生做好准备,本次面试共五位考官。” 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一个个号码牌被下发到每一位考生的手上。顶端的拍摄设备将每个人的牌子拍得十分清楚,直播间的评论再次涌动起来。 【怎么就十九个人?】 【刚刚官方通知说有个考生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还是有黑幕?都这个时候了就退赛?】 【老中医面试顺序好后面啊……故意的吧,明知道大家都想看谁……】 【收视率这不就上来了】 【铲面试的时候不会都晚上了吧?】 【林之颜这个排名也太爽了吧,多出那么多时间给她准备】 【分明是被做局了,一天面试十几个人,越到后面面试官反而越严苛】 …… “请林之颜入场。” 等候室的门被拉开。 此时已经接近下午,窗外的阳光灿烂得耀眼,等候室内只剩几名考生,显得很有些冷清。 林之颜撑着沙发起身,竟觉得浑身绷着,连带着回答的嗓音都有些发颤,“好的。” 她再次深呼吸,径直走出等候室,在一众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缓缓走向面试厅。从等候室走到面试厅要经过一条漂亮的长廊,廊亭上藤蔓清脆,不少媒体驻扎在周围。 “林之颜看这里!” “林女士请看这里!” “林之颜!” 许多呼唤她的声音响起。 在一片咔擦声与闪光灯中,林之颜径自走着,没有分心过。直到停在面试厅前,她才顿住脚步。 林之颜的手握着门把手,闭上眼努力呼吸,一把推开大门。古旧的大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金灿灿的光从门内泄出,一点点落在她身上。 她走进面试厅,很快,便看见一个熟面孔。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着近乎严肃的法令纹,眼镜下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冷光,面前的牌子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佩内洛普。 没记错的话,上一次在办公室为难她的就是佩内洛普。那时,佩内洛普受费利昂指使,现在也不会例外。 林之颜的心提起,又迅速打量了一眼其他考官。很快,她又看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宋却。 与其他年龄较大的考官不同,他显得尤为年轻,黑发梳理整齐,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斯文温吞。 宋却注意到她的视线,对她点头,微笑了下,清隽俊朗的面容上朗然若月。 林之颜收回视线,开始自我介绍,“各位考官好,我是来自于第十六区威伦索市的考生,我叫林之颜,目前就读——”但她刚说了两句,便迅速被一名考官打断。 “林同学,你的履历很'干净',我们看得完。”一名考官率先发难,他拿起考生履历文件挥了挥,几页纸在风中飘动了下。他没忍住笑了笑,道:“你是所有考生中证书荣誉、实践项目以及社会活动最少的人。” 那名考官话音落下,一时间,有几名考官也笑了起来。 “材料少点方便看,多好啊。” “要是像其他人一样,厚厚一沓,又要看很久。” 他们心照不宣地调侃起来。 各大直播间的评论有一瞬停滞,随后便爆发一般涌出。 【怎么上来就给这么大压力】 【尴尬得我想死了,同情老中医一秒钟】 【其他考生的履历这么厚,老中医这一步输惨了】 林之颜直直地站着,她脸上并无过多表情,但脑子竟有些空白。几秒后,她看向他们,平静道:“我还要继续自我介绍吗?或者是回答您的问题?” 那考官挑高眉头,“回答什么?回答为什么你的证书荣誉和实践项目这么少么?这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 面试厅的空气愈发安静。 宋却放下手里的材料,他喝了口水,看向林之颜。 她的眉头轻轻蹙着,唇边的微笑有些僵硬,这使得她的笑有些复杂与疲惫。但这样的疲态只有一瞬,很快,又是一幅凛然的,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您说得对。”林之颜脸上有着认同,“奖项与荣誉代表的都只是人的某个长处,而不是全部。例如,我的长处就是很擅长让人听我说话。” 考官闻言嗤笑了声,“比如呢?” 林之颜道:“我目前就读于环星联合军政文化学部,人类文明延续专业一年级。曾多年在地区联考中获第一,大学第一学期绩点也位居第一,主办过慈善募捐晚宴,同时名下有两个助学基金项目,与此同时正在竞选议员候选。” 考官蹙眉,“这些在你的履历写了,而且和你说的话没有关系。” “是吗?”林之颜笑起来,道:“以上就是您不想听的我的自我介绍。” 考官怔住,瞪大眼。 宋却轻轻笑了声,道:“感谢你的自我介绍,很有趣。” 他话音落下,佩内洛普便迫不及待地提问道:“林同学,我们之前在办公室里见过面,是处理你被举报携带摄像头作弊的事件。” 她继续道:“这件事的发酵速度极其快,给皇室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名誉损失。而在此之前,你使用网络账号编造了一系列的阴谋论,同样也大大伤害了皇室的荣誉。” 她最后道:“你能否解释一下你参与本次大考的动机么?” 第204章 第 204 章 【所以作弊的事果然是真的】 【有病吧人家只是说处理过这件事】 【这场面试也太敢问了吧】 【是太敢问了还是为难?】 【老中医粉都是小学生吧?以为谁都要哄着她吗?面试本来就是这样的啊】 【有些人说话真搞笑, 明明前面的面试各个都和颜悦色的,那会儿怎么不说不真实?】 直播间的评论吵成一团,有认为考官们的提问没问题的, 有人为他们对林之颜的苛刻的, 还有认为是剧本的。 但网上就算吵翻天了, 直播还是在进行,所有人也都只能看着面试厅里的人。 佩内洛普的提问将压力上到极致,林之颜一面听一面思考,只觉得背后起了一层黏腻的薄汗。 “首先,我不太理解您说的话。”林之颜顿了一会儿,斟酌着自己的语气,道:“佩内洛普女士,关于作弊传闻,皇室已经介入调查并得出结果了。其次,关于我造成皇室名誉危机的事,那不是我在编造阴谋论,而是我在行驶公民应有的质疑权利。” 她道:“无论是前者与后者, 我想皇室既然准许了我参与这次大考,这足以说明皇室对我有过了充分的考察, 不是吗?” 林之颜努力让自己露出尴尬而礼貌的微笑, 轻声道:“一个学生参与一场考试, 动机是什么显而易见。如果还有其他的可能, 那您最好询问皇室, 他们的话比我的话更可信。” 你要继续问, 你就是和皇室作对! 她心里恶狠狠地想。 佩内洛普蹙起眉来, 继续问:“所以你觉得皇室原谅了你的所作所为?” “冲着您的回答, 可能还没原谅吧?”林之颜没忍住顶了回去, 却还是一脸笑模样。 她话音落下,其余几位考官一同笑起来,即便是嫌弃她履历难看的考官。 佩内洛普也扯了下嘴,勉强地笑了笑。她按下桌边的麦克风,低下头反复看林之颜那几张履历,很有一些歇会儿再继续找茬的意思。 另一名面试官竖起麦克风,她是场内考官里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脸上有着近乎慈祥的褶皱。 光看面相,林之颜会觉得她口袋里装了很多糖。 面试官问道:“我拜读过你之前的文章,就是那篇人树狗的,我很想知道,你现在相当有名气了,可以说一言一行都能引起巨大的关注与反响,你认为你现在还是树吗?” 她笑吟吟的,眼神睿智,凝视着林之颜。林之颜懵了几秒,突然意识到,此老奶口袋里如果有糖,那糖也许有毒。 林之颜看了眼她前面的名牌:希尔·维拉,环星中央文理学院的院长。 “谢谢您的夸奖。”林之颜扯着唇,笑了笑,几秒后才道:“我仍然认为我是,只是现在是一棵受人关注的树,这没有什么不好,所有的树都与我有着共性,如果人们注意到我,也迟早会注意到他们。” “所以,你觉得你其实在代表他们说话?”希尔问完,又道:“还是你在为自己说话,但恰好你自己与他们是同一群体?” “我是一棵比较特别的树。”林之颜笑起来,顿了下道:“树有许多种,我恰好是其中一种。” 希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林之颜,和蔼的脸上显出笑容更大。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却侧过头看宋却。 宋却和她对视,眨了下眼。 希尔移开视线,看向林之颜,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可却比之前显得真诚不少。她道:“你的回答很完美。” 林之颜松了口气,但松了一半又提起,因为希尔继续道:“但对你来说,这不是好事。” 她定定看着希尔,微笑有点僵,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好在,希尔的话没有停,她接着道:“一棵树如果要长好,它要么根系在地下四处蔓延,要么它长得至高。你还太小,你的根系还没有扎好便开始长高了,我很担心你,因为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还不够高,而根系也没有扎好。” 希尔说得很慢,有些抑扬顿挫,是很温柔的语气。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林之颜,像是注视一个孩子。 林之颜被她这样看着,无来由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但她不太理解为何。她只是怔怔地思考希尔话中的禅机,大脑一刻不停。 她酝酿了一会儿,正要回答,可希尔已经按下了麦克风。那是暂时停止提问的意思。 林之颜也只好抿着唇,停止了继续追问或者回答。 提问的人也轮换到了宋却,他也是笑吟吟的,镜框下的眼睛里有着认真,“我注意到你的爱好栏里写着数独,你可以说说为什么吗?” “它可以让我静下心来。”林之颜不自觉地放松下来,道:“不用想什么其他的事,只用考虑方格里的数字是什么,而且它的规则很明确,答案只有一个。” “不错。”宋却笑起来,点点头,道:“同理,填字游戏也是如此。” 林之颜用力点头,很是赞同。 一时间,面试厅的气氛都仿佛轻松了下来。 宋却继续道:“你的成绩相当优秀,几乎每一次考试都位列前茅。但我也很想知道,你有没有失误?” 林之颜舔了下唇,“什么样的失误?” “什么样的失误都可以。”宋却抬头看着她,表情专注,略沉吟几秒后又道:“比如原本觉得没问题的事出了问题,比如遇到了计划之外的事,再比如你的成绩出了问题。” 林之颜一边听宋却得话,一边皱着眉。等宋却说完话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眉拧在一起。 她立刻松弛了眉头,抿了下唇,道:“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是人都会犯错,我当然也有。如果犯错了,就会想办法弥补。” 宋却笑起来,显出一种温和与耐心来,他道:“那请你说说,你在最近一次,犯过的最大的一次错误是什么?” 林之颜张着唇,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脑子里浮现了许多事,但每一件事她都解决了,而且细想起来似乎也不够大。 她凝神,一遍遍剖析过去,好久,她才道:“我不知道。” “如果是几个月之前,我会说,报考到现在的学校。”林之颜继续道:“其实我并不是很适应校园生活,所以我一度觉得我不该报考的,但仔细想起来,也正是因为读了这所学校,我得到了许多机会。” “所以,要让我现在来说,我应该是不后悔的。” 她最后道。 “这么听起来,也许你过去犯过很多错,但你做出了改变或者弥补,将它们从错误变成了机会?” 宋却总结。 林之颜努力分析了几遍他的话,确定没有藏雷后才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宋却也点头,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材料,笑道:“请允许我进一步追问,如果,有一个错误是你无法弥补的,你会怎么做?” 那就去死! 引发世界末日让世界一起去死! 烦死了都说了没有犯错还要怎么样! 林之颜没忍住烦躁起来,这烦躁来得如此之急,以至于她差点没绷住表情。她在心里深呼吸,道:“听起来除了接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我依然觉得,错误不是既定的事实,它只是一个状态。” 宋却点头,笑起来,按下了麦克风。他的提问也结束了,其他面试官继续提问。 比起宋却这种偏向人生命题的提问,其他考官的提问显然更刁钻,接下来的刁难更是一轮接一轮。可奇怪的是,林之颜脑子里总想着宋却的提问,以及希尔那段像是预言的话。 林之颜总觉得,他们好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亦或者是提前看到了她的未来。 也许,也许是他们早就知道自己没办法入选面试,所以要这样旁敲侧击给他打预防针? 或者说,难道费利昂又有什么其他的算计,或者决定暗杀她?希尔的话不会是她活不长的意思吧! 希尔和宋却那对视一笑是什么意思?是密谋杀人吗?他们是亲戚吗?忘年恋?什么关系啊! 林之颜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现实里的问题也一个接着一个。她努力让自己什么专注现实,但实际上,她却全程梦游一般结束了面试。 几名考官整理着材料,那齐刷刷对准他们的各种摄像设备咔咔转动着。 这是结束了吗? 林之颜晕乎乎的。 像是听到她心声似的,宋却的声音又响起了,“本轮面试差不多结束了,在结束前,还有一件事。” 林之颜神色凛然起来,用力点头。宋却接过其他考官递过来的一份文件,他一张张查看,又收好。 随后,宋却道:“我们注意到,在本次第一轮笔试当中,有一道关于《环星联合多国海域公约》第五条的具体内容的题目,你做出了与其他考生不同的回答。” 他道:“你在这道题中答了新版海域公约的第五条内容,在所有考生中,你是唯一一个答第五条内容的。按照常理来说,委员会会按照旧版内容为正确答案。” 林之颜的心咯噔一下。 “但是——”宋却看着林之颜,慢慢地笑起来,眼神中有着赞许,“这道题是我出的,我设立的标准答案是新版第五条的内容,因为我认为考生对□□势的分析也是非常重要的。” “在刚刚,我们考官候选团针对这道题进行了探讨,最终,我们确定了答案采用新版第五条的内容。” 宋却站起身,伸出手道:“所以,恭喜你。” 顷刻间,无数直播间的评论大片刷出。 【???????什么东西】 【演的吧演的吧演的吧??】 【这啥啊这是???】 【我曹,那一个人还真是铲啊???】 【不会真是世永一了吧!】 …… 在众人对面试直播的这一幕感到震撼时,皇室委员会也正式揭榜,将前两轮笔试成绩与面试成绩公布了。 三轮考试以及总分排行中,四张图里,林之颜的名字都赫然伫立在排名第一的位置。 一时间,一个话题迅速冲上热搜。 #井号后六个字 作者有话说: 来也,这周剩了一万四,到下周就三万五了,有点吓人。但下周努努力应该能行。 第205章 第 205 章 #林之颜连中三元 #林之颜世永一 #第五条 #大考放榜 #林之颜 考后采访 …… 很有些暗的房间里, 无数个荧幕堆叠在有些狭小的房间里,各种各样的新闻与数字在屏幕里跳动。 阿德黎安打了个哈欠,一头漂亮的银发有些乱糟糟的, 他的眼睛也有些青黑。昨天他被费利昂连夜扔回了中心区, 这才刚睡醒不久。 他有些茫然地盯着荧幕里一连串与林之颜相关的话题, 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皇室的第三轮面试。 看来她考得很好。 她这人,还真是很有主意。 阿德黎安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这点。 他迟疑了会儿,点开了那一大片话题看了眼,很快,便看见实时下的博文以及评论以极其快的速度涌动出来。 “黑子说话,黑子说话,黑子说话!我都说了我女儿是宰相根苗你们还不信” “妈呀这个成绩太吓人了” “之前非说林之颜作弊的给我出来” “老中医你烂手回冬,我的top癌更严重了” “铲终于拿回了她的彦字,虽让了三十分钟一页纸,但三次第一又恰好弥补了这三撇。” “林之颜的命格和面相看得出来聪明。” “大师能看看我家孩子吗?” “私” “出老中医自印小卡徽章,好价” “出老中医行政楼路透图, 穷鬼别来,接代拍” …… 阿德黎安扫了一眼评论, 切号发了几个广告便迅速退出, 可刚推出便又刷新出来一大片新的博文。 首页博文的博文里, 每条都带着林之颜的名字, 无论是哪个领域的人, 都试图从林之颜身上得到一些启发。 “作为多年教育领域的专家来分析林之颜这类学生的特点, 快来看看你家孩子中了几条。” “在环星这样的政治体制下, 依然能出来林之颜的人, 你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关住我, 带你一步步走向成功。” “魅力课堂,以林之颜为范本分析她的五官好在哪里,拥有这种脸型,简单微调后你就是下个林之颜!” “环星联合军政学院官方账号转发林之颜旗下工作室deepbunny的视频,称学校正在见证一名传奇人物的诞生。” “《中心区要闻》官方主编祝贺林之颜,并对海域公约这件国际大事进行了报道与分析。” …… 阿德黎安用力下滑,连续刷新几次主页,但刷出来的仍然是各种各样有关于林之颜的报道。 他心中莫名生出点烦躁,像是喝汽水喝多了,有莫名气泡翻涌的不悦。他关掉智脑,拿出终端,刚打开,便看到圆桌会议推送的一系列热帖。 话题人物仍然是那熟悉的名字。 阿德黎安:“……” 他深呼吸,起身趴回床上。 外面的天空应该已经很亮了,即便盖着层层帷幔与窗帘,阿德黎安也能感觉有些光已经透了进来。 阿德黎安趴在床上,衣服凌乱,腰间的肌肤被银色的长卷发覆盖。他翻了个身,拿出终端给林之颜发了个信息。 “嗡嗡嗡——” 终端震动。 林之颜没有理睬,她仍然坐在等候室里。此时此刻,面试已经结束很久了,几乎所有考生都走了,但她没有。 她趴在等候室的一角,跪在沙发垫上,透过有些矮的窗观察周围。 面试的场地在二区的某个行政大楼里,行政大楼外围绕着各种各样的记者媒体,从窗户可以望见对面那座漂亮的办公大楼。 巡逻的护卫们时不时经过对面的大楼,每个固定的地方都有站岗的卫兵。 林之颜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了,她一动不动,唯有听到附近有脚步声与对话声时,她才会俯下身体躲在角落。 “嗡嗡嗡——” 终端震动声再次响起。 林之颜终于拿起来看了眼,是祝贺信息。她没有点开,只是放了回去。 除却了相熟的人,那些不知道怎么加上的校内好友们也闻风而动,各种祝贺信息如流水一般发过来。 有些人愿意下本,都还没开学,就派人往她校内的储物柜里塞了不少购物卡、礼品卡以及各种礼物。 林之颜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善解人意的时候,是这么懂她的需求。真是少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愈发金灿,不少驻扎在行政大楼外围的记者与媒体都散了不少,但对面行政大楼仍然只有一众卫兵们来来去去地巡逻。 林之颜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 她也许该走了。 林之颜扶着沙发扶手,揉搓了一下膝盖起身,但她刚动作,却迅速望见对面办公楼的某层楼的灯光灭了。 她立刻匍匐回去,透过隐秘的窗格窥探。几秒后,某层楼的门打开,佩内洛普率先走出。 随后,她身后的几名考官也陆陆续续走出,巡逻的卫兵向他们致意。 林之颜立刻起身,快步走出等候室。大楼里空荡荡的,她走动起来时,脚步声也踢踢踏踏地回响在走廊里。 透过走廊的窗户,她望见遥遥相对的那栋楼里的考官们。她努力跑动起来,黑发飘扬,仿佛隔着这么遥远的距离与他们赛跑似的。 许多灯已经灭了,走廊与楼梯间暗沉至极,她无暇顾及,快步走到一楼。随后,她俯下身穿过两栋大楼的连廊。 也是这时,林之颜抬起手迅速整理衣服和因跑动起来有些凌乱的发丝。她深呼吸又深呼吸,几次调整过后,漫步走动起来。 林之颜刚走过拐角,便迎面撞进一个人怀里。耳边也顷刻响起对方惊愕的话音,“小心。” 透着书本油墨的木质香气撞到林之颜鼻翼间,随之而来的便是她肩膀上传来的温暖的力道。 林之颜一抬眼,便望见一张极为清隽俊逸的面孔。他俯身,手扶着她的肩膀,两人保持着正好的距离,温润的眼眸里惊愕还没褪去。 ——是宋却。 宋却抬起手,道:“你怎么还在?” “啊,一不小心睡着了。”林之颜说着拙劣的谎言,头却微微倾斜,看他身后。但什么也没有。 宋却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似的,笑了起来,道:“那你有看终端吗?成绩公布很久了,你的名次很好。” “刚刚看到了!”林之颜仰起脸,用着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表情,抿嘴道:“很感谢您和希尔院长,我想应该是你们给了我比较高的面试分数。” 宋却眉眼弯弯,他笑起来时愈发显出他身上那种淡雅而隽永的儒雅来。他道:“其他考官看起来对你很严苛,但给你的分数也不差的。” 他道:“我要去泊车场了,你的司机不在的话,我可以送你回行宫。” “啊,没事的。”林之颜摇头,认真道:“我的司机还在路上,我再等等吧。” 宋却点头,微笑道:“但是等也没用,希尔院长走了其他通道去泊车场。” 林之颜的笑意僵了几秒,“什么?” “我说,希尔院长已经走了。”宋却抬起手看了眼腕表,“嗯,这会儿应该离这里三个街区了。” 他说完,看向她。她还在淡笑,眉眼里显出些疑惑,唇抿着,不太明白她意思似的。 “您在说什么?”她果然如此回答,又道:“这和希尔院长有什么关系?” 宋却眉毛微微挑起,他握着手里的文件,直接放在她脑袋上。随后,他俯下身,眼神里有种某种了然,“你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会儿能巧遇她吧。” 他明晃晃戳破她的小心机,但并无任何批判或嘲讽的味道,连揶揄都没有,温和得像是空气。 林之颜闻言,垂下眼。她抬起手,把她脑袋上的文件推开,宋却也收回文件,笑着看她,“生气了?” “没有。”林之颜回答,看着宋却,道:“您和希尔院长的交情很好吗?” “嗯,算是吧。”宋却唇弯了下,“我是文理学院毕业的,她是我当时的导师。” ……原来如此。 林之颜理解了,顿了下,才道:“我只是觉得希尔院长的话让我感触很深,想当面道谢。” “是道谢还是试探?” 宋却问。 林之颜眉头微动,看向宋却。她表情不变,但心中很有些危机感,觉得他好像能看穿她的每个心思和举动似的。 她知道宋却年纪轻轻就能担任大臣秘书一职位是十分了不起的,但这会儿的直面才让她有些心惊。 宋却似乎看出来她的想法,他笑着摇摇头,道:“我送你回行宫吧,不用担心我有什么想法,是陆燧原。” “陆燧原……?” 林之颜惊住。 “他说你一直没回去,让我找找你,顺便把你送回去。”宋却顿了几秒,又道:“我和他共事过,关系还可以吧。” 林之颜思索起来。 所以,陆燧原昨天找人被关起来的事和宋却有关?也所以,宋却收到了她还没离开的信息,就猜到了她在等希尔? 不对。 林之颜反应过来,道:“是你让希尔院长走别的通道离开的?” 宋却笑出声来,低头望她,道:“我没有那么坏。” “可是她明明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为什么会临时改道?为什么你在这里?” 林之颜蹙眉,警惕地看着宋却。 “我确实和她说了,说你可能会拦她。”宋却点头,又道:“她是自己决定改道的,同时,也是她让我来和你聊聊的。” 林之颜仍然蹙着眉,并不想相信,但她也只是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她还是不要太不识趣的好。 她很有些心事沉沉,道:“希尔院长是觉得我冒犯她了吗?” “没有。”宋却径直向前走,“相反,她很喜欢你,因为她觉得我们很像。” 林之颜:“……” 啊,你是卿。 她干巴巴道:“这样吗?” 一路走到泊车场。 宋却的秘书打开车门,并不惊讶多了个人。宋却与她上了车,车门合上,挡板也缓缓升起。 宋却道:“她不愿意见你,是因为她不想告诉你坏消息。” 林之颜的心脏猛然下沉,堵塞感从胸口一路升腾,最终,她声音艰涩道:“果然,你们是知道了什么。” 宋却笑笑,没有说话。 林之颜扯了下唇,道:“没事,我早就知道我得罪了一些人,至少我拿到了该拿到的成绩。” 她深呼吸,道:“所以,坏消息就是我还是不会被录取,对吗?她说那些话,是希望我能想开吗?” 宋却道:“很多事情,我和你说是没有用的,要你自己经历你才会明白。” 林之颜低下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缩起来。 “还好。”林之颜好久才说话,有些故作轻松,透着点倔,“至少没杀了我,只要我还活着,没被录取又怎么了,反正到时候挨骂的肯定是皇室。”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宋却看着她,也轻轻呼出一口气,但却不是放松,是叹息。他道:“很久以前,我也说过这样的话,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可能。但我心里知道,不,很多东西在我心里比活着更重要。” 林之颜看他,“权力?” 宋却笑笑,“理想、自尊、骄傲、归属感、成就感……听起来很虚,但你一定明白,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如何看待自己,往往取决于社会的期待。” 林之颜道:“我不想这么说,但我们确实有点像,总喜欢用社会来解释自己的失败。” 宋却闻言大笑起来,连连点头。林之颜没心情笑,只是处在一种僵硬的,要死不死的感觉里。 她的神魂都逸散了似的。 回到行宫的路程并不长,但沉默蔓延开来后,这段路变得无比的长。她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车顶。 宋却倒是游刃有余,处理文件和看看书。很快,车停在了行宫门口,不出意外,这是林之颜最后一晚住在行宫了。 明早,录取结果就会出来,之后,她也该打道回府回中心区了。真可惜,泽菲给她买的房子白买了。 林之颜下车时,宋却降下车窗,将一份联络码递给她。她有些惊讶,不知该不该接过。 宋却笑道:“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通过联系我。当然,仅限私人问题。” “为什么?”林之颜有些迟疑,道:“是因为陆燧原,所以您这么关照我?” “不。”宋却道:“因为你数独玩得不错,我昨天很受教。” 林之颜盯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几秒后,她道:“是你?” “看来我的伪装还不错。”宋却很高兴的样子,但又道:“第二个原因是,虽然我出生在比你稍微好一点的城区,但我依然觉得我们出身很相似,我理解你会很不容易。” 林之颜怔怔的,道:“这么好吗?” “好?”宋却愣了几秒,道:“这就算好么?不过是半个同乡的往来而已。” 林之颜沉默了很久,道:“军政里我连半个同乡都没有。” 老天,本来已经觉得落子无悔了,现在怎么又开始后悔了!她当初就不该读军政,老乡加个联系方式,她觉得天降神恩了! 作者有话说: 颜妹:老乡 宋却:老乡 [206]第 206 章:“唉,夜奔,唉,资本,唉!”   或许是因为林之颜的表情显得有些悲怆,也或许是她的话显得有些可怜,宋却没忍住跟着她一起叹了口气。   林之颜听到他的叹气,也回过神来,她后退半步,对着他摆手告别。   宋却笑着点头,却又看着她,那眼神中有着复杂的怜悯。林之颜却不愿意再看他这表情,一转头快步跑走了。   她不喜欢这种眼神。   车的引擎声启动,很快,车逐渐消失在远方了。   林之颜跑步的速度也慢了许多,她漫步目的地在行宫里转悠,这会儿,大部分考生都离开了,漂亮的宫殿里显得空荡而落寞。   她穿过交错的小径,一路回到了休息的地方,刚走到房间前,便看见一封文件。那文件上盖着皇室的印章,笔迹优雅,花体繁复。   林之颜打开信封,很快,便望见信件上的内容。   【林女士您好,实习岗位分配仪式将于明日上午九点,在行宫东区礼堂举行。请准时出席。-环星皇室大考委员会】   林之颜攥着信封,打开门,回到房间。她不管不顾地躺下,扯过被子倒头就睡。   她已经很累了。   她现在不想思考太多。   反正,明天就会知道结果了。大不了就是落选,不会更差了,再说了如果真落选,皇室怎么也得考虑清楚自己的公信力能不能扫开共享单车。   林之颜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这些话,好让自己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脏能稍微落地,可不知为何,越重复,她越觉得令她的身体都是酸涩的。   她在被窝里发酵了一晚,几度翻身,闭着眼,恍惚以为睡着了,可下一秒眼睛就睁开了。   时间被拉长得无数倍。   林之颜溺在床上,呼吸不过来,也起不来。她听到昆虫的叫声,听到寂静的夜里的狗叫,最后她听到行宫佣人们的扫把摩擦着地面的声音。   倚靠考试博得未来的人,是没有办法将考试视为平常的。她会失败吗?她失败后要怎么办?她这一个学期经历的许多烦恼都是为了这场考试。   一旦失败,她就变成了笑话。   林之颜的神经被钝了的刀反复剁着,当所有思绪都被剁烂后,她终于睡着了。这一次,她从现实的痛苦堕入了梦境的痛苦中。   她反反复复回到许久以前,回到那个她好像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漂亮的小别墅里。   林之颜在里面反反复复地要走,却被一只手,一双手,许多双手拉扯住。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她都要考试了,可他们怎么也不松开。   “你还没有给我儿子讲完课呢。”   “老、老师。”   “你假期也来给孩子补课吧。”   “你想去那里?!给我回来!”   “你信不信我一句话你的补助就要没了?”   一张嘴、两张嘴、三张嘴。没有颜色的嘴唇动个不停,牙齿一张一合,成千上万的声音环绕在周围。   建筑也好,树木也好,哪怕是白云也好,它们变得硕大无朋,然后牢牢冲向她。它们希望她不再说话,不再呼吸,不再存在。   林之颜被无形的手一次次挤压,呼吸不过来,恶心,视线模糊。她徒劳伸出手,突然,“铛铛铛”的声音响起。   礼堂里恢弘的钟声响起,无数白鸽从塔楼上飞远,未来来得唐突,过去却从未离开。   红毯与彩带一同欢庆,模糊的难以确定的美好一同萦绕她。千万人对她喝彩,注视她,将她高高举起。   “你被录取了。”   在狂欢的世界里,有人大声道。她像是一枚奖杯或是一枚纪念章,在人与人之间被传递来传递去,身体毫无重量。   也突然的,所有喝彩声散去,她被重重摔落在地,比疼痛先来的是人们的愤怒。   “你被逮捕了。”   “你被退学了。”   “你永远都不该来中心区。”   到底是谁在念诵毫无意义的陈述?   审讯室里,材料一页页翻动,红色的印章盖在纸上。仔细看那些纸,却先看到一连串价码。   林之颜坐在椅子上着急地想掏钱,但文件已被人带走,她叫喊着把书给她。可是书没有了,再之后是不及格的成绩单,退学的通知。   到底是谁的手在写那些东西,在给那些材料盖章呢?她惊慌地尖叫,可声音被困在喉咙里,她愤怒起来,用力摇晃双手,却听见叮铃铃的声音。   镣铐,什么时候的镣铐呢?凭什么,凭什么给她戴上镣铐呢?   又是一份材料。   模糊的面容旁写着杀人,火焰从材料的一角烧起来,火舌迅速舔舐她的眼珠,她的胳膊撑在腿上,血液一路淌到脸上。   有罪、有罪、有罪!   她的人生不过几份材料。   “铛铛铛——”   礼堂的钟声再次敲响。   “本来就紧张,爸妈还一直发信息说怎么样了。”   “笑死,我弟说在直播里看我变胖了。”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啊?”   ……   林之颜猛地醒来,很快的,涌动的人声如同水流一样灌进耳朵里。她怔怔地看着周围,仿佛又陷入另一个梦。   那沉重的拱形门缓缓合上,没有一丝光芒能从其中透露出来,外界那些暖黄被室内奢华的水晶吊灯的金灿灿的光芒取代。   红毯一路铺陈到演讲台上,黑压压的设备架设在坐席当中,座椅陈列在讲台下。   “你还好吗?”   一个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看过去,是个颇为和善的女生。她有一张娃娃脸,显得尤为有亲和感。   她想说话,但喉咙里竟涩而发烫,缓了几秒才道:“没事。”   “但你进礼堂后就一直在睡觉,还一直在流汗,是感冒了吗?”女生絮叨着,顺手把林之颜身前的水拧开递过去,“喝点水吧。”   “没怎么睡好而已,”林之颜接过水,浅浅喝了几口,便又坐定了,“谢谢。”   “没事。”女生笑笑,“我叫芮娜。”   林之颜张口,芮娜摆手,“我知道你,不如说谁不知道你。”   芮娜有些奉承的意味,也有些安慰的意味。林之颜笑笑,但又发现她的唇牵扯出些痛来。   礼堂的大门重重关上,无数架设好的设备也缓缓运转起来,方才还有些吵闹的声音渐渐消弭了。   演讲台上的帷幕缓缓升起,露出了后方比整个礼堂更大更宏伟的景象来。精巧壮丽的亭台楼阁伫立在礼堂里,天空的亮光洒在建筑上,几个看台上有着奢靡的闪烁着金光的纱帘,纱帘后人影晃动。   正中的最高的,也镶嵌着最多珠宝的看台上,帷幔缓缓拉开。女人缓缓坐在椅子上,她的面容教人看不清楚,可她头顶上的皇冠却豪华得叫人无法忽视。   “女皇陛下亲临。”   宫务大臣用拖长的声音宣布。   很快的,整个礼堂的人迅速站起身,缓慢行半鞠礼同时感谢女皇的荣光照耀此地。精巧的亭台楼阁还有一些过往的、沉重的、荣耀的历史痕迹,帷幕后,皇室成员们的影子浮动,好像皇权的幽灵仍在此地驻留。   在一系列繁琐至极的演讲与致辞后,委员会的官员终于上台。她表情严肃,脸上的褶皱里都是森冷与倨傲,仿佛所有故事中都会出现的那种位高权重的古怪老太太。   “本次实习岗位分配,由皇室成员们见证,本次将以抽签仪式公正、公开、机会均等为前提进行岗位分配。”   “也因此,本次实习岗位将取消以往的按照报考部门与分值的权重录取分派法,而将采用……”   老太太的声音喑哑至极,用一种刻意的停顿操控着整个礼堂的人的情绪。在凝固、安静、严肃的氛围里,她转身望向远而高的皇室成员们,行礼。   皇室成员们的身影在帷幔后动也不动,好像谁都不在乎一群蚂蚁们的颁奖仪式。   老太太转身,终于续上了方才的话,接着道:“抽签法。”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所有人都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下一秒,便是近乎喧闹的动静。   “凭什么啊,我的成绩那么好!”   “我觉得这个真的很公平诶。”   “我的运气一直很差啊,好无语……”   人群议论纷纷,这一刻,谁也不再在乎如何在“稳坐高堂”的皇室成员们保持礼仪了。   除却在场的人,几乎所有观看着直播的人也都爆炸了似的,一连串问号迅速浮动起来。   【????】   【啊????】   【这么刺激的吗????】   【爽爽爽,赌运气的时候到了!】   【老师我们颜妹考了第一啊!!!】   各大平台的直播或转播的收视率飞速上涨,所有有关于皇室大考的话题也如病毒一般迅速传染蔓延。   行宫里供考生们居住的房间里,陆燧原躺在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直播。他面上没有多少表情,眼睛却已垂下。   陆燧原身后,韩棣靠在窗台上,黑黝黝的眼睛凝视着固定终端的直播画面。他的表情总是漠然而阴鸷的,眯起眼后便更显得凶戾。   “是故意的……”   他声音很轻。   “你都看出了,她会看不出?”陆燧原仰着头,脑袋枕着扶手,漫不经心道:“皇室也就这点气性了,觉得在自己地盘上就可以关门打狗了。”   “碍眼”   韩棣道。   陆燧原打了个哈欠,顺手抄起桌面上的水果刀用力向着韩棣投掷过去。韩棣偏开头,银亮的刀狠狠钉在墙壁上。   “你才是。”   陆燧原回答。   他们没有一刻对视,黑黢黢的眼睛不约而同地透过直播寻找着那偌大人群中的某个人。   直播仍然在继续,礼堂内一片沸腾,很快的,老太太一声肃静截断了所有人的讨论,礼仪官用礼杖重重敲击地板。   老太太道:“诸位想必都有意见,但能通过三轮笔试与面试,说明各位都已得到了认可。那么,就请各位将一切都放下,安心将未来交给命运吧。”   她说完,抬起手。很快,演讲台另一侧,几个人重重地抬着一座厚重的箱笼上来。箱笼里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顶上则是弧形的荧幕,显示着内部的状况:一堆圆形,烙印着皇室徽章的小球。   “箱笼中的球比在场人数要多,里面有皇室需要的各种职位。”老太太淡淡道:“无论是什么职位,抽到什么便是什么。不可重抽,不可调换,没有例外。”   林之颜的背部缓缓往后沉,一直沉到椅背,她闭上眼,觉得好笑。她昨晚竟还觉得,倘若他们公然黑幕,必将遭受民众的质疑。   但是她忘了,他们是规则的制定者。就像同样的数据能有无数种解读方式,只看上级喜欢哪种一样。   抽签,抽签,抽签……这两个字像是一种明晃晃的嘲讽,在林之颜的脑子里晃来晃去。   周围的人一个个上前,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刺激的游戏,也因此,哪怕是喊着“烦死了!”的人,脸上也有着一种微妙的言不由衷的期待;抽到不好的职位的人,脸上的沮丧却也透着点快活的得意。   他们一个个走上命运的讲台,将手伸向庞大的机器,任由那些球体赐予他们一种新奇的力量。   命运总偏爱他们。   林之颜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打开球体,或喜悦或无奈,又恭敬地走到那高高的皇室成员们的看台前鞠躬。   礼堂外部,无数媒体们翘首以盼,拥挤在门口,等待着每一个从里面走出的人。行宫外面,无数辆接送考生们的车或是直升机伫立着。   一轮轮抽签后,林之颜成为了最后一个上去抽签的考生,她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缓缓站起。   在偌大的恢弘的宫殿里,在豪华的宽敞的礼堂里,在尊贵的皇室成员面前,也在无数的镜头前。   【她怎么又是最后一个,搞特殊吗?】   【最后一个抽签才是最倒霉的吧?】   【是被皇室黑幕了吗?说不定会留特别好的职位给她。】   【好紧张好紧张,保佑保佑我女抽个好职位!!】   【敲木鱼给老中医积德中】   林之颜从席间走出,她脸上没有表情,连微笑都缺乏,而是带着一点鸡蛋壳青的白。   她走到那台机器前,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事实,她觉得那些在看台上纹丝不动,像是雕塑的皇室成员们身影都晃动起来。   也许有一双、两双、许多双视线聚集在她身上。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该死的机器。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最差也不过是落选,最差也不过是干点苦差事。   林之颜伸手进去,她刚伸出手,便摸到一个球。她用力搅动剩下的小球,随机抓了一个。   其实没有必要,如果他们要做什么,大可以对机器做一些手脚,好让她能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她甚至无法质疑。   她能怎么质疑呢?   他们只要想,就能让三分之二的人得到他们想要的职位,她提出异议,要面对的便是全体既得利益者。   明明是极为短暂的时间,林之颜却已经想了许多许多。她摸出一个球,随后,缓缓打开球体。   【急急急是什么什么什么!】   【快点展示出来啊!】   【结果肯定不好,她面上都没有表情!】   【我觉得肯定不错,因为她也没显得很生气……】   成千上万条评论涌出,无数人的心脏都提了起来,不管是关注她的还是不关注她的,人们本能期待人与命运的搏斗。   江弋的身体直起,盯着林之颜的脸。她垂着眼,慢慢地球合上,他看不见她的眼神,却忍不住拧眉。   行宫外的车内,泽菲看着车上的终端投影,手几度握住方向盘。如同热带一样的温室里,隗扶人的身体直起。   林之颜攥着球,缓缓走到皇室成员的看台下。她面无表情的,僵硬而生涩地和他们说着规定的话。   陈词滥调的感谢,感谢皇室的荣光,感谢皇室的支持,感谢皇室的恩典……她脑子里蒙了一层雾似的,轻飘飘的倾倒着话,毫无感情。   最终说完,林之颜半鞠躬行礼,又起身。在那些巨大的精巧的看台上,一张张帷幔后都是晃动的影子,鬼影幢幢。   她的余光望见有人的帷幕被一根手杖挑起,杖头的宝石散发着冰冷的光,也望见一张帷幕,有人攥住了纱帘的一角。   林之颜望见了,但那些都不重要。   一切都结束了。   厚重的大门拉开,冰冷的阳光从门里照射进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数媒体们。他们极为兴奋,蜂拥进入,无数摄像头对准礼堂里的场景。   闪光灯一簇又一簇,一闪又一闪,聒噪的提问声传来。林之颜径直向外走,无数人却自发地围着她,想要堵住她。   “林小姐,请问您抽到了什么职位?”   “林小姐,在这次实习考核中您……”   “林小姐,有人声称您与皇室在联合炒作,请问……”   林之颜越走越快,围绕着她的记者们也迅速跟上,要围着她。她只觉得无数呼吸、气味、声音都化作了虚拢拢的纱帘。   一层又一层,覆盖住她的口鼻眼耳心。她迫切想要呼吸,手臂不断挨挤着人群,天空的阳光像是融化的岩浆,一层层一缕缕浇落在头上。   不知道是谁被撞到了,发出了惊叫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即便一瞬,但一瞬就好。   林之颜迅速钻出人群,狂奔起来。有人试图阻拦,她却毫不在意,重重地撞过去,一路狂奔。   无数的视线与人都化作了混沌的线条,一切都融化了,建筑、绿植、天空,她视线所到之处,一切都如海浪一般晃荡。   她脑中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在跑动中凌乱至极,风声呼啸在耳边。又有人试图阻挡她,她不管不顾,即便肩膀处疼得她冒冷汗。   林之颜却没有停,不能停,无法停。她胸口中的火焰熊熊燃烧,一旦停下,那火焰就会烧遍全身。   公平、公正、公开……机会均等……命运,运气……那些关键词像是细密的针,从胸口扎到鼻子里,恨意随着呼吸起伏。   无论如何,好似永远无法摆脱精密的系统,哪怕挣命冒出头,又能被轻飘飘按回水里。   她以为她准备好了,但她没有,她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她浪费了许多时间,她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林之颜的火焰偶尔烧向世界,偶尔烧到自己,她奔跑起来得像一只野兔,头发、衣服、肉体都成了阻碍她的身外之物。   风涨满了她的衣服,被吃到嘴里,涨到胸口里,灌入胃里。口袋里的小球在狂奔中从口袋里摔出来,又迅速被来往的人所踏破。   轻飘飘的纸条随风晃荡起来,飞到上空,最后落在泥土中,又被黏在鞋底成为不值一提的垃圾。   【职位】   【皇家马厩-见习御马助理】   在皇室公布所有考生的抽签结果后,舆论几乎瞬间被引爆到最高点。   “啊啊啊老中医你的手气怎么这么差啊我服了!”   “妈呀,之前都在吹林之颜成绩多好,和多少天龙人关系匪浅,结果当养马的……我笑了真的。”   “我猜是不是她一直拉皇室和其他人炒作,所以故意给她安排这个职位羞辱她来的。”   “看面向就觉得她劲劲儿的,这下终于翻车了!!”   “好丢人啊……别人都是学习宫内内务或者外交或者与内阁或公务系统的东西”   “老中医破大防了吧,直播就脸色难看,后面还跑了,惨惨的”   “老中医学习好又努力,运气不好出身不好就活该被嘲笑吗?”   “在这里说干什么,跟嘲讽她的人说啊,她养马是她自己抽的签ok?再说了,她不就是十六区出身吗?just说出事实而已。”   “养马女这外号估计要跟一辈子了,以后真从政的话,这绝对会被嘲笑的……”   外界的声音沸沸扬扬,不到几个小时,各种有关于林之颜的笑话与梗图便都获得了极高的热度。   昨天还在分析林之颜如何成功的人,今天迅速已转了风向,终端首页是无数条痛心疾首的文章。   下午时分,皇室的直升机已然起飞,返回中心区。   阿德黎安熄灭终端,望着窗外的风景。他身前,费利昂抱着手臂,长发晃动,神情冰冷。   “舅舅,”阿德黎安少见地如此称呼,费利昂没有说话,连下颌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他继续道:“我……”   他努力克服着声音中的颤抖。   费利昂睁开眼,青灰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怎么,要求情?她没看上你,你倒是先上赶着了?”   他说完,阿德黎安安静了几秒。他冷笑,却又听见阿德黎安那极为艰涩,却也极为肯定的声音。   “我以皇室身份为耻。”   阿德黎安道:“从前是,现在更是。”   费利昂猛地转头,眼神凛冽。阿德黎安垂着眼,淡而冷的面容上却有着执着,唇紧紧抿着。   以前是珊卓拉,后来是他,现在是林之颜。费利昂将皇室的荣光当成毕生的信仰,即便那是该被铲除的溃烂的脓肿。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数量也越来越多,夜色逼近,探照灯闪烁起来。   路维西穿戴着飞行员的衣服,护目镜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凝重。很快,对讲机里传来声响。   “das8区域没有搜索到。”   “知道了。”   路维西咬牙,深呼吸一口气,又接入另一个对讲频道。   “你那里找到没有?”   “没有,老板再来一箱啤酒……”   频道内声音嘈杂至极,陆燧原买啤酒的声音瞬间刺得路维西烦躁起来,他声音阴沉,“林之颜都失踪几个小时了你还有心情买啤酒?!”   “她才失踪几个小时你们各个都发疯才奇怪好吗?”陆燧原像是开了一罐啤酒,拉环声清脆,“她是人,她需要私人空间处理情绪。”   “你既然知道她需要私人空间就不该总是翻墙去她房间。”   路维西冷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   陆燧原有些惊愕。   “我用望远镜看见的。”路维西道:“这不重要。”   陆燧原道:“你以后离我妹妹远一点,你很恐怖。”   “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了,找到林之颜才是最重要的,她在这里人不生地不熟的,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路维西焦急万分,“万一她在这里走丢了,然后又流落到其他区,身无分文地打黑工怎么办?”   “哔哔哔——”   频道传出电流音。   江弋的声音传来,“你们有消息吗?我这里没有搜索到。”   “没有。”路维西语气生硬至极,“泽菲那边也在找,目前还没有信息。”   江弋呼吸平稳,几秒后,他淡淡道:“你们先找,我回趟中心区,与父母商量一下,明早去皇室觐见。”   路维西还在思索,陆燧原话音便响起了,语气肯定道:“我劝你不要。”   “事情总是要解决的。”江弋道:“我认为让皇室以其他理由撤销这个职位,或者更换适合她的职位更好,不是吗?”   “但她如果不想这么解决呢?”路维西反问:“我拜托你不要总觉得自己能解决所有事,一副一切都能掌握的样子好吗?装得要死。”   “难道和你一样当个爱闹笑话的冲动小丑?”江弋反唇相讥道:“至少我不会动用私人关系,违规在行宫的禁飞区开机艇。”   “那又怎么样?”路维西嗤笑一声,“我能让她开心,你呢,还在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吗?废物。”   陆燧原就着他们俩的吵架下了一瓶酒,随后退出了对讲频道。这会儿,天色已彻底按下来。   他身处一片有些荒僻的地方,四处张望了一下。很快,他看见一栋居民楼,门口的霓虹招牌写着日租之类的话。   陆燧原眺望了一眼,很快,他望见二楼的窗户的昏黄光影。他迈步走过去,但走了几步便停下,回到了车上。   泊车场十分破旧,周遭的车也老旧,好在他的车也是,也因此并不引人注目。他靠在车座上,看了眼终端,地图上,光点与另一个光点无比接近。   即便现实隔着一些距离,但黑暗之中,两个昏黄的光点依偎着,仿佛要融为一体。   陆燧原轻轻叹了口气。 [207]第 207 章:“唉,破防,唉,资本,唉!”   夜色逐渐深了下来,略显荒僻的郊区里,唯有一小片显得污糟的旅馆与小吃店仍在营业。   一家小旅馆里,二楼的窗户仍然亮着,玻璃有着油腻腻的浑浊,那昏黄的温暖的光便也显出些脏来。   房间里的环境可以说是糟糕,床铺干净,可灰黑色的沙发与老旧的椅子占据了剩下的所有空间。   一个人倘若要出去,便要先下床挪开椅子,再侧着身从那大得离谱的沙发旁过去。地面打扫过,可墙角仍然粉尘堆积着。   林之颜坐在老旧的椅子上,靠墙处唯有窄窄的小书桌,动弹几下,无论是椅子还是桌子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但她很坐得住,至少在她坐在这里的时候,它们安静了许多个小时。也许也因为她除了坐着,什么都没干。   那几乎要烧灭她自己的火焰带着她一路狂奔,奔到体力全失,意志全无,再反应过来,竟也有些迷失。   也是这时,她察觉到四周尽是观察她的眼神,那些眼神中有着好奇、兴奋、跃跃欲试,仿佛下一秒他们就要围住她。   林之颜迫切想要逃跑,可她能逃到哪里去?即便已经奔跑到忘我,却好像仍躲不开无数的视线,仿佛她是一头怪兽,或者真正的异类。   或者她从来都是异类,只是这一刻现了真身。   林之颜再次躲藏起来,尽管她知道,太阳照常升起,时间依然会流动。她逃不了,躲不了,藏不住。   她弯着腰,手臂撑着膝盖,掌心完全贴住她的脸。   如果,如果她能流泪就好了,可她流不出来。睡不着,无法流泪,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   时间轻飘得像是塑料袋,她只是呼吸了几个瞬间,便被吹得好远。   林之颜闭上眼,破碎的梦几度被续写,每个续写里都是出人意料的发展。有更糟也有突然变好,可万千双眼睛的注视,嘴唇张合的言语,还有那扼住她所有挣扎的力量从未消弭。   她什么时候会好?已经许多个小时了,她怎么还没有好?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她怎么敢坐在椅子上花费许多个小时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之颜大声责骂自己,可她的躯壳好像千斤重,将她的灵魂与思维拖拽着奔向地狱的河流,仿佛要一同溺亡。   天啊,她还要为这样的破事痛苦到什么时候?一切都不会结束的,当了笑话又如何?她难道就非得吊死在今天不可?她一辈子就折在这里,日子不过了?!   林之颜几乎要跳起来,狠狠摇晃自己,最好粗暴至极,抓着她的头发狠狠教训这个消沉的人。   可事实是,她连呼吸都觉得疲惫,每一次呼吸,她都觉得名为时间的塑料袋被她吹得好远。   她好像抓住,可抬手都抬不起。她感觉到浓重的恨意,比起恨费利昂的羞辱、恨那僵而不死的皇室与权力、恨所有不理解她的人……她最恨的竟是自己。   得意忘形了吧,把自己当做了不起的人了吧,靠小聪明和无聊的情感游戏游走在中心区,取得了一些小成功,就觉得会永远会赢?永远会有办法?   每一次,明知道诱惑后都是陷阱,但总要跳进去搏命,就为了吃那点小甜头!从不知见好就收!   林之颜,世界上会有比你更蠢的人吗?总侥幸和自负的下场来了吧,你这下该老实一点,知道自己多么蠢了吧?   你明明可以把这些时间拿去给自己拉选票,回十六区,作作秀拍拍照,写写文章上上节目,你绝对能轻轻松松博得许多人气。   可是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在皇室浪费这许多时间?就因为这学期的一切风波都因这实习而起,就因为它能让你的履历增光,就因为你觉得的时间成本是太过珍贵了吗?   老天,你拥有越多,竟越像个什么都不愿意放下的蠢货,你何时变得如此短视而贪婪了?你受到了太多追捧,现在,你的报应来了,你成为了最滑稽的笑星。   房间里仍是安静的,夜色也依旧是无比静谧的,仿佛还有些许昆虫的叫声。可她觉得聒噪至极。   林之颜觉得整个世界仍是虚虚的,她的眼珠干涩至极,耳边充斥着无数道辱骂与嘲笑的声音。当她闭上眼,她脑子则满是辱骂,明明她并没看过任何社交媒体,可各个页面里的报道、文章、评论却像是实时转播一样,一条条在眼前浮动。   她被巨大的失败的羞愧与恶心压弯了腰,身体一点点垮下,仿佛所有的生气、心力、魂魄都从毛孔里逸散了。   林之颜又安静坐着许久,她终于抬起手,扶着桌子,腰部倒向椅子。她空荡荡的眼睛映出那有些脏兮兮的昏暗的灯,灯里是飞虫的尸体,沉没在灯底,形成污点中的一环。   她看着看着,竟觉得那些虫子像是苏生了似的,慢慢的,它们挣扎着晃动起来,飞了起来。   随后,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仿佛在一瞬间繁衍了无数代。它们的翅膀散发着怪异的声音,源源不断飞向她的眼睛,她惊叫着捂住眼睛。   “咔哒——”   椅子晃动,连同她一起摔倒在地。她抱着脑袋,紧紧捂着眼,大张着嘴。   那些飞虫却并不放过她,它们疯了一般扑过来,密密麻麻爬了她一身,甚至钻入她喉咙里。   林之颜剧烈咳嗽起来,迅速撑着地板,跪在地上用力咳嗽和呕吐。她紧紧闭眼,每一次咳嗽与干呕,都让她黑暗的世界里劈下细密的电流。   她张着嘴,水米未进的胃里什么都未曾倾倒出来,唯有透明的涎水从唇齿里溢出,在地上形成了一小滩狼狈的晶亮透明的液体。   林之颜嗅到酸涩的味道,可好像上万只飞虫都在胃部里扑通,污秽而反胃。她撑着地板,腹部抽动,却什么也没有吐出。   她的唇齿抽搐着,最终,那一滩狼狈的液体上方下了一场细密的雨。她颤抖着身体,终于哭了出来。   并不痛快。   那泪稀稀疏疏的。   她的眼睛干得发疼。   好脏。   林之颜突然想。   她起身,抽出纸巾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水渍,又擦干净了地板。随后,她走近了盥洗室,用力洗脸。   林之颜透过那有些许白痕的斑驳的镜子看自己,很快,她看见了一个狼狈而可怜的人。她移开视线。   她回到房间,扶起椅子,却坐在了床边。她表情平静至极,方才那滔天的情绪的浪潮褪去了,留下来的是空荡荡、口渴、饥肠辘辘还很累的壳子。   可她一动不动,继续坐着。她的意识与行动仿佛出现了断裂,动弹不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只有几下,便停了。   几乎一瞬间,林之颜感到巨大的痛苦,恨这突然出现的敲门声,恨任何可能出现在门后的人,恨得她发泄一般对着门骂出了一连串恶毒的诅咒似的脏话。   门外并无动静。   仿佛敲门声是她的错觉。   林之颜无声地,憎恶地看着那道门,一动不动,不再说话,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无论是哪个该死的贱货,要进来就进来,要做出大拯救者的形象来安慰她或是插手处理她的事,就这么做吧!她的恨从来不值钱,他们用不着怕!   来吧,有本事进来吧。   尽管让她更崩溃吧!   林之颜在心中放着狠话,黑漆漆的眼睛却紧紧凝视着门,被动地等待着所有灾难都撞进来。   可又是许久。   仍没有任何动静。   林之颜的心绪一点点平静下来,她深呼一口气,眉头狠狠皱着,起身了。她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小心观察。   没有人。   看来是敲错了。   林之颜松了口气,却还是悄悄打开门缝看了看走廊。走廊空无一人,只有陈旧的灰尘味。   但是门前却放着一袋零食,巨大一包,几乎塞满了各样的食品。她用力扯起来看了下,翻找了下,看见里面放着几听啤酒。   林之颜沉着脸看了几秒,还是把袋子拖进房间里,关上了门,上了几道锁。又走到床边,把窗帘恶狠狠拉上。   她半躺在床上,拆开了零食和啤酒,一边吃一边喝。终端关机了,她没开机,房间内置的影视终端她也不想开,就这样发着呆吃了个半饱。   酒劲儿上来了一些,有些微醺的醉意。她躺在床上,又开始看灯。   林之颜知道,她很需要一些娱乐活动来消解她的情绪,但她更知道,她现在是不少人的娱乐活动。她动弹不得。   离开社交、离开网络、离开忙碌的一切,她成了彻底的轻飘飘的幽魂,活在无人知晓的坟墓里。   你还要消沉多久?   没有回复。   她作罢了。   林之颜卷着被子翻身,距离去萨尔摩德宫上岗还有几天,至少现在,她可以安心消沉。   走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突然消弭。她突然警惕起来,但几秒后,那脚步声便又恢复了,远去了。   林之颜猛地起身,又坐在床边。她盯着门,又生出巨大的烦躁来,觉得好像人人都想要入侵她的堡垒一般,让她恨不得去咬上对方几口。   她故技重施,又是等待了会儿,才起身。这一次,一样没有人,但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从哪里逸散过来。   林之颜蹙眉,再次打开门缝观察了下。很快,她看到门上放着几枝不知道哪里摘的花。   花里散落着几只饭团和便当,还有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了看,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   林之颜把东西拿进来,她看了看那几枝花,把床头的啤酒喝尽了,顺手将花塞进去。又埋头睡下。   她累了。   她想,恐怕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这里了,也恐怕,明天一开门就有一百家媒体堵着门羞辱她了。   但她管不着,她太累了。   林之颜翻身沉沉睡去。   旅馆外,许多条道路被设了警戒线。陆燧原的车停在附近,一辆车缓缓行驶过来,几辆车便立刻拦截下来。   后座玻璃降下,一张冷峻的面容在暗夜中显得更为不耐与倨傲。陆燧原一边喝酒,一边俯身,“封路了。”   江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你拦不了多久,其他人也知道了。”   “我当然拦不了多久,我甚至可以放你过去,但你敢去敲门,敢去见她吗?”陆燧原笑眯眯的,黑色的眼睛里泛着光亮,“你都没回中心区去包揽下所有事情当救世主,说明你也冷静下来了,不是吗?”   江弋沉默许久,垂下眼来。随后,他声音晦涩,“我不希望她受挫,但我也知道,她不需要我做什么。”   陆燧原放下啤酒,看着他,道:“真有点像话了,不玩怒发冲冠为红颜那套了?”   江弋冷冷地看着他,随后,他取出一个笔记本和一些冰淇淋面包道:“我只想把这些放在她门口,她或许会想看看书。”   陆燧原打开笔记本看了眼,江弋立刻蹙眉道:“合上。这不是给你看的。”   陆燧原也没多看,只是眉头高高挑起,道:“你给她这份指挥作战的记录复盘干什么?”   “我没必要和你解释。”江弋显出些烦躁,但几秒后,他还是道:“人都会有失败,我决策错误的次数也很多,但没有关系。”   他话音很轻,像是对着她本人在说似的,声音低低的,“没有关系。”   后方又有车陆陆续续行驶过来,江弋的声音便被引擎声与车轮声掩盖,消散在空气中,和夜色混合在一起,恍恍惚惚的,仿佛也会飘进谁的梦里一样。   林之颜眉头紧蹙,呼吸静谧。 [208]第 208 章:“唉,吃饱,唉,资本,唉!”   房间里暗沉沉的,浓重的睡气还未消散,浓郁的,带着人的肌肤味道的倦怠肆无忌惮萦绕在这破旧的房间里。   林之颜醒来已经一个小时了,但仍然一动不动,并非不想行动,但却始终无法动身。她有些怀疑自己生病了,可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类似发热、心跳过速、疲惫的感觉。   她只是动不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脑子。   也该振作起来了。   她这么想,但她仍然没能起来,像是丧失了指令的机器人,只能在床上待机。可她的充电口也许坏了,不然怎么始终没有电量。   如果不起来,时间是否会凝固?就像昨夜,只要不睡,昨天就不算结束。   林之颜的思考变得格外迟钝,好像总有一层雾气,那些雾气锈蚀了机器,以至于运行起来都要喷出肮脏黏腻的汽。   她又花了约一个小时,才终于迟缓地起身。一旦坐起,她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知觉,却是负面的。   喉咙火辣辣的,呼吸间有着腥气。眼睛干涩发疼,鼻子堵塞了,胃疼,浑身发痒,唇齿干涩……   林之颜下床,一走动,又觉得双腿也是酸疼的。她没忍住骂了几句,火气骤然从心口逸散出来。   操,没有一件事顺心。   她暴怒起来,摔摔打打地洗漱,嘴里每时每刻都要溢出些脏话和指向不明的咒骂。像是任何一个生活不顺的人。   林之颜洗漱完,便注意到门缝地下被塞了一角什么东西。她观察了一会儿,打开门缝,望见门口又放了一袋东西。   她没有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感兴,麻木将东西拉进来。她猜想,也许这样的投送还会持续一些时间。   无聊的好意。   至少省钱了。   林之颜平静地想,并无过多的心理波动,她没有空去想自己以外的事。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对着书桌发呆,垂着眼。   她要尽快行动。   她反复对自己说。   林之颜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但她痛恨停在泥淖里不断往下沉,而所有人都等着她沉到底的场景。   不能让他们如意。   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意!   要做些什么。   她站起身,走来走去,像是陷入刻板行为的动物,不断在小小的房间转着圈。她的脑子仍是恍惚的,一道声音却在她耳边反复响起,催促她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做些什么!难道要让他们得逞吗?   你不能,你绝对不能让那些陈旧腐朽,轻易动用权力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天龙人们得意!   对了,还有那些唯出身论,只会见风使舵称赞公权力的网民!你怎么能让他们看你的笑话?你必须振作起来!   别再丢人了,就算要装,也得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别让那些人得意!   林之颜脑中的每个想法都带了无数感叹号,这些感叹号堆成了高高的柴堆,而火把握她手里。   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胸口像是发出鸣叫的烧水壶,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翻涌鼓动。她的脸有了奇异的潮红,眼睛亮晶晶的,四肢突然充满了力量。   林之颜陷入虚无的狂想中,仿佛只要她愿意,她随时能引发一场巨大的山火。那些火焰会在风中“蓬”声涨成漫天的诅咒,将所有人都卷入灭顶之灾中。   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呢!不能再这里待着了,不能再陷入虚无的对自我的怀疑中了,不能再把每个想法都翻炒无数次了!   林之颜迅速找出笔记本,她握着笔胡乱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些关键词,思绪变成杂乱的线,她一根根地抻出来。   回应,对了,首先要对网络上的那些传闻进行回应。一定要得体、礼貌又不失去风度,要真诚、耐心、富有情感!   至于养马,去,为什么不去?!就算是羞辱那又怎么样?   她没有什么做不好的事,就算是养马!别人越要羞辱她,她就越不能显出什么波澜来!   费利昂做的事,她也得想办法,她必须要报复回去!或者她应该在撰文时,将费利昂的面目揭露出来,操,她就应该把一切阴谋都揭穿出来!   她手里还有路维西那份录音呢!那份录音曝光出来,皇室别想讨到好!不不不,这样的话,实习也完蛋了!   现在已经完蛋了!   不如都别活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给皇室狠狠重创后,他们也总能恢复元气,那她呢?她这样公然泄密的行为,在政治上绝对是失败的,最重要的是她会失去那些观望她的人的支持。   不对,她现在已经一降到底了,早就失败了!   林之颜的自我意识无限膨胀,将整个房间都充满,好似她是绝对的世界主角,一切都在她的一念之间生死。   她在虚妄的狂想中耗尽所有力量,也在一圈又一圈的走动中流下了汗水,头发湿漉漉的,全身湿透。   林之颜心满意足的,带着一颗澎湃跳动的心坐在椅子上,她迫不及待要写一篇文章了!   她要写一篇揭露皇室阴谋,她被多次针对,她被暗箱操作的文章!她还要写出来,她为了这个实习付出了多少,以及放弃了多少!   她本可以直奔十六区,用衣锦还乡的姿态去做演讲拉选票的!可她全花费在皇室这里了!   现在出了这些事,她必须要给出解释,不然、不然那些支持她的十六区选民也会失望的。所有选民都渴望一个权威的降临,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颂圣文章,讲圣人们如何拯救人民呢?!   她必须要坚持她的形象的权威,这一次也是,她必须要讲清楚。她绝不是无能、昏聩、愚蠢的,她如此年轻,如此前途无量,她必须要让那些人都知道!   林之颜急切地握着笔在纸上打草稿,她按照古典戏剧理论列出起承转合,每一幕戏的结束都是她个人形象的无限拔高,像是神的塑像一般绝不会倒塌。   她细细地将每个经历,每次感受,每种联想都填进缝隙里。很快,一张纸写得满满当当,字挤着字,缝隙里都是连绵尖叫的呼吸。   林之颜满满当当写了十几页,不知疲倦与饥渴,那些从笔尖流淌出来的文字散发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滋养着她枯槁的心。   她连续写了六个小时,疼痛的手臂麻木至极,攥着笔的手因太过用力已经破皮,尾指与掌侧是细密的破口和血痕。   天色渐渐昏黄,云朵泛着红,晚霞的血像是滴入天空的雾似的。书桌上的纸张越来越多,堆成一小沓。   林之颜脸上却泛着奇异的笑容,新的世界已经在她面前展开,在那些厚厚的纸里,她重新掌握主动权,一切打击与羞愧都消弭了,只剩下一个完美无瑕的神话。   她的脸越发绯红,眼神却有些迷离,如果有人能看见这一刻的她,一定会惊愕于她会露出这样像花盛到极致的荼蘼与烂醉的表情。   林之颜的黑眼睛亮得像是林中嗅到血味的兽,她兴奋地扔下笔,将那一沓纸理了理,举起来在房间走来走去。   真好,写得太好了。   理应现在发表,被所有人看见!   发表,对了,发表,找那个什么主编。不不不,还是找隗扶人吧,他肯定会愿意刊出来这些文章的!   行动起来,快快快!   林之颜握着那一沓纸,那些需要深入解剖的痛苦全被她做了些什么的错觉压过,兴奋点燃了她的血液。   她匆匆踩着拖鞋就往外走。   她要去找隗扶人!   林之颜已忘却终端、通话、约人等等正常找人流程,只将地板踩出“咚咚咚”的声响,打开门就冲出去。   她要做些什么!   林之颜带着厚厚一沓稿纸,狂奔出门,可刚打开门,便觉得什么东西挡住她的去处。她一个踉跄直直摔在地上,稿纸漫天飞舞,像是巨大的文件的雪。   她怔怔坐在门前那一大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物体上,黑黢黢的眼睛里看着那些她写了一整天的稿纸零零散散落在她周围。   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它们缓缓地飘扬起来,她看着它们,几乎错觉自己闻到了香槟、香水、点心的味道,也错觉万千灯光下,所有人都在注目她。   但一瞬间,走廊陈旧的味道被她嗅到,那昏暗的光下,有些粗糙的,带着锯齿的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还有着淡淡的血腥。   林之颜回到了现实。   她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一路摸到脑袋。很热,还有着汗水,呼吸急促。   她生病了吗?   她都在干些什么?   疯了吗?   林之颜从那巨大的虚幻的兴奋中醒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崩溃与羞愧。愚蠢,愚蠢。   她扶着额头,手忙脚乱地起身收拾那些稿纸,唯恐这些垃圾东西被他人看到。她一面捡,一面被此刻的羞愧与狼狈恶心得想吐。   林之颜三两下把稿纸全都收拾干净,又迅速回房间,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她的房间门口和坟墓似的,放着无数贡品。   她又俯身,像个鬼鬼祟祟的小偷,将门口的东西一点点搬运回房间,探头检查完没有遗漏后才重重关门。   门关上后,她一如既往,门锁、电子锁、应急锁全都打开,这才觉得安全似的坐了下来。   林之颜靠在门上,抓着头发,心中生出一阵阵崩溃。她觉得自己像只阴暗的下水道老鼠,永远只能在这肮脏狭小的房间里躲着不出来。   难道她要一辈子在这里躲着吗?但久病床前无孝子,估计用不了两年就没人上贡了。   林之颜的心脏一点点向下沉,她直觉她不能再这样了,否则像方才那样的发疯也许还会再发生。   但她不知道,她要怎么解决如今的状况,她甚至觉得她的大脑现在不可信。如果可信的话,它怎么让她花费许多时间写一堆垃圾呢?   林之颜垂下眼,呼出一口气。她将那些东西挨个拆开,试图辨别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是谁送的,目的是什么。   她需要分心。   林之颜先望见了几本书和一堆冰淇淋面包,还有一本笔记。这么中规中矩和老派的东西,想必是江弋。   她起初以为是日记,翻开看了几眼,发觉是他的指挥作战记录,一时间觉得索然无味。   林之颜对指挥作战毫无兴趣,她随手翻了几页就要放下,余光却瞥见一页纸上有许多不同颜色的笔的批注。   那是一场演习作战,应该很重要,因为标准了星号。记录显示是几年前,他还在军政学部读书。   【指挥策略出现巨大错误,错估舰艇实际能力,导致一艘舰艇受损,三名学生受伤,主要责任人:江弋。   处罚:停学三个月,没有学分,全校通报,军部档案留痕。】   林之颜继续往下看,三名学生的名字和检查结果他也记录了。他们第一年就康复了,但他依然每年都要查一下他们的身体报告。   作战中的失误复盘也是不同的字迹,似乎他每年都要拿出来总结评价一次。最瞩目的评价是最新的,比前面言简意赅的术语长多了。   【也许该停止想自己多么蠢了,那艘舰艇本身的参数有问题,我也没办法和那艘舰艇说话,我做了能做到的最好的决策。】   看来他想开了。   林之颜想着,翻开下一页,发觉原来方才那行字不是最新的复盘,第二页那一行才是。   那一行字也很简单。   【不,或许当年还是太蠢了,应该再确认一次参数才对。】   林之颜笑了下。   她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或许是江弋总显出一幅倨傲样子,和他标注的复盘实在不同。   林之颜没再继续翻,她放下本子,又拆礼物似的继续往下看那些东西是什么。很快,她触摸到一个纸袋。   纸袋里放着几只香喷喷的面包,但这会儿已经有些凉了,那是泽菲与她在路上的面包店的面包。   纸袋上贴了一张纸条,泽菲的字潇洒至极,她撕下纸条,纸条与纸袋间夹杂的卡也掉落下来。   林之颜看了眼,是一家酒店的房卡。她又看了看纸条。   【在附近酒店订了个房间,好好休息。不去的话,晚上会有人帮你换房间的被褥与家具,至少要住得舒服点。-泽菲】   而纸袋里,还有一封信件。她拆开一看,是李斯珩的信,他完全是连笔,似乎极为仓促。   他的信一如他本人,在对皇室的狂热抨击下,还有对她的渴望与信任。他絮絮叨叨讲述着爱,讲述着他们的过往,还有对她的打气,最后则是展望——他真想赶紧结束四区的生活,到她身边,好好照顾她。   ……信里加了什么,好重。   林之颜感觉自己快举不起来这封信了,马上放下,又开始拆贡品盲盒。很快,她在纸袋里挑挑拣拣找到一个厚重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的文件极为厚重,她拆开扫了一眼,发现是一份脚本。脚本里充分分析了在未来的实习拍摄里,她用什么样的形象能最快挽回大众印象,还附了有关于她的各种数据,分析她今后的事业路线。   文件散发着幽幽的香气,一如隗扶人本人的味道。除却这些,还有一份极厚的文件,满是各种名人的新闻报道。   在这些过往的报道里,标题一个比一个骇人,文章内容里的爆料更是一个比一个猛。   都是些很久以前的文章,配图里的照片,人人都显得青涩而狼狈,与如今台前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里面甚至夹杂了一份他自己的报道,在那些报道里,他被称为隗家的耻辱,被退婚的公子,甚至有人在笑他的联姻失败。   隗扶人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之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其他人受的苦,觉得沉重的心稍微轻了一点。好吧,果然痛苦能通过对比减少一点。   她继续翻动着,翻着翻着又翻出一盒甜甜圈,盒子里一直面包挨挤在甜甜圈旁。   好了不要再送这些东西了,她现在没胃口,没有进食的欲望!   林之颜想着,顺着甜甜圈盒在的袋子翻了翻,除了珠宝和几沓现金大钞外,竟翻出一沓照片。照片里,金发蓝眼的青年或正对,或侧对镜头,展露着他英俊的容貌与健壮的身材。   林之颜:“……”   大哥什么意思?   她感到不可思议,一张张检查后,确认了这一堆照片都是自拍后,她有点气笑了。   林之颜又反过来扫了眼,发觉他每张照片后都写了几行字。每一行字都像他本人在张嘴对她喊话似的。   【带你去玩,散散心,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唉,我知道你难受,但你现在在皇室的势力范围里活动,属于是被圈地挨打了】   【已严肃传播三十九个有关于费利昂的耀眼,收到律师函十四封,战绩可查。】   【我想见你,想开着机艇把旅馆创烂】   林之颜:“……”   不要发猪瘟啊!   她一路翻,翻到最后一张照片,便望见一副画。一只野猪对着一棵小树苗狂顶,树丛里露出了一截兔尾巴。   神经啊,骂猪是为了羞辱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认可爱啊!   林之颜将照片放下,又靠在门板上。她周遭堆砌着无数他们送来的东西,仿佛她已经被确切的真心所笼罩,可她仍觉得心脏是空荡荡的。   她发呆了一会儿,将自己胡乱写的稿纸捡起,扫了一眼。只是一眼,她便呆住。   她近乎发狂时写下的那幻想中的世界竟不存在,颠三倒四的言语之中,有一个短句重复重复再重复。   “请你们听我说。”   短句前与后,是滔滔不绝的开脱与解释,好似鼓足了劲儿要向所有人澄清她的一切。   林之颜惊怔过后,迅速翻动每一页纸,但一页页往下翻,她的心便愈发产生惊诧。   她想要说话,为什么要经过允许呢?在许久以前,她想让所有人听见她说话,于是她做了许多事。   为什么现在,她又成了祈求他人听她说话的可怜虫呢?就因为,她不再完美,她要以第一名的身份却养马?   可是在更早之前,她也以第一名的身份去给人当家教,端盘子,不是吗?是因为在万众瞩目之下,所有的悲恸欣喜都被扩大到超越了原本的意义吗?   在被注视中,她已经忘记了,她是来说话的,不是扮演权威的。权威是手段,但并不是结果,没有人能成为永远的权威。   神像终有一日会被推到,权威也会在时代更迭中成为笑谈,世界上从无屹立不倒的塔。   林之颜在恍恍惚惚中察觉到某种力量,某种她拥有,但她还未发觉的力量。也是这时,她想起来了希尔院长的话。   “一棵树如果要长好,它要么根系在地下四处蔓延,要么它长得至高。你还太小,你的根系还没有扎好便开始长高了,我很担心你,因为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你还不够高,而根系也没有扎好。”   那温和而睿智的声音而在她耳边响起。   林之颜站起身来,她打开了终端。这是这两天,她第一次开机,刚开机,源源不断的信息便传来。   她并没有理睬,而是用着有些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宋却的电话。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嘟嘟嘟的声响让她的心再次不安起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又陷入了无法自控的状态来,犹豫要不要挂点,思考这样打电话过去是否是一种失礼。   幸运的是,不多时,宋却接通了。林之颜立刻道:“抱歉,我应该先发信息的。”   宋却怔了几秒,话音含笑,“没事,我不介意。”   林之颜沉默了几秒,道:“宋先生,我想问问,请问我现在能和希尔院长见一面了吗?”   “如果之前,她是因为我的去处这件事,而不忍心见我的话。那么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了,或许我能有机会聆听她的教诲吗?”林之颜反反复复措辞,又有些丧气道:“好吧,我想我还是太失礼了,如果有冒犯您和院长,请原谅我。”   “没事,我可以找机会让你们见一面,希尔院长的确很喜欢你,我想她会愿意你见你的。”宋却语气认真,但下一句话,却道:“但是……”   这但是拉得很长,像风筝线似的,把林之颜的心脏吊起来。   宋却道:“我想知道,你会去参加实习吗?”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林之颜反问。   “如果你想的话,会有很多办法的。”宋却话音很轻,温柔且怜悯,“我希望你考虑一下,虽然不去的话,会有些非议,但去了的话,无论是你积累的人气与选票,还有你的公众形象都会受到影响。”   林之颜长长地沉默,又叹了口气,声音像是断了的丝线,“我当然不想去,我也憎恨我努力学习,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只因为与皇室的私事而被轻易发配,更憎恨明明我在被不公对待,只因为我不够体面和完美,我就成为众矢之的。”   宋却静静倾听着,没有打断她。林之颜便不由得慢慢说了下去,“我恨这个世界上的愚民如此之多,恨他们不理解我本质上和他们是同一类人,恨他们为权力唱赞歌。”   “但是,他们面目模糊。”林之颜又道:“那是许多人混在一起的噪音,他们不是整体。”   宋却问:“所以,你仍然认为你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林之颜有些惊诧,好几秒后,她才道:“是。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宋却笑起来,道:“所以你的决定是?”   “我会去。”林之颜道:“我自己选择的,优先实习而非回十六区拉选票,那我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我不可能总是逃避错误决定带来的后果。”   “你认为是决定错误?”   宋却问。   “是。”林之颜道:“我明知我与皇室之间有龃龉,但我自信地认为能解决,期间多次有机会可以放弃,但我仍然觉得我可以掌控局面。”   宋却轻声道:“不必太苛求自己,世界上有许多事都是你即便非常努力,可他人一个表情,就让一切作废。”   “我也只是嘴上说说。”林之颜话音轻了许多,有些轻快,“我内心当然还是更恨皇室。”   宋却又笑出来了,“多恨领导,人生会顺利很多。”   林之颜也笑。   但几秒后,宋却道:“不过我刚刚询问了一下希尔院长,她说,可能最近没什么空。所以,这几天也许你们见不到面。”   林之颜怔了几秒,“刚刚?”   “嗯,”宋却道:“她就在我身边。”   林之颜眼睛缓缓睁大,好久,才道:“什么?”   “刚刚你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宋却仍是平缓温和的话音,继续道:“她很喜欢你,但她觉得,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因为你缺乏一些东西。”   林之颜脑子晕了起来,“缺乏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宋却淡淡笑了,又道:“不过希尔院长为人公正,就算你们见面了,也只会是简单聊聊,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我……很难不在意,”林之颜的气息缓缓下沉,她道:“即便简单聊聊也好,我觉得我有些迷茫。”   “迷茫是因为你的书读得太多了,走的路太少。”宋却顿了几秒,才道:“我曾经也像你一样,不甘心,憎恨,愤怒于我在不该在的地方。”   林之颜静静地听着,“然后呢?”   宋却笑出声来,“直到我的双脚真正站在地上。”   林之颜思索起来,“你是说——”   “不说了,要开会。”宋却截断她的话,语气犹如春风,“大臣们常去萨尔摩德宫开会,到时候我们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他又道:“我刚刚找了几份马匹养殖的书籍与文献,发到你邮箱里,你有空可以看看。”   林之颜“啊”了声,可电话那头已经挂断。她只好呆呆地看着终端,又叹气,不过也是这时,她觉得饿了。   饿了,渴了,累了。   那些证明她还活着的感受一点点回来了,她深呼吸,将自己写的那一堆东西烧了个干净,在火光前,一口口吃面包。   还有一天时间。   明天把那些资料看完吧!   至于现在,她要奢侈的把每一种面包甜点都咬上几口,雨露均沾地吃饱! [209]第 209 章:“唉,登机,唉,资本,唉!”   清晨时分,旅馆房间的窗帘已经拉开,带着些晨露湿意的阳光落入房间里。盥洗室里水流声哗啦啦,不多时,一个身影便重重坐在椅子上。   地板已被清理得发光,桌椅已被更换,床铺上已被收拾好,很有些狭小的房间在阳光的照射下也显出了些温馨。   除此之外,一个小行李箱伫立在房间角落,是她带来二区,又被不知道是谁送到门口的。它有些灰扑扑的,不大起眼。   林之颜仍然没有打开终端查看讯息,只是仔细翻阅着打印出来的养马材料。   明天就要去萨尔摩德宫报道了,她已经浪费两天时间了,今天得把剩下的时间利用起来。   但计划总是理想的,林之颜看了几个小时都没怎么看进去,心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平让她浮躁极了。   这两天走完了震惊、反刍、空洞等情绪起伏流程后,她剩下的选择有且只有接受。仅限于接受事实,更多的热情是没有的。   林之颜转着笔,又走了神,笔记本上便多了个名字:费利昂。她盯着那个名字,像盯着一个物件。   几秒后,她把它涂黑。   林之颜心下的火焰有复燃征兆,她便咕咚咚喝一大杯水压下去。她现在的麻烦事够多了,得先解决眼下的。   过往你吃了许多次教训,未来你也许还会吃许多次,现在先别急着吃。   她告诫自己。   林之颜将看不下的第一份资料拿走,打开第二份资料,满页的皇室徽章水印盖住了它的标题:《马背上的荣誉:环星历代皇室爱马图鉴》   这是宋却发的资料之一。   林之颜从索引找到了最新的年份,第一匹马便引人注目,纯黑色的马肌肉健壮,抬头挺胸。   “布雷萨马,产自于布雷萨平原,血统高贵,速度极快,性格暴烈。也因此,驯服布雷萨马成为贵族们的荣耀,如今布雷萨马已是环星皇室仪仗队专属坐骑。”   林之颜又翻到了近些年的皇室马厩图片,果然大都是布雷萨马。它们有名有姓,族谱完善,血统比她高贵多了。   她记了一些笔记,又起身倒在床上。消沉并非是一个时期,而是一种会反复出现的状态。   林之颜已经预定好了凌晨回中心区的机票,方才还觉得间隙太短不够学习。现在却觉得漫长,好似脑袋搁在台上,刀怎么也不落下。   她躺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便继续看书,仍看不进多少,但脑子清醒了一些。有时候做事做错也没事,没事可做才有事。   带着铅灰色的暮降临了。   林之颜收拾好所有东西,没开封的他们送的吃食则打包分给了旅店的人,好在他们并没拒绝。   她拖着行李箱,走走出旅店。天已经是灰黑色了,本就荒僻的景色显出些阴森,风也有了凉意。   林之颜是慌不择路到了这里,并未观察过周围,如今离开了,倒是能四处打量打量了。   街道其实很干净,只是人少,远处高耸的工厂表明他们应该还没下班。不少店铺灯光灰暗,营业得并不认真,拐角有几个孩子围在一个小吃摊前喊叫。   林之颜几乎错觉自己在十六区的某个城市街道里,也错觉是中心区外围那一圈荒僻的郊区。   贫困也许是一种黑颜料,或深或浅,或大或小,是画就会存在。   林之颜踩在地上,听见鞋底与碎石摩擦出的动静,也听见轮子在地上滚动的骨碌碌声。   一切熟悉却又新鲜的声音、气息、光景好似都回来了。起先她走路还显得慢吞吞,但很快,她便又和以往一般走得飞快。   快点,再快点。   风好像推着她的背,催促她快点。   林之颜走着走着,竟真跑起来,行李箱跟在她身后,陪她一路跑过这条街道。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她仰着头,对着灰黑的天狠狠呼一口气。   跑过长长的街道,拐角处则停下了一辆车。那车宽阔高大,却有些陈旧破烂,还很眼熟。   林之颜跑动的速度慢了些,身上沁满了薄汗。驾驶座的车窗却降落,一张比车更熟悉的脸露了出来,上扬的眉毛与唇畔那快活的笑。   她慢下脚步,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走过去,到了车前就伸手。   陆燧原眉毛挑得更高,把手放上去,“训狗?”   林之颜:“……”   她无语地嗤笑一下,把他手甩开,道:“水,没看我一身汗吗?”   “啧,那你就直说好了。”陆燧原拿起一罐啤酒,林之颜冷冷看着他,他耸肩膀放下,又拿出一瓶水,“这下行了吧?”   林之颜接过水仰头喝了小半瓶,便道:“你走吧,我订好票准备回去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更得上车了,你订票的时候信息就泄漏出去了,一堆记者都等着你呢。”陆燧原笑眯眯的,撑着车窗,往外探头,“怎么样,上车吗?”   “……有完没完了这群人。”林之颜生出些烦躁,又扫了一眼他,道:“但我想早点回到中心区。”   “放心,坐机艇,不过要开车去停机点而已。”陆燧原拉长话音,一面笑,一面絮絮叨叨,活脱脱一个黑车司机:“这单不挣你钱,马上就走了,就差你一个人,走走走,上车啊。”   他打开了车门,下车拉扯林之颜手臂,还扯她行李箱。   “你,你!你有病吧,别、别扯!”林之颜觉得好笑,又觉得他惹人嫌,使劲儿捶他胳膊,“撒手!”   陆燧原挨了几下,喉咙里叫嚷几声,又伸出两只手按住她的脸。林之颜蹙起没,抬手抓他袖口,“干笋么?”   他低下头,抵着她额头,“本来就没几两肉,脸还又瘦了点。”   这姿态如此亲昵,但他们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沉默占据了几秒钟的空隙,但倏然散了。   林之颜攥着拳头,准备出击。但陆燧原先一步松开了手,笑着叹了口气便转身把她行李箱放好。   一时间,她失去了索敌目标,便收回拳头,“啧”了声上车。   车辆启动,行驶在街道上,周围的景色由慢到快地后退。车内只有引擎声以及他们的呼吸声,静得出奇。   “怎么不玩终端,平时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回信息。”   陆燧原道。   “看什么,看自己怎么被公开处刑吗?看自己多么丢人,多么失败吗?”林之颜翻了个白眼,抱着手臂道:“我宁愿睡大觉。”   “那你打开储物格。”   陆燧原笑吟吟的。   林之颜拉开看了眼,是一封厚厚的信件。她拿出来看了下,发现落款是艾雯与勒芒。   她睁大眼,转头看他,“什么时候的信?”   “下午新鲜到的,怎么,难道你还想怪我给你派件派慢了?”陆燧原“哎呀”了一声,道:“白眼狼。”   “我只是问问,你联想太多了。”林之颜握着它,想了下,却没拆开,道:“算了,之后再看吧。”   她说完话,长长舒了口气,却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看着陆燧原。陆燧原眼神偏移几秒,又直视前方。   林之颜凑近一些,盯着他看。陆燧原继续看前方的路,但没多久,他还是没忍住出声了。   陆燧原道:“休想。”   林之颜道:“我什么都没说呢。”   “烟,是不是?”陆燧原哼哼了声,握着方向盘,十分冷酷,“不可以。”   “我不会上瘾的,可以像之前一样,就半根。”林之颜身体直起,想了下又道:“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这几天我就没睡过完整的。”   “不可以,”陆燧原仍是冷酷的姿态,“再说了……”   “行。”林之颜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道:“别再说了,我已经很烦了,不想听到说教。”   “真可惜,不是说教。”陆燧原笑道:“是……再说了,你也不想理智不清醒地见到母亲吧。”   林之颜背部直起来,转头看他,“什么意思?机艇要在陆家降落吗?”   陆燧原点头。   林之颜蹙眉,又舔了下唇,道:“一定要见面吗?”   “如果你不想见也可以,她会理解你的。”陆燧原顿了几秒,道:“但我建议你见一见,你需要快一点与世界产生联系。”   林之颜静静看着陆燧原。   车速慢了,停在泊车点,泊车点后是宽阔的起飞场地。一架机艇已经停好了。   他们下了车,在几人的带领下靠近机艇,螺旋桨挂出一阵阵飓风。   林之颜的手抓着衣角,几度看向陆燧原。陆燧原走在她前方,一把握住她的手。   “怎么又变成一副风吹草动都要警惕起来的样子了?”   他晃晃手臂。   林之颜往回扯了扯手表达烦躁,却仍然没说话。   两人登上座位舱位,装备好安全装置,玻璃窗外,陆地一寸寸缩小。隐约的嗡鸣声过后便是失重与轻微的倾斜,两人的肩膀紧紧地抵在一起。   座位舱并不大,只看着昏黄的小灯,两人在灰黯的环境里感受彼此的体温。几次失重,不是你压着我就是我挤着你,两人都觉得好笑,一种轻盈的感觉像是纱网似的笼罩在他们身上。   陆燧原道:“刚刚想问什么?”   “我知道很多人和华致关心与担心我,但我想一个人待着。”林之颜觉得这座位舱的晦暗给了她一些说话的欲望,她慢慢地措辞,“虽然我知道明晚我就要进萨尔摩德宫,暴露在许多镜头下,处在马厩中,但我宁愿面对那些。”   她道:“而不是面对你们。”   伤口不会被关心与爱治愈,它们只是止痛药,药效一过,疼痛又会袭来。长此以往,伤口便只能溃烂。   林之颜这样想。   陆燧原的面容上覆着深深的阴影与暗沉,但黑色的眼睛却亮而富有光泽。他望着她,像是用眼睛咬住了她的脖颈似的。   他抬起手指,摩挲了一下她的下眼睑。她睫毛翕动,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指。   陆燧原捻了捻手指,轻轻笑道:“那你要我现在跳伞离开吗?”   林之颜哽住,“又发什么神经。”   陆燧原笑意更大,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道:“我只是在想,我明知道让你继续处在仅有你自己的世界里是危险的,因为它会让你不断诘问自我。但是,我发现我竟然不能摁着你去做什么。”   他颠三倒四道:“好,什么都好,你想我跳伞都好,谁也不见。”   林之颜:“……”   她推开他脑袋,“你是又喝醉了吗?”   陆燧原一把抓住她的手,他的眼睛在暗色中发光,却握着她的手亲了下手背。轻得像羽毛搔刮过。   林之颜没有抽回手,而是扯了扯他的脸,“厚脸皮。”   陆燧原被她扯了脸,竟仿佛顺着她的力道似的凑过来,高挺的鼻子擦过她的脸颊,咬住她的唇。   林之颜有些惊讶,但没有拒绝,而是抬起手抓住他发尾扯了扯,像是揪一只动物的毛发。   他的笑混在两人的呼吸的气里,飘飘然。 [210]第 210 章:“唉,回家,唉,资本,唉!”   在略显得狭窄的座位舱里,林之颜与陆燧原的吻便怎么都不像是萌发情欲的,激烈而缱绻的亲昵,而像是动物之间的试探或者某种礼仪。   林之颜对此感到有些新奇而怪异,她对于情欲的萌发与情事的发生,她大多时候是乐于接受和享受的,绝不会因此感到拘谨和害羞。但此刻居然例外。   这个吻有些陌生。   陆燧原轻轻咬她的唇,用舌头撬开她的牙,可手却在一下下拍她的背。林之颜一边回应这个吻,一面疑心他在她背部敲摩斯密码。   林之颜咬了下他舌尖,他喉咙里又溢出轻轻的笑声,黑眼珠里有着模糊的她的面容。她后知后觉想起,他对疼痛习以为常。   可尽管如此,他的眼睛也有些潮湿,眉头舒展开后,一种倦怠慵懒的欲气悄悄爬上他的脸颊。   林之颜睁着眼使劲儿看陆燧原,陆燧原眼睛弯了弯,一仰头,结束了这个吻,可眼里的潮水淌在眼角。   他们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与紊乱,她的胸脯起伏,而他的喉结也如此。他的脑袋还凑在她面前,没离开,因为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发尾。   陆燧原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还不松开?”   “那你先把手拿开。”林之颜的声音也有些鼻音,肩胛耸动了下,“很热。”   陆燧原闻言,放在她背后的手竟又轻轻拍了几下,这才松开。林之颜挑起眉,也扯了扯他发尾才松手。   他们都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面向着前方,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好像他们刚刚只是握了握手。   林之颜道:“哥哥不会亲吻妹妹的,你这游戏玩到头了吗?”   “没有,也许永远不会有头。”陆燧原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将手指插入她指间的缝隙里,他转头看她,“你问多少次也一样。”   林之颜嗤笑起来,却偏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框在窗里像是框了一片墨。可仔细看,这墨里其实仍有星星点点的闪烁,闪动得像细密的破碎的泡沫。   星夜下,机艇仍然停在了中心区的陆家的停机坪上。不多时,机艇再次起飞,越来越高,像暗夜下的蜻蜓。   林间交错的小径上,陆燧原抓着林之颜的手跑动着。林之颜在后方拉扯手臂,叫嚷着喊他慢一点,陆燧原却更快,抱怨的声音理所当然。   “我要饿死了,吃饭不着急,态度有问题。”   “我饿得没力气了,你慢点!”   “大小姐已经很慢了好不好?”   陆燧原与林之颜就着这种无聊的问题吵了几个来回,但好赖还是到了餐厅。餐食一上桌,他便迅速解决一大半,还不忘握着酒杯摇晃几下喝点酒溜缝。   林之颜很想嘲笑他,但她太饿了,埋头苦吃一会儿才空出嘴来,“饿死鬼。”   “你也差不多,饿死小鬼。”陆燧原靠着椅子,下颌抬起,姿态散漫,“叫老大。”   林之颜翻了个白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她道:“好了,送我回去吧,我要好好睡一觉了。”   “想睡觉这里不到处是房间?”陆燧原喝完酒,起身,又道:“放心,只要你想,就算你在这里,我也能让你和母亲见不上面。”   林之颜挑起眉毛,抱着手臂,“我不信,你是那种很不遵守承诺的人。”   陆燧原嗤笑一声,转过头,“我改了,你可是我救命恩人,我怎么会对恩人做不好的事呢?”   他说到后面嗓子细细的,掐着兰花指抵着下颌,一副妖里妖气的样子。   林之颜被恶心到,打了个寒颤,却也起了身走过去,“我发现你好像特别喜欢玩角色扮演,你有什么怪癖吗?”   “哦,习惯了。”陆燧原往前走,但他的手和有导航似的,往后捉住她手腕,“习惯观察和揣摩,以及模仿别人了,不过样本量太大,所以忍不住。”   习惯观察和揣摩。   林之颜捕捉到关键词,又想起韩棣那样完全无序和无社会化的样子,立刻意识到陆燧原的言下之意。   陆燧原扯了下她胳膊,“又想上了?看来应该在二区守大门的人是我不是他。”   这人脑后面有眼睛吗?   林之颜没在他后脑勺找到眼睛,“守什么大门?”   “当然是旅馆的大门,不声东击西,怎么把你带回来?”陆燧原的俏皮话总是刻薄而幽默,听得人又烦又想笑,“难不成你想等一堆人站在你门口,然后你挨个对话触发剧情?”   “行吧,算你有道理。”林之颜没和他犟嘴,又接着方才的话题道:“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你需要模仿的?”   她又道:“我以为以你的出身,你身边的人绝不会指出你的不对。”   权力的魅力之一,那就是拥有它后,人们的任何言行举止都会成为准则与美德。   走出餐厅,穿过长长的连廊,他们走到另一栋楼。暖色的灯光映照在壁纸与地毯上,也让他们的步伐变得更慢。   陆燧原像是呼出了口气,他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得近一些。林之颜便只好跟在他身后,扯他衣服,“别拽了,倒是说话啊。”   “我在想呢,急什么。”陆燧原笑起来,几秒后,他才转身看她,道:“想起来了,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说这话,一把把手压在她肩上。   林之颜被吓一跳,肩膀动了动,抬起脚踩住他的脚。陆燧原眉头一动,手顺着她肩膀滑到腰,一用力,单手把她抱起挪开。   林之颜:“……”   她有些恼怒。   陆燧原笑意更大,却还是把话继续讲下去,“总而言之,是我还是饿死小小小鬼的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人要被困在学校里,只有规定了时间才能回去。”   他道:“所以每次到了学校,我就会想办法翻墙,然后回家。虽然可以说是逃课,但我那时候还在读幼儿园。”   林之颜:“……”   她震撼了。   陆燧原看着她圆圆的眼睛,还有眼下那颗颤动的泪痣,笑得更大声。他又道:“你不觉得感同身受吗?”   “我幼儿园没逃过课。”   林之颜老老实实回答。   “不,我是说无法理解规则这一点,”陆燧原俯下身,看着她,“你本质不也是一样,无法理解为什么人必须要在现有的规则下扮演规定的角色,不是吗?”   林之颜偏开视线,“我觉得你这个类比很一般,我在克制自己不骂你。”   “其实我也觉得。”陆燧原顿了几秒,又道:“安慰人的经历我少得可怜,落井下石的经验倒是很够用。”   林之颜嗤笑一声,推开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身体,道:“继续走啊,带路啊,停在这里干什么。”   “因为到你房间了。”陆燧原笑起来,“还是你今晚要我陪你睡?”   林之颜看了眼,发现还真是,自己竟没注意到。她便转过身,拿出终端解锁。   陆燧原摆摆手,“晚安。”   林之颜转头,也摆手。但她刚转过来,陆燧原却三两步撑住门框,一探身吻了过去。   刚开了个缝隙的门被两人压开了很大的空间,昏黄光芒的走廊外,泄出来一抹墨色的暗。   但几秒后,那暗便被关进了房间里。两人的身体紧紧贴着,陆燧原的手臂扶着她的腰部,黑暗之中唯有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以及两人踉踉跄跄时带到的东西掉落在地毯上的闷闷的动静。   林之颜被陆燧原紧紧禁锢着,他的体温连带着极淡的苦涩的芬芳像是某种药物一般,让她陷入一种轻飘而罪恶的轻松之中。   他们谁也没有伸手打开灯,都沉浸于在这黑暗之中的摸索与摩挲,他的手指掠过她的肌肤,她的脚尖也抵着他的腿。   衣服落在地毯上的声音轻不可闻,几乎转瞬便被是他们拥吻的声音盖住。   柔软的被褥上压下两抹更浓的黑,陆燧原半躺在床上,两只手臂像扶手似的,把她框在一个地方。   她的指甲则扣在他的手臂上,既把它们当做支点,也把它们当做泄愤的工具。她的精神与身体都如同浪潮,飞起又落下,那指甲便更深地嵌入他的手臂。   房间那细微的嘈杂中,陆燧原却又笑起来,像是抱怨,又像是无奈,“肉给你剜掉几块。”   “少说点话。”   林之颜更用力。   陆燧原叫了声,他猛地起身,将她一把抱起。林之颜立刻抱住他的脖颈,又扯他头发,“干什么?别——”   他一用力,侧过身吻住她,又将这吻撞得断断续续,可他的手已经放在她背部。她便被轻晃着,轻拍着,仿佛在摇篮里一般。   林之颜的呼吸断断续续,胸脯处被炽热的身体所压着,而那身体后的心脏也一下下撞着她的心脏,仿佛那颗心也在轻拍她的心脏似的。   她终于挺直了腰部,泄出一口长长的气,将脑袋枕在他的肩膀。她一低头,眼睛便压住他的肩颈,他血管的脉搏一跳跳的,她的眼皮也如此。   陆燧原一下下抚摸她的发丝,拍着她的肩膀与背部,时不时抓着她的发尾晃动散热。   黑暗之中,他们一言不发,仿佛两座从很久以前就存在,并且很久以后依然会存在的两具雕塑。无声无息。   陆燧原道:“这次没有小丑鼻了。”   林之颜声音沙哑,还有点怪腔怪调,“我一拳头下去你就有了。”   陆燧原嗤嗤地笑出来,轻轻咬她的耳朵。   夜色越来越深,深到了极致之后,似乎所有声音也都被这些黑吞噬了。房间里仍然一片黑暗,但没几秒,亮光便突然浮现,打在林之颜的脸上。   陆燧原的呼吸各位平稳,胸膛的心脏一下下敲着林之颜的后背,林之颜蜷起身体,一鼓作气地把所有信息与各种舆论扫了一遍。   她扫视的速度很快,像是怕看清楚看明白那些字似的。在扫完之后,她又立刻熄灭终端,深呼吸几回。   很好,目前还算没什么感觉,再来一次。   林之颜给自己打气。   屏幕灯光再次亮起,打在她的脸上。也是这时,她听到陆燧原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林之颜转头。   陆燧原一副熟睡的样子。   她疑心他是装的,但她懒得确认,想来想去还是掀开被子,把一旁的信封拿起,径直走到房间外的走廊。   林之颜想到这里,立刻低头去拆那一封厚厚的信。艾雯与勒芒各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和他们本人似的,一个絮絮叨叨讲着各种讨厌的人和事,表示对她的支持,一个则干脆把全世界都骂了一遍。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照片,是艾雯与勒芒跟两只猫的合照,两只猫是绒绒与亚历山大。   啊,亚历山大。好久远的名字,她几乎快忘了她给它个好主人。它已经过得很好,也许比她还好了。   只是几个月而已,怎么像上个世纪。   林之颜笑了声,隔着照片摩挲了两只猫,也抚摸过艾雯与勒芒那两双如绿松石似的眼睛。   夜风吹过,她被吹得清醒了几分,不由得庆幸,华致准备的睡衣十分保暖。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了一点点勇气,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林之颜一转身,穿过走廊,上了电梯,刷过许多权限。很快,她停在一个房间前。   房间的门没有关,灯光已经熄灭。   林之颜悄悄打开门向里张望,夜灯开着,华致在床上躺着。但她并没有穿睡衣,而是穿着一袭裙子,头发都没放下。   也许,她还在等她。   而她来了。   林之颜蹑手蹑脚地走到华致床边,华致很浅眠,很快便半睁开眼。下一刻,她眼睛完全睁开,坐起身要说话,林之颜一俯身抱住她。   “我好困,睡觉吧。”   她说。   华致的身体一点点柔和起来,她没有追问任何,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挪到一侧又掀起被子。   林之颜便钻进被窝里,那是温暖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柔软的。华致睡在她身旁,一下下拍她的肩膀,像是哄着她。   ……这是你们母子三人的遗传习惯吗?怎么都喜欢这样呢?   林之颜想是这么想,但竟真有些困乏了,呼吸匀称下来,眼皮也耷拉了。华致的手轻轻撩过她脸颊的发,喉咙里溢出轻轻地不成调的,却又轻快的童谣。   好孩子,睡一觉。   睡到天光大亮就去玩。   好孩子,吃一顿。   吃到肚皮滚圆就去玩。   ……   林之颜在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无数只手包裹住了整个身体,叫她别去听,别去看,别去想,安心当一会儿小孩。   翌日,天亮。   林之颜醒来的时候,恍恍惚惚听见说话的声音。她走了几步,很轻易看见小客厅处站着两个人,华致与陆燧原。   “她已经很累了,她要好好休息,不该再让她到外面吃那些苦头了。”华致显得很不开心,声音是冷凝的,“我就不该……不该让你继续接近她,混账……”   华致像是生气,又像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陆燧原站在她对面,脸上笑意一点没变,仿佛她说什么他都能当耳旁风。   林之颜正想着,陆燧原的眼神便望过来,对着她轻轻挑眉,仿佛在问她睡舒服没。   ……有时候,她真有点讨厌能看懂陆燧原表情这件事。不过算了,不重要,她确实睡舒服了。   她已经准备好当养马状元了!   林之颜深呼一口气,走出房间,她一步步走向华致与陆燧原,也走向那从门口处射进来的模糊的光团。   天气好极了,阳光全不值钱,非要照得人生出幻觉似的。林之颜恍惚几秒,便已经站在了一座庞大的马厩前。   一众穿着实习制服的人们旅游似的,被一帮宫内的嬷嬷太监,哦不,是女官与侍卫官带着熟悉萨尔摩德宫里的每个部门与职位。   “这里,就是皇室马厩了,这几位是照顾马屁的御马官。接下来,请抽到见习御马助理职位的人出列。”   侍卫官道。   林之颜站在队列中,嗅到浓烈的干草与新鲜而温暖的马粪味,也看见一匹马嘴里嚼着一顶假发。   她还看见那几名御马官各个穿着脏兮兮而沉重的衣服,手套与雨鞋上满是泥土,草帽下,他们的脸都是黑乎乎的泥点子。   最重要的是,林之颜看见一个人跪在地上给马洗马蹄。几乎一瞬间,她大脑里几乎只剩下绝望的呼喊。   不不不,她还没准备好!   她还是做不到!   读书人膝下有黄金啊! [211]第 211 章:“唉,验伤,唉,资本,唉!”   烈日炎炎,萨尔摩德宫里的人比平时还要忙碌,除却了克朗法尔旗下的各种摄制团队的驻扎外,还因为今天是那些心高气傲的实习生们正式进宫的日子。   他们除了负责带实习生去各个部门交接学习,还需要准备今晚的庆典宴。皇室的宴会总是很多,但有关于大考的庆典宴与结业宴则是几年之中最隆重的。   尤其是在镜头下。   修剪得整齐优质的园林中,新鲜年轻的面孔穿着制服在队列中行走,交谈声尤为热切。   “罗杰运气真好,直接抽到了秘书办公室部,听说还能参与枢密院的会议记录。”   “是啊,不像我们抽到了内务,跟保安保洁简直没区别。”   “至少是皇家保安吧,总比皇家御马师强。”   几人说到这里互相对视一下,都露出了隐秘的笑,有点讥讽又有点怜悯。不远处的镜头将一切拍摄下来,阳光落在几个年轻人身上,将他们的闲聊也拍成了一副画。   【这是我第一喜欢的群像环节!】   【真美好啊,像拍电视一样】   【不得不说,出身好真的是看得出来的,好像在看偶像剧……】   【年纪大了,就喜欢看一些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转瞬又切换到距离他们极为遥远的,宫殿腹地的办公室部。   环星著名政客罗比亚曾有名言:“未见萨宫,未见政治。”   萨宫是萨尔摩德宫的简称,不仅是皇室的代称,也是一种隐喻,指不曾在萨宫待过的政客就不算进入过核心圈。   值得把玩的是,罗比亚说这句话时,萨宫所代表的皇室政治已经在衰落了,但这句话至今仍是醒世恒言。   毕竟,无论外界如何更迭,皇室如何衰落,萨宫仍是所有权力机构信息的交汇中心,信息的中点往往比终点更重要。   而汇聚了皇室机要部门的大楼,便算得上信息的途经点之一。大楼里的会议室极多,西装革履的人来来往往,不乏一些常于公众路面的熟脸。   两三名穿着黑色衣袍的实习生被带领着进入大楼,又各自走入不同的电梯与区域。   “请抽到财库部的人跟着我走。”   “快快快,秘书办公室部的过来,把这几份文件拿着跟上。”   “档案部属不属于财库部?请原谅,你姓什么?你是哪个院校毕业的?这会决定我对你的态度。”   在这偌大华丽的空间里,即便所有人说话都带着符合礼仪的微笑且客气,但话的内容却刻薄极了。   【这就是我小时候梦想的办公地方】   【好漂亮的大楼,好挺括的衣袍】   【没人觉得气氛很压抑吗?】   【罗杰不舒服吗?表情好难看。】   许多条评论翻涌,镜头短暂捕捉到一两个人那不虞的神色,又迅速切到了更远一些的机位。   这一次,先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是漂亮的大楼或者是修剪过的园林,而是某栋建筑外涌动的人群。   镜头再次推进,才发觉是供游客观赏的萨宫马厩博物馆。建筑内部,珠宝与黄金铸就的雕塑闪烁着华丽的光,古老而漂亮的众马群雕像更是引人瞩目。   除了雕像外,更有无数古老的马车陈列其中,每个铭牌前都写了它们曾经载过多少赫赫有名的国王、将军、政要。   在深处还有一处小马场,几匹漂亮的马被几个穿着制服,精神矍铄的皇家马夫牵着散步,或是给各位游客拍照。   小马场后则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高大且显得阴沉的园林。园林深处是一道巨大的铁门,碎石路铺陈在地,连绵的草场浮现在镜头中。   【皇室园林真的好美……】   【还以为切到了自然频道】   【呃啊啊啊我最期待的养马环节】   【不忍心看下去了】   许多匹马在草场上狂奔,围栏附近则是真正的长长的马厩棚,一人穿着深色工作服和马靴。   镜头推过去,先看见的是一个湿漉漉的黑色脑袋。黑发乱糟糟蜷曲着,脖颈上还粘着几缕黑发。   汗水从脖颈一路淌进领口深处。   林之颜身体颤了下,觉得有点痒痒的,却还是努力挥着铲子。她觉得额头热得发痒,甚至有点刺痛。   “怎么样?”   一道声音响起。   林之颜抬起重重的铲子,支在地上,抬起头。但一抬起头,先望见黑漆漆像只眼睛的摄像头,随后才看见几个人胸口挂着工作牌的人。   是本次皇室实习纪录片的摄制组,主持人十分眼熟,正是许久之前采访她的克拉里·肯。她的黑皮肤在阳光下散发着巧克力似的光泽,微笑看着她,“克拉里·肯,林女士,好久不见。”   林之颜不由得也笑起来,但没忍住握住拿铁铲,僵硬地看了眼镜头。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的火还没散去,声音怪里怪气的。   “好久不见。”   她干干道。   克拉里全没发现似的,拍她肩膀,“这可真够辛苦的,你感觉怎么样?”   在直播,好好回答。不要抱怨,不要紧张,不要泄气,不要说不合时宜的笑话。   林之颜脑中瞬间溢出千万道声音,那些声音禁锢着她的喉咙,她连呼吸都显得困难。她努力忽略那些镜头,只看着克拉里那双有着温柔与鼓励的眼睛,检索着能说出口的话。   好累,好热,好讨厌。   好丢人,还狼狈,好尴尬。   说不出话,害怕,惊恐。   上千种情绪猛地迸发出来,像是被砍断的高压电线,电光轰隆着要酝酿一场大火。但熄灭了。   林之颜只好笑笑,有些讷讷地回:“还好。”   克拉里眼里闪过些惊讶,却非常熟练地打圆场,“真的还好吗?我试试。”   她说着,上前热切地拿过来她手里的铲子,挥起来试了试。几分钟后,她便弯着腰擦了把汗,道:“老天,你到底在经历什么,这也能还好?”   克拉里语气夸张,又把铲子还回去。林之颜察觉到克拉里那给她机会说话的好意,但她接回铲子,竟还是木讷讷的。   摄像机运作的声音响起。   林之颜听得出来,他们也许推进了镜头,那是一种期待的声音。无论是克拉里,还是镜头背后的人,也许都在期待她和以前一样。   她自己也是。   林之颜便继续铲地上的粪便,想操一下人设,可铲了几下,她什么想法都没了。这活并不轻松,她没什么力气思考,甚至于克拉里提出了新的问题时,她也像没听懂似的。   “在前几日的抽签仪式上,许多人都说,你的运气太差了,完全浪费了你的成绩,很为你感到惋惜。对此,你是怎么想的呢?”   克拉里又一次给了她台阶。   林之颜觉得有些无力,甚至有些恼怒,觉得她应该结束采访,去拍那些抽到了好签,体体面面又意气风发的人,而不是拍她。   老天,再给她一点时间好不好?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好,什么话术都没有!   林之颜像一个恼羞成怒的弱智,对着一张简单的试卷反复生气。她又是沉默了许久。   这一次,克拉里没法往下圆场了,透过镜头看她的观众们也全看出了异常。   【老中医好像彻底枯竭了怎么回事】   【宝宝你说话啊,你说话啊!】   【真不明白她都很累了,主持人还在问……】   【被打击傻了吧】   【唉,感觉她以前的磁场都是很明亮活泼的,现在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没人考虑过这个环境和这个活很累吗?】   【接仇人都过成这样】   【能不能别消沉了啊,花钱订阅节目不是为了看你垂头丧气的】   许多条评论占满了屏幕,好像每个人都觉得他们的话一定能传达给她似的。比起方才那些画面中观众轻飘飘的夸赞,这些评论里蕴含的感情似乎总要更落地一些。   克拉里没有继续坚持采访,只是笑道:“看起来你真的很累了,你能介绍一下你的时间表吗?我想等你休息后再来采访你一次,毕竟每个实习生的采访环节都有规定的时间。”   林之颜回想了下几个小时前的安排,道:“晚上九点后,八点到九点要喂料。”   克拉里有些惊讶,“八点的话,不是今晚的典礼开始时间吗?你不参与吗?”   “不参与。”林之颜面上没什么表情,“御马师和我说,典礼他们要骑马表演,所以我得继续照顾马。”   她说着,突然笑了声,“超完美的典礼没有邀请灰姑娘。”   克拉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笑意以及着放松的间隙,继续问道:“那你没什么意见?”   “没有。”林之颜放下铲子,开始清理水桶,水流哗啦啦冲干净了她的马靴。她没忍住抬起脚对着亮晶晶的靴面看了看,道;“按照时间表,我明天得四点多起来,我只想早点结束工作睡觉。”   “你下午才报道的,现在看起来就很习惯这份工作了。”克拉里笑起来,“看来你的学习能力不至于书本知识。”   林之颜低头刷水桶,清凉的水花溅在脸上,她用肩膀蹭了蹭脸上的汗与水,笑着应和了几句。   克拉里察觉到什么,结束了采访,礼貌告别。林之颜仍然弯着腰,攥着鬃毛刷着水桶,身旁还有一大堆水桶,好像她永远停不下手头的工作。   风声吹过草原,除却昆虫的鸣叫声外什么也没有,许久,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之颜手里提着水桶的把手,她身前,桶摔在面前,一大堆水渍淌在脚下。她深呼吸,扶起桶,随后用力抬起脚踹翻它!   “满意了吧?满意了吧?满意了吧!”   林之颜对着那桶喊着,又猛踹几脚。好一会儿,她才深呼吸,把桶扶起来。   也是这时,一阵细微的婴儿啼哭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大,却很近。   林之颜觉得有些惊悚,却没忍住循着声音找过去,没几分钟,便在一棵树下望见了一坨黄黄的身影。   是一只长相颇为可爱的小猴。   林之颜走过去,那小猴便歪着脑袋,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她盯着那只猴几秒,随后一把提着那只猴,放在马厩里。   围栏后,小猴并不排斥,抓着栏杆便坐在围栏上望外面探头。   林之颜幽幽地看着那只猴,抬手戳了戳它的鼻头,“你是弼马温,还是我是弼马温啊?”   小猴眨了眨眼。   林之颜叹气,走出马厩,认命地继续刷水桶。她刚坐到马扎上,便望见几个穿着制服的侍卫四处探头在找什么。   “奇怪了,刚刚还在这里的。”   “你们,去马厩里找找。”   林之颜听见他们的对话,便道:“我是这里的见习生,你们有许可吗?”   “我是阿德黎安殿下的侍卫官,”那侍卫点头,“阿德黎安殿下的宠物丢了,所以我们来找。”   林之颜心中生出不好的念头,下一秒,几名侍卫官便捧着一只小猴走出了马厩。随后,他们恭恭敬敬地取出一套镶嵌着珠宝的衣服,给小猴穿上衣服。   紧接着,一个侍卫官俯身半跪,小猴窜上他的肩膀。几名侍卫官转身离开,那小猴坐在肩头上遥遥看她一眼。   林之颜:“……”   她低下头,撩起袖子,狂刷水桶。   事已至此,谁是弼马温这件事已经很清楚了。几名侍卫官走出马场不多时,便将小猴恭敬地送到阿德黎安的寝殿里。   小猴穿梭在无数精巧的古董陈设中,荡过梁柱,掀起帷幔,跳到了阿德黎安的床上。   寝殿里一片暗沉,并无多少光亮。阿德黎安伸出手,抓住那只小猴抱到怀里,几秒后,他猛地起身,尤为应激地绷着身体。   “你身上怎么一股味!侍卫官,侍卫官,侍卫官!”   阿德黎安喊了几声。   侍卫官应声觐见。   阿德黎安撩起有些凌乱的银发,青灰色的眼睛里有些警惕,“它去哪里了?”   “我们在养马场的马厩找到理查的。”   “马厩,马厩还好。”   阿德黎安放松了一些。   假期是他难得的,能享受以往待遇,并住在萨宫的时候,他真应该摆脱那些穷酸阴影了!   阿德黎安一面想,一面把理查衣服上的宝石抠了下来,又想起什么似的,道:“马厩里有实习生吗?”   他心里带点说不出道不明的期望,但这期望很快落空,因为他听见侍卫官的回复,“有的,是名女士。”   阿德黎安的呼吸无来由沉重几分,没再说话。他想,难道她也穷疯了,竟真的来了。   他想做些什么,但又不想见她。他和她不算熟悉,但她给他的印象总是得理不饶人、总有办法且总一副得意骄傲的样子。   阿德黎安又躺回去,拿出终端看了眼。   【你倒是有本事,这么多第一。】   【合作吗?你出照片和签名,我帮你抬价,分成可以谈。】   【以及,我可以附赠一个开盒服务,你想开谁开谁。】   【不能再降价了。】   那是他得知她考了第一发的信息,她并没有回复。也许永远不会有回复了。   他可以理解。   阿德黎安正想着,终端却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竟是她的回复。   【yzy:你那猴把水桶弄坏了。】   【yzy:赔钱。】   【yzy:[图片]】   阿德黎安点开图看了眼,看见一个四分五裂的厚重木桶。他看了眼怀里那只两个手掌大的小猴,道:“是你吗?你把这个能装二十只你的桶弄坏了?”   理查眨了眨眼。   答案想也知道。   阿德黎安想着,却只是回复。   【AAA万事接:把桶给我送过来,我要亲自检查验伤。】   他发完信息,把侍卫官又叫进来。 [212]第 212 章:“唉,喂马,唉,资本,唉!”   天空逐渐被烧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从高处俯瞰下去,先望见郁郁葱葱的草场还有于草场上遛弯的马匹。   一阵风吹过,那些长得极高的草便像一抹涌动的浪潮,积郁了一整天的热汽也被吹散了。   马厩处水声不停。   林之颜将最后一桶水提溜到马厩里,终于才松了口气,扶着栏杆用手背抹去了脸上的汗水。   马厩已经被打扫干净,宽阔而明亮,略微湿润而凉爽的水汽从一桶桶水里逸散出来。   林之颜检查了一遍有无遗漏,这才走出去,她的衣服已被汗水湿透,头发也像是洗过似的湿漉漉的。   她一边把衣服从围裙里扯出来,一边拧干了上面的汗水,又看了眼天色。估计过不久马就要回来了,得准备饲料了。   林之颜使劲儿拧了拧各处衣服的汗水,在水龙头处囫囵洗了把脸。刚起身,便看见一个同样穿着围裙,接近中年,表情不耐的人走过来。   “跟着我,检查下马厩,等会儿配料。”   那人道。   这是马厩的饲养员之一,耶达·鲁伯特。与林之颜不同,她有编制,下午报道时,旁人曾和她介绍过,耶达是马厩部门里的实际管事人:不仅是饲养员,也是驯马师,从耶达祖母那辈就一直就替皇室养马。   林之颜作为所谓的见习御马官,又通过大考进来,理所当然由耶达直接教导。不幸的是,耶达很不喜欢她。   下午一来,耶达甚至没给她熟悉事务的时间,直接给林之颜布置了清理马厩与备水的任务就带着其他人一起去遛马了。   现在,更是一回来就要检查任务。   耶达脚步快而重,林之颜也只好快步跟上。她抱着手臂,一间间马房地查看,时不时就抬起穿着马靴的脚重重踢几脚木桶,以此调整位置。   不得不说,她力气真大,竟真踢动了也不至于水会洒。   林之颜不由得有些敬佩。   在一番检查后,耶达才看林之颜,“垫料用少了,以后加双倍,铺得更密。还有水,全部倒掉,重新一桶桶搬回来。”   林之颜瞪大眼,“为什么?”   “你以为我不懂你们这些懒骨头吗?看到水桶里有一半水,多半就直接续水了。”耶达个头不高,仰视着林之颜,却显得居高临下,“记住,换水要清空,刷干净,重新倒满。”   林之颜低下头,直视耶达,“我没有偷懒,每个水桶我都倒干净了,洗刷过。”   耶达眯着眼,眼角的细微褶皱里都是嘲讽。她一言不发,弯腰抓着桶看了一遍,又起身去另一间马房查看。   查看了几次后,她才扬起眉毛,看着林之颜,喉咙里溢出了声笑。那笑不是夸赞,也不是嘲讽,像是觉得可乐。   林之颜一言不发,微微抬起眉毛,仍然回以凝视。耶达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上的灰,道:“跟我去备料。”   林之颜道:“垫料不是不够吗?不然我先重新铺多点?”   “蠢货,哪有那么多时间耽搁,先凑合用。”耶达冷笑一声,又走在前头。   林之颜很少被骂蠢货,闻言也只是扯了下唇,跟在耶达后面。唉,形势比人强,忍忍吧。   不多时,两人到了中央备料区。各种桶码得整齐,墙面上写着马的名字与饲料配方。另一侧,草已经捆好,堆了许多,还有几辆推车放着。   耶达抬下颌,“备吧。”   林之颜显出惊愕,“我直接上手吗?”   “桶、名字、配方都在,这都不会?”耶达“哈”了声,眉毛高高的。   林之颜总疑心耶达下一句话是“就这还大学生呢?”,她深呼吸,推着推车过来,又拿着桶配料。   一墙的名字与配料表让她看得眼花缭乱,她走来走去,寻找着对应的饲料。耶达则站在一边儿,看笑话似的,嘲讽她。   “快点啊,这个速度马都要饿死了。”   林之颜又要对着配方找配料,又要注意顺序,还得把桶抬到推车上,如今耳边还有一堆辱骂与贬低,她觉得从脚底板冒出来一股热汽。   那热汽像是火似的,一股劲儿地从小腿烧到四肢,再烧到心脏里,又从喉咙冒头。   林之颜的头发再次被水浸湿,全身的衣服也湿漉漉地黏腻着身体,反而增添几分恶心阴湿的冷。   “料加错了,你长脑子了没?这桶没有燕麦,重配。”   再一次的,耶达道。   林之颜终于抬起头,看向耶达。   耶达讥讽道:“还不快倒掉?”   林之颜缓缓松开攥着木桶的手,道:“我没有加错。”   耶达不耐烦道:“现在立刻去看嘉逻名下的配方,睁大眼睛看看有没有燕麦。”   “嘉逻的料里是没有,”林之颜道:“但塔姆辛里的有,混合料两勺,胡萝卜碎半勺,甜菜浆半勺,燕麦一勺。没有问题。”   耶达靠着墙的身体缓缓直了起来,抬眼扫了下墙面的配方,又看了眼林之颜手里的桶。   林之颜昂着头,汗水沿着她的下颌滑落到锁骨上,她转过来桶,让耶达看清楚了上面的“塔姆辛”的名牌。   耶达微怔。   林之颜扬了下眉毛。   耶达不再说话,仍然抱着手臂。林之颜继续手头的工作,只是这会儿,不再有耶达那时不时刺过来的话语了。   终于清净了。   林之颜想。   当一桶桶饲料配好,又被拖到厩舍里安放好后,备料环节也正式结束。   天色又暗了一些。   一匹匹马被分配带着回到厩舍,动物的温暖的腥臊味与青草那湿润的,以及各种粮食干草的谷物味混作一团。   林之颜呼吸了几口,竟不觉得难闻。一匹匹马路过她,有好奇睁着眼看她的,有往饲养员身后缩的,还有想凑过来的。   明明是比人类要大不少的动物,但或许因为它们多年来都与人类并肩作战,所以哪怕林之颜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也没生出害怕。   也是这时,林之颜才陆陆续续看见马厩里其他马倌,他们倒比耶达和善不少,牵着马路过她时还与她打招呼。   马陆陆续续进食,而这会儿林之颜也没多少休息时间,她要跟着其他人一起挨个巡视记录马的饮食状况以及饭后的排便情况。   “我们什么时候记录排便?”   “马吃完不多久就会,放心等着吧。”   “那粪便状况如果不在样本状况里会怎么样?”   “一般就是上报给耶达。”   “那——”   林之颜在本子上记录着,还没继续问下去,身旁的马倌便笑起来打断她,“你搞得这么认真干什么?附近也架设摄像头了?”   “没有,我是新人,没有经验。”林之颜又道:“而且我也想把事情做好。”   她抬起手捶脖子,却听见身前的马匹突然往前一步探出脑袋,低下头又抬眼看她。   林之颜吓一大跳,身体抖了抖。一旁的马倌笑起来,拍她肩膀,“乔娜希望你摸摸它,撒娇呢。”   “啊?撒娇?”   林之颜不太敢相信,抬起手,小心翼翼放过去,乔娜便伸出脸,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被这湿润又吓一跳,却没移开手,顺着乔娜的鼻子摸到它脑袋。乔娜果然很开心,甩了甩马尾,还在马房里踩了踩草垛。   林之颜还有点怔怔的,收回手。马倌看她这样,便道:“好了,该记录下一匹了,待这里的时间太久,其他马会吃醋的。”   像是印证她的话似的,马倌话音刚落下,远处便传来一阵急躁的踢门声,随后便是怪异又有些哀哀的嘶鸣声。   林之颜望过去,遥遥看见一只显得有些瘦小的,鬃毛黯淡的马。   啊,出状况了。   林之颜立刻迈步过去,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拉住,“别去,那不是你该管的。”   她神情惊异。   马倌看出来她的想法似的,道:“那匹马叫夜莺,是耶达负责照顾的。你千万别管、别看、别理,否则出一点问题,耶达——”   她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林之颜立刻了然,在知道它有人照顾后,也松了口气,却也奇怪起来,“但它看起来很糟。”   “和其他马比起来是这样,可和同龄马比起来,已经很好了。”马倌带着林之颜查看下一个马房,边走边介绍,“它都二十多岁了,你不能指望它有多精神。”   “二十岁?”林之颜纳闷了,“皇室马匹资料里说十八岁的马要退役送出皇室的啊。”   “嗯,它例外。”   马倌又道:“但它也快退役了。”   她接着道:“好了别问了,赶紧检查吧,晚点它们要去宴会上表演了。”   林之颜不再废话,从头到尾巡视饮食,又折返巡查粪便。期间也遇到了其他巡查的马倌,但所有人都默契的略过了对夜莺的照看。   她几次路过夜莺的马房,很轻易看见夜莺的模样,身材匀称,银白的毛发虽没耀眼的光泽,可在马房里也显出得十分贵气。   和它的名字不同,它除了方才的嘶吼与踢门外十分安静,甚至显得怯弱,缩在角落里,静静地看她。   年轻时候的夜莺一定是一匹漂亮健壮的母马,因为即便二十多了,年老了,它也在一众马中显得雍容夺目。   嗯,也难怪耶达不让其他人插手,这应该也是她的爱马。   林之颜想。   观察与记录是一项枯燥又磨时间的活,一众人折腾许久,天色都黑了才有些休息的时间。   按照一般情况来说,这会儿可以休息一两个小时,晚间喂料一次,巡视一次就结束了。   但今晚有典礼,表演的马便要一匹匹清理毛发,佩戴马鞍。由于清洗马匹要求较高,林之颜便只负责佩戴马鞍。   一匹匹马被清理装扮,随后被驯马师牵到林之颜面前佩马鞍,最后被牵出马厩去望宴会宫。   天色如墨,马厩里灯光昏黄,马场的冷色照明灯与马厩内的暖光形成强烈的对照。   负责打扫马匹的几人与驯马师说说笑笑,林之颜则规规矩矩站在稍远的地方给马佩马鞍。她一面忙活,一面听见不远处那些人的说话声。   他们没有刻意控制音量,她便能清楚听见零星的有关她的对话内容。   “你说……她怎么没去……难道……被排挤了……”   “哈哈哈哈,我觉得……来这里……”   “之前……她……节目……笑死我了……”   夜晚的风很柔和,像是一片巨大的羽毛,对着他们一挥,把他们的声音赶得七零八碎。   林之颜抬起重重的马鞍,小心翼翼放在马背上,有只马不太习惯她,蹄子用力跺在地上,躲避她。   牵马的驯马师见状,却只是催促她:“快点啊,别耽误了表演。”   林之颜深呼吸,道:“它有点怕我,你能牵紧一点吗?”   “已经很努力牵了,你到底会不会佩马鞍啊?”驯马师有些不耐,又有几分讥诮的意味,“怎么,就只会在演讲台上动嘴皮子?还是只会在写写作业?”   驯马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林之颜再次深呼吸,她倒没被激怒,反倒是觉得无奈。总是如此。   当她向上攀,便要被上方的人嘲笑曾经的出身,当她向下滑,也同样要被下方的人讥讽曾经的成就。   林之颜将沉甸甸的马鞍放下,半俯身,把手放到马的面前。那马又是退半步,眼睛凝望她。   她的手悬着,不多时,那马试探性地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又往后退。她的手便追上,一下下抚摸它的肩膀、鬃毛、脑袋,轻声道:“没事的,没事的。”   驯马师似乎说了什么,但那轻柔的夜风又把声音吹跑了,一时间,林之颜只能看见马的温驯眼睛,听见马的呼吸声,以及它愉悦的踏步声。   最终,马儿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似乎以此表示它接受她了。一旁的驯马师“啧”了声,用力扯了下缰绳表达不满。   马受了惊,顷刻仰着头嘶吼一声。   林之颜蹙眉,下意识退了半步。也是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严酷的声音:“怎么浪费这么长时间?”   两人望过去,正是耶达。耶达袖子捋起,两手都是油光,估计是给马上油时发现了队伍堵塞。   林之颜还没解释,驯马师便抢先道:“这新来的什么也不会,马都怕了她了,这不才耽搁了?”   耶达冷笑了一声,却没看林之颜,而是抬起脚就对着驯马师的腿踹过去。对方踉跄几步,惊愕起来,“耶达,你!”   “猪猡一头,这么牵马马当然难受。”耶达一副鼻孔看人的气势,“我来牵,你滚去等着。”   驯马师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一眼林之颜,又“切”了声松开手。耶达抬起手摸了摸马,马依赖地贴她的手,她笑笑,一转脸看林之颜,又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林之颜也没说什么,转身抱起马鞍,小心地给马佩上。动作时,她能感觉到耶达逡巡在她身上的视线,但耶达并未像下午似的为难挑刺。   马鞍顺利迅速地佩上,林之颜松了口气,耶达也终于说话了。   “你的能力做什么都会不错的。”耶达说出了类似夸赞的话,但林之颜没觉得她是真心的,果然,耶达接着便:“所以你根本没必要在这里。”   “我也不想。”林之颜有些无奈,“但我是被分配到这里的。”   “哈,分配?谁知道有什么肮脏的交易或者是什么作秀手段?”耶达像个勘破一切政治阴谋论的中年人,板着严肃的脸讥讽道:“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趁早带着那一堆摄像机滚。”   “我控制不了。”林之颜有点崩溃了,“我都说了,我是被皇室分配到这里的,所以我——”   “那你就和皇室说,说你要离开。”耶达斩钉截铁道:“你不是与皇子殿下交好吗?去啊,去跟他说。”   ……交好?   林之颜敏锐察觉耶达话中的端倪,便道:“我哪有本事与皇子殿下交好呢?”   “没有本事,那怎么能让皇子的侍卫官宣你觐见呢?”耶达步步紧逼,“当时那侍卫官临时被亲王的人叫走了,现在你想见皇子殿下,我大可以带你去。到时候你可以和他尽情告状,让他把你从这里领走,多好啊。”   ……啊,原来阿德黎安还玩上宣她觐见这套了,她还真不知道。   林之颜一面想着,一面道:“您误会了,是皇子殿下的宠物跑到了马厩,我正好捡到了。如果皇子殿下要见我,也只是为了宠物一事。”   “皇子的宠物?”耶达不屑地笑了声,接着道:“随便你怎么说,既然你赖着不走,那你就记着,离夜莺远点,别在她马房附近打转。”   林之颜语塞,只觉得耶达这人真的难相处。明明是皇室的马厩,但耶达表达得像是她才是马厩的真正主人与统治者似的。   她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争论。   耶达也不欲继续,牵着马要走,可遥遥的,几名侍卫官却走了过来。   “耽误时间了?”耶达问完又道:“只有几匹马了,佩完马鞍就能上场了。”   “啊,不是的,”为首的侍卫官笑道:“是这样的,林小姐在本次实习生欢迎典礼的名单上,我们是带林小姐出席的。”   林之颜倒有些惊愕,“可是礼官和我说过,让我优先工作。”   “是这样的,”侍卫官点头又道:“但亲王殿下看过名册后认为,既然是实习生的欢迎典礼,就不该落下任何一个人。因此,殿下说,希望您务必参与这次的宴会。”   耶达闻言看向林之颜,粗平的眉毛扬起,脸上有着一种“我就知道你和皇室关系匪浅的”笃定。   林之颜没空理睬耶达的表情,无论是大脑还是身体都只有一阵阵无力和无语。   她现在真的累了,斗不动了,她无意再和任何人争个是非对错高下输赢了,能不能让她歇会儿啊!   好几秒,林之颜才道:“那稍等,我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宴会已经要开始了,您还是直接和我们去宴会场地入席吧。”   侍卫官道。   林之颜:“……”   她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被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满是泥巴点与褶皱的衣服,没忍住道:“我就这么重要?连洗个脸换身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侍卫官赔笑,没回答。   林之颜倒是气笑了,霎时间明白了费利昂这一番邀请后的羞辱了。她点点头,道:“行,让我这样去,那我就这样去。”   侍卫官赔笑,“没事的,您不用感到不舒——”   “我不会不舒服,我怕你们不舒服。”林之颜顶了回去,道:“既然你们不怕,那走吧。”   一旁的耶达倒是微微挑眉。   林之颜撸起袖子,围裙也没脱下,大步向前走,转头道:“不是要走吗?愣着干什么?”   侍卫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却也不由面面相觑。林之颜的马靴在重重踩在地上,牙齿紧咬着。   这贱货没完了是吧?   就这么想欣赏她的狼狈?   她这一下午本来心灰意冷,一片平和,他就非得找茬把她弄精神了。   林之颜昂首挺胸,把侍卫官都甩在后面,一步步向宫殿走去。   天边传来尖锐却又炸开了似的啸叫。她一抬头,望见一大朵一大朵的烟花在天际绽开,又不断攀升,几乎要将整栋华美的宫殿照亮。   林之颜望了眼宫殿门口的持门官,她抬起脚,先对着门口那精致华贵的地毯狠狠好一会儿,把马靴上的泥土粪便全蹭毯子上。   最后,她不忘踮起脚尖,把马靴也蹭了个锃亮。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