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小蛇,但万人迷 作者:二三象 简介:   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爱上我也正常吧的直球笨蛋*心眼很多但遇到女主全白费的男主们   人外女主/万人迷/ 1v5/没关系笨笨的也很可爱/真当我是笨蛋你就完蛋了!   *   乌又——深山苗寨里的神。   十八岁时第一次走出大山,因为有人偷走了她的蛊。她决定找到那个人——然后作为食物吃掉。   大城市真好呀,从山里走出来的小神目不暇接,这里的人长得又漂亮、说话又好听!   但偷走盅的男人好像不止一个,乌又简单的脑子深思熟虑,然后决定都去试试。   不太懂大城市的规矩,乌又谨慎贴近,礼貌问人:可以闻一下吗?   男人温文尔雅,歪过脑袋向人露出自己的脖颈:我的荣幸。   乌又微愣,乌又疑惑,乌又感慨:真慷慨啊城里人。   听不懂人复杂的表达,乌又小心跟踪,羞涩问人:可以咬一口吗?   男人从容不迫,脱掉外套挽起衣袖,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解开领口:在这里吗?还是回我家?   乌又微愣,乌又感动,乌又再次感慨:真慷慨啊城里人!   只是城里吃东西的方法不太一样……吃着吃着觉得不太对劲的乌又想要停下,又被人吻着耳廓温声蛊惑:“不舒服吗?”   “还是太舒服?”   “那就要咬住我的手好不好?”   乌又吃得有点累……但确实吃得很饱。   吃得迷迷糊糊的乌又每次都被人拉着保证,“只可以爱我一个人,乌又。”乌又每次都说好的好的。   直到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对太多人说了‘只爱你一个人’。只是每次想跟人坦白时,无论是沉稳的霸总还是脆弱的小狗,对方看上去都很需要爱,于是只能一错再错,“是……是只有你一个人啦。”   但拙劣的谎话终有一日被人戳穿。   说好自己在家的乌又被当街抓到和另一个人牵手。身前的A皱眉问“他是谁?”,身侧的B只反应了一秒就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向人挑眉“你说呢?”   乌又隐约觉得不对,试图后退逃跑,没料到刚转身就撞上另一个C,“小心,”身后的男人扶住她,“宝宝,说谎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同时手机响起,接起来,对面咖啡厅里的D对她眨眨眼睛,“要向我求救吗,阿又?”   聪明的混蛋们终于发现彼此的存在。   理智的人开始发疯,被扇巴掌也要按倒人讨一个吻:“不要把我留在这片深渊里,乌又,不要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方。”   高洁的人于是堕落,将领带扯松套上她的手腕:“奖励我吧,我已经把我的整个灵魂都献给你。”   是误会也没有关系,没被爱过也没什么,自身已经被引诱至此,没有人肯脱身放手。   有人装可怜卖同情,有人无可奈何联手抓人,有人装扮温馨港湾,抱着乌又说没事,在我这里很安全。   一面温柔抱着人,一面隐藏起晦涩幽深的眼神:如果那群不入流的脏东西能乖乖死掉就好了,最好悄无声息,不要影响我和乌又的婚礼。   而乌又对一切危险毫无察觉:“楼下新开了一家炸鸡,”她用脑袋顶顶人下巴,“我们去吃吧。”   *   【乌又の捕猎小剧场】   Q:如何捕猎一条小蛇呢?   A:1.确定好小蛇的蒙眼期;   2.涂抹好小蛇新食物气味的香水;   3.敲开小蛇的家门,在她念出另一个名字时,温柔地回答:“是我。”   好啦,恭喜你即将拥有一只呆呆的乌又子啦。   注:   1.无逻辑纯爽文,主打一个女主想要、女主得到   2.有少量苗族设定,及大量胡扯私设   3.女主傻白甜笨蛋小蛇塑,甜而能打,萌不自知,微人外感。时不时想吃些不应该吃的东西,但本文没有一个人类被女主吃掉(   4.男全c,阶段性1v1,结局OE   [2025.12.31存档]   ----   完结文《修罗场,易如反掌》:“歪,阿sir,是的我们这里有口人魔,没关系,区区口人魔而已也,等等,我想起来这里还有几个恋爱脑,你还是派人来驱驱魔吧。那个?那个是我老婆啦。什么?你怎么乱讲话,没结婚没恋爱就不能是我老婆了吗!”   预收《恋爱游戏崩坏中》:写作恋爱脑,读作疯批,“什么?我老公是变态?你讲话也太难听了!”   预收《特洛伊决定去死》:这是一场私人复仇,无关正义。这世界早晚都要爆炸,我只是提前请你看一场烟花。   预收《爱人谋杀指南》:世界的尽头王座只有一个。对抗路情侣/高智商掌控者,“爱我吧,来做我的食物吧”   立意:先爱自己,再爱他人   标签:豪门世家、甜文、现代架空、万人迷、钓系、高岭之花   视角:女主   主角:乌又、很多   一句话简介:没事,我老婆想吃了我而已💛 第1章 第一章   不要阻拦,完全纵容   一颗冬小麦的种子在秋季播种,夏季成熟,小满时节收割。   灿金色的根茎被高速旋转的刀片切断,滚进农作物收割机,嗡鸣声里谷物与秸秆在脱粒器中分崩离析。成熟的小麦粒经过清洗,胚乳被磨细成粉,制粉通过检测,满足人类矿物质需求的高等级部分被分离出来,储存、运输、加工。   七天后,来自同一株植株的小麦粒制品被运往了三个地区、变成了三块面包、摆上了三张餐桌,然后在同一个清晨被三个面容各异的男孩毫无察觉地吃了下去。   它无声地沉睡于他们的血肉中,仿佛是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而被遗留抛弃的小麦根茎,静静躺在干涸枯萎面目全非的土地上。一只鸟尖啸着低划,快速叼起裹藏在细密须根中的黑色虫卵。卵鞘在阳光下一闪而过暗蓝色的流光,明亮的黄色眼睛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尖喙用力,但没能如往常一般轻易劈开那层虫卵躯壳。于是它思考片刻后,从高空中远远地将它抛了下去。   虫卵落入河水中,轻缓地沉没,悄然藏匿于河床底部碎石之间。冬天到来,冷凝成冰,随后,春天到了。   冰雪融化,它被湍流汹涌的河水卷裹着一路向南。春暖花开,绿意盎然,在一片浓重的草木腥味中、生命的味道无声蔓延扩散,它终于被唤醒。   皮壳绽裂,爬上湿泞的泥土,寻着血肉香气,终于找到它的巢穴。   然后缓慢而坚决地将自己嵌了进去。   呼吸的熄灭,呼吸的燃起,同一瞬间,一个被独自放置在河边的婴儿,在清晨的薄雾中,睁开了眼睛。   *   “回来吧……”电流声中声音断续而模糊,“只有你能……处理她……”   在得到那通关于乌又的消息时,桑法已经告别了苗寨整整十八年。   茂密的丛林、湿淋淋的空气、寨民、蛊虫、图腾、祭祀、亲手剖开的血肉、痛苦的背叛与新生……在世俗生活中平静已久的血液再次如同深山中深埋已久的黑色石油一般倏然沸腾,灼烧得他的理智岌岌可危。   他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时间仿佛重合,密密麻麻的哭泣声、狂笑声、恳求声、疯狂的絮语混合在一起飘荡在空中,有腐烂已久的东西在他身上那件代表着现代文明符号与昂贵金钱价值的定制衬衣下蠕动。   他紧紧攥住自己的右手,一动未动。   天亮时分,稀薄的晨光终于照射进来,透过窗户打在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上。他生的眉眼很深,光在眼底落下一片阴影,显得幽深晦涩。   半空中的某个地方还漂浮着一片虚幻狰狞的旧日境况,挣扎着晃动挥舞着触手想要把他拖拽进去。   他静静地盯着它们。片刻后,缓缓地咧开嘴,轻蔑而令人悚然地、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升天的怪物一般嗤笑了一声。   随后一切散去,他站起来,冲一个澡,用高级定制、散发香气的衣物装扮将自己严丝合缝地装裹起来。   拨打电话,安排旅程。   像一个变态杀手,装扮整洁冷静无辜地重返自己的抛尸现场。   群山连绵起伏,最后的一段路途中桑法独自开车,湿热的绿色扑面而来又被甩到身后,行过一片迷宫般的分叉路口,他闯进一片铺天盖地的浓绿之中。   无数树木、藤蔓、枝叶、矮的高的草互相攀连勾结,勉强行车的路径已经走到尽头,目之所及,通向密林的端点前只剩一段狭窄的小路。   他停在那里,没有下车,隔着车窗冷漠地打量那片幽深茂密、绿到近乎于黑的林子,所有的阳光都被阻碍,即便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股枝叶腐烂在地里的腥气。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树木底端、几片隐约晃动的阴影上。   桑法盯紧他们,一边摩挲着掌心的打火机,拇指指腹神经质地在浮雕凸出的机盖上重重擦过又落下,竭力控制自己脑海中将一切付之一炬的念头。   几秒钟后,他神情冷淡地移开目光。   狭窄小路上最后一片光下,一只驴子正摇头晃脑,穿着右偏襟青布长衫、蜡染布筒裙的少女就坐在它身后拉着的车板上,乌黑的发髻旁插着正雕姬宇鸟、背刻银花、吊悬银链银筒的银梳,耳边戴着泡花耳环。   仰着脸,巴掌大小,脸型弧度圆润流畅,两腮有点肉,显得有些稚气,眉目生得精致漂亮,肤色很白,像完美无缺的白瓷人偶,眉下一双黑漆漆水滟滟的眼,再往下,峰回路转,是银朱红色的唇,于极淡处陡然转浓,艳丽出一种几乎令人惊心动魄的诡谲。   她对周遭紧张压抑的氛围毫无察觉,正仰头好奇地打量着半空中上下飞舞的一只蝴蝶,美丽又梦幻的蓝色在阳光下闪烁,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它,看它上下扑动的翅膀,看着那些闪动的鳞片光点。   和谐又美妙的景象,直到那只蝴蝶的翅膀开始以扭曲的频率颤动起来。   ——它无知无畏地靠近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美丽的生灵,但在轻盈下落的途中,动物的本能倏然警醒。它隐约察觉到危险,猛地扇动翅膀想要离开,却发现身体竟然无法自控。   霎时间惊慌失措、如同被困在蛛网中垂死挣扎试图逃脱,却完全没用。   只能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控制着,闪烁、降落、靠近那个危险的源头。   在翅脉因为恐惧几乎要折断时,少女眨了一下眼睛,那股力量突然散去,重获自由的瞬间蝴蝶仓皇逃窜。   同一时刻少女猛然转过头,盯住远处那辆通体漆黑的车。   单向玻璃明明遮挡住了一切,但她却仿佛透过那扇窗户看到了什么。她微微偏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因而显得有点呆,但悠闲垂着的双腿蜷缩收起,微微弓起背脊,像对待天敌,一边盯着那边,一边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   有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像未分伯仲的天敌首次见面,食物链的上下游还未确定,无法友好,要确认对方是否可以写在自己的食谱上。   冷峻、试探、光芒闪烁、蠢蠢欲动。   几秒钟后,车门啪的解锁。   桑法下车,没有携带东西,坦然向人走去。   随着自己每一步走近,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逐渐紧缩冷凝。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毫无疑问正因为不确定他接下来的举动而愈加恐惧紧张。   但乌又对此仿佛毫无察觉,看清桑法后,她的姿态反而放轻松了一些。   面对着人、很直接地打量着对方的脸、身体、还有他身上穿的衬衣西裤,未曾见过的人、没有见过的装扮,她觉得有些古怪、又有点好奇。   等人走到自己跟前,她身上防备的气息几乎已经散尽,她有些懵然地看着桑法,然后一手撑在身下,缓缓地靠近了他。   她的眼型很圆,像刚出生不久的小狗,睁大了眼睛时,就显得有点呆,有一种诚实朴素的可爱。   这个过程中,桑法一直垂眼看着她。   没有阻拦,完全纵容。   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中,才能看清她的虹膜是那种非常纯正、没有杂色的黑色,因为黑得太纯粹,所以在某一刻甚至让人觉得自己生出错觉、仿佛在跟一只幼兽对视。   乌又非常安静,先凑近一点,鼻尖微动,仿佛嗅到了空气中的什么味道,再凑近一点,贴上他的胸口,衬衣上还残留着乌木与零陵香豆的香水气味,不是她起初闻到的那种味道,她纳闷地皱了皱眉。   将右手收回,上身慢慢坐直,放弃视觉的使用、垂下眼睫眯起眼睛,仰头向上,寻着另一股味道继续探寻,直到将脸凑到桑法的侧颈边。   冰凉的鼻尖抵在他柔软的皮肤上,湿润的呼吸透过柔软的唇瓣落在那里。   吸气、吐气,桑法感受到轻柔的气息的流动,从乌又身上浸透出来的一点植物汁液的香气逐渐包裹住他。   他垂着眼睛,看她睁开眼睛与自己对视。两人此刻距离很近,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认真地直视着人,视线没有躲闪、似乎也没有在思考,因此显得纯然、而又有些呆钝。   但突然间,没有任何征兆,乌又不知什么时候藏在身后的右手猛地从腰间的小包里抽出一把匕首,刀尖锋利冷光闪烁,直刺向桑法脖间的动脉!   动作简明精准,简直像动物捕猎,天生知道应该用尖利的牙齿撕裂哪块皮肤。   即便此时,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视线下移至目标处,神情专注了一点。   ——完全无法让人相信她此刻正在做一件如此暴力而冷酷的事情。   眼看就要刺下,电光火石之间,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乌由迅速出手,径直攥住乌又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肩膀,顷刻间将她半控制在自己怀中。   攻势戛然而止。   乌又显然有点懵,不懂乌由阻止自己的原因。   但她也没有甩开乌由的手,即便此时对方已经不算用力。她转过头去看了他两眼,有点疑惑,然后她认真地跟人解释:“我来捕猎,没有问题。”   说的是寨子里特有的语言。   乌由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用汉语回复她:“不可以,阿又,桑法不是猎物。”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用词不太对,又更正,“桑法不是食物。”   乌又有些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用结结巴巴、显然不太熟练的汉语慢吞吞地反驳人:“闻到了、我,很香的、桑法,可以吃。”   我闻到了,桑法很香的,可以吃。   认真的小孩总会显得有点可爱,再添一点苦恼,就会更让人怜爱。乌又现在就是这样,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几乎没办法去想她刚刚才做过的事情和现在正在讨论的话题。   甚至会放弃一贯坚持的道德底线,退一步、再退一步,直到得出结论,咬一口也没关系,她当然应该被原谅。   于是乌由注视着她的眼睛都垂下一点,柔软得像看一块无害的甜蜜小蛋糕,没有杀伤力,应该被保护。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不行。阿又,我跟你说过的,你出去以后,要控制自己。”   乌又有点可怜地眨了两下眼睛,像是被这番话深深伤害了,然后垂下眼睫、认真地把那把匕首插/进嵌了两颗蓝绿色宝石的刀鞘,小心塞回自己的布袋里。   “乌由,”她没看人,但抿了一下嘴唇,“你、有点坏。”   骂人也骂得磕磕绊绊。   简简单单六个字,伤害性和核弹似的,狂轰乱炸地从乌由的心脏扫了过去。乌由微微侧了一下头,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地看着人,半晌叹了一口气。   再看向桑法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笑容,他非常客气,顶着一副爽朗阳光大咧咧的笑意,先问候人一路辛苦,再如同一个家长一样跟人介绍乌又:“她汉语不太熟练,寨子里只有我跟她讲。”   他的话发音倒很标准,不仅如此,身上也没有穿寨子里的衣服,而是普通正常的T恤牛仔裤,白t下能看到流畅的肌肉线条,头发剔得很短,寸头,黑皮,高个,浓眉深目,年轻帅气,笑的时候咧开嘴,牙齿洁白,不见阴霾,全然开朗,像一个非常正常的大学生。   他也确实是一个大学生。   他比乌又大三岁,和乌又一起长大。   乌又还小时,他们两个住在一起;乌又稍大一点被送进神屋独自居住后,他就每晚千方百计潜进去试图把乌又偷走。   他陪伴着乌又,看她一点点长大,用爱、糖水、歌谣养育着她,从彼此的唯一到彼此的唯一,亲密如同兄妹,或是其它关联更深无法分割、仿佛深扎地下彼此缠绕的植物根茎一般的关系。   直到近十岁的时候被送出寨子在外读书。这是作为“山子”的“圣祈”的职责。而作为护佑整个寨子的“山子”的乌又,是一辈子也不能离开苗寨的。   但在见识过正常人类的生活后,乌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带乌又出去。   小小的乌又,可爱的乌又,和他一起长大的乌又,不应该被规矩信仰贪欲困在大山深处,不应该被锁在那间不知所谓的神屋里,被华丽陈腐的厚重衣物、虚无缥缈的祭拜烟尘束缚。   每隔几个月、甚至半年回到寨子的时候,看着又长大了一点的乌又,就像重复在愈合的伤疤上划下一道新鲜的血痕,他再一次跟自己强调,我一定要带乌又走。   而不久前,这个机会终于出现了。   桑法可靠吗?他不知道。   桑法应该比寨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一个正常的人类,毕竟他是上一任“山子”的“圣祈”。   但他也可能比寨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像一个没有人性的怪物,毕竟他当初那样叛离了他的“山子”。   乌由盯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似乎已经完全融入现代文明社会的男人,眼神微动。   尽管脑海中还在反复衡量计划各种在极端情形下控制住、甚至杀死桑法的方法,但脸上展露出的只有一片明朗:“这次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我需要留下来看守乌又的灯,十天后我就会把她接走。这段期间就麻烦你照顾她啦。”   他说着,忍不住抬手抚了一下乌又的后脑,像那种无论如何也不放心、拜托人照顾自己小孩的家长,“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在带着她的时候多跟她讲汉语。”他扬着嘴角、语气很轻松,欢快地畅想未来的生活,“而且你们多说说话,一定能很快相处好的。”   桑法没有理会他对于未来生活的美好构设,他冷淡地扫过乌由、垂下眼看向对方在动作间露出的手腕上的伤口。   ——粗粗包扎了两圈的蓝布条下,血液已经隐隐沁出,新鲜的伤口旁是几道已经愈合的伤疤。   他顷刻间想明白它们的用途。   荒诞、惊讶、和一丝不可置信,以至于他无法自控地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看向乌由,眉心抬起一点,嘲讽而冰冷地问他:   “你喂养她多久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山又子穿着小花袄骑着毛驴derderder的来了~   丛林最漂亮的小野人·初出茅庐的猎手·乌又[自信][骄傲][丛容挥手]:捕猎去咯!告诉俺哥,俺不是孬种!   *   阿又:约等于“小宝宝”的意思   *   乌由,嘴上说着不许吃桑法,但实际上并没有把小刀没收( 第2章 第二章   不要当着乌又的面   听到桑法的质问,乌由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用两手捂住乌又的耳朵,确保她听不到对方接下来可能说出的伤人的话。   ——虽然乌又极有可能理解不了其中的大半。   乌又不明所以,不解地抬起头来看着乌由,然后晃了晃脑袋,表示出想让他把手松开的意思。耳边的泡花耳环随着她的动作晃悠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乌由没有松手,他垂下脸、弯起眼睛对乌又眨了眨眼。   乌又看着他琢磨了几秒,干脆任由他动作,放弃抵抗、低下头去摆弄腰带上的银铃流苏。   “几个月而已,”乌由再看回桑法时笑意依然,语气很轻快,好像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乌又十八岁了,她体内的蛊即将进入成熟期,但因为缺少了一半,所以它无法获取用以渡过成熟期的足够营养,在找回她的那一半蛊之前,能暂时压抑住她的饥饿的只有我……和你。”   他讲到此处微妙地顿了一拍,十分不经意地掩盖掉要用他和桑法的什么、和采用什么方法来抑制乌又的饥饿这种关键问题。   比如……如果把他和桑法吃掉,那么也许乌又就能真的吃饱。   “所以我希望你每天喂给她一点血,”乌由笑嘻嘻地跟桑法商量,呲着一口大白牙,语气和跟同学说“这个球场要是你们现在人不齐的话就先给我们用呗”没什么区别,“这能有效地安抚她体内的盅,不然它会因为饥饿而暴躁,乌又分不清盅的饥饿感和她自身的饥饿感。”   乌由说得非常坦然,桑法气极反笑,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我喂她?她刚刚才想杀了我!”   “她怎么会想杀了你呢?”乌由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被桑法这番控诉震惊到了,随即很耐心地去安抚人,“她只是想吃你……这和想杀你是两码事。”   “而且她只是一个天真无辜的小孩儿,如果能被区区一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小野人杀死……”乌由耸了耸肩,笑得很诚恳,甚至还有一点憨厚,几乎看不出阴阳怪气,“那你其实应该反思一下自己。”   这时乌又忽然抬起头来:“乌由,”她看着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用词简明扼要,“烫。”   乌由松开手,就势两手一合、放在胸前,语气迅速一转:“桑哥,拜托拜托,这对你来说肯定不算什么问题吧?”   乌又揉着自己被捂的发热的耳朵,一边微微皱眉、有点纳闷地仰头望着乌由发疯。   结果就被人抓住两只手,覆在手臂上带着握拳、放在耳边,摆出一个撒娇小猫样。   “阿又,快,”乌由玩笑似的催人,“跟我一起求你桑叔。”   乌又完全不明所以,眼神在两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虽然还是没搞清楚状况,但还是呆着一张脸学乌由刚才的说法,一本正经地对桑法说:“拜托拜托。”   语调平稳,毫无起伏,丝毫没有求人办事的意思。   从桑哥变桑叔、身份飘忽不定的桑法沉默了几秒:“乌由,你……你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真的没人说过你有病吗?”   “算了,就算我和你帮她过渡成熟期,就算她找回那一半蛊,然后呢?”   乌由很乐观开朗地回答:“她在成熟期期间可以脱离蛊。”   桑法毫不留情地泼他冷水:“她也有可能完全被自己体内的蛊操控、彻底丧失理智变成一个怪物。”   他说着,若有所指地看了看四周:“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她交给我的。”   “桑法……”乌由脸色微变,想要打断他,“不要当着……”   但桑法已经讽刺地笑了起来,语速很快,语气却轻描淡写,仿佛说的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他们知道到那个时候我会杀了她。”   “桑法!”这种可能性几乎瞬间激怒乌由,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手背青筋绷出、牙齿紧咬:“你最好……”   剩下的威胁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去,因为旁边的乌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故,瞥了一眼后,果断、利落、趁势而起,和只矫捷的小花豹似的向桑法扑了过去。   面无表情,也没说话,但毫无疑问表达出了一个意思:可以开餐!   乌由只能中断攻势、匆忙转身,一把把捕猎小能手乌又捞了回来:“你不能吃他。”   他把乌又按回车板上,喘了口气,认真地看着她,再次跟她强调,“桑法是个活人。”   这些年乌又鲜有跟普通人类过正常生活的经验,偶尔在深夜独自一人偷溜进林子里,许多所谓的常识反而来自于对野兽的观察。因为这点,又兼之体内蛊虫的影响,乌又对食物的态度和获取途径莫名有一些……顽固的动物性。   她是真的在猎食。   乌又其实不明白乌由再三对自己的拒绝是因为什么,但她先退让了一步:“那、死了的桑法、可以吃?”   排除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用在这里。   乌由顿了一下,抬起脸来对桑法露出一个羞涩的笑,不好意思地请人也退一步:“哥,尸体怎么处理这方面你应该也没有什么特殊意见吧?我寻思你在大城市这么多年,观念也挺开放包容的。”   桑法面无表情:“我已经签过了遗体器官捐赠协议,建议届时你不要和国家机关作对。”   乌由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你认真的?”   桑法虚伪一笑:“难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乌由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两声,“看吧,我就说你能和乌又相处好的,你看你现在都会开玩笑了。”   不懂这两个人的冷笑话的乌又走开去看桑法的车。   等人走远了一点,桑法忽然开口:“她好像有一部分蛇的特征。”   乌由看着乌又的背影,神色很平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是吗?听说蛇吃东西都是一口吞,受到惊吓或者威胁后又会很快吐出来,如果这样的话,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挣脱起来好像还挺容易的。”   说完收回目光,对上桑法后很快咧嘴笑起来,“我开玩笑的。”   桑法没有理会他不好玩的玩笑,他又瞥了他腕间的伤口一眼,眼色冷淡阴沉:“缺了一半的蛊更急迫了。”   “它对乌又的影响会越来越大,我之前没有在跟你开玩笑,她最好能够在被蛊彻底控制前找到另一半蛊。”   “你有想好等她找到以后怎么处理吗?”   山子的蛊虫在寄附于山子体内前,一般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更强、像食肉动物,一部分则更弱,是被吞噬的地位,它们本该在寄附前完全合为一体,但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强的那一部分如常进入了乌又的身体里,弱的那一部分却逃跑了。受蛊的影响,现在,乌由、桑法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被蛊虫寄生的对象,在乌又闻起来都无限接近于食物的味道,功能性上来说也确实如此。   对于乌又而言,回收那一半蛊虫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蛊虫的寄生体吃掉。   但按照刚才乌由的举动,他显然不想采取这种方法。   乌由脸上耸耸肩,语气很随意:“还能怎么办,结契咯。”   “结契不成功呢?”桑法冷声追问他,他是那种久居高位的人,看人时睥睨,不许人轻易回避问题,显得十分强硬,“寨子的古书里并没有怎样操作结契的具体说明,甚至没有过真正成功结契的记载。”   乌由在这样的压迫下没有表现出任何闪躲,他反而正对上桑法的眼神,对他笑了起来,这一笑不显灿烂,却像只野兽、嗜血冷酷,“那没办法了呀,那只能让乌又把他吃掉了。”   “放心,不是说过了么,一口吞,应该也不怎么疼吧。”   气氛一时间冷凝。   过了几秒后,乌由先转换态度,仿佛刚才的话又只是一番无伤大雅的玩笑,完全不值得当真,他转过头去看向已经走到车边的乌又,眼神温柔下来:“蛇其实是一种很蠢萌的动物,和影视作品里塑造的那种狡猾、冷酷的杀手形象完全不同。呆呆的、一根筋、有点笨,因为自身体温低所以不自觉地会去贴温暖的东西,有好奇心,又老是没什么防备。”   “有时候是会制造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麻烦,但、”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不也很可爱吗?”   “这句不是在开玩笑,”他抬起眼睛,终于敛下那股总挂着的笑意,静而深地直视着桑法,“乌又是个很好的人,你一定能感受到这一点。她过过的苦日子你也体会过,她想要的你也想要,所以,请你无论如何,不要伤害她。”   桑法没有答应。   也没有给予任何回复。   乌由看着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下来,没有威胁、像在闲聊:“其实说到这里,我有一个问题很好奇,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给我解答。”   他盯着桑法,“你为什么肯回来?”   “十八年了,北山上的土已经更新了一轮,你都没有回来过,你真的有那么好心做公益吗?”   桑法像是没有听到。   那边车上乌又已经拉开车门,像一条流动小蛇,从主驾进去、滑到副驾,然后从车窗钻了出来。   钻到一半,不知道误触哪里,车窗开始缓缓上升。到三分之一的位置自动停下,把乌又像只自动晾干人偶一样卡在了半空中。   ——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麻烦。   像冬天的小蛇,被放在一个地方后就懒得动了,她被挂了一会儿后才想要挣脱。   没有成功。   看到桑法似乎在看自己,她抬起胳膊来,幅度大而慢地、向他挥了挥。   坏掉的雨刷器。   桑法心想,乌由脑子也是有点问题,这哪里可爱。   【作者有话说】   桑法的判断依据:小蛇又看不清蝴蝶翅膀上的花纹,于是控制着蝴蝶飞近给自己看,然后把漂亮蝴蝶吓得屁滚尿流(   小蛇又体温低,所以被人的掌心捂久一会儿就会觉得有点烫。   *   七秒记忆的小蛇,冷了——贴贴;烫——甩开;冷了——又贴贴。对人的态度非常不稳定,a secret makes a 小蛇小蛇( 第3章 第三章   再见,哥哥   桑法如同没有看到求救,冷淡地收回目光:“北山上那些沁了血的土恐怕很难更新。”   “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太在乎乌又了。”   “我劝你不要把她当成和你相同的物种,甚至是……”他顿了一下,没有讲出那个词,“因为她注定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矜贵疏冷、高高在上地拍了拍他的肩,“去救你的小蛇吧。”   乌由疑惑、乌由转头、乌由大惊失色、乌由狂奔!   乌又很快被解救下来,她看着倒没什么,但乌由显然受了一番惊吓,一边给乌又检查身体,一边跟桑法反复念叨:“求你了哥,你俩出去以后你千万别让她自己碰炉灶那些东西行吗?小孩儿真的不能玩火。你那么有钱家里应该有保姆吧?乌又到时候不需要自己做饭吧?不行我现在一想那个画面我就心脏疼……”   乌由念念叨叨个没完,桑法刚才冷心冷肺那一番话他显然一句也没有听到心里去,甚至耳朵里可能都没进,在耳廓擦个边就过去了。   桑法表情越来越冷,但竟然是乌又先受不了,从包里拿出一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将苹果绿色的方糖塞进人嘴巴里,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确,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吃颗糖吧你。   一颗糖喂进去,乌由心里安稳了。   两手按着乌又的脸颊和揉面团似的轻轻搓了搓她:“阿又,去吧,我很快会去找你。”说完又问她,“我跟你说过的那些话你都记得吗?”   “记得”,乌又探出身去、凑到乌由耳边,“你还说,”   车窗外她用手握住他的手指。   “我们这次出去,就不、回来了。”   乌由低头看她,乌又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多,看着人说话时就显得寡情、好像并不在意。但此时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很认真。   就像很久以前,他们偷偷商量着怎么从那件密不透风、金雕玉砌的神屋里偷跑出去一样。   乌由心下一软。   他其实不介意死掉几个人,但他不希望那些死亡影响乌又成为一个正常的、自由的人。   他俯身绕过车窗抱她,同样郑重地回答她:“是的,阿又,那时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好哦,”乌又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透明的玻璃糖纸交给他,“再见,哥哥。”   但在撤回身体前,乌又忽然侧过身看向阴暗的林子,眼神微微沉下来一点,那点璀璨的光芒散去,黝黑的眼睛显得格外幽深。   她有一瞬间像亟待捕猎的野兽。   专注,危险,只有一片冷漠的杀欲、而没有任何人类情感。   整个林子开始微微颤动起来,不是幻觉,因为有人类在颤抖、犹豫着前进或撤退,有冷血动物无声地匍匐攀爬,有昆虫窸窸窣窣地从阴湿的地底钻出。   杀机在蔓延,显然有东西察觉到了这点。   关键时刻乌由抬手遮住乌又的眼睛,“没事的,”他的掌心粗糙而温暖,“去吧。”   桑法有些可惜地啧了一声。   “走了,”他瞥了乌由一眼当说再见,“早点来接她。”   *   一路上乌又其实很乖,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乖乖系好安全带,一半时间在看窗外变幻的景色,一半时间看桑法操作车辆,偶尔指着车里的某个部件或者仪表盘里的某个标志问他这是什么,得到答案以后很认真地回应:“哦——”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水滴进湖中,很干净,此刻因为说话不习惯,发音有些模糊,像吃进一颗有点粘牙的糖,听上去就有点软乎乎的迟钝甜蜜。   行过这段路程、跟着桑法上了飞机以后,她的好奇更多。反正是私人飞机,也没人限制她,她就像只第一次进入某个区域的小动物一样,巡视领地,睁大眼睛看来看去。   乘务员得到桑法的许可,于是领着她将机舱走了一遍,给她介绍各个部件都是什么。   乌又话不多,很安静地跟在人旁边,偶尔在人说话很快的时候,轻轻拍拍她:“慢一点。”很温吞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将机舱看了个大概,她对人说:“你、懂得、真多。”夸奖的评价,说得有点磕绊、像那种运行不算良好的小机器人,语气很认真。   乘务员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可爱,那种不自知的纯粹,很自我的一本正经,她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词,原来有点呆、真的十分萌啊。   又带她进驾驶舱。乌又很专心地听驾驶员讲仪表盘的各种标识,偶尔嗯一声。   乘务员站在一旁,越看越喜欢,长得这么漂亮,又穿着一身寨子里的衣服,简直像个限量发售的异域人偶娃娃。   于是终于忍不住,半开玩笑地问她:“一会儿下飞机了,你跟我走吧?”   乌又像是没有听到,还在专注地看着仪表盘,等到某一个数字从9变成0后,她站直身体,边向外走边回答人,“不可以哦。”   ——没有当成玩笑、随意敷衍过去,虽然语气很淡,脸上表情匮乏,但是非常认真的拒绝。   完了,身后的乘务员停了一拍,手捂着胸口一脸爱惨了完全受不了地看向驾驶员:“救命,我可能真的会趁着桑总不注意把她偷走的。”   “不、我不能这么做。”   “不对、我真的不能这么做吗?”   “我感觉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女儿啊!”   不知道自己差点被套麻袋打包带走的乌又在略微颠簸的机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座位,失重的情况下脚下踩空的瞬间会觉得软绵绵的,她觉得有些有趣。   然后坐在了桑法旁边。   正对着电脑工作的桑法瞥了她一眼——她原本的座位不在这里。   但他也没说什么。   过了两秒,乌又坐起来,毫不见外地攀着他的肩膀、越过他的身体去看窗外,桑法一把捞过她的腰、防止人把自己的电脑弄倒。   真的是小蛇啊……他心想,闷头就往目的地走,也不管路上是什么情况。   他放好电脑,等了一会儿,没忍住偏过头去看乌又。   就见她微微长着嘴巴,睁大了眼睛非常认真、专注地看着窗外的云,像第一次通过天文望远镜看星云的人,瑰丽璀璨的世界突然打开一角,每一帧都那么新鲜,憧憬、好奇、非常纯粹的眼神。   他有一瞬间隐约理解了乌由。   当然应该给她自由。   应该尽可能地、拼尽全力地、给她自由。   过了一会儿,乌又撤回来,但还没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有些亲密地靠着桑法,贴在他耳边跟他分享自己的心得。   没在乎桑法的耳朵上戴着耳机——连有线耳机都没见过的丛林小蛇完全不认识无线耳机。   于是桑法只在一片财务数据里面听到非常模糊的声音,微冷的呼吸打过来,柔软的唇很轻地一擦而过。   他转过头去看着乌又,正对上人认真注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睛。   他停了一拍,冷静地摘下耳机,问人道:“你说什么?”   小蛇很有耐心,慢吞吞地跟他重复一遍:“我们好像两只小鸟哦。”   ——小小的巢穴里紧密挨着的两只小鸟。   桑法感觉自己心脏重重一跳。   乌又的眼睛太黑了,当她只看着你的时候,很难不生出一种唯一性的感觉。   仿佛是被亲密地依赖信任着,而这种被依赖信任感是这么好。像一直失重的人突然踩上陆地,一切都安稳踏实下来。   桑法定定地看了人两秒。   他喜欢小鸟这个比喻。   可她不是小鸟。   他跟自己强调。   正好这时空乘过来、给桑法呈上一杯刚调好的低度数的酒——桑法的老习惯。   酒液是有层次的金色,色泽很好看,稍微一晃动,泛起金色的气泡。乌又有些好奇,看着桑法喝了一口后,很礼貌地向空乘提出需求:“我也要、试试。”   空乘自然答应,毫不犹豫。   关键时刻桑法冷淡开口:“她未成年。”   乌又歪歪脑袋,对未成年这三个字不算很理解,看上去就有些可怜。   桑法闭了闭眼睛,边戴耳机边跟空乘说:“控制好酒精浓度。”   空乘当然遵照桑法的嘱托,调酒中加入大量果汁,酒精含量极低。   没料到,乌又的酒量更低。   十分钟后,乌又回来了。   往桑法身上一倒,变成一条醉蛇。   桑法一边顶着大号醉蛇一边手忙脚乱地扶稳乌又端回来的半杯酒,粉紫色的,闪着荧光,还挺漂亮。   “乌由说的对,”乌又靠在桑法的肩上,脸贴着他的颈侧,“外面真好,好吃的、好多。”   非常朴实的爱好,就想吃点好吃的,这有什么错?   喝了些酒的乌又变得有些暖,像一块烤化了的年糕一样柔软地黏在桑法的脖颈边,从唇边沁出来的酒香也被熏热了,流动着漂浮在空气中、缓缓将桑法包围。   不知道她刚才都喝了什么,橙子的味道、茉莉花的味道、还有葡萄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桑法尝到一点甜,还有她身上的那股湿润的植物气味。   他寻着味道低下头去,刚刚饮过酒的唇红润润的,像颗饱满的樱桃,带着一点水色。   桑法顿了一拍,抬起眼睫,正对上乌又正看着自己的眼睛。喝醉了,眼睛有点湿,纯粹剔透的眼神。   太近了,美丽被无限放大,因为不懂得收敛自己的美,反而像一种刻意的引诱。   确实像蛇,桑法有些走神。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状态线性叠加的量子又[躺平]:   在未被观测时,不稳定的乌又的状态包含爆炸与未爆炸状态的叠加   *   今天的桑法对乌由:早点接她走。   以后的桑法对乌由:是你的吗你就想接走!   *   成年了!我们小蛇又成年了!这里只是桑法不想让她喝酒 第4章 第四章   咬一口,好吗?   乌又似乎有轻微程度的渴肤,比普通人更喜欢肌肤的贴近。   被长久独自困在神龛里、很少能有机会近距离接近人类、遑论碰触拥抱的小蛇,有些上瘾似的喜欢挨着、蹭蹭人类温热的皮肤。   “乌又,”桑法注视着她,低声开口,“Chris是食物吗?”   Chris,那个很喜欢乌又、似乎也被乌又喜欢的空乘。   乌又体内的盅是一种异常维度的生命存在,对于它来说,所有活物、包括人类,都是食物。与蛊共存了近十八年的乌又无法避免的受到蛊的影响,从身体到意识,它就是她的一部分。那么对于乌又来说,人类当然也在食谱之上。   人类是可食用的吗,乌又?   对人类会有食欲吗,乌又?   乌又眨了眨眼睛,因为醉,所以她的眼神有点茫然,空空的没有着落点,似乎思考了、又好像没有。   “可以吃……”她模模糊糊地说。   桑法心下一沉。   长得很可爱的生命存在,如果知道它拥有杀死人类的能力、存在吞噬人类的欲望,还会怜爱它吗?还会想着这是一个需要我保护的生命然后把它抱进怀里吗?   还是因为惊恐、知道它有伤害自己的能力,而想要把它锁起来、甚至更甚。   此时乌又困的偏过头去、在桑法身上蹭了蹭脸。太困了,语言系统混乱,开始不自觉地讲寨子里的语言:   “但我不想吃……”   桑法听懂了。   “为什么,”他抬手去托起乌又的脸,蛊惑似的哄人说出答案,“为什么不想吃?”   乌又脑袋一偏,沉在他的掌心中,就着这个姿势,鼻尖抵到他的颈侧、血管流动的地方。   太香了,闭着眼睛也能闻到。   她用鼻尖蹭了蹭,又张嘴、用嘴唇含住,含糊着很礼貌地请求获得准许:“好香,桑法,咬一口,好吗?”   危险的地方肌肤太敏感,那种热意、湿润、甚至舌尖偶尔擦过的触感,香气愈加浓郁,想到来源,桑法无法自抑地喉结一动。   他仰头无声吸了一口气,然后将乌又的脑袋放下,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   “不可以,乌又。”他想抚慰地摸一摸她的脸,但手在空中一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睡吧。”他说。   几秒钟后空乘及时出现,询问是否要把乌又抱走。   乌又睡得很快,闭着眼睛纤密的睫毛栖息下来,模样很安稳、呼吸已经变得绵长,桑法垂眼看了一会儿,挪开目光,说不用,只叫人拿一条毯子过来。   盖毯子时乌又有短暂的惊醒,但似乎很快判断出周围无害,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将蜷在胸前的手伸出来向旁边摸索。   桑法看到了,不知道她在找什么,下意识握过她的手,“怎么了?”他低声问。   乌又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柔韧的皮肤下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她似乎因此重获踏实,几秒后,又安稳地睡了过去。   这次桑法沉沉看了她很久。   直到手机再次震动,他拿起桌上乌又喝了一半的酒杯,慢慢将剩下的酒饮尽。   ——是葡萄味儿的。   他没有再动他的右手。   *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桑法准备带乌又回的房子在郊区别墅区,距离机场不远,开过去的时候正至黄昏。   运气很好,晚霞满天。   从机场高速出去,路边没有建筑物遮挡,可以顺着大片空地一路望到天际,乌又很少见到这样成片的霞光,连绵的云都变成金灿灿的粉色,她大开窗户,将上身探出去一点,头发被吹的乱飞,耳边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比金玉声更脆,坠在乌黑的发间,像纷飞的花朵。   很自由的花,忽然落在了这里。   桑法瞥了她一眼,通向小区的路几乎没有行车,于是没有阻止。   腿上放着需要签字的文件,纸页被风带起来,桑法侧掌横着捋过,也没有因此让乌又关窗。投资协议的变更合同,近亿的决定写下来也不过短短三页,他看的很快,变更协议所涉及的后续事项像整理好的备忘录一样条理清晰地在脑子里划过,淡定在右下角签完字后,顺手掐着乌又的后颈把人抓了回来:“不要吃风。”   虽然语气冷淡,但内容当然算是耐心看顾,前面的司机和助理熟悉桑法的为人处事,早已认定这人是资本市场的新兴物种、一贯冷心冷肺铁石心肠,闻言有点意外地同时向后一瞥。   乌又不喜欢被人捏住后颈,这地方关乎生命、对动物来说太过敏感,几乎在被扼住的下一秒、利落偏过脑袋,反手一把握住桑法的手腕。   她这一下、迅速而精准,而且不见停势,是下一步就可以带着手掌反压过去直接将人整只手折断的意思。   桑法瞬时抬头,本能地做好应对的准备。   我应该想到的,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我怎么能被飞机上的那几十分钟迷惑,而轻易忘记乌又究竟是……什么。   “桑法,”但下一秒,出乎他的意料,乌又并没有攻击他,她握着他的小臂,顺势把人扯到自己的身边,侧边一点、能与她共同看向窗外的位置,“外面、好看。”   她向外探身,示意人一起。   仰头望着窗外,语气很平和,带着一点要很仔细、才能听出的愉悦,“你、看到了吗?”   ……   看到了。   桑法垂着眼睫、目光沉默地落在她被黄昏的光芒照耀着的脸上,翘起的嘴角、张阖的嘴唇、亮晶晶的眼睛、专注的快乐的看着晚霞的表情。   怎么能有人的眼睛长成这样。   像阳光下融化的蜂蜜,甚至只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动容。   他在乌又看向自己前移开目光。   “嗯。”   桑法抬手给人升起半扇车窗。   乌又依旧趴在窗前,像刚出来放风的小狗一样、兴致勃勃地欣赏外面的景色。   坐在前排副驾的助理侧过身,悄悄地透过座椅缝隙观察她。   因为人类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他在两天前接到桑法的通知,被要求置办一个人生活所需的各种东西,但同时,除了名字、性别和“大概十七八岁吧”的年龄描述外,老板没有给出任何更详细的有效信息。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不太专业,但还是问人对方是什么身份。   桑法是很聪明的那种人,毫无疑问,聪明人思考问题总是很快,他很少见到桑法会犹豫或有明显的长时间的思考,但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桑法很冷淡的声音响起来:“没什么关系的人,不会在这儿久住。”   ……这是什么回答?   但他没敢再问。   桑法的语气听上去绝不算好。   因此生出一点好奇。   在机场见到乌又的第一面,他第一反应是,好漂亮。   简直漂亮的惊人,又穿着那样一身衣服,迎面走来的一瞬间,几乎美出一种鬼气。如同忽然见到不应该出现在现实中的生物,刹那间所有东西沦为模糊不清的背景板,视线中只有这一个人。vip通道很空荡,踩在光滑地砖上的脚步声和她的铃铛声混合在一起,他的心脏在其中停了一拍。   这是什么……会下蛊的异族少女吗?   后来他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迅速恢复到工作状态。   直到现在。   因为又好奇,桑法对人的状态不太像“没什么关系的人。”   他看了人一会儿,自以为隐蔽,但忽然间、没有任何预兆、乌又径直抬眼看向他,目光很直接。   他心脏猛地一跳。   下一秒,乌又靠过来,两肘撑在座椅椅背上,“你,”她说,因为吐字慢,说话几乎一字一顿,显得很认真,“来我这里看吗?”   他第一反应是乌又在讽刺他窥视。   但乌又的眼神看起来好清澈,于是他懂了她的意思,她以为他的位置看夕阳不够好,所以才会一直偷偷想从她的窗口去看。   他感觉自己喉咙微微有点发涩,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因为他察觉到桑法冷冷瞥了他一眼。   *   汽车后座,桑法边听助理汇报的工作安排,边透过车窗看乌又。   ——明明一分钟前还乖乖答应自己先进家门,转眼就蹲在街上和不知道什么人聊了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秒,观察人的神态,再抬起来,面无表情地转回屏幕。   乌又刚下车时其实有点按指令行事的意思,但没走两步、像个有注意缺陷的儿童、忽然又被周围的环境吸引了注意。   这个小区是几年前开发的新楼盘,典型的富人社区,设计时尤为注重住宅的私密性,密度极低,独栋别墅之间相隔很远,中间又修建了半人高的灌木丛做遮挡。   灌木丛修剪得很整齐,充斥着一股精心雕琢的自然味道,上流社会的时尚风潮这些年就流行这种返璞归真的混搭风,光合植物蒸蒸日上,人力工业欲盖弥彰。   反正乌又是没有看懂。   森林里从树到草都长得张牙舞爪,没见过这么有棱有角的绿色植物。   乌又沿着走了几步,隐约懂了,哦,篱笆。   然后就被一只小猫绊住了脚,白色布偶,主人养得很好,绒毛干净顺滑。对人有点防备心、但不多,看到乌又后对她叫了一声,一人一猫两双圆眼对上,有一瞬间神态非常相似,那种动物似的观察的表情,有点天真、人性很少。   乌又没见过这种品种的猫,蹲到它旁边想去摸它,小猫很快炸毛,往后迅速退了几步。乌又看着它,没有收回手,过了几秒,它试探着向前,用湿漉漉的鼻头去拱人掌心,小心翼翼地闻乌又的味道。   “它主人可能是C3那家。”一个年龄不大的小胖子从路那头走过来,很自来熟地指点乌又。   看猫乖巧,走到她旁边,也蹲下去伸出手跃跃欲试,被猫用尾巴抽了一下表示拒绝。然后小猫看乌又一眼,骄矜地迈着漂亮的小猫步走开,没两步又绕一条弧线冲乌又走回来。   小胖子恼羞没成怒,悻悻地收回手,看着猫评价:“应该是那家养的宠物,品种还挺好。”   “宠物?”乌又没懂这个词。   小胖子误解了她的意思:“当然是宠物啦,咱们这个小区怎么可能进野猫,再说弄的这么干净,肯定是家养的。”他是那种打小家里很有钱的小孩,说话时不自觉有股什么都见过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味道,其实不太招人喜欢,但乌又接受良好。   她从对方的话里隐约懂了宠物的定义,但不是很清晰,以为和寨子里那些蓄养牲畜的相似。   但没来得及问,小胖子没什么边界感,已经开始给她介绍起附近的几家邻居。   他语速很快,又想到什么说什么,逻辑大概是连环杀手-尸体-冰箱这种联想法,简而言之前后文之间没什么关联。   对于乌又而言如同普通大学生的四级听力里来了一串物理题解析,最后问你小红是小绿的什么人,你只会有一个想法:小红是谁?小绿又是哪来的?   她在一堆听不懂的词里冷静地打断人:“说慢点。”   方卓有点不耐烦:“你怎么这都听不懂?”   说完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   他知道自己说话不招人喜欢、或者说、惹人讨厌,他一直不在乎这点,但他不想让乌又讨厌自己。说不上来原因,反正如果别人说你方卓你真讨厌我不想跟你做朋友了,他会无所谓地说谁稀罕,但如果乌又说想跟他做朋友,他会扭捏两下说那好吧。   于是他赶紧抬头、紧张地观察乌又的表情。   乌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语气十分自然地回答他:“我是乡下来的。”   因为乌又的身份有一些问题,所以她出门前乌由特地教了她一些简短回答问题的方法。比如如果有人觉得你不对劲问你是从哪来的你就说从乡下来的,再问别的你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你就说我听不懂;反之如果你先回答了好几个听不懂,对方问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懂,你就说你是从乡下来的。   莫比乌斯环式打法。   进一步“你看我这么无辜可爱你就别为难我了”,退一步“怎么着,不认字犯法?你叫警察来抓我啊!”   她这么坦然,方卓反而一愣,一时没想好怎么接话。   下一秒,就见乌又把躲躲闪闪反反复复犹犹豫豫最终还是一头扎进她怀里的小猫抱起来,捏着爪子冲方卓一摆。   方卓没反应过来。   她一歪脑袋:“你不是想、摸它吗?”   *   大概十分钟,桑法安排完剩下的工作,下车时抬头一望,天际的晚霞只剩下最后一抹紫色,助理正在说“那我把会议链接……”他忽然打断人:“梁哲正那个海岛酒店下周开业?”   助理反应了一下,说是。   桑法:“回复他们说我会参加。”他的目光落在乌又身上。   那个岛上看日落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被握住手指的桑法:她依赖我。   握住桑法手指的乌又:食物!睡梦中也要守护住食物!   *   桑法:以为自己会先动手,没想到是先动心。 第5章 第五章   他以为她不会发现   桑法沿路走到乌又身后,垂着眼睫,先看乌又、再瞥了小胖子一眼,七、八岁,不认识,但应该是这个社区的人,身上的衣服是某家奢侈品的儿童线,一身下来十几万,这还不算他手腕上那只手表。   “走了。”他的睫毛很长、在眼底覆下一片影子,看人时几乎没有低头,高高在上地俯视,很矜贵自傲的样子,目光扫过小胖子,没理人、直接叫乌又回家。   小胖子抬头,从桑法身上一眼辨认出那股居住在这个小区的有钱人身上的熟悉味道,于是一改在乌又面前大咧咧蹲着的模样,站直了理了理衣服,下巴一抬,小小年纪,已经颇具霸总雏形。   乌又说好哦,没有意识到桑法对小胖子的不友好。   站起来要走,没走成,蹲在两步外的小猫见她要走了忽然又追过来,缠着她的脚踝绕来绕去。   这时远处响起铃铛声,应该有段距离,声音非常低,但乌又和小猫同时偏头向那边看去。   过了两秒,小猫冲她叫了一声,然后晃着尾巴向那边走了。   乌又若有所思地看着它的背影,养宠物是这样的吗?它就会一直跟着主人的?   想到这里看了桑法一眼。   桑法难得没懂这一眼的意思,不怪他,也确实很难懂。   看出乌又要走,小胖子冲乌又摆手:“拜拜!乌又!”   乌又今天在社交方面大有进步,也跟人挥手:“拜拜,方卓。”   桑法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家里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感受人似乎挺快乐的样子。   耳边晃动的耳环,飞扬起的发丝,他的目光落下去,看她的裙摆跟随步伐、像湖水涟漪一样波动。   桑法没有说什么,但有一瞬间想,她应该更快乐些。   乌又已经走到门口,想起什么突然又回头:“卫许。”   站在车门边的助理猛地站直:“在!”   乌又一本正经地冲他挥手:“拜拜。”   卫许愣了一下,半晌,笑起来,对她点头致意:“再见,乌又。”   桑法抬手按上乌又肩膀,冷淡道:“行了,回家吧,不需要挨个给你的新朋友们打招呼。”   “朋友……”乌又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抬头看向桑法。   桑法以为她要问自己那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一瞬间脑子飞快转动,几乎顷刻间想出几个答案。   下一秒就见乌又认真地盯着自己,语气平静而礼貌地提出建议:“我、做你的、主人,好吗?”   ……   桑法打开门,语气平静而礼貌地拒绝她:“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街道上转眼只剩下方卓一个人,他两手插着兜、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慢吞吞地往回走。手机这时响了起来。   “哥?”   道路尽头夕阳终于只剩一角,他的动作突然停下。   “……你要回来?”   *   阿姨收拾好屋子已经先走了,房子里面没有旁人。   乌又非常丛容、没有任何见外地将整个家缓缓巡视了一圈。看到沙发、上去坐一下,造型奇特的摆件、拿下来摸一摸。   桑法起初跟了她一会儿,后来去厨房收拾饭菜。   都弄好后,叫乌又的名字,让她来餐厅吃饭。   是提前让阿姨做好的饭。因为拿不准乌又的喜好,所以重口、清淡的都做了几道。   乌又拿着筷子,每样吃一点,样子很端庄持重。其中有几道菜明显能看出她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但皱着眉头咽下去后、下一秒又尝了一口。   是非常宽容大肚的小孩,很愿意给食物第二次机会。   桑法一开始还没意识到什么,等自己吃完放下筷子、又过了几分钟,才察觉到不对。   此时乌又已经瘫在了椅子上,但还有继续吃的意思,至少打算把盘子里一块吃了一半的点心吃完。   桑法走过去俯下身,手虚虚在人胃部按了一下——撑的圆滚滚。   乌又已经吃饱了。   但她以前的饭总是被定量呈上,没有过自主选择权的人没意识到这种感觉是饱了,并且因为新鲜感,所以还想再尝尝。   ……   桑法有点生气。   对乌由。   之前说了那么多屁话,怎么这种重要的事不知道交代。   又有些气自己,明知道有些小蛇很笨,对食量没有清晰判断,甚至会吞掉和自己体型差不多的食物,然后把自己撑死。自己应该对此注意。   “乌又,不许吃了。”   他语气有些严厉,乌又瞟盘子一眼,温吞吞地回绝,“乌由说、浪费食物、不好。”   桑法心说这他倒是知道教了。   没再劝人,用她的筷子夹起来几口吃掉了。   乌又点点头:“桑法,做得好。”   ……?   桑法觉得自己在她嘴里好像一条狗。   吃完饭后带她去看她的卧室,房间已经被阿姨收拾出来,打开衣橱,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各种颜色、各式各样的衣服。   乌又安静看了一会儿,回头跟人确认:“这些是给我、穿的吗?”   桑法靠着门扉,矜持地对她颔首:“都是你的。”   乌又似乎有点疑惑,微微歪头看人,然后对他说:“谢谢。”   之后桑法去书房加班。   他是那种典型的创一代,热爱工作、没有生活,日常奉行早九晚九十二小时工作制,坚信期权战胜一切,视劳动法于无物,周末晚上十一点钟给他发工作邮件十分钟后都能得到他的回复。   这次因为接乌又没有上班的两天算是罕见的私人事宜。   书房的门没有关,叮嘱乌又有什么事就叫他。   十分钟后,乌又出现了。换了身新的衣服,站在门口。   银色真花罗的裙子,随着动作,在光下流动着粼粼的缎纹暗花。   桑法正在开电话会,在她进来的时候把语音关掉,抬头看向人。   小银蛇,他心想。   会议那头有人问:“桑总,您的意思是?”   乌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桑法很淡地笑了一下:“很好看。”   工作状态其实一直断断续续地被打扰,但桑法没有一次出言阻止乌又再进来。   人在见识到新世界后就会改变旧习惯,比如洁癖的人也会接受别人的食物,工作狂也会停下手头的工作,跟人说“过来,我给你系一下腰带。”   桑法开完会时,乌又已经把衣橱里的衣服试了个大概,晚上吃的饭也借此消了食。桑法一进卧室就看见她背对门、跪坐在地毯上,走进了,看清她正很认真地叠自己的衣服。   不是桑法给她买的那些,是她穿来的那件。   桑法不想让乌又留下太多有关于寨子的东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跟她说:“乌又,新衣服有很多,这件扔掉吧。”   “不。”乌又语气还算平静,但拒绝的很干脆。   桑法不懂,乌又从小很少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完全可以由自己支配的东西,这些年她被要求佩戴、拿举过很多流光溢彩的宝石、雕刻繁杂的金银器皿、花纹繁复华丽的布料,但那些都不是她的,承载着别人的愿景、欲望,从她身上流过、又流走了。   有些乌又喜欢,却也没办法留下。   所以乌又很珍惜她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哪怕只是件旧衣服。   乌又抿着嘴,把衣服叠好,团成一团,塞进自己的布袋里。   “我的。”她没有多做解释。   桑法不懂,但心想,算了。   俯身想接过乌又的布袋帮她挂好,但乌又看也没看他、微微侧身、利落地避开。   桑法的手在空中顿了一拍,再抬眼,扫过乌又没有表情的脸。   他不确定乌又这一下有没有带情绪。   但看见这个布袋,桑法忽然想起来乌又之前从布袋里拿糖喂乌由吃的事情,他沉默了片刻,盯着乌又:“那乌由可以碰你的东西吗?”   乌又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很理所应当地回答:“乌由可以的。”   ……呵。   桑法哂笑一声。   当然是这个回答。   我真是个蠢货。   他感觉有口气梗在胸口。生气吗?好像也算不上。而且也犯不着。完全没有理由,也根本没有必要。   他不是很情绪化的人。   静了两秒钟后,说,“去洗澡吧。”   然后他一句话没有再跟乌又讲过。   乌又对浴缸感兴趣,自己蹲在旁边研究。   桑法打开旁边的柜子,发现里面已经被置备满当,沐浴球也有专门的一格,他没怎么用过这些东西,挑了个苹果绿色包装的拿出来研究了一下,小字标注泡沫量丰富和使用方法,简单扫了一眼,拆了包装放在出水口下方,打开水龙头后,很快冲出泡沫。   乌又被桑法挡在浴缸后面,有些好奇地趴在他肩上往前探身。   有泡沫表面张力数值刚好,在冲击下飞出一个又圆又大的泡泡。   她伸出手去,动作很轻地接住了,让它落在自己指节上。仰着头,看它在光下反射出一层彩色的光晕。   看了一会儿,然后屈起胳膊,将泡沫递到桑法面前,“给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有点结巴地哄人,“你别、不高兴了。”   桑法阖紧嘴唇,半晌,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以为她不会发现的,也以为她不会在意。   乌又柔软的身体趴在他的背上,像一个拥抱的动作,因为来源无法看到也无法控制,因此有些危险。   停了几秒,他将眼前的泡沫吹开。   但乌又没有走,于是他也没有动。   两人一起看着重量很轻的泡沫漂浮着升起来、又缓缓落下。   居住在城市中总在工作的人,生活的每时每刻其实都布满杂音,电脑键盘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已经习惯了,仿佛噪音才是常态。   但桑法忽然觉得眼下的这一刻好安静。   乌又轻浅的呼吸声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耳边。   在泡沫落下时,他闭上眼睛。   感受一点湿润落在自己眉心,像一朵很小的烟花,无声地绽开。   睁开眼,正对上乌又盯着自己眉心的眼睛,睫毛微微垂下去一点,因为两人距离很近,所以目光显得有些涣散。   很像接吻的表情。   桑法有一瞬无法抑制地抬手想抚上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挑沐浴球的时候桑法挑了个苹果绿色的。   其实是因为回忆起乌又喂给过乌由一颗苹果绿色的糖后、下意识的举动。   *   桑法:前一秒,我不是情绪化的人;后一秒,一句话不说把自己憋死(   *   乌又:会哄人,但完全不知道人为什么不高兴(   *   小蛇的听力不是特别好,和猫一起转头这里主要是因为感知到了低频振动 第6章 第六章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忠诚的关系   但他的手停在空中,已经离人很近,但终究没有落下。   片刻后,桑法移开目光,站起来拍拍乌又的肩膀,怕她无聊,去拿了一个平板,按照寓教于乐的习惯,选了个法制教育节目播放,大概是因为有故事性,乌又看起来还挺喜欢。   关上门,桑法将被乌又扔在地毯上和床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弄平整,挂回衣橱。   应该将衣帽间收拾出一部分给乌又用,他心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浴室里忽然传出一声响动,像是什么掉到地上的声音。   “乌又?”   桑法叫她的名字,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再次询问无果后,桑法打开浴室的门。   氤氲的湿气充斥了整个房间,一切都显得闷热模糊,摔在地上的平板还在努力发出如同线路不好的杂音:   “亲密关系……自然与性选择的结……果……面临死……亡威胁……恐惧管理……”   穿过雾气、他一眼看到墙边的乌又。   因为浴缸足够大,所以她横过身体,正对着门的方向,两肘搭在浴缸侧边,锁骨以上都浮在水面之上。   微俯首,背上两片肩胛骨凸起,乌黑的湿发像蛇身一样、沿着瓷白的脊背蜿蜒攀附。   听到声音,她垂着的脸抬了起来,转向桑法。   湿淋淋的脸,面无表情,瞳色漆黑。   一股寒意顺着桑法的脊柱窜上。   同一时刻,两条街道开外,沿着无人道路独自行走的男人忽然停下,优雅又饶有兴趣地、向某个方向偏了一下脑袋。   *   桑法站在门口没动,没有试图进入或者退出,甚至没有转开目光,而是一直保持着他和乌又的对视。   就像两只野兽,荒野上相遇,谁先移开目光,就会被视为猎物。   然后他用左手解开右手手腕手表的卡扣,将脱落的手表扣在自己指节上。   一边向乌又踏出一步。   再近一步。   “乌又。”他再次低声叫她的名字。   乌又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桑法踏进她的安全距离范围,她才忽然动了。   像一条蛇,盯住人,缓慢爬升,游弋着、湿淋淋地贴在桑法身上。浴缸水里的水明明应该是热的,但升腾的湿气下、皮肤却仍旧冰冷。   动作不是很快,带着一种对猎物的试探摸索,贴近了,再近一点,伸长胳膊环绕过人脖颈,缓缓缠绕、绞固,慢慢加重力道。   要将他绞死。   感受不到任何人类的感情,桑法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体内蛊的存在,她无限接近于一条冷血的捕猎者。   桑法在稀薄的空气中微微仰头,侧颈的血管因为即将窒息的威胁而加速跳动,心脏泵出激涌的血液,如岩浆喷薄,带着周遭一片皮肤都炽热发烫。   他艰难地挣扎出气声,再次叫乌又的名字。   乌又这次听到了,她的动作忽然停下来。   然后她偏过脑袋,看向桑法。   有一瞬间似乎辨认出了他。   桑法垂着眼睛望她,眼内含着一层模糊不清的湿气。   因为隔着那层雾霭,他的眼神甚至算不上太冷酷。   乌又停了一会儿,再凑近一点,鼻尖抵住人颈侧,薄薄一层皮肤下血管在剧烈地震动,炽热的温度将一切蒸腾,于是血液的味道变得更浓稠深重。   她顿了一拍,下一瞬间她的瞳色变得更深,欲望形成漆黑浓重的漩涡,她阖眼吻上去,然后咬住他的侧颈。   桑法下意识抬手就要敲碎那只手表,0.1秒,他的手指间就能夹住一片尖锐碎片,但电光火石之间又有什么念头快速闪过,像一根针刺进他的脑袋,冷锐的直觉迫使他强行中断自己的动作。   下一刻,空气忽然涌入他的气管。   桑法猛地喘了一口气,几乎过氧的快感中,一切感官都变得剧烈而清晰,他感受到乌又齿尖抵住自己,微钝的痛感。他仰着头、颤抖着吞咽了一下,在知道自己在乌又的食谱上的情况下,此刻被她控制住命脉的感觉、这种血液在对方唇齿间流动的感觉,他的心脏疯狂跳动,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恐惧还是什么。   “桑法……”   他听到乌又含糊不清地叫他,舌尖舔过他的颈侧。   桑法闭上眼睛,已经湿透了的白衬衣下胸膛起伏,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要吃掉我吗?   下一秒,乌又仰起脸,很客气地跟人提出要求:“咬一口,好吗?”   语气非常诚恳,“我饿了。”   ……   十分钟后,乌又裹着浴袍,乖乖坐在浴缸边上,桑法给她梳好头发,然后用吹风机给她吹干,看样子没怎么做过这种事情,动作不算熟练,吹完以后小蛇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狗,他无声笑了一下,再用手指给人理顺。   乌又已经有些困了,在被吹头发的时候就昏昏欲睡,吹风机的温度有点热,停在同一个地方超过三秒,她的脑袋就歪歪地转向另一个方向,等桑法发现了,给她扶正,没一会儿功夫就见她又向着前面一点一点。   桑法终于理到她耳边,修长的手指慢慢穿过黑发,她就势一歪脑袋,将自己的脸搭在他的掌心里,一边模模糊糊地催人:“桑法,饿。”   桑法将吹的蓬松的头发一点点给她理好,均匀散开:“忍住。”   两分钟后,桑法慢条斯理地洗干净手,擦好,走出浴室,等再回来时,食指指腹已经开了一道口子。   漆黑的身影完全将乌又罩住,他用中指与无名指挑起她的下巴,然后将伤口递到她嘴边:“张嘴。”   小蛇视力不好,习惯依靠感官,眼睛都没有张开,鼻子嗅嗅、确定味道,张开嘴巴一口含了进去。   尝到味道了,满意地发出一声鼻音,慢吞吞地吸了一点、再吸一点。   桑法垂眼看着她的喉头慢慢吞咽。   像一条喝水的小蛇。   桑法指尖的创口不大,大概四口后,有些吸不动了。   ……?   乌又疑惑地睁开眼睛,看清食物来源是桑法的手指,不满地“嗯?”了一声。   看不清具体动作,但桑法能感受到,乌又像一个磨牙期的小孩,叼着他的食指,用牙齿齿尖慢慢磨创口,因为力道不大,所以其实不算太痛。   痛感很低,又有点痒意。   大概算是很温和的吞食食物的方法。   当然算是一种伤害,但桑法没有动,任由她继续。   乌又在食物上很有耐心,就这样缓慢而有序地人为增大创口,直到一、两分钟后,感觉到有新鲜的血流出,她才收回牙齿,用舌尖舔了一下确认,然后继续慢慢吮吸。   “桑法,”她困倦地抬起眼来、和他视线对上,看他一会儿,发音模糊,“在、想什么?”   桑法眼皮散漫半垂,漫不经心地用拇指轻柔而缓慢地抚过她的嘴唇。   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有一天竟然会用自己的血肉去喂养一个人类。   在想我应该控制住喂养的血量,控制住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顺着乌又的喉头、慢慢下滑。   最终用虎口卡住她的喉咙。   感受到冰冷的皮肤下,那节脆弱的软骨贴着自己的掌心上下移动。   而死亡是一种终极控制。   “乌又,”他轻声叫她,“你为什么要做我的主人?”   乌又困得眼都睁不开了,“主人和宠物……”她叼着他的手指,声音模模糊糊的,“不分开……”   脑袋一歪,睡过去了。   桑法侧过手腕接住她的脸。   小心捧好了,凝视着她。   除了控制,还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的血、我的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就在你的身体里。   吃掉一个人其实是件浪漫的事情吧。在无数的文学作品中,那种诡谲、残忍、血腥的奇幻意象。渴望与食欲混杂在一起,极端的情感再次回归本能的生理需求,所有的高级进化全部化为乌有,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吞噬与被吞噬,让彼此相融,永不分离。   超越所有的浪漫誓言,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密不可分的链接,更忠诚的关系。   桑法叹口气,将人抱起来,“睡吧,乌又。”   *   另一栋格局相似的房子里,年轻男人站在房间门口,冷光屏幕上游戏人物因为无人操作而呆滞在那里,荧蓝的光点围绕着它无声浮动。   幽幽的蓝光穿透屏幕洒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男孩侧着身子蜷缩着,已经以一个不算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男人看了他片刻,走进去调暗屏幕,将一边滑落到地上的毛毯拉起来、给他盖上。   动作间方卓惊醒了,因为屋内太暗,一时间只看到覆在自己身上的人影,他目光有些涣散地犹疑着问人:“哥?”   男人静静地注视着他,直到方卓的脸上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显出慌乱,他才轻轻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给予肯定:“是我。”   方卓这才喘出一口气,困意再次涌上,但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他如同被教化过无数遍习惯已刻入骨子里一般下意识喃喃吟诵:“感谢我主,赐予我内在的美德……凡于我有益之物,愿其与我内在和谐一致……和平、友爱……没有您,无人拥有安康。”   说完,他垂下脸去摸索着用嘴唇碰了碰人的指节。   男人垂着眼睫,声音温和持重:“故此我献上此祈祷,愿其得允。”   “对了,哥,”方卓在松开手指前,忽然如同痉挛一般试图又抓握了一下,“我今天……交……想带你……见……”   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彻底睡着了。   男人在黑暗中等了几秒,灰蓝色的荧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又飞开了,“如果命运注定,会见到的。”语调静而缓。   同一时刻的寨子中,乌由独自坐在神屋里,也在低声重复着同一个词:“命运。”   【作者有话说】   有一天,乌又拥有了一个神奇的标签机。   桑法回家以后发现满屋子都是标签纸。   还没来得及问乌又是怎么回事,乌又迎面上来给他也来了一下:   【乌又的桑法】   *   慢慢磨开创口确实很温和,乌又直接用牙齿咬开的话会更快,但是会很痛。   乌又在控制自己,即便很饿,而桑法意识到了这点。 第7章 第七章   君臣契   之前桑法问过乌由,乌又要如何找到那一半蛊。   乌由给了他乌又曾经给他的答案。   原话用的是寨子里的语言,乌又不懂要如何用汉语表达。   她说,就像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植物生出种子、落到地上、长出新的植物一样,她也会如此找到另一半蛊。   那其实是“命运”的意思。   命运注定,她会和那一半蛊相遇。   无论相隔多远、多长时间,从十八年前分离起,就在倒数重逢。   可是命运的路口充满了如此多的分岔路,究竟会把乌又引向何方呢……乌由坐在烛火边,那双白日里阳光明媚的眼,此刻显现出一种晦涩的幽深。   结契……他再次默念,他几乎没在寨子里听过这个词,也从没见过有人举行过相关的仪式。   只在乌又出了这件事情之后,他才在草鬼婆的口中正式听到这个东西。   他问她要怎么做,但对方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只是盯着乌又:“带回来,”她对他重复,“你要将他,带回来。”   乌由不确定这是不是只是他们想将乌又诓骗回来的方法,又或许是真的需要把人带回寨子,去仰阿莎庙里定盟。   他无法轻信寨子里的这些人,他们妥帖小心地供奉着乌又、就像供奉一尊神像,但他们对她绝无善意。   他相信,只有要有一丝可能,他们就绝不会放任乌又彻底离开寨子。   他会先做尝试。   等找到那个蛊的寄生体,他会给他和乌又结主仆契。   ——乌又为主,对方为仆。   在更久以前,这个契约叫做君臣契,那意味着……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无限服从。   无论如何,希望那个人可以乖一点。   乌由慢慢捋平手中的绿色玻璃纸。   否则他不介意这片树林里肥沃的土地下再多一具尸体。   将桌下地上的一个暗扣打开,他把手中的糖果纸放进去,和无数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乌又的糖果纸放在一起。   桌上烛火平稳地燃烧着,在他脸上打下一层猩红的光影。   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   屋外漆黑一团,他望着窗外,和这么多年以来都坐在这个位置上独自望着窗外的乌又一样。   那里一片安静,但是静下心来去听,能听到更远的地方,草木在缓慢生长、昆虫在窸窣移动。   阳和启蛰,永绥吉劭。   但他其实不需要猜测。   命运的路口最终只会把乌又引向一个方向,那就是他的身边。   *   空荡的地下室里,男人的胳膊和双腿被绳子紧紧缚在身后。脸朝下躺在地上,头顶一个灯泡在他脸上打下昏黄的光,照亮了那双无神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   “铛”的一声,门锁打开,随后,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近。   男人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再次重复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那人带着一张普通的蓝色医用口罩,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很年轻。   将男人身前的两个铁碗清空,然后将一份有菜有饭的盒饭打开扣进左边那个,将一瓶水打开倒进右边那个,动作平稳有序。   “疯子……混蛋……”男人咒骂着,但是已经饿了一天,还是勉强支撑起来,用一个远远算不上体面的狗一样的姿势伏下脑袋,用嘴巴去够食物。   对方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准备离开。   这已经是男人被关在这里的第三天,大概是。这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地下室、根本透不进阳光,他只能通过对方来的频率来判断时间。   三天前他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里,浑身上下都被绑好了,那个绑架犯在几个小时后出现,除了给他投喂能够维持生存所需的食物、什么也没做,甚至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他怀疑、威胁、恳求,但对方毫无波澜。   一个疯子!一个彻彻底底的神经病!他被关在这里后有充足的时间来回忆自己的生平,他怀疑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男人在被一口水呛得涕泗横流之后,突然情绪完全崩溃,他扬起脑袋冲人大吼:“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不作任何反应,没料到他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他第一次听到他说话,那个疯子的声音竟然很正常冷静。   “命运吧。”   他给了他这样一个算不上答案的答案。   门关上了。   *   乌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了。   她只是突然睁开了眼睛,而周围一片漆黑。   像有一道声音忽然把她叫醒,但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的身体里。   她坐了一会儿,有点疑惑,然后从床上走下来,空气中有一种味道,很淡,形容不清楚,就好像一间屋子开窗通风过,那气味就和不开窗的屋子有区别,但到底多了什么,好像也说不出来。   她沿着那股隐约的气味走出去,穿过走廊,然后一路走到桑法门口。   停了停,抬手按上门把手。   打开了。   她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某个方向。   桑法睡得正熟,忽然感觉被子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介于没跟人同床共枕过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这种床垫凹陷且有什么近在咫尺的感觉有点奇怪,以至于虽然动作不大但他一下子醒了。   然后一睁开眼就看见乌又。   就躺在他旁边,自己带了枕头。   为什么桑法看得这么清楚呢,因为这家伙甚至还带了一个平板。   “桑法,”看见人醒了,她边点开寓教于乐频道边跟他解释,“我睡不着。”   解释的意义不大,因为一般这个时候最应该解释的不是为什么你睡不着,而是为什么你出现了这张床上。   桑法眯着眼睛,从一边摸过来手机,好,六点零七。   这个时间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不算太早,但关键是他昨晚三点才睡觉,再怎么钢筋铁骨的神仙工作体质,也扛不住连着两天短差续一个三小时的睡眠。   他把床头一盏灯给乌又打开,然后把人往怀里一捞,闭上眼睛。   以为不会轻易睡着,结果只听清了“近日,我台关注到网传……”   早晨被闹钟叫醒,八点钟,醒来的瞬间理智没有完全恢复,非常难能可贵的、有一下子没弄清自己在哪里。   因为半空中漂浮着电视台主持人冷静、理智、客观而专业的新闻通报,有一刹那精神非常恍惚,觉得自己在高三的校园里,七点钟,晨间新闻时刻。   桑法刚高考完有一段时间每晚会做噩梦,内容稀奇古怪,共同之处的前途一片灰暗。比如他一路从山里走到公路边,等了三个小时后载客的司机不许他上车,他低头,看见自己满手都是血,手提袋很重,被要求检查,打开后往外溢出血肉内脏;比如他到了学校,但是保安在门口拦住他,一行一行地对花名册,然后问他你的学籍被注销了你不知道吗?比如考试成绩出了,300分,他看到一只手将他的报考院校从清大改成██技术学院,他问那是哪里,对方说就在你们寨子里,那个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的地方。   好像一脚踩空,他的心脏有一瞬间不跳了。   “桑法?”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乌又。   她盘腿坐在他旁边,靠着床头,“你知道吗?咬人是、犯法的。”   “你们这里,要求、真多。”一本正经的感慨。   光从窗帘后方打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侧影,连低垂的睫毛都清晰可见。   咚——   咚!   心脏又跳了。   桑法没说话,也没如往常一样醒来就起床。他躺在那儿没动,听乌又碎碎念着这两个小时里学到各种惊人知识,简而言之她发现在现代文明社会中你几乎不能对一个没有建立社会关系的人做太多事情,比如你不能杀了他、你不能囚禁他、你不能拿刀划破他的喉咙、你不能咬他的手、你甚至不能跟踪他。如果你跟着一个人不认识你的人走进一条黑巷子里,城里人的法律认为这代表你存在某种伤害的故意。   太多了,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乌又本来以为自己来到城里后天高任鸟飞海阔凭蛇跃,没想到自己打算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可能让她被监控系统记录下来成为警方后台重点标记对象。   她一时有点举步维艰。   出来之前乌由叮嘱她找到蛊的寄生对象后什么都不要做,盯住人了等他来办,她当时还不懂为什么。   现在明白了,她就是在这个社会上流窜的不法分子。   “犯法要被抓起来,”她有点好奇,普法节目里没对之后的场景做太多介绍,反复出现的镜头是一个穿着橘色马甲的人被锁住双手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然后呢?”   “然后会被关进监狱里每天从早到晚干活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还要挨三顿打。”为了防止人走上违法犯罪道路,桑法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吓唬人。   乌又静默片刻,“那、每顿饭、会给多一点吗?”   ……   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犯罪分子预备役了。   桑法想让人赶紧回自己房间洗漱,就见乌又有点可怜地耷拉着一双小狗眼看他,“如果、我被关了,你能、每天看我吗?”   饶是桑法铁石心肠此刻也心尖一颤、心说我真是个坏人。   他刚想跟人说点实话,乌又忽然哦了一声,明显想起什么放下心了,“没事,乌由会来、喂我的。”   ……   你不说还真忘了你在乡下还有个好哥哥。   【作者有话说】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介于各种原因,乌由每次见乌又时只能偷偷给她带一些很小的、便宜的东西,比如水果糖。   那段日子乌由过得也很难。   命很苦的两个小孩了。 第8章 第八章   这要不是新社会挡了路   桑法早上一般吃的很简单,煎蛋、烤面包、咖啡和一些水果。他在厨房准备早餐的时候,听到乌又在外面走来走去。   脚步声从频率来说不紧不慢、较为沉稳,但她走路时拖着一点脚跟,声音就显出拖沓迟钝,是那种慢吞吞地遛弯儿的意思。   煎蛋的滋滋声里,她从客厅出去看花园里的花。   面包机叮的一声响里,她走进餐厅开冰箱试了两瓶气泡水,味道大概不合心意,桑法听到她“嗯?”了一声。   咖啡机打奶泡的声音里,她打开了小休息室里的电视,调了几个频道,从“这要不是新社会挡了路”到“清市气温迎波动”到新闻频道。   桑法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屏幕上主持人正在介绍某起案件的警情提要。他瞥了一眼,被害人在某个即将建好还未开放的公园被发现,公园风格富丽堂皇、花朵开得绚丽多姿,层层叠叠的花瓣和打的马赛克下能看到隐约的尸体轮廓,不是平躺着的,似乎被专门摆成了什么姿势。   没有介绍太多细节,主持人用平稳寻常的语气说明警方已经介入调查,请周边群众注意安全。   不适宜用以佐餐,桑法拿过遥控器给她调了个台,换成音乐节目,歌手正在唱甜蜜蜜。   桑法今天有需要外出的工作,他没有询问乌又的意思,准备出门时直接把她一块带走。   ——他总不可能把乌又单独留在哪里。   结果刚要开口让乌又换衣服,大门就响了起来。   桑法扫了眼时间。   不到他助理来的时候。   开门就见到意想不到的人。   小胖子站没站相地靠在门口,看见他挥了挥手,也不见外,“我来找乌又。”他冲人一点头,就准备往里走。   桑法想拦人,但跟在他后头出来的乌又已经看见人了。她社交属性刚开启没两天,打招呼有点人机感:“你好,方卓。”和说hello world一样,非常礼貌。   方卓笑嘻嘻的:“早上好啊乌又。”   然后转头跟人家长打招呼,“桑先生,我来找乌又玩。”   桑法居高临下地瞥人:“你不用上学吗?”   “病假,”方卓很无所谓,“你知道的,心理疾病会跟随金钱一块遗传。”他没有什么边界感,站在那里很随意地开始打量桑法的屋子,“你平常不住这儿吧,按你们公司的位置来说你应该在二环那边有个平层?紫京双子还是合辰望云?”   桑法没回答他的问题,方卓不招人喜欢,而且是那种非常具有典型特色的不招人喜欢,“圣伯多禄小学部现在请假这么随意?是保姆给你签的假条吗?”   方卓收回目光,笑得很挑衅,“清市第九中学。”   ——非富即贵的顶尖学校。   “诚恩少年班。”   ——只录取顶级聪明瓜。   “不过,确实是我保姆给我签的假条。但这又有什么所谓呢?你总不会觉得我父母不接送我上学这点能伤害到我吧?”   “开发商已经替你查完我的户口了桑先生。”他上下打量人一番,“时间不早了你应该赶紧去上班了。”他赶在桑法开口拒绝前又补充一句,“我昨天问过乌又了,她今天没有外出的安排。”   乌又此时才发现他们讨论的话题竟然与自己有关。她正捧着果汁杯坐在沙发上,在一堆掺杂着豪宅名称学校名字的互相攻击里,叼着吸管看着他俩发呆,人虽然还在这里,但看上去魂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她抬起脸看向发声处:“嗯?”   方卓冲她笑嘻嘻的:“我是个病人,你会留下来陪我这个病号的吧,好朋友?”   也不知道这三分句里哪个词打动了乌又,她说好哦。想问要陪你什么,方卓已经及时敲死这点,扭头再次赶桑法走,“你总不会担心我一个小孩会做什么吧?”   桑法盯着他面无表情,心说虽然你长得丑,但要是乌又不挑食三口就能吃掉一个你。我还担心你?我只担心你失踪以后我怎么去物业消监控。   但把乌又留下来跟一个招人烦的小胖子学点为人处事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决定做得很快。上楼拿出手机开机,下载某个软件,跟自己的手机关联。   手机之前就已经让助理买好了,但他没打算给乌又用,至少在刚才之前。因为他不觉得乌又有跟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联系的必要。   而如果她一直在自己身边的话,那她还需要手机干嘛呢?   桑法直到坐上车的时候心情还不算太好,他不认为是因为自己不习惯跟乌又分开。沉着脸看了两秒董事会议案,问人这是什么东西:“陈虹,这是谁?”   卫许连忙跟人解释:“是蔡辛的女朋友。”   桑法顿了一下,想起来蔡辛是谁。   阁员大臣的儿子,他见过最蠢的官二代。他们一起吃过一顿饭,过程中对方的愚蠢、浮夸、矫揉造作和夸夸其谈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脑子不用可以捐给菜市场好歹可以当盘下酒菜,为什么一定要摆在脖子上惹人生气呢?   “以他的智商,你让她女朋友做董秘,他只会问他女朋友怎么只能做个秘书。从行政那边划两个人给她随便起名叫什么事务部,买水绿化这种小合同全从她那儿走,每个月给她发三万。”   桑法的语气平静而刻薄,卫许听完、答是,完全不明所以。想了一会儿问人,“乌又呢?不是说今天她要一块过来。”   桑法笑的时候不多,此刻却嘴角一翘,他掀起眼皮看他,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趁还没走远,你可以现在下车回去找她。”   乌又对于桑法的心理状况一无所知,她也没有那个时间去知。实际上桑法刚一出门,方卓就变脸抓紧问她:“桑法是不是拘禁你了?听说现在无耻的有钱阶层里特流行这种,把漂亮姑娘往别墅里一关,谁也不让见,敢出门就打断她的腿。”   他骂起本阶层倒是毫不犹豫。   昨天他看乌又两眼就知道她不是这个小区里的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澈懵懂的气息,他不想用愚蠢来形容她,愚蠢会惹人生厌,但乌又会让人觉得“不懂有机化学也没什么吧,反正这东西学了也没什么用”   尤其后来乌又说她是从乡下来的。   他当即就怀疑乌又是被桑法拐来的。   乌又不知道短短四个字就让桑法成为了犯罪嫌疑人。   听完方卓的问题,乌又说“不是……吧。”   方卓想完了,八成是。   追问她是怎么跟着桑法来这儿的。   乌又挑着能说的简短说了,简而言之就是她哥哥把她交给了桑法。   方卓犹豫了:“……童养媳?”他再怎么是诚恩少年班的聪明蛋,社会经验也极其浅薄,“你这……年龄也不对啊,你比桑法小啊。”他思索了会儿,有思路了,“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挺有钱的。”   乌又对“家”没定义,如果神屋算家的话,那里面确实有些金银珠宝。   她说是吧。   方卓一拍手:“那对了!桑法是你的童养夫!”   桑法这人,在这帮有钱商圈里算是身世古怪的,甚至不止是古怪,是离奇,他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向来孤家寡人一个,要不是实力确实够强、又实在肯干,年纪轻轻是升不到这个阶层的。也有人觉得不对劲,怀疑他背后有人,要么是不干净的家族背景,要么是藏的很好的私生子出身,但就是查不出来。   现在方卓认定了,他就是乡下出来的,乌又家给她养的童养夫。   “你哥把你送他这儿是不是让你靠他吃饭?”   乌又这次没犹豫,说是。   确实是。   昨晚刚吃过,今早也想吃,桑法没同意。   方卓两手一摊:“那没跑了。”   说完还劝乌又,“你吃他的没问题的,你软饭硬吃,理所应当!”   小小年纪,说话一股二十年前香江日报的风情。   桑法把方卓留给乌又是想让她体会现代社会风土人情,没聊到学了一肚子封建糟粕。   乌又对汉语词汇掌握的不太全面,不清楚博大精深的汉语里连夫妻关系都分这么多种,没太听懂、但隐约觉得不对,问人那是什么关系?   方卓说就是一种让两个人合法躺在一张床上的关系。   人小,鬼大,但人小。关系定义得十分不准确。   与正确答案像两条平行线,虽然相交,但从交点错开,延伸越远越相隔十万八千里。   但乌又听到躺在一张床上这个形容,叼着吸管发呆,心想那可能……是吧。   说完方卓还挺感慨,说我也有个哥。   提起他哥,他有一点犹豫,连着那双总是在随着说话乱七八糟跳跃的眉毛都沉下来一点,像一对鲸鱼,跃过海面,在海底点茫然地游了一会儿,然后他支吾着开口:“你……想不想……见见我哥?”   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说他爸妈不太喜欢他经常见他哥。   路上时他跟乌又介绍他哥的身份,说的不算太多,乌又隐约懂了,城里人也有信仰,他们称之为“主”,在信徒心中是尽善尽美的至高存在,信徒与主的沟通靠一些“神父”“主教”,他哥哥似乎就是其中一个很厉害的主教,信众相信他能够替主在人间发布“主”的“圣音”。   主教不常出来,平常大多住在教堂里。   乌又听着,心想,跟自己有点像。   这片中心别墅区所属的教堂名为圣保禄教堂,辐射范围小,教堂建得不大,但建筑十分精致美观,通体白色,呈柔和的尖拱形状,远观圣洁,近观富丽堂皇。每一片瓷砖从颜色到形状完美无缺,力争能够在任何一个角度都反射出明亮清透的神圣光芒。   方卓想带她从一个侧门进,沟通等待时乌又隐隐从空气中感觉到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几秒前还阳光灿烂的天空忽然阴沉下来,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在低空弥漫,湿度迅速上升,呼吸间有些潮闷压抑。   但让她感觉到不对劲的不是那个,而是一些……她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人类情绪产生波动时,身体会分泌多种激素,恐惧、愤怒、紧张——肾上腺素和去甲肾上腺素;焦虑、压抑——皮质醇。   乌又感受到了浸染在空气中的那种情绪。   太重了,重到是粘稠的,和湿淋淋的氧气糅在一起。   她吸了吸鼻子,瞥了还在跟人说话的方卓一眼,转身沿着一条细长走廊绕到一边。   走廊走至尽头,乌又看了一眼四周、踏上花圃中不算路的垄头,教堂的玫瑰养得正好,开放的花型为标准的碗状,弧度内敛漂亮,颜色是一种丝绒般的暗红色,低调优美透露着一股淡淡的昂贵价值。她穿梭在其中,任由花瓣和细小的枝叶划过身体。   走到某个位置,她若有所思地抬起脸来。   天台,三层楼的高度,没有围栏,她看到两个人影。   男人,面对面的姿势,一人背对着天台边沿,不够谨慎、站得很近,近到再退一步……就可以掉下来。   位置更安全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色衣服,看不清面容,身材修长,站姿看上去轻松丛容。   两人在交流,听不清声音,但在白衣男人说了某一句话后,背靠天台的那个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他挥动着双手,脊背弓起,一副激动、忿恨、却又疲惫不堪、快要被什么压垮的样子。   如果死亡有征兆,无论是谋杀还是自杀,那么某一瞬间,死神无疑已经抓住了他的衣领。   乌又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就站在深红一片的花丛中,仰头静静看着。   但忽然间,那个穿白衣服的男人偏了一下脑袋。   这个距离乌又其实看不清楚细节,但她感觉,那个人似乎……在看向自己。 第9章 第九章   她想留到晚上吃   乌又微微后退一步,花瓣无声掉落,不知如何形容,发自本能的、那种目光让她觉得有些危险。   就像一只动物在丛林中被天敌盯上,不需要回头,在感知到的瞬间身体已经准备好逃跑或厮杀。   “啪——”   一声炸响!   暴雨倏然倾盆而下。   雨幕中他们仍然注视彼此。   大概三秒钟的时间,那个男人平静地移开目光。   他对对面那个人说了几句话。   男人的身体僵硬一瞬,肩膀垂下来,再垂下脑袋。   死神的手从他身上松开了。   几秒钟后,两人的身影从天台上消失。   “乌又!乌又!”   方卓叽叽喳喳地跑过来,雨下得太急,他甚至没来得及打伞,看到乌又了把人一拽,扯着人往回跑,“你吓我一跳!我以为我把你弄丢了呢!”   等进了访客室方卓还心有余悸,“你真不能乱跑,我跟你说,住这片的人好些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况你长得又好看又好骗的。”   乌又正举着毛巾擦头发,闻言呆呆看他一眼,怀疑他这话不是什么好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门进来,说主教可以见你们了。   客气、周到而冷漠。   整个教堂的氛围也是如此,他们沿着设计装饰得华丽漂亮、高挑对称的长廊向里走,一路上遇见几个教堂人员,统一穿穿麻布色的衣服,整洁干净,衣褶板正,无论年龄大小,脸上都是淡漠而疏离的表情,看到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从始至终,非常安静,他们仿佛行走在一座巨大的棺椁之中。   在快走出长廊时,不和谐的声音忽然在尽头响了起来。   是男人嘈杂不断的说话声,高亢、兴奋、反反复复,另有几个低声,安抚他,说要带他下去休息。   走廊上暗淡的光色在尽头处陡然转亮,像太阳升起的一瞬,整个世界豁然清晰可见。   光亮中心是一个年轻男人,长得精致华贵,五官标准、恰到好处,像那种教堂中旷日弥久精心雕刻出的神像、从镶嵌好珠宝那一刻就开始闪耀锋芒,但微微弯着眼睛,气质非常轻盈柔和,像一股清水从指缝间流过了,让人觉得舒服妥帖。   没有压迫感,也不锋利,是那种天然能够博得信任,让人想要和他坐在一起,下雨天也好、下雪天也好,可以放下心来聊聊天的人。   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目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在乌又脸上停了一秒、划过去,看到方卓,嘴角勾起弧度,眼尾生出一点纹路,整个人一下子温柔下来:“抱歉,我该去陪家人了。”   对面的中年男人已经被几个教会人员团团围住,尚且没有使用强制手段,大概顾及身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因为对方虽然态度狂热、但没有对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暴力行为,或者说正是因为态度狂热,所以才让人预期他不会做出这种行为。   闻言其中年纪较大的一位两手加重力气按在他肩上,警告道:“余先生,接下来是主教的私人时间了,或许您愿意跟我去休息室喝杯茶。”   男人下意识想动,没动成,这才理智回笼,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两手握住年轻主教的手,“感谢您,”因为情绪激动说话仍然带着颤音,“如果今天没有遇到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许就……”   他喘了两口气,最终归于安静,单膝跪下,垂着脑袋虔诚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指节,“感谢我主。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你的权柄和荣耀,直到永远。”   年轻的主教慈悲地垂着眼睛:“愿主赦免你的罪。”   一部分教堂人员将中年男人押走,一部分留下来又跟主教说了什么。   过了三、四分钟,他终于脱离人群,走到乌又和方卓面前。   先跟方卓打招呼,再自然地转向乌又。   方卓适当介入介绍:“哥,这是乌又,我新交的朋友,也住在裕景,对了,她是桑法的……”桑法算是有名,可以借以做身份说明,但说到具体关系时顿了一下,虽然刚才在乌由面前口无遮拦,但在玉石似的主教大人面前实在不敢说出童养夫或童养媳这样造次的词,想了一秒,简而概括为,“未婚妻。”   年轻主教眼睛微弯,非常周到而自然地表露出对美好恋情及婚姻关系的看好和祝福,“你好,”他冲她微微颔首,笑容很温和,“我是方白鸟。”   听到这个介绍,方卓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哥哥自从几年前在一场仪式上被证实拥有超出寻常信徒甚至诸多主教的神品,便进入教会担任神职,近些年更被认定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枢机主教,他的品格已被证明,他的信众遍布全国,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大家恭敬而虔诚地称呼他主教、主教大人,已经很久没有人叫他名字,他已经有更明确的身份标识,不再需要用这个名字来介绍自己。“方白鸟”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尘封许久、正确而没有意义的徽标,应当束之高阁、静置在玻璃柜里,等到十几年后的某一天,作为开头出现在一篇文辞精美的讣文中。   乌又对此一无所知,很沉稳而郑重地对人点头:“你好,方白鸟。”   方白鸟笑了一下,虽然是很短暂的一个笑,但笑时眼睛也弯,很温柔的笑意浮过去,让人觉得温暖而包容。   然后他转头看向方卓:“医院那边定好了时间,我和你一起过去吧。”   方卓有点惊讶:“我以为你没时间陪我,”说完扭捏地挠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普通的体检,不去也就不去了……”   “不行啊,怎么能总让小孩子自己去医院呢。”方白鸟有点宠溺的样子,说着看向乌又,玩笑地拉她做同盟,“你说是吧,乌小姐。”   “这样称呼好像有点生疏,叫你乌又可以吗?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陪小卓一起去,他应该很喜欢你,他还没带朋友来见过我呢。”   乌又应该拒绝,桑法出门前再三叮嘱要她不要乱跑,她当时口头答应,连声道嗯,表情虽然匮乏,但仔细看也能看出一丝诚恳,或者、至少、桑法自以为从她脸上看出一丝诚恳,没料到这人愿意听的话记得深刻,不愿意听的话全当没听懂。   此刻被陌生人邀请同行,一秒没有犹豫,平缓回答,好哦。   但不只是因为不愿意听桑法的话,而是从刚才方白鸟走到自己身前起,她就隐约感觉到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好像有点饿。   而且是那种……燥燥的饿。   方白鸟去跟教会人员告别,她拿出手机来,慢吞吞地戳字,给手机里唯一的联系人——桑法发消息,“我饿了”   又删掉。   桑法的投喂定时定量,她想留到晚上吃。   遥远办公室里坐在茶几后的胖子老总正边喝茶边发出两声哈哈哈的富豪笑声说这次公投结束眼看老李就要在内政部再进一步不如下周约出来喝个酒,桑法说好啊,神情淡淡的,垂放在桌面上的手将倒扣的手机翻了个个儿,手指点亮、划开,下意识点开某个聊天软件,其中有个联系人头像空白,名字被备注为一条小蛇的图标。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两下。   他垂眼看着,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没有再进行什么操作。   对面的老总放下茶盅,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桑法脸上停了一会儿,有些古怪地笑起来:“桑总这是……有什么情况?”   桑法,市场上有名的黄金单身汉,这么多年来洁身自好,情史干净到让人怀疑生理机能问题,于是很多人多多少少盯着他的私生活,分不了共同财产没关系,建立点感情链接总归不吃亏。   桑法眼皮散漫半垂:“拍了两瓶酒。”他说了某个酒庄名字。   老总顿了一下,笑笑:“还是你厉害。”   那是刚刚才提到的仕途即将再进一步的内政部老李喜欢的酒。   等人时乌又坐在椅子上,脑袋靠在墙上看着方白鸟的背影,眼尾垂下来一点,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方卓看见了,凑过去问她怎么了。   乌又不说话。   她有点想乌由了。   交代好事情,方白鸟带着方卓和乌又出去,快走到门口时,有教会人员赶上来,手里拿着几柄伞,“大人,外面在下雨,抱歉,刚想到您应该还不知道。”   “是吗,”方白鸟接过来,很温柔地安抚人。   隔着玻璃彩窗看不清外面的雨势,但他偏头看着、笑了笑:“夏天的雨总是下得很短,也许已经停了。”   乌又想也许这个城里神棍真的有点特殊能力,因为当他们走出教堂时,雨真的停了。下过雨的云层恢复白净,柔软平和地挂在天上。   乌又正要俯身上车,站在驾驶位外的方白鸟忽然抬手,将手掌摊开撑在乌又头顶。   “啪”很轻的一声。   他替她接住从树叶上飘落下来的一滴雨。   方卓上车后,在自家蕴藉敦厚的哥哥面前安静了两分钟,突然哦了一声。   “我想起来那是谁了!余……”他恍然大悟地看向方白鸟,“刚才那是余声传媒的老板吗?他不是搞了个几十个亿的项目结果刚暴雷说是庞氏骗局?他竟然还没被抓起来?”   “我、”小屁孩仓皇把脏话咽下去,“我们班有同学家长给他一块儿做那个项目上周都跳楼了,人死没死不知道,不过我那个同学休学了。”   “他竟然还来教堂?他想干什么?”   阳光已经出来了,璀璨而一视同仁地洒在楼顶、地面、每一个行人和形式的车辆上。   穿透玻璃洒落下来的温暖阳光中照亮方白鸟平和的面容:“来求主赦免他的罪。”   方卓疑惑:“主会吗?”   隔着后视镜,乌又看到方白鸟很淡地笑了一下:“主会宽恕诚恳赎罪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有些朋友此时已经发现了问题[让我康康] 第10章 第十章   他没有收回手   乌又其实在之前坐私人飞机来清市时就体验到了城里所谓有钱有势的人的生活,但当时的钱势体现得较为隐形委婉,以至于乌又并没有非常清晰地了解到这点。   但现在了解到了。   方白鸟的车开到医院,从进入大门起,智能设备感应车辆信息,后台自动向管理人员发送提示,当他的车停入专属停车位时,已经有六个衣着光鲜的人分列两排,站姿笔直恭敬,连面孔朝向都保持一致,不礼貌地说,和恐怖片里玩偶似的。   方白鸟一下车,为首品貌最端庄的就大步夸了过来,两手握住方白鸟的右手,嘴角弧度如同训练过一般标准,诚挚、殷切、热情洋溢,“主教大人,您来了。”身后几个人应声九十度鞠躬,柔韧程度堪比现役舞蹈演员。   说完看向方卓:“小方先生,”目光十分周到地在人脸上停了两秒,再说出口的评价听起来就不像谎话,“看起来气色真好。”   再看乌又,眼里闪过一点惊讶,不认识,停了一下,见没有人介绍,也就很识趣地对她笑笑,没有多说一句话。   乌又像一个误入沉浸式演出现场的人,完全不知道周围这群人在干什么,于是对着人在脸上很努力地攒出一个笑容,稍有僵硬,不太真挚,像一个给牙医展示自己牙齿状况的羞涩病号。   欢迎环节结束,这位后勤某部门主任领着他们三个从金光灿灿的内部电梯上楼,一路服务周到,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向人详细介绍医院最近的各项发展数据,并且毫不枯燥,在每一个间隔穿插进对人的妥帖恭维和细心问候。   乌又一开始还因为想学习先进人类经验而好奇去听,过了一会儿实在听不懂了,语速其实不快,但内容好像有某种魔力,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鉴于乌又没有过考英语听力的经验,此刻一脸茫然地盯着电梯上行的标志,心里只有一句话,完蛋了,我听不懂大城市人说话。   到了检查楼层,相应病房早已妥善备好,门诊医生就站在门口,一见到方卓挥着手如同游乐场工作人员一般热情洋溢地将他迎了进去。   转眼间只留乌又和方白鸟两人站在外面,但两个人也没有来得独处,方白鸟似乎正想跟人说些什么,走廊那边已经快步走过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皮鞋鞋跟在洁净到反光的地面上踩出清晰有力的脚步,距离方白鸟三步距离就开始伸手,然后牢牢一把擎住方白鸟的手:“您可算来啦!”   方白鸟的长相气质其实和对面两个人稍微有些……格格不入,他的模样太清高了,不带贬义的意思,实在有些出尘,而对面的人显然太过世俗。但他融入这个环境像一粒冰掉进湖里,只是做出对人点头微笑的一个动作,就丝滑地融入其中。你站在岸边去看,甚至分不出这是两种物质。   离开前他不忘回头先看乌又:“抱歉,可能要让你先自己在这里坐一下。”   乌又正站在玻璃窗前看着方卓,这层楼今天只开放了两间门诊病房,相隔甚远,所以里面此刻并没有切换成遮挡模式,透过窗户能看到方卓坐在一个仪器前、伸着胳膊被抽血。   大概有点疼,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有点不耐烦地拧着眉头,针尖刺入的瞬间,他向外瞟了一眼,看到乌又后,他冲她很坚强似的笑了笑,再假装不经意地向她身侧方向瞥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好哦,”乌又没有回头,指尖点着窗户,有点呆呆的像在研究玻璃材质,“不要走远。”   方白鸟愣了一下,说好的。   过了十几分钟,乌又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有人从右边电梯里出来,拿着一沓纸边看边走,两腿修长、走得飞快。   到乌又面前,也没抬眼,从纸张下方看到有人就直接开说,音调低沉语速极快:“你弟血检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心理问题这种事情你知道的,他这种年纪我们建议还是以家庭引导为主,尽量少服用药物。”   说完唰唰唰地又把检测报告过了一遍,“家属情绪上不用紧张,不过我看你们也没有多紧张,这么多次了也没人陪着,小胖子自己背个包就来了。”说完终于把报告放下,“我说你今天是……”   停住,愣了:“……你是谁?”   乌又情绪非常稳定,成熟地向人伸出手:“乌又。”   从社交规范上来说乱糟糟医生的这句话其实并不能算是在真的问她是谁,见乌又这么回答他反而笑了一声,快速上下扫了人一眼,抬手握住她的手晃了两下,“你好,乌又,我是齐占风。”   说完蹲下来,跟人大概平视,饶有兴趣地看她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没散,“你是谁带来的?怎么坐在这里看上去好像一只走丢了的小狗?”   顿了一下,盯着她黑黢黢的两只眼睛,“或者小蛇。”   “我带来的。”   这时方白鸟正好走回来,他先问乌又没事吧,再看齐占风。他俩显然是熟人,方白鸟在齐占风面前的状态显得更轻松一些,说话也没那么客气:“你这是……最近又加班了?”   齐占风长得很英俊,五官标致,帅的清晰明了、不需要耐心细品,是明白白的一眼望去直接压迫过来的长相,骨相凌厉,面部线条锋锐利落,挺鼻冷眼,桀骜、有点凶,是路见不平做好人好事配合调查进警局了以后会被办案人员下意识当成持刀凶犯的那种模样。但现在,头发洗完赶时间乱吹一通翘得放荡不羁,眼底一边挂着一片青,一副标准的社畜样子。   还不是“毕业三个月朝气蓬勃大好明天就此开始”的那种,是“连着加班三个月早上看不见太阳晚上看不见太阳老板是个王八蛋人至中年升职无望去庙里烧香拜佛一脑袋叩下去一秒钟睡着了”的那种。很好惹,因为常年缺觉身体一般的样子,但不敢惹,感觉社会再逼他一步他就能去单位门口抹脖子。仿佛植物大战僵尸里走得最慢的那只僵尸,左脸写着“活得一般死了也行”,右脸写着“什么?原来我还活着啊?”   齐占风站起来,冲人打了个招呼:“嗯,昨晚临时加了台手术,小孩子半夜情况突然严重了。”他顺势想收回手,没料到乌又没松。   走廊上的温度稍有点低,她握着人的手感觉很舒服,但昨晚刚接受完法制教育,隐约感觉这样可能不好,因此没看人,若无其事地继续盯着眼前的玻璃窗户,假装无事发生,仿佛这只手只是自然落在这里的无主之物,她暂为保管,也不算什么。   齐占风顿了一下。   不太应该,当然不应该。但不知出于何种缘由,他没有收回手。   微侧过身,让白色工作服的衣摆遮住两人隐蔽的动作。   方白鸟冲人笑了一下,脸上有点歉意,但不多,浓度恰恰好的那种,含着一丝不让人讨厌的玩笑成分,“不好意思,这么累还让你过来。”   “那有什么办法啊,伺候大股东不是我们应尽的职责嘛。”齐占风语气懒洋洋的,“要不是我年纪上来了腰板硬,你这种大人物一来,那几个理事恨不得带着我们这群优秀骨干从门口开始跪成一排迎接你们。”   方白鸟知道他在开玩笑,眼睛再弯一点:“你知道的,小卓的事情我们不方便交给别人。这次也是班主任突然联系我们,说他在学校最近似乎有被霸凌的情况。”   齐占风挑起眉头:“霸凌?”   “嗯,说是冷暴力。”方白鸟有点无奈地叹口气,“好像是别的小朋友不太愿意跟他一起玩。”   齐占风从胸腔发出一声气声,像那种阴阳怪气的笑:“如果他少对同学说些什么你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能长出这么一个脑袋这种话,别的小朋友应该会愿意跟他玩的。”   觉得温度够了的乌又把手抽回来,齐占风下意识回拽一下,乌又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片刻,乌又微微偏头、用眼神表示出:嗯?   齐占风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揣进兜里。   这时正好医生从诊室里出来冲齐占风挥手,齐占风对方白鸟一抬下巴,过去跟人交接。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齐占风从医生手里接过一份病历簿,方卓坐在一边一个圆椅上,脚下一点,边听人说话边无聊地把转了一圈。   乌又看着方卓,忽然开口:“你应该、多、陪陪他。”   虽然没有直接看向人,但介于此处此刻只有两个人,所以话的对象是谁非常明白无误。   方白鸟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乌又会讲这句话,他同样正看着方卓,过了几秒,笑了笑,语气清淡柔和:“我以为小卓没那么需要我陪。”   乌又仰起脸来看着他,光很明亮,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同样,非常平静,完全不像质问:“是吗?”她的眼神淡淡的,“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的弟弟很喜欢你敬仰你吗?你不知道你的弟弟很需要你的陪伴吗?你不知道当你在他身边时他会表现地跟平常截然不同比如忽然安静下来吗?你不知道他在被检查时不安地总想要看看你还在不在外面吗?   这些连我这样一个只认识两天的“朋友”都看得出来的事情,你不知道吗?   方白鸟垂眼看着乌又,忽然明白了刚才自己走开前,她要求他不要走远点的原因。   “不要走远”   ——“你弟弟需要你。”   他注视着她,这个好像总是在发呆、像个漂亮幽魂一样安静浮动、或是如同某个受到设计师偏爱建模格外用心的NPC一般沉默着定点跟随的人,那双总是洋溢着温柔笑意的眼中颜色深了一些。   在他终于开口要说些什么时,乌又忽然转过头去:“医生、叫你。”   门诊室再次打开,方卓叼着一支棒棒糖边往外走边笑嘻嘻地跟乌又打招呼:“哈咯啊乌又!”   乌又抬起脸来,脸上还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你好,方卓。” 第11章 第十一章   来吃我吧   医生叫方白鸟进去说些病患不宜听的大人的话,方卓和乌又在走廊里排排坐着。   过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方卓从兜里掏出一支小兔子形状的棒棒糖递给乌又:“给你,里面有微微微量的氟西汀,吃了能让人心情变好,我觉得跟安慰剂差不多,但味道还挺好的。”   他冲人一呲牙:“我趁他不注意偷了一根,说是不许外带,但我估计这种连自己的笔都记不清几根的人也记不清桌上有几根糖。”   乌又接过来看了看,在“但我心情挺好的”和“有点饿要不还是吃点东西”间犹豫了一下,还没做好决定,门突然打开了,方卓眼疾手快一把塞进她兜里。   看医生冲他招手,早已熟悉问诊流程的人晃悠着往里走:“知道了知道了,又要问我这一周晚上做梦都梦见什么了是吧。”   错身间齐占风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鬼头。”然后和方白鸟一起出来,“他有点太早熟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不这样啊,女孩子约你下课见面、结果你给人家讲了半小时的方程式。”   方白鸟笑得有点无奈:“但之后那一次的考试她数学考得真的很好。”   这时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目标很明确,直冲着齐占风:“齐医生,”她叫住人,微微低着头,“听说您昨晚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齐占风大概听惯了这种话,下意识先说:“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患者自身也很坚强。”   他说着,微微皱眉,想辨认出眼前恭喜自己的是谁。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戴着口罩,上方只露出眉眼,头发没有好好梳理、从额头和鬓角凌乱地散落下来。   齐占风表情微变,似乎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人苦笑一声。   “你既然这么厉害,”   ——声音越来越颤抖   “为什么”   ——越来越快   “没能救下我的孩子啊?”   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猛地抽出一把刀、发疯一般直直向齐占风的胸口刺了过去!   这偷袭并不精妙、漏洞百出,齐占风完全来得及闪避。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那一刻他身体怔在那里,竟然没躲。   眼看刀尖已经抵穿他胸口的衣服,关键时刻一旁的方白鸟猛地扑了过去。   脸上不复丛容,一把把齐占风拽到自己身后,同时转身打开那人的手!   刚刚站起来的乌又突然扭头。   好香。   方白鸟刚才那一瞬间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好香。   啪的一声,小刀落地,同时几个跟着人上来但落在后头的护士终于反应过来,大叫着“林太太您这是干什么啊!”就从走廊那头冲了上来。   林太太已经有点疯魔,带着哭腔反复质问:“为什么!只有他……你明明可以……为什么!”   抹干眼泪,咬牙切齿。   “你该死!”   “你该死!!”   “你该死!!!”   她扑跪到地上想捡起凶器,手按上去的瞬间,一只脚忽然从侧出现踩上刀身。   乌又低头看着她,以为这人是跟自己一样没接受过高等法制教育的乡村文盲,一本正经又富含同理心隐约同情地给她科普知识:“用刀插人、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吧?”   林太太红着一双眼睛呆呆仰望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在讽刺还是什么。   这时那几个护士终于赶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了起来,不愧是VIP大客户,即便刚做了谋杀主治医生未遂这种事情,医院也没有流露出“报警!现在就把她抓起来!”这种态度,反而态度暧昧不明地先安抚起人来。   “您没事儿吧”“哎呀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不想的”“主任马上过来了您先喝口茶”之声络绎不绝。   直至有人发现刚才把齐占风齐医生推开的人是方白鸟。   并且方白鸟白色的衣袖上面红了一片。   是血。   新鲜的、正在滴落的血。   ——一声尖叫!   之后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视力不算太好的乌又几乎没有看清楚,不知道他们使用了什么内部通讯程序,反正接连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不断冒出各种年龄、各种肤色、各种服饰打扮的人,步骤交错内容重叠地围绕在方白鸟身侧,态度如同新闻报道的夺目标题,“震惊!”“悲痛!”“重大消息!”“严惩不怠!”   光彩绚烂,人影纷飞。   十分钟后,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不知道是由谁下达了最高指示,但新鲜患者方白鸟和主治医生齐占风终于得以安静地坐在一间空病房里。   齐占风坐在椅子上,垂着脸,安安静静地给方白鸟包扎伤口。   角落里乌又和朵兀自绽放无人察觉的小花似的坐在一个高凳上,抱着一杯超大杯奶茶晃着小腿吸溜。   刚才的走廊发展到最后关头领导大概是为了向方白鸟充分展现医院的诚意,叫了一批人来对主教大人及特大股东致以诚挚问候。其中一人落在最后看上去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满脸莫名其妙地在那儿站了三十秒然后长叹一口气把手里提着的奶茶递给旁边的乌又:“给你吧,看样子我是喝不上了,去冰全糖你能喝吧?”   乌又点头。   那人竖起大拇指夸赞她:“挺好,小姑娘长得漂亮身体也好。”说完一抹脸,哭丧似的跟上大部队。   乌又此刻面无表情地盯着方白鸟,刚有合法合规意识的脑子里较为纠结。   方白鸟救下齐占风那一瞬间、身上的味道好香,或者、更准确的说、也许、是他的血的味道好香。   是食物的味道。   但和乌由和桑法的味道不同。用普通食物来打比方的话,乌由和桑法的味道像是刚烤出来的面包,而方白鸟的味道像刚煎好的牛排。   油滋滋的,噼里啪啦的香。   未必更好吃,但比面包的攻击性更强。   好像一只章鱼浮动着八只触手去勾引她:“来吃我吧~来吃我吧~来吃我吧~”   搞得人即便不饿,也生出念头,要不就尝一口吧。   但那股味道很快消失了,她一开始以为是因为被围着方白鸟的那一堆人阻碍的原因,但后来人群散去,她借着解救方白鸟扫开人群的动作凑过去闻了下他的伤口。   味道还不错,但不是那股很诱人的牛排味了。   为什么?   为什么味道出现了?又为什么消失了?   以及,为什么方白鸟的味道和普通人不同?   他是她的那半个蛊的……宿主吗?   对于如何判断蛊的寄生体这点乌由和乌又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像食物——这点是应该的,但除此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乌由猜测当乌又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她和那个人的身体都应该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生理反应。   也许是距离不够近。   乌又吸溜着奶茶琢磨。   也许应该把他扑倒,脸贴着脸、肚子贴着肚子;也许该吸一口他的血,咬住他的手腕;也许该凑得很近很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去闻味道。   乌又默默咬碎一颗珍珠。   监狱里的伙食真的那么差吗?   创口切面整齐,清理起来难度不大,齐占风边涂药边跟人道歉:“都是我的错,还连累你了。”   过程自然痛,但方白鸟只在很偶尔的几个瞬间生理性地皱眉,绝大部分时候都保持着恬淡的表情,听齐占风这么说,他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没有生气怨怼、反而去哄人:“也怪我,明知你这么忙,阿卓的这点小事还叫你过来。”   “也不算小事,”齐占风吹了吹他的伤口,“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病理表现,但他这种情况确实定期观察比较好。”   “他本身就不是情绪很稳定的小孩,更别说心理问题有一定概率的遗传可能。”   “是啊,”方白鸟有点感慨,“我小时候有一阵儿、大概连续半个月,晚上总做噩梦,梦里说要逃,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他很轻松地哂笑一声,“不过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当时在做什么梦了。”   “所以现在我们对小卓在这方面会更仔细一些。”   “嗯,能理解,你们家之前是……”齐占风说到这里一顿,意识到这个话题其实并不适合谈起。   但方白鸟没有在意,很从容地把话接下去:“我姨母,事情当时闹得很大,家里面花了些功夫才把事情按下去,现在她在阿尔伯塔的一家疗养院定居,生活得还好,很宁静。”   “那就好,”齐占风观察创口对药物的反应,“确实,我记得那件事情当时都上新闻了,连我都知道。毕竟她那时是那么有名的明星,嫁了普通人退出演艺圈本来就够让人意外,没想到再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时候竟然是因为谋杀亲夫的案件。”   “那段时间大街小巷每张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这件事,新闻大标题怎么夺眼球怎么来,凤凰男出轨,女明星发疯。”   “吃瓜群众议论纷纷,说出轨而已,不可能真因为这种事情杀人吧?又因为新闻牵扯到你们家,什么阴谋阳谋的猜测都有。”   “只是因为出轨,”方白鸟很平静,“似乎是已经发现对方出轨,但无论怎么质问对方也不肯承认,只是一味满嘴谎话,于是……就把他杀死了,说是想把他的心掏出来看一看。”   他说到这里,很微妙的,有些无奈又仿佛是有点心疼地笑了一下,“只是这样也就算了,未必会被认定是精神疾病,但警方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她把尸体分块整理,每根骨头都洗完摆好。警方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   “‘那怎么办呢,总要清理干净吧。’”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不知想到什么,有点怅惘的样子。   旁边一直安静喝奶茶的乌又忽然开口:“不然、要、怎么办呢?”   “什么?”方白鸟看向她,没有反应过来。   乌又放下纸杯,不解地看着他:“如果一个人、嘴巴、总是不说实话,那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该、怎么办呢?”   她难以理解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处理,“只能、把心拿出来、看看了?”   如果爱人的嘴巴不说实话,行为多加掩饰,聊天记录及时删除,一个想要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的你,还能怎么办呢?   不就只能……把他的心掏出来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们乌又真的是在这个社会上流窜的不法分子啊(,欣慰脸。 第12章 第十二章   我把你偷走吧,好吗?   空气里沉默片刻。   齐占风挑起眉头看她,半晌冲人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慨:“了不起的想法,非常有逻辑。”   说完冲方白鸟耸了耸肩:“那你姨也挺厉害的,分尸可是不容易做呢。”   方卓在这时冲了进来,刚刚得到消息,急得眼都红了,“哥!”左右扫一圈找到人后直接扑过去,先看人脸再看伤口,伤口其实不算太深,但涂完药后确实显出几分狰狞,一看更气了,咬牙切齿地就往外走,“什么东西也敢伤你,我这就找她去!他们还想保她?不能够!”   方白鸟的伤口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见状赶紧去追人,站起来时不忘先拍了一下齐占风的肩膀,安抚简短有力:“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别多想,小伤而已,明天就好了。”   齐占风仰头看着他:“也许你不救我就好了。”   方白鸟有点意外地挑起眉头,因为察觉到什么表情有点担忧,随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知道的,”他认真看着他,“没有那个可能。”   是情深意重的交情,但说得很轻松。明明自己刚救他一命还为此受了伤,却不愿意因此给对方添一点负担。   方白鸟走后,齐占风沉默地拱起脊背俯下身,手肘抵在腿上,有点疲惫似的将脸埋进手里。   不到两分钟,门声响起,有人敲了两下探头进来,观察到方白鸟不在后,轻松地吐了口气:“可算走了,主教大人在我都不敢进来。”   她走进屋边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边跟齐占风吐槽:“真服了那帮傻x领导,出这么大的事儿一点儿也不想着你。”   “不是,我真是奇怪了,她有什么好来找你的啊,是,手术是没有成功,但那个情况已经不是你能救回来的啊,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人啊。再说她当时把孩子带来咱们医院不就是知道你是国内这方面顶尖的儿科医生吗?她现在还这么对你?要不是有你在那孩子两个月前就没了!”   “小孙。”齐占风忽然开口打断人。   他抬起头来,声音很沉、但语调还算平静,“你出去吧。”   小孙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两眼,“齐医生,你别难过了,我们都知道那次手术不是你的问题。而且医院那帮老头也略通人性,出了这事儿应该也会给你补偿的。”   说完,再看两眼,冲人安慰笑笑,犹豫着走了。   门关上,齐占风站起来,慢慢把桌上的几样东西归位,零散放在桌上的黑色签字笔也一根一根放好,到没事可做了,就垂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小孩。   几秒钟后,一根兔子形状的棒棒糖突然在眼前。   齐占风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到乌又。   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眼,情绪不多,像条偶然路过随便扫一眼的小蛇,“吃吧,”她说,“微微量什么西,心情、变好。”   “氟西汀,”齐占风笑了一下,“方卓不该偷这个出来的。”   又跟人解释,“我心情没有不好。”   乌又歪了一下脑袋:“不是因为、有人死了,难过吗?”   一瞬间如同忽然听到遥远地方传来的一声钟响,齐占风心脏跟着咚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方才反应过来心脏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落到胃里,有人指责他为什么能救别人不能救她的孩子时胃就被扎一刀,有人安抚他说领导会给你做主的这件事情你还是要顾全大局啊的时候胃又被扎一刀,等心脏已经被血水胃液泡着开始慢慢腐蚀的时候,他已经不想跟人解释,我不是在因为被人骂被人捅刀子不开心,我不是因为担心影响声誉升不了职不开心。   我只是因为……没救下那个小孩而难过。   从他的心跳停止时,到之后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感觉都在被什么折磨,反反复复,日日夜夜,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做到。   但因为应该足够成熟,所以不想跟任何人说起这种情绪,宁可被误解。   不想动,不想挣扎,就让那颗心被泡烂吧。   直到今天。   直到现在。   他注视着乌又,注视着那双漆黑的、只是单纯地看着他、仿佛没有什么情绪的平静的眼睛,感觉那颗心脏慢慢浮起来,千疮百孔,踏实落回本该待的地方。   半晌,从她手里接过棒棒糖,“啊,”他眼睛一弯,语气懒懒散散、开玩笑似的,“被你看出来了。”   拆了包装纸叼进嘴里,然后上下摸索了一遍衣兜,翻出一颗白色奶糖递给她,在人接过来时没有松手,跟人冰凉的指尖碰了一瞬,他看着她、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把你偷走吧?好吗?”   “方白鸟会发现吗?”   荒诞不经的话,但他说得好像很认真。仿佛这事儿真的能成,规划好了可能性就不是零。   “你会变小吗?我感觉能把你变小然后揣进我的衣兜里。”   像那种童话电影片段,两个纸片小人手拉手憧憬未来,约好了在黎明前去海边,坐上小船离开这片魔法丛林。   乌又用那种精神病院里年头已久的医生看病人的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你要不、别吃、糖了。”   就吃了两口怎么就开始说疯话了呢。   齐占风安静了一会儿,没忍住,还想再说。乌又在面对亟待解决的问题时的表达非常直接,没再说一个字,直接抬起两只手,一左一右,分立两旁,同时用力,给齐占风捏成了一个对称的小鸭嘴。   她问人:“嗯?”   齐占风:“嗯嗯。”   好了,老实了。   乌又边吃糖边打量办公室的布置,看着墙角一具人体骨架有点好奇:“这是、干什么的?”   齐占风扭过头去:“没什么用,哦,你想学分尸吗?”   方白鸟回来的时候就见两人正一前一后站在一个医用教学人体骨架前,齐占风叼着根棒棒糖棍给人讲解拆解尸体要从哪里下手做切口,乌又在旁边一边努力舔掉牙齿上粘的一块奶糖一边一本正经地听着。   ……?   不解但包容。   疑惑并礼貌。   方白鸟在旁边站了片刻,补充两点有实践性的建议,然后三方友好和谐地结束了这个看上去不算日常的教学课题。   之后的话没聊几句,因为方白鸟受伤所意外获得的小憩时间已到,门板敲响,齐占风在人“不好意思啊齐医生知道你刚才差点死掉了但既然没死那诊疗还是得来啊”的目光中,长叹一口气。   “时间过得好快,”方白鸟笑着跟齐占风感慨了一句,“想起来你在医院实习第一年的时候总到教堂来跟我哭,说受不了看着小孩病重而自己无能为力。”   “说起来,你已经很久没来过了呢。”   “成熟了呗。”齐占风两手插着兜,摇晃着走过乌又时、冲她一歪脑袋,“拜拜啊乌又。”   乌又终于把牙齿清理干净,“再见,齐占风。下次、不要这个糖。”   齐占风愣了一下,半晌像是认栽似的一笑:“好的,希望下次见到你时不是在医院了。”   也许是一点适当的阴差阳错,他今天一直在想自己不应该和乌又再见面。   就像他不知道,今天乌又虽然说了一句很短的、但对他来说难能可贵的慰藉,但她其实并不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因为另一个人类的死亡而痛苦。   她只是看到了一些影片,一些无论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男人还是女人,对亲人朋友的离世而哭泣的片段。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她把它当作一个知识点一样理解记住了。   她没有学别的知识,她只学了这个。   所以她没有被错误选项干扰。   方卓因为刚跟人大吵一架且表现极其恶劣事后没有反思,暂被人扣下。方白鸟轻伤不下火线,跟乌又解释自己有工作要去教堂,“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   乌又说好哦。   瞟一眼他的伤口。   只要跟着人,总能有机会试试吧?   出发前方白鸟戴上一个普通医用口罩,脸遮了大半,没有开车,带着人先坐地铁、再转公交。   乌又从下了飞机进入清市起,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一片所谓的富人区,从住宅到医院,景色虽然不同、风格大致相似。以为城里就是如此。   直到这时,一路上见窗外的风景从独栋别墅到林立高楼再转为外立面破旧的平房,且随着车辆行使、密度越来越大。   到下车时,走出公交站两步路,就是一片连成串的胡同。   没有规划,分布凌乱,如果乌又对城市建筑稍有了解,会知道这就是应已搬迁但尚未执行的棚户区。但鉴于她对现代文明知之甚少,因此只从其中感受到一丝老家的亲切。   环境卫生与中心别墅区截然不同,不仅没有物业人员二十四小时打扫,还有无业人士二十四小时制造垃圾。   方白鸟四十五分钟前在另一个世界连坐的椅子都提前被人擦过三遍再喷一份高档香水,此刻倒也能面不改色绕过一块被偏爱沾满小狗排泄物的破瓦片,“这里的人较裕景那一片的住户更普通些。”他走在乌又前面,速度不快,方便人跟上,“小心一点,这里治安不太好。”   乌又不懂什么叫治安不太好。   两分钟后懂了。   两个十六、七岁染一头黄毛的小伙子没有任何征兆突然从天而降,一人手里拿着把蝴蝶刀、一人肩上扛着根钢管,前者嘴巴里吧唧吧唧嚼着口香糖、后者耳朵上装模作样夹着根香烟。   怎么说呢,骗成年人稍有逊色,坑学生的钱绰绰有余。   嚼口香糖的小伙子带有表演哄骗性质,先假装潇洒地舞了一段小刀,然后故作姿态地一甩头发,冲着乌又边抛媚眼边吹口哨:“小妹妹,没在这块儿见过你啊。”   “这边儿路可不少找,要去哪儿哥哥带你去吧。”   乌又被这儿哥哥妹妹媚眼口哨的一套连招给惊到了,花花世界打开冰山一角,她睁着眼睛十分茫然,无辜眨了眨眼,将手放到身后,手掌贴着手背,有点想打人,但尚且能自控。   黄毛见她没反应,以为人是害羞,又往前走一步。   这下太近,乌又心想,还是打一顿吧。   关键时刻方白鸟向旁边跨出一步,挡在乌又身前。   小黄毛这才发现这还有个人,之前完全没留心,乌又有点太漂亮了,一眼瞟过去整个世界除了她没别人,搞得他自己都不懂自己莫名其妙就用蝴蝶刀来了套拉花。   这下看清人个高腿长肩宽有力,心里有点打怵,但再悄悄一瞥漂亮小姑娘,又不想人面前认怂,于是一挺胸膛、把自己往高拽拽,“你!”   他想说滚开。   没说出来。   因为这么正对着人仰头看过去,认出那张脸了。   鼓起的胸脯立马放气,转眼间矮了七公分,他局促不安地搓搓手,把另一头黄毛拽到身边,对着方白鸟齐齐讪笑:“主教大人,您来啦。”   ——幸福里的小混子,坏也坏得不彻底。   方白鸟确实有修养,在这种情况下都没生气,脸上表情依旧温和,只是语气有点无奈:“你们两个今天不是应该去上学吗?”   乌又从方白鸟伸出脑袋,津津有味地看人大变活脸。   今天真是长了好一番见识。   接下来的几分钟方白鸟循循善诱给人科普了读书的必要性及功能性,说得两个小孩儿头上的黄毛都暗淡了,一人脸上隐约写着我是谁我在哪儿、另一人两眼都是真后悔逃课这还不如听老师讲物理公式呢。后者虽然无趣,但到底不是一对一教学。   乌又倒是听的很有兴致,心说我也要去上课!   原来学习才能成就未来啊!   正听方白鸟讲到化学知识对蓝领工人的重要意义和实践功能这一小节,乌又忽然偏过脑袋。   ——空气中有什么味道。   隐隐约约的,逐渐蔓延到这里。   还很淡,对于普通人来说。   但她闻到了。   思考片刻,她看方白鸟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开。   顺着那股味道,绕过一条条狭窄弯曲的窄巷,直到一个虚开的铁门前。   没有锁,轻轻一推,门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 第13章 第十三章   合谋,共犯,掌控与试探   整体空荡、只在院当中种了一棵树的破旧院子。   如今树下有两个人。   一人躺着、死了,一人跪在旁边、全身发抖。   听到声音,后者有点呆滞地慢慢转过头来,中年女性,头发散着,脸上和前胸溅着红色,垂放在身前的双手手指间是一把刀、和满捧的血。   有点黏腻,从指缝间滴滴答答地滑落。   看清乌又,一个陌生的、和这里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她下意识先说别怕。   “没事的……”她竭力吞咽、缓缓喘了一口气,然后对着乌又安抚短促地笑了一下,她反复轻声跟她说没关系,看着人的眼神无害而温和,像一朵行将枯萎颜色衰褪的花朵。   “我……”踉跄着站起来,积攒的血如巷尾雨水,流过洗得发白的睡裙、膝盖的新伤、小腿的淤痕,“没事的,只是……只是……我”她的目光一点点扫过院子,像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泪突然无声地流下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伶仃一个人站在那里,暂做武器的厨具从手中滑落,像微波炉的提示音,叮的一声掉到仰躺的男人身边。   他两眼大睁、对突如其来的意外毫无准备。几分钟前明明一切一如往常:该吃饭了,我的酒呢,你真欠揍。   生活真好啊,然后突然就……   “哧——”   停了。   “我该怎么办啊。”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不是应该在切菜吗、它们不是应该在擦屋子吗、它们不是应该在洗衣服吗,它们不是应该让皱纹、淤痕、茧子、斑点一层层覆盖上去,直到五十年后落在棺材盖板上吗?   明明一切都该按部就班地进行,这双手怎么就、沾满人血了呢?   “我……”   她看到自己的未来,戛然而止的未来。   然后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年轻的女孩儿捡起那把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稍微有点好奇地看了几眼刀身。没有受到惊吓,好像意外进入一间院子看到一场家庭伦理案件的现场只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仿佛一个系统故障、人类社会关系背景设置不完全的从工厂走失的机器人,看到这种场面如同人类看到螳螂在饥饿驱动下的捕食。   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这……”她抬眼看着人,语气淡淡的,很平静地提出建议,“要清理干净吧。”   方白鸟如果不进入教堂做神职工作,其实非常适合做一个教师。   边循循善诱讲读书的必要性,边跟人插空讲点专业知识,“你这里不懂是因为基础的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没掌握,这个其实很简单,三分钟,我们先从平移变换开始……”   三分钟又三分钟,说得俩高中生眼睛都发直了,眼内连想跑的心思都没有,眼睛一闭一睁,左眼是f(x),右眼是ab。   等方白鸟终于停下来问人懂没懂时,两人终蒙大赦、连连点头:“懂了懂了老师。”   方白鸟挺温和地笑了一下:“所以你们之后不会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了,对吗?”   小黄毛难为情地扣着手指头:“我们也是歹竹出不了好笋。”   歹竹的定义下一秒得到了明确,不远处一声枪响!   不是在空旷地带,因为甚至还有回音。   方白鸟瞳孔皱缩、当即回头:“乌又!”   ……   身后空空如也。   找乌又很费劲,因为这一块片区实在是太乱了,门对着门、巷连着巷,一道大门进去能通往七户人家。两个小黄毛也想帮忙找,方白鸟没让。   周围有人开枪,即便放在治安一团乱麻堪称没有治安的幸福里也不算寻常事件,他让他们别乱跑,找地方待好。   黄毛抓着方白鸟的胳膊不撒手:“那您怎么办啊?”   方白鸟很沉稳地安抚人:“主会保佑我的。”   黄毛在人平和有力的眼神中成功被安抚,泪眼婆娑地应了,跪下去哆嗦着吻他的手指。   找到乌又时已经过了很久,连远在三百米之外的警局人员都已经被枪声惊扰鸣笛出动。   敲门时方白鸟额前甚至湿了一点,等了几秒,乌又走过来开了门,较为谨慎,先拉开一点,看清人,再把整个门拉开。   她有点摸不清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跟人打招呼,思考片刻,跟人礼貌而冷淡说,“你好。”说完没再管人,低下脸去,慢而仔细地把有点湿的手指擦拭干净。   “谁啊?”女声从旁边传过来。   乌又很冷静地回答人:“方白鸟。”   拖着行李箱的女人愣在原地,有些惊慌失措地望向突如其来的主教。   乌又仿佛一点没觉得方白鸟出现在这里有什么问题,把自己的手擦干净以后,走过去顺手擦掉女人额头上一道残留的血痕。   方白鸟的目光扫过人、掠过湿淋淋的地面、再落到那个大且显然奇重的行李箱上。   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一道覆一道,大概三个人,脚步声重,走路很急。   到门口,不是很客气,没敲门,习惯性直接把门推开:“人呢,警方办案,配合调查。”   女人猛地攥紧行李箱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她瞳孔微微颤抖着,脑子在高压下闪过许多念头,然后一堆有逻辑、没有逻辑、解释的通、解释不通、简单、复杂、蠢的可笑的理由像往热锅里倒水嘣起的油点一样在脑子里飞溅。   她有一瞬间像一个要在绝望下把自己憋死的人,身体器官过载运转,但最应该运行的心脏却一动没动。   直到一只手覆过来。   擦着她的拇指,接过拉杆。   她一点点抬起脑袋,看到方白鸟的侧脸。   平静的表情,柔和的轮廓。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的一两分钟里她一直在耳鸣,血液流动的声音混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机械嗡鸣声覆盖一切。   现在那片混沌的声音戛然而止。   剧烈的心跳声中,她听到说话的声音、走路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还有方白鸟的声音。   正若无其事地跟人警员打招呼。   方白鸟的口罩已经摘下,那几个警员在辨认出方白鸟的身份后,居高临下邪魅狂狷的表情一敛,毕恭毕敬地挨个上来问好,“主教大人好”“您怎么来这里了太突然了都是我们的错我们应该去迎接您的”“承蒙主的恩惠我们一切都好哈哈哈”,一套丝滑小连招。   三分钟后才进入正题,警员在方白鸟面前不敢摆架子,很客气地跟人解释:“旁边的金店被四个人抢劫,追逃过程中有人开枪,估计是自制的抢,因为不确定罪犯身份所以正在这一片挨家挨户查巡。”   “您也知道,”为首的警员知道自己等人行为鲁莽,接着找补了一句,“这一片治安确实不行。”   意思是偶尔有几个误伤也实属正常。   比如刚才两个小黄毛如果被他们逮住扛着钢管的样子,不管跟这桩抢劫案有没有关系,都免不了要被抓进去关上一周。   方白鸟了解不同地方不同警员的办事风格,知道自己说也无用。   于是也没有试图做任何无用功,对人礼貌笑笑:“理解。”   说完回头看女人:“那你就先配合调查吧,之后再来教堂找我。”   再对警员点点头,拎着行李箱,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   滑轮咕噜噜的声音中,乌又平静从容理所当然地跟上人。   生面孔,警员下意识想拦,但乌又完全没有自己会被人拦截的觉悟,对伸过来的胳膊看都没看,微微一偏头绕过人,态度十分坦荡。警员瞟一眼她的衣着打扮,再看和方白鸟之间的距离,花了两秒估量身份,终究也就退了一步。   两人一路走到教堂,没有人说话,乌又没解释自己消失的这段时间在院子里和人做了什么,方白鸟也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拎出来这个行李箱。   只在偶尔的时候方白鸟提醒人:“这块砖不稳,小心。”   乌又跨过去,说:“好哦。”   有时候人生的某条犯罪道路上,你们不必要预先合谋,你们注定会成为共犯。   幸福里的教堂和圣保禄教堂截然不同,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内里也一样。   方白鸟开锁后推开大门,阳光透过彩色花窗照进空荡的内室,神圣的光影在平整的水泥地面上安静地如同涟漪般散落。   方白鸟先去后边收拾东西,让乌又自己先坐。   出来后,看到人曲着腿、姿势很闲适地坐在教堂偏左一个稍高的红色坐垫上。挑高的房顶有一块两端弯曲的天窗,此刻阳光倾斜、正好透过那扇窗户落在乌又身前,打下一片月状的光影。   乌又似乎觉得有趣,伸出手去捞漂浮在半空中的月亮。   方白鸟安静地看着她,像欣赏月亮西沉、或升起。   然后他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和一个创可贴:“要喝口水吗?抱歉,这里不常备吃的。”   乌又有点欣赏方白鸟,在医院里喝了奶茶吃了糖,她现在确实觉得有点渴。   拧开瓶盖、喝了水,但不知该如何处置创可贴。   因为不懂这是什么东西。   创可贴和教堂一样朴实无华,不像现在市面上很多同类产品一样做出各种闪亮有趣甚至奇形怪状的图案,普通的咖色上只有一个简笔画的笑脸,两点一弯、简单可爱,微笑真不愧是全世界人类共通的情绪表达。   乌又低头看看小笑脸、再抬头看看方白鸟,感觉像是接受到了“对方向你发送了一个表情包”。   方白鸟生活中接触到的人里面不懂如何使用创可贴的人实在不太多,但他看乌又两分钟,竟然理解了。   走过去,因为高度问题,没有犹豫,单膝跪下。   因为可能的冒犯先说抱歉,用掌心捧着她的手腕、示意性地将她右手抬起,非常有分寸感地停了两秒,给人充足的反应时间,确认人没有拒绝的意思,手掌顺着滑下、用掌心拖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单手揭开塑料薄膜,两指夹着创可贴,很轻地贴好她虎口处一道被碎骨茬划出的有点深的伤口。   “会有点痛。”他说,用指腹顺着按压过去,将贴面抚平。   有一下确实很痛,乌又下意识想抽回手,方白鸟的动作和言语间的温和截然不同,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抓住她的手指,力度不重、但态度很强硬。   停了两秒,那股阵痛过去,他说:“没事了。”   对于正常人类而言,与另一个人双手交握其实是一个有些……太近的动作,因为手上分布太多感觉神经,以至于一切都能感知清楚,它会反馈给你很多东西,硬的、柔软的、滚烫的、凉的,你用它去触摸周遭生活所需的一切,以及触摸自己。   所以在社交中最正常的做法应该是短暂交握、而后松开,方白鸟毫无疑问懂得并熟练掌握这种社交礼节,但此时、在应该松手时、他却没有松开。   左手殿在乌又手腕下方,修长的手指圈住人手腕、拇指指腹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自然搭在跳动的脉搏之上,一种很自然的掌控与试探。   右手卸力,手指从她的指根到指尖、顺着人指节擦过,但在手指彻底与人分开之前,乌又像是因为松弛的姿势、手指指尖自然翘起一点,于是恰好的、勾住人即将离开的指尖。   阳光所形成的月亮光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方白鸟从始至终目光没有离开乌又的眼睛。   他直视着她,像一个野外摄影师终于等到难得一见的动物,沉下心来,一点一点,保证自己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但他的脸上、眼里依然挂着轻浅的笑意:“乌又,你……”   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教堂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   他有些遗憾地挑了挑眉,说,算了。   站起身走到一个中央位置的椅子前坐下,坐姿随意轻松,没有任何想要搞出自己高人一等气势的意味,但那把非常普通甚至可以称得上朴素的木质椅子,被他衬得好像一把金雕玉琢的王座。   门口是行李箱的主人,来了,换了一身出行的衣服。   她进来,下意识先看那块红垫的位置,看到上面坐的是乌又,愣了一下,然后再转头看过教堂,找到方白鸟后,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   两手交握静默了很久,方白鸟没有催促或询问她,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最终只俯下身体很缓慢地叹息:“主不会原谅我了。”   方白鸟那双弧线柔和的眼睛垂着,注视着人,平静而悲悯,“七次,你来过这里,每一次都在向主求救。”声音很和缓,像澄澈河流一样流过去。   他抬起手来,抚着她的后脑,如同降下恩典:“也许这是主的回应。”   主赦免你的罪。   女人的身体一僵。   半晌,她吻过方白鸟的手指。   走到乌又面前时,不知道为什么,先笑了一下。   然后跪坐在她面前,很亲密的距离,仰望着她,眼神有点茫然。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会帮我呢?”   像一只流浪小猫突然被人救助,仿佛神迹天降,不合逻辑,没有征兆,生活陡然转折。于是完全不懂,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乌又来说过于理所应当,以至于她有一瞬间有点疑惑,“不是你、叫我吗?”   她看着她,突然反应过来,“哦……你没有。”   乌又慢吞吞地跟她解释,“我好像、听到你、求、救、来着。”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和她站在那个意外打开的门前时一样,和她捡起那把菜刀时一样,和她把完整的东西剖解分为零碎时一样。   但如果真的有神明出现的话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没有预兆、突如其来,甚至不需要你跪向某个方向许愿,但在你最痛苦绝望无能为力的时候,听到藏在你身体里挣扎着寻找出口的呼救,出现在你旁边。不讲大道理、没有悲喜情绪,对发生在眼前的状况不意外、好像有点无所谓,对你平静地说:“动起来啊,事情总得解决吧。”   她看着乌又。   救救我。在血气中。   “请收下我的感激和爱。”   救救我。在眼泪里。   “我将在我余生的每一天里,祈愿你的平安康健。”   乌又伸出手来,手指上还带着被碎骨茬和刀柄划出的血痕,“那你要、”她认真地看着她,掌心落在她的肩上,“活很久。”   神判处你无罪。   女人终于笑起来,如同对待方白鸟,阖起眼睛虔诚地亲吻她的手指。   乌又看着自己被亲吻的手,感觉心里有点奇怪。   也许是高兴。   她也曾无数次看过向自己许愿的人,或者说、通过自己向山神许愿的人。   他们也跪在她的面前,大笑、流泪、沉默不语,然后借由她感谢神的赐福,亲吻她的裙摆,锁住她,解开她,在她的身上铺满鲜花。   但她很少高兴。   之后陆续有人来教堂,第一眼先看乌又的位置,看到坐在那里的是乌又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再找方白鸟,看清方白鸟脸上并无异常,于是也没吭声,如同往常、老实坐在方白鸟对面的位置,或高或低或快或慢地反思自己的罪过或抱怨近日的生活。   到正午时分,不再有人前来。   乌又坐姿不太端正,单手撑着地、歪着一边身体看已经关上的大门:“刚才那个人为什么……”   话没说完,被方白鸟打断:“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蛇又是小神又呢 第14章 第十四章   你想要我吗?   乌又侧过脑袋看他,眼神有点茫然:什么?   方白鸟的表情依旧温和,但提问的语气却莫名有种冷酷的压迫感,仿佛是在审讯室讯问,拥有足够的权力,并且没有道德限制,如果得不到满意的回答,就会径直将人杀死。   方白鸟看她片刻,像要示好,先坦白自己、后退一步、表明友好态度:“我今天带你从圣保禄教堂到医院,再从医院到这里,每一件事情其实都与你无关,你不知道我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吗?”   乌又的眼睛微微睁大。   啊……?   竟然是这样吗?   其实这些事都跟我没关系是故意把我弄过来的吗?   原来如此!   乌又想了一下,诚恳地向人坦白:“不知道。”   不知道你为什么一路带着我。   方白鸟微挑眉头。   算不上信任这个答案的样子,但这个表情微微破坏了他脸上一贯的秩序感,显出一些生动的、堪称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不够稳重的气息。   乌又继续:“不在乎。”   不在乎你为什么一路带着我。   这下方白鸟倏然笑了。   “是么,”他眼睛弯着,再次重复自己之前的问题,“那么,你呢?”   “这一路跟着我,你想要什么?”   乌又犹豫了。她看着方白鸟,像在思考。   片刻后,她站起来走到方白鸟身前,垂眼看着他,语气平静而认真地回答:“我想要你。”   方白鸟脸上那股轻松的游刃有余的表情微顿,像没有听清:“什么?”   乌又很冷静地跟他重复一遍:“我想要你。”   怎么说呢,方白鸟的一生中,遇到很多想要他的人,从各种层面、各种意义、各种目的上,想要他的人,这些人也都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行为和尝试,但能够直接、当面、在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看着他的眼睛直白地说出“我想要你”的,截至目前,只有一个乌又。   这场景过于罕见,甚至堪称荒诞。以至于方白鸟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你想要我?”   乌又很稳重地点了点头。   我想要你。   我想要确认你的身体里是不是有我逃跑的那一半蛊。   如果有的话,那么,我要你。   要你留在我身边、不能逃跑,要你活着、以确保你体内的蛊活着,要你等到合适的时机、把我的蛊还给我。   或者、也许、如果可以、我要吃掉你。   我要你。   如果你体内真的有我的蛊,那你当然应该是……我的。   这段解释太长,乌又心想,也没必要解释。   于是只说结论。   完全没想过这四个字是不是有什么歧义。   方白鸟大概没有真正理解乌又这句话的含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当然也无法真正理解。   但他显然、从他的角度得出了一个答案。   他仰头看着乌又,像觉得有趣似的笑了笑,然后往后一仰,双手敞开,那种持重的气质陡然一散,忽然有点轻挑,像钓鱼执法的刻意蛊惑——你现在当然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你想怎么要?”   乌又现在只想判断方白鸟身体里究竟有没有那半个蛊。   思路很清晰简洁,她对方白鸟的血有感觉,那么理所应当的,方白鸟对她的血应该也有感觉。   至于为什么后来她再闻方白鸟身上时没有那种食物的味道了……   也许是他的身体坏掉了,出故障了。   乌又很有逻辑地进行推测。   但我又没有坏掉。   她将手上刚被方白鸟贴上的那张创可贴撕下来,拿着想了一下,将那个小笑脸贴到方白鸟胸口。   沾好了,不够紧,手掌拍拍。   扯动一下手指,让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有点痛,乌又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像觉得有趣。   她最后一次跟方白鸟确认:“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方白鸟绅士地一颔首:“当然。”   乌又干脆利落地欺身压上!   一脚点地,另一条腿长驱直入径直抵开人膝盖,顺着他大腿擦进抵在腿间。   同时一手按住人肩膀,一手横过扣上拢住口鼻。   居高临下,完全掌控。   像谋杀的前/戏,熟练、高效、冷静。   留了一点缝隙。   只有一点。   稀薄的空气顺着柔软的指尖滑进。   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的血腥气。   来自乌又的血腥气。   方白鸟的瞳孔皱缩。   有一瞬间,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嗵的一声,身体里所有的血管如同至于冰天雪地,猛地收缩、扩张。   他感觉自己死掉了一秒,而他的身体摆脱了他的意识控制成为完全的独立个体、存活了一秒。   随即一切恢复如常。   他猛地吐出一口气。   但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变换太过短暂而微妙,以至于乌又虽然看到了、但没看懂。   她俯身进一步贴近人,眸光微动、盯着他的眼睛。   “有感觉吗?”   这一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虹膜中那些山峦般起伏的色彩。   流动的光色、睫毛、淡粉层层晕染的皮肤、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楚,没有任何准备、美丽突如其来地放大,太美丽了、又太自然了,像某种深山里湿润的苔藓与丰茂的枝叶共同酝酿出的精怪,美到几乎有一种梦幻的鬼气。   像行走在丛林间,没有防备的一场大雨。   太近了……   太……近了……   方白鸟仰视着她。   ——而从天上降下的雨,注定会落在自己的唇上。   应该有什么感觉?   他忽然急促地吸进一口气,心脏无法抑制地一跳。   来不及,好像身体里的氧气已经不够,亟待更深的呼吸。   乌又忽然再次闻到那股味道。   香气,食物的香气。   很淡,太淡了,但确定就是从方白鸟身上来的。   只这一刹那,很快又消散。   方白鸟阖眼,睫毛抖动,趋于平静,再睁开。控制得很好,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眨眼。   乌又疑惑地看着他,此刻对方的脸上已经恢复如常,眉眼舒展、像一个审讯室里明知自己无辜的路人。   为什么?   这样不行吗?   那应该怎么做?   或许应该……更深一些。   乌又决定下得很快,非常果决,如同冷血杀手。   手上用力,再次扣紧方白鸟的口鼻,这次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空隙。   几分钟,方白鸟就会在她手中窒息而死。   没有关系。   她不在意。   她俯下上身,背脊绷起如同一张漂亮的弓弦。她没有意识,但方白鸟能感觉到,这一下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完全紧贴,如同严丝合缝本来就是一体的东西。   再次想要融合。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微冷的鼻息,像一条蛇蜿蜒而过,窸窸窣窣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到她垂眼看着自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太平静了,又太认真了。   光亮中她的声音低而幽缓:“你想要我吗?”   【作者有话说】   方白鸟,你接收到的可是来自一个山神的“我要你”   *   朋友们,本文明天入v(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确定好后我会发一个公告、然后弄一个抽奖[撒花]   v后我好好写,大家开心看,希望我们都快乐[抱抱] 第15章 第十五章   真……亲密啊   荒诞。   太荒诞了。   怎么能有人一边杀人一边问对方是否想要自己?   这是什么问题?   方白鸟仰着头, 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人手下,一副引颈就戮的献祭姿态。在隐约的窒息感中,大脑开始混沌、逐渐停摆, 但心跳却在加速, 他分不清是那是恐惧还是期待。   应该因为不懂眼下的场景、不明白这个奇怪问题而疑惑,应该因为感受到生命的流失、静到能听到耳廓里血液流淌的声音而恐惧。   但看着乌又的眼睛, 那双平静的注视着自己的、仿佛月亮垂落在湖面的眼睛,他却感觉到期待。   不想承认。   但好像长久以来他一直在一个空旷无人的车站等待一辆列车来接走自己, 而现在那辆车终于来了。   咚——   车鸣声遥遥传来, 在无人处回响。   咚——咚——   心脏随着地面在震动。   乌又又闻到那股味道。   好香……   香到她感觉到从身体里野火燎原般升腾起一股欲/望, 但她在饥饿中分辨不出那是食欲还是什么。   她感受到掌心下一双柔软的嘴唇,炽热的香气从那里吐出来,湿淋淋的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像被蛊惑, 垂下脸去, 贴近了, 几乎隔着一只手吻上。   “现在呢?”   什么?   方白鸟想要合上眼,仿佛要做某件事情、程序至此应该闭上眼。但又舍不得, 不想错过那一双直视着自己、仿佛神明路过隔着天际云霭垂下一瞥、冷漠而清明的眼睛。   是   现在有感觉吗?   还是   现在想要我吗?   “我……”   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猛地照进的阳光里一声枪响!   乌又和方白鸟同时回头。   硝烟中,桑法站立在门口, 一手持枪,直直对准两人:“放开她。”   他持枪姿势标准熟练,脚下斜着跨出一步, 从肩颈大臂到核心大腿、全身肌肉在高压下绷紧,简直如一尊古罗马雕像, 显得非常□□强势, 枪口和视线完全一致, 隔着射击角度严丝合缝地落在方白鸟的额头正中。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他这一下完全是冲着一枪毙命来的!   很难说他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都经历了什么。   原本一切正常,上午开了一场短会签了几份文件见了个不招人喜欢但很有用的合作商,然后去郊区的工厂视察准备投资的某家企业刚开发研制完成准备投入生产线的新产品。   是某种新型枪械,使用手感不错。   预备专供政府警署工作场景使用,口径不大,灵活,缓冲结构方面有技术革新,后坐力较弱。   桑法站在靶前,连续射空一个弹夹,感觉还算满意。   跟对方隐晦闲聊几句政府资源,卫许在旁边当然明白意思,已经开始联系律师商量尽调的细节,法务那边刚发过来一版常用版本合同,手机里忽然弹出警情提示,大意是某地区发生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涉嫌携带枪支,请周边居民注意人身安全减少外出,以及周边某几路公共交通工具停止使用的说明。   桑法因为助理手机连续震动几下所以随意瞥了一眼,他眼神很好,一眼扫过去快速看清全部内容,微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心。   这事儿从客观上来讲其实完全跟乌又扯不上关系。因为案发地点距离他和乌又住的裕景远得不是一点半点,而且就算犯罪嫌疑人真的想不开一心要往中央别墅区闯荡,大门口由开发商和当地警署联合设立的三重防护经特别批准有权使用超规格器械防卫的警戒保卫亭他们也闯不进去。   早上他出门前也专门叮嘱过乌又不要出门,当时她答应地很痛快,态度很乖,对小区以外毫无兴趣,这栋别墅已经足够她探索。更别提平板里面的电视节目还有七十二集。   但,说不上来,这一瞬间他就是忽然想到了乌又。   只是看一下,他想,甚至算不上核实,就像太阳注定东升西落,你从窗口向外看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结果。   早上九点钟挂在天上的总不会是月亮。   卫许看到桑法边跟人说话边漫不经心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点开某个软件。仿佛只是随意查看某条信息。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然阴沉。   卫许当时就知道不好,桑法虽然一贯表情冷,常年是“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和“什么玩意儿挡住了我的路哦原来是个人”两个表情来回使用,但是脸色这么难看也实属难得一见。上一次脸黑成这样是某个海运合作项目里一整船货被人在港口扣住,后面发生的事情卫许不想回忆,脚底踩在肉泥上的感觉他现在偶尔午夜梦回还能记得。   总之,完蛋了。   桑法手机都没有收起,边手指滑动着查看某样仿佛是路线图的东西,边微微偏头对即将投资的这位实控人礼节性地一点头:“产品不错,后续我们正常推进。”   说完从旁边架子上拿过一个弹夹,看了一下编号确认没有问题,是自己手里这把枪适用的,连个招呼都没打,仿佛这天经地义就是自己的东西,连着刚才那把枪拿着就往外走。   动作太快,而且态度理所应当,以至于对方都愣了一下。   刚因为桑法点头投资而高兴,结果变故来的猝不及防。   不是、等等,老大你这是干什么啊?   说实话,清市枪支管制虽然严格,但对于桑法这种阶层的人来说家里有点收藏也实属正常,可看他这幅做派好像不是那个意思啊!   “那个……”他实在摸不清头脑,脸上挂点“真不好意思啊桑总你这真不是要去杀人吧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肯定不是的您怎么可能在清市做这种事情呢!”的笑容犹豫着想去阻止人,无奈桑总的助理实在眼疾手快,他这里底下脚刚跟上,上面胳膊就被人扒拉开了。   扭头看着一身正装脸上写满道德底线的卫许,心想跟他说也一样,“样品我们肯定是可以给桑总备一份的哈,”他搓着手想从对方嘴里获得一个准话,“但是你知道的这个我们得先走流程获批啊卫助,而且枪这个东西桑总也不能就这么拿着……”   卫许心里根本不知道桑法这是要干什么去,但不妨碍他一脸公事公办处事不惊地把对面老总从自家老板身后拦截下来,“您放心,”他对人露出一个于职场环境而言已经算是十分温和的安抚笑容,“桑总有持枪许可。”   对面老总想说不是这回事。   卫许无声咽下“特殊情况下的”六个字。   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拦住也没人敢拦住桑法,他坐在车上看手机里乌又这一天以来的定位。新型定位软件深谙客户心理,时间地点记录地准确分明。于是桑法就看到答应自己会老实在家里待着的乌又这一上午先是从小区到了圣保禄教堂,再从圣保禄教堂到了医院,然后又从医院到了某个郊区。   很巧,真巧。   桑法看到都要气笑了,这个破村子就是它x的刚刚新闻上通报出事的地方!   乌又为什么会搅进刑事案件里?!   在不知所谓的新建胡同38号院停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又从那里去了启明星教堂,一直待到现在。   教堂……教堂里能干的事情太多了,人会出现在那里的情况也各种各样。桑法不信乌又一个十几年来被当作山神载体的山子在过去短短几个小时里真就能被人洗脑该换新教了,他没法不去猜测她到底为什么会去那里,又是以什么状态停留在那里。   是罪犯?还是受害者?   桑法根本无法对乌又放心,他太知道她本质上究竟是什么。乌又会对普通人有怜悯之心吗?会把人类的生命和其他物种的生命隔离开来意识到自己其实和人是同样的一种东西吗?   他知道她不会。   像一条蛇捕食,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甚至不会对此有一点犹豫。   她是天生的罪犯。   调监控费点时间,但是不难,五分钟后,他在接收到的视频里看到方白鸟。   他猛地攥紧手机。   方白鸟……   如今社会上信仰方白鸟所属这个宗教的信徒很多,或者说,几乎所有人,即便不是虔诚的信徒,对这个教派也是十分正面且基本认可的态度,但桑法知道看似神圣无比光辉伟大的宗教背后、深处、底下究竟隐藏和流动着的是什么。   他从没信过它们。   更别说近些年来几乎被信徒狂热爱戴、尊崇、几乎要将他推向神坛高位的方白鸟。   如果方白鸟发现乌又异于常人的地方……   桑法看着屏幕里那两个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脸上面无表情。   他不怀疑他会把她抓起来绑进某个三百年前建成的地下室里的祭祀台杀死,为了所谓的崇高利益或至上信仰。   但即便如此,乌又应该被拯救吗?他在从大山里将乌又接出来之前甚至在思考,这种偏执信仰下的产物真的有必要存活下来甚至生活在普通而平庸的正常人群之中吗?   车辆飞速行驶,他在轻微的颠簸中装好弹夹。   他永远做好准备。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向谁开枪。   直到门打开的瞬间——就像掷骰子的瞬间,你忽然明白自己究竟想要的是哪种结果。   他没有普通情景下的持枪许可,更没有可以攻击方白鸟的许可,如果真的把方白鸟一枪射死,以教会如今的地位和方白鸟如此的身份,他在未来几年内别说再进行什么事业发展、他甚至必须即刻离境几乎没有任何回国的可能性。他的整个人生轨迹都要因此发生巨大的偏移,甚至、在逃离过程中可能发生无数种意外事件,让他的人生直接终结在某场枪战、某场爆炸、或某场审判中。   这些他都能预料到,这种符合逻辑的事态发展推理甚至不需要占用他超过一秒的时间,而如何抉择也非常简单。   乌又是一场来自于他竭力想要摆脱的过去的意外事件。   她没那么重要。   她当然没那么重要。   但他举枪对准了方白鸟。   如果方白鸟发现了什么,他会直接把方白鸟以及相关的所有教会人员杀死,然后带乌又走。   但他踹开教堂的大门后看到的场景和他预想的稍微有些……不同。   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这两个人是很近,但很近的时候也能做很多事,也许身处下位的方白鸟就是在……攻击呢?   乌又也没有反应过来。   桑法这一脚连着一枪,声音枪劲有力、爆破十足,扭头一看、视力还不好,小小的一个枪口根本看不清是在对着谁,乍然一看心里一惊,以为那句“放开他”是在命令自己,心想好啊没想到你还是个文明社会的走狗!   但人很老实,毕竟现在她就骑坐在方白鸟身上,一手掐住人脖子、一手捂紧人嘴巴,手上动作清晰明了、所用力道分明有力,眼下场景类似捉奸在床,证据实在确凿。拿东西把人闷死的案例昨晚确实也看过两起,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双手之下脸都有点憋红了的方白鸟,垂头丧气溜边下椅,两手往脑袋左右两边一举,影视剧里十足的认罪动作。   人很老实,没有武器,救命啊放过我吧阿sir!   方白鸟不同于乌又,他当然知道桑法此刻枪口对准的是谁,甚至,再用几秒时间,桑法来这里的前因后果也能想个清楚。   明明眼下对方的枪口正十分具有威胁性地对着自己的额头,手指轻轻一勾,下一秒就能把自己的脑袋炸个稀烂,但他没有任何惊慌意味。   看清门口持枪的人后、视线随即移回乌又身上,在人撤开手掌、重获空气的瞬间因为窒息而过深地吸了口气,随后立刻控制住自己,频率缓下来、很快变得平稳。   乌又要从他身上下去,原本冰凉、但已经被他的体温熏暖的小臂划过他的脖颈,按在他肩头一秒,方白鸟感受到她的膝盖顺着自己的大腿内侧滑过去,小腿胫骨被人脚尖踢了一下。   喉结微微一动。   在感觉人单脚落地时,他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腰。   等乌又即将站定,该松开,没有松。   他的掌心落在那里,有些桎梏的意味。   第一秒想,她变暖了,因为我。   第二秒目光穿过人、落在不远处正盯着这边的桑法身上。   他认识桑法,而现在他的身份标识变成了……   乌又的未婚夫。   这是她的未婚夫,他想。   手指轻轻抽搐一下,松开了。   而后坐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刚刚被乌又坐皱的衣服。   收拾整齐,坐姿端方,抬头正对上桑法的目光,他笑起来温文尔雅地对人一偏头,好像对方手里拿的是酒杯、他们只是在某个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场所碰面:“桑法,”视线垂下一点,落在枪口上,语调很柔和,“你不该带枪进教堂。”   “是么?”桑法移开一点视线,快速将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很冷,又像是故意挑衅,“你们不是宣传说开枪的时候可以祷告?”   确认乌又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他往自己身侧位置一点头,示意人自己过来。   乌又此时隐隐约约意识到这把枪也许瞄准的不是自己,但是桑法看上去似乎在生气,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还是稍微有点心虚,老老实实准备向桑法靠拢。   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被人拉住。   方白鸟虚虚握着她的手掌,修长的食指自然地拨开她微微弯曲的几根手指,掌心露出来,指腹像轻柔爱抚、慢慢地在裸露在外的伤痕旁擦了过去。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给人检查伤口,确认刚才的一番动作有没有加剧伤势,太体贴了……仿佛刚才那一番动作不是对方差点闷死自己,而是一场合谋游戏。   试一试吧,在强烈的窒息过程中,有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欲/望?   但如果只是普通检查,快速查看完就应该离开患者,但他没有。   胳膊放下来,却没有松手。   他仰脸看着乌又,空着的右手按上自己胸口,指尖点了点那张被人贴上去的创可贴:“这是什么意思?”   外科用药上两点一弯的小笑脸十分无辜地正对着两人。   “啊……”乌又语气呆呆的,“开心?”   把笑脸贴在心上,要你开心一点。   要你,真的,开心一点。   方白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弯眼笑起来,“好的。”   手腕一转,将乌又的手抬起、放在自己唇边:“期待下次再见。”   垂下眼去,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很乐意提供。”   永远被人虔诚亲吻手背的主教大人,终于也垂下头颅亲吻他人。   也许不够忠心,也要献上一份应允。   站在门口的桑法再迟钝、再怎么预想猜测这里发生的是一场暴力冲突,此时也终于明白不对。   什么暴力冲突需要亲人的手?联想刚才一进门时乌又骑在人身上亲密无间那一副场景,桑法冷下脸去:“方白鸟!”   方白鸟终于把人松开,优雅地一摊手:“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看着人,说这话时眼睛依然笑着,“你的这份工作压力很大我理解,如果有需求,可以来教堂找我聊聊。”   语气温柔和顺,如同在说:没关系,我原谅你的无礼。   “对了,你最好现在把枪收起来,”他看了一眼桑法身后的玻璃花窗,“有人很快就要来了,我想你也不愿意造成什么冲突。”   乌又对这场话语之间一来一回的交锋完全不能理解,只是捕捉到关键词、瞥了方白鸟一眼,心想,你也发现桑法生气了啊。   ……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实在想不通。   但她完全不会去怪自己。   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一个想法,怎么会有桑法这么爱生气的人?   边想边像一个知道自己书包里空无一物、不想跟老师承认没写作业的学生一样慢吞吞地挪动到人旁边。   桑法很生气,她看出来了,但压根没跟人发火的机会,刚走到人身边,眼看着桑法皱着眉头要张嘴,她两手张开径直往人身上一趴。   不是简简单单、肤浅表面的那种趴过去,而是带着力度一冲、而且还有后势意味。不只是趴,简直是抱,等抱稳了还要顺着你的胳膊踩着你的胯骨一路爬上去,直到把自己环成一条围巾团在你的肩头。   桑法枪虽然收起来了,但警惕心没卸,一只手仍然保持着可以随时掏枪的姿势。结果被乌又这么一撞,也顾不得那些,两手齐上赶紧接住了人。   “桑法,”乌又贴着他的脸,声音很低,像说悄悄话。   “他是香的。”   桑法愣了一下。   乌又有点黏糊地靠在他胸前,仰着脸,张开嘴巴,没用什么力道地咬了一下他的侧颈,没撒口、叼着、慢慢用牙齿磨了两下。   桑法听到她很含糊的声音:“桑法,饿了。”   从方白鸟的角度只能看到两人的部分动作,而那些动作此刻看上去非常像是……乌又亲了亲桑法的脖子。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真……亲密啊。   桑法从喉头发出一声无奈叹气,抬手安抚地按了一下乌又头顶:“我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道车辙声,转过头去,就见三辆黑车极速冲到教堂门口猛地刹车,烟尘四起,车还没停稳几个黑衣就冲了下来。   几个在台阶下封住出路,为首两个直接冲上大门,没敢进、很有分寸,停在和方白鸟互相之间能看到彼此、方白鸟一个招呼他们就能扑过去把桑法按下的地方。   教会对于方白鸟的安保确实周密。   从桑法开枪到现在还不到十分钟,而今天方白鸟在启明星教堂甚至只是临时举动、根本不在教会已知的行程表上。   卫许一直站在车边,此刻看到教会人员赶来,立刻看向桑法。   他确实是再称职不过的助理,虽然明知风险,但桑法持枪闯教会这事儿他劝都没劝,而是默默做好准备,现在只要桑法一声令下,他那边也能立刻冲出几辆车。   这年头谁还没点非法武装力量了?   桑法瞥他一眼,示意没事。   然后转过头看向方白鸟:“方主教,我们应该可以走了吧?”   “当然。”方白鸟冲教会人员丛容地做了一个抬手按下的动作,随后雅致地冲桑法一偏头,没有一丝要难为人的意思。   “对了,”在人已经准备离开时,又忽然叫住桑法,语气很轻快,仿佛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个完全不重要的问题。   他盯着他,眼尾弯起一点,还是一副温和笑容:“只是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乌又在这里的呢?”   你是怎么知道乌又在这里的呢?   明明她今天的行程纯属意外,而且她从走出医院起、到现在,也从来没有拿出手机给任何人发过消息。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了她的行程,还能这么准确无误地、找到这里。   甚至,连现在跟她在一起的人是谁都知道?   你在监控她,对吗?   桑法盯着方白鸟,脸色一点点低沉下去。难看到仿佛如果对方再多说一句话,一句并非只是透露指向性、而是更清晰明了的话,他就要让他永远闭嘴。   关键时刻,这句问题的中心人物忽然开口。   “桑法。”   桑法的心脏忽然停摆。   他在这一瞬间脑子里闪过非常多、可以用来解释、隐瞒、欺骗的理由。   以及如果这些乌又都不信,他应该怎么做。   他不能放她走。   绝对不能。   乌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认真感受分辨了一会儿:“我饿了。”   ……   什么?   人在太震惊的时候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以至于桑法明明听清了又不可置信地问人一遍:“什么?”   乌又抬起头来严肃地对桑法再次指出:“我饿了。”   桑法猛地吐出一口气。   好,方白鸟的话你是一点儿没往耳朵里听啊。   他瞥了方白鸟一眼,像瞥路边一个没用的垃圾桶,捏了捏乌又的后颈语气和缓:“我知道,我们……”   我们回家再说,我现在也不能当街喂你。   话没说完,乌又打断:“我要吃臊子面。”   ……哦,是这个饿了。   等等,哪来的臊子面?昨晚又没让你吃过臊子面?   不知缘起乌又今早看过的节目,被锁在椅子上两手铐着手铐的罪犯在交代完自己的犯罪经过、剖析完自己的心理历程后,被记者问如果现在还能出去,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寸头男人垂着眼睛想了很久,喉头一动,说我想吃碗臊子面。   他说那年他跑大车,大冬天,又冷、又饿、又累,一个人跑、没日没夜、不敢休息,实在挺不住了,跑到省道、正好看到路边一个还没关门的小店,停车、拔钥匙,往长条椅子上一坐,扫了一圈墙上的菜单,说给我来碗臊子面。   店小,老板自己就是厨子,手脚麻利,过了几分钟,听着后厨一泼油,唰的一声,紧接着那股香味儿就飘出来。   外面北风呼啸,老板端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臊子飘着香味儿,底菜和飘菜六七种,捧起碗来先喝口汤,酸辣十足。   “那味儿,”男人咂摸了一会儿,感慨,“绝了。”   故事讲完也就二十几秒,乌又呆呆看着屏幕里男人胡子拉碴的脸上一双闪着光的眼睛,虽然不知道臊子面究竟是什么,但是心想,我得吃一碗。   想到此处看眼旁边睡得正好的桑法,趴过去凑到人耳边,低声叫他的名字。   桑法,常年处于即便凌晨两点工作电话响了我也能接的状态,睡眠质量实属一般,但今天身边躺了乌又这么一个体温较低、且明知自己就在对方食谱上的人,竟然睡得难得安稳。   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模糊得应了一声,但人没醒。   乌又没管他醒没醒。   “臊子面。”她贴在他耳边,“明天、我们、吃臊子面。”   臊子面重复了两遍,一字一顿,虽然具体是哪个字都不知道,但力争说得非常清晰。   气流擦过,桑法揉了下耳朵,“嗯……”   乌又满意了,把在被子外面放了一会儿有点凉的脚往桑法身下一塞,按下三角箭头,心满意足地继续接受法制教育。   心理暗示确实有点作用。   上午桑法上班车辆行驶路过一排店面,各个招牌千奇百怪,但他就是留意到了一闪而过的某家面馆,反应过来自己还有点奇怪。   现在懂了。   桑法:“你昨晚……”   “你、想起来了,”乌又理直气壮,表情很认真笃定,“你昨晚、答应我了。”   桑法现在是真有点好奇自己昨晚答应她什么、又是怎么答应的了。   但眼下环境一般,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聊这个,应一声行,去吃,就准备带人走。   但乌又突然回头:“方白鸟。”   方白鸟意外抬起头来。   不想再看乌又和她的未婚夫的亲密日常,昨晚做了什么、今天要去吃什么,你亲我一口、我捏你一下什么的。   明明夫妻情侣也看过那么多,和乐的不和乐的、亲密无间虚伪做作的、教会礼堂里吻着嘴唇流泪下台为三个私生子签署协议的、吵架吵到开车要撞死对方但病树前头忽然万木春的。全都可以微笑着祝福他们,按照经典里的话嘱托依样嘱托:去爱你的爱人吧,去信任,去赞美,向对方献上你的忠诚。   偏偏今天不想去看,难道人一定要去爱伴侣?   两个黑衣的教会人员还尽职尽责地守在门口,盯着桑法、也盯着方白鸟。方白鸟知道他们一会儿进来后会先对自己说什么,说话的语气也能想到,无非是为难劝说,要求方白鸟给某些人一个交代。   譬如好端端的,没有按照教会日程来做事,为什么跑来这里?   启明星教堂这种地方又不是你的辖区。   教会的爱与权力从来要分两半来看,一半架着你,一半辖制你。   方白鸟懒得等人说,自己主动接受管理,彼此显得体面一点。拿出手机,给人发送消息,先感谢、再解释,也不必戳破这些人是为什么能及时出现在这里。   陈词滥调不需要精心雕琢,方白鸟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一堆合适措辞。   结果垂眼写到一半,忽然听到乌又叫自己的名字。   他看过去,不明所以。   然后就听人问:“你,一起吗?”   一起去吃午饭吗?   啊……没有忘记我吗?   热热的饭和凉凉的人一起吃,应该很有意思。   方白鸟想着,笑起来。   “不了。”   未婚夫妻……   他再次想。   乌又今天究竟在做什么,在他们彼此靠的很近的那一瞬间,他模糊地意识到了一些。但就像是刚刚睡醒的那几秒钟,梦境内容还隐约残存,但如果竭力想起来具体内容,就会像用手捉水、越用力流失的就越快,只能不去努力,随着下一次做梦,再一次想起。   如果乌又想从他身上要什么,那么他们会再见。   猎物如果太主动,就会把猎人吓跑。   他只需要等待。   “哦。”乌又想了一下,看眼距离自己不过两步远、气势汹汹盯着自己的男人,“是他们、不让你走吗?”   ——方卓今天向她介绍自己的哥哥,说的不算多,但给乌又留下一点印象,譬如方白鸟似乎跟自己很像,总要留在教堂里,也许也是有什么人不让他离开的缘故。   她扫过台阶下的几个人,偏头看向方白鸟,“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再普通不过的邀请,几个人而已,如果你想走,我把他们都打跑也没什么,“我在,他们、拦不住你。”   方白鸟独自坐在教堂里,他看着她,有一瞬间忽然梗住呼吸,心脏有点酸痛。   时间在这一刻好像突然开始逆流,几年前被突如其来的选中的方白鸟、和这几年间无数次独自坐在教堂中的方白鸟,一个个与他重合。   乌又向他们发出邀请,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秒针“哒”的一声,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方白鸟笑着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抚摸了一下胸口的笑脸,“不用了。”他说。   “没事的。”   “对了,”在两人离开前,他忽然叫住人,“有时间的话,多跟小卓在一起玩吧。”   “他没怎么有这么喜欢的朋友的。”   桑法嘶了一声,心说你……乌又已经回答:“好哦。”   走过分立两旁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两个黑衣壮汉,乌又扫人一眼,没当回事。   但走出教堂没几步,她忽然转头、看向教堂一角。   玻璃的反光有些刺眼,她隐约感觉那里有一道视线、或者、至少是某种有意识的生命、正在看着自己。   但她看不清楚。   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仿佛只是一只蝴蝶落在花上,没有任何情绪,安静而意外地看向这边。   她想往那边走几步,身边给卫许打了个手势表示没事的桑法忽然开口:   “今早出门时,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乱跑吗?”   乌又脚步一顿。   她冷静地收回视线,没看桑法,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毫不心虚地回答:“是吗,我不记得。”   “没有听懂。”   “我、汉语、不好。”   ……   桑法气笑了,想听的就能听懂,不想听的就听不懂是吧?   “汉语不好的人不能吃臊子面。”   文盲又疑惑、文盲又被骗、文盲又大惊失色:“不行的!”   虽然根本不知道汉语跟臊子面有什么关系,但也许城里就是这样的,有些好吃的东西要花很多钱才能吃,有些好吃的东西要很会说话才能吃。   也正常……吧。   特别好吃的东西当然可以有一些特立独行的规定。   像桑法,脾气这么坏,自己也很包容呀。   但包容桑法并不难做到,现学语言就实在有点困难,学是能学会,但臊子面现在就想吃。往人前胸一靠,两只大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人:“要吃的,今天。”   话还说得有点结巴,语序也全然不对,但睁着这么一双黑黢黢的眼睛,认真、诚恳、专注,一心一意望着你。什么教会、什么投资、什么持枪记录都没什么要紧,现在全世界只有这一件事情最重要。   拜托啦,她想吃臊子面。   根本招架不住,完全无法拒绝。   我好坏……   桑法心想。   我好坏。   像明知小蛇要什么的主人,仗着对方不会讲话,堂而皇之地拒绝,你不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小蛇其实不会撒娇,没有什么丰富的表情,乌又说出的话也只是要求、而非恳求,没有什么拜托啦、没有什么求求你。   她只这么近近地看着你,可她好可爱。   桑法避开眼睛对视,一手扶上人肩膀、轻轻把人推远一点:“那就去吃。”   桑法的车离开后没两分钟,黑衣人中为首的一个就接到电话。方白鸟的消息显得发的很管用,通话不过十几秒,内容大概全是命令下达,壮汉连声应了几声是,挂了电话以后恭敬走进门口两步位置,隔着一段距离跟方白鸟问好,介绍自己的身份以及来的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方白鸟的安全、全然是为了主教大人好,又说自己已经接到命令,如果没有方白鸟没有指示,自己等人就先撤了。   方白鸟脸上只有笑容,一点被人监视的不满都没有,也不居高临下,很温和地感谢人说你们辛苦了。   “时间不早了,快去吃午饭吧。”   只有体谅,没有埋怨。   搞得对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犹豫着想为自己多解释两句。一时嘴上支支吾吾的,有点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方白鸟等人一会儿,懂了,很宽宏、也很真挚,“没事,我知道你们也是服从指令。再说,教会也是为了我好。”   怎么会有这么体谅人的老板?如果还按几百年前的那一套,无数士要前仆后继为他这个知己者死。   教堂门口终于重复安静。   等车辆的喧嚣也完全消失,不久前刚被乌又看过的墙角下花影轻轻一晃,一个年轻男人从墙后走了出来。   注视着乌又离开的方向,墨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趣地一弯。   发现我了?好敏锐啊。   【作者有话说】   桑法:看到乌又骑在方白鸟身上差点把人捂死,一张嘴先骂方白鸟(   *   主教大人使了一点不入流的小花招,没想到自己身为猎物,竟然也会害怕猎手不来(   *   小象再次强调:本文纯属虚构,所有背景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 第16章 第十六章   信任,一见钟情,亲口承认罪行   乐尽单手插兜, 哼着歌,脚步很轻快。   走到教堂门口冲正站起来摆正座椅的方白鸟一摆手,姿势非常潇洒:“早啊, 主教大人。这么巧, 一来就碰上你在干活。一想到世界和社会能靠你这种有为青年去建设发展,我一下子就放下心来了。”   “是吗?”方白鸟很温和地看人一眼, 他天生一双笑眼,不特意板正脸时脸上总挂着一点纵容的笑, 挽起袖子去后面洗好抹布, 出来耐心地挨个擦干净落灰的桌椅, “不是早就来看过我了吗?”   “一直没有进来,还以为你是也想要跟我聊聊心事呢。”   “哇哦——”乐尽对于被人发现自己偷窥这件事夸张大呼,但显然没怎么真的在意, “其实想打招呼来着, 但看你在约会嘛, 我就没好意思进来。”   “难得啊, 二十多年终于开窍了,你知道从小到大你身边所有人都在猜测你到底是不是个无性恋者吧?教会知道你有心仪的对象了吗, 主教大人?我记得按你这种身份,你的婚姻大事从恋爱开始, 应该每个流程都得报备啊。”他说着,好像很为人发愁似的一吸气,“嘶, 我有的时候也蛮心疼你的。”   这人像那种天生该进乐队唱苏格兰民谣的人,吹笛子, 披花格呢毯, 对着篝火唱唱跳跳, 因此即便在说“心疼你”这种话,语调也一点听不出心疼的意味。甚至也完全没有试图让自己听上去有真诚意味的意思,一双桃花眼弯着,敷衍得大大方方。   他应该很欠打,如果不是因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   但即便长了一张漂亮脸蛋,他还是很欠打。   方白鸟显然已经习惯,闻言只是解释:“不是约会。”   “是吗?”乐尽斜着往门框上一靠,上身的白衬衣本就宽松、上面的几颗扣子有没有系好,身体一歪,散漫地露出一大片领口,“那你还让她坐在那个位置?”   “代表月轮的仰月……那里哪怕是你、在成为主教前都不可以坐的。”   方白鸟沉默片刻,直起上身看他:“你不觉得她很适合坐在那里吗?”   很适合坐在那片光下,平和澄澈,看光从头顶洒落。   你只看她一眼就会觉得安稳。   应该静下来,什么也不做。   乐尽微挑了一下眉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转而追问:“你没否认的话,所以……真的是女朋友咯?”   “不是,”方白鸟无奈看他,“那是桑法的未婚妻,你不是看到他们一起离开了吗?”   “等等,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   “哦,不是关心你。”乐尽笑眯眯的,“是关心我自己,你刚才说的对,她是很适合坐在那里,或者说她其实坐在哪儿都挺好的,我看她三秒钟就在想,她其实最适合坐在我旁边。”   “教堂太压抑,我俩可以一起去看看海、爬爬山。一辈子进一次教堂,就是我俩结婚的的时候。”   “刚才没好意思跟你直说,因为怕真是你女朋友,那样好像就……太过分了是吧。不过你既然你说不是,那我就去追人咯。”   “……”方白鸟都难得沉默两秒,“你是听话只能听两个字吗?她、是桑法的未婚妻。”   “我不在乎,”乐尽无所谓地耸耸肩,“未婚夫妻这种关系又不受法律约束,至于其他方面,我这人没什么道德的。”   一个人能说服另一个人,通常是因为前者站在了道德高地,但当对方很坦诚地跟你说他没有道德感的时候,你能对他做的事情就不太多了。   方白鸟放弃地很干脆,把时间放在乐尽身上你什么也得不到,但把时间放在打扫卫生上你是真的能收获一个干净的教堂。   “你要是没事干可以帮我拖拖地。”   “不行,”乐尽这下脸上终于有一些真诚的可惜,走进教堂,挑离大门最近的一把座椅,坐上去脚下一蹬让椅子两只前脚高高翘起,在快摔倒的边缘脚尖一勾前桌,悠然地在危险平衡晃悠,“我其实是想帮你的,但是看你干活我会觉得深受感动,如果我也干的话那种感动立马就没了。当今虚浮的世界里我很珍惜我的这份感动的。”   “感动一多了我就会想做点好事,比如看到一位行李箱太重拎不太动的姐们儿错过了公交车,好心帮她打辆车什么的。”   “二十年后当她回忆起人生中这重要的一天,不知道会不会记起这个细节。细节总是容易被人遗忘,无数警察查不清楚案子就是因为错过细节。”   “‘怎么会呢,我们明明查过了她那天的行程,无论是哪种交通工具,根据记录,她都不可能出现在那里啊。’”   乐尽呲牙一笑,“多有趣。”   方白鸟弯腰将地面上一片深褐色污渍擦掉,“所以你今天来这边是为了什么,侦探?”   “查那起金店被抢的案子?”   “那有什么意思,哪怕是以那堆废物点心的那种粗制滥造的手法,找一周也能找出人来了。”乐尽微微眯起眼睛,盯紧了人,语调还是漫不经心地笑着的,“是为了一起有可能的连环杀人案,你应该也已经听说过了,死了两个人,案发现场充斥着一股宗教主义色彩。”   “警方那边的侧写师认为罪犯具有某种末日幻想与被控制妄想的结合特质,行凶是为了进行有仪式性意义的处刑及献祭。”   方白鸟手上动作没停,有序地把整个教堂一点点清理干净,“没有印象。大概等到引起舆论关注时,教会这边会介入。”   他以为乐尽是因为教会的问题来找他。   乐尽微挑了下眉头:“你其实应该知道这个案子的,因为刚刚死的那个人你认识。”   方白鸟这时才停下手上的动作:“谁?”   “蒙星科技的实控人、给你们教会捐了几百万的那位青年才俊……赵一蒙,我记得他前段时间连着去找过你好几次吧,不知道是做祷告还是做忏悔,想见你的心比见心理医生还迫切。”   方白鸟的表情有点意外:“他?”   但还是跟人解释,“祷告、忏悔,都有。蒙星科技和国外合作的一个生物项目出了问题,伦理审查没过,找不到方法继续推进,但是跟PE签署的对赌协议违约金很高。”   乐尽怀疑:“那他找你有什么用?真信向神祷告能有个傻大款从天而降给他两个亿?”   “两个亿不够他弥补亏空。”方白鸟看到人脸上露出的“啧,这群混蛋资本家”的表情,笑了一下,跟人解释,“也有忏悔。”   “项目做了一些不合规的动物实验,或许,”方白鸟大概是想给死人保留一点尊严体面,话说的很委婉谨慎,“也打算涉及一些更不合规,甚至违反伦理、道德的部分。”   乐尽很敏锐:“打算、还是已经做了?”   方白鸟掀起眼帘,语气很平静:“我不知道。”   “是吗?”乐尽显然没信。   方白鸟看着他反问道:“难道他会亲口向我承认罪行?”   乐尽耸耸肩:“你的很多信众都非常相信你的职业素养,愿意把自己做过的无论是坏事儿还是蠢事儿都向你吐露个干干净净。”   “你真的蛮厉害的,你是怎么让聪明的混蛋和的卑鄙的蠢货都相信你的?”   方白鸟:“那你是为什么会相信我?”   ……   他看乐尽脸上露出难得吃瘪的表情,和逗小猫似的笑了一下,很快放过他,转而纠正人的说辞,“不是我的信众,是主的。”   “所以你是来这边查赵一蒙的事情吗?”   乐尽:“不,最近又有人失踪了,我感觉和这起案子可能有关联。”   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些,“你觉得按照赵一蒙所做的事情,他应该去死吗?”   方白鸟似乎觉得话题聊到这里已近结束,转过身继续去擦椅子:“恐怕这种审判应该由法院去做。”   乐尽看着他耐心地把每一个卫生死角清理干净、椅背上的缝隙也都将抹布卷成一个角塞进去擦好。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相信方白鸟、不自觉地方白鸟面前放下戒心。   因为你但凡跟他多接触一会儿,你就会发现他是这么一个人。   清理教堂这种事用不着他做,但他觉得应该、就会去做,把一整间教堂打扫完也不会跟任何人讲。   启明星教堂因为在幸福里,教会人员安排轮值总会有意无意地忘记这里,但他觉得这里的人也需要祷告、需要宽慰,他不会去要求指责别人,他会自己来。   就像很久以前,自己因为莫名其妙的病症身体突然发生大面积的溃烂,样子很难看,无论亲朋好友,很多人下意识回避,能够理解、理所当然。但他有一天从病房醒来,看见方白鸟独自坐在隔离窗外,见他醒了,敲敲窗户:“乐尽,”他说,“你需要补习功课。”那时候甚至已经过了探视时间。   后来得知方白鸟那段时间也身体不好,好像每晚都在做噩梦,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恐怕第一天就回来给他补课。   有人给他提这个要求吗?   没有。   有人会因此给他奖励或称赞吗?   没有。   但他就会这么做。   他有他的一套行为准则。   “我很欣慰你这么有法制意识,”乐尽耸耸肩,单脚点地长腿一跨从椅子上下来,右手抓着椅背一角带着整个椅子花哨地转了个圈再向里一推,轻巧地让它落回原地,“现在,就剩下今天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   语气很严肃,连方白鸟都从卫生大业中抬起脸来看他:“什么?”   乐尽表情很认真:“她叫什么?”   方白鸟:“谁?”   乐尽语气理所当然:“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主教大人确实修养极好,在这种状态下都没有把抹布扔他脸上,“你可以问问桑法,他的未婚妻叫什么。”   乐尽桃花眼一瞥:“啧,真小气。”   方白鸟礼貌颔首,示意你可以滚了:“毕竟我这种犯罪嫌疑人,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   乐尽潇洒挥挥手:“走了,地缝儿也擦干净点儿啊!”   出了教堂,电话响起来,对面是警署人员,询问某起案件的进展。   乐尽穿过小巷,目光惯性地扫过每一个细节,“保姆干的,她和受害者是一对儿你们没发现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受害者不是女、算了、我们确实没、你这都发现了?”   “嗯,”乐尽语气轻描淡写,“毕竟我是天才来着。”   “对了,问你个问题。”   难得被乐尽问问题,对面一下子兴致昂扬:“问问问!我知道的那可太多了。”   乐尽视线停在被扔进垃圾桶里的一袋子湿乎乎的衣服上:“你认识桑法吗?”   对面:“认识啊,他这种身份不认识也很难吧。”   乐尽走过去,手指勾着抽绳把袋子提出来,开口冲下一倒,掉落的衣服中微光闪过,蹲下去,捡起被卷在里面的一块机械零件,辨认了一下:“你有他电话吗?”   对面:“呃……三组那边好像……你是要找桑法是吗?”   乐尽抬头看看四周的房子:“我要找他未婚妻。”   对面:“什么事?”   乐尽走到某一户门口,蹲下捻了一点门前的土搓了搓:“我最近有个很喜欢的小姑娘想联系一下。”   “哦呦!”对面大喜,“恭喜恭喜,你喜欢的那个人是他未婚妻的……”   乐尽:“嗯。”   对面:“嗯?”   乐尽:“嗯。”   对面:“不是、是他未婚妻的?”   乐尽:“是他未婚妻。”   “……”对面沉默良久,匪夷所思,“你有病吧?”   被人挂电话前,乐尽慢悠悠插入一句话:“你幸福里有同事吗?金店那个案子让他们查一下新建胡同北17号院.”   对面疑惑:“你不是说那是‘找条哈士奇都能弄明白的事儿’所以不管这个案子吗?”   乐尽:“七机部前段时间丢了一批待销毁瑕疵零配件,编号JG01.T.RL.7.001.XB.01,做核心配件可以用来配置三把枪,金店这个案子里涉及两把,如果他们手里材料够的话,那说明……”   对面一秒严肃:“还有一把枪流窜在外面。”   “真聪明,”乐尽毫不吝啬夸奖,“你比哈士奇强。”   “……”对面做了两个深呼吸,试图平心静气进行沟通,“你要不考虑换个人追呢?你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想谈恋爱、就是要撬别人未婚妻,是不是不合适?”   乐尽很平心静气:“不行,我觉得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没谈恋爱,就是在等她。”   “你真的有病!”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深感当代社会风气浮躁、年轻人脾气很差的乐尽在原地叹口气,给人重拨过去电话,在人再次骂自己前开口:“赵一蒙去教堂那几次、同时去过教堂的人的名单给我一份。”   “对了,你最好现在给你老婆下单买生日鲜花,我预感下一个受害者的尸体就快出现,你很快就会忙起来了。”   乐尽一见钟情的对象此刻正在车上,人虽然坐在后排、但两手搭着前排座椅,非常认真地跟卫许确认等会儿要去吃的那家面真的很好吃,尚且不知自己已经变成某个人这么多年一直在等待的恋爱对象。   旁边被人虎视眈眈想撬走未婚妻的桑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一个未婚妻,一边接听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的电话,一边把人捞回来,按在座椅上。手在人肩头停了两秒,见人不老实,侧过上身压过去、从她旁边拽过安全带。   有一下子两人面对面距离很近,确实处于饥饿状态的乌又没能控制好自己。   如同看到面包自己走到面前,这实在不能怪她,面包又不会讲话,她理所当然认为,面包的意思是:   咬我一口吧。   【作者有话说】   是的,乐尽顺手帮助的姐们儿是我们已经见过的那位。 第17章 第十七章   面包,接吻,声音性感的男人   乌又很专注, 面包可咬的地方太明确。   而桑法的嘴唇长得……怎么说呢,他这个人虽然长得凉薄,一张嘴说话跟吐刀子似的, 但他的嘴唇意外的、唇形却非常好看, 与刻薄、恶毒等词汇都没有关系。   当你在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任何情感负担的状态下观察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觉得, 这应该很好吻,贴上去、是柔软的, 像颗印象里关于美好夏天的糖果, 或者, 你会觉得这当然值得轻轻咬一口试一下。   乌又现在就想试一下。   桑法的注意力百分之九十都在电话里,对方是总检察长办公室的人,教会的追责快速精准。方白鸟就是教会的脸面, 你敢持枪闯进方白鸟所在的教堂, 教会如果什么反应都没有简直是奇耻大辱。   幸而桑法并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后果, 方白鸟本人也没有任何想要追究的意思。事件负责人的态度还算友好, 桑法这些年跟内阁各个机构打交道很多,不是值得得罪的人, 他跟桑法也没什么个人恩怨或党派冲突,因此公事公办, 力求达到两边的平衡。   电话里是一系列的调查程序,桑法听的很认真,有些调查无所谓、形式而已, 有些会影响他手头几个立项的审批。边听边要及时开口,说明缘由, 问有没有程序上的替代办法, 一边在脑子里迅速掠过几个可以联系的内阁成员。   但, 即便如此,在被人非常专注、充满渴望地盯住自己嘴巴的时候,他还是感觉到了。睫毛垂下,就看到人看着自己的目光。   你总能从一个人的眼里看到很多东西,如果对方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欲望的话,那你看到的就会更清楚。   桑法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   下一秒,他和乌又同时动作。   乌又抬起脸飞快地凑到他唇边,而他猛地抬手掐住乌又下巴一把将人按了回去。   冰冷的唇如同一朵云般一擦而过,耳机里平稳的人声说:“你可以这么做。”   遒劲有力的手向上一点,手指微微用力、掐住乌又的两颊,她的表情有点疑惑,非常无辜,仿佛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拒绝,伸出一点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认真回味片刻,然后抬眼看向人,眼神非常直接。   桑法感觉一股电流顺着脊椎窜上,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关键时刻卫许回头:“桑总?王国强的电话。”   桑法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安全带带扣拉过来啪的一声扣好,坐回原位,先回复了耳机里几句话,然后对卫许做个口型,你先接。   等所有的电话打完,被强行中断进食乌又已经饿成了一滩溶化的糯米糍。   本来趴在窗口看风景,慢慢流下来,顺着座椅,流到桑法肩上。   想再往下流,流不动了,安全带十分安全,把人捆得死死的。   桑法一边用耳机通话一边用手机回消息,余光瞥见人歪着脑袋半吊在空中,就像第一次见面时被窗户卡住的小蛇,呆呆的,姿势肯定是不舒服,但是不想动。   他无声叹口气,抬手接住人的脸。   其实还有许多电话要打,有一些人急需安排见面,这些事情在桑法拿枪对准方白鸟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如果是平时、他现在已经在赶赴某位机关要员的办公室或住宅的路上,咖啡、三明治、各种补剂和车上阖眼五分钟可以维持一整天的体力,但是现在,他明知事情该做就是不想做,想把繁杂日程都往后拖,像玩华容道,排出两小时来,要去陪人吃份从昨晚起就很想吃的面。   原本其实也不必两个小时,如果不是非要去什么远郊区找一家“真的很好吃”的面馆。吃面而已,路边有大把餐馆可以解决,二环边上高端综合购物中心随随便便也能找出五家做面的,路上耗时都要更短。   但,拜托,她第一次吃这个东西,总要给她留个好印象吧?   不要过很久以后回忆起来第一次吃臊子面,旁边做的是一个讨厌的一直在打电话的面目可憎的男人,急急忙忙的,面也不好吃。   好可恶,明明心心念念了一晚,还把旁边睡觉的人叫醒、让人保证会带自己去吃。   ……   都是保证过的事了,当然要做好。   十几分钟过去,接连不断的通讯终于告一段落。本来以为事情暂时解决,没想到电话又响起来,是个没有储存的号码。   想了一下,接起来,打电话的人出乎意料。   “桑叔!乌又在吗!早上出门太急我忘了存她电话啦!我哥跟我说她跟你在一起呢,你俩在哪儿啊,吃饭了吗?”   自来熟,非常自来熟。   这么自来熟又这么招人烦的小孩桑法近期只见过一个。   “……方卓。”   “是我啊叔!你看你,都记得我声音了!哎呀搞得我还怪不好意思。”   不知道医院里给他吃了什么先进药物,方卓兴奋的像个刚放出公园的猴子。   桑法想直接挂电话,奈何旁边的乌又耳聪嘴快,凑到桑法手机边,跟人脸贴着脸:“方卓?”   大森林里的小动物接上头了。   “是我,乌又,你干嘛呢,吃饭了吗?我结束问诊啦。”   还没太习惯使用手机的乌又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可以把桑法的手机直接过来自己打电话,为了听清了声音、以及以为自己要凑话筒够近,于是像条小蛇一样,紧紧挨着桑法。   桑法出于某种原因,也没有告诉她。   就这么让人倚靠着。   “没有,方卓,我们要去吃、臊子面,你来吗?”   这句邀请一出桑法就知道不好,以这小胖子这股没有眼力见的劲儿,他相信他根本不会拒绝。   等等……方白鸟是故意把他弟弟派过来的吗?   方卓没有辜负桑法的信任,想都没想:“行啊!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在医院呢,刚出来!”   乌又把下巴往桑法肩膀上一放:“桑法,方卓。”   意思很明确,桑法,去接方卓。   桑法虽然到现在不懂乌又是怎么突然想让自己当她宠物的,但他觉得乌又好像真的把自己当作他的主人。   二十分钟后,方卓接上了,饭没有了。   卫许接到消息,教会派了位教阶不低的人到了公司、正在会议室等着,同行的还有两位集团大客户,一个实控人、一个即将确认继位的小太子。教会的信徒实在虔诚。   下马威双管齐下,教会的荣耀不容置疑。   公司已经有等级足够的人去紧急应付,四十岁的中层领导,个高、肩宽、国字脸,长得就是一副踏实可靠沉稳有力的样子,语速慢、会装傻,日常工作专业应付政府无赖和商业地痞,3000ml热水和半饼茶叶能把人按下两个小时。   但这事儿说到底早晚要由桑法解决。   桑法沉默了两秒钟,问乌又可不可以自己去吃面。方卓正叽里呱啦跟乌又分享今天在医院听到的新鲜八卦,闻言一顿,不满地把脸塞到桑法面前:“什么叫‘自己’去吃面?我也是个人吧?”   乌又的语言能力还没学到反问句这节课,听罢很认真地给予人肯定:“你是的。”   方卓得意地冲桑法一摊手,表示:你看吧。   也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   只是被乌又承认你是个能陪她一起吃饭的人,又不是被诺贝尔肯定你是世界第一名。   桑法还想再嘱咐两句,方卓说放心吧桑总,忙你的事儿去吧,吃个饭而已能有什么问题。陪乌又的可是我哎!华尔夫特医院的聪明宝宝裕景别墅区的瞩目天才诚恩少年班永远的第一名我哎!方白鸟的弟弟我哎!   桑法心说还方白鸟,没有方白鸟就没有这些破事儿。   乌又这时候才意识到桑法不跟自己一起去吃饭了。   “桑法,”她把手按在桑法小腹,有点认真地抬起脸来,“要吃饭的。”   “也不是很饿,”桑法表情淡而冷静,好像没有一堆人在屁股后面追债,握起她的手,带着一块放回到她的胃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人确实饿了,“等你吃完以后告诉我好不好吃吧。”   “不好吃的话我就把卫许辞掉。”   觉得这个冷笑话真的很不好笑的卫许从法律事务部刚过来的一堆行政规范里抬起头,心说你真是……   乌又已经叹气,很贴心地考虑这个可能:“也不能、怪他。”   等看乌又和方卓的车已经走了,桑法按上车窗拨打出去一个电话。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被稀释成一片暗色,在没有表情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早,Diana,方便吗。”   “我记得你之前想聊一下关于教会的事情。”   “当然,我充分认可规划调查局的独立性,规划调查员合法拥有对教会进行质询的权力。”   “有空。”   “那就这样,待会儿见。”   *   卫许推荐的这家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面馆,是不是真的很香不确定,但是巷子真的很深。   车停在巷子口司机下去遛了一圈,回来以后一脸为难,四十度坡的泥路他都能给乘客送到指定地点的门口,但这条歪七扭八的巷子开出来他的车左右两边能少四扇门、后头还得少一个车屁股。   习惯了奢华酒店周到服务的方卓两脚不想下地,不明白郊区面馆怎么了、郊区面馆就不能把红毯一路铺到巷子口?   正盯着司机准备说那你就找另一条路啊,就猝不及防被乌又从身后一把推了下去,“走了,”以为他迷茫,给予他指点,“导航,手机里、有。”   ——刚跟司机学会的新知识。   方卓长叹口气,掏出手机。   要从羊肠九曲的巷子里找一家只能摆四张桌子的小店、如同望山跑死马,直线距离两百米,他们走了十分钟一看还有一百八。   正午头,已经过了饭点一会儿,小路上没什么人,就听两人的脚步声层层叠叠,中间乌又短暂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有点疑惑,似乎察觉到什么,但方卓在前面催“乌又别走神!”于是又扭头跟上人。   “我跟你说你得跟好我,这地方乱七八糟的拐个弯就丢了”不知道他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没有用的社会经验,听的乌又脑子里一团乱码,正想问你不饿么这么多话,就见方卓中道崩组、捂着肚子,“啊,我……”说话有点扭扭捏捏,“我想去卫生间。”   不知道为什么,但有些小朋友是这个样子,面对上厕所这种正常生理需求总是很羞涩、不好意思跟人直说,有些人直到长大了也是如此。   乌又不懂,想说那你……   没说完,方卓噼里啪啦一大堆话快速打断人:“我看到前面好像有公共卫生间,你别管我了你也别乱跑你就在这儿等我啊!”   乌又停一会儿,理解过来,说“好哦。”   她说话慢,说“好”的时候方卓还在眼前,说“哦”的时候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路尽头。尽头墙上红色油漆笔标着一个箭头,左拐,公共卫生间。   下面还有一排黑色小字,乱拉乱尿的没有鸡x!   以及一排横七竖八互相攻击的话,大意是你才没有鸡x!老子鸡x大的很!xx比你xx大!信你的狗屁!有本事裤子脱了xxxx之类的。   鉴于乌又的中文课程学习途径与常人不同,到目前为止学的全是文明用语,因此看得一知半解。   走近了,有点好奇,看了一会儿还是不懂,不知道不同字迹的这几个人到底在比较什么。   汉语真的……博大精深啊。   边感慨边转过头来,冲身后隐约传出窸窸窣窣声音的方向提问:“你们是在、跟着我们吗?”   语气平平,但态度很礼貌。   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有几个人从几分钟前开始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和方卓身后。   身后小巷还是空的,过了几秒脚步声响起来,四道、有轻有重,脚步不急不缓。   然后就见四个高矮胖瘦不同的男人从旁边一个叉路口走出来。   穿的其实不算吊儿郎当,但气质阴沉凶戾、和幸福里那两个逃学小孩儿截然不同。乌又见到后者还想着把手背到身后忍一忍废话,见到这四个人,只想让他们不要讲废话。   一个人自觉停在不远处守着,剩下三人走向乌又。   “不是我们跟着你们,是你们自己走进了我们的锅里。隔着老远就闻见那只小猪仔身上那股味儿了,好像在说来啊来啊,我肥的狠、快把我杀了吧,快把我一口一口地、像啃桃子一样吃了吧。”为首的人轻佻地拖着长调,边走边把乌又上下打量了一圈,因为确认人无害,所以动作不紧不慢,“本来只是看那个小胖子挺有钱呢,”他露出有点尖的牙齿,“想到你还这么带劲。”   他对身旁同伙做了个表情,几人显然是惯犯,不需要交代就懂了,对下眼神,两个人想绕过乌又去找方卓。   乌又向旁边跨出一步,堵在路口:“你们想、干什么?”   她还是疑惑。   对面那人咧嘴笑了,走过来,俯下身、两肘支在膝盖上,庞大的黑影黑黢黢地压下来,他盯着乌又,“不懂么?你真可爱。”   他的眼睛不漂亮,但盯着乌又看的时候像盯着一只要被自己按在身下咬破喉咙吸血的羊羔,很亮、很贪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燥哄哄的味儿,那种丛林打滚咆哮蹭来蹭去吃生食然后深深粘在皮毛上的腥气,“我想跟你玩玩。”   说着抬手,要去摸乌又的脸。   乌又这下懂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她说:“你想死。”   总有人觉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说这话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威胁。   所以一下子巷子几个人都笑了。   对面那个人舔了舔牙齿:“你真的很带劲。”   他觉得自己身体里血都热了。   站起来、轻蔑地摸过去,被人抓住手腕。   ——凉的,他心想。   下一秒被人手腕被人向里一扣径直折断!   疼痛还没来得及感受完全,小腹被人一脚踢中瞬时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滑了两秒然后砰的一声砸在墙上。   灰和碎砖噼里啪啦地迎头砸下,但背上的痛已经不算什么,因为胃里抽搐几下翻江倒海然后他像狗一样的伏在地上干呕几声后猛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把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和内脏碎片从鼻孔和嗓子眼里一起冲了出来。   三秒钟,一个人从高到低也只需要三秒钟。   他现在才懂乌又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你想死吗?”   而是“啊……原来你想死啊。”   剩下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第一反应其实是蒙的,如果乌又是个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壮汉他们还会对这个发展有预期,但是乌又的长相太……太有欺骗性了。   她太漂亮。太漂亮的东西总会让人觉得脆弱。而她不仅是脆弱,甚至还有点呆呆的。   好像很天真,在很美好的环境下长大,天然信任一切,你多说几句话就可以把她骗走。   以至于现在他们就算亲眼看到了这个场景,也觉得,我靠,我眼花了?   人在震惊的状况下脑子根本无法进行理智思考,如果他们还有理性他们现在应该跪下磕头求人原谅然后扭头就跑,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实在反应不过来,只会下意识按照习惯行事。   于是下一秒两个人一起冲了上去。   乌又现在很饿,人在饿的时候总会心情不好,面前这几个家伙虽然能吃、但是看上去真的很难吃,就好像垃圾桶里捞出来的隔夜菜,从品相到味道都一团糟,虽然从本质上来说当然也能算是食物,但你看着它根本没有食欲,别说要不要下嘴,但凡凑近一点甚至反而想吐。有东西在面前而不能吃,这让她心情更差了。   乌又抓着人后颈把第二个人脸朝下按在地上的时候有些烦躁地想,要不就把他脑袋砸碎吧。   这时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来自原本窄巷里的这四个人的。   是个新来的人。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谁,但乌又直觉这是个跟这些人完全无关的人。   心里一惊,隐约感觉自己做的事情不应该让人看见,已经抓着人脑袋抬起来的手在半空中一顿,脑子里试图想出一些借口,解释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没想出来。   但两手抱头的姿势已经回忆起来了。   手被占着有点不方便,想到此处,动作停下,踩着另一个人背的脚悄无声息地抬起来,准备把手里的脑袋往旁边一扔。   ——不在我手里的东西真的与我无关。   这时一直在她身后盘旋的第四个人以为自己终于找准时机,拎着棍子就冲了过来。   以为胜利果实就在前方、兄弟们的性命在此一举,结果被人从侧方一垃圾袋打偏脑袋。   垃圾袋质量很好,这么重的、甚至能听到“梆”的一声重击下来,竟然没破。   男人原地晃了两圈,感觉地震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但眼神还好使、还能看清目标,脑子虽然没摸清情况,但手上握紧棍子想着还得再来一下。   然后就被人再来了一下。   乌又站直了回过头来的时候,就见一个个子挺高、身型挺壮,戴个鸭舌帽、看不清脸,穿着黑背心、露出来的大臂上肱二头肌绷紧的男人,掐着那第四个混混的脖子把他一把按在了墙上。   对方想反抗,他抓着他的脑袋往后一磕。   这下垃圾终于老实了。   男人把人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来看向乌又:“你没事吧?”   没事……也不是、好像有点。   男人应该年纪不大,但是声音好……低沉,像某种音色浑厚优美的乐器,连带着空气都开始共振。   乌又还不懂声音有磁性这个说法,只是从人说第一个字开始,感觉有一股麻酥酥的电流从脑袋顶往下迅速蔓延,搞得脸也有点发麻、胳膊上好像都起鸡皮疙瘩了。   好奇怪。   小蛇抖抖肩膀。   真的好奇怪。   小蛇有点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明天的更新时间调整到晚上,只一晚,之后都恢复正常。 第18章 第十八章   心动,甜筒,错误归因   乌又还在仔细品味这种好像微弱电流穿过、浑身麻酥酥的感觉,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严洲顿了一下,向人走近几步。   乌又没动、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因为他的个子高,所以走近了甚至能挡到光, 这种身高体型在这种环境下是天然的威胁, 遑论长相加持,帽子挡着、看不清眉眼, 只能看到一截凌厉的下颌线,唇有一点薄, 很寡情冷酷的长相。   这人几分钟前还单手提起一个成年男人直接砸在墙上。   但乌又没有任何想要躲避或想要控制对方的冲动, 因为他身上哪怕一点点、那种让她觉得被威胁到的感觉都没有。   陌生的人类中有些人像动物, 你需要判断它是食肉动物还是食草动物以确定是否安全;但他像一株草,你当然不觉得草会咬自己一口。   “你需要我帮你……”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   又来了。   乌又感觉又有一股挺舒服的电流从天灵盖流下来, 弄得整个人都忍不住想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抖一下。   坏草。   她想。   长得明明很好看也很健康, 汁水很丰满、味道很清甜的样子, 但是摘下来嚼一分钟就会感觉嘴巴都麻了, 而且脑子也是麻的。   因为完全不痛,所以能诱惑你再吃两口, 直到你变成一只边挠痒边觉得自己很开心的猴子。   而严洲顿住的原因是因为看到了她身后两个躺在地上的身影。   不至于面目全非、但确实近乎惨不忍睹。   他怀疑自己对这个女孩的第一印象可能不太对,原本以为她是个无辜的受害者, 现在看来,无辜也许还是无辜,但受害者可能并不纯粹。   这不怪他轻率, 任谁看到一个鬼鬼祟祟一脸凶悍的男人从背后拿着棍子去偷袭人也会觉得是这个男人的错吧。   但即便,隐约猜到案发现场刚才发生的究竟是什么, 他现在也还是很难真的把她当作是一个暴力行为施加者, 因为不管是刚才回头看到她她平静到淡然的第一眼、还是此刻她站在这里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面, 她看起来都好像某种……很美丽的东西。   美丽到奇幻,好像穿过一片空荡干燥什么也没有的无人区,转过弯,忽然看到一棵花树。   花朵开得繁密,周围什么也没有,你看到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因为长久无人陪伴而出现幻觉,但又觉得,它当然应该生长在这里,树根处有两具尸体也没什么了不起。   世上没有比这个更纯粹的东西。   停了一会儿,理智才回笼。他意识对方并不需要自己帮助,他现在应该离开。   这一片地区因为地处郊区房租低廉且治安情况一般、无论是民居租房还是旅馆短住甚至都不需要身份证,因此长期以来鱼龙混杂且能人异士辈出,基本可视为流窜人士的梦幻家园第二故乡。按惯例来说看到这种场景就应该目不斜视如同没有看到,表示我真的什么都不清楚你放心完全没有人证。   这才是心照不宣的处事原则。   告别语没有想好,好像这种场景也不需要告别语。   于是他也没有尝试把剩下的半句话讲完,再看人一眼,准备去把垃圾袋捡起来离开。   这时看到对方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异样表情。   她微微偏了一下脑袋,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然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砖。   严洲察觉到危险——解决人证,他想。   他盯着她、向后退了一步。   这时他听到声音。   ——“咔哒”   他忽然意识到危险可能并不来自于对面。   之后发生的事情快到以零点零一秒作为计时单位。   零点零一秒:乌又站直,身体微后仰。   零点零二秒:胳膊划出一道抛物线,将砖头猛地砸向严洲身后!   零点零三秒:枪声响起!   严洲眼尾余光只见子弹如一道银光、从自己的背后飞出。   离耳朵不过十几公分、自下而上斜擦过去。   “砰!”   对于严洲来说一切忽然定格在一个瞬间。   剧烈的枪响声。乌又棒球发球似的动作。阳光下扬起的发丝。   吊桥效应。   他看着乌又的脸。   高压力或刺激的环境下情绪唤醒的错误归因。   咚——   咚——   耳鸣的余震混杂着炽烈心跳声。   误将紧张、刺激的情绪误解为吸引力。   心动。   错误。   归因。   阳光。   咚——   睫毛。   咚——   眼睛。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   乌又对这些心跳加速、激素分泌毫无察觉,对一人而言的时间停滞在现实里已经过去了几秒钟,看到石头砸中人后她收回手,走到瘫坐在墙角的男人面前。男人右手几分钟前被折断了、左手刚被打得发麻连枪口方向也控制不了,满脸鲜红但精神竟然还算坚强,死死盯着人,咬牙切齿地:“你……给我等着。”   “不行哦。”乌又低头看着掉落在地上的枪,时间一秒、两秒……男人猛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在考虑用他的这把枪把他结束在这儿!瞬间精力暴起就要往旁边一扑。在已经碎了的肋骨压力之下雪上加霜啪的一声的同时,乌又把枪踢远了一点,语气平静,“我要去吃饭了。”   靠靠靠靠!男人往下一滑,好痛好痛好痛肋骨断了好他x的痛!   这是什么冷笑话吗?谁会把“你给我等着”这种威胁的话,当成是“请你给我等着”这种邀请啊?!   等到那阵痛到整个人根本没办法呼吸一吸气就想要咬牙不然就会发出痛苦低廉可怜无能的嚎叫的痛觉终于变成一种迟钝僵硬的麻木,他喘了两口气,一条腿屈着、一条腿脚后跟慢慢滑下去、伸直了搭在地上,仰头打量着乌又。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各种威逼利诱的方法哄对方、骗对方、胁迫对方放过自己,这也是一种行业惯例,像一种没有书面化但你经历过几次就该熟悉的流程,事态发展至此,就该讲这种话了,但他隐约猜到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对方都不会真的动心,只会好像思考了又好像没有后,用那种对幼儿园小朋友的语气,又敷衍又认真地回答:“不行哦。”   靠!到底为什么会折在她手里啊!明明一切都发展得不错,今天运气又好到爆棚,他可以绑架一个看起来就超有钱的富二代把他塞进地下室里录视频让他大哭切掉手指头寄到他家里面去然后拿上几千万甚至几个亿去他x的谁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过逍遥日子!但是现在为什么会这么一副鬼样子躺在这种鬼地方啊!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盯着她,眼睛眯起如同一只鹰隼,“但凡我还能出来,我一定会找到你,”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和着血讲清楚了,“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把我的话当真。”   乌又当真了,很认真地给他指出:“人死了是、不能、变成鬼的。”   “……?”男人看着她的目光过于匪夷所思以至于甚至显出一份清澈的愚蠢,“我没有在跟你、靠!”他气得猛踹了下地,结果又骂了一声,因为扯动肋骨牵连得太痛了。   这次痛完以后那股窜天的火气也没了,人很平静,有一股淡淡的死意,“那人死了会变成啥?”   乌又小课堂讲一些介于形而上学和唯物主义之间的关于死亡的话题时,严洲正在电话亭里报警,这边虽然治安有近于无,但事涉管制枪支还是能听到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阵桌椅拖拽声:“哪儿?你再把地址说一遍!”   隔着公共电话亭的玻璃,他看到乌又蹲在人旁边用绳子把他绑好以后看看手里剩下的一截绳子、然后绕过肩膀在他脑袋顶上系了个扣。   似乎是察觉到严洲的注视,本来正跟那人说着什么,忽然抬头看向这边。   对上眼神,严洲报地址的话停了一拍:“明净胡同二十……”   乌又看了他两秒,两手举到男人脑袋上方拎起绳子两角给他示意——她在那儿打了个一个挺匀称的蝴蝶结。   “……七号。”严洲挪开视线,“明净胡同二十七号。”   乌又把蝴蝶结放回去,闲聊似的,“你觉不觉得他、有点怪。”   男人知道她说的是谁,对着电话亭那边冷哼一声,“岂止有点怪,人话少多多少少心理是有点问题,你看他那副样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信他呢。这家伙住在这种地方说不定也是个流窜犯。”   “你是觉得他哪儿怪?”   乌又认真琢磨:“他说话怪怪的……怪好听的。”   “……”男人往后一躺,“你赶紧,把我耳朵也堵上吧。”   乌又没立刻执行,又看严洲两秒后,往已经被绑严实了的男人身边凑过去一点,声音小小的:“你被、抓起来以后,能不能别、告诉他们我。”   ——你被抓了以后能不能别把我供出来说是我把你打成这样的。   男人看她两秒,浑不吝地往后一仰:“你谁啊我听你的。”   乌又反应过来,“是哦,”她放下心了,“你又不、认识我。”   实名举报纯自己实名。   “我能跟人说你长……”算了,男人叹口气,“我说,我这次被你送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你没个临别赠言跟我说吗?”   乌又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听到这话垂眼看着他,此刻,在过了这么久之后,她终于在男人仰着看自己的眼里,看到一种属于人性的、消解了威胁暴戾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否是一种情感。   有一瞬间男人以为她会很土的那些影视剧里一样说出一句类似于“下辈子做个好人”这样的话。   但过了两秒钟,他听到乌又跟他说:“没有。”   报完警后严洲把四个人塞进男厕隔间,洗干净手出来,在乌又身前站定,“之前多谢你。”   如果不是乌又那块一石头,那一枪可能直接打碎他整个脑袋。   不提自己之前如果不是想救人也不至于落到要被人救的地步,只提救命之恩的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显得很淡漠,没说出的话与其像是“我可以以身相许”,更像是“我可以给你一个让我报答的机会”。   但无论是什么,那半句话没有机会说出来。   乌又像听到什么声音,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对人一点头打断他的话:“再见。”   再见作为告别语能表达出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单纯的一句话到此结束的句号,有时候是表示我还想再见到你,而此时只有一个意思:你该走了。   严洲听懂了。   帽檐下能看到那双唇抿了一下,把要讲的话强行咽下去,一点招人烦的意思都没有,“再见。”说完转身就走。   十几秒后,方卓边甩手边出来:“哇,这个地方真的……”   看到乌又了,先问人:“你没乱跑吧?”   乌又站在再次变得很空荡的巷子里,很老实地摇头:“没有的。”   看上去真的很老实,以至于方卓不疑有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左右看看,小声跟她讲:“这地方好像闹鬼,我在厕所里面听到有人在吊嗓子,很吓人的那种,就是恐怖片里那种高高低低、飘来飘去的哼哼。”   乌又没看过恐怖片,但隐约猜到他听到的哼哼是什么,干巴巴地哇了一声,然后一边移开视线一边语气平静波澜不惊地转移话题:“还找得到、饭店吗?”   方卓的能力不容置疑,好奇心一秒清空:“那肯定能啊!这有什么找不到的!”   找到了,激将法挺有用。两人严格按照导航指示翻过一座坍塌的矮墙后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拐上了主路,再走两分钟,面馆的牌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已经过了饭点,后厨里洗碗的声音哗哗啦啦,老板正一个人坐柜台后面打电话,看着人进来一指墙上贴的菜单,示意人自己看。   两人仰着脑袋看了三分钟,听到空荡的街上响起脚步声,越走越近、越来越响,乌又扭头,看见刚分别不久的严洲。   严洲看到她也有点意外。   自己明明比她先出发,走的路也没有绕远,怎么对方先到了?   对视一秒,他挪开目光,走进去坐到另一个空桌,一手从筷子筒拿出一双筷子、一手掏兜准备拿钱。   顿了一下。   翻另一个兜。   然后无声叹口气,把筷子放回去。   站起来,推回椅子,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叫住。   “你好,”乌又打招呼的方式永远礼貌,她仰着脸看人,表情有点呆呆的,“你是吃饭、来这吗?”   你是来这儿吃饭吗?   语序有点乱,但不影响人听懂她的意思。   严洲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嗯……但我刚发现”   顿住、算了。   “先走了。”   所以说有些小时候不懂得表达自己需求的人,长大了、变成成年人还是会在这个时候支支吾吾,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错,但就是莫名不敢直白地说。   乌又听不懂欲言又止里的那些情感方面的意味,好像一份赛螃蟹加了各种调料竭力把它做成蟹肉的味道和样子,她一吃,“哦,鸡蛋。”   现在也是,哦,是来吃饭的。   “坐那儿,”她一指对面的位置,“我们也要吃。”   严洲有点犹豫。   “我……”   乌又很痛快:“他,”一指方卓,“有钱。”   有钱的方卓正仰头盯着菜单竭力从均价十几块钱的一堆菜里努力拼凑出超过五百的菜谱,他第一次请乌又吃饭,就吃十几块钱的东西,也太不像话了,加俩菜也才四十七。   因为非常专注,闻言也没分个眼神,“对对对,”听到有钱两个字就知道是在说自己,他脸也没扭地往旁边点点脑袋,“我有钱,你随便点。”   话说到这里还要走就太扭捏,严洲说一声谢谢、俯身坐到乌又对面,一米九的个子,宽肩长腿,把自己塞进窄巴巴的桌椅间,人长得嚣张冷酷但坐得很规整。像条个头很大的狼狗,努力把自己蜷起来、脑袋也尽量放低,以示自己无害。   坐好两秒,想了一下,还是跟人解释:“我有钱。”   就是大概刚才扔人的时候纸币从兜里滑出去了,本来只想个下楼扔垃圾顺便吃个饭而已,手机也没有带。   于是只能尴尬坐下又走,还全程被人看见。   怎么回事,不是一直在看墙上的菜单,竟然还能留意到一个无所谓的路人。   “我知道点什么了!正好五百,我真是太厉害了!”凑好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整数的方卓心满意足地收回脑袋,正要跟乌又分享,就见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人高马大一个男人,一时人懵了,警觉心也倏然回访,“不是、你谁啊?”   仿佛刚才让人随便点菜的全然不是他。   是谁,是十分钟前帮你摆平败类避免你被人塞进地下室一天打五顿的无名英雄。   严洲很要脸,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   乌又不想提刚才巷子里面两人把四个人打个半死然后塞进公厕隔间那件事,但脑子里关于人员关系的定义实在不多,低头假装看桌上的调料瓶脑子里飞快挑捡了三秒,“宠、宠物……?”   声音很低,语气飘忽,想试探一下这个答案行不行。   严洲放在桌上的手指一僵。   方卓好似没听清:“啊?”   好像不行。   选项还剩一个,乌又抬起来一本正经地回答:“朋友。”   方卓狐疑:“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乌又在撒谎方面实在没有补充细节的经验,但是气势很足,不回答,只催促:“你还、点菜吗?”   方卓想起来正事儿,这个点儿确实也是饿了。上下瞟严洲一番,心说这大个儿、还得再加几个菜,正好,五百太中庸,八百听上去就很吉利。   跑过去跟老板报菜名,厨房里很快响起炒菜声。   卫许工作保住了,炝锅的声音一响,一股香味儿就扑了出来,再过一会儿,各种配菜、调料一下,味道更香得丰富多彩、有滋有味。   等三大碗面一端上来,严洲抽出两双筷子给人,方卓接过来的时候瞥见什么,皱了皱眉,但没吭声,等吃了一会儿,眼睛悄悄又瞅严洲的手。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小痣,位置长得刚刚好,手掌开合间若隐若现。   看了一会儿,咳嗽一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人:“那个、乌又,你朋友叫什么啊?”   乌又不知道。   正闷头大快朵颐的乌又脑子里全是:好香,好香好香,嗯嗯这个也好香。   老板用料太足了,调料用得齐全,油放得也多,素菜用荤油、荤菜用素油,一用一大勺,健康是肯定不健康,但味儿简直能把一条成年巨蟒香晕。   巨蟒脑容量一般,闻言都疑惑了,哪个朋友?   被抛之脑后的新朋友严洲及时放下筷子,先看乌又,没得到任何眼神示意,于是擅自作主:“严洲。”他跟人简短介绍自己。   以为这名字说出来也没什么,没料到对面的小胖子一听这声音眼睛就睁大了:“一叶扁舟?”   不是从名字上听出来的,是从声音听出来的。   合着人名一对,肯定不是巧合!   一叶扁舟——昙花一现的电竞选手,ChaosS7时期,以断层高分成为路人王,之后被招入Michael战队,开始正式的职业生涯并很快就成为团队核心,国区预选赛决赛最后一局打出不可思议的操作,抓住时机完成绝命一击,单杀当时的人气王白皇后,带领队伍成功挺进Chaos全球总决赛。他的操作太出色了,以天才之姿出道,凭借精湛的技术和稳重的战斗风格在短时间内令无数玩家折服,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新的竞技明星的诞生。   但之后,他就消失了。   没有真实姓名,整个竞技旅程永远戴着帽子和口罩,除了身高这种外在可见的身体特征外,唯一的记号只有右手虎口一颗黑色的小痣。   ——Chaos的昙花,未燃即败的种子。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算起来消失了也近两年了,方卓当年就有点迷他,因为戛然而止的结局更添一点光环色彩,此刻见到可疑人选,十分激动,仿佛只要他一承认身份,当即就能扑过去啃人一口。   严洲愣了一下,没料到对方能认出自己,但很快平复下来,丝毫没有对自己曾经的光辉往事骄傲自豪的意思,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意思是,是的。   心里做好准备,以对方这种语气和这样的眼神,接下来当然可能是拥抱、签名和“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三连招。   没料到得到回答之后方卓反而平静,咳嗽一声清清嗓子,然后抬着下巴很自矜地朝人伸出手:“你当年,挺不错的。”   “可惜了,怎么没坚持下来,不然应该有更好的成绩。”   不知道家里到底是有多大的一个领导天天让他耳濡目染,一点官没有,说话的调调真的很像样。   严洲一瞬间都幻视当年职业联盟主席跟自己讲话。   “不可惜,”乌又终于从面碗里抬起脸来,眼睛迷茫地在桌子上扫视一圈,“什么鸡?我能吃的。”   严洲默默跟方卓握个手,顺势抽出一张纸递给乌又示意她擦擦嘴角:“饭钱我回家取钱还你们,或者转账也可以。”   方卓下意识想说不用,这点钱算什么,临要开口突然反应过来:“那我们陪你回家取吧。”   说完转头想问乌又吃好没有,就看到乌又吃完的一片可观痕迹:“乌又,你知道这些菜不是必须要全吃完的吧……你今天上午是干什么体力活了吗?”   十分钟前摔了三个人的乌又抿抿嘴巴:“没有。”   严洲看着她、忽然开口:“要不去我家吃点水果吧。”   “促消化的。”   本来因为虽然已经吃饱了但有些菜是第一次吃所以还想再尝两口结果被人制止所以有点委屈的乌又立刻抬起头来:“什么水果?”   于是回家的路上严洲又买了一个冰淇淋黄西瓜一盒葡萄一盒红提一盒莲雾一盒芭乐一盒五彩缤纷的小番茄,一开始没想买这么多,但乌又一直在看,虽然全程一句话没说,根本没有“我想吃这个”之类的表达,甚至连“这是什么?”的疑问都没有,只是有点好奇地凑过去看那些水果,眼睛大大的,神色很认真、又有点天真。   于是抱着西瓜想要去结账的严洲又停下来,假装没在意,但等人走了,溜达过去把每样她仔细看过的水果都拿了一盒。   到付款的时候才想起来不对,又扭头看方卓:“这个钱我一会儿也一起给你。”   方卓点点头,说你挺厉害的,赊账请我们吃东西啊?   这句话实在阴阳怪气,说完方卓就知道不对,想补两句大神我开玩笑的,就见帽檐低下严洲那双薄唇抿起来。他这个人,光看下半张就知道是个酷哥,脾气很差一句话不合扭头就走那种。   当年有一次比赛输了,赛后采访结束后、记者追着队里一个因为家里出了事情所以当场比赛发挥奇差的明星选手恨不得把话筒塞他嘴里问人怎么面对自己的队友,一叶扁舟戴着帽子压低帽檐两手插着兜从旁边走过去,挺酷的,看也没看人,肩膀很“巧合”地把离人最近的一把话筒撞掉了,踢垃圾似的踢开后脚下没停,冲事主一偏脑袋:“赔偿联系Michael。”   五秒钟的视频转发量五十多万,一半说他真酷,电竞天才有脾气多正常,一半骂他输了还敢有脾气。后者骂得不算太狠,因为队伍虽然输了,但他那场打得没什么毛病。   方卓回忆完毕,给自己做思想准备说实在不行就给大神道个歉。   给偶像道歉嘛,不丢人。   就见严洲张开嘴巴,说:“谢谢。”   ……   偶像你人还蛮客气的。   走出店就见乌又正站在旁边的店的门口,看人家摆在外面搞得挺好看的甜筒。   严洲把两个袋子都转到左手,走到她旁边问她:“要吃个甜筒吗?”   刚付完款出来的方卓往两个人中间一挤:“要。”   于是最后三个人一人手里一个颜色的甜筒。   严洲一直没吃自己的那个,好好拿在手里。等看乌又吃完她的那个,把自己的递过去:“你要尝尝吗?我还没动。”   刚才在店门口见乌又犹豫了一会儿,好像两个味道都想尝尝,但方卓在旁边警告,说你刚吃完那么烫的面少吃点凉的。   方卓说的当然没错,但不知道为什么,严洲不想看乌又没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   乌又很矜持,说:“尝一下。”   严洲于是想把底下的一点蛋筒尖掰下来,从尖端盛一点冰淇淋给她。   但今天天气有点热,他一直拿在手里没吃、导致冰淇淋已经有一点化了,此刻一斜,勉强保持平稳的冰淇淋底座立刻展现颓势。   乌又嘴上矜持,但眼睛盯着冰淇淋一眼不眨,眼见春水解冻似的流下来一条小溪,急的一下子站直,快快快!要流走了!好快,怎么流得这么快!   因为来不及拿纸、又不想让融化的冰淇淋淌到地上,严洲下意识把甜筒倾斜过来,伸手想去接融化的部分。   结果手刚平伸出去,一张脸就忽然出现在眼前。   ——乌又下巴垫在他的掌心,仰着脸,啊呜一口接住冰淇淋。   严洲愣在那里。   乌又品鉴一番,眨了眨眼,转头看他,“苦的。”她说。   眼睛、睫毛、鼻尖、嘴唇,灿金色的阳光把每一寸细节都照得清晰。   那滴冰淇淋好像还是落下来了,甜蜜的、冰冷的、粘稠的,此刻就在他的掌心。   严洲捧着她的脸,半晌像刚反应过来似的吸了一口气,匆忙移开视线,另一只手胡乱将甜筒塞进自己嘴里,“是有一点。”尝不出味道,抹茶是什么味道来着,“抱歉。”   【作者有话说】   抹茶是苦的,但乌又是甜的。   今天是吃饱了但还能再来一口的甜甜又!   *   小神又:世界上没有鬼啦!   *   关于第一眼的印象:   严洲: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平静到淡然;   乌又:‘这些人不是我打的’把受害者往旁边一扔.jpg‘你能信我吧?’ 第19章 第十九章   拥抱做实,做宠物也没有关系   严洲住在一栋普通、破旧的民居的顶楼。   方卓跟着他走过一层层年头已久堆满各种杂物的楼道, 越走越担忧,完了,大神不会是个住在垃圾堆里的死宅男吧?   其实也能忍一忍……   不行完全忍不了啊……   看他的样子也不像那么回事儿……   但是人不可貌相啊……   要不干脆拿上钱就赶紧走吧…   想到这里悄悄瞥一眼走在前面的严洲的体型、和不用绷紧都能看出轮廓的肱二头肌, 警觉心这才姗姗迟来:   他不能是个坏人吧?   严洲拿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方卓都已经快把自己吓死了, 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的新闻报道在左半球和右半球之间来回做障碍跑, 乌啦乌啦的尖叫声和救命救命中终于蹦出一个理智的想法:   不是,就那几百块钱, 我要它干嘛呀?   想到此处意识到“生命诚可贵偶像算什么啊!”的方卓毅然决然转过身, 准备拉着乌又就跑。   结果一回头发现后边没人了。   一直溜溜达达跟在他后面、和看没见过的好风景似的对每家门口的纸盒子、泡菜坛、鞋架垃圾和成堆的色/情杂志里混杂的几本习题簿都多看几眼的乌又,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   方卓大惊!   再一扭头,发现人正站在严洲旁边,微微歪着脑袋看人用钥匙开门。   你怎么还主动往凶手旁边跑啊!   乌又安全没察觉到方卓心里的惊涛骇浪, 看人开门看得很专注。   她从小是被人用钥匙锁在门里的那一个, 而锁孔总是在外面的, 所以她没怎么亲眼见过人站在屋外开门的景象, 永远是在等待,声音响了, 是在锁门,声音响了, 是在开门。   桑法的门是指纹锁,拇指在上面按一下就开了,很高级, 很新奇,但乌又还是想看看人用钥匙开门。   目光很认真, 严洲不用去看都能感觉到。   他脸上一如既往十分冷淡, 但刚掏出来的钥匙还没有插进去, 打游戏时任何微操都能精准做到的手此刻却出现失误,手指没有抓紧,钥匙从指间滑落。   左手连忙去接。   但乌又速度比他还快。   啪的一声,钥匙落在乌又手里,乌又的手落在他的手里。   停了一秒,严洲立刻将手松开。   在现代社会中人其实很难想到有一个人会对用钥匙开门这种日常生活里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好奇,但严洲在某个瞬间却隐约感受到了乌又的想要。   当然不算理解,但是没有关系,其实不需要完全理解对方为什么想要这个,只要你有、给她就好了。   他将左手的袋子分了一袋到右手,然后拜托人:“你来开门吧,我不太方便。”   乌又静静看了手中的钥匙一会儿。   再看看门,她说:“好哦。”   严洲退开一点,说多谢。   等人捏着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去,严洲及时提示,说向左转两圈,   乌又开门的动作不是很快,严洲在一旁也没有催,他看着她,感觉心里有点熨帖。   家的意象总是跟两个人一起买菜、回家,一个人提着菜一个人开门这些场景在一起,所以有那么一会儿、很短暂的几秒,他站在那里感觉心里很踏实。   他租住这个房子也有段时间,每天出门、每天回来、每天打扫,对这个屋子的边边角角都很熟悉,但第一次生出“回家”这个概念。   好像这个房子突然因为身边这个正在开门的人忽然有了一些意义似的。   他俩在这儿开门,后面的方卓都快吓死了。   等门一打开,先扒开人探头去看,然后长舒一口气。   干净,整洁,亮堂堂,阳光和风顺着窗户进来,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总之,看上去绝对不像个变态的生活居所。   严洲先进屋,因为他这里常年没有外人来,所以拖鞋只备了自己的一双,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说你们直接进来吧。   方卓用两根指头一抹门边的鞋柜,检阅一眼,一点灰尘没有,对卫生情况放心了。   “我们脱鞋进,方便吗?”   虽然这种普通居所真的配不上自己,但是穿一双去过公共卫生间的鞋去踩人家可能刚拖过的地也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严洲住的是两居室,南北通透,一进门,见客厅里一半摆着各种游戏机,没有沙发,地板上是几个坐垫,另外一半是一套电脑桌椅,设备完备,带耳机和独立摄像头。   各在各的位置,都归置得很整齐。   方卓的不好意思一天只能使用一次,限时限量、两秒就没,进门后完全没有客人的自觉,哇了一声就往里跑:“你有很多游戏啊!”   严洲嗯了一声,也没有阻止的意思,进厨房把水果放下,开冰箱拿了两瓶苏打水,出来的时候顺便把帽子摘下来放到门口桌上。   方卓正拿着一盒游戏卡带惊呼:“这你都有!”说着回头看严洲,“这不是、”猛地一顿,十分感慨,“哇……”   严洲的帽子摘了,露出整张脸,和着身高体型一眼望去,简而言之,真的很帅。   像T台上轻蔑扫人的模特,骨相卓越,线条分明,有点长的头发凌乱地落下来,微微遮住看着就会让人感到冷淡的眉眼。怎么说呢,跟方卓当年对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竞技选手的想象一摸一样,一个很有格调的十足的酷哥。   乌又正蹲在方卓旁边等人介绍,看人话说一半停了,不满地用肩膀撞他一下:“是什么?”   严洲接过话头:“是很久以前流行过的游戏,这几年已经没什么人玩了。”说完看乌又,“你想玩吗?”   乌又点头。   方卓也点头。   严洲一顿:“那你们玩吧。”   用苏打水的瓶壁碰了一下方卓的脸,冻得人哇的一声大叫,然后把另外一瓶打开,递给乌又:“有点凉。”他说。   乌又看方卓的反应一眼,表示同意:“嗯。”   严洲去厨房,把西瓜冻起来,把其它的水果挑一些洗了,听到客厅里游戏开局的声音已经响起来,方卓的教导夹在其中,说你跟着我学,我玩的可好了。   等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人一人一个手柄,方卓操控的角色正生动作流畅地在地图里穿梭,乌又的那个跟在后面慢慢挪,然后啪的一声,中了一枪,小人踉跄了一下,开始茫然地转来转去——她还没学会控制视角找出敌人。   方卓在旁边滋哇乱叫,说啊呀你怎么这都不会。   乌又也不生气,抬手啪地拍人后脑勺一下:“慢点、说,哪个键?”   学会了,把抢切出来,调了几下。   然后啪的一下,射中人脑袋。   “这样啊……”乌又看着按键若有所思,然后视角转过来,一枪打掉草丛里的一个小人。“是这么玩吗?”   方卓有点惊讶,“你怎么发现它的?”   “声音。”乌又疑惑,“你听不到吗?”   方卓怀疑人生,抬起头看着严洲:“你能听到吗?”   严洲耸耸肩:“你听不到吗?”   双重暴击。   之后严洲手机里的闹钟响起来,他很快按灭。犹豫了一下,跟乌又解释,说自己要在旁边用电脑工作:“你们玩就可以,不影响我。”   乌又正把两个长得很圆的小绿番茄塞进嘴里,嘴巴里没有空闲回答他什么,斗志昂扬重新投入游戏的方卓很随意地摆了摆手:“你忙去吧,不用管我。”   严洲用一小块肤色的创可贴贴住手上的小痣,调了一下摄像头视角让它完全偏离乌又那边的位置,然后打开电脑进入直播间。随便选了一个今天排行榜上前几的游戏,打开进去。   话筒没开,耳机只戴了左耳。   镜头里能侧着看到下巴以下、手掌以上的部位。穿着一件黑背心,已经足够宽松,但还是能看出下面起伏的肌肉轮廓,握着鼠标的手背和小臂上青筋绷起,明明背景简单衣服随意一句话撩人也没有讲,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很有张力的性感。   直播间里有人卡点等,很快又多了几百个人,不算什么热门时间点,最终人数停在一两千人,弹幕里什么话都有,有人看游戏、有人看主播,严洲已经习惯,瞟了一眼,没有在意。   中间听到方卓游戏玩得很热闹,从“哈哈哈哈”到沉默到“等等等等”。   差不多一小时时,严洲停下来,喝了口水。看到方卓和乌又还在打那个游戏,换了1v1模式,方卓的小人呈灵魂状态漂浮在半空中,乌又的小人正围着一个喷泉跑来跑去自娱自乐卡一个投硬币的bug。   刚被杀了个晕头转向的方卓反思了一会儿刚才五秒间发生的事情,然后不可置信地盯着乌又:“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吗?”   “嗯,”乌又不以为意,“你跑得、太慢了。”   再过一小时,严洲终于完成今天的直播任务,退出直播间,把耳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后发现身后药效过去晕碳开始的方卓已经睡着了,乌又正自己玩另一个动作冒险游戏。   游戏里玩家应该在公主和NPC的帮助和指引下完成神兽试炼、解放神兽,然后返回到一百年前曾和公主一起到访过的地方。   但乌又一个试炼神庙也没去。嘴巴里含着两个青提,塞得脸颊鼓鼓的,正一脸严肃地操控着小人在草原上跑来跑去。   这个游戏是可以自由探索的全开放世界,场景做的非常漂亮。阳光下草原里、小人自由自由漫无目的地跑着、走着,在风声和草叶的唰唰声里跑过矮的草、高的草、荧光的浮动的花朵、湖水。   然后摘了果子去烤,果子在锅里乒铃乓啷地唱歌。   严洲看了一会儿,去拿了条毯子过来给方卓盖上,然后坐到乌又身边。   乌又的小人正在试图往雪山上跑,掉了两次血又下来,围着雪线哗啦啦地转圈。   严洲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好像也在一片无边际的很漂亮、很自由的草原上,风吹过来、吹过去,河面上波光粼粼。   他渐渐有点困,靠着坐垫靠背松懈了力气,低声跟乌又说这个游戏要做什么任务。   模模糊糊中听到乌又回答自己:“我知道。”   “但我想在这里。”   最后留在视网膜里的是她坐在身边玩游戏的剪影。   但我想在这里……严洲合上眼睛,彻底睡着了。   醒来时,屏幕上游戏小人正在上蹿下跳,日暮时分转蓝的光色透过窗帘浮动在地板上,他下意识动了一下,毯子从肩头滑落,顺着毯子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自己旁边枕着他的大腿盖着一半毛毯仰着脸呼呼大睡的方卓,再扭头,看到在果盘里挑到了一个心形小番茄正准备塞进自己嘴里的乌又,发现他醒了以后看他两眼、自然把番茄递过来:“那给你吧。”   不应该这么形容自己的。   但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好像一条流浪狗,忽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接过番茄,他想,做宠物也没关系。   乌又又挑了一颗长得很像屁股的番茄吃掉,然后边跟他说边拿着手柄打开游戏界面:“我在游戏里、找到一个金币,我看他们说那个可以、许愿。”   严洲想了一下,想到她说的是什么,是她刚才和方卓一起玩的那个游戏里的彩蛋,许愿池边卡bug有可能能卡出一枚许愿币。   她找了一会儿,在背包中一堆不同型号的子弹里把它找出来。   金币浮在半空中转圈,乌又按下按键,啪的一声,破旧毁损的古堡中突然放出一片绚烂烟花,光芒照亮一切,顷刻间仿若时光退回所有场景焕然一新,乌又仰脸看着、斑斓的光色落在她的眼里。   然后金币化为一片金色光点,光点散开又凝聚,最终凝成一把古铜色的钥匙。   乌又有点开心的样子:“哇——”   神之钥匙,百分之零点六八的获得概率,在拥有地图的情况下可以打开古堡深处的藏宝阁。但这个游戏早已经停止运营,已买的卡带虽然还能玩,但所谓的藏宝阁已经无法打开。   因为看乌又看到钥匙后很开心的样子,所以严洲试图找出更委婉的表达方式,没料到乌又并不在意。   “有钥匙就好了,”她又看了一会儿那把很大的仿佛能打开一扇很厉害的门的钥匙,眼睛被映衬的很亮,浮动着一片梦幻的色彩,“我的钥匙。”   严洲看着她,半晌,把方卓的脑袋挪开,把自己身上的那半边毯子团成一团塞到他脑袋底下,“快五点了,要不要留下吃晚饭,我来做。”   乌又一秒抬头:“你做的、好吃吗?”   严洲垂眼看她,没忍住揉了一下她的脑袋:“还好。”   做的确实还好,至少看上去很像样子,不愧是电竞选手的手,切起菜来不遑多让,哒哒哒哒的,声音听起来很流畅悦耳。   乌又抱着半个西瓜倚着墙站在门口,好奇地观摩整个过程,饭已经吃过很多顿,但近距离看人做饭还是第一次。   严洲从柜子里翻出件围裙,从脖后挂上,反手在腰后系带的时候顿了一下,从玻璃看乌又的反光——对方正专心致志地吃最甜的部分。长睫垂下,修长的手指将绑带松松系好。   炒到第二个菜,乌又正在问研磨瓶里撒出来的是什么,严洲忽然朝她转过来身来,两手举着,一手筷子、一手铲子:“围裙松了,帮我系一下。”   乌又不疑有他,西瓜放到一边,叼着勺子过去。其实应该绕到人身后从他背后去系,但是严洲此刻正对着她,态度又很丛容自然,让人下意识觉得……啊,当然应该这样。   于是站在人身前,两手抓住系带的两头,停了一下,然后胳膊环过严洲的腰,如同一个虚虚的拥抱。   严洲喉结微微一动。   这么近的距离,却忽然不敢看人,偏过头去,如同闪躲回避,从玻璃的反光看人如何细致地为自己系带。   系扣时绳子缩短,乌又再进一步,于是下巴也抵在他的胸前,肌肉结实,用来放置下巴刚刚好。   这一下胳膊也抱得严实。   仿佛拥抱做实,十足亲密。   严洲桀骜冷酷的脸忽然从喉口浮一起一片红色,漫过下巴,短短两秒钟,连耳垂都变得通红。   明明一切源于自己设计,好像当年玩游戏,挖好陷阱、先做劣势,然后引猎物过来,但猎物真的到手,却忽然紧张到仿佛自己才是猎物,而对方态度悠然、在洞口巡视。   这时挂在墙上的纸抽把手突然断裂,一整袋厨房用纸骤然滑落,擦过下方置物架的玻璃小碗带着一起下坠,啪的一声,玻璃碗砸到台面,瞬时分崩离析、几片玻璃碎片四溅。   严洲瞳孔皱缩,下意识抬手挡在乌又背后,用胳膊护住她的侧脸和脖颈。   尖利绚烂的色彩在半空中一闪而过,弧度圆润,哒的落地,几秒缤纷乱响,然后静了,抽纸纸尖微动,提醒人,擦擦你肩臂上被滑出来的伤口吧。   是需要提醒,因为静下的一瞬间严洲甚至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疼痛,先皱眉检查乌又,问人:“你没事吧?”   乌又自然没事,脸虽然下意识侧过去看身后发生的事情,但手上动作竟然没停,严洲问人的下一秒,她把结一系,“好了。”她说着想要站直。   但没动。   已经松开的双手再次揽上人,一手自然地环过对方的腰,另一手微抬起来按着他的腰背,偏着脸、凑近了,看人左臂上半个指节长短的新鲜伤口。   炉火的火光将肌肤映衬地闪耀着光泽,晃动的光影勾勒出肌肉轮廓的边缘,温度炽热滚烫,像是能将一切蒸腾,如同酿酒,皮肤下的荷尔蒙也在沸腾,蔓延出来,变成一股燥热的气味,就像某种很香的、被下了魔咒让人无法抗拒的……食物。   乌又凑过去,鼻尖抵住他的皮肤,如同一条小蛇,嗅一下,确认对方是否可以食用。   然后她抬起脸来,眼神微微有些迷茫。严洲忽然看懂她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这一瞬间,也许确实是太闷热,脑子忽然变得缓慢迟钝,他当然可以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再去拿走她嘴里的勺子,但他鬼使神差地、却忽然低下头去。   注视着她的眼睛,然后张开嘴,咬过她的勺柄。   太暧昧了,炽热的空气在脸边浮动,感觉身体里变成了一个泡在酒里的青梅,软烂的,醉意熏染,清酸,由内而外缓缓地腐蚀着。   太……暧昧了,一切近在咫尺,好像此刻吻住的是对方的唇。   乌又垂下眼去,将脸贴在他肩臂。   严洲感觉到她的睫毛从肩头扫过,有点痒,像一朵飘过去的蒲公英。   然后他感觉到冰凉的舌尖,舔过灼热的伤口。   耳廓里一声闷响,心脏像是火山迸发,血液如同炙热岩浆焚尽一切猛地冲向四肢百骸,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在灼烧!   他怀疑自己是疯了。   他听到乌又模糊的声音,她在说:“你……好香。”   【作者有话说】   因为没有成熟,所以是瑟瑟又:) 第20章 第二十章   食物,美色,佐以下酒   好香……真的好香……   乌又完全覆上, 轻轻吸了一口。   热腾腾的食物味道和隐约散发出来的人体激素混合在一起,像置身温暖舒适的白茫茫一片的温泉中,闭上眼睛、沉浸进去, 脑子里面一片混沌。   忍不住胳膊再用力一点, 将人抱紧,如同蛇类用餐时锁紧食物。   靠近我吧, 不要逃离。   全身心的接受我,全身心的……接受我。   舌尖尝到的味道好鲜美, 带着温度, 甚至有些发烫, 像野兽咬开猎物的喉咙,要新鲜滚烫的热血直接喷涌而出,脉搏还在剧烈跳动, 带着那一片皮肤都在震, 纹理如同干涸地面, 荒野中土地震动树叶狂舞,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你,飓风就要来了……飓风就要来了……对方炽热的感情、旺盛的生命力全都凝聚在风里, 跳舞、高歌、开怀痛饮!   当然想要,再尝一口。   于是忍不住伸出齿尖, 温柔地去吮磨伤口,像含裹着一枚新鲜饱满的红色樱桃,小心地轻柔地一点点破开它的果皮。   这时门口忽然发出声音:“你俩干啥呢?”   ……   厨房里两人同时一僵。   乌又猛地站直身体忙碌地转来转去, 像在检查东西,边看边嘴里念念有词, “酱油醋盐葡萄盘子白糖”一些彼此之间完全没有关系只会在回答诸如“厨房里面有什么”的此类问题时候充当答案的词语乱七八糟地蹦了出来。   严洲确实胜在比乌又早讲十几年中文, 此刻很快反应过来要对突如其来的方卓解释眼下情况, 或者说、编一个他至少在开口的时候还没有想好是什么的理由,但是一张嘴才发现自己嘴里还叼了个勺。   勺子落下,严洲去接,然后又发现自己手里还有双筷子。   总之……“白糖西瓜碗黄瓜”里又挤进一片噼里啪啦。   混乱中刚刚被自家哥哥的电话吵醒、脑袋顶上还翘着一缕呆毛的方卓脑子渐醒、愈加狐疑:“你俩是在……做饭吗?”   终于找回自己的节奏同时脸上那一片可疑的红色淡去又能一脸冷酷的严洲若无其事地冲好勺子擦干净递给旁边终于找回自己本来正在做的事情两手捧着西瓜姿势非常虔诚的乌又,然后瞥方卓一眼:“不是,你别吃。”   说完转身,用锅铲紧急拯救快要烧焦的菜。   左手握着手柄举着炒锅一扬,右手上下翻炒,这么一番操作下别管焦没焦,香味和个小炸弹似的热腾腾一团就扑了出来。   “……”方卓咽了口口水,游戏打得费脑子,一觉醒来又饿了,“那你做饭还挺……热闹。”   乌又在一边边吃西瓜边看人炒菜,经过刚才一阵混乱,严洲身上那股非常诱人的食物香味已经消失不见了。大臂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此刻一颠勺又裂开一点,口子不大,但血的腥气很明显,隐隐发散在空气中,被乌又敏锐地捕捉到。   但现在……它只是一片血液的味道了,很新鲜,有点腥、有点甜,但不是刚才那种让人忍不住再来一口的味道。   但是乌又看着严洲,也许是因为火光的原因,他身上绷紧的肌肉和皮肤的光泽都莫名让她觉得有点……诱人。   像那种很漂亮的东西,让人想摸一下、或者尝一口。   但又好像不完全是食物的那种诱人。   这样看着他让她觉得自己有点饥饿,身体里不知道是胃还是哪个器官,因为得不到满足所以空空的、在叫嚣,要求拿什么东西将它填满。   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人类不同类型的欲/望在混淆,乌又尚且不明白自己的身体在渴望什么。   方卓问完问题也不走,往旁边一杵开始看人做菜,边看边回忆刚才方白鸟的电话。通话只两分钟,问他午饭在哪里吃的现在和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家,等他回答完以后很温柔地说好的没关系不要在外面玩太晚。一念至此甜蜜一笑,心说我哥真关心我嘿嘿嘿。   他对做菜这事儿没什么兴趣,看了两分钟好奇心耗尽,完全不需要人主人对自己说“随便一点,就当是自己家啊”之类的话就很自来熟地打开旁边的冰箱,本来还想看看一叶扁舟这里有什么与众不同的饮品,结果打开一看,三排、三个牌子的气泡水。   ……随便拿出来一瓶,出了厨房。   路过电脑,没多想,随手拿过来鼠标晃了一下,想看严洲在玩什么游戏。   动完才想起来电脑应该设置了密码自己打不开。   都已经要走,但屏幕竟然亮了,没有蹦出来输入密码的页面,直接到了主屏幕。屏幕上赫然是几个小时前使用过还没有退出的的某个直播软件。方卓看到图标愣了一下,快速扫过所有信息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厨房的门,然后静静将鼠标放回原位。   吃完西瓜,乌又看严洲两秒,视线从肱二头肌到肱三头肌到块垒起伏的胸肌到分明的腹肌,再往下、到狭窄劲瘦的腰线,脸上没什么表情,态度非常坦荡。   看完了,走到严洲身边。严洲正要把菜盛出来,瞥她一眼,让人走开点:“有油烟。”   乌又像没听到,反而非常自然地往人肩头一贴。   ——人类的皮肤柔韧平滑,被炉火的温度熏得刚刚好,暖和,又不算太烫,贴近了、嗅一嗅,闻到严洲的味道,清苦干净的草木味道下是皮肉的味道,形容不出来,乌又感觉自己牙齿有点发酸,想要咬住什么东西。   乌又是初入人间的小蛇,不懂得美色也可以佐以下酒。   严洲差点把一整锅菜扣地上。   乌又靠着人站了一会儿,莫名心里有点怅然,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再闻下去也没意思,好烦,他肯定不让自己咬他一口。小蛇忽然长大,不懂自己现在的情绪其实可以叹口气。而且靠一会儿后严洲的温度稍微有点高了,不太喜欢。但又懒懒不想动,于是这么不太高兴地歪歪地倚着人。   严洲也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想赶人走,就这么半边身体负重、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手把菜稳稳地倒进盘子里。   这时乌又才站直身体,“西瓜、心,有点好吃。”她说。   严洲说“好”,以为她是想再吃半颗瓜。   但等人离开厨房后,去收拾已经吃完的那半颗瓜时,才发现被人干干净净吃完的瓜的圆心处突兀的竖着一块。   ——是留给他的。   他看着它静静站了一会儿。   太阳完全落山前的最后一刻,从窗口照进的光变得氤氲而温和,细小的微尘在空气中浮动着,在橙色的暖光里闪着丝绒般的光泽。   他的世界突然变成彩色。   菜都弄好,严洲一样样端出来,客厅里的俩人没一个有帮忙端菜的自觉,抱着胳膊围在餐桌边品鉴菜品菜色,直到严洲俩手拿着仨碗出来,方卓才哦呦一声后知后觉,放下手说大神我来。   乌又手都要摸到筷子了听到方卓的话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跟上赶在最后时分抓紧做点微不足道的贡献的队伍。   严洲的菜,算不上绝顶好吃,但是有点家常味道,是那种独居久了虽然没什么天分爱好但是不想总吃外卖的人自己慢慢练出来的功夫。第一次做饭、难吃;第二次做饭,难吃;第三次做法,难吃,但是想明白是哪里难吃了;第四次做饭,积极调整,算不上好吃,但隐约摸到门道;第五次,就能做出像样的饭了。   独自一人站在桌边看着自己做出来的菜,不饿,有点累,听到外面传来的下班的人的声音,车轮声、铃铛声、打招呼的声音、小孩哇啦哇啦说话的声音,有点安慰、有点寂寞,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能养活自己了。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会永远一个人吃饭,想不到自己还有一天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面前两张头都不抬的脸正大快朵颐,玛丽·安托瓦内特看到他俩的样子都会犹豫,要不我也来一口?   乌又是真的爱吃,方卓是觉得这菜虽然味道一般但是偶像光环在每道菜的上方闪耀着耀眼光芒两年前哪想过自己能吃上一叶扁舟亲手做的饭啊快吃快吃快吃别别管它什么味道全塞进我嘴里。   他有一瞬间怀疑养那种橘猫的人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看着大胖猫啊呜啊呜地往嘴巴里塞猫粮感觉自己心里特别踏实,欣慰,而且由衷的自豪。   如果字典上没有人能定义到底什么是家的氛围,那么他宣布眼下这个场景就是家的氛围。他拿勺子给乌又盛了一勺容易碎不太好夹的豆腐,方卓从碗沿上方瞥见,矜持地咳嗽一声,脑袋假装不经意地往旁边挪了一寸,给人腾出来给自己盛菜的空当儿。一会儿推辞的话都想好了“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哎呀你看你”   这样讲会不会推辞太过,要不要再热情一点呢,加点感谢的话?   方卓犹自斟酌,严洲已经把勺子放下了。   ……   ?   等会儿、不是、什么意思?   偏心眼儿!明目张胆地偏心眼儿!   乌又根本没察觉到。豆花和饭一拌吃着好香,嘴巴里面每一粒米都被包裹的油润有滋味,两口吃完了,去夹别的菜,旁边严洲明明在喝水,这边杯子放下那边非常自然地拿起勺子又给人补了一勺。   神情泰然自若,动作行云流水。   就三秒钟的空隙,乌又夹完菜一回头,碗里又多出一块豆腐。   看一眼豆腐,也没提问,吃掉菜后开始吃豆花饭,好像这碗里天生会长豆腐。   方卓撑着下巴,一边往自己嘴里塞肉,一边眼睛在两个人间瞟来瞟去。   吃完饭严洲去洗碗,方卓这次记得帮忙,“我来我来,别客气你交给我就行了。”话说的让人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客人还是主人,但态度非常端正,绝不是嘴上糊弄,边说边往严洲身边一挤抬着胳膊要帮人端盘子。   严洲完全没有要折腾未成年劳动力的意思,奈何方卓真的不打算白吃自己偶像做的饭,手指牢牢抓着盘沿对他郑重地一点头,意思是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心说也行,松了手,下一秒就见方卓左手举着一个盘子右手又要去端碗,碗还没端着盘子里的汤已经斜着要撒出来了。   好家伙,一点家务活也没干过,抛物线交点两秒能算出来,不知道盘子倾斜之后里面的残羹剩饭会撒出来。   严洲眼疾手快,一把接过,“你不用管。”同时眼睛一瞥旁边刚站起来正要赶上家务活大部队的乌又:“你也是。”   乌又完美接受指令,吃得饱饱的扭头给自己续水果去了。   过了两分钟,试图帮忙未果的方卓便扭头看着严洲的背影边走到乌又身边:“乌又,你有没有发现……”   没说完,乌又回答:“发现了。”   方卓惊诧转头:“你都发现了?”   “嗯嗯,”乌又趴在窗边,拿着水果岔子的手认真地一戳玻璃,“那个男的说那个女的外头有人了,那个女的说那也是他逼的,什么人都比他这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   方卓一把捂住她的嘴,把那个“头”字给她按了回去。   他虽然年纪小,但文学修养课也上过几节。   乌又眨了眨眼,等人松开自己的嘴巴,谦虚请教:“什么叫外头有人了?”   ……   就比如说你现在背着桑法跟别的人好了这就叫有人了,这什么破问题啊!这是能跟小孩子说的话吗!   方卓内心无声咆哮,无奈一按脑门:“算了你接着看吧。”   想了想,转身溜边进了厨房。   “我说,”他走到严洲旁边一眼不眨地盯着人,“你为什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给乌又夹菜?你是不是……”   严洲手上冷静洗碗,脸色岿然不动,但是哗哗的水声里心已经跟着方卓的话提起来了。   偏偏方卓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像在琢磨用词,或是从严洲的脸色中发现了什么,他狐疑地慢慢凑近人,“你……”   严洲想说吃你的饭小孩别管那么多管也无所谓那我就是喜欢她怎么了我喜欢她关你什么什么事儿啊要不你跟我说说她喜欢什么样的我感觉她好像喜欢身材好的我今天是不是穿少了但她那是喜欢的意思吗其实我也不清楚她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她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方卓的话打断了他这一片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大神,你知道的吧,我才是乌又最好的朋友。”   ……   大神的心放下了。   严洲瞥人一眼,语气非常冷酷:“没人想跟你抢朋友。”   擦干净手,非常自然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我把钱转你。”   自觉忽略世界上还存在不需要加联系方式、扫码就可以转钱这种方法。   方卓本来想说算了吧就那么点钱,然后突然回过神来一叶扁舟的联系方式啊我干嘛不要!滴一声,扫了,严洲顺势出去,手指拨动、手机在手中轻巧地转了个圈,手腕向下一折、二维码页面正面朝向人,“乌又,加个联系方式。”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淡随意,好像只是都加了方卓的了顺便加个你的。   乌又说好哦,把手机拿出来。下午玩游戏时方卓已经加过她,拿过她的手机打开软件一扫,再在他自己的手机上按几下,很快,她的通讯录里就多出一个名字——方方方心大悦。   然后变成“方卓”。   又变成“AAA方卓”   又变成“方卓”。   但她自己还不太懂这个要怎么操作,于是把手机直接塞到严洲手里,然后凑过去看他到底点了哪些东西。   严洲手上微顿,垂下眼看一眼没有什么防备地靠在自己的胸前的人,扫过她的睫毛、扫过她认真看着手机屏幕的神色。   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移开视线,左手选择添加好友,右手选择通过。   备注上输入乌又,而后手腕微侧,转动屏幕,背着人快速又在后面补充了一个西瓜的图标。   收起自己的手机,又在乌又手机的备注栏上输入自己的名字:严洲,停一秒,打出钥匙两个字,选择图案。   走的时候严洲送他们两个出门,方卓说不用不用,客气啥啊,一打开门发现门口没灯,立马改口说吃完饭溜溜食儿也好。   一路送人到路口,直到等到接方卓的车来了,方卓说我走了啊大神有事儿没事儿常联系,严洲对人一偏头,冷淡地表示知道了。然后在乌又要说时再见时候先一步开口:“这个,”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乌又,“给你。”   路灯将他掌心的东西照清楚,是把钥匙。   乌又先哇了一声,接过来仰头对着灯光看。   看了一会儿,又偏头看人:“为什么、给我、这个?”   “你游戏里抽中的钥匙,那个现在开不了什么了。”严洲单手插着兜,对上乌又正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目光,脑子里空白了片刻,假装很潇洒冷酷地转头看旁边的花坛,“这个能开我家的门。”   路灯的光是橙色的,掩盖了他悄悄红了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   严洲,长了张成熟冷酷型男脸,私下里偷偷给自己和乌又弄情侣名,净干些幼稚园水平的事儿(   *   方卓:技能是百分百暧昧打断,“事情交给我呀,你就放心吧~”   *   今天接连被严洲和乌又伤害到的方卓回家以后百思不得其解,在游戏里挑个等级高的疯狂挑衅,然后把人打了个落花流水,被辱骂后放心了,原来不是我玩的不好啊。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礼物,秘密,男主播,你该庆幸我愿意见你   方卓一只脚都踏上车里了, 瞥见严洲给乌又递东西的小动作,一溜烟儿又跑回来,“你俩干嘛呢?”   乌又非常坦荡地把钥匙给他看:“严洲给我的。”   太坦荡了, 又好像没什么所谓, 严洲有一瞬间甚至怕方卓开口说给我吧,他怀疑乌又真的会给他。   她好像……很喜欢, 但又好像……不在意。   严洲心里很快地想出一个答案,她喜欢能打开一个家门的钥匙, 她不在意严洲这个人。   方卓扫一眼, 见钥匙样子普通, 但毕竟是从一叶扁舟那里拿出来的,他想了想,符合身份地提出猜想, “这是……哪家银行保险柜的钥匙?”   严洲忽然觉得这个钥匙只能开一个普通房门好像有点值得抱歉。   “这是我家的钥匙。”   “你家?”方卓有点惊讶, “你那房子不是租的吗?”继而口无遮拦, “那不会是你买的吧?”   好的, 严洲还没来得及感慨这把钥匙竟然只能开一个出租屋的门,已经要抱歉自己租的还是这么破的一个如果买来定居会让人惊讶的屋子。   算了, 他忽然后悔,这些年其实也被人说过很多难听的话, 关于金钱方面的也有,明明已经不在乎,但方卓这一句已经足够委婉的表达却突然好像一根刺, 刺不大,小小的, 却戳到了心脏上。   不管这个钥匙算心意表达也好、算礼物也罢, 好像突然都变得廉价。   不应该送的。   他抬手, 想把钥匙拿回来。乌又猛地攥紧拳头用手指把钥匙包好,防备看人,“干嘛?”   “现在这个房子不好,”他看着人解释,说的话很认真,即便觉得对方不在意,也像在说一种一定会做到的保证,“等我换了更好的房子再给你钥匙。”   乌又没有松手,“房子、挺好的,”她把钥匙揣进衣兜里,想了一下,往人身前凑一点直视着他,声音不大,表情很认真,“等你换了房子,也给我、钥匙,好吗?”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的眼神。   严洲也不可以。   他说:“好。”   又补充,“我可以挣很多钱。”   方卓正眯着眼睛有点嫌弃地打量着整个小区,包括一楼某家惨白的客厅、楼道口锁不上的楼门、堆满垃圾没人清理的垃圾桶,听到这话理所当然地开口:“你当然能挣很多钱,你再签个战队、打两场比赛、接几个代言,如果你愿意露脸的话肯定更值钱,slogan我都给你想好了,一叶扁舟的美貌,Chaos的荣耀,到时候就算豪华别墅你买不了,三环外的三室一厅你轻而易举啊。”   “所以你为啥……”   嘴巴一顿,忽然想起来什么,快速眨着眼睛开始转移话题,“所以你真的得多挣钱,”看看天看看地踮着脚尖拍拍严洲肩膀,“你行的大神,加油。”   说完拽着乌又想跑:“走了走了,好晚了,外面很危险的,大神拜拜啊!”   乌又有样学样,拍拍严洲肩膀,“加油。”在被拽得起飞前抓紧时间跟他摆摆手,“严洲,再见。”   上了车,乌又趴在窗户边上看渐渐被落在后面的严洲,一直到车拐出这条路前,他都在站在路边目视着他们没有离开。   方卓一上车就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连续翻了几下,手机的蓝光反射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在看到某个名字时皱了下眉头。   放下手机自己又想了一会儿,然后犹豫着开口:“大神他好像……很缺钱。”   乌又呆呆的:“啊?”   既没懂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也没懂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   方卓冲她一歪手机,让人看清自己屏幕上的软件,话尾语调高高吊着表示实在难以理解:“他竟然在做游戏主播。”   ——意思很明确,他一个正儿八经的电竞选手现在怎么这么堕落?   乌又没听出来斥责职业选手下海的意思,看了一眼翻出自己的手机,还以为方卓是在给自己介绍严洲的职业,“哦,这个。”   方卓今天下午玩游戏的时候给她下载了这个直播软件,本意是让她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游戏,还顺手帮她设置了青少年一键防护模式。   幸好一叶扁舟大大还不算太堕落,不然此刻就能被一键防护出去。   下载之后她还没有真的用过,此刻很好奇,巴拉巴拉挨个页面看一遍,绿色模式下也有漏网之鱼,点开某个今日推荐后就看到一排三个肌肉男,衣服穿的不多、但也没有裸的太彻底,在了解网站审核的基础上精心设计,想给人看的地方都露出来了、不能给人看的地方都用各种亮晶晶的小东西做了遮挡,挡的很欲盖弥彰,本来可以一眼扫过去的部位硬是让人忍不住再多看两眼。   “这个球是个……”   方卓本来还在思考严洲为什么要这么做,联想到他之前莫名其妙突然消失,他脑子里隐隐约约有些猜测,没想到一个没看住就让乌又看到这些,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她的手机抢过来,过程中过于着急甚至手机离靶从十个手指头间滑出去腾空了两秒,化学实验里还感慨十个指头真科学的人现在恨不得自己是条章鱼——我的手指头上为啥没有吸盘啊!   好不容易抓回手机,着急忙慌划了三遍才把页面翻过去,过程中动图还在那里闪耀,做出一些实在少儿不宜、道德标准高的人根本想像不到的特效。   然后飞快在搜索栏里输入名字:周而复始z,点击,进入他的主页。   头像是电脑一角,连带着键盘、鼠标的部分,拍摄角度随意的像理工科的实验室照片,可见主播完全没有用心经营,脸不放上去也就算了,连跟手指头都没有出镜。   主页能看到直播的近期回放,还能看到每场的热度详情。   简而言之,内容极其单一,从始至终纯玩游戏,不要说哄骗观众打赏,连句简单的晚安问候都没有,能积攒下固定数量的粉丝恐怕纯靠手艺和观众的自我哄骗——“他都不图我钱了,肯定是个好人”   乌又随便点开一个,方卓在旁边跟着一起看,他不光看周而复始z,还看一些热度数据。   看了十来分钟,乌又开口:“他……玩得比你好。”   方卓正在琢磨严洲看上去干主播这活儿是纯敷衍,没有要挣钱的意思,也明显不想让人把这个账号和以前的一叶扁舟联系在一起,那他为什么要干这个?他两年前又为什么在前路光明大好前途的情况下突然就不见了?   听到乌又开口,他下意识接话:“是吧,之前肯定是发生……啊?”   方卓无语。   方卓沉默。   方卓抓狂:“他肯定玩得比我好啊!我是个什么东西啊你拿我跟他比!”   说完一顿,自尊心向来充足仿佛羊水里一半营养液一半我真棒的人忽然觉得这么说自己也是有点过分了。   “不是、其实我也挺……”看着乌又迷茫而无辜而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眼神,他把客观描述挽回尊严的话咽回去,无奈对前竞技之星予以肯定,“算了,他是玩得挺好。”   说完又很谨慎,盯着人嘱咐她,“虽然你有他家的钥匙,但你不要自己偷偷找他打游戏,我才是……”   话说到这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   闭上嘴巴假装看窗外,语意不明地把剩下几个字哼哼出来。   乌又一个字都没听懂。   想了想,谨慎问人:“你是在学、鸟叫吗?”   ……   老话说恼羞成怒,可见人在太怒的时候就顾不上恼了。   方卓猛地转头,冲人大喊:“我是说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声音大到连前排司机都看他,心说自家这位风评一致十分难搞的小少爷竟然还有非要当人朋友的一天啊。   ……还是“最好的朋友”   噗嗤。   打工人闭上嘴巴,竭力一点声音都不出,假装这辆车是无人驾驶自动运行。   方卓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种争执好幼稚,又觉得为什么只有自己在乎这种事情啊,说不定乌又根本没有这么想!一念至此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乌又根本没有察觉到方卓的难为情,因为她根本理解不了说这话为什么要难为情。   “你是啊,”她看着方卓,语气很理所应当,“你还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呢。”   完全不会哄人的人很轻易就哄好了一个脾气很大的人,方卓把自己隐隐约约的眼泪憋回去了,有些扭捏地问人:“真的吗?”   乌又认真点头:“嗯嗯。”   方卓迟来的傲娇终于追上老客户,哼一声往旁边一扬脑袋:“我跟你说他家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虽然游戏多,但除了游戏什么也没有,冰箱里都只有气泡水喝,就算三个味道又怎么了,那不还是气泡水。”   “他根本不是合格的朋友。”   乌又隐约想起来严洲还是今天中午刚被自己官方承认过的朋友。   ……   严洲算朋友吗?   乌又想了想,觉得算,他虽然看起来总是冷着一张脸、话也不多、不爱笑,和方卓这种朋友差别很大,但是给自己做了很好吃的饭、切的西瓜很甜、还给了自己他家里的钥匙。   钥匙唉。   朋友真好。   如果他愿意让自己咬两口就更好了。   这时周而复始z的直播间里突然响起一片特效音,走神的主播突然回神来了波极限操作,屏幕右下角的手指动作很快,手掌握住鼠标腕部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一抖,技能从极刁钻的角度射了出去。弹幕里一片“我c!”间顿时飞过去一片礼物。   绚烂特效目不暇接,乌又问这是什么。   “礼物,”方卓瞟了一眼,“打赏了以后主播后台能收到钱的。”他说着拿过乌又的手机给她演示,“就是这个东西,他现在没开播不知道能不能打赏,哦,能,”他随便点开一个看上去最花里胡哨的图案,下面显示10000星币,“我忘了这个转化是一比十还是一比一百来着。”   点击,购买,关联银行卡,同意。   以为会到输入密码的程序,结果没有这个步骤,直接下单成功。   好的,一比十。   一千一秒花完。   方卓嘶了一声,“不好,花了你的钱了。”   “不是我的钱,”乌又凑过去看,很好奇,“我手机里、没有钱的。”   出寨子时带的布包里倒是有,是出门前乌由塞给她的。   他跟她讲在外面生活的规则,比如吃饭、睡觉都要花钱,乌又拿着一张纸币好奇观察上面印刷的风景细节和防伪标识,问人那钱要怎么弄到呢?   乌由笑起来,手指在她耳后一打响指,然后像拈花似的从她头发上摘下一枚叠成花朵形状的纸币,“不用想这个问题,哥哥很会挣钱的,阿又可以随便花。”   “哦,桑法的钱也可以花,”他蹲下去把她的裙摆整理好,仰着脸对她眨眼,“那家伙死有钱的,根本不会在乎这个。”   “好啦,”手指一拨她的铃铛,牵住她的手,“走吧,阿又,我们傍大款去咯。”   如今看来大款果真是大款,方卓点进去看桑法这种不设密码随意花的银行卡的限额多少,一看,没上限。   也就是说只要桑法的这张卡里有足够的钱,乌又在直播间里刷三百个豪华特效也没有关系。   “哇,这家伙……”方卓啧啧称奇,表示认同,“不过确实也应该,童养夫什么的,肯定不能小气。他说不定就这么有钱一个优点,要是还对你抠门你都不能要他。”   ……   还是要要的,朋友,还是要要的。   毕竟是目前唯一的珍惜食物来源。   车辆即将拐出介于节能要求路灯只开了一半因而很暗的小路时,乌又忽然开口:“那边。”   方卓转头:“什么?”   乌又指了一下:“从这里进去就、到吃面的地方了。”   “……”方卓苦口婆心,“乌又,咱们虽然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但是也不能吃这么多吧。”   *   卫许觉得这世界上如果真能给忙碌程度排名前几的人类发一个时间转换器让他能同时出现在几个地方,那么自家老板一定能获得一个。   一下午的时间,他看着他在不同人面前周旋,结交盟友、交换利益,涉及到各个地点、事件、人员的通讯内容已经乱成一团,他还能从中理出清晰时间线,下午三点钟到达公司,法务和常法律师紧急按照他的要求拟出新的合同,一进门就呈交给他,电梯和走廊里的十分钟把重要条款看完,进会议室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丛容到这份合同仿佛是一个月前就已经过会的。   “桑总真是难请。”教会人员坐在椅子上,确实有些身份,自视甚高,看他进门连起都没起,脸上似笑非笑的,“一向知道桑总架子大,但才见识到原来这么大。”   “见识一次以后就长记性了。”早前派来的经理迎上去在桑法旁边小声汇报这一下午发生的事情,他听着、从教会人员身前走过时冷淡地扫他一眼,眼睛半阖、目光睥睨地下压,气场有一瞬间压得人下意识挺直身体坐端正。   “你应该庆幸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我还愿意抽时间来见你。”   走过人,在中间位置坐下,长腿迭起,此时才正眼看人,但神态不算郑重,如同在用眼神说“怎么会有垃圾出现在我的会议室”。   手指随意指了一下让助理把合同给两位客户拿过去,其中的老总深知自己今天屁股歪、来的不算厚道,因此先笑着打哈哈:“小桑是真的忙,当年我俩一起开会刚从海外回来飞机落地没五分钟他就又飞上了另一个航线,刚飞十二个小时、这就又续七个小时,我当时还说呢,真是年轻人有劲头,但话说回来桑总这些年不这么努力也干不成这么大的事业啊哈哈哈,”笑到一半,看到手里刚接过来的合同,卡住了,“呃,”确实年纪大了,思维不如小桑快,翻了几页后明显有点跟不上,“这个、这个事情……”   旁边的小太子还没正式接手公司,项目细节看不懂、投资回报率也算不清楚,翻了两页,对自家秘书使了个求助的眼色,然后看桑法,“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生意的,主要是为了,嗯……”   桑法一手支着下巴,姿势很闲适:“慈善?那你们应该跟我司的社会事务部聊。”   桑法想要为难人的时候真的能让人很难受。小太子之前听说过桑法难搞,但不知道这么难搞,总之在一份他现在看不明白但涉及利益巨大的合同、时不时敲响会议室的门说桑总不好意思事情确实很急的打断下,当显然忙碌已经算是拨冗的桑法对着他说:“我原本期待你会有更好的表现”的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坐立不安浑身难受。   这时教会人员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一眼屏幕,随即站起来就向外走。   没两秒钟,桑法也接起自己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话很热情,大意是感谢桑法的帮助,线索提供的实在太及时有用了。   桑法等人说完一长串热络的感谢和常联系的构想,回复说当然可以:“下周可以见面聊一下,看怎么和我们的社会事务部一起成立一支基金。”   那边再次感谢,这次更加真诚,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桌面上敲着,听对面不算合规地向他透露这两个小时的进展,而后表态,“宗教问题确实应该得到全社会的关注,你们的工作是在为了全人类的利益,我们当然愿意为此提供一些帮助,”他掀起眼帘,对上玻璃门那头听到什么消息忽而大惊失色转过来看向他的教会人员,对方脸上那股整个下午都高高在上的神态已经全部清空。   他对着人微微偏头,语气游刃有余,“毕竟这也是为了……慈善。”   【作者有话说】   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是同龄人阴影的桑总,三十岁时变成了更大的阴影。   被桑总pua到哭着半夜学习的小太子一周后被心理医生指出别听桑法的话时发疯大叫:你懂什么,他是对我有期待!他怎么不期待你呢!(   *   给乌又口袋里装钱的乌由:临行密密缝(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宴会,傻瓜,十足占有欲,我今天有点累   七点钟, 从某位议员私宅出来,桑法坐进车里仰头靠在座椅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卫许看出他的疲惫,递给他一瓶冰水, “事情也差不多了, 合规那边的问题我去跟周律师处理,现在送您回家?”   桑法喝了两口水, 脸色缓过来一些,确实像个低耗高效机器人, 充3%的电就能再运行一小时, “我记得蔡部今晚在夜雪楼船有个宴会。”   卫许回忆了一下, 说是,从手机里翻出电子请帖,时间是今晚19:30, 但之前桑法没有要去的意思, 纸质版的邀请函还在他办公室的某个抽屉隔间里, 里面放了今年要现在为止大概两百多张向桑法呈递的活动邀请。   桑法揉了一下眉心, 说我们现在过去。   卫许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好,”他扫一眼桑法身上的衬衣, 一天下来已经有了几道褶子,样式也不算十分适合参加晚宴,“办公室备着您的衣服, 我们前面掉头……”   没说完,桑法打断他, “之前在Città定制的那两套衣服应该做好了, 你联系一下他们, 去夜雪楼船会路过,正好在那里换好衣服。”   卫许看着他,由衷地感慨这世界上的人全是千姿百怪,桑法的脑子究竟是什么构造能记住这么多甚至算不上重要的东西。   他边发送消息边想,桑法对于自己以及身边一切事务的掌控欲真的强到……近乎变态。   衣服确实已经做好,通过精细剪裁围绕人身型塑造出修长身线、舒缓的收腰及微微外散的外套下摆,法式肩惯用的将多层布料重叠塑形后填充到肩部区域,因而显得干净、挺拔而舒适。   桑法站在落地镜前,散射光将他标准的五官映刻出大理石雕像般英俊而冷硬的意味,坚实的身型和宽阔的肩背冲破着衣服所带来的温和气质,他垂眼站在那里时依旧显得非常强势。   Città的老板Lino叠好一枚方巾给桑法戴好,欣赏片刻拍拍他的背:“桑,给你做衣服是一种享受。”   差三分钟七点半,桑法到达夜雪楼船,下车站定后整理一下衣摆立刻大步向里走,卫许从旁给安保看一眼邀请函随后追上人小声说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过饭一会儿进去我先给你拿两块蛋糕垫一口。   话音刚落、就见桑法随意端起侍者盘里一杯香槟,对今天的主人、春风得意的内阁大臣一点头:“蔡部,恭喜。”   内阁大臣哈哈大笑两声,跟他一碰酒杯。两人寒暄几句,时间到了,蔡部冲旁边一招手,“儿子,过来,替我陪一下桑总。”   不知中午到底喝了多少酒以至于浑身上下仿佛刚从酒糟桶里捞出来的蔡辛晃悠着过来:“桑哥,”他冲人一抬下巴,“我媳妇儿那事儿多谢你奥。”   这人不知道是消化功能哪有问题,天天山珍海味下肚仍然长了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儿,新款高定往他身上一挂,如同飘在一架完美无缺的骷髅上。人蠢,话还多,狂妄,而心眼少,桑法跟他喝了两口酒他就觉得桑法是把自己当真兄弟,往桑法身上一靠,跟人开始走心。   等蔡部回来的时候,蔡辛拍拍自己的爹:“爹,以后桑哥就是我亲哥了。”   蔡部纵然今天志得意满,也不敢说自己能当桑法的亲爹,干笑两声把这个坑爹仔往旁边一推,连忙跟桑法转移话题:“听说你们在明州开的新项目做得很好。”   “刚起步而已,”桑法重新给自己拿了杯红酒,“本来还想和蔡辛在明州的那家公司合作,但现在一切都得停一停,卫生和社会福利部要对项目进行二次审查。”   “二次审查?”蔡部不理解,“为什么?”   桑法耸耸肩:“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给的通知很模糊。”   蔡部嗤笑一声:“卫福高层进了几个教会的人以后做事真是越来越张狂,”他沉吟片刻,“别担心,有人能跟他们打擂台。”   桑法闻言向人敬酒:“太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蔡部哈哈大笑两声,“小辛也要多承蒙你照顾。”   从夜雪楼船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宴会还没有结束,但桑法让蔡辛亲亲热热地搂着给拽了出来,桑法太高,蔡辛搂得辛苦,还得踮着脚尖,就这样也没松开,宴会一个半小时他喝了能有一瓶干白加一瓶干红,醉得跟桑法称兄道弟,说哥你放轻松,你蔡哥这宴会没什么意思,你跟老弟走,桃花岭现在办趴呢,二十多个漂亮妹子能歌善舞,屁股很翘的小男孩也有,玩的花样保准你在外头都没见过。   在他说出更违反伦理道德的话之前,桑法对站门口等着的卫许使了个眼色,卫许上前一把把人扛过去,“桑总,急事儿,得您现在回公司。”边说边抬胳膊把蔡辛物理隔绝开。   桑法一上车、那股醉意顿时消散,从卫许那儿接过泡好的浓茶喝了两口,卫许眼看着他这一晚上一点东西没吃,问人要不要来点粥,桑法抬手按了下眼眶,说不用了。很累,累到不想吃东西。   就这样也没有休息,车开第五分钟,两人的手机同时嗡嗡作响,卫许接起来一听,脑子都炸了,很难理解为什么税务的人晚上九点钟还没有下班,翻出来你五年前的一笔流水问你怎么回事,比卫许还要崩溃的是刚教完三年级儿子语文课的财务,感觉脑子里面一片鸡飞狗跳鸡鸣狗吠。   卫许回头看桑法,见他脸上还算平静,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桑法听了一会儿后说:让他联系我。   语气很沉稳有力。   九点四十到家,桑法看眼工作手机上蔡辛刚发过来的一张派对照片,用不堪入目四个形容甚至不能算是夸张修辞,他面无表情地按熄屏幕。   打开门,客厅一片寂静,暗淡的光影里他在门厅换好鞋子脱掉外套,一手撑着边柜,挺拔有力的肩背终于松懈。   扯开衬衣衣领,准备去餐厅拿杯喝的,路过客厅沙发时隐约察觉出不对。   ……轮廓不对。   走近了,看清沙发上面还浮着一“条”人。   乌又大概是把沙发当成了小蛇的木头枝子,把自己直接挂在了上面。腿在上搭在靠背上,脑袋朝下落在坐垫边缘,整个人呈现上下颠倒的姿势,顺着沙发流线型的线条蜿蜒流了下来。   桑法买这个沙发的时候确实看到广告语说此产品完美体现了意式工匠精神、千百次调整确认的人体工学流线设计,既有格调美感、又能轻松舒适,说实话,一直没太体会到这种高雅风情,直到今天。   直到现在。   乌又听到桑法的声音,睁开眼睛,太暗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桑法感觉她可能判断了几秒。   然后先看到靠背上的一只脚晃了一下,接着是另一只,接着两只都不见,小蛇在黑暗中问他:“桑法?”   桑法低低嗯了一声。   小蛇一路匍匐过来,沙发上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桑法感觉到有点低的体温,贴上来一点,贴上来更多,乌又爬到沙发边沿,摸到桑法垂着的手,然后站起来,软脚蛇,脚踩在柔软的沙发上不算太稳,歪着身体靠着桑法,又有点亲昵地继续上爬。   桑法下意识伸手扶她,搭上后腰将人揽进怀里,然后纵容地任她继续动作。   直到乌又半趴在他的肩上。   乌又将整个人塞进桑法怀里,确定自己完美地被桑法的体温包裹住,才停下动作,老实地蜷在那里、没有再动。   桑法一只胳膊揽在乌又膝窝下抱着她,“中午的面好吃吗?”   “好吃。”乌又的声音软绵绵的,温度慢慢地从桑法身上过度到她身上,暖和一点,她又动了动,像缓慢爬行的小蛇,将喉口处贴在桑法侧颈蹭了一下,这姿势太亲密了,如同交颈,但她毫无意识。   桑法的手猛地抓紧她的小腿。   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腾出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指节微用力将她向外挪开一点。   桑法掌心的温度略高,但刚贴上来那几秒有点舒服,乌又微偏着脑袋,在人要松手时发出威胁似的鼻音,示意人不许动。   桑法无声笑了一下,有点宠溺地捏了捏她的后颈。   因为微埋着脸,乌又的声音有点闷:“我还给你带、了一份呢。”   桑法顿住:“什么?”   乌又没有回答,等过了一会儿,温度已经到了不那么舒服的程度,她用小腿踢开桑法的手,从他身上滑下来:“我给你、带了一份。”比说边往厨房走,虽然看不清路,但完全没有看不清路的意思,桑法紧跟在人身后,眼见着她就要撞到桌子的时候及时拽着人衣领把她往旁边一勾,小蛇纳谏如流,顺滑地拐了个弯。   “但老板说,会……”她停了一下,忘了那个字怎么说,其实当时听的时候就没太懂,但隐约感觉是个对食物的负面评价,因此自己给人二次翻译了一下,“不好吃,所以不能做好给你,但给了这个。”   啪的一声打开墙上的灯,长桌上赫然一片原材料。   分门别类,给的很齐。   老板原本根本没想给这个,说了面会坨的意思就是让乌又走,但乌又没听懂,站那儿思考“坨”是什么意思,小狗似的圆眼睛眨一下、眨两下,方卓根本看不下去。乌又不懂、他听懂了,而且老板的语气也不耐烦,中午仨人吃八百算你们厉害,但看你们这衣着打扮未必还来第二次。   方卓把乌又往旁边一拽,说你要多少钱。   老板说多少钱也不……   方卓说一千。   老板说可以。   原材料五块八,四舍五入净赚一千。   但情绪价值给的很够,面带微笑详细教学,从头到尾步骤重复三遍,眼睁睁看着乌又的眼神从涣散到聚集到涣散,他还要再讲,乌又说我真听懂了。   老板把袋子往她手上一塞,“赶紧走吧,今天这一片不安定。”   方卓低头转账,闻言问人怎么了。   老板说你没听着?下午警方的人都来了,乌啦乌啦响了半天,听说是抓着什么很厉害的人了,有枪的那种连环杀人犯。   方卓后知后觉,“嚯,”转头看乌又,“下午你听着了吗?”   乌又装没听见,低头翻弄袋子,“先炒、谁?”   “蒜!蒜啊!”方卓大叫,“算了,你就非得吃这个吗?也没好吃到中午吃完晚上吃吧?”   乌又说是给桑法带的。   方卓呆住了,意外喃喃:“没想到你俩还有……真感情啊。”   这句话乌又没听懂。   感情也分真假吗?   但桑法懂了。   一个很喜欢吃的人在外面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想起来给你带一份,他此刻感受到的这种让人心里有点发酸、让人放松下来、让人想坦白说我今天有点累的,就是真感情。   柔和的顶灯像纱一样洒下来,桑法看着正站在其中、慢吞吞地复述给他怎么做饭的乌又,目光静而缓,深沉地有些过分。   片刻后,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乌又。以他两人的体型,他能完全将乌又拥入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完美的契合。   占有欲十足的姿势,衬衣下绷劲的肌肉透出一股压抑的侵略性。   但声音依旧是平和的。   “乌又。”   “嗯?”   “谢谢。”   【作者有话说】   谢谢你来到这里。   *   蔡辛:上次出场详见第八章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狗东西,下贱堕落的男人,你不是喜欢看吗   臊子炒好, 整个厨房里都飘着一片热腾腾的香气,酸辣扑鼻,是那种只是闻到就让人下意识分泌唾液的味道。   桑法捞出面条, 看乌又一眼, 她本来坐在长桌尽头在啃苹果,闻到味道苹果也搁置一旁, 眼巴巴瞅着炒锅。没说话,意识到自己不该再吃一顿, 但眼神很专注虔诚。这种眼神甚少出现在普通人家的厨房里, 更常见在教堂的神像下, 不需要说话,直接用眼神表达,神啊, 求求你实现我的愿望吧。   神像不会动, 桑法会动。走过去按了一下她的胃, 吃饱了, 但过了几小时又有了一点空余,“你晚上在哪儿吃的?”他说着, 挑出一点面条拌好,然后把两个碗端到餐厅。   乌又一路跟着碗走, 等人放好碗筷后在他对面坐下,想了一下,回答他:“新交的……朋友。”   听到朋友两个字桑法微妙地挑了一下眉, 但、怎么说呢,乌又对朋友的定义确实非常松散, 他怀疑任何一个出现在乌又身边超过三分钟的活物都可能被她定义为朋友。   而乌又真的理解什么是朋友吗?   桑法不以为然。   如果路过的阿猫阿狗都能算朋友, 那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些不知所谓的阿猫阿狗。   手机震动, 桑法放下筷子,看完新的消息后顺势查阅今天收到的其它消息。   然后他脸上那股游刃有余的神色褪去,退出页面,点进链接,之后下载某个软件,搜索。   五分钟时间,乌又把面吃干净,汤底也喝掉,然后满足地往椅子上一躺,心想刚我没吃完的那个苹果放在哪儿来着?   刚回忆起明确地点,就见对面的桑法抬起头来,眼尾弯起来一点、但没有在笑:“乌又,”他将手机屏幕举起、正对着人,“这就是你新交的朋友?”   屏幕上主播页面被切到大屏,下午时间正好,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正好勾勒出主播漂亮结实的肩臂线条,危急时刻握紧鼠标一甩,手背青筋凸起,那种隐约的性张力和色气被阳光一蒸腾几乎能穿透屏幕。   看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桑法一直跟自己说,游戏主播而已,或许正巧今天对游戏感兴趣,随便点开直播软件看看。   到底是哪个混蛋给她手机里下了这种东西?!   算了,无所谓的,直播而已现在这么多人都在看,打发时间的东西、和去公园里看动物也没什么区别,这主播看着也是正儿八经玩游戏的。   玩游戏的有必要穿成这样吗?!   其实也没什么,普普通通什么也没露的t,胳膊和手露在外面也不能怪他。   桑法脑子里翻江倒海、脸上心平气和。   但这些其实都没什么关系,因为说到底,跟一个游戏主播做普通的“朋友”并没什么问题。   问题是桑法是怎么发现乌又交往了这么一个朋友的呢。   因为他点开自己的手机时发现里面躺着好几条银行通知,点开来金额非常一致、统一到似乎是一条消息重复发了多次,单个金额都不算太大,而加起来、桑法简单扫了一眼、可就完全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于是顺着链接点进去,发现是某个直播软件,再之后,就是这个叫“周而复始z”的主播。   周而复始……确实是一条付款信息周而复始。   乌又看一眼,说是,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她对现代社会里人类和人类的复杂关系根本没有定义,朋友不可以这样吗,你给我做饭我请你吃饭你给我钥匙我送你礼物,如同古代社会人际交往的淳朴认知,今天我送你一个西瓜、明天你送我一根黄瓜。   “他、很会、打游戏呢。”说完自己还想一下,“为什么叫‘打’游戏?”   中文博大精深,她边琢磨边往厨房走,“苹果、”她完全没意识到问题,还友好邀请人,“你吃吗?”   眼睛对上,意识到了。   桑法情绪似乎……不太好。目光从对方脸上慢慢挪到仍然被举着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挪开,掩耳盗铃一把好手,没有说出来的问题那应该就可以当作……不存在吧?   “好吃的。”   擅自续上前一个话题,边夸苹果边往厨房里,直到听到桑法冷哼一声,“乌又。”   桑法叫人名字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威慑力,好像上辈子当过五十年教导主任,乌又这种一天学没上过的乡村文盲听到的瞬间都感觉到蕴含在自己名字里的意思:你完蛋了,你做错事了。   这下没法再装,但乌又还是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转过头来丧着一张脸,心里感觉莫名其妙,说话理直气壮:“那他们、也发了。”   法不责众不是用在这种地方。   桑法听到这句话以后不但没好,反而更生气了,是,确实有些人是会给主播打赏一大笔钱,当什么榜一榜二的大佬,这事儿新闻报道上也常见,然后呢,下一步要干什么?加联系方式?   “手机。”桑法手指一点她的衣兜,平摊手掌,“你的。”   手机是桑法给自己的,相处一天而已,乌又还没来得及建立情感联系,闻言虽然不懂,但还是把手机递过去,手机密码是桑法设置的,六个数字,是他们见面的那天,乌又没改,桑法轻松解开。   打开聊天软件。   列表里躺着三个联系人。   其中一个赫然是……   严洲。   zhou……周而复始z。   桑法气极反笑。   像处理垃圾,他将两个手机随意扔到桌上,然后胳膊随意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向后一靠,姿势傲慢而睥睨,灯光的阴影使他的眼窝看起来更加凹陷,因而显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深沉阴鸷。   “很好,乌又,”他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已经会包养男主播了,是吗?”   他的声音轻的像悬崖边的一阵风,风是冷的,你能感觉到暴风雨就要来了。   乌又听到这话应该反驳,但她没有.   因为她没懂什么叫包养。   听上去似乎跟养有些关系,而养跟家有些关系,而家跟钥匙有些关系。   因此乌又沉默片刻后,认真地看着人问他:“不可以吗?”   向上天发誓这不是一句挑衅的反问句,这只是乡村文盲的一次现代用语的学习尝试。   但这句话听上去跟疑问句差距甚远,听在桑法的耳朵里就是“我就要包养他,怎么了。”   桑法直直地看着她静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过她的衣领。   “你今天这么好还大老远记得给我带晚饭就是为了这个是吗?”   “为了花钱打赏一个不知所谓的小瘪三,为了睡一个网上你连脸都没见过的小混混是吗?”   “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吗?你以为他游戏打得好点会花言巧语哄人就真的是好玩意儿吗?”   “那种下贱堕落的男人在现实能有多恶心你根本不知道,他怎么跟你说的?喜欢你?谢谢你?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的人?鬼知道他们全都被训练过统一话术就是为了骗你给他花钱!”   “你又想要什么?要我的钱?要拿着我的钱就养那种不入流的狗东西?”   “你给带晚饭就是为了哄哄我是吗?亏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你对我……”   他咬牙切齿地,一段话说的又快又急,像一场狂风暴雨雨点冰雹狂轰乱炸,所有的东西都搅裹在雨气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不清恨不得就此把整个世界都炸碎!   但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看着乌又的眼睛,看着她无动于衷的、漆黑澄澈的眼睛,却忽然无法再说出来。   想说的话梗在喉口,像有一把刀横亘在那里,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好半天,他才很轻的发出艰涩的声音:“有一点真感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以为你对我有一点……真感情。   他的声音细听甚至能听出细微的颤抖,像一种强行去控制的哽咽。   可是乌又看着他,什么感情也没有感觉到,她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听懂了桑法的话,明白了他生气的原因:   “是因为、钱吗?”   是因为花了你的钱吗?   她看着他,不能理解他的发疯,语气很平静地告诉他:   “乌由会给你钱的。”   桑法盯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可笑到甚至显得可怜。   像任何一个经典文学著作里发疯的女人,而她的丈夫只会在她打碎了所有的碗筷家具拿着刀子划破窗帘用火油点燃房子以后,心平气和地对她说,你冷静一点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他哂笑一声松开乌又,手机在身后的桌子上开始嗡嗡地震动,提醒他在二十分钟后还有一个跨国会议要开。   “随便吧,”他有点疲惫,“随便你爱给谁花钱。”   乌又看人一眼,想了想,转身继续往厨房走,“但我见过他呀。”   桑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按灭扔回桌子上,边解衬衫边往楼梯走:“嗯。”   爱见谁见谁,他不在乎。   乌又:“不是网上连脸都没见过的……”认真回忆重复今天新学到的名词,“小混混、下贱堕……落……的男人、不入流的……狗?东西?”   太难了,桑法形容人的花样真多。   桑法越听越不对:“你见过谁?”   乌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严洲。”   严洲、周而复始z。   桑法察觉到不对,按乌又打赏的那个时间点,除非那个周而复始z就住在他家隔壁,否则根本来不及完成打赏交流勾引私联约见面见面这一系列步骤,这放在别的主播那里得是一个月的工作量。   他停下来,转身,疑惑:“你怎么认识这个严洲的?”   “他没带钱,中午方卓给他、吃饭。他做饭晚上的、给我们吃,还让我们、打、他的游戏。”乌又叼着苹果从厨房出来,声音模模糊糊的,看到桑法停下动作,有点呆地问人,“你吃吗?”   苹果推销大使说,“好吃的,真的。”   这人到现在竟然满脑子还只有苹果。   桑法顿了顿,最终败下阵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吃。”   乌又啪的掰下来一半苹果慷慨递给人。   乌又介绍的认识流程虽然不多,语序和用词也有点瑕疵,但桑法大致听懂了:“所以下午打游戏的时候你们知道他还做游戏主播?”   “不知道,”乌又想了想,“方卓知道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卓发现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确定这件事的本质不是乌又包养男主播后,桑法也就无所谓了。闲适翘腿坐在椅子里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手机,用挑剔的目光扫视这位主播的每一个细节。   游戏确实打得不错,至于身材……啧。   不露脸估计是什么丑东西。   “他长得怎么样?”桑法状似不经意地问。   乌又思考一番、认真回答:“好看,”说完又用手在半空中沿着人体肩臂轮廓画了个圈,对严洲的身材予以肯定,“也好看。”   桑法微微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他身材好,他没穿衣服?”想到毕竟方卓还在现场,料想那个没钱吃饭的主播估计也不敢脱光衣服卖弄风骚,“他穿很少?”   乌又精准评估:“不多。”   桑法笑了:“有意思。”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乌又,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扫过她的脸:“所以呢,喜欢看他吗?”   乌又认真回味一番,厨房里阳光下这种热气腾腾想让人贴上去的感觉,是喜欢吗?她尚且不能完全揣摩透文字里蕴含的词与词间微妙的差别,也不知道,对于人类而言,对人和喜欢和对食物的喜欢是不同的,食欲的欲/望和情欲的欲/望也是不同的。   但这对于乌又而言边界太模糊了,模糊到它们揉成一团,让乌又觉得这个混乱不清的拼合体才是一个东西。   想了几秒钟想不出答案,于是乌又干脆放弃作答。像一个第一次参加考试的一年级学生,把不懂的问题空在那里,仿佛认为得分计算方法是在满分的基础上扣分,只要不填错的答案,那就不会扣分。   没有丝毫无论对错、自己应该回答问题的意识,但剩在非常诚实。   擅自决定把这个问题抛置一边,于是脑子空出来开始思考别的事情:“桑法,”她边啃苹果边看人,“狗、东西,是、什么东西?”   此词节选自刚才桑法花样百出地骂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男人的长句里。   桑法差点被苹果呛住:“咳,形容人坏。”   “哦,”乌又不知道懂没懂,“那小……”   桑法打断她:“苹果好吃吗,喜欢的话明天再买。”   乌又看着他:“我还能、花、你的钱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是一种心平气和的提问,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责怪,但正是因为是这样的语气,好像一个人忽然划清跟你的界限,自觉生出边界感,桑法忽然觉得动作一顿、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后悔自己不该将那样的话。   明明自己根本不在乎钱。   明明自己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钱。   这时手机里有电话切进,再次锲而不舍地响起来,桑法从人脸上收回目光,“钱你随便花,不用当作是我的,当成是你自己的就可以。”   “碗放那儿不用管,我先去冲个澡。”   乌又说好哦,独自在餐厅慢吞吞把苹果吃完,本来几口就可以吃掉,但吃着吃着又困了,打着呵欠一下一下地嚼着最后一口,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慢慢顺着椅子流下去,小腿自下而上平滑地落在地上,脑袋枕着椅子坐垫。   餐厅里静了两分钟。   然后咀嚼声重又响起。   终于吃完,乌又站起来揉着眼睛往房间走。   又困了,但还好饿。   桑法心情好了吗,到底又为什么生气啊,现在愿意给我吃一口吗?   拖着拖沓的步子走上二楼,因为困和饿而已经迟缓运行的脑子里努力回忆刚见桑法那天乌由让自己做了个什么求人的动作来着。   就见前面不远处走廊上桑法的房门忽然打开。   刚冲完澡的桑法腰上裹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乌又顿住、乌又睁大眼、乌又疑惑:   ……?   ???!!!   乌又大惊没失色,闭嘴不语仔细观摩。   桑法看到人了也没有闪避的意思,坦然向她展露自己健身卓有成效的上身,水渍顺着结实饱满的胸肌边缘淌下,沿着起伏的轮廓流到劲瘦的腰线,块块分明的腹肌被两道蓄势待发的人鱼线包住。   他靠着门扉,游刃有余地冲人一挑眉:“你不是喜欢看男人脱衣服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又老师小课堂:一句话,让男人为我花一个亿。   *   桑法:卡给你,随便刷,买游艇也无所谓。   两秒钟后:是让你买这个游艇的吗???   *   经济学家WU·YOU小小年纪就学会经济循环体系、用一个男人的钱养另一个男人了(   *   面对着刚洗完澡的桑法的乌又:一边惊呼“你这是干什么呀”一边睁大眼睛认认真真把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乌又突然意识到杀猪盘就是从这天开始的,“我没有说我喜欢看男人脱衣服啊??”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泡面,尸体,浪漫标记,用身体蛊惑   乌又的脑子有点乱。   本来就因为困和饿而有些迟钝的脑子现在彻底罢工, 桑法的一些不可细说的部位非常有冲击性地在她眼前放大。   最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在某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上,顺着它的行踪一路从锁骨滑到两胸之间,穿过山峦般的腹肌, 在渐渐收窄的小腹上滚动然后没入浴巾之下。   桑法很低地笑了一下:“好看吗?”   乌又像被蛊惑, 呆呆地抬起眼睛来:“好、好看。”   桑法笑意更深,他这样的人笑起来, 不显温和,而像布好陷阱盯着猎物一步步走进来的猎手,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所以势在必得。   他走到她身前, 微微俯下身, 如同一座山峰的阴影,将人完全笼住,温声道, “想摸摸吗?”   想的。   饭在嘴边, 不能不吃。   但临要伸手, 乌又在这种氛围下却莫名其妙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吗?”   桑法笑一下, 然后站直了:“当然不可以。”那种蛊惑也好、引诱也罢顷刻间荡然无存,他转身离开动作非常冷酷, “你记着,外面的男人更不可以。”   “敢摸他们你就再也别想吃一粒米!”   转折来的太突然, 乌又有点被唬住了:“不是,那馒头呢?面呢?点心呢?”她着急忙慌地跟上人,没料到桑法突然停下, 一头就撞人背上了。   这一下应该赶紧起来,但是没动, 浸着水汽的后背温度和肤感都刚刚好, 以至于乌又感受了一下后不退反进, 仰着脸,鼻尖从身后擦过他的脊背、嘴唇落在他的肩头。   “桑法呢?”   可以吃桑法吗?   每次线上会议卫许都尽量提前登入,开始前一分钟,他看到桑法进入会议、头像亮起,他抓紧用叉子一卷把最后一口泡面塞进嘴里,晚上在宴会上也抓住机会塞了点东西,其实不是很饿,但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真的想摄入一点垃圾食品,好像胃里满当当的同时身体开始分泌激素把处于暴躁边缘的人也抚慰了。   跟桑法确认能声音能听清吗,桑法说嗯。   声音稍微有点喑哑,但卫许没有多想,以桑法今天这个劳动强度,现在还能加班就已经算是身体不错。   第七分钟,对方正在讲路演的事情,桑法忽然出声:“嘶……别咬……”声音性感撩人。   整个会议室一静。   “Sang?”   桑法的话筒标暗下去,过了十几秒,亮了,桑法语气如常:“承销商的情况大家现在都知道……”如同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波澜不惊地将话题进行下去。   卫许皱眉,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犹豫着拿起手机,想给桑法发一个消息,但点开桑法头像后停住、因为不确定自己要跟对方说什么,这时手机里蹦出一条消息:“睡了没?出来吃夜宵?”   看一眼会议进程,估计还有二十分钟能结束,他给对方回过去消息:“哪儿?我还得二十分钟下班。”   对面打字速度很快,“老熟人。我也差不多。”   *   陆三巡在花店里站了十分钟,精挑细选出了一种看上去非常红火鲜艳明亮中透着一股粉调的红色玫瑰,毫不吝啬,弄了五六十枝满满一大捧,直到估计老婆抱不下,又往里面塞了几支尤加利叶。   店员拥有基础审美、和基本人性,犹豫了一下劝他:“先生送爱人吗?其实可以看看另一种玫瑰,最近卖的很好,而且价格也更合适。”   陆三巡说送老婆的东西价格不重要的:“哦呦!你们店里还有这种小串灯泡啊!这个放花里一打很漂亮啊,正好适合晚上送人。”   他非常自信,说你再给我来一个这个。   从花店出来,从隔壁拎上蛋糕,八点多已经过了拥堵的点儿,一路风驰电掣到了饭店,包厢门一开先把花献上,“老婆啊!生日快乐!”   下一秒手机就在裤兜里嗡嗡作响。   工作电话,不得不接,陆三巡掏出来看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就有不好预感,给老婆投一个歉意眼神,接起来,电话那头内容很短,叽里哇啦十几秒钟说完,陆三巡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开始沉默,很羞愧,不知道该和老婆怎么说。   陈净兰接过花,说哦呦,是爱的玫瑰呢。陆三巡说对不起啊老婆,踌躇了一会儿,问人喜欢这花吗?   “喜欢啊,”陈净兰倏然笑了,“还会发光呢。”   “去加班吧,一想到你在认真工作我无论哪一天都很有安全感。”   陆三巡抹把脸,和哭似的,说谢谢老婆。   发动车之后调节了两分钟心态,然后给乐尽打过去电话,一接通就听到那边乌啦乌啦的警笛声,陆三巡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在哪儿呢?”   乐尽语气很轻松,还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正在看一场剧本一般不算太搞笑的喜剧:“你记得我有个科学家朋友吗?”   陆三巡回忆了一下:“那个大胡子德国佬?”   “bingo!他前段时间交了女朋友,金发碧眼长得跟国际超模似的,兴奋得他跟人认识第二天就回老家把他祖母那个祖传戒指要来了,今天请我们几个朋友吃饭,估计想顺便宣布订婚。”   陆三巡:“这不好事儿吗?怎么把警署给招来了?”   “哦,”乐尽的声音小了一点,像是转开脑袋跟身边的人说话,“检查一下她项链,里面可能有东西。”然后继续回答他,“她是个高功能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患者及极端卢德主义者,坚信现代科技是毒药,必须通过杀戮阻止科技毁灭人类。今天晚上预备着要摘德国佬两个肾来着。”说到这里觉得有趣似的笑了一声,“设备看着还挺专业,看上去是打算让人活着……”   “好了,”陆三巡打断他,“我对变态的细分领域真的没有什么兴趣,请记住我只是一个心理正常的普通人。”   “好吧,普通人,今天给你老婆过生日过得……”乐尽讲到这里,反应过来,“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他思考很快,几乎在自问自答,“出事了?哪个案子?哦,那个案子。”   “发现新尸体了?”   “嗯。”陆三巡跟他说了具体地址。就听那边乐尽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仿佛现在是早上八点钟,太阳初生,充满干劲,“我现在就过去,现场见!”   然后也没等陆三巡回复,啪的挂了电话。   陆三巡身有编制,没法直接去现场要先回单位报道领设备,一进大门就觉得嚯,怎么九点钟了还这么热闹。   徒弟老远从大厅那头看着他,努力突破人群挤过来:“霍姐已经带人先过去了,听报案人的描述有可能是花园案的新受害者。”   陆三巡边往里走边看着拿着材料跑来跑去的他组同事,顺便拽过来一个问人,“这是唱什么大戏呢?”   四组组长看清人脸,咬牙切齿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多亏了你提供的线索,七机部待销毁零配件丢失的案子和幸福里金店抢劫案并案移到了我们这里,以及,”他往旁边一侧身,让人透过自己身后没拉窗帘的玻璃看清里面新抓的犯罪嫌疑人,“你说的对,他们确实做了三把枪,现在最后那把也找到了。”   审讯室里现在只有犯罪嫌疑人一个人,男人两手虽然都被拷在椅子扶手上,但浑不吝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脸上顶着一片血渍还摆出一副满不在乎仿佛“我只是进来看看你们服务”的表情。   玻璃是普通的双向玻璃,发现有陌生面孔在看自己后,他连带着手铐一起无所谓地冲人晃了晃左手打了个招呼。   怎么说呢,姿态就像回家了一样。   “看着不是普通混混,”陆三巡皱眉,“你们应该把他的脚也拷起来。”   “哦用不着,”四组组长咧了咧嘴,“那家伙看着嚣张,实际上肋骨都断了两根,你现在就算把他俩手解开他也跑不了。”   陆三巡有点惊讶:“你们下手这么重?”   “不是我们啊,”四组组长连忙举手以示无辜,“有好心人士报警,我们看到人的时候人就已经这样了,四个青壮年,被揍得跟狗熊似的。”   “嚯,”陆三巡上下打量人一番,“他这体格看起来可不好制伏。弄清楚是谁干的了吗?”   四组组长为难地啧了一声:“没有,人到这以后都问三轮儿了,其他三个人看起来还有点松动,就把头这个嘴最严,问一次一个新说法,最新的说辞是少林寺一百零八铜人打的,冲突的原因对方嫌他头发多。我真服了,这话我都没法往笔录里记。”   说到这里畅想了一下,“大概是某个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吧,默默无闻做好事,不图名不图利,就为了守护这个城市的安全秩序。”   陆三巡拍拍他的肩:“可以,你说的我都感动了。”   临走前最后看人一眼,见男人已经低下头去,有点出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在思考什么呢,在被人翻遍自己的履历一条条确定他的犯罪经历给他的罪名罪刑和刑期上不断加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总不会在回忆,在被某位惩奸除恶的正义人士折断右手的前一秒,其实有那么一瞬,她的发丝也拂过自己的指尖吧?   四组组长跟陆三巡打完招呼,拿着新一版的资料进来往桌上一甩:“你这人经历挺丰富啊,说实话,现在留给你唯一的路就是老实交代那些我们早晚能查出来但现在还没查出来的事情,打个时间差给自己争取个自首。”   他坐到人对面,摆出一副我时间多得很今天咱们俩就在这儿杠上了的样子,“都到这个时候了别装腔作势了,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你说你年纪也不算太大,无期总比死刑好吧?”   男人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脸来看着对面墙上的表:“半小时前外面陆陆续续多了好多警员,应该不全是为了我们这种小人物吧?”   “听说最近有个连环杀人的案子闹得挺大,我猜是为了那个。”   “给这种案子提供线索算立功吧?”   男人看清警员脸上的表情,放松地往后一靠,“从现在起咱们说的话,都可以写在讯问笔录里了。”   *   案发现场在一片烂尾楼场地,陆三巡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封锁起来。   乐尽正站在封条外,两手插着兜仰头打量着整栋建筑。   陆三巡走过去拍他肩膀一下,“干嘛呢,不进去。”说着上下快速扫人一眼,牙酸似的吸了口气。   不愧是今晚要参加订婚酒会的人,乐尽打扮的像黄金时代深夜从酒吧出来的浪荡贵族。白色绸缎衬衣、廓形褶皱长裤,领口处延伸下来一圈极繁对称花型的青色装饰,缝隙处钉了同色系深深浅浅亮晶晶的水晶,衬衣解开三颗扣子,一路开到腰腹,松散的露出大半胸膛,胸上不知道涂抹了什么东西一动起来水光粼粼、看着像条刚出海的人鱼似的。   宽肩、窄腰、长腿,造型浮夸,但和他这幅好身材非常适配。   再配上那双深邃漂亮的墨绿色眼睛,怎么说呢,有朝一日外星人入侵地球估计能把他抓起来放艺术馆里当观赏品。   陆三巡看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曲别针,把他衬衫上那个为了做造型特意扯破的扣口别起来,以免有碍观瞻。   乐尽没在乎,大咧咧伸着胳膊敞着怀任由人动作,仿佛陆三巡是自家的化妆师,中间还假装被扎到叫了一声,吓得陆三巡赶紧停手,他就露出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说骗你的,又在人打自己前转移话题:“虽然还没见到被害人的尸体,但是光看这个布展现场,我就觉得我们又遇上老朋友了。”   烂尾楼原本规划用于建设某个叫做布里科拉的教派的教堂,教派小众信徒不多、大部分是一些精神追求较高的艺术家,相信在追求艺术的过程中能够自然达到某种心灵与神接触的空灵状态。   所以教堂从规划设计起就充满艺术气息,可惜中道崩组,原因之一是艺术家们精神境界太高以至于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建筑成果进程过半没人接手,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座无人理会的烂尾楼。但当初的艺术风格依稀可见,艺术家们心理健不健全不知道、但审美确实没有问题,通体白色的镂空建筑,看上去像某种人类和野兽混合的骨骼结构。   而现在,中心部位在黑夜中亮起,自然的光点一闪一闪,卡在两道骨骼弧线中,仿佛一只黑暗中眨动的巨大眼睛。   眼睛之下,一具尸体面朝着观众、倒挂在那里。   *   霍洱拎着现场勘查箱往外走的时候碰上乐尽和陆三巡,瞥一眼乐尽嚯了一声:“好家伙,耽误你今晚结婚啦?”   乐尽笑起来,“哇哪能啊,我要是办婚礼你们现在肯定已经在白马岛上围着篝火跳舞了。”边说边很自然地把霍洱手上的箱子接过来。   霍洱说不用你,你一个外部人员我还能让你干活?   “霍姐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就和我互帮互助嘛,”乐尽笑眯眯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朵小巧的六出花献给她,“那你帮我拿这个好了。”   陆三巡在旁边抱着胳膊啧啧啧:“我真的很难想象你这样的人竟然会一直单身。”   乐尽满不在意地一挑眉:“都说了我一直在等一见钟情的对象啦。”   “切,”陆三巡凑到他面前审讯似的盯着他,“那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你的小姑娘?”   “有,”乐尽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眼前推开,“但我不会给我不喜欢、却喜欢我的人送花。”   具体案发地点在三楼,他们到的时候一切保持原样,第一波到的警员确认受害者已经死亡、于是没有再进行抢救措施。   死者为中年男性,尸体被悬空吊在建筑外侧,整体呈现倒挂姿势,双腿在上、头朝下,两腿被绑缚,双臂同样,胳膊自肘部弯曲,两个小臂内侧相对、双手合拢。   除绳索外,整个身体外部缠绕有几根绿色藤蔓,造型仿佛活过来的植物正依附于人体生长、从血肉中吸收养分。藤蔓的根部在死者脚部汇合,纠结成茧状的中心内部,就是在楼下都能看到的那片若隐若现的光点。   ——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十几只萤火虫正在飞舞。   虫子分不清自由的边界,一个接一个盲目地撞在瓶身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在一片死寂里刻板僵硬地不断重复。   这种一贯代表浪漫符号的意向放在这个场景下实在过于诡异。   陆三巡还在系安全绳,乐尽已经一手抓着白骨似的骨骼建筑体将半个身体探了出去,黑暗中如同一只羽翼闪烁的白色蝴蝶,半空中冷风将他的白衬衫吹的猎猎作响。   他完全不在乎,好像自己没有站在只要一失足或者一手滑或者这个长久没人理会维护的墙体石膏一碎、他就能摔下去跌成几块碎尸的危险高地。   陆三巡系好安全扣一抬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我x!我x!   一口凉气吸进喉咙里胆都寒了!   但他甚至还不敢叫乐尽的名字,怕自己一叫对方反而会吓着人手抓不稳直接摔下去!   过了两分钟,乐尽把自己荡回来,拍了拍手,语气自然地如同自己没做过什么危险举动:“我倾向于在出来明确排除点之前把这个案子暂定为花园案系列案件的新案。”   “现场有非常典型的宗教意向,也能体现出之前侧写师提出的罪犯具有某种末日幻想与被控制妄想的结合特质,虽然我对这点仍旧持保留态度。”   他指了一下死者的手,“双手合十的姿势通常用来表示祈祷或者忏悔,和之前的几起现场相似,很像某种具有仪式性意义的处刑及献祭。”   “而且……”   话没说完,因为陆三巡那口气终于喘出来了,扑上去照着乐尽的脑袋就来了一巴掌:“你要死啊你!”   乐尽偏过头去顿了一下、随即捂着脑袋装腔作势地哎呦一声,还带着一点无所谓的笑意:“劲儿真大,怎么着,想让我给你表演一个空中飞头?”   陆三巡受不了他在这个时候瞎开玩笑:“我正经跟你讲,乐尽,你真的不能这样了。”   乐尽的表情明显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好像对方说的不是“拜托,下次不要自己找死”这种重要劝诫,他扫了旁边几名警员几眼,对陆三巡嬉皮笑脸地做了一个求饶表情,“拜托,在同事们面前给我这个编外咨询侦探留点面子嘛。”   陆三巡没有回复他这句话,冷脸怒目而视,因为太生气了。   乐尽看懂了,但假装没看懂,当作事情已经翻篇,自顾自地接回原话题,“而且这几个现场都有新鲜植物元素的出现,这个锚点在连环案件中可不常见,直白来讲,它太有生命力、不够变态,与连环杀手一贯的通过杀戮获得满足感或快感的目的天然冲突。”   “而且死者在死前均没有遭受无意义虐待,死亡本身虽然残忍,对待尸体也不够尊重,但它并不满足虐杀定义。”   陆三巡边听边消气:“什么意思?”   乐尽若有所思地看着倒立在半空中的尸体:“我觉得……犯人很矛盾。”   “不像变态杀人狂,却在做一件变态杀人狂才会做的事情。”   “而且……”他在边沿处蹲下来,脑袋和只灵巧的猫一样伸出去,陆三巡这次已经放弃要求他珍视生命远离危险了,无奈地跟在人身后拽着他衣领。   乐尽指着死者脑袋,回头看向陆三巡,“虽然不如他生前栩栩如生,但这张脸应该就是赵衍吧?”   赵衍——伯德美院院长,四天前失踪。   三个月前因涉招生贿赂接受审查调查,七个月前在学生论坛被爆料多次对学生进行性暗示。两次调查均无疾而终。伯德美院事后发布官方声明,指网传信息不实,赵衍院长数十年来坚持教书育人、敬业尽责,感谢社会各界对办学工作的关注和支持。   四天前他从学校出来去茶楼和业界人士喝了个下午茶去医院做了个复查,私立医院注重隐私,监控能看到他从电梯下到车库,之后有车库车辆出去的记录,车辆最后可查的记录在某地高速,然后人就此失踪了。   乐尽受托调查他失踪的案子,详细查过他的档案,陆三巡这边给予不算太积极的配合,于是乐尽看到赵衍在公安这边的记录里可远不止那两起案子。   总而言之,不愧是院长,又会画画,又会演戏。   “如果确实是他的话,”乐尽像觉得有趣似的挑了一下眉毛,“又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坏人。”   “老陆,”他仰着脸,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们的罪犯在专挑坏人杀呢。”   陆三巡心里一寒。   这时手机狂震,他先把乐尽拉起来。一边对旁边的年轻警员使了个脸色示意让他看好乐尽,一边接起电话。   四组组长语速很快,三两句话交代完前因后果,“但这种人你知道的,嘴里的话吧能信个两成就不错了。”   陆三巡道了声谢,挂了电话看乐尽:“对了,你之前说的那只枪,找到了,是个四人团伙,被……某位知名不具人士抓获、还积极报警了。”   “团伙头目为了立功,交代了花园案的线索,说上一个被害者、也就是赵一蒙尸体被发现的那个公园,他当天去过。在有可能的现场布置时间段里,他有见过一辆白色厢车,拉货的那种。他没看清车牌号,但是样子大概记得,他把它画下来了,一会儿我把扫描件传给你。”   乐尽听话不听重点,说哦呦,“知名不具人士?好厉害啊,正义之神突然光临本市,一下子多了这么多私刑审判者。”   现场照片已经各个角度全部固定完毕,他跟着几个警员一起把死者尸体挪下来,围着尸体缠绕一圈的藤蔓需要拆卸装进证物袋,乐尽戴着手套伸进盘曲虬结的根茎中,取出那个玻璃瓶。   陆三巡带着人收拾现场,回来的时候就见乐尽还蹲在原地,低头沉默地看着手中的瓶子,萤火的光芒透过玻璃在他的眼睛里闪烁。   “在想什么?”   “很多,好像把肥皂水摇匀以后从第一个泡泡飘起来的同时一堆泡泡都出现了,”乐尽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在想这四起案件里出现的所有植物、罪犯通过什么途径找到这些人、医院教堂公园餐厅咖啡馆来回穿梭的路线一堆的十字路口、某个在教堂里每天都能听到无数犯罪陈词的神父、一见钟情的对象坐在月光下真好看、这个玻璃瓶是一个普通的牛奶瓶是没使用过还是清洗的很干净以至于根本看不到水渍、前三个人死前罪犯给他们吃的饭、德国佬的女朋友。”   乐尽说的飞快,语速和思考速度一样快得惊人,陆三巡像在听一个两倍速播放的语音,长句如同一条疯狗在两耳间飞驰而过、穿过大脑皮层被捕捉到的只有尾巴上的几个字。   “……所以为什么在想德国佬的女朋友?”   “等等、那也能算女朋友吗?”   “啊,算啊,”乐尽懒洋洋的,“这种定义一般只由定义者决定吧,Matteo看样子都想给她殉情了。”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把玻璃瓶递给旁边的警员,“因为罪犯总能吸引罪犯,无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犯罪。我建议你联系一下使馆区,尽量让她转到你的辖区待一段时间。”   “饿了,”他看尸体两秒,话题突然蹦到另一边,不顾场景、兴致勃勃地邀请人,“忙完了可以去吃宵夜吗?”   “可以啊,正好我问问我媳妇儿要不要给她带点啥。”陆三巡讲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你刚才说谁坐在月光下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   陆三巡:上次出场详见第十七章,劝说乐尽不要觊觎别人未婚妻的警署职员。   *   过两天有一章也许需要即时看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宵夜,狂野,你喜欢人家女孩儿就去追啊!   现在倒确实有两个人在吃宵夜。   老熟人烧烤摊, 老板是个老熟人。一手一盘刚烤好香喷喷油花花的烤串,再加两瓶啤酒,往桌上一放, 啪的打开, 酒花在香辣孜然味儿里砰一声爆出来:“我说你俩,有日子没来了啊。”   “快别说了, 忙得我都开始买国外流行的那种一看就是智商税的补剂了,”卫许拿过啤酒杯, 给自己倒了一杯, 再给对面的齐占风倒一杯, “你说咱俩在福利院的时候,我每次出门看到那种光鲜亮丽的白领都想着等我长大一定也要过这种生活。”   他叹口气,跟人一碰, 自己先喝了一大口, “结果现在我每次出门看到那种光鲜亮丽的白领都想着他们真惨啊, 草原上的牛还能晒晒太阳呢。”   说完拿起一串牛板筋放自己嘴边快速转头把几片肉连着叼下来, 边嚼边打量人,“老齐, 每次一见你就又觉得你老了,年轻时候你多帅一个小伙子啊, 除了看起来不像个好人,完全没有一点缺点。”   “你今天是又加班了吗?”   齐占风喝酒速度不快,仰着头慢吞吞地几口吞下去, “嗯,本来今天正常下班, 到楼下饭馆点好了单子还没等到做出来, 又接到电话说有突发情况, ”说到这里一顿,想了一下,“这好像是我今天吃的第一顿饭。”   卫许低骂了一句,说你这样真不行:“你这个行程一米九也扛不住啊,我劝你别把时间和精力全花在医院的事情上,你也搞点生活爱好,种个花啊养个宠物什么的。”   齐占风正一颗颗剥开水煮毛豆,闻言笑了一下,“是有这个想法来着,”擦干净手,仰头喝口啤酒,喉结上下一动,“想养条小蛇。”   卫许一顿,认真思考了一番,“那挺好,养蛇不掉毛。”他夹了块拍黄瓜,“你想养什么样的蛇啊?”   什么样的呢。   大概是,独自坐在走廊里好像跟全世界都没有什么关联、因为怕冷所以悄悄握住你的手但又扭开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眼睛又黑又平静说因为你很痛苦、安静地坐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吃糖的……蛇吧。   “那种,”齐占风比划了一下,“眼睛圆圆的好像小狗一样的蛇。”   “……”卫许给他把酒倒满,“我就跟你说你虽然天天给患者放动画片但你自己少看那玩意儿。”   “有时候你出门我都怕你被人骗,你知道工作两年以上还能相信公主和王子会有合家欢大团圆结局他们结婚以后会在城堡里幸福地生活到老而恶毒的反派们会被斩首脑袋从磨盘上滚下来所有的民众都欢呼叫好、这种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只在童话里存在的朴素价值观的成年人,在当今社会上已经完全不多见吗?”   说到这里,谨慎看人一眼:“你在医院没被人欺负吧?我听说最近这几年医闹可多。”   “没有,我患者都一群小孩,闹起来跟花果山似的,”齐占风给人塞两串鸡翅,紧急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他低着头把桌子上的杂物收拾干净,“你那位老板——桑法?人好吗?”   “他……”卫许琢磨了一下,“不能用好坏来形容,本来人就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何况他还是非常典型的那种资本市场的产物。”   “你要说他有多善良无辜,那肯定不可能,那种商战上的阴谋阳谋、往大了说操纵股票市场搞得人一无所有往小了说撺掇人去抢公章联系自媒体让人名声尽毁,他做这种事情连一秒钟的心软都不会有。但你要说他就是一个恶毒的资本家,确实也不至于,讲他给多少人提供了工作岗位这有点假大空,说点实在的他控制的企业工资社保基数顶格交病补产假顶格给、祖国大好河山从南到北十个小学五十间校舍也都建起来了。”   卫许把啤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里,想再要一瓶,想起来明天有工作、遂罢。   “我虽然这两年跟他干的感觉头发都要白了,但如果要选一个老板的话我肯定还是选他。”说着长叹口气,“他虽然工作量大、但是不招人烦,因为他对自己的要求更严格。”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目标明确、充满野心。他像是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至高目标,太高了,很多人看不清所以放弃了、很多人觉得太难了所以放弃了,但他就像一个没有分海能力的摩西,脚下是海也罢、是荆棘也罢、是碎玻璃渣也罢,他就算鲜血淋漓也要走下去。”   卫许说到这里笑一声:“他有时候让我觉得他不像个有血有肉需要正常吃饭睡觉的人,你懂吗?”   “他像个机器,不需要亲人朋友不需要……”他说着一顿,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譬如桑法在车后座时仿佛不经意投过的冷冷一眼、满脑子工作的人竟然会抬头看天意识到那天的夕阳很美、永远骄傲的人也肯落后人一步静静跟在某个女孩身后和她一起回家、永远利益至上的人站在教堂门口举起枪的时候仿佛什么人生什么目标都可以抛弃不要了,当时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又决绝,像要奋不顾身地抢回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或者说、唯一的一样东西,“他最近好像遇上了什么人。”   “对于他来说有意义的人。”   他想到几天前桑法电话里冷淡的介绍——“没什么关系的人,不会在这儿久住。”古怪地一挑眉,“但他可能还没有发现。”   两人酒喝完了菜还没吃完,但不约而同地没再点酒,一人要了一瓶冰可乐,老板拿上来的时候怜悯地给了他们一人一眼:“大半夜酒都不能喝痛快,你俩这工作也没什么意思。”   卫许被他说的都快跪下了,连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账户余额告诉自己我能行再干二十年世界任我行。   这时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轰鸣,荧光紫色的跑车视城市道路限速于无睹,从道路那头呼啸而过然后猛地刹车,老熟人外面的摊子基本临街,刺耳的巨响里一阵烟尘弥漫。   老板吓得手上举着三十几个串子跑出来说咋啦咋啦。   就见豪车左边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的、脚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下来后衣摆飞起来在人身后跟着、大跨步走到副驾的位置,拉开门握住一只胳膊就往外一拽,一个穿着紫色晚礼服裙的挺漂亮的小姑娘和根羽毛似的就被他拉了出来。   整个人在半空中一飞,落到地上。   没两秒,又一阵发动机改装过的轰鸣声渐行渐响,一辆全黑的摩托从那头风驰电掣呼啸而来,砰的一声撞倒一片桌椅板凳。幸好无人损伤,街边的两个位置没人、稍远点儿的座位上上仨客人危机面前人体技能发挥到极限嗷一声就窜一边去了。   接下来的场面堪称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恨海情天,一片嘈杂混乱中夹杂着好几个剧情。脾气爆的几个客人冲上去跟四个轮和两个轮的车主人讨要说法,老板放下烤串拦完这个拦那个,中间似乎是谁跟谁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互殴,尖叫声里啤酒瓶碎了一箱,然后就是汽车司机拉着紫裙女士咆哮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偷偷见他我带着你过的是什么生活你竟然约他吃这种东西!摩托司机狂喊你根本配不上她你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了不起你根本不懂她想要的是什么!老板插在其中说我们这种东西怎么了我们很卫生干净的!   齐占风看得啧啧称奇,边吃瓜边感慨边把装花生米的盘子拿开一点免得被谁的唾沫飞液溅到里面感染不知名病毒。   汽车司机一听这话就疯了说我有钱我就是了不起!然后开始哗哗撒钱。   有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纸币满天飞舞,五分钟后,现场安静了。   一半人收了钱走了、一半人单纯觉得他们精神状况不太稳定还是得坚持幸福者退让原则。   汽车司机和斗完的牛似的气喘吁吁,看到平静坐在原地的齐占风和卫许红着眼睛冲他们吼:“耳朵聋了吗你们都给我滚!”   齐占风很有礼貌地拒绝人:“我们还没有吃完。”   汽车司机眯眼打量他。齐占风坐在那里、乍一看其实不太能看得出他的身高体型,但一眼能看出来的时那股弥漫在整张脸上的疲惫不堪的社畜气息。   于是他对他很不屑地笑了一下,然后抬手就把他桌上的可乐推地上了:“你连酒都不会喝,那就乖乖回家喝牛奶啊?”   这下齐占风脸色变了。   他看了地上喷出来的可乐泡沫一眼,缓缓抬起脸来看人:“你知道我喝含糖可乐是每周限量的吗?”   男人很不耐烦:“我管你那些屁事,你赶紧给我……”   “滚”字没说出来,因为齐占风站起来一把按那儿了,动作快而敏捷、完全不需要蓄力,手抓着人后脖颈向下一压,直接把他的脸按在桌上。   “你应该跟我道歉。”   男人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这个转折,反应过来评估了一下敌我势力、然后像一只待宰的猪一样猛地一扑腾。   以为这一下能让自己直接抽身,没料到没成,齐占风看起来这么丧气社畜、曾经也是被老师深切挽留说求你了留下吧你这体格力气简直是先天的骨科圣体啊的人。   在他把整个桌子掀翻前,齐占风松手了,但对方吃完一堑竟然一点智没长,站稳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开始骂人。   齐占风站那儿看他,然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是一点记性不长啊。”   说完抬脚一踢人腿窝,右手抓着人肩头向后一压,扑通一声对方直接重重地跪倒在地。   摩托司机这时忽然开始展现风度,挺潇洒地走过来说哎呀兄弟你把他放开吧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其实……没说完,因为齐占风转过头来,语气很淡地问他:“你刚才差点撞伤人你知道吗?”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很无所谓地咧了咧嘴:“那真是很不好意思了,我的摩托真的很重,他们吃饭的时候应该更小心一点的。”   他还想说什么,但此时终于理智回笼,看出不对。   齐占风骨相凌厉,挺鼻冷眼,这么不说话地看着人时候,那种眉宇间桀骜甚至都压下去一点,而显出几分凶戾。桀骜只会让他像一个带着人翻墙逃课的坏学生,但凶戾让他像一个会杀人的人。   男人看着他,忽然感觉心脏跳得快了几分,但他想,不可能啊。   所以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对他说:“也没什么所谓吧,他们不是躲开了吗?”   齐占风点点头。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筷子,在空桌上拿过一个打火机点开了快速将筷子上下燎了一遍,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平和,好像接下来只是打算跟人讲讲道理。   然后向人走出一步,接着风声起。   齐占风迅速俯身降低重心同时用脚踝缠住对方的小腿、猛地一勾绞住人直接将他绊倒,顺势膝盖抵住他的后背完全压制住人。   手上捏着筷子顺着他的大腿慢慢划下、然后点了点他的筋脉。   男人本来想要反抗,此时突然感觉到危险。   从那根筷子、从那只手上蔓延过来的危险。   然后他听到齐占风平稳的好像在讲课一般的声音:“我把他插/进这里,你就不要再想骑摩托了。”   有一瞬间从灵魂深处突然窜出一种预感提醒他: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颤抖着喘了两口气,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心脏突然开始狂跳,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尖叫让他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此时后边带着一身孜然辣椒酱料香油的汽车司机终于站起来,摸了把自己五味杂陈的脸,确认了两秒方向然后嗷一声就冲齐占风扑了过去。   之后的烧烤摊有五分钟的时间非常混乱,有人在反扑有人在拦截,老板乒铃乓啷左右奔跑抢救自己的桌椅板凳辣椒面胡椒面,紫裙女士一边捂着脸尖叫说你们别打了别打了!一边和跳探戈似的在两个男人想站起来的时候偷偷用高跟鞋踩他们的手。   然后终于静了,或者说汽车司机和摩托车司机实在打不动了,两人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前者费劲从兜里掏出手机,挺有气势地一指人:“你等着。”   卫许抱着胳膊站一边看热闹似的,闻言笑了:“怎么着,你还想叫几个人过来?”   汽车司机很不屑:“我报警告你们当街打人!”   ——这时候他流浪已久的法律意识竟然找到家了!   卫许都被他这个不要脸的劲儿弄惊讶了:“你搞搞清楚啊,你们先在这儿又洒狗血又撒钞票又骂人挑事儿,结果还没打过人,”说着手指来回给人数了个数,“你俩2v1还输了,你还有脸报警?”   “切,”汽车司机冲人一扬下巴,“你有证据吗你?”   ——他俩身上可是有挨打的证据的,浑身都是证据。   卫许脸色微变,其实报警不要紧,哪怕对方警署里有人也没关系,再有钱还能有钱的过桑法?但是这事儿一搞到这个地步、怎么着也得搭两三个小时在里头,齐占风看上去少睡两三个小时能猝死。   “有哦——”   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句懒洋洋的带笑的话。   几人寻声转头,就见两个男人站在那辆荧光紫的豪车边。一人长着一张偏严肃的脸,穿的也如此,衬衫西裤十分标准,白衬衫皱皱巴巴,脸上飘着疲惫;一人穿的仿佛刚从某场高级时装周的秀场下来就直奔烧烤摊,从衣服上的宝石到胸口的闪粉、整个人浮夸的在黑暗中也能闪耀光芒,像自带了一个探照灯,跟其他人几乎不在一个图层,但是不招人讨厌,因为脸比衣服艳。   此时桃花眼弯着,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证据在这里,刚换的手机,拍得可——清楚了。”   汽车司机呆住了,刚才敢这么威胁人其实一个重要原因是这条路上没有摄像头,没想到这个点儿还能撞上大半夜闲着没事儿干出来遛弯的正义人士。   但想了想,觉得也没事儿,目光从人手机上挪开态度依旧趾高气扬:“我警署有人!”   桃花眼夸张地呦了一声,这下眼里的笑意更盛,和舞台剧演员似的、他冲旁边做了个幅度极大同时动作优雅的姿势,将身边站着的这位衬衣皱巴巴人士介绍出来:“我也有人呢,而且就站在这儿,你说巧不巧?”   加班已经很累了、只是想出来吃个烧烤顺便给老婆带几串鸡翅牛肉再买两瓶扎啤晚上还能跟老婆过个二人世界一起看着星星畅想未来说点老婆你真好我下辈子还想跟你在一起这种浪漫话的陆三巡,丧着一张脸站在那里,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   好容易暂且弄完花园案的事儿,顶着满脑子要写的案卷报告应付乐尽说吃吃吃,感觉这家伙一天能办三起案子体质跟死神来了似的确实这体力消耗一天得吃五顿。走在路上正看老婆发过来的点菜消息,就听后面一阵嗡嗡的发动机轰鸣声和炸弹似的冲自己飞了过来,紧接着就见一辆车冲路上冲了出去,再过两分钟,又一辆。   乐尽在旁边兴致勃勃,扯着他的胳膊往前跑:“走走走,我觉得有瓜吃。”   有。   而且能这么近距离地吃。   真的不想加班的警署工作人员看着人:“走一趟吗?”   男人愣了,男人看他,男人信了。   不说假冒警员属于刑事犯罪,陆三巡长得太像个警员了,还是领导的那种。   “算了,也没什么,”他忽然大方了,站起来拍拍衣服,“不想跟一帮穷鬼一般见识。”   乐尽点头,语气很诚恳,“嗯嗯!膜拜有钱大佬!”   汽车司机瞥他一眼,乐尽这人让他隐隐的感觉不太对劲……他身上有种天然有钱的气质,好像那种出生时名字就写在了信托名单里、这辈子就算创业十八家公司也不担心自己会破产的财阀子弟,但……如果他真有钱不至于对自己这个态度吧?这种嬉皮笑脸的好像你戳他一下他就会后退一步的态度。   一念至此,走到自己豪车旁边冲人一抬下巴,“滚开。”   乐尽说得嘞。   汽车司机看他确实往旁边退了一步,满意了,扭头去拽紫裙女士:“袅袅,跟我走。”   袅袅想躲、没躲开——刚参与混战的时候把鞋跟给扭断了,此时脚下不稳,被人抓住胳膊她一下脸都白了,“我不……”   乐尽动作平稳、但速度很快,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从陆三巡的兜里掏出钱包,只看到他从里面抽出三百块钱,非常绅士地递给袅袅:“女士,打个车走吧。”   袅袅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说谢谢。   乐尽像是那种天然被宠爱的人,下一秒就见有亮着绿牌的出租车从路那头开过来,他一招手,车停了,乐尽笑眯眯地跟人晃了一下手指:“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当着司机的面清楚地念一遍车牌号,转过脸来很自然地跟人补充,“到家给我们打电话啊。”   太自然了,好像做朋友已经有段时间,看不出来他三秒钟前才知道人叫什么。   汽车司机冲人大喊:“不许走!你只能坐我的车走!”   “你的车?”乐尽看着人,眉头微微挑起一点,一副纯良无辜的好奇表情,陆三巡当时就知道不对。   只见他的目光在那辆豪车上落了两秒,点点头,转身拎起一把椅子快步走到车前一点犹豫也没有砰的一声砸上前挡风玻璃。   瞬时间玻璃四溅!   乐尽浑不在意地微微偏了一下脸,一块碎玻璃渣擦着他的睫毛飞了出去。   然后站直了,很谦逊地跟人讨教:“你的车在哪儿呢?”   汽车司机人都懵了,半晌张了张嘴:“不是、你……你疯啦?”   站在旁边的陆三巡很无奈,抬手搓了把脸:“他精神是不是特别正常的,我建议你……远离危险分子你懂吧?你这车挺贵吧,多少钱?”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落地七十多吧。”   陆三巡看乐尽一眼。   乐尽做出一个很乐意为您服务的表情,一边把自己手机掏出来:“给个卡号吧,转你一百?”说完看站路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走的袅袅一眼,墨绿色的眼睛一弯,“他没车送你啦,拜拜~”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烧烤店老板唉声叹息:“哇今晚赔大了,真是在家坐着好好干活天上都能掉下来一辆车啊。”   卫许和齐占风在旁边帮他一块收拾桌椅,卫许闻言笑了:“行了老板,你算算多少钱我转你吧。”   老板喜笑颜开:“哇哈哈那我再送你瓶可乐吧!”   说完琢磨地看着他俩,“我说你俩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也没个对象啊?一个喜欢的都没有啊?”   两个人正低头搬椅子的人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卫许咳了两声:“其实我……”   齐占风抬头看他。   这时候那边乐尽和陆三巡找着位置坐下了:“老板!还能吃吧?”   “能能能,”打完招呼老板瞥卫许他俩一眼,“争点气,我像你俩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齐占风挑了挑眉:“有情况?”   卫许低着头扫码把钱付过去,嘴里支支吾吾的,“也不是,就最近遇上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熟门熟路地把冰柜打开,取出一瓶可乐,要拿另一瓶的时候听到齐占风声音有点痛苦,“我要无糖的。”   卫许手一转弯:“我跟你说,人不能为了健康不要快乐。”齐占风接过可乐往外走:“别废话了,说说你喜欢的姑娘怎么个有意思法。”   卫许瞪他,“不是喜欢。”齐占风很无所谓、从善如流地改口,“哦,暗恋。”   “……”卫许懒得跟他打嘴架,“就是,怎么说呢,”在旁边的桌上一磕、啪一声起开瓶盖,小雨似的碳酸饮料冒泡泡的声音里,他跟着齐占风边走边回忆,“你觉不觉得生活过久了以后就好像感觉自己是个电视剧里的炮灰角色或者游戏里的NPC,每天都按部就班做一样的事情上班下班吃饭洗澡,这个世界好像是一个二次元的平面世界,你要做的事情要走的路线其实都已经被规划好了,一切都是虚假的,而你自己会慢慢被同化成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纸片人。”   “但你有一天遇见了一个人,她好像也没做什么。”他想起什么,笑了一下,“但她跟你打了一个招呼后,好像一切都突然变成立体的了,你突然意识到——哦,这是真实的世界。”   老板正站在乐尽那桌边上记菜单,确实是资历深厚的老手完美做到一心二用,边回答乐尽说“有是有但这个季节不好吃啊”,边插空瞥正走到自己旁边的卫许一眼、冲人嘿嘿一笑,“她叫什么啊?”   乐尽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抬起来,从菜单上方投过去一个吃瓜的眼神。   卫许下意识:“叫……”   说话间不小心撞到人桌角,齐占风从旁边敏捷伸手一把扶住差点要倒的杯子,跟着递了一句:“叫?”   卫许一下子回神了,“不是谁!”恼羞成怒地喊了一句,视线对上乐尽,冲人点点头用眼神说了个再见。   但乐尽看着他,眼神忽然微变。   陆三巡回完老婆的消息,一抬头就看见乐尽正盯着卫许的背影。   “喂,看什么呢?”   乐尽若有所思:“我觉得这个人长得……有点眼熟。”   “嘶……在哪里见过呢?如果是生活中见过的人我不应该不记得,是在某个新闻报道上吗?某个版面的背景板?”   已经走远了一些的卫许正因为不明所以的紧张满嘴跑一些没有逻辑乱七八糟的话,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旁边的齐占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正面无表情地回头看着烧烤摊上的某个地方。   ——树叶的阴影落下来将他的眉眼拢在一片黑暗中,他因此显得非常……阴沉。   卫许看着他,愣了一下,过了几秒钟一拍他的背:“干嘛呢你?”   “哦,没什么,”齐占风从乐尽身上收回视线,“在想老板要是在咱们这个年纪孩子就已经会打酱油了的话,那他孩子也生得太早了吧?”   “……靠,”卫许,“你这个人有的时候听人讲话真的很不会把握重点。”   齐占风咧嘴一笑:“那重点是什么?你喜欢人家女孩儿就去追啊。”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卫许大叫,“你又没喜欢的人,你就只有想养的蛇。”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养蛇啊?”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也渐渐消失。   乐尽脚尖勾着桌子边仰着脸一下一下晃悠椅子,听着旁边陆三巡噼里啪啦给老婆发消息的声音,忽然怅惘地长叹了口气。   “唉——我要是今晚能和她一起吃夜宵就好了。”   陆三巡刚想问哪个她,要张口时忽然福至心灵,一下子懂了。   “呵,人家就算吃夜宵也是和她未婚夫一起吃夜宵。”   乌又现在确实是在和她的“未婚夫”一起“吃夜宵”。   【作者有话说】   暗恋的人/想养的小蛇/一见钟情的对象,哇,你们三个真有缘,你们的心动对象是同一个人啊!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捕猎,紧缠,愉悦,好吧我是你的   “我很难拒绝乌又。”   ——这个想法五分钟内在桑法的脑子中出现了三次。   第一次, 他感觉到乌又在身后贴着他的脊背,冰凉的吐息像一条蜿蜒匍匐的小蛇,顺着脊骨一路往上、轻柔地扫过肩胛骨、落在肩头的皮肤上, 太轻了……轻到是痒的, 那种痒又细细密密地透过皮肤血肉钻进骨缝里,好像连流动的血液都被完全浸透, 从外到里、完全被包裹。   像被蛇捕捉的猎物一般,一点点被紧缠上去。   “那桑法呢……”   他听到她问, 她的声音就落在他的耳边。   第二次, 他面对着人、跟着她逼近的步伐后退, 一步、两步,直到小腿磕到床沿,应该停下、及时制止, 但乌又就那样仰着脸看着自己, 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睛、那种渴求的水淋淋的眼神、那种……她的面前只有你一个人的感觉。   乌又的眼睛太黑了, 当她只看着你的时候, 很难不生出一种仿佛被置于宇宙中心的错觉,那种失重的混乱、虚幻的旖丽, 脑海里升起一些对未知的恐惧,还有随之而来的疯狂的愉悦。   这一刻乌又的眼里只有他。   被她用这种眼神注视着仿佛意味着被她亲密地依赖、无法自控地需求, 而这种被依赖需求的感觉是这么好。像一只风筝永远在飘永远在飘、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引线,失去自由也好、没有关系,从此这只手就是整个世界唯一与你有联系的锚点, 一切都安稳踏实下来。   他心中莫名其妙的生出了一点窃喜,那种偷到的、明知不属于自己的快乐, 和随时而来的隐约的占有欲。   这不怪他, 这是一种动物的本能, 亘古之前荒野中食物稀少,生命所必须的东西所有猛兽都在抢夺,因此必须拼命护好,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让那些敌人看到。   他想要乌又的这种注视,他需要乌又的这种具有唯一性的重视。   这注定是有排他性的。   于是松懈力气像站在崖边要坠海的人,任由她的双手按在自己前胸,然后——用力。   他被她推倒在床上。   他听到浪涌。   仍然没有拒绝,就这样看着她,看她微微偏头像在打量自己的猎物思考应该从何处下口,然后抬腿,膝盖抵在桑法的胯骨旁,一只,床微微凹陷,像宇宙中受到引力而偏离航线的星球,桑法感觉自己在无法自控地偏移,两只,平衡。   乌又两腿分开跪立在他的身上、垂眼看他一秒,然后膝盖打开、跨坐到他的腹部,桑法无法抑制地深吸了一口气。   卧室橙色的灯光从乌又的侧后方打过来,她的面庞在灯光下蒙着一层迷蒙的潮红,像在春天夜晚开放的海棠花。   他们在白日里拥有很明显的身高差,然而现在桑法需要抬头仰视着她。   乌又的身体挡住了光,黑暗中桑法的眼睛格外漆黑深邃,深沉得有些过分。他就那样盯住人,像一只濒死的猎豹盯住草原上最后一只猎物,即便身处下位,但侵略性与危险感依然从他强势的眼神和全身绷紧的肌肉中无声地蔓延出来。   以至于乌又到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危险,但那种激素和气味似乎并不导向死亡,就算导向也没有关系,桑法炽热的体温从她手中的胸膛下渗出,她感觉自己很……饿,迫切地想要什么。   于是终于俯下身去。   黑暗环境下,乌又压着桑法,嘴唇贴上他的胸口,没有去咬、而是很纯粹地用唇瓣贴着柔韧的皮肤,而后顺着起伏的胸肌曲线慢慢上移。   薄薄一层皮肤下心脏在剧烈跳动,仿佛即将冲破某种束缚。再向上,贴上脖子,反复碰磨几下,之后伸出舌头,跟品尝美食似的慢慢地舔着。   桑法像无法抑制住吞咽似的喉结上下一动。   他深深闭了一下眼睛,仿佛无法承受,偏移开脑袋。   他听到乌又很轻的“嗯?”了一声。   过了两秒,她跟着追了上来。   干燥的皮肤被一点点濡湿,过程缓慢又轻柔,仿佛在安抚猎物——不要怕,来做我的食物吧。   桑法忍不住抬手握住她的后颈,手背青筋绷起,但没有把人一把扯开,反而缓慢地揉捏了她几下。   无声的许可引/诱,一种很纵容的调/情。   几声轻哼从乌又唇缝中缓缓溢出,像一只动物幼崽、很舒服的动静。   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会议前三分钟的提醒。   进食中的乌又被惊扰到,微眯起的眼睛倏然睁大,像野兽在叼住自己的猎物防止逃跑似的猛地咬住桑法的脖子。   但没有咬破。牙尖即将刺穿皮肤的前一刻她强行控制住自己。   “桑法,”她问,“可以吗?”   桑法的手顺着她微微突出的脊骨抚下去,缓慢地、一点一点,到她的后腰,用力将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他抱了抱她,低声告诉她:“忍住。”   第三次,桑法在开会,乌又以一个对于常人而言显然过分艰难的动作盘旋在他的座椅上。   桑法和昨晚一样,给自己的手指开了个口子,乌又就一动不动地和条冬天的小蛇似的叼着一点点的吸血。   等吸不动了,就下意识咬了一口。   “嘶……别咬”他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   稍微用力一点,就可以用手指从两边捏住她的两颊让她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乌又因为困所以整个人显得很迟钝,目光本来空落落地飘在电脑屏幕一个闪烁的小点上,被人抓住了以后就慢吞吞地把视线挪过来,呆呆地看着桑法。   眼神有点迷茫,雾蒙蒙的。   好像不懂他在做什么。   同时嘴巴又下意识吸了一口。   脸颊的肉因为被桑法捏住,所以像个糯米团子一样微微凸起一点。   好可爱,小蛇,好呆,好可爱。   她明明也没做错什么。   桑法无声叹口气,抬手关掉话筒,然后跟她说:“吃吧。”   会议结束的时候乌又已经睡着了。   在整个食用桑法的过程中不知觉地从椅背上慢慢滑落下来,最后变成蜷缩在桑法怀里的姿势。   桑法一手任由她抓着,一手就环在她的腰后,防止人掉下去。   ——因为这人睡觉的时候甚至也不老实,偶尔感觉桑法某地太热了、譬如他的呼吸,就会有点不满地伸手去把人推开一点。   会议结束,桑法想抽出自己的手,乌又下意识抓紧了,从梦中意识回笼,像藏一个宝贝一般反手攥住人的手指。   桑法垂眼看着她一会儿,无奈说:“好吧,是你的。”   接下去的几分钟里就这样用一只手处理完工作,回邮件、发消息、搜索、删改合同条款。键盘声噼里啪啦,于是乌又终于短暂醒来,视线很迷茫地在电脑屏幕里一行又一行的字上停了一会儿,醒了醒神儿,自己坐起来,行动上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下以及身体的左右后面还有一个大活人,中途不知道脚踩到哪里,就听到桑法猛地一抽气。   她反手轻轻抽了人一下,示意人小声一点。   然后距离很近地趴在电脑前认真地看文档里面的字。   因为乌又中间一大段时间都在睡觉,所以桑法只开了旁边的一盏落地灯。此刻就见屏幕上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眨动的睫毛像拢着一汪清水,神色很专注,因为读得有点费劲,所以显得有些可爱。   桑法斜过身体,懒散地靠着单边扶手。目光从乌又的脸上慢慢下移,划过起伏的脊背、最后落在她叠坐的脚上,偶尔不知道读到什么内容,就会不自主地轻轻晃一下。   桑法垂眼看着,过了两秒,漫不经心地抬手捏住她的小脚趾。   ——小蛇的尾巴,他想。   “能读懂吗?”   乌又认字本来就有限,合同里一些涉及专业内容的条款更是完全看不明白,但在文化素养方面积极追求进步的人拥有一定的自尊心和自信心,闻言嗯了一声,有点不耐烦似的,说读得懂。   桑法无声笑了一下。   他也不懂为什么,明明这个场景也不算有趣,但他就是想笑。   就像这个场景明明这么普通平凡,但他就是甘愿这样静静地、没有任何意义地去看着。   然后他问人道:“今天为什么会和方白鸟在一起?”   “哦!”乌又突然想起来这件重要的事,她转身认真地看着人,“方白鸟、香的、我闻到了,但后来味道、没有了,我让他闻我的。”说着把手掌递给人看。   这句话内容量大到逻辑实在不算清晰。但桑法听懂了。   接过乌又的手平摊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掌心已经愈合的伤口,“为什么会受伤?”   乌又不想回答。   她抽回自己的手,轻轻扇了桑法一巴掌:“方白鸟。”她强调,这才是重要的问题。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书房里这幅场景会惊掉下巴,无论是竟然会有人敢扇桑法,还是桑法被人扇了一巴掌后竟然只是挑了一下眉头、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好,方白鸟,”桑法被抽回正题,“他闻到你的血之后有反应吗?”   乌又回忆了一下,说好像有的。“我觉得……是他。”说到这里语气有点紧张,意识到自己的食物是一种活物,能跑能跳还会乘坐各种交通工具,她被现代社会的科技水平弄出了一点危机感,“我应该……守着他?”   “看他今天的样子应该没有察觉到他和你以及蛊之间的关系。”桑法用词足够委婉,不然这句话应该是,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你的食物。   “但方白鸟这个人很聪明,你今天这么……试探,”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料想乌又今天的举动可能已经明显到甚至称不上试探,“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但是没关系,”桑法很讥诮地一笑,“有很多人会帮我们看着方白鸟。”   方白鸟是人间塑立起的神像,所以注定要活在教堂里。   这座教堂或许很大、非常大,但依旧有边界、有信徒、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好吧,”乌又解决问题的态度很积极,舔了一下嘴唇,“下次见面,我会、再、试试。”   ……看你这样子下次再试试可能就要把人吃掉了,要不还是别试试。   解决完眼前的问题,乌又再次转过头去看屏幕上的文件,微微张着嘴巴看得非常专注。   桑法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一个刚从工厂中逃出来的小机器人,世界大门打开一角,透过屏幕忽然意识到真实的世界不只有钢铁机械。   他心里有点软。   几分钟,她用手指戳了其中一个字:“乌。”   指尖划到右下角:“由。”   ——乌由。   桑法整个人如置冰天雪地,忽然一冷。   半晌,他低头哂笑。   怎么忘了,就算她是个机器人,带她从工厂里逃出来的也不是他。   “乌由有那么……重要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从他的嘴巴里发出来,在问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问题。   乌又没有回头,手指按照屏幕的“由”在冰冷的显示屏上慢慢跟着誊写一遍。   当年乌由教她写字,先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乌又。   写两遍,她学会了,抬头看着人:“那乌由呢?”   乌又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教她握笔的姿势,听到这话以后笑了。   风吹动窗边镶金嵌玉的珠链,灿金色的光影在他的脸上浮动,可他看着她、弯着眼睛,很珍视的、像看这世上最贵重的宝贝。   “阿又,你要记住你的名字,你是最重要的,除了你自己以外,别的东西都没什么关系。”   乌又纤长的睫毛垂着,视线停在乌由满是伤痕茧子的手上,然后她抬起眼来望着乌由:“哥哥是不一样的。”   跟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从始至终,一直如此。   所以她现在边从桑法身上下来,边理所应当地回答他:“乌由、很重要。”   ——乌由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在满屏的字里下意识先找到他的名字?   有的。有那么重要。很重要。   走过窗边,任由被风吹起的窗帘拂过自己的脸,她看着月亮、忽然说:“乌由、快、来了。”   桑法下意识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以为乌又是感知到了什么。他和上一任山子之间并没有这么亲密的链接和感应,但他意识到乌又和乌由是不同的,或者说、从见他们第一面起他就从乌由对乌又的态度中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当时太狂妄、冷漠、自以为是,觉得那种“感情”也好“情绪”也罢,都是一种低智愚蠢受激素蛊惑受沉没成本影响的不值一提的东西。   但当乌又一而再、再而三的表达处她对乌由的不同,而在这方面她甚至不是有意对他强调的,那说明在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中就是如此、一向如此。他不得不真正意识到,乌又和乌由并不仅仅是山子和圣祈的关系。   千百年来所有的山子和圣祈虽然于普通人而言因为地位和能力问题天然显得更为亲近,但他们实际上更接近某种相互依存、相互绞杀的关系,相互依存者多、相互绞杀者少,但不是没有,譬如桑法。但在活着的时候,在两个人都还拥有理智的时候,他们确实是一定程度上的同盟和一种虚幻的同类。   但乌又和乌由,他们不仅如此,他们更像是……桑法不想这么形容,但他们更像是某种基于牢固的不可违抗的血缘关系成立、又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的……朋友、兄妹,甚至更紧密的关系。仿佛天然从同一个母体中诞生,在肢体还在发育所有的器官慢慢长成的漫长过程中、他们在同一个狭窄的子宫中依偎着彼此,之后,出生,长大。但同胞兄妹尚且有分离、各自找寻朋友恋人组合新的家庭结构的一天,而他们不会。   这种状态下的两个人……也许真的能感应到彼此吗?   他看着乌又,他不知道,但他忽然生出一种无力感。   像有一道题,很难也没关系,题干很长也没关系,但不要在给我的时候就告诉我无解。   他看着乌又,突然觉得有点无趣。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随手打开,看到卫许在几分钟前发过来的消息:“桑总,您那边一切还好吗?”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什么都不想干了想去餐厅喝杯酒,结果想起来餐厅还有一摊锅碗瓢盆要收拾。   怎么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烦心事?自己以前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忽然想说点伤人的话,比如乌又其实你带回来的面也没那么好吃。   但这时终于研究完月球表面的乌又转过头来,语气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刚才的问题:“走的时、候,乌由说了啊。”   桑法想起来了。   那时候乌由确实说了。   ——“我需要留下来看守乌又的灯,十天后我就会把她接走。“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桑法忽然反思其实自己以前过得也不是什么多好的日子。   合上电脑,他想着先把餐厅收拾了,随口一说“我以为你能感觉到他人在哪里。”   乌又跟着被风不断吹动的窗帘旋转移动,像在跳一种不知名的舞:“那也可以的。”   终于走出窗帘,隐约的月光浮动着、让她的脸显得仿佛漂浮在湖水中。   她忽然转而用寨子里的语言讲话:“圣祈的体内本身就有山子的一部分,那原本是山子的东西,所以只要它还存在,它就能感觉到它,只是没办法准确知道它在哪里。”   “但你不一样,对于你的山子来说,你是在黑暗中发着光的人,”因为语言的问题,她的话在黑暗中听起来像某种预言或咒语,“桑法,你的身上有你的山子的血,即便她死了,也可以找到你。”   桑法沉默良久,无所谓地冷笑一声:“那就让她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感觉有点好笑了,桑法在外面跟人吵架:看到你那张臭脸就心烦再多说一句就把你公司搞垮;回家以后跟人吵架:你知道吗你带回来的面也没有那么好吃!结果吵完以后还得自己去洗碗(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小神又凌空而过,而好奇就是沦陷的开始   方卓到家时见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很惊喜地一溜烟跑上楼,到书房门口敲两下门,把脑袋探进去:“哥?”   书房的装潢严肃沉闷, 如同欧洲中世界古堡和古板修道院的混合产物, 窗帘是厚重的橄榄绿绒布,家具多为装饰有精致浮雕的胡桃木制品。   方白鸟坐在一把漆黑的皮革沙发椅里, 微侧身单手撑着脸,坐姿很闲适, 半张脸沉在幽暗的光影中, 正垂眸看着手中一个不太大的相框一样的东西。神情看上去很温柔, 像在等待一朵昙花盛开,为她留出整晚时间。   听到声音他抬起脸来,看到方卓后笑了一下:“今天在外面玩得开心吗?”说着, 很自然地把手里拿的东西倒扣到一边的圆桌上。   “开心, 还玩了好多游戏。”方卓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 感觉那好像是个标本, 两面玻璃,中间夹着一枚……创可贴?   他怀疑自己看错了, 但没有在意。   “但桑法没跟我们一起,他刚接上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根据记忆内容念出一个自己尚不了解的政府机构名称, “感觉像是工作,是吗?”   “应该是,”方白鸟从下午的电话中就知道桑法不在的事情, 闻言并不惊讶,只是简单给他解释了这个机构的职责, “大概会有一点麻烦, 但相信他可以处理好。”   他的语气淡淡的, “成年人总要有能力解决自己惹出的问题。”   方卓想问桑法惹出了什么问题,但方白鸟已经轻易转移了话题,“所以你今天和乌又在在哪里玩的游戏?说是在什么朋友家里?”他说着,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头,“之前没听你说过还有这样的朋友。”   方卓像个被自己哥哥手里的逗猫棒轻而易举调转方向的人,思路跟着人不动声色的指引一秒切换,“是今天新认识的啦,是个专业打游戏的人。”他想跟方白鸟介绍严洲,又觉得严洲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有点讳莫如深的意思,于是说得很模糊,“他年纪……应该和你差不多。”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皱着眉头回忆起来,“这么一说我忽然我觉得我好像见过他……但不应该啊,他长成那样儿如果我见过的话不可能忘掉的,难道是很久以前见到的吗……”   他犹疑地看着方白鸟,有一刹那一个很模糊的影像从他脑海里闪过,像是……正在聊天的严洲和方白鸟。   但太快了,没待捕捉就消失了。   方百鸟像是被他逗笑了,“长成哪个样子?”   “很帅,”方卓的语气因为真诚而显得非常浮夸,拖长了调子夸人,“特——别帅。”怕他不信又拉别人来给自己做背书,“我觉得乌又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方白鸟起初还是那种被方卓逗到了的笑容,听到后半句笑意微微敛住:“是吗?”   “是啊,”方卓没发现,还进一步跟人详细描述,“她还陪他做饭呢。”   “哦,说起来,”他语气有点感慨,“她和桑法感情真挺好的,我们结束了要回家的时候她还专门去给他买晚饭。”   “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豪门都没什么真感情呢。”方卓啧啧称叹,对着自己哥哥做出一个征求认可的表情,“是吧?”   方白鸟沉默了两秒,倏然笑了一下:“是吗。”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顺手拿走桌上的东西,对人点了点头,“早点休息,小卓。”   “知道啦——”方卓的目光在方白鸟手上落了两秒,忽然好奇问人:“对了,哥今天出了医院后跟乌又做什么去了?”   方白鸟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被护在玻璃夹片中保存起来的创可贴,上面的笑脸仿佛在代替她曾经的主人正有点呆呆地看着这里,“去教堂,我们一起帮一个信徒解决了疑惑,然后乌又问了我一个问题。”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但我觉得她好像没有得到答案。”   “我想她应该还会再来问我。”   “你觉得呢?”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但方卓觉得乌又应该是个好学生,斟酌后予以肯定,“我觉得会。”   方白鸟冲他眨了眨眼:“我也这么觉得。”   方卓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话题聊到这里,很随意地问人。   “对了,哥,那你觉得乌又怎么样?”   很简单的问题,却让方白鸟呼吸一滞。他猛地看向方卓想问你是怎么……忽然一停,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的问题。   回避似的垂下眼去、有些短暂失神,脑海里浮现出一些今天发生的与乌又有关的场景。她在自己身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她坐在仰月下面抬手静静地去接日光,她站在湿淋淋的院子里冷静地擦掉手上的血,以及他见她的第一面,她站在花丛中、透过雨幕的一瞥。   迟迟没有等到回答,方卓疑惑地看过去。   灯光落在方白鸟的脸上,他的睫毛也变成一种童话中才存在的如同用金子珠宝雕刻镶嵌而成的王子才拥有的灿金色,片刻后,方卓看到那双睫毛在空中颤动了一下。   “是个有趣的人,”他说,“像一个……不需要人解决的谜题。”   方白鸟没有意识到可是自己想去求解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对一个人产生兴趣就是沦陷的开始。   抬手按上门把手、应该转动的时候,他却停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吸了口气,再开口时,用那种状似不经意的语气问人:“对了,今天你们在一起时……乌又有跟你提起我吗?”   “嗯?”方卓已经开始看书,闻言没在意、回忆了两秒回答人,“没有吧。”   咔,锁芯弹出,很清脆的一声,盖过了方白鸟的低声喃喃:这样啊。   穿过走廊,窗外打入的橙黄色的灯光平静地在脸上明明灭灭,某栋看不清楚但知道方位的房子掩藏在一盏盏造型华丽古朴的路灯中。   手机里的某条信息仍旧亟待回复。   对方简单叙述了一些今天下午教堂的动作,最后询问“听说是因为你?怎么样大善人,这次要保那位桑总吗?”   方白鸟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继续走向房间,边删掉几个之前已经打出的字,回复说,他能自己处理。   打开卧室的门,一盏射灯明亮又清晰地打上门边的圆桌,如同舞台上的投射灯被精心设计角度精准地照在戏剧主角身上。   圆形的光芒中心是一张照片,相框装裱精致,用黄金雕刻锻造出的花枝将整张照片包裹起来,上面甚至浮夸而温馨地用宝石镶嵌塑造出几朵盛开的花朵。其中一颗红色钻石正在光束的焦点,沉默地折射出一道鸽子血般刺眼的光线。   方白鸟垂眼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装裱地很漂亮的照片,内容也经过精心挑选,拍摄色彩、角度都精美而准确,摄影师和后期完美无缺,与其将它放在某间卧室,它看上去甚至更适合登上某个杂志作为封面。   上面的一家四口正齐齐微笑,动作亲密,衣着高雅,母亲握着大儿子的手,父亲牵着小儿子。非常和谐的一个家庭,用以做家庭和睦社会和谐的典范宣传都绰绰有余。完全看不出来几分钟前那位父亲还在用那种‘为什么我们会生出你’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对他三令五申、强调绝对不可以对媒体冷脸或者说什么让人讨厌的话,然后质问他你就不能跟你哥哥一样吗?   而那位母亲典雅地站在一旁,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大儿子的胳膊,在他想要去救下来自己的弟弟时抬头看着他,微笑着给他整理衣领:“其实我经常在想,”涂抹得如同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下吐出温柔的言语,“如果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就好了。”   方白鸟垂眼看着她、任由她动作,半晌,他很悲哀地一笑:“妈妈,你是想让小卓恨我吗?”   “我只是想让你做得更好,白鸟,宝宝,”她两手捧着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真诚而慈爱,“做全世界最昂贵的那颗钻石好吗,你要照亮我们整个家族。”hʟsŷ   方白鸟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中的自己,然后拿着相框一路走到方卓卧室,敲门,没有得到回应,开门开灯,找出房间里分别被摆在床头、桌头和窗边的三个同步更新的相框,走到楼下厨房,哐当一声,全部扔进垃圾桶里。   钻石从玻璃面擦过接连“次——”的几声响,佣人房里阿姨在因为安静而显得过大的声音中冲出来,先看人,再看照片。看清照片的内容,有点不可置信地瞥了方白鸟一眼,然后犹豫着去掏兜里的手机。   方白鸟看清她的动作,没生气,挺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事,你跟爸妈说是我把照片扔了的就可以,太亮了,晚上影响睡眠。”   “对了,跟他们说以后不要再在小卓的房间放那么多照片,小孩子不小心摔碎玻璃划到手就不好了。”   说完对人点点头:“不早了,明天再收拾吧。”   上到二楼,看到隐约听到声音走过来的方卓,看着哥哥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透过走廊又瞥楼下一眼,“她又通风报什么信?”   “没事,”方白鸟很温柔地安抚他,“睡吧。”   像很久以前,在方卓被说为什么总是不够好时,好似十分不经意地看到他的成绩单,“第一名呢,小卓,好厉害。”把人解救出来,拍拍他的肩,“去外面玩吧,那里正在放烟花。”   回到房间,从衣兜里拿出那枚被封好的创可贴,修长的手指夹着玻璃片任由棱角从指腹划过在指尖缓缓转了几圈。   “要你开心。”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和站在教堂门口,光从她身后打进来的样子,“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她说。   合起手掌,他给手机那头的人发过去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   对方很快回复:“没问题。”   临睡前,手机亮起。   ——“?在搞我吗?”   ——“你好像在让我查一个不存在的人。”   *   严洲送完乌又和方卓,回家洗刷碗筷、健身、然后冲了个澡。   做的所有的事情其实都不怎么需要动脑子,所以水流在手上、后颈、头顶唰唰唰地流下来的过程中,脑子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   ——之前觉得钱不重要,现在觉得重要了。   想给乌又一把好一点的房子的钥匙。   要大一点,他想,要有个游戏室,不至于逼仄局促到转身的时候要小心、走过堆满游戏盘的墙角时要垫脚。   他想想乌又的样子,觉得还要有一个花园,很大的、以前在国外住的可以放开手让猎犬跑到湖边的那种庄园暂时确实买不起,但是在清市郊区的稍大一点的独栋别墅努把力或许可以考虑。虽然和乌又相处时间不多、当然也算不上了解,但莫名觉得她的日常生活需要一些很自然的东西,树、草、各种植物花朵还有一些活蹦乱跳的动物。   需要一个房子。   非常急迫。   这个房子里甚至都不必须要有他,但想把这样一个独立的、完全可以由乌又支配的空间送给她。   当然,他边擦头发边想,最好这个房子里还住着他一起。   要开放式厨房,他在里面做饭,她可以坐在岛台上看,吃完饭后一起玩游戏,他们会一起打过所有她喜欢的关卡,然后一起发现彩蛋,他不会提前给她剧透,这样等她发现的时候就会很惊喜,他会陪她一起开心,然后他们也许会一起吃一个甜筒。   但他需要一些钱。   之前跟Michael解约时违约金巨高,把他截至当时通过游戏赚的所有钱都赔进去也不够,于是又签直播的卖身契。他记得当时Michael老板看着他的样子,前一天他还搂着他的肩膀意气风发地指着决赛的奖杯跟他说一个月后你的名字就会刻在那里整个世界都将为你欢呼!音乐声歌声啤酒杯碰撞的声音全都混合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大笑都在展望,他在所有人兴奋的期待的目光中心想,是这样的。   然后一夜之间一切就变了。   老板坐在他对面一杯接着一杯、连续喝了三杯茶,他当时坐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走神,好像即将破碎的不是他自己的已经能看到璀璨微光的未来,他只是很无所谓似的想,这人的脸怎么能皱成一个核桃。过了半天,老板苦着一张脸犹豫着跟他开口:“你知道的,几千万的事情我还能扛得住,但有的事情我真的扛不住。”   我知道吗?   我知道的。   好像生活总是如此。   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其实也没什么必须要拥有的东西。   但是现在有了。   把额前的湿发捋到脑后,拿过手机给好几个月没联系过的经纪人拨过去电话。   过了十几秒,经纪人疲惫的声音传过来:“你最好是有什么正经事跟我讲,头牌前天被人爆出来跟榜一大哥私联,我为了给他擦屁股已经连着两天没睡过觉了,现在刚躺下两个小时,你有什?么?事?”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听上去确实是如果严洲讲不出来什么重要的的话他就要穿过这只手机来把严洲掐死,穿着红衣服跳楼的鬼听上去都没有他的怨念大。   严洲没在意,声音还是很酷:“我要增加热门时点的直播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半晌,听到那头经纪人大概是从床上坐了起来,再发出来的声音听上去就清醒一些:“你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了?当初刚签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捡到宝了,虽然你给自己整得神神秘秘的但是、”他停了一下,没把话讲完,“当初好说歹说地求你都不听啊,说实话你但凡争点气我现在还用得着给那帮烂人擦屎?”   “算了,”他抹了把脸“无论如何,上进都是好事儿。”   “我可以给你申请,但我先给你说好,这事儿不一定能成。热门时段大家都在抢,不是你说要就能要到的,这玩意儿要申请得先满足基本要求,你天天下午三点钟那个破点儿打游戏、直播间里什么数据你自己也清楚,你短时间内肯定申都申不了。”   严洲像个高三最后三个月才知道上劲并且一设定目标就是清大的学生,跟班主任说你能不能让我去听自主招生班的课,班主任说你真有这个心也算是个好事儿,但你早两年天天睡到十一点起床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   他反思了自己一会儿,说不好意思。   经纪人在那头笑了:“我都做好被你挂电话的准备了。”   “行了,你从明天开始好好弄,用心点儿,我不是吓唬你,现在这帮年轻人为了挣钱真是花样百出,观众们屏幕前面一坐,天天和选花魁似的。你底子太差,你直播间连我都好久没关注了,现在在公司都属于查无此人的状态,别说前进了,你要不是因为签了合同你都得被淘汰。”   说着又叨叨了一堆,末了问他,“你怎么突然想起来上进了,之前看你天天欲无求的,”他大概是觉得刚才的氛围有点凝重了,想随便开个玩笑,“咋了,有家要养?”   没料到电话这头严洲沉默了。   隔着漫长的空间看不到人脸上的表情。   经纪人心都提起来了。   心说完了,完了完了。   过了十几秒,听到严洲的回答,声音还是挺酷的,好像刚才根本不是因为“养家”这两个字在脸红而是手机信号断掉了。   “不是,”他说,“就是缺钱。”   经纪人心放下来了。   心说我这张破嘴以后再也不瞎开玩笑吓唬自己。   “着急吗?”   严洲说着急。   他长叹口气寻思了半天,说这事儿挺难办,“尽量努力吧咱们都。”   晚上十一点半,严洲坐在客厅里看刚才经纪人发给自己的一堆乱七八糟的文档,他前两天刚签了俩新人,手上正好有一套新人入行指导文件,里面是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和各种各种热度对应的等级标准和相应要求。总而言之,如果纯新人是0,想要申请热门档时段的标准是1,热门大主播是100的话,0到1是一条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的长队,达到1标准的人则可以站上高台,从1到100因为有公司扶持推流加成反而没那么难,真正最难的反而是从0到1,从默默无闻到从成千上万个人里脱颖而出,在试验性的两秒的流量流过你的时候,抓住机会,让观众看到你,让公司认可你值得培养。   严洲现在就站在这条无数人挥着胳膊说看看我看看我的长队的尾巴里,努力想着往前挤一挤。   虽然好像也有特长,自己的专业方面做得很棒,但突然就变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蚂蚁,缩手缩脚地站在蚂蚁堆里。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屏幕亮着蓝光,上面停在乌又下午玩过的游戏界面。   有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忽然觉得很低落,好像过去二十多年来所有的失败全都在这时汇合、浪潮一般扑到他面前把他拽下去,想逃离却没有可以使劲的落脚点,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都在说你真的平庸又普通,没有谁会在人群中看到你。   没有谁,会在人群中看到你。   这时一旁的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   严洲抬手按了按脸,接起来,经纪人在那边震惊大吼:“我靠!有人五分钟给你投了十万!”   “一把把你推进及格线了!”   “什么?”严洲没懂。   经纪人过于惊讶颠三倒四说了几句后发现自己没法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于是干脆让人打开主页自己去看。   严洲点开软件。   进入某个页面的瞬间,无数在几个小时前被人买下来等待在电子空间里的烟花突然齐齐绽放。   这世界上所有艳丽的色彩、斑斓的光点,在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全部落在严洲的眼睛里。   好像整个世界在燃烧,好像一切都有希望。   好像有神凌空而过,看到人群中的一只蚂蚁。   电视上,游戏里站在被风拂动的草原上的小人、隔着屏幕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这片烟花盛海的主人一样。   过了不知道多久,严洲点进那个人的主页。   空白头像,名字是——叒。   叒——古代神话中日初升时所登神木,由三个“又”字组成。   严洲听到震耳的雷声。   但烟花明明已经燃尽。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贪新鲜,没定性,谎言与掌控   早晨六点, 物业小陈骑着自己物业特供静音小电车在裕景里日常巡查。   裕景的业主需要每天定点上班早上六点就出门的人很少,因此灰蒙蒙的小区里,如以往一般一片安静。   直到骑到某条路前, 忽然听到呼哧呼哧的声音, 小陈猛地一刹车,心想, 怎么个事儿?   下车掏出甩棍悄悄往前走几步,就见昏暗路灯下, 花园里一条大金毛正兴奋地跑来跑去, 很乖, 没叫,但太兴奋了所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尾巴哗啦哗啦地在草丛里横扫。小陈放心了。   ——老熟人, 是业主戴先生家的狗, 名叫戴尔, 老狗了, 又很乖,经常早上保姆把门一开, 它自己就沿着门口的小道一路走到花园里来遛自己,养了几年小区这几个人也都认识, 见到人了就矜持地冲人点点头,遛够了就自己回家。   今天这么兴奋是因为……?   小陈再往前走几步,哦, 懂了。   赶紧把甩棍收起来,站直了跟人恭敬打招呼:“主教大人。”   方白鸟正悠然坐在旁边的花丛里, 刚才因为花枝掩映着, 因此没看清他。把手里一个给小狗玩的球扔出去, 看戴尔嗖的一声跑出去接球,他偏过头来对小陈点点头:“早安,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陈很少能见到方白鸟,此刻被人一打招呼有点手足无措的紧张,“您今天是……”   “早晨出来走走,”戴尔叼着球呼哧呼哧地跑回来,方白鸟接过它嘴里的球,揉了揉它的脑袋,笑着夸它,“good boy”   “正好碰到戴尔,好像很想让我陪它玩一会儿的样子。”   戴尔很喜欢他,不住用脑袋顶他的手,和小狗在一起玩时方白鸟身上那种矜贵的气息消解了一些,整个人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散漫感。   小陈知道自己该走,但忍不住又去看他几眼。冷色的灯光下,玉石似的一张脸,眼若莲花瓣,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色阴影,让他的眼看起来像云雾缭绕的远山。   早上八点,小区路上响起吧哒吧哒的声音,弄不清是什么,但听起来就很欢快,像小动物跑跑跳跳爪子叩在地面上。   几秒钟,窗户啪的一声推开,乌又的脑袋从窗口探出来,头发没梳不知道昨晚睡成什么姿势此刻乱糟糟地翘着,嘴里还叼着牙刷,看起来有点茫茫然的样子,显得很乖。   好像邻居家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女孩,早晨会穿着睡衣出来迷迷糊糊跟人打招呼。   先循声看了几秒正挺胸抬头、很骄傲地带着人往自己家里走的狗,再顺着它的尾巴看向身后的人:“你好,”她把牙刷拿下来,眼神看着有点懵,“方白鸟。”   方白鸟仰着脸看她,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容:“早上好,乌又。”   察觉到身后的方白鸟停下来,戴尔扭过头去看他,然后一转身子再用脑袋去供他的小腿,方白鸟抬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安抚它,一边跟人介绍:“这是戴尔,旁边戴先生家的狗。”   说着,大概因为金毛一直急着吸引它的注意力,于是低下去头,手指打了个响指,指尖点点地:“戴尔,坐。”   戴尔很聪明,尾巴一收坐好。   方白鸟再张开手掌、平摊在戴尔脸前:“戴尔,握手。”   戴尔很骄傲地把前爪搭上去一只。   方白鸟弯眼揉一把它的脑袋,夸它好聪明好乖,夸得金毛虽然还在端坐、但屁股后面已经开始疯狂摇尾巴。   乌又没见过这样的小狗。   被这一套连招弄得很惊讶,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呆呆地说了一声:“哇——”   方白鸟抬眼看她,笑了,挺丛容地邀请人:“来跟戴尔玩一会儿吗?它脾气很好。”   乌又想了一下,说好哦。   过了两分钟,先听到屋里隐隐传了两道声音。紧接着大门打开,乌又在前面,穿着拖鞋啪啪啪地跑出来,能看出来刚匆忙洗了脸,额边几缕黑发湿湿地粘在脸上,睫毛上也沾着水,一簇一簇的,显得眼睛像一汪水格外清澈漂亮。   走到小狗跟前,很矜持,先跟小狗打招呼:“你好,戴尔。”   戴尔看着她,有点犹豫,是陌生人,过了几秒钟凑过去闻她垂在身边的手。乌又垂着眼睛,用指尖轻轻点它的鼻头,小狗的鼻头湿漉漉的,摸起来有点有趣,戴尔躲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又凑过去,默许了。   桑法出来的时候,乌又已经蹲下在跟戴尔玩游戏,金毛从出生起被训练过的所有技能都拿出来给人展示,握左手握右手,转圈摇尾巴,还可以站起来转着圈用鼻头去顶人的手心。乌又夸它“戴尔,好狗。”戴尔就更兴奋,扑到人怀里用大脑袋使劲蹭她。   桑法站在灌木丛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衬衣西裤,适宜签署某份亿万价值的合同的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先看乌又,过了几秒,视线抬起来、落在方白鸟身上。他看人的目光很沉静,也很直接,天生带有一种压迫感,是那种手握权柄的人的眼神,你知道他说出口的话一定能够做到。   方白鸟像是没有察觉,一直浅笑着看乌又和戴尔玩。   “我正要去找戴尔的主人,”看了一会儿,他很适时地开口“戴先生的公司准备和教会一起联合做一个项目,可以帮助一些小时候一直生活在国外的人在回国后尽快融入国内文化体系,学习相应的知识、了解流行的社会理念并掌握生活节奏。”   说到这里,很自然地问人:“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一起来看看,正好这个项目现在有一个试运行的活动,规模很小,可以一对一来做,会有一个由专业人员组成的教学团队来带你补充一些相关信息。现在文明发展得太快,科技产品层出不穷,或许你可以通过这个活动来了解很多现代生活中需要用到的比较新的东西。”   他的语气很轻松,没有任何压迫感,是那种朋友之间很随意的建议,听也可以,不听也没关系。   “这样你之后也可以放心出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会太需要总跟别人在一起,也不用担心遇到什么因为误会而产生的麻烦。”   他语速已经很平缓,一直用那种柔和的让人容易接受的语调,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观察人的脸色,确定没有反感的意思,于是用没什么所谓、只是顺嘴一提的语气补充,“而且是免费的活动,因为是试运行期。如果你愿意参加的话,真的是很帮我们的忙了。”   “活动中所有相关的数据和信息都将严格保密,除了直接跟你对接的几个工作人员,包括我在内的任何人都不会知道有关于你的事情。”   乌又抬起脸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其实有些犹豫。   方白鸟给她介绍这些活动时,语速很慢,用词也在委婉表达确保不在感情上伤害人或者戳破一些事实让人产生危机感的基础上、尽量清晰简单、让人能够理解,所以她基本听懂了方白鸟的意思,这个活动听起来也确实是她需要的。昨天一天在外面的经历已经让她明白在大城市里生活、甚至、其实哪怕不是城市、即便是在神屋外的寨子里生活,其实都很复杂麻烦。城市很大,手机里有很多软件,出门要乘坐交通工具,大家嘴里说得很多话……等等等等,很多她都不是那么理解。   但她此刻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答应方白鸟,因为她知道自己——按照乌由说的——在解决完问题之前,其实是一个应该尽量隐藏来路和秘密的人,她好像并不应该把自己完全放在某个“活动”或者说“某几个人”的注视下。这种让人能够观测自己了解自己的环境安全吗?   如同一种直觉,这个听上去各方面都很完美的教学活动在她看来有点像一个捕猎陷阱前面放置的诱饵,确实是她需要的东西,毕竟如果不被需要也不会被用作诱饵。   那方白鸟是猎人吗?   她注视着他。   方白鸟本身在她的认知中就不属于一个值得完全信赖的人。   但方白鸟……方白鸟是个让人无法讨厌的人,有点像团迷雾、但是并不让她觉得危险。他像一朵雨幕里开得很漂亮的玫瑰,隔着水雾你看不清根茎上有没有刺,但就算有也没有关系,你知道它并不会伤害你。   而且他还是一个食物。   而食物本身就是一种诱饵。   她眨了眨眼,问人:“那你会在吗?”   活动中你会在我身边吗?   方白鸟愣了一下,这一瞬间很难说方白鸟究竟在想什么,半晌,他用那种让人听起来很踏实的语气回答她:“如果你需要,我会的。这个教学可以全程在这段时间我所在的教堂的范围内完成。”   “如果你想要,你随时可以见到我。”   “如果你需要我……陪伴,那么我将尽我所能地陪伴你。”   乌又看上去似乎已经动心。   但关键时刻桑法忽然沉声开口:“乌又,回来把早饭吃了。”   不得不说桑总真的很会把握人心。事关早饭,乌又解决问题的逻辑向来很清晰——先顾眼前,方白鸟和那个教学活动看上去又跑不了。   她说好哦,没有给方白鸟什么回答。   再摸一把小狗的脑袋,说“再见,戴尔。”   戴尔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小狗不懂很多事情,小狗在这个小区里遇到的人其实大多都很冷漠,小狗以为刚才一起玩的很开心的乌又是自己新的朋友。   但很犹豫,小碎步跟了一步后又停下来,不大的脑子里在思考乌又是不是要回自己家了。这时方白鸟轻轻拍了它一下,戴尔抬起毛茸茸的脑袋来,看到方白鸟对自己使了一个眼神,看它一眼、再看乌又一眼,意思是跟上。   聪明小狗很快理解,于是戴尔扭头就追上乌又,蹭了人两下后开始绕着她的小腿转圈。乌又被绊了个外八加内八后停下来两手抓住金毛的大耳朵,盯着它黑黢黢的写着求求了求求了再跟宝玩一会儿吧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方白鸟:“活动、什么时候去?能带、戴尔吗?”   方白鸟看着他们的表情很温和、也很纵容,好像乌又现在提什么要求都可以,带一只金毛去上课也可以,带一台卡车去上课也可以,带四百八十万光年外的一颗星球去上课也可以。   他说如果戴尔乐意的话当然可以。   戴尔看上去很乐意。   “你先去吃早饭,不用着急,我一小时后来接你,好吗?”方白鸟说到这里没停,没给乌又思考和拒绝的机会,“我们今天可以先感受一下他们的课程内容,如果你喜欢的话就继续,如果不喜欢就算了。”说完冲戴尔做了个手势,把小狗召唤回来以后挠挠它的下巴,“好了,让姐姐去吃饭吧。”   乌又走到桑法身旁时伸手想去接他手里的牛奶,但桑法没松手。乌又抬起脸来看他,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有点疑惑。   桑法垂眼看着她,半晌,抬手把一根落在睫毛上的发丝给她别到耳后:“去洗手,牛奶凉了,我一会儿去热。”   等乌又进屋了,他看向方白鸟,目光一下子冷下来:“我们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方白鸟的眉心微不可查地一跳。   我们家……   未婚夫妻这种关系当也可以称得上是家人,而家人天然地是一种具有排他性的社会关系。   家人这种身份仿佛代表着一种权力,像一只手,守护身后的东西,排除身前的东西。   而这是得到了他身后之人、及整个社会体系、伦理道德的许可的。   但未婚夫真的那么了不起吗?   这个地位真的这么稳固吗?   未婚夫而已真的可以替人决定那么多事情吗?   也……   他很快松开微皱的眉头,恢复同以往一般柔和的表情。   未必吧。   方白鸟再开口时语气很轻松,仿佛没有跟人争执的意思,只是友好地提出建议:“我想桑先生也许没有可以决定乌又的所有事情的权力。”   “你当然可以给她一些建议,但做不做一件事、怎么做一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应该让她自己做主吧?”   “而且我不太明白,了解学习怎么在社会中独立生活对于乌又而言是一件坏事吗?”   “你这样急着阻止她……总不会是想要把她困在家里,或者,”他的视线向下一划,若有所指地瞥了他的手机,“任何一个受你掌控的地方吧?”   有那么一瞬间桑法看上去随时会把手里的牛奶泼到方白鸟脸上。   但那股盛怒的意思很快消散,桑法盯着人、忽然嗤笑一声,随即脸上恢复了那股丛容的、居高临下的神情,“试问你今天这么‘精心地’”他轻蔑地加重重音,“来这一招,是为了什么呢?”   方白鸟的语气很轻:“可能只是为了让乌又可以自由走在这个城市里,或者任何一个城市里,身上没有绳子?”   桑法点点头,“了不起,主教大人做久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真是张口就来。”   这时屋里传来声音,乌又在问某个昨天吃过的果酱在哪里。   桑饭回答她说自己去给她拿,转过头的刹那间能看清他刚才的脸色很柔软,但等目光再落在方白鸟身上时,顷刻间又变得像在看垃圾。   “狗倒是有点意思,难为你费心,但乌又这个人,今天喜欢猫、明天喜欢狗,看什么都新奇,没什么定性。”   “昨天她可能是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误会,当然,她对你的兴趣可能确实有。”   “但你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对你有兴趣,或者说,到底把你当作什么了么?”   他说到这里,很冷地扯了一下嘴角,没有丝毫笑意,是那种站在岸上的人看凫在水里的人的表情,挣扎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溺亡的结局已经注定。   于是对方连一个合格的对手也算不上。   “等你弄清楚这点的时候,再来跟我谈什么自由吧。”   桑法甩完一句话转身就走,方白鸟倒是礼节性地站在原地彬彬有礼地对他微一偏头示意告别。   大人间的话戴尔一句话也没有听懂,呼哧呼哧地想舔方白鸟的手,方白鸟蹲下来很有耐心地陪它玩了一会儿,“有兴趣……你也觉得乌又对我是有兴趣的吗?”   他把两只手同时平摊到戴尔面前,跟小狗晃晃左手:“yes”,再晃晃右手“no”。   小狗想想,把爪子搭在他的左手上。   方白鸟笑起来,两手抓着戴尔的脑袋左右晃晃:“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   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也要谢谢桑先生,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信息。”   桑法回到餐厅时乌又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非常专注地吃烤好的面包,没有听桑法的话、她自己找到了果酱涂好了,桑法走过去时看了一眼,不是昨天她吃过的那个,但看样子她还算喜欢。   ——确实是对什么东西都充满新鲜感的人。   走到微波炉边把牛奶杯放进去,他垂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人:“乌又,你昨天都和方白鸟做什么了?去教堂之前。”   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她,为什么会受伤。但当时乌又没有回答,用方白鸟身体里可能存在的蛊这件事轻而易举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医院。”乌又嘴里吃着东西,声音模模糊糊的,“陪方卓。”   “是吗,去医院之后呢。医院后、教堂前,有做什么别的事情吗?”   乌又叼着面包拿起果酱瓶看上面的字,心思没在桑法身上,很敷衍地回答他:“没有吧。”   谎话。   微波炉秒针转动般的声响里,桑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人道:“为什么要参加方白鸟的那个活动呢?学习那些东西去实现所谓的什么独立生活,有意义吗?”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慢慢浮现起一点笑。   他这样的笑,与温和毫无关联,而像那种即将做某种确认对方不会喜欢的事情前的安抚,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序章。   他轻声说:“我不想让你去。”   乌又这时还没察觉到不对,她终于舍得从果酱瓶上那些营养成分表上面分神,疑惑地看向桑法:“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为你根本没有必要去学习了解怎么样去一个人生活,这种知识对于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其实你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跟我一起做,你想去哪里我可以跟你一起去你想吃什么我可以陪你一起吃,因为我不想让你生活在一个我不了解的环境中跟任何一个与我无关的人做那些与我无关的事情,然后它们莫名其妙成了一些秘密当我在问你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你只会骗我说没有事,因为我想要了解你想要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在我能看到的地方让我能一直……掌控你。   这世界上心理有问题的人分为两种,一种人不知道或者不承认自己心理有问题,一种人知道、承认并且接受这一点。   譬如桑法。   当他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地浮动着一些遥远的、偏僻的、荒无人烟的地点,一些可以让一个活人悄无声息的消失的方法,一些奖惩控制操纵时,他就知道这绝非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念头。   可是。   可是。   为什么一定只能有正常人的想法呢?   这世上有哪一条规定说疯狂的念头就不能得以执行?   桑法一直没有回答,乌又从他的沉默中隐隐察觉出问题,嘴里叼着面包片认真看了人几秒。回忆刚才桑法的疑问、再想想几分钟前在门口发生的事情,乌又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   再观察两秒,隐约联想到昨晚车上方卓表情奇奇怪怪又很认真似的地专门跟自己强调过的话,啊,和现在眼前这个看上去脸色不太对劲的桑法,这不……一样吗?   乌又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   她坐直了,用自己非常真诚的眼神看着人:“你放心。”   ……   放心什么?   乌又语气郑重的跟人保证,“我就算一会儿跟、方白鸟、走,你也比他重要。”   把剩下的一口面包全都塞进嘴里,她嘴巴里鼓鼓囊囊走过去拍拍站在那里有点愣住、感觉乌又懂了什么但又不知道乌又究竟懂了什么的桑法,发音模模糊糊用词乱七八糟地安慰他。   但她确实没什么安慰人的天赋,词穷的很快。   想停,但桑法的表情看上去还是不太对,想了一下,从昨天看过的不知道哪部狗血视频里挑出一句貌似是专用来调解纠纷的话:“方白鸟就是、那个……酒店,”乌又边咽面包边拼命转动脑子努力回忆,“你才是……呃……”   是什么来着,快转啊死脑子。   微波炉“叮!”的一声。   想到了!   她睁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用黑白分明纯洁无辜没什么感情所以不像在欺骗的眼睛看着人,“……家。”   方白鸟是酒店,你才是家。   桑法沉默了两秒。   怎么能说出这么烂的梗啊乌又。   他看着她,半晌无可奈何地被气笑了,真的很烂,烂到刚才脑子里想的事情都忘掉。   他转身戴好手套打开微波炉拿出牛奶:“好吧,不要忘了回家。”   乌又两手捧着牛奶杯坐在岛台上轻松地晃着小腿看桑法整理厨房,忽然开口:“桑法,你是不是想……”   桑法回头,看她嘴角沾着一圈奶渍,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有点发呆的样子,“嗯?”   她停了停,然后跳下来:“你帮我、挑衣服吧。”   桑法皱眉:“什么?”   乌又拽着他的袖子往楼上走:“挑今天穿的、衣服。”   桑法冷脸跟着人:“你自己不是可以……”   没说完,乌又还在嘟嘟囔囔:“要好看的。”   桑法跟在她后面叹气:“谁给你买丑衣服了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你是不是想……”——“你是不是想参与/控制我的生活?”   怎么会有这么聪明敏锐的乌又宝宝啊我疯狂大叫。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可爱,可以爱,争夺与权力   再接到乌又时, 她穿着白色花瓣领的衬衣、绿色背带裤,还背着一个同色系的书包,打扮得像一个非常乖的要去春游的学生。   好乖, 好可爱, 好像忽然变成一个小朋友。   方白鸟看到后都忍不住一时没移开视线。   这种感觉正常吗?因为太可爱,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爱, 于是好像把对方当成一个小朋友?   也许可爱这个词的原意就是这样,是说一个人……可以爱的意思。   乌又正低头微抿着嘴仔细摆弄衣襟上别的一枚胸针, 钻石和祖母绿宝石做成的芭蕾舞女, 足以放进珠宝展里的古董珠宝也只被桑法用来逗女孩一笑。   摆弄好抬起头来, 正对上方白鸟有点发愣的眼神,她凑近一点,两手捧上他的脸, 像对待戴尔一样, 左右晃晃他的脑袋:“方白鸟, 走啦。”   走神的对象忽然近在咫尺, 漂亮的、黑白分明的眼中只有自己。   方白鸟看着她,有一刻忽然想, 一时的兴趣已经足够好。   他笑起来,说遵命。   走的时候看到桑法站在门口, 一手插着兜,姿态很随意,半张脸落在屋檐的阴影中, 但仍能看出来视线紧紧胶着在乌又身上。   方白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桑法的那种眼神让他觉得……   这时乌又转身冲桑法摆手:“再见, 桑法!”   他看到桑法向前迈出一步, 全然显现在阳光下的脸上有一点很淡的笑容:“去吧, 乌又。”那种阴霾感全然消散了。   方白鸟先带乌又去跟戴尔的主人打招呼。   戴先生是个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时一说一笑,看起来很和蔼可亲。   听方白鸟介绍完,乐呵呵地跟乌又打招呼:“你愿意参与这个项目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啦,虽然前期准备工作做了很多,但是究竟能达到什么效果还是要看实践情况嘛。说起来也巧,今天团队的人因为要开会正好都是齐的,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听听课嘛。”   他说着,又去争取方白鸟的意见:“主教大人意下如何?我记得几个定好的地址之一就在伊德教堂那里,要是您方便的话可以把乌小姐一起带过去。”   方白鸟自然说好。   戴先生无声地和他对了个眼神,然后再次对着乌又扬起笑来:“我这儿正好有点事要和主教聊,乌小姐愿意帮我陪戴尔玩一会儿吗?”   小花园里戴尔已经隔着玻璃迫不及待地冲他们摇尾巴。   “我让保姆拿过去一些它喜欢的玩具,还有喜欢的吃的。”   等乌又进了花园,玻璃门关上大门基本上掩盖住所有的声音,戴先生问方白鸟一句确定吗,得到确认后拨打出去几个电话。   不同于刚才在乌又面前表现出的那般随和,在通知命令下属的时候他的语气显得非常严厉,对方显然习惯他的工作风格,简单应答快速工作,大约十几分钟后,回复的消息发送到他的手机,他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笑着对方白鸟说事情搞定了。   “人半小时内会到达伊德教堂,所有的流程已经准备完善,如果乌小姐想上课的话今天就可以。”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下意识去掏烟的时候看方白鸟一眼,又把手放了回去,转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白鸟在得到他的确认后就给某个人发送了一条消息,对方很快回复,说十分钟内会把房间准备好。   看到方白鸟放下手机自然而然地看向乌又后,戴先生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方白鸟脸上的表情,然后用那种商场上常用的虽然在试探但带点玩笑、并不完全让人反感的语气对他说:“所以这位乌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啊主教大人,为了她连夜弄出这个班底?”   方白鸟从来不是会当面落人脸色的人,闻言很浅地笑了一下,“一个朋友。”   “一直在国外生活刚回来没几天,国内很多事情她都不太了解,其实这些待一段时间慢慢也就会了,但过程好像有点慢、也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所以我就想到了您之前提到过的项目。”   “正好可以给她用,辅助她尽早能够没有障碍地独立生活,”他说着,转过身来向人端起茶盅,“还要多谢你配合。”   “这怎么敢,”戴先生连忙双手端起茶盅沿口微低冲人敬了一下,“这事儿跟教会那边商讨很久了,虽然人和设备都配得差不多,但流程一直停在那儿。这次能推进下去,真是全亏了您,应该是我谢谢您才对。”   方白鸟笑了笑,他饮茶的姿势矜贵雅致,动作缓和端庄,啜饮一口后垂着眼将茶盅轻声放下:“这个项目虽然目的很好,但花销确实不小,教会一直没有批准也是有这方面的考量,这点理所应当。”   “我朋友参与的这次试运行项目,教会可能没办法及时拨款。”   “这部分走我私人的账。”   戴先生连忙推辞说这哪儿行。   这个专门为了这位乌小姐准备的项目启动得太匆忙,之前明明看着方白鸟也没怎么留意的样子,谁知昨晚时间已经挺晚了却忽然接到主教大人的电话,意思是想要临时开启一个针对个人的独立项目,教学团队也要全部为她配置。问什么时候需要,回答说今天就要。   幸而钱真得很有用,不计成本地把钱砸进去,总能够看到成果。于是,本就不算便宜的活动为了在一夜之间成型,眼前的花销要达到近百万。   不过,百万而已,如果花一百万就能跟方白鸟搭上关系,那完全不亏,甚至可以算大赚。   戴先生各种感谢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没来得及说完,因为方白鸟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方白鸟歉意地看他一眼,接起电话。   那边的声音陌生而正式:“您好,主教大人,抱歉打扰,我是桑法先生的助理,卫许。”   “这次冒昧打扰您是为了乌又女士的事情。”   “据我所悉乌又女士今日受您邀请参加某个教学活动,并有可能在之后一段时间都会参与该活动,您对活动的介绍是,这是教会与戴俱先生所有的东方青洱公司联合实施的教学项目。”   “我们查询了相关信息,但只查到某个名为‘正则’的项目通过了审理流程的预审阶段,非常抱歉,但我想是否这个项目还没有通过正式审查?”   方白鸟语气很温和,“稍等。”   他给通讯录中的某个人发送过去一条讯息。   过了两分钟,重新拿起电话。   同一时刻,坐在办公室里的卫许忽然看到自己的邮箱里弹出一条邮件通知。   指针移过去的同时,电话那头方白鸟的声音响起:“卫先生,麻烦查看一下你的工作邮箱。”   卫许很快看完,是‘正则’项目完整的审批文件。   最后一个章刻在今天早上九点十分,无论如何,简而言之,它现在确实合法合规。   卫许无声地搓了搓脸,虽然沟通到现在方白鸟的态度都很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好、极其配合,但他带给自己的压力真的很大。   “收到,麻烦您了。”   “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希望您理解,为了乌又女士的安全,希望您能将活动中乌又女士可能或确认将参与的所有活动流程及相关人员信息均发送我一份,以及,我们要求与乌又女士接触的所有人员都签署一份保密协议。”   卫许说完话后有点紧张,虽然自己的语气及用词已经足够客气,但是这个要求本身所体现的防备意味根本无法靠用一句解释一句希望理解来消解。   方白鸟完全有理由生气。   而方白鸟生气的后果……他实在有点不想承受。   不料方白鸟很理解,他似乎能够感知到卫许的心情,虽然没有真的发出笑声,但卫许能够听到通话中方白鸟语气里含有的安抚性的笑意,他说:“好的,当然应该,十二小时内你会收到这些文件。”   卫许的手都已经放到键盘上准备联系某位律师,闻言一顿,松了口气,“感谢您。”   这次方白鸟是真的笑了一下:“我只是有一个问题,但我不知道这个问题你是否能够回答。”   卫许此时尚没有意识到问题:“您请说,我尽量回答。”   方白鸟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不像在质问:“桑法‘帮助’乌又审查、签署这些文件,他的权力来自于哪里呢?”   “或者,我更直白地讲,他的身份足以让他有权限代乌又处理这些事情吗?”   电话里一时只有一片死寂和非常微弱的电流声。   在花园里把金毛玩得张着嘴巴呼哧带喘的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屋子里面、电话两端这起围绕着自己的纠纷。   她盘着腿懒洋洋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鸭胸肉,看着那边快玩疯了的戴尔像一道金色闪电、刷刷地在草丛里穿梭。   小狗仰着脑袋、边看天上飞的球边跟着它跑,没有意识到更往前的地方某个颇有艺术气息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的雕像底座有一根金属钢筋断裂,锐利的尖端正对着它的方向。   乌又正歪着脑袋看小狗奔跑的时候上下起伏的大耳朵,忽然察觉到什么,寻着某道意外进入余光的反光移开视线,身体没有动,但微微皱眉盯着那里。   过了几秒,面无表情地转回脸来。   就见戴尔腾空一跃叼住半空中的球,落下来的时候脑袋砰地一声撞上一截新绿色的锥体。   草叶在刚刚几秒钟的时间内被命令着无声疯长出来、厚厚几层将那截钢筋断口裹得很严实,小狗皮厚、撞得不太疼,自己站在那里晃了晃脑袋,什么也没察觉到,然后叼着球嬉皮笑脸地跑回乌又那儿。   先把球塞到她手里,再把自己塞进她怀里。   好像突然又变回一只活泼的小狗,忘了自己现在究竟有多大,用大脑袋差点把乌又从座位上拱下去。   最后终于累了,热烘烘的身体往乌又怀里一趴。   乌又垂着脸,用手指点点它的鼻头,再落下去一点,任由小狗舔自己的手。   乌又感受到了小狗的爱。   很直接的、很热情的爱。   不会说话也没关系,用亲昵的动作、用依赖、用靠近、用闪着光的依依不舍地看你的眼睛。   小狗能用很多方法表达出爱。   无声但持续的通话中过了几秒,卫许冷静开口。   确实是能够领取高工资的助理,心理素质非常强,当年被检察官指着鼻子控诉合同是伪造的也能面不改色地回答那您得和梁总确认了可惜他已经去世了这可怎么办呢,现在开口时语气同样平稳而公事公办:“桑法先生和乌又……” 第30章 第三十章   删除,删除,确认发送   话没有讲完。   方白鸟悠然地打断卫许, “没有关系,卫先生,我并没有难为你的意思。”   他说着, 视线不由自主地透过落地玻璃窗落在乌又身上几秒, 看小狗从一座雕像下咬下几根花茎甩着尾巴送给人,看乌又认真地从其中挑了一朵黄色的小花给自己戴上、再挑一朵绿色的小花给小狗戴上, 看乌又似乎察觉到突然抬头什么看向自己。   两人对视几秒,方白鸟正想解释自己在打电话, 就见她俯下身去举起戴尔的一只爪子、带着它一起朝自己左右晃晃打了个招呼。   一个人, 一个小狗, 一个耳后挽着小狗颜色的小花,一个脑袋顶插着人的衣服的颜色的小花,两双同样黑黢黢的、清澈又无辜的眼睛。   方白鸟忍不住笑起来, 觉得心里有点软, 移开视线, 继续把话讲完:“我只是希望桑法知道他的权力并不是没有边界、他的行事也不是无人监督。”   “我不希望乌又受到任何伤害, 哪怕是来自于‘为她好’的桑法。”   伊德教堂比乌又之前见过的圣保禄教堂大的多,进入安保森严的大门后是一片由修剪得宜的灌木丛组成的巨大的花园, 花园的正中甚至还有一座占地几乎等同于一栋房子的喷泉。   花园中的人不多,但从进入大门起后遇到的每一个人, 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信徒,看上去都认识方白鸟,所有人在看到方白鸟后不论正在做什么事、都停下来恭敬地向他俯首。   乌又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她和手里牵着的戴尔正好奇而认真地打量着教堂的花园和教堂本身。伊德教堂高而恢弘,顶端有漂亮高耸的穹顶, 建筑主体镶嵌有大量的卡拉拉白大理石、普拉托绿大理石和马雷马红大理石, 整体色调优雅漂亮, 建筑风格运用了明显的文艺复兴元素,连每一块浮雕板都尽善尽美。   走过喷泉的时候戴尔忽然向前跑了两步,拱拱草丛,然后从里面叼出一枚金币,转身屁颠屁颠地塞进乌又手里。   乌又对着阳光看上面的花纹,不是可以流通的货币,上面很精美着雕刻着一个在许愿池边闭目许愿的胖嘟嘟的小天使。金币上的花纹和后面正在阳光下流动的许愿池形象意外相像,放下来一点,几乎能够重合,乌又感觉有点有趣,然后把它放回水池边。   此时这一人一狗还很快乐,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从洗礼堂进入,方白鸟带着他们穿过门廊,中殿走了一半拐入侧廊,随后穿过横厅、从横厅后的一道半外部的楼梯盘旋进入二楼,又是一段回廊,终于到达一道雕刻有先知雕像的大门前。   本在前面领路的方白鸟在此时却向旁边跨出一步,给乌又腾出位置。   乌又站在知识殿堂的门口,忽然后知后觉了一点紧张。   抬头看看方白鸟、再低头看看戴尔,然后把门推开了。   学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是个套房,进门先是一间挺大的客厅,然后左右再依次延伸出去几个房间,每个房间看上去都可以独立作为一间书房使用。   房间或站或坐着六个人,听到门响后同时站起,先看方白鸟、再看乌又、再看狗。   不愧是颇有经验、价格不菲的老师,眨眼间接受了这个人员组成。   其中一个近三十岁的女老师领头、率先过来跟方白鸟打招呼,她显然之前就和方白鸟有过接触,此刻虽然客气、但不算生疏,简单介绍了自己身后的几个教学团队成员后笑着调侃他:“大半夜的联系我,我之前觉得你不是这么急躁的人。”   方白鸟怕她接着说出更多的事情,浅笑着叫她:“叶老师,”对她做了一个眼神,“拜托。”   叶老师瞥乌又一眼,隐约懂了。   “好吧,少说,少问。”   随后几人坐下,简单确认乌又的情况和教学的计划,叶老师不需要方白鸟做太多介绍,跟乌又聊了几句后就基本确认了乌又的情况和需要学习的内容。   乌又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未被知识侵染过、未必应试教育搓磨过的清澈,完全没有遵守课堂纪律的意识,像那种第一天上课的小学生,坐下五分钟都不知道讲台上的老师是干什么的、第六分钟就想站起来回家吃饭了。和人打完招呼以后很乖地坐在那里,然后就开始走神,看精致的壁画、镶金的图腾、房顶上方悬挂的纸鸢。不出声,不打扰其他同学,不学习。   叶老师叫她时她还有点懵,回神了、但没全回。   叶老师看她两秒,笑了。   她的长相其实有些严肃,但是很会笑,一笑起来不像老师,像个心理医生,凑近一点、微微俯身,像被阿佛洛狄忒附身的撒旦一样问她:“你想学习吗?”   有那么一瞬间乌又都被她蛊惑了,仿佛人类千百年来生活智慧的结晶就都在眼前闪闪发光,于是在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进步的追求下,真诚而勇敢地走上了这条自己完全不了解因而盲目崇拜的不归路,认真诚挚地对人点了点头:“嗯!”   叶老师说那就好。   这时有人敲门,很恭敬地站在门口向方白鸟解释外面发生的事情、询问他是否可以过去。   方白鸟看向乌又,但乌又正咬着指节一脸‘这是什么东西啊’能力不足但态度认真地看教案,倒是叶老师接收到了这个眼神,“放心吧主教大人,我是很称职的老师呢。”   “倒是你,虽然知道你人很好,但也第一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   没有讲完,调侃也掌握分寸,方白鸟有点无奈的样子,说那就拜托你了叶老师。   他再看一眼乌又,莫名有点不放心。同样是分开,让乌又“回到”一个她的居住地还好,但将乌又“放到”一个对她而言陌生的环境中,却让他心里有点难受。   明明自己就在楼下、离人不过几步远的距离,明明一切都已经安排地足够仔细、叶老师也是自己了解的人,明明只是上课而已、他确定乌又不会遇到任何危险,但在要离开的这一刻,他却突然有点抛不开手,仿佛乌又真的很需要自己、只是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停了两秒钟,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开口。   但要走时,想起来自己对食物有一份责任的乌又忽然抬起头来:“方白鸟。”   方白鸟立刻站住:“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第一天带小孩去上学的家长,只要小孩说一句我不想在这儿待着、他就能任何远大前程也顾不上了扭头就带她走。   乌又看着他,小狗似的眼睛圆圆的:“你不会、走远的,对吧?”   方白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心软很懦弱的人。   “不会的,”他走过去俯下身,很幼稚地对人伸出小指,“约好了,下课后我接你走,好吗?”   乌又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研究了两秒,有样学样的,跟人勾上小指,看着他说,“好哦。”   几个老师正在桌边商量事情,只有方白鸟要站起来时叶老师正好回头。瞥到方白鸟的表情后她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头,送方白鸟出门时她低声跟他说:“虽然她是个学生,但你知道她不是个小朋友的,对吧?”   光暗交错间,她笑了一下:“你有那么一下子看我很防备,好像是我抢走你了的小朋友似的。”   今天的教学安排里只有叶老师和另一个老师的课程,于是其他几个人和方白鸟一起离开。   等门关上后,叶老师看向乌又,此刻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明显严肃了一些。是那种如果你回答不好问题,她就会让你留校学习除非学会彻底掌握否则无论是谁来都不能接走的老师。   “乌又,”她锐利的目光从镜片后射出,“你是真的想要学习吗?”   乌又不确定这个问题问两遍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她第一遍是真的、那么现在就也会是真的,如果她第二遍是假的、那么现在就也会是假的,可是这两次对于她来说都是真的。   眼下的想要就是想要,并不只有确定自己未来也一定能够做到才是想要。   乌又看着她,眼神因为太过无辜茫然而显得有点可怜:“嗯……是的?”   叶老师点点头:“那你要好好学习。”她琢磨似的盯着乌又的脸,“你看上去是个很……不谙世事的人,我不确定你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但这世上如果一个女人一味只有单纯的话那很可能要吃很多苦、走很多冤枉路。”   “所以你必须要学会一些东西,至少是一些让你能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有能力决定你自己未来要走的路的东西。”   “正则那边给我的时间不是很多,我们得压缩一下。”   “所以,”她拍拍她的肩膀,“原谅我。”   乌又当时不知道她要自己原谅她什么。   一个小时之后懂了。   好难啊——   哥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学习这么苦啊——   她有一刻甚至都在想桑法。   无师自通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句话的意思,中间叶老师让她休息五分钟,她偷偷拿手机给桑法发消息,奈何真的还不习惯使用现代科技产品,手指头刚戳出来救mi——手机就被叶老师一把拿走了,看一眼内容,笑了:“你看,打字也得好好学习吧,不然求救的信息都发不出去。”   乌又挺可怜的:“那你能、让我再、练习一下吗?”   乌又的两只眼睛乌黑乌黑的,又大又圆,被她这么看着真的很难招架,叶老师看她一会儿都动容了,两手捂着她的脸:“真可爱啊宝贝。”   “可惜了,不可以。”   “真实的世界就是这么残酷。”   说完把她手机没收了。   乌又一瞬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救命啊桑法,心灵感应一下吧桑法。   刚下车的桑法脚步一顿,一旁开门的司机顿时很紧张:“这么了桑总?”   桑法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街道。   ……刚才好像听到有谁在叫他的名字。   “没事。”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地址。   新建胡同38号院——昨天乌又和方白鸟去启明星教堂前到过的地方,她在那里停留了近一个小时。   她也许是在那里受的伤。   乌又不想说也没关系,桑法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放好。   他会自己搞清楚。   同一时刻,严洲拿着手机,犹豫着打出一行字:“今天过来吃午饭吧。”   【删除】   “今天过来吃午饭吗?”   【删除】   “今天要不要过来吃饭?午饭或晚饭都可以。”   【确认发送】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秘密,追问,管束与自由   幸福里的小混混们长存, 但不傻。边走边说今天真的不应该翘课的黄毛小子们从岔路出来,远远地一眼瞥看桑法,说呦没见过的有钱人;有点兴奋地快走两步心想有钱人好啊有钱人大方又好骗, 等走近看清了忽然意识到什么,俩人瞬间埋头转身、边走边互相拉扯着暗叫快跑快跑。   好神奇, 这样的富豪真是不常见。第一眼看着是有钱人、看第二眼就知道不好惹。感觉是什么□□从业三十年而今洗白上岸的大哥, 虽然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但在他面前多说两句话还是两股战战想跪下双手献上钱包说这是我全部的钱求你了大哥饶我一命。   桑法瞥他们一眼, 明明没开口, 但他们感觉凭空甩过来一句滚。   小黄毛们边哭边跑说哇我就知道今天不应该翘课。   主教大人的教导真的从来没错。   顺着胡同走了一会儿,到达新建胡同38号院的门前。   大门关着,桑法抬手一推, 从里面锁住了。   铁门的声音响惊动了里面的人, 不一会儿功夫听到里面传来女声:“谁啊?”   边说边往门边走。   桑法很沉稳地说:“开门。”   他这人自带一种气场,仿佛从来不会怀疑自己做事的立场是否合理正确, 此刻叫人开门,语气正常的仿佛是消防上门查灭火器的配置情况。   于是这家的主人虽然没从声音中听出这人是谁,但是下意识把门打开了。   尚有一点防范意识, 用自己挡在门口,看到是不认识的人后脸色微变,但桑法的长相……怎么说呢,你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有钱到不会有那种小偷小摸的刑事风险。因此虽然是全然没见过的陌生人,但没有立刻关门的意思, 而是站在那里谨慎问人:“你有什么事吗?”   不料桑法全然没有自己是个应该注意言行的外人的意思,目光快速打量了人一圈, 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身型衣服、再看她胳膊上露出的伤痕、最后是手。他看人的目光很直接, 带着一股审视意味, 不像是一个某一性别的人在看另一个性别的人,而像在审讯室里看犯人、或在法医室里看死尸。   他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问她:“你是这家的主人吗?”   女人皱眉:“我是啊,你……”   下一秒桑法直接推开人走进院子,院子里一角堆了一些刚被收拾出来的杂物,看上去是些男人使用的东西,其余地方很干净,地面被拖过几遍,有一点未干的水渍,还有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   他很快扫过一遍,然后径直走到中央的树旁蹲下,树皮很难清理干净,抬手掀起来一块,凑近了、看到上面的一点已经干透了的血渍。   女人这时反应过来,看他这架势怀疑他是警署的人或是什么。   不应该啊……怎么可能这么快……那帮人明明每天都……不可能,负责这片区的那几个人我都见过,是来查什么别的事情吗?那男人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情?   她赶紧过去想把桑法赶出去:“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人站起来了,但是没有扯动,甚至还有往屋里走的意思,她惊慌失措地冲人大喊:“你赶紧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桑法这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她,脸色很冷静:“请吧。”   女人一时怔在原地。   她看着这个眼前这个陌生、冷静的男人,突然从心底里非常清晰地意识到:他一定是知道什么了。   过了两秒,没有等到她的回应,或者说、此时没有举动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即:我确实不敢报警,因为我真的做了什么不能让警员来这里探查的事情。   桑法没有进屋,将半阖的屋门打开,快速打量了一圈里面的布置,然后转身出来,女人此时脸色苍白,深吸了两口气后问他:“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也没做任何妨碍你的事情,你究竟想要什么?”   桑法依旧没有回答,他某些时候真的很像一个配得感极高认为自己拥有一切处置权限的边控人员,任何一个可疑的偷渡人口在他这里都是没有人权的,他的视线垂下去一点,然后径直把持着对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来。   消毒剂的使用需要限时限量,浓度极高的那种更需要认真对待,在使用过程中需要佩戴手套并且注意防止液体飞溅甚至浸泡,否则就会……腐蚀你的皮肤,让它变得苍白、没有血色、轻微溃烂。   如果你的手上本来就有伤口,那就会更加严重。   桑法垂眼看着她手上的划痕。   很熟悉,乌又手上也有。   他终于抬起眼来看人:“你老公呢?”   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无法自控地下意识看向某处。   “我……”   ——闭嘴、吞咽、眼神闪烁,撒谎的前兆。   “昨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谁跟你一起在这个院子里?”   这是桑法的第二个问题。   女人有一瞬间没有呼吸,她猛地盯紧了他。   她忽然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闯进这里探查这件事情的原因,而这一点让她的内心不仅仅是警觉、甚至更为愤怒。   她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即将闯进自己家里把最后一点好东西肆意毁坏干净的敌人,那种畏缩担忧的神情甚至都褪去了,她咬着牙使劲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法有点意外地扬了一下眉,“是吗?”他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眼神,确保跟人保持对视让对方在这种视线下无法回避去构思谎话,嘴上快而轻蔑的追问,“你知道人类身体里的很多零件儿不是区区消毒水就能祛除的吗?在我报警让人来把这里查了一遍之前,你最好跟我讲实话。”   “昨天乌又在这里做了什么?”   女人深恶痛疾地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敌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昨天只有我自己在这里,没有别人!”   “没有吗?我看到的可不是这样,这种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处理的,”桑法继续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轻藐的语气逼问人,同时拿出手机随意点亮屏幕,“看清楚了,你昨天真的没见过这个人吗?”   女人连看都没看,她几乎有些崩溃地冲他大喊我没有!   “我没有!”   “没有别人没有什么人!昨天只有我在这里你要找事就找我的事你要杀人就杀我!”   桑法沉默地看着她,半晌,他很轻地问她:“所以她参与了,是吗?”   女人深吸了几口气,很疲惫地把脸埋进手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法站在那里,没有咄咄逼问和激烈反抗后,此时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甚至静的有点过静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心想。   当然了。   自己不是知道吗,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真的能够理解人是什么,能够对人类怀有同理心吗?   她就应该被放在眼底下被管束好了,她怎么还能要求拥有自由?   良久,他抬手按了一下眉心,然后给某个人拨打出去电话。   再开口时语气很静,“喂,阿畅,”他边说边很丛容地、仿佛在自己的地盘里一般在院子里闲逛起来,“派两个能够清理现场的人到清市幸福里新建胡同38号院,确保人在此之前半个月内没有与这个地方或这里的人有关联。”   “不需要,基本处理干净了。”   “还好,这里监控不多。”   一小时后,桑法坐在侧放在门口的椅子上,闲散地倚着椅背,长腿交迭。看院子里面的俩人使用着各种专业器材清洗地面。   赵品春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马扎上,姿势很规矩。   人被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和突兀转折打了个措手不及。   张嘴又闭嘴,犹豫了半天,低头搓着手:“人……其实是我……杀的。”   “但我不是故意的,他倒在那里了以后,他、他倒是因为我、但、但是他倒了以后自己磕到了……我不知道,然后就……”   她不知道能怎么替自己解释,低着头眨了眨眼,“但她真的没做什么……不关她的事情。”   说着又偏过脑袋偷偷看人一眼,试图跟人强调:“她人很好的。”   桑法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因为这句话突然嗤笑了一声。   这时手机忽然开始震动,桑法接起电话,卫许在那头说明教学项目的情况,最后补充一句说您放心,我们尽力保障乌又的安全问题。   桑法的语气很冷淡:“我不担心她的安全问题。”   挂了电话,赵品春再看他两眼,有点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桑法低头查看邮箱里的邮件,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看不出来吗,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   呵呵。   看不太出来呢。   之后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赵品春低头扣掉自己手上一些泛白翘起的皮,因为她的椅子比桑法低,所以一偏头就能看到桑法的手。   拿着手机所以反手放在腿上,一眼能看到扶在手机边框的食指上的一块伤口。   手上没有其它的未愈的伤痕,所以那一块新鲜破口就显得格外明显。   “你的手……”赵品春看了两眼,“受伤了。”   桑法垂着眼睫,声音很淡,赵品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感觉他好像有一点笑意,“嗯,小蛇咬的。”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忧伤小狗,许愿金币,知识的海洋,高塔的公主   小孙经常觉得齐占风仿佛有那种能同时出现在多个地方的特异功能。   比如今天, 明明三分钟前她来找他准备查房的事情时,他的办公室还空空如也,但现在她刚给自己倒好一杯咖啡, 一抬头就看见人穿着褂子边看材料边往她这边走,顶着一头被压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走过她旁边的时候冲她一扬脸:“走啊, 407, 小许他们人呢。”   语气非常自然, 仿佛是小孙出现幻觉, 这人十分钟前就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小孙猛灌口咖啡跟上人:“齐医生你今天又是骑摩托来的吧?”   齐占风从她手里接过查房记录,边看边呦了一声:“神医,这都能看出来。三环河边有条小道骑摩托可快了, 完全不堵车。”   说着话小许从走廊那头匆匆赶过来, “齐老师,主任说下午您和他一块去趟教堂, 呃,是那个……贼大那个……哦、伊德教堂。”   走近了一愣、有点受惊睁大眼睛琢磨两眼人头发,“您今天骑摩托来的呀?”   “天天跟有病一样, 每周拉着我们几个跟卖身似的往教堂跑。”齐占风走过落地镜子,一顿,对着抓了把自己的头发,两秒钟搞个桀骜不驯的发型,“优秀, 当医生当成我这样还能有头发的真不多了。”   一进病房,立刻换上朝气蓬勃的笑脸, 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孩坐在病床上看到他就开心大叫:“齐占风!”   齐占风清洁好手, 笑眯眯地过去:“真棒, 听这声音。很好很好,”俯身过去边做简单检查边夸人,“昨天也有努力长身体是不是?”   查完四间病房就到了问诊时间,问诊结束的时候近一点,回办公室往椅子上一躺,说我真不行了。小孙探头进来正要问是吃外卖还是吃食堂,就听见广播呜嗷呜嗷地响起来——急会诊,一堆人名里面有一个齐占风。   齐占风长叹口气,站起来,说我还行。   会诊一结束就看见小许在会议室门口蹲着,齐占风脚下一顿,说你是想讹人还是怎么着?小许苦着脸:“去教堂啊齐老师,主任半小时前就带队去了,让我看着你必须去。”   齐占风抬手搓了搓脸,说我真不想去,当初学医的时候也没跟我说这行业又得干活又得当花瓶啊。   等到了教堂的时候手机里面已经有三十八条主任的短信。   用词从温和到暴躁到崩溃,最后一条去了脏话大意是这工作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你以为世界缺了你就运转不了?   此时教堂二楼某个房间中,老师也正跟人点头:“对,你是可以这么理解,没有太阳的话地球确实运转不了。”   乌又坐在那儿人已经有点懵了,叶老师说要抓紧点时间就真的在抓紧时间,这一天下来把乌又学的,刚脱离了山村的小野人现在就想回山里待着,幕天、席地、跟在猴子后面疯跑然后呜啦呜啦乱叫。   总而言之,截止到现在确实学到了很多社科知识并且有了对这个社会的理解和反思,现在集中反思的主要是一个问题:人类究竟为什么要进步呢?   按达尔文说的,那一直当猩猩不好吗?怎么就突然开始独立行走了呢?   太多了,要学的知识太多了。   乌又在不知道什么叫反达尔文主义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了另外一种反达尔文主义者。   甚至还隐隐成为了反日心说主义者。   那帮人烧死哥白尼的理由非常清晰,那不就是为了阻止科学进步嘛。   不止是人,狗在旁边都有点学懵了。   一开始还能伸着舌头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开心听讲,现在一身的金毛都黯淡了,往地毯上一趴和酱油色融为一体。   小东老师人很温柔,理理乌又和被触电了似的炸毛的头发:“我先出去,你一个人在这里把这些再看两遍哦,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些你都要记住。”   “半小时后够吗?”   乌又表情不多的脸上显得特别人生无望:“不够……”   小东老师说好哦,“半小时后见。”   “今天这些必须要学会呢,叶老师很严格的。”   她一转身,戴尔都跟在后头想走。   小狗虽然会游泳,但知识的海洋也太深了。   乌又深受背叛,不可置信:“戴尔?”   戴尔回头,两只大耳朵忧伤地耷拉着。   眼神从早上的“乌又你真好你就是我的好朋友我都想让你给我做妈咪了!”,变成了现在的“妈咪对不起狗刚学了物种隔离这一课原来人是不能生小狗的!”   门关上,乌又往桌子上一趴,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想跑。   但是跑不了。   她现在的房间在这个套间的最里面,出去要先经过小东老师,再经过叶老师。   小东老师还好,但叶老师……看上去文文静静一个文明人,竟然会空手道。   中午乌又有点受不了了,试探着跟人说“我不想……”第四个字还没说出来,叶老师啪一声把木桌子的扶手给劈断了,然后转过头来很温柔地问:“你说什么?”   乌又老老实实地低下头翻书:“我不想……明天还吃面了。”   唉,小蛇在知识殿堂待久了也会了叹气,把窗户打开往下一趴,半个身体挂出去,从远处一排树叶里吹过来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唰啦啦的,很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将她的长发吹起来。   齐占风在偏门门口低头看手机两分钟,挑了下眉头,熄灭、揣兜里,刚才在路上的时候还稍微有一点急,现在领略了主任的污言秽语后完全不急了,两手一插兜,悠然地往里走,路过喷泉的时候还饶有兴趣地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   要走时阳光的角度正好,从水池边某点反射出一道光线直接打到他的眼尾,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好奇过去,就见大理石台面上安静平躺着一枚金币。   胖嘟嘟的小天使正闭幕许愿,看起来很可爱。   齐占风轻巧地将金币在指间转了两圈,阳光穿透喷泉的水流,水声中看起来如同流动的灿金色的熔岩。   他看了几秒,忽然很幼稚地想要许愿。   莫名其妙生出这个念头前其实还没有想好许什么愿。   但硬币抛起的同时就知道了。   他闭着眼,心想,想再见一下小蛇。   穿过门廊,走一段后拐入侧廊,阳光透过玻璃花窗安静地落在地面上,穿过分间、到达横厅旁。   停下,正想找个空儿进去,感知到什么的主任突然回过头来,发现他后怒目圆睁,用眼神对他做出一个还不赶紧过来你死定了的指示。   齐占风脚下一顿。   半晌,他冲人挑衅地一扬眉。   怎么说呢,当年清医风靡万千少年的齐占风历经岁月蹉跎工作折磨仍不失风范,这一下,和当初翘课从窗户口往外蹦没什么区别。   张扬,肆意。   ——没办法,地球就是围着我转。   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转过身长腿迈出,然后一手撑住窗台一跃而起、干净利落地翻身跳了出去。   沿楼后花园没什么人,独自走在狭窄的小路上甚至能听到风从树叶里哗哗吹过的声音。两手插着兜、闲散地抬起脸去看,就看到一条挂在窗框上的小蛇。   ……   其实第一眼不应该认出来的。   好奇怪,毕竟又没有看清她的脸。   但,就像前一天被人悄悄握住手时明明应该甩开的。   但却莫名其妙地回握住了。   仿佛在用脑子去理智分析、用眼睛去观察分辨之前,有种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直觉帮他做了决定。   哗啦哗啦的叶片拨动声中,他仰着脸、饶有兴趣地看着那条小蛇懒懒趴在那里。   过了一分钟、或者十分钟,就见小蛇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乌黑的头发向旁边流动、分海似的流出一截漂亮的玉似的脸。   再过一会儿,眼睛睁开了。   懵懵的,眨了眨眼,然后扭过脸去看旁边外墙上的雕塑壁龛。   齐占风看着人心想,就这么倒挂着、脑袋也不难受么?   正想着,乌又突然两手撑着窗棱抬起脸来。   和捕猎的动物似的,敏捷地捕捉住了人。   看两秒,乌又脸色变了。   齐占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分辨出来的,但感觉那张似乎看上去还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毛两端垂下去一点,嘴巴微微撇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有一瞬间心想,她受委屈了。   乌又怕被隔壁的老师们发现,用口型努力给齐占风传达处境,简而言之:想跑。   还专门用新学的手势给人比划,用手指围着脖子转了一圈,然后往上一拽,同时吐出舌头脑袋往旁边一歪。   “呃——”   意思是:快要死翘翘了。   齐占风懂了,情况真的很紧急。   但忍不住低下头去掩着脸笑了几声,怎么这么可爱啊……   乌又只看到人低着脑袋肩膀耸动,过了一会儿,抬起脸来、神色如常地在半空中冲她画个问号。   乌又想想,懂了,问她为什么不能走。   乌又可怜巴巴地皱着一张脸,指指旁边的屋子,再竖起两根手指:俩人。   同时为了强调两位老师之凶悍,做了个咬紧牙齿呲牙的表情,再点点自己,意思是对自己很凶。   超——凶。   怎么办啊,告状的样子都可爱可怎么办啊。   齐占风仰着脸在心里苦笑,心想完蛋了,连人告状的样子都觉得可爱的我真是完蛋了。   眼神扫了一遍楼,他之前也来过伊德教堂几次,因此大概能看出来乌又具体在哪个房间,于是做个手势,让人等等自己。   乌又点点头。   两手和小动物似的蜷在胸前,眼巴巴地瞅着他。   在高塔上的窗口唱歌的金发公主是什么样,齐占风想自己可能懂了。   他不记得那个童话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但眼下这个故事的发展他是知道的。   有公主在高塔上这样睁着一双圆圆的小狗眼望着你,你就算豁出性命也得把她救出来啊。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报信鸟,忠诚小狗,抱歉了朋友小蛇我带走了   乌又很谨慎, 等齐占风的身影从楼下消失后,窗户一关,闷头开始学习。   不知道齐占风到底有什么方法能把自己弄出去, 万一不管用呢,万一人跑了就不见了呢。   外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学到手的知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乌又年纪轻轻忽然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这个道理。   叶老师如果知道她的这个想法的话估计会很欣慰, 女人知道这世上的男人靠不住, 那就降低了一大半被骗的概率。   学了一会儿, 门被轻声敲响了。   小东老师的轻声细语听上去和恐怖片里自带了背景音效似的, 乌又走过去隔着门板忍不住拖一点调子,声音就显得有点像撒娇:“我——在——学——啦。”   小东老师听着忍不住笑了,问她那你学得怎么样啦?刚刚给你讲过的那些都懂的吧?   这时窗户突然哒哒响了两声。   很清脆, 仿佛一只鸟飞过来用鸟喙敲敲玻璃。   乌又快速抬头, 就见窗户外面齐占风两手分开、两条长腿一边一点,把自己扒在窗户外面。   这个姿势着实有些难度, 有那么一下子乌又都疑惑地歪了一下脑袋: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呢?   只能说从还在福利院时就大半夜爬墙捞被罚不准吃晚饭的小朋友的手艺,确实历久弥新。   齐占风看到她,咧嘴笑了, 空出一只手来,先点点人、再点点自己、最后一指旁边,然后做个口型:“走啊——”   人员齐备,路线精妙。   小东老师在外面隐约听到什么声音,又因为没有得到乌又的回答, 关心追问:“乌又?你没事吧?是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了吗?”   “鸟……”不太会说谎的小蛇慌中开始瞎提取关键词。   “……”小东老师怀疑自己听错了,“鸟?”   “鸟……撞窗户上了。”乌又干笑, “哈哈哈, 这里的鸟、好多呀。”   门外小东老师沉默了几秒钟, “是挺多的呢。”   “乌又,有在好好学习吧?不要觉得鸟很有趣就走神哦?”   不仅走神呢老师。   乌又说嗯嗯!   还要跟鸟走呢,老师。   乌又打开窗户,跟齐占风俩大眼对上,齐占风笑嘻嘻的,仿佛不是在爬教堂二楼大概十米高的窗户,而是如同一个成熟的医生一样、在某个普通的周末开车来到女孩家门口邀请人去正常地看一场电影。   “走吗?”他弯着一双眼睛、冲人一挑眉。   邀请人跟自己一起爬楼其实结果很不好确定,但凡对方稍具备一点正常人常有的谨慎心理都会被拒绝,但他现在望着乌又,却很笃定对方会跟自己一起走。   果然,乌又看着他,想了两秒。   ——他不确定这两秒对方究竟在想什么,但好像不是在考虑爬楼的危险性。   然后她说:“好哦。”   说着跪到桌上,脑袋往外一探,看清高度,没怕,兴冲冲地:“咱们、爬下去吗?”   ……好家伙,真勇敢。   齐占风连忙拦住人:“不急不急。”   乌又的语气听上去根本没在怕的,好像只要齐占风说一句走啊,她就能立马翻身过去。   十米高的楼算什么,小蛇说走就走!   正要说话,乌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突然有些谨慎地转过头去盯着某处。   齐占风没懂、已经蹲下准备进屋,突然被人一下子摸上脸。乌又没有回头,手指在齐占风的脸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精准捏住他的嘴唇。   意思很明确,安静。   齐占风懂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很乖,跟着人的意思闭上嘴巴保持安静,不乖也没用。   于是暗笑着,先看两眼表情严肃的小蛇,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   过了两秒,只见门把转动两分,弹回去、再转动。   转到底,门无声推开。   齐占风迅速扫了眼脚底,判断墙外有哪个落脚点能让他扒住藏身。   下一秒就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大脑袋伸了进来。   很安静,和乌又豆豆眼对豆豆眼两秒,轻巧无声地从开得很小的门缝里滑进来,走到桌边冲人一扬脑袋,把嘴里叼着的手机展示给人。   “……哇。”乌又都有点感动,没想到你没有背叛我们的同盟啊戴尔!   她俯下身两手抓着戴尔的脑袋搓了搓,接过小狗藏在嘴里为她偷偷偷过来的手机。   忠诚的小狗!勇敢的小狗!聪明的小狗!   不知道究竟怎么做到的但是察觉到乌又要走、并且帮乌又带来她被老师没收走的手机的小狗!   赞美小狗!   “好戴尔,太厉害了戴尔,好朋友戴尔。”乌又边揉边夸,夸得小狗骄傲地扬着脑袋疯狂摇尾巴。   夸完小狗,乌又想起来一件事,把桌上某样东西拿起来递给戴尔,嘱咐它:“把这个、给方白鸟,告诉他、我走了。”   她认真地看着小狗:“能做到吗?”   戴尔低下头把脑袋顶往人手心蹭蹭,意思是放心吧乌又!小狗的承诺你得到了!   交接完,小狗转身出门,临了后腿一抬,优雅又悄无声息地把门关上了。   短短两分钟的活动齐占风都看惊了,等金毛走了冲人由衷地感慨:“我真不知道该夸你们俩谁。”   交流地真丝滑。   拿过手机,乌又往兜里一揣。手机对于乌又来说还是一个生活中新出现的工具,因此完全没有绝大部分现代人所具有的对于手机的依赖性,比如兜里没有手机就感觉没有安全感,一段时间没拿手机后得到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信息。   因此,某条信息现在已经未读未回了一段时间,但乌又毫无察觉。   科技发展的产物拿丛林小野人也是没有办法,不被打开去检阅内容的手机和一块搬砖又有什么区别。   齐占风看着乌又,有一瞬间,他其实在想乌又和方白鸟的关系。   从昨天看到的他们之间的交集来说,似乎只是普通相熟的朋友,或者说,他们之间的交往仅是源于方卓,但其实方白鸟愿意让一个人这样接近自己、以及自己的弟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已经能够证明,乌又对方白鸟而言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而今天,乌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方白鸟所掌控、熟悉的地点,又为什么……他的目光在人手上掠过,会有一些看上去很熟稔的似乎只有两人之间、或者再加一条狗、才知道的隐秘故事。   像在解一道数学题,方法很多、思路很多,所以一下子齐占风脑子里闪现出很多想法猜测。   但当他抬起眼睛看向乌又的时候,他果断把那些统统抛之脑后。   ——因为不重要。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乌又现在想要走,这一点才最重要。   抱歉了朋友,来不及说告别,但小蛇我带走了。   手撑着窗框单膝跪下,身体往里进了一点,乌又想给他让地方,于是膝行后退,齐占风抓住人胳膊,示意不用。就算是教堂的书桌面积也切实有限,两人一下子距离很近,面对面跪着。   齐占风有一下子没忍住想,像在拜堂,有点好笑,于是自己很轻地笑了一声。乌又没懂,睁着黑黢黢的眼睛看他,很天真、又点无辜,像一个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能只是想偷点吃的就误入礼堂的小新娘。   齐占风看着她,感觉心脏忽然很剧烈地跳了一下,嘭的一声,甚至耳朵里还有余震。   停了一拍,抬手拂了一下她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像蒲公英似的毛茸茸地从他掌心擦过去。乌又没明白这是在做什么,歪过脑袋疑惑地“嗯?”了一声。   确定跪稳,齐占风把缠在自己腰上的绳子解下来,往乌又腰上、腋下缠好,再一扣,拉一拉,紧的。教堂杂物间的安全绳,不愧是教堂采购物品,质量十分不错。另一头已经被他刚刚勾在隔壁房间稳定坚固的和墙壁一体不可移动的架子上。   手撑着乌又让她站好,在窗边给她指出教堂外立面上有哪几个落脚点,他刚刚来的时候踩过,全都结实、踩上去也不滑,又告诉她每踏出一步时手应该抓在哪里。感谢教堂建筑师,立面装饰根本没有断层,做得又漂亮又稳固。   确定乌又懂了,他一步跨到窗台:“我先过去,我走的时候你看清我踩的那几个点,不用怕,只用走四步,我在隔壁房间等你。”   乌又说好哦,看上去有点兴致勃勃,完全没在怕的。   怎么回事啊,齐占风心想,难道真是小蛇?像夸医院病房的小朋友,笑着鼓励她,真棒,真勇敢。   虽然安全绳给了乌又自己身上什么安全措施都没做,但齐占风自己走过去的时候一点惊慌的感觉都没有,动作还故意放慢,以便乌又看清。等到乌又要过来的时候,他的心才提起来,掌心握着绳子,一眼不错地盯紧了人。自己来回走了两遍都没感觉,现在忽然觉得这房子怎么这么高。   但乌又动作很灵巧,像只丛林间穿梭的小鹿,齐占风感觉过了十几分钟,但其实也不过八秒。走到窗口,由齐占风撑着轻巧一跃,落在地上。   齐占风松了口气,边解安全绳边夸人真厉害,不愧是儿科医生,解绳子三分钟,嘴里的词儿没有断。   乌又受之丝毫不觉得有愧,问人“是吗?”齐占风说“是啊”,她就点点头:“我也觉得。”   齐占风笑了。   很好,不是那种被人夸奖了之后说哪有啦没有没有我也没那么好的小孩,是那种会骄傲地说是的被你发现了我就是这么棒的小孩。   欢快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两人走出房间,齐占风说跟我走,那边的楼梯间人少。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不祥的声音,声调带笑,闻之可亲,十分有礼貌地请教他们:“哪个楼梯间啊?”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约定,领地,逃跑与控制   乌又很友好, 转过头跟人指:“那……”   没说完,看清了。   ——叶老师。   语音一顿,扭头拉着齐占风就跑!   齐占风都没懂她跑什么!   幸而腿长, 反应过来以后两腿抡得飞快,很快抄到乌又前头, 还能带人一截。楼梯拐角处乌又几乎要飞起来, 齐占风往回一拉, 落地了, 齐占风边跑边问人:“那谁啊?”   乌又紧张时刻本就不熟的汉语直接七零八落, 语言系统彻底崩盘,用寨子里的语言小声尖叫,老师!老师!   齐占风只觉得人小鸟似的叽叽喳喳, 怪可爱的, 但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到一楼,想带着人往侧门跑, 刚拐出楼梯跑了两步抬头就见主任从那头柱子后面走出来,一看见齐占风,脸上笑容一秒转为“你死定了”, 变脸高手都没他迅速。   一个字不用说,扣工资加写检讨的丧钟就已经在齐占风耳边回响。   接着主任冲人抬起手来,食指冲他一点,口型呼之欲出,如果说的不是脏话的话, 那大概率是你完蛋了或者你给我过来。   齐占风没有这个意思,手一按乌又的肩膀带着她调转了个方向, 然后直冲向隐藏在石柱后面的一个小门。   推开来, 是个工具间。   先把乌又推进去, 再一脚提上门,把一个半人高的箱子挪到窗户底下的时候,门外已经能听到隐约的动静,踩上去费劲把长期不用的窗户硬撞开的时候,门外能听到主任已经克制不住的怒吼:“齐占风!你xx的最好xx地现在就给我xx地过来!Luis最xx的喜欢小孩我xx地不是跟你说xx好几遍了吗!”   总而言之,xx含量极高。   齐占风心理素质很好,和一点没听着似的,踩在窗台上,和只即将冲出牢笼飞翔的鸟一样,回头看乌又一眼,问她,走吗?   乌又说走。   齐占风说行。   扭头干脆利落地就跳下去了。   乌又踩着箱子爬上窗户,探头出去,杂物间的窗户大概三米高,齐占风站在下面冲她展臂胳膊大开,桀骜不驯,像在带人做一场酣畅淋漓的恶作剧:“来吧乌又。”   身后有人在怒吼,乌又看着身前的人。   没有犹豫,向着他的怀抱直接跳了下去。   一个翘班的人,接住了一个逃学的人。   两人狂奔过花园,一路跑到侧门门外,齐占风哈哈大笑。   好痛快,没什么意义,但好痛快,难得有一次做事不想计后果。   笑够了,给乌又理好跑飞了的头发。小蛇刚刚一阵疯跑,头发摸上去有一点潮热,像个刚刚大玩了一场的小朋友。   眼睛里也有一点水汽,看上去水润润的,格外澄澈分明。   齐占风问她开心吗。   乌又想了想,说开心。   齐占风从边包里掏出头盔给乌又戴好,说那就好。   摩托车头盔有点紧,压地乌又突出一点脸颊肉,齐占风给她系好带子,抬手的时候没忍住,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   乌又皱皱鼻子,很可爱的样子,但是没有打开他。   “想去哪儿?”   齐占风问人。   语气很随意,没有施加任何限制,好像想去哪里都可以。   乌又抬着脸想了想,“我不知道哎……”逃学的人忽然觉得世界好大,只要不在教室里那么在哪里都可以。   齐占风看着她,忽然想到那枚很灵的硬币,许愿说想要见小蛇、就真的见到了小蛇,又想到阳光下喷泉溅起的层层水雾,于是提出建议:“那要去海边吗?”   乌又的眼睛睁大了。   丛林的小蛇还没有去过海边!   齐占风笑起来,长腿一跨,接着侧过身对人一扬脑袋:“上车。”   乌又看了看,踩着脚踏,乖乖坐到人身后,第一次戴头盔,不习惯,感觉脑袋有点重,坐下去的时候没控制住像朵风中飘动蒲公英似的前后晃了晃,齐占风拉着她的手让人环抱住自己的腰,“小孩儿,抱紧。”   说完听到人回了句什么,声音闷闷的。   齐占风回头看她:“什么?”   乌又两颊肉肉的,很认真地跟人强调:“不是小孩。”   齐占风一顿,“好。”戴好手套,一转手把,摩托轰一声蹿出去一点,再急停。   齐占风抓紧腰上的两只手,就感觉车后座的蒲公英猛地一飘再一落,嘭的撞上他的后背。   他再开口时带点笑:“抱紧了吗,成年人?”   乌又老老实实地往前扭了两下,这次很谨慎,几乎要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齐占风的身体里,最后胳膊猛地一勒,不愧是小蛇,劲儿真的很大,有一下齐占风感觉肋骨几乎断了。   拼命吸了口气,拍拍乌又的胳膊:“也不用这么紧,成年人之间还是要有点边界感。”   乌又歪过身体看人:“那是什么?”   是……一种当你渐渐长大就会慢慢了解的社会规则,比如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不会偷偷牵手。   一念至此齐占风觉得自己说了句很蠢的话。   *   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叶老师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花园太大,乌又和齐占风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绿色的草地上只留下两道小鹿似的雀跃的影子。   “这两个家伙……”叶老师抱着胳膊感慨,“跑得真快啊。”   小东老师刚才出去进行了一番追人的行动,失败而归,但带来了新鲜出炉的消息:“刚出去的时候看到阿德勒医院的主任在那儿咆哮,好像那个腿挺长跑得贼快把咱们学生拐走的小偷是他们医院的医生。”   她说着,甚为佩服地一点头:“真看不出来,医生里能有这硬件的也不容易,我认识的医生昨天刚因为想陪孩子玩老鹰捉小鸡然后把自己腰扭了。”   “不过……”她说着,扭头看人,“你真不管啊?”   叶老师耸耸肩,“学生翘课不是正常的吗?”   “把她硬留在这里她也听不下去,今天的进度已经不错了,聪明的学生在我这里永远有优待,”微微仰头回忆,“何况还可爱,”说着偏头看同事,“是不是一见她就挺开心。”   小东老师真诚点头:“给她讲知识点的时候,她虽然不说话,但是就用那种……嘶、怎么有人的眼睛能黑成那样,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狗,那么眼巴巴的瞅着你,好像在用眼神感慨你这都知道,你真厉害,她看我一眼我感觉初心都回来了。”   说完自己都愣了,“工作这么多年我还有这玩意儿呢?”   叶老师微笑:“恭喜,难能可贵。”   说完拍拍人的肩膀往外走,“好了,学生跑了,我去给老板一个交代。”   小东老师疑惑:“戴老板?”   “他又不在这儿你给他打个电话呗,你都这个级别了跑个学生也不至于上门负荆请罪去吧?”   叶老师若有所思地一挑眉毛:“得上门负荆请罪,但不是对戴老板。”把门打开,油润的熏香味道顺着漫长而年代久远的走廊安静地飘进来,“你还没明白我们真正的老板是谁,是不是?”   七分钟前,来教堂跑业务的阿德勒医院的主任在走廊里咆哮,有神职人员看到两个人影跑进杂物间。   五分钟前,在齐占风从杂物间三米高的窗口一跃而下的同时,角落的监控无声地调转了一个视角,同时有人接到消息。   四分钟前,Joey轻轻敲了两下门,得到许可后,开门进入方白鸟的办公室。   方白鸟椅子对面正有人站在那里汇报什么,被敲门声中断,看清Joey后微微侧身,示意性地给人留出汇报的空间。   Joey顿了一下,很委婉地开口:“正则那边……”   没用他讲完,方白鸟点点头,然后对对面的男人很温和地说抱歉。对方当然懂他逐客的意思,恭敬地屈身离开。   等门被人合上,Joey很简短地讲清事情:“主教,乌又跟阿德勒医院的医生齐占风跑了。”   这句话,简洁,而语意不明。   虽然说话一旦表达出来即要承担被曲解的后果,但这句话的可曲解性也太高了。   以至于方白鸟一时懂了这件事情的现状又没懂为什么有这个发展,“乌又的课上完了?”   Joey快速判断:“没有,应该是……翘课。”   翘课这个词对于Joey这个三十岁的神职人员来说也确实有些久远而陌生。   方白鸟微微皱眉。   如同乌又今天所学的,人是一种动物。   而动物天生具有领地意识,越强的动物领地意识就会越强。   方白鸟是个拥有绝对权柄的人,而教堂就是他的领地。   乌又从他的领地里跟别人跑掉这件事情对于他而言甚至不需要多想,本能地就会让他觉得烦躁不安。   好像即将进食的动物突然被人打断进程,下意识想用爪子用利齿控制住什么。   东南门的安保看到迎面跑来的两个人,怎么说呢,甚至不需要具体看清他们的脸,他们现在这个奔向自由的样子简直跟整个伊德教堂格格不入,好像腐朽的柴火堆里忽然哗啦啦地降下一阵雨,不需要太大,隔老远不用看你都能感受到那股清凉的气息。   他当即跟Joey汇报。   Joey听清耳机里的话,向方白鸟请求指示。   只要方白鸟开口,从此时此刻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伊德教堂出去。   方白鸟长睫垂着,眉骨的阴影落在眼下,乌黑瞳孔被睫毛遮挡,整个人玉似的冰冷剔透,那种惯常的温和感消散了一点,忽然显得有点冷寂。   此时距离乌又和齐占风跑出安保可控的范围还有十秒钟。   这十秒里方白鸟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上午和乌又分开前的最后一刻,两个人幼稚地像两个小孩子一样拉手发誓,约好下课后要方白鸟去接乌又走。   乌又的脸近近的,认真专注地看着他,说好哦。   不是约好了么,乌又?   怎么能够跟别人走?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我要那月亮,只照耀我一个人   耳机里安保已经在催促:“再不拦我们就拦不住了。”   Joey没办法、不得不开口:“要拦住他们、把乌又带回来吗?”   方白鸟轻轻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 像是直觉,Joey预感主教即将说出的是一句他并不想说出口的话。   但尚未张口,没有完全关紧只是轻轻掩上的门被推开了, Joey脸色一凛,正想说什么人主教大人的房间也敢擅闯!就见一条金毛溜溜达达地进来了, 神色丛容自然, 如入无人之境。   路过Joey, 瞥了他一眼, 金色的大尾巴很无所谓地一扫。   Joey有点蒙, 怎么讲呢,你有的时候真的不确定狗的威胁性和人比起来孰高孰低,一般来讲狗的破坏力应该是更强的、而且它还不好沟通, 但是防备一个能进书房的人主要是防备他乱听、乱讲, 而狗在方面确实比较让人放心。   因此愣了一下,先去看法方白鸟的表情, 想判断人是什么意思。   就见方白鸟的表情倏然柔和下来。   ——Joey放心了。   金毛自作主张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方白鸟侧过椅子,俯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戴尔。”   戴尔很亲昵地跟他撒娇, 但是没有蹭他的掌心,因为还有自己的使命。先抬头用鼻尖拱拱人的手心,然后低下脑袋去,示意人拿走自己千里迢迢给他带来的东西——它跟乌又保证了要帮乌又带来的东西。   金色柔顺的毛发间是一朵黄色的小花。   花梗跟毛发轻微缠绕,确保花在自己走动时不会掉落——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   方白鸟愣了一下。   半晌, 抬手拿起来,早晨摘下来的小花放到现在已经有点枯萎了, 花瓣很柔软地贴在他的掌心, 方白鸟还记得早晨它别在乌又耳边的样子, 以及那时她握着小狗的爪子带它一起跟自己打招呼时亮亮的眼睛。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喜欢那个场景,当下的乌又让他重燃起了一些关于美好生活的构想和憧憬,仿佛两个人是一对亲密的朋友、或者、家人,晚饭前黄昏下可以一起在溪边遛狗。   那是一种平静的、他喜欢的生活。   他看向戴尔:“是姐姐让你给我的吗?”   戴尔漆黑澄澈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半晌用脑袋蹭了蹭他。然后转身往旁边走,小爪子哒哒哒的,东南方,在看乌又离开的方向。   于是方白鸟懂了。   方白鸟没有发现当自己意识到乌又没有忘记她跟自己的约定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软了下来,因为重点其实并不在于离开。只用一朵蔫掉的小花告别也没有关系,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粘土动画,走了很久的路的朋友给对方分享一罐炼乳。但对方就是最重要的、唯一的朋友。   “让他们走吧。”他说。   几秒钟后,齐占风和乌又从教堂的东南门走出,安保室里某个戴着耳机的人看着他们,手慢慢从一个按钮上移开。   乌又没有察觉,跑得头发一跳一跳的,而齐占风似乎也没意识到什么,到门口时速度已经慢下来,视线一直落在乌又脸上,但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他忽然偏头看向安保室里移开手的年轻男人。   他本来就是挺鼻冷眼的长相,在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冷峻。   有那么一下子年轻的安保甚至没敢呼吸。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感觉自己被什么野兽一样的东西盯上了。   片刻后,齐占风冲人咧嘴一笑,然后对他一偏脑袋。   ——“拜拜”   他做了这么一个口型。   乌又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结果,完成任务的Joey也就放心告辞,得到方白鸟的许可后转身向外走时,忽然听到身后方白鸟的声音,挺温和的,带着一点没有任何压迫感的笑意:“倒是你,这么放自己学生逃学不好吧。”   他有一下子有点怀疑方白鸟这句话是不是在对自己说的,幸好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时,就看到叶老师将刚被金毛打开的门又推开一点。   眼神对上,叶老师很丛容地对他点点头。   等人走了,将门关好,这次没有留一点缝隙。   将门关紧有时在社交环境中其实有一种意味,即暗示接下来我们要谈的话题是不宜传播出去被其他人听到的。   但再开口时全然是开玩笑的语气,好像说的不是严肃的事情:“没办法啊,学生的快乐总是我工作的第一宗旨。”   “我很赞成这点,那么请问乌又快乐吗?”方白鸟站起来走到一边,“喝水还是喝茶?抱歉我这里没有酒。”   “怎么敢劳烦主教大人。”叶老师赶紧抬手隔了一下,接过杯子,“说起来还一直没有当面感谢您之前愿意帮忙救我叔叔,这种老科学家讲话有时候真的不顾死活。”   方白鸟没有矜功自伐,很客气地回复道,“我尊敬讲实话的人。”   叶老师笑了笑,转而回答他之前的问题,“快乐,乌又是那种学到了知识会快乐的小孩。”说完,看着人语气自然地接着说道,“不过人逃学了确实是我的问题,我会在实际履行的课时费的基础上再打个八折,您觉得怎么样?”   方白鸟的表情有点无奈:“不用,翘课总是学生的问题,我会按照原本计划的课时给你付费。”   叶老师点点头:“所以果然这个临时组建的课程项目完全是由您承担费用的。”   她停顿了片刻。   “以我的身份说这句话可能不太合适,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但我确实是信奉做人师父是要承担责任这一套的。”   “所以,主教大人,请恕我冒昧,”她盯紧了人,脸上还是温温柔柔的笑着,但眼里的压迫感很强,“请问您和乌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您是一个好人,或者说,其实这点所有人都知道,任何一个曾见过您的人都无法否认您月华般的光辉。但如果有一天本应照耀众人的光却更加明显的照在某一个人身上……”   “抱歉,但我希望您不是一个会给她带来危险的人。”   方白鸟回忆了一下昨天差点把自己闷死的某个人,很诚恳地回答:“我应该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危险。”   “至于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想或许你可以问乌又,”他很温和地笑了,笑得很真,“这个答案我也想知道。”   说完没再看人,仿佛完全没有被冒犯,从一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很小的波浪纹玻璃花瓶,倒进去一点水,然后将那朵快枯萎的小黄花小心地放进去,修长的手指捻着花茎耐心地摆弄了一会儿,确保它不会滑落。   叶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辨别这句话的真伪,片刻后问他:“那您希望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方白鸟抬手,把那头的戴尔召唤回来,“家人吧。”他说。   叶老师的脸色变了。   方白鸟抓抓戴尔的脑袋,过了一会儿才笑着抬起头来看人,脸上是那种捣了个无伤大雅的小乱的表情:“她是我弟弟的朋友,我想我们应该可以算作是家人吧。”   “你说呢,老师?”   “对了,拜托,下次可以让乌又吃饱一点吗?”方白鸟脸上露出一点不忍心的表情,“他们说中午拿给你们的点心乌又明明很喜欢,但只吃了一块你就不让她吃了。”   说到乌又的伙食问题,房间里刚才那股隐隐流动的冲突感陡然一散,叶老师仰天长叹一口气:“天啦,不要给乌又弄那么多吃的啦,这个小孩好像没有饱的概念的。”   “您给她准备的午饭又好吃,不得不说,融合菜真是做得不错,油腻腻的和牛里面就加柠檬果酱还是什么东西调味,乌又吃的……我都觉得您平时好像不给她吃饭,好不容易住嘴了,又上点心,好家伙,又吃。”   “咱不是说吃这玩意儿吃多了下午容易发饭懵不好学习啊,这对身体也不好吧?”   叶老师像是真的在此事上受了巨大冲击,“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吃啊,我都担心她有一天能被人用好吃的饭给骗跑了。”   她猛地一惊,“……她不能以后爱上个厨子吧?”   厨子此刻正在自家客厅里蜷着腿签合同。   条件确实艰苦,一整个家加起来还没有方白鸟在伊德教堂的办公室大。   经纪人来的时候进了这片区都自觉把钱包从裤兜里拿出来塞进衣服里侧的兜里,等进了楼道,心想,怎么回事儿?   其实他手底下经济条件不怎么样的新人也有,但是人家都很有正事儿、整天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挣钱,不像周而复始z。   严洲一直以来给他的感觉都……他知道他自从签过他们公司就没赚着过什么钱,每月的钱里还有一部分作为违约金打到Michael的账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严洲就是让他感觉这个人很有钱。   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到之后他们每一次打交道,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讲,严洲身上都有一股那种从小就有钱、有钱够了、以至于对钱对物质都厌倦了的气质,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对挣钱没什么所谓。   所以他以为严洲一直生活挺阔绰的呢。   虽然见过的那几次面里穿的都是普普通通的T恤,他还一直以为那是什么logo极小的大牌。   没想到,今天这乍一看。   纯穷。   按照地址找到家门口,敲门,等了几秒,屋门打开。   还是一件普通黑t,经纪人这次认真看了看,哦,某知名快销品牌。   没跟人客气,打了个招呼就往里走,踩进去一脚觉得不对,这家有点太干净了,干净到穿鞋进有点别扭。   而且不仅是干净,他边拖鞋边打量……窗户旁边甚至还有几个花瓶。   什么花他不懂,摆放得那种错落有致的情态他也不明白,但能感觉到怪好看的,让人一看就觉得心情挺好,是那种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都能感觉出来的美。   “可以啊你小子,一个人住还这么有生活情调。”经纪人说着觉得不对,敏锐地抬头盯人,“你真不是有对象了吧?”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我是一个在山脚下的人,祈求一点好运气,让我拥有她在山顶等我的可能   “没有。”严洲还是一副厌世酷哥脸,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这句话以后脸色更差了。   “行吧,要谈恋爱的话我跟你说男人还是得有钱有事业, 我不是说女孩儿拜金还是怎么着啊,但你想想, 人小姑娘说我想吃车厘子, 你给她买一兜子柿子, 人说我心情不好想去巴黎喂鸽子, 你带她去楼下水池子喂鸭子, 事儿吧确实也做了,但不是那么回事儿啊。”经纪人嘴里得吧得吧,为了让好不容易走上正途的严洲保持挣钱心态一个劲儿地刺激他。   走到厨房门口, 一点分寸感没有地向里一看, 就看到擦得锃亮的台子上摆着一排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菜码。   菜切好了,肉腌上了, 就等下锅。   “呦,你还没吃饭呢?”经纪人一顿,反应过来再一看表, “不应该啊,这都几点了。”   严洲绕过人把已经放的不太新鲜了的菜倒进垃圾桶里,没说话。   经纪人在旁边干着急:“你别啊,你这……太浪费了这晚上还能吃呢。”   严洲扭头看他:“你还说正事吗?”   正事沟通得很快,跟严洲说话很省事, 你直说他直听,少了曲里拐弯浪费的时间。   严洲签合同的时候经济人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半晌, 终于忍不住问人:“你当年为什么忽然解约离开Michael啊?”   “你当时眼瞅着就……”他是真可惜严洲只差一步就能封神的大好前途, 说到这里牙酸似的吸了口气,“不管是发生啥事也没必要啊?”   说着,按自己的行业经验猜了猜,“不能是被爆出啥黑料了吧?”   “嗯,”严洲垂着眼睛签字,语气很平静,“被人发现刑事犯罪记录了,”一撇下去,掀起眼帘看人,“以前杀过一个人。”   ……   屋子里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经纪人盯着他,过了很久,才猛地转过头去吸了口气,心脏还在狂跳、语气不稳地跟人确认:“你在跟我开玩笑的是吧?”   严洲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合同和笔递还给他:“不好笑吗?”   经纪人抬手胸膛,把刚才那几秒间差点要蹦出来的心脏按回去,语气很真诚,“很冷,很吓人,很像一个越想越恐怖的海龟汤啊大哥。”   事情终于搞完,所有的安排也交代清楚,经纪人准备走的时候严洲也没有送人的意思,把因为经纪人到来所以有点打乱布置的客厅收拾好,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一副要开始准备晚饭的样子。   严洲家里的鞋柜是半透明的门柜,经纪人弯着老腰一手扶着鞋柜一手费劲给自己提鞋的时候,脸正对上柜门。   ——严洲家里只有一双拖鞋,这点他是知道的。   因为刚才来的时候他让严洲找双拖鞋给他,严洲说没有,他当时还感慨了一句你这真是平常也没人来啊。   但现在,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他看到里面赫然躺着一双拖鞋。   一堆粉色的花,还有些绿色的叶子。   他停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抱着胳膊若有所思地看厨房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其实看不到人,但是能听到里面严洲开冰箱拿东西还有打开水龙头洗菜的声音。   “话说……其实我一直挺佩服你们这种打游戏的职业选手的一点就是,你们这些人专注度真的很强,别的人窗外听个鸟叫猫叫的都能走神,你们能完全两耳不闻窗外事隔壁抓小三打起来了你们都还能和没听见似的。”   “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你今天眼神时不时就在瞟手机,只要消息一响哪怕是个垃圾广告你都立马拿起来看,手速快得都出残影了。”   “你是在……等谁的消息吗?”   严洲没有回答。   经纪人笑了一下,“我当年追我媳妇儿的时候也是,那天天把手机看得啊,发完消息以后手机就不离手了,哪怕是洗澡的时候只要手机一响我都能立马把手擦干净拿过来戳开。”   “但我媳妇那时候可难追了,也不咋爱回我消息。”   “我记得有一次,当时我们学校门口有个买蛋挞的老火了,我听说她也喜欢吃,我就排队俩点儿给她买了一袋,刚开始排队的时候我就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哪儿呢。”   “结果一直到蛋挞都冷的没法吃了,她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他回忆到这儿,惨不忍睹地叹了口气,抬手把门把手往下一按,“行了不回忆悲惨过去了,走了。”   吧嗒一声,脚还没迈出去,厨房里的人出来了:“她为什么一直没回你消息?”   “哦,”青春已逝的经纪人很无所谓地说,“因为那天她跟我们隔壁学校医学院一特帅的帅哥去水族馆看鲸鱼去了。”   严洲沉默了片刻,问他:“你讲这些是要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经纪人耸耸肩,“就是觉得有点惨,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是一想起来还是觉得……那天去排队买蛋挞什么的,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排队时候的等待没有意义,买到东西了以后等人回消息的等待也没有意义。”   “是不是其实这种一厢情愿的事儿就不该去做。”   讲出的话有点伤情,屋子里面一时之间很安静。   风从窗外吹进来,窗边放置的一朵花的花瓣儿被风吹落。   一早去买的花,买时正盛放,等久了就开始枯萎。   “你好像在强调一厢情愿等于一钱不值。”严洲过去把花瓣捡起来,“但两个人中在追求的那一个本就身处下风这种事情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要从山脚往上爬,去找那个在故事的起点就在山顶的人。买蛋挞也好、做别的也罢,这种事情做了当然可能什么回应也得不到,但如果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所以做事时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你的所有付出所能确定得到的回报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去博一个可能。等爬上山的时候那人可能还在山顶,可能已经不在,可是不亲眼去那里看看就永远不知道这个答案。”   “如果真的很喜欢,那么为了这个可能性付出什么都可以,等两小时、三小时也没什么关系。”   严洲检查一遍花,把其中一朵稍微挪了一下位置,“你如果是想用这件事情来吓唬我不要谈恋爱,那就不要跟我说她后来已经嫁给了你当老婆。”   “这会让我觉得等待有意义。”   “我们玩游戏的人是这样的,”他站起来神色冷淡地看他,“过程无所谓,被杀死三轮也没关系,只有结果最重要。”   “……”经纪人也是没想到自己这个沉痛往事还给对方说出斗志了。   无奈地搓了搓脸,“我最终能娶到老婆是因为我运气真的很好,你觉得你的运气好吗?”   在成为世界冠军的前夜被人逼迫着退役解约只能去做游戏主播的男人,运气好吗?   有足够的运气去讨得一份欢心吗?   严洲垂下眼去,想到很多场景,他的过去里所发生的平稳走着却被人踹下去这种倒霉事比经纪人能够想象到的要多的多,多到让他已经放弃斗志,觉得就当一只蝼蚁、倒到地上、放弃一切,怎么过都可以。   但……蝼蚁就这么茫茫然地混迹在蚁群中,庸庸碌碌漫无目的地行走,日复一日事事寻常,却在某一日撞上一棵花树、忽然获得神明的偏爱。好像以前二十多年的坏事积攒到一起、终于为他也夺得了一点运气。   “或许,”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当年射白皇后那一枪在射击前我也不确定能把他带走。”   “有志向,了不起。”经纪人撇了撇嘴,出门前最后问他了一句话:“如果你等了一天希望她回消息的那个人现在正在一个医学生……医生的车上跟他一块儿去看什么海豚,你会怎么想?”   严洲把花瓣扔掉,“我会希望她今天过得快乐。”   *   乌又现在挺快乐。   齐占风载着人,一路向西骑了三个小时。   只在中间加油的时候停下来一次。抬起乌又的镜片,想看看她情况怎么样,一拨开,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起来很开心,像一只出来放风的快乐小狗。   齐占风没忍住,抬起两手抓着她的脑袋晃了晃,“好可爱,乌又,怎么这么可爱。”   声音不大,乌又戴着头盔没有听清。被人这么逗弄了一下也没恼,只是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人,又用手指头戳戳自己的头盔:“听不清。”她大声说,又慢慢重复一遍,“听——不——清——”   齐占风当然知道。   但故意装作没有听清,冲人做夸张的口型:“什么?”   乌又想再重复,忽然意识到齐占风又没有戴头盔——他刚才去叫人加油的时候自己摘了!   于是瘪了瘪嘴,用那种“你是什么品种的幼稚鬼”的无奈的眼神看他。   齐占风笑起来,给人摘下头盔,虽然自己刚才是明知故犯,但还是很认真地跟人道歉:“抱歉抱歉。”但讲不出什么理由,总不能说因为你太可爱吧?   原谅我的幼稚吧,原谅我的恶作剧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抱歉,而且可能再犯。   把人被闷的稍微有点潮湿的头发理了理,乌又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就让人忍不住有点心软,“还要一个多小时才到,会无聊吗?”   乌又说不会,像一个有注意缺陷的小朋友,已经偏开头去看旁边加油的机子。她喃喃说很有趣。   不知道具体在说什么很有趣,也许这一路上她看什么都新奇。   等两人再坐好,这次乌又已经会主动抱紧人。   齐占风戴好头盔,感觉到人从后抱住自己。拥抱总是一个亲密的动作,意味着敞开和接受。他顿了顿,攥了一下乌又的双手:“我们走咯。”   盘山公路一路盘旋而上,要去的地方不是景区,于是渐渐车辆减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们自己。   车骑得很快,所有的景色在飞速间变成模糊的光团,在山间奔驰的时候仿佛完全逃离现实的生活即将抵达不会被任何人掌控、不会有任何烦恼的地方。   齐占风骑得兴奋、越骑越快,像所有束缚终于被甩脱身后,而速度就意味着自由。   中途想问乌又是否害怕,但还没有开口,先感受到的是乌又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人的心脏仿佛链接到一起,隔着她的胸膛和他的脊背,穿过皮肤血肉,同频震动。   剧烈的心跳,重重击打在他的骨骼上。   他意识到,不是恐惧,她在兴奋。   肾上腺素骤然大量分泌,如果有摄像机此时照向他或许能捕捉到他瞳孔骤缩的瞬间,   有那么几十分钟,他们仿佛确实在逃命。   逃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终于到达崖顶,齐占风拍拍乌又的手,示意她可以下车,然后帮人解开头盔。   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感觉到风大,此时一摘头盔,乌又都抬了下眉头。好强劲的风。   寻着风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到地面的尽头,再往前,就连接上了天空。   齐占风长腿支着靠着车,在风中微眯起眼睛,看乌又看向远方的侧脸。   纷乱的黑发中莹白的脸时隐时现,背景是无边际的天空,像一副漂亮留白的古画,或是某个志异故事的片段,朦胧见,寂寞泉台,丝丝冷雨,露出桃花面。   乌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向齐占风:“你,来吗?”   齐占风笑着对她摇了摇头:“你先去吧。”   当然想要一起,如果这是乌又第一次看海,那就更有意义。   但克制住自己行动的念头是:她第一次走到陆的尽头,第一次看无边的天与海,第一次站到这样辽阔而自由的地方,其实应该一个人,当下完全享受,日后回忆起来,也只有自己。   他记得他第一次独自来这里时,很寂寞,也很快乐。   他想把这种快乐给乌又。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占用怀抱,无耻混蛋   今天阳光正好, 天气也好。   于是乌又和齐占风得以看到一片很美的日落风景。   两人坐在断崖边,吹着从天的尽头刮来的海风,有那么十几分钟, 没有人讲话。   等太阳落了近半时,齐占风忽然开口:“好饿。”   他回忆了一下, 发现自己好像除了早晨的一个贝果外、今天没有吃任何一样东西。   把全身上下翻了一遍, 好家伙, 只有完全无法食用的现代科技产品, 用处很多, 除了用以果腹。   齐占风偏头看人,想说抱歉,之前还约好下次见面要给你不一样的糖吃。   没想到这次连奶糖都没有。   乌又没在意, 抿着嘴唇低头掏自己的兜。   掏了半天, 掏出两块肉脯。   很仗义,理所当然地把其中一块分给人, 一块留给自己。   把食物给人后没把手收回来,自然地放在身下石面上一撑,把自己移动到齐占风身侧跟人完全贴上。   齐占风一愣。   没想到人不仅如此, 停了两秒后又擅自拉起齐占风靠近自己的那只胳膊,把持着他的手腕,从身后绕过一周,然后往自己身前一扣。   ——是个让人半抱住自己的姿势。   他们两个人有天然的体型差,此刻乌又就像一只避风的小鹌鹑一样躲在他的怀抱里。   齐占风还在发呆, 乌又已经两手捏着肉脯吃起来,见人没动, 想起来跟他解释一句:“冷。”   又说“风。”   用词简短, 但十分清晰。   冷, 所以让你抱着我吃饭。   有风,所以冷。   想了想,说谢谢。非常有礼貌,又说,吃吧。   她好像天生有种主人地位的自我身份认同,跟人说吃吧像一种许可。   齐占风身强力壮,火炉似的身体,在山顶吹了十几分钟温度稍降一点,于是对于乌又来说刚好变得非常适宜。乌又感受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满意,于是再往人怀里蹭一点,然后身体放松下来,不全靠自己的力气撑着,微微偏一点,占点便宜,倚靠着人。   其实到底知不知道不应该占用他人怀抱呢?   隐约也知道一点。   于是解释的用词十分简单,说完以后就掩耳盗铃地移开目光。   然后不说话,不看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仿佛这样做对方就察觉不到自己怀里多了一个活人。   像飞到人檐下躲雨的小鸟,在主人打开窗户向外看的时候,故作镇定地像旁边移开两步,站到角落。   就当作看不到我吧,拜托,不要那么小气。   但这完全不是……小气的问题啊乌又。   齐占风看着人,半晌,叹口气,算了。   算了,不要装腔作势,虽然你知道不对,但你明明也不想拒绝。   于是放松下从刚才起就一直绷紧的肌肉,这下乌又更觉环境舒适,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是没有所谓,根本不想追究缘由,就像根本没去想这十几秒里旁边这个人到底想了什么,譬如紧张、譬如犹豫、譬如有些不好意思。   齐占风单手拿着肉脯,也没怎么看,随意咬开包装。   闻着挺香,吃了一口,肉质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没什么味道。   再吃一口,确实没有。   好像是纯水煮过的肉,连盐都没加多少。   齐占风吃惯健身常备的健康没滋味卤牛肉,倒是也能接受这个,瞥一眼乌又,心想小蛇倒也不挑食。   乌又就这么懒懒地靠着他,从人身上汲取温暖,吃着吃着忽然语气平淡像聊一件平常事一样地开口:“你刚才、心跳、好快。”   ……   齐占风心跳停了一下。   乌又“嗯?”了一声,侧过身体和条游弋自如的小蛇一样又往人胸前滑了一下,用耳朵去追人的心跳。   齐占风忍无可忍地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胸前挪开,然后右臂加重力气,把人固定在自己身侧:“因为冷。”他说。   乌又不解,很直白地向人指出,“可是你刚才又……”   话没说完,齐占风清清嗓子强装镇定地转移话题:“这肉没什么味道,你从哪儿买的。”   “没买,”乌又瞥他一眼,给人纠错,“是戴尔的。”   齐占风这时已经隐隐感觉到不对:“……戴尔是谁?”   乌又神情自若:“你今天见过的,”她比划了一下,“金色的,这么大,给我、我的手机。”   答案超出意外,齐占风怀疑自己可能产生了什么误会,“那只金毛吗?那条狗?”   乌又回答时用以描述对象的方法,不像在描述一条宠物狗,说是在形容一个人也有几分道理。   但乌又点点头。   齐占风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混杂着难以置信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右手顺势抬起来大手掐住乌又的脸颊,控制住人不能再吃,左手两指夹着肉脯的外包装一翻,快速浏览了一遍上面标柱的营养成分和各种小字。   几秒钟后,放心了,没什么问题,甚至牛肉等级还挺高,下面小字还有特别标柱,人类可食,非常贴心,后面附带提醒,括号,味道一般。   乌又不懂这一番检查是在干嘛,冲人呜呜了两声,齐占风低头看过去,见她撅着嘴巴和朵小花苞似的,眼神非常无辜,而且疑惑,没明白这一番控制由什么引发,显然完全没意识到吃这个有什么问题。   齐占风有一瞬间想到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帖子,农场将产出多余的牛奶喂给小牛喝。有人在下面评论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过了几分钟,另一个人回复他说:可是牛奶不是本来就是给小牛喝的吗?   齐占风心想,你比我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松开手,下意识揉一揉乌又的脸,说抱歉。   乌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看手里的肉脯,想了两秒钟,很认真地看着人:“那我再、分你一点。”   她的眼睛又黑又亮,“但你不能,这样。”   ——她以为他阻止她吃东西是因为他的食物不够吃、想再吃点她的。   齐占风看着她,咆哮而过的海风从世界尽头而来卷裹着整个地球的震颤,良久,他倾身抱住乌又,很珍惜地抱着,像要将人完全融入进自己的身体里似的。   “乌又,”他的声音很低,“你怎么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啊。”   *   在齐占风上午门诊结束开始考虑那顿他当时还不知道会成为他今天唯一一顿正餐的午饭的时候,桑法刚清理完案发现场。   用赵品春的手机打开某个集团公司的网站,点进“联系我们”那一页,食指点点其中一个固话:“这件事如果之后有任何问题,打这个电话说你要找卫许。”   赵品春说好,多看两眼,确保记在心里。   收回自己被清空浏览记录的手机,小心瞥了桑法一眼,这人……虽然这半天来对人的态度真的很差,遇事不跟人解释不跟人讲道理、上来就是威胁和诈供,进别人家好像进公共厕所,仿佛八百年前是某国的皇帝,凡脚踩之地皆是自己领土,而遇见的每个人当然理所当然的都属于他的奴隶。   但……他今天做的事情当然算是好事。   赵品春犹豫了一会儿,鼓起勇气想跟人说谢谢。还没开口,桑法冷淡地扫视过来:“之后一段时间我都会派人看着你,如果你在哪天突然想通了或是想不通想把她招供出去,即便那时候你在某个高级警督的办公室里,”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种微表情在别人脸上会是像笑,但在他的脸上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充斥着悬殊力量对比的威胁,“你也活不过那一天。”   赵品春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自己的脊骨窜上来。   她知道他说的这句话绝不仅是一句威胁。   但在桑法即将走出院子的时候,赵品春忽然开口:“你究竟是她的什么人?”   不是出于好奇,她只是觉得很不安。   她在这个社会上生活了三十多年,也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无耻混蛋。   有些人表面上就能看出来是一块垃圾,坑蒙拐骗的酒囊饭袋喝醉了躺进垃圾桶里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格格不入,而桑法……他像一颗包装精美的原子弹。   外表具有绝佳的掩饰性,用高级香氛用闪着光的绸缎装裹好了,应该放在某个奢侈牌的昂贵专柜里,那种店面前还要用无数金色的小灯铺成一条在夜晚里闪烁的金光大道,让你远观一眼就自惭形秽知道那不是自己该进的地方。在他彻底爆炸把整个世界毁灭之前,没人会意识到他视社会法度于无物的残暴危险。   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很紧张,像在问专柜店员那个金光闪闪用了无数颗钻石的珠宝多少钱。   桑法听到这个问题后轻嗤了一声,觉得有点有趣。   因为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被人问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的……”他微微挑了下眉头,“监护人。”   “看着她不让她做坏事。”   赵品春追问:“但你帮她处理这里?”   桑法已经走出院门,闻言瞥她一眼:“你觉得她做的是坏事吗?”   坐进车里时,下意识拿起手机想问问乌又今天上午学习学得怎么样。   开心吗?不开心就回家。那些东西反正也没什么好学,如果真的对什么感兴趣,自己公司的社会责任部又不是没有赞助的项目,想学火箭发动机制造也好,地下文学与制度改革也罢,什么专业学者不能请回家里来给你讲课?   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卫许打来的电话,接起来,询问下午听证会的事情。   事情需要桑法出席。桑法心想,算了,方白鸟这个人倒也不能把人看丢。   ……应该不能吧,这家伙看上去也不是个废物点心。   边跟人核对几个经过律师确认的点,边漫不经心地想。   不会饿到我的小蛇吧?   也不知道教堂里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吃。   在齐占风结束会诊在小许的蹲守下准备往教堂去时,桑法逢听证会庭间休息,跟几个人打个招呼,让卫许去用些没有把柄的高级词汇威胁人几个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记者,吹风的途中掏出手机,给乌又发过去一条消息:几点下课?   在乌又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因为过于谨慎差点用两条胳膊把齐占风的肋骨勒断的时候,桑法结束听证会,出行政大楼的时候冷眼扫过门口拿着话筒的记者群,在安保的护送下穿过混乱不堪的人群,在杂乱的譬如“请问贵司这次会受到行政处罚吗”以及“根据股市反馈”等噪音中,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之前发出的消息还没有得到回复。   之后回到公司,开始一场漫长的临时股东会。   等到股东会终于结束,律师过来确认决议的问题,这时他再次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聊天记录里依旧一片空白,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一句问话。   他垂眼看了两秒,切换软件,然后他对着身前的人抬起手来,掌心微侧,一个格挡的手势,意思是住嘴。   卫许正在一旁跟某位大股东聊天,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过脸去,就见到桑法很嘲讽地翘了下唇。   他心中当即警铃大作。   几秒钟后,他看到桑法抬起脸来,目光敏锐地正对上自己。   然后他做了一个口型,意思是:司机。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没有秘密,欲望彰然   乌又是在日头的最后一角即将坠入海平面时睡着的。   今天的黄昏, 从云到海,一片火烧似的橙色,狂暴呼啸的海风声里, 他们两个仿佛就站在世界的尽头。自然的壮美一览无遗地展现在面前,如此壮阔, 如此自由。   齐占风讲睡前故事般地说自己工作后的事情, 挑挑拣拣, 说一些可爱有趣的事情, 偶尔夹杂抱怨, 他说这条路因为不好走所以来的人总是很少,他上班前还每年过来一两次,这座山近山顶的地方有一片山桃花, 春天的时候开得总是很漂亮。   “但上班以后再也没有赶上过花开。”   叹了口气停下来, 风吹起几缕乌又乌黑的头发、分花拂柳似的擦过他的睫毛。偏过头去,发现乌又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闭着眼睛, 很安稳静谧的样子。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将人扶倒,随后弯曲左臂让乌又的脑袋枕在自己臂腕, 以便她能更舒服地躺在自己怀里。   然后将手拢在她脸前,替她遮挡住迎面而来的海风。   中间其实乌又的手机屏幕一直在闪动,可惜这崖顶上的两个人没有一个人发觉。   只有司机感受到了这份越来越重的压抑感。   桑法在后座没有说话,中间大概有十分钟的时间,每隔一两分钟拨打一次电话。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但对方显然一直没接。司机到最后都有点崩溃了,心说了求你了, 不管是谁, 接接电话吧, 我感觉我不是开在去断崖边的路上,我是开在去地狱的路上啊。   中间的路线一直由桑法指挥,但开到后来,目的地已经逐渐明晰。渐深的山林间,司机听到桑法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想,去地狱的路也这么狭窄吗?   桑法找到他们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天边的霞光也归于暗淡,海浪声中,一片卷裹一切的蓝黑色。   他迎风走向崖边,然后看到坐在那里的两个人。   先看到背影,怎么说呢,看上去很温馨和谐,像电影的某一幕。   他心想,看着倒像一对苦命鸳鸯。   走到乌又身侧,先扫了齐占风一眼,居高临下,睥睨的眼神像在看挡路的垃圾。   什么话也没跟人讲,俯身径直准备叫醒乌又。   于是也没留意到,齐占风在看清他的脸后,有一瞬间瞳孔皱缩,表情非常冷厉。   这一眼显然与眼下场景无关。   齐占风很快反应过来,在桑法即将碰到乌又时一把挡住他的手,“不好意思,”话很礼貌,动作不是,“你是谁?”   桑法皱了下眉头,甚至不屑于开口解释,正要一把拽住人领口问你把我的人拐到这儿来还敢问我是谁时,乌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此时光色已经太暗,所以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她眯着眼睛似乎没有看清人,但对着桑法的方向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有些黏糊糊地开口:“桑法?”   桑法沉声:“是我。”   乌又看着他、有点呆呆的,像在醒神。桑法已经有点不耐烦,尤其是在旁边还坐着一个虎视眈眈的男人的情况下,不知道怎么说,但他非常不想在这个环境下去跟人解释自己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还不……”   ——还不赶紧起来跟我走,一声不吭跑到这种地方来,你明天留在家里反省不要再想出去上什么课!   没说完。   乌又冲人伸出胳膊,还没太睡醒,发音不算清楚,听起来就有点像撒娇似的,她又念了一遍:“桑法。”   桑法已经皱起来的眉头又平复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人心想,自己可能真的被她用什么办法训成了一条狗,她就这么叫一声自己的名字、自己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有一天真的变成巴普洛夫的狗,一听到人摇铃铛就自动流着口水往人手边凑。   什么惨绝人寰的场景。   他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屈起一条腿单膝跪地,将人抱了过来。   又或者,也许巴普洛夫是被狗控制,那条狗知道只要自己在适当的时候流口水就可以有饭吃。   乌又一手搂着人的后颈,一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她现在的体温已经有点暖了,和齐占风的温度趋同。在感受到这片由自己酿造成的最为适宜舒服的温暖离开自己的时候,齐占风忍不住抬手去够了一下她。   抬手的时候还想挽留,但很快反应过来。   ——眼下场景理所当然,是乌又自己想要跟人走。   于是没有用力,手指勾住又松开,指腹一擦,任由人轻巧地从自己手边略过去。   但乌又感受到了,眼看着又要闭上的眼睛又睁开,偏过头困倦地看他一眼。   “心跳,”她迷蒙地说,“后来,很好。”   ——心跳后来很平稳,像哄人睡觉的白噪音,还带一点若有若无的规律震动,于是她后来睡得很好。   齐占风仰头看着她,心说那是因为你在我怀里,所以我觉得很安稳。   桑法接过乌又,把人抱好了,看都没看齐占风一眼,转身就走。   齐占风在他眼里是个无足轻重的混蛋,方白鸟在他看来是个庸碌无能的废物。   天黑,两人的身影很快隐匿在夜色中。   齐占风独自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黑暗中涌动的海浪。   半晌,他才很深地叹了口气:“桑法……”   手机在乌又睡着时就已经调成静音,只隔一会儿检查一下有没有紧急医疗情况,现在再拿出来调回震动模式,手机一时间震得像一块即将爆发的运动地块。   打开软件,先回复医疗工作消息,剩下的大半……齐占风快速扫完,虽然来源不一口吻不同,但内容大致相似,简而言之,主任很生气,齐医生你完了。   齐占风站起来,身影很沧桑。   上学的时候老师总说这专业就是吃手艺,只要你学好走到哪儿都不怕,等自己毕业了回去找他,老头理着自己的假发叹气唉我这个年纪为了课题经费也得顶着张老脸出门卖艺。   怎么回事啊社会,不是说好打完hard模式就是easy模式吗,这怎么还hard没完了呢。   走到摩托车边取下头盔,跟自己说走吧,回去继续过看不到太阳错过花开的生活。   这时一阵逆流的风突然从身前呼啸而过,有什么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齐占风疑惑抬头,就看到银色月光下,无数桃花花瓣满天飞舞。   这一场景甚至美到有些……梦幻。   半晌,他抬起手来,接住一瓣桃花。   可是,乌又,山上的桃花明明是四月开放啊。   齐占风独自站在那里,忽然赶上了一个错过的花季。   *   桑法抱着乌又走回车边,司机隔着老远提前把车门打开,他俯下身先从右边把人放进去,自己再从左边上车。   坐好了,正要给人系安全带,小蛇已经软趴趴地滑了下来,闭着眼睛,不需要看,寻着热源往桑法腿上一倒。   大腿肌肉紧绷,不够舒适,没有丝毫见外、如同回到自己家里,自己扭来扭去地找舒服的位置,中间桑法眼见位置越蹭越不对,无法忍受地抓着人脑袋往上一抬,让她的脸落在自己腹部。   还是有点硬,乌又又自动往上,等到桑法胸前,勾住人脖子,把自己半悬空地挂在那里,又叫他“桑法……”   桑法其实懂了她这一下的意思,但是没动,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乌又终于睁开眼睛。   位置恰好,她手腕用力一点,把自己撑到桑法脸前,微眯着眼睛有点迷蒙地观察人一会儿。   桑法冷哼一声:“怎么,我的心跳不够好?配不上哄你睡觉?”   “桑法……”乌又重又合上眼睛,贴过去用脸一下一下、安抚似的轻轻蹭人的颈侧,“好小气。”   “对,就这么小气,”桑法有点不耐烦似的冲另一边偏开脑袋,“送你去上学,结果你翘课跟人去看海。”   “老师今天教过你吗?不听话要被处罚。你今晚没有晚饭。”   “不可以……”乌又追上去,用鼻尖反复蹭一块柔软温热的皮肤,蹭到皮肤几乎变薄、下面跳动的血管里的香气已经隐隐散发出来,像醇厚的红酒,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流淌,她忍不住探出一点舌尖想去舔一口,“我今天都、没有、吃晚饭。”   桑法非常敏锐,在感受到那股异常的气流的同时就一把捏住她的后颈,把茫茫然的小蛇拎起来:“你没吃晚饭?”   他在乌又的事情上不太习惯怪罪乌又,第一反应是去追究别人:“那个……什么东西,带你出来……”他顿了一下,扯扯嘴角很厌弃地说出“踏春”两个字,“连点吃的都不知道准备?”   骂人没有单骂一个的道理,接着又怪方白鸟:“午饭呢?方白鸟那个连人都看不住的废物也没给你吃?”   桑法主观能动性很强,不愧是久等等不到消息就自己去察人定位的人,问完后也没有等人回答问题的意思,一手拎着人,一手去摸她的胃。   位置不太精准,有点痒,小蛇忍不住在半空中扭动着去躲:“不要……不要。”   ……   向上天或者随便什么发誓,桑法一开始真的只是想确定一下乌又吃没吃饱。   但,小蛇这样子真的有点可爱。   拜托,拜托,半空中扭来扭去的小蛇你能忍住不去逗弄一下吗?   桑法一向自诩成熟稳重,此刻也没忍住,偷偷用手指又戳了人两下腰侧。   但很有分寸,赶在人真的生气前及时住手,若无其事地重回正题,掌心平摊、贴合到她胃部轻轻按了一下。   ——晚饭肯定是没吃。   混帐东西,他先暗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带乌又出来连晚饭都不知道给人准备。   ——午饭说不准。   于是又骂方白鸟,废物点心,还主教呢,磕头磕三个点儿就只会说两句好话的主教有什么好拜的,他但凡能扔两个硬币下来我都敬他有点能耐。   “吃了。”乌又终于来得及回答问题,但人不算十分老实。   毕竟刚刚才被人威胁说不许吃晚饭。   于是想了一下,决定隐瞒部分不重要的真实情况,转而用主观感受代替客观事实,“但我,没吃饱。”   这当然不能算是谎话,七个字,有哪个字是在说谎?   说完悄悄瞥桑法一眼,评估了一下他的表情。   她偶尔会有一些莫名其妙但非常准确的直觉,譬如现在,桑法的脸色虽然看上去还是很差,但好像不是针对自己了。   至于祸水东引引到了哪里?   这种问题不应该由小蛇来考虑吧。   于是乌又闭上眼睛往回一趴,同时再叫桑法一声。   这次桑法有回应了,不再装作自己听不懂人的暗示。   一手伸到乌又脊骨后,将她半托起来,确保人能舒适地躺在自己怀里。   小蛇踏实地把脸埋进人颈窝,觉得自己的晚饭好像保住了。   她其实还想争取一下现在食用,但一来现在还有外人在,二来……逃学这件事情好像确实不对。于是怀抱着部分逃避问题的心理,偷偷握住人一根小指,确保桑法不会趁自己睡着时逃跑,然后阖眼睡去。   确认乌又睡着后桑法开始处理工作。   在回复某条信息时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于是去摸乌又的口袋。   知道自己的行为当然不算正当,手指碰到手机的时候他瞥了乌又一眼。   乌又几乎是下意识地作出反应。   但不是阻止人偷拿自己的手机,而是攥紧手里桑法的那只手指。   眼睛都没有睁开,攥住了,拇指指腹摸一摸,踏实了。   好坦荡,欲望彰然。   桑法顿了一下,心说……算了。   怎么会忘记她不是在文明社会里长大的小蛇。   枉费之前有那么两秒钟,觉得人眼神鬼鬼祟祟,好像有秘密。   拿出手机,依次打开不同软件,自己拨打的几个电话都标着红色,发送的信息也确实未读。   只是……他的视线向下一扫,怎么还有一条别人的未读信息呢?   而同一来源的电话也在这时响起。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笑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侮辱,讽刺,你刚才梦到什么了?不方便告诉你   严洲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拨出这个电话。   在成年人应该掌握的心照不宣的社会规则中, 不回复信息其实代表一种委婉的拒绝。就像被告白的时候,拒绝人的恋爱请求时用“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代替“我觉得你配不上我”。这当然被认为是一种更体面的表达,对话的双方都应该理解, 因此,被拒绝的人在一周后看到对方牵着恋人的手时也不会冒犯地冲上去问人“你怎么这么快又想要谈恋爱了?”难道还真要逼人跟你说清“因为我只是不想跟你恋爱”?   拜托, 我是想给你留一点面子的, 请你不要自取其辱。   或许是中午的消息语气太生硬, 严洲自己事后也反复拿出来看了很久, 邀请人, 是不是应该更诚恳些?他恨自己不会讲话。   晚饭弄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等,先在厨房里等着,然后又去收拾一遍客厅, 阳光一点一点落下, 他几乎要去数花瓣,她是在拒绝我, 不、她只是没有看到消息,她是在拒绝我。   中途想出很多理由说服自己,今天是工作日, 她跟我又不一样,谁能没事一直在看手机?   又或许是消息太多,漏掉哪条也说不准。   最后的这句解释给了自己一点鼓励,万一她确实没有看到这条信息呢?   想了想,又反复组织几遍语言, 再看时间,心想这时候打电话应该不会打扰她吧, 就差再去查一遍黄历时辰。   按下通话按钮的时候还非常紧张, 拨通的时候反而好了一点。   还没来得及在脑海里重复一遍之后要说什么, 语音突然接通了,脸上刚下意识做出一点表情,就猝不及防听到一道陌生的男声:“喂。”   低沉,冷静。   成熟,而……严洲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游刃有余。   是那种穿透语气流露出的掌控感,让你在听的时候就意识到,他此刻是多么丛容自然,他和这个手机的主人是多么亲密无间。   替她应一个电话也只不过是生活中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而已。   那边接着问道:“哪位?”   严洲停了两秒,回复道:“你好,我是严洲。”   看不到电话那段桑法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毛。   这声音……啧,不愧是做主播的货。   “哦——”桑法说,语气很轻松随意,“我看到了,但我看到那两个字后面有一个……表情包?”他很轻地发出了一声无限接近于嘲讽的鼻音,“我还以为这是什么外号。”   “有事吗?”   严洲虽然长得拽,但其实本质算是一个很有修养很能忍耐的人,饶是这样,被桑法这一段话说下来,也做了个深呼吸。   再开口时语气如常:“方便把电话给乌又吗?”   “不方便,”桑法和刻意逗人似的,说完之后停了几秒,然后才悠然开口,“她睡着了。”   严洲皱起眉头。   他知道对面这个人讲这种语义不清的话就是在故意扰乱他,引他去胡思乱想。   但……望梅止渴为什么会有用呢,因为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发育得还不够完善的低等生物,你的大脑没办法完全控制你的身体,你的思想也不是总能引导你的大脑。   他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沉默,无法自控地想了很多。   “你是她……”   ——你是她的什么人?   话没说完,因为电话那头响起声音——乌又的声音。   迷迷糊糊的,好像很困倦,跟手机的话筒隔着一段距离,于是听不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几秒钟后,他听到桑法语气温柔了一些地安抚对方:“没事,睡吧。”   严洲的心沉了下去。   但对方没有就此放过他。   他说“那我不打扰了。”以为可以勉强体面地挂掉电话。   对面说好,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对了,她今天没有时间跟你一起吃饭,午饭不行,晚饭……也不可以。”   “如果你很寂寞的话最好花点钱去找真正适合你的人。”   ——毕竟你也就是一个被乌又花钱买消遣的人而已。   说完,没等严洲反应,直接把电话挂断。   羞辱完人,桑法心情稍好一点,静音处理工作的速度都提了起来。   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如同落雨的白噪音,乌又于是睡得更熟,中间梦到什么,还磨了磨牙发出两声呓语,桑法从文件中分神瞥她一眼,觉得有趣,耳机里参会的人还在比对季报里的几个数据,他垂着眼帘,用食指轻轻点了乌又嘴唇一下。   柔软的,带着一点细密纹理,像柔软的玫瑰花瓣。   指尖落在上面,轻轻按压,然后顺着唇瓣缓慢揉搓,血色渐渐渗透出一点,像一瓣花瓣重回生机莹润。   乌又微微偏了一下脑袋,然后张开嘴巴想把一直徘徊在自己嘴边的食物咬住。   桑法像在钓鱼,很轻巧地一抬手指,看人扑了个空。   然后点点人鼻尖,“在梦什么?”   这种问题当然没期待得到回答,说完之后收回手继续开会,但忽然听到乌又的声音,从唇间吐出,很轻的两个字,梦中的呓语。   ——“乌由。”   耳机里会议那头有人在讲:“虽然利润率不高,但我们坚持选择这款产品的原因是它的可替代性确实很低。”   “目前市场上很难找到能够完全替代它的同类产品。”   桑法垂着眼睛,半晌,笑了一下,他说,是吗。   司机提前收到过卫许通知,知道桑法今天晚上还没有吃饭,甚至午饭也没吃多少,因此开进城后问人要不要去哪里吃点什么。   桑法瞟眼睡得正熟的乌又,说不用。在手机点好餐,吩咐送到家,又安排阿姨取好外卖后再走。   快到家的时候桑法把乌又叫醒,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因为脸一直贴着桑法脖颈,所以也被染得有点温度,像块柔软的奶糕。刚睡醒,脸上没什么表情,挎着一张小脸木呆呆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像在生闷气似的。   桑法终于两手都腾出来,动了动被人压的发麻的肩膀,握紧拳头曲曲臂,一边给人回消息一边抽空瞥了乌又一眼,有大概那么十几秒钟,她像个漂亮人偶似的一动没动,他觉得有趣,右手抚上人温热的侧脸:“你……”话还没说完,小蛇重又找到自己的木头架子,顺着这个方向就想往人身上栽。   桑法赶紧把人捧住,消息也顾不得回,两手捧上她的脸和搓小狗似的搓了搓,搓到乌又已经拧着眉毛往后躲才停下来:“醒了吗?”   乌又耷拉着脸看他:“饿。”   “到家吃饭,”桑法看人还有点迷糊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开口,“你刚才做梦梦到什么了?”   乌又没说话,仰着脸,一边打呵欠一边眨着眼睛,好像在回忆。   桑法一开始还在等,回复供应链问题的时候在等,查看发行人律师名单的时候在等,讨论反倾销名录的时候在等,后来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应该不是在思考自己问题的答案,至少现在不是。   ——可能一开始就不想回答,可能是想不到答案就算了,可能是想着想着就开始走神。   总而言之,很难控制走向的一条小蛇。   他皱眉看她:“你在想什么?”   乌又仰着脸,语气呆呆的:“在回忆老师今天、讲的课。”   “知识,要复习。”   “……”桑法要被她气笑了,“我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爱学习的。”   “爱的,明天还要去呢。”乌又转过头来,似乎是很自然地转折话题,“今晚要吃饱一点。”   桑法看着她,介于人此刻看向自己的目光非常专注虔诚,他怀疑她说的要吃饱可能不是吃饭的意思。   ——她可能是吃他要吃饱。   呵,逃学跟人去看海的人,美梦倒是做得挺好。   到家的时候乌又终于彻底清醒了,跟在桑法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家里走,一边问人晚上吃什么。   桑法没回答。   打开门后想说先去洗手,一抬眼发现不对。   阿姨站在客厅里——这没什么问题。   沙发上坐着一个方白鸟——这怎么回事。   阿姨一见到桑法回来,赶紧过来解释,说方白鸟大概是二十分钟前到的,人彬彬有礼,询问后发现桑法不在家,说没关系自己可以等等。   “主教大人人真温和啊……”阿姨完全沉浸在主教的光辉之中,没有发现自家老板表情有什么不对,“我给他沏了一杯茶,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   “他跟我说……”   桑法抬手让她闭嘴。   有客人来的时候,阿姨在跟桑法确认后确实会把人迎进来给人倒杯茶或是准备些别的什么饮品。   但问题是……这位主教大人,他是“经过自己确认”的“客人”吗?   阿姨显然是忠诚信徒,完全没有主教大人可能是坏人这种想法。   这种想法简直是玷污了明月般的主教大人!   然后桑法冷着脸看向方白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敢问你们教堂的礼节是不请自来吗?”   方白鸟完全没有被这种嘲讽激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虽然视线上来说,他因为坐着的原因需要仰视桑法,但他完全没有落于下风的意思,看桑法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没关系,我原谅你。   他站起来优雅丛容地对人打了个招呼:“冒昧打扰了,我是来找乌又的,但我给她发的消息她好像没有收到。”   他说着,很自然地看向人,“我猜你的手机调成静音了是吗?”   乌又的脑袋从桑法身后伸出来:“方白鸟!你好。”   方白鸟冲人颔首,“你好,乌又。”   打完招呼,乌又紧接着问人:“戴尔呢?”   方白鸟笑起来、解释说我把它送回家了。说着很自然地解释自己的来意,“中午的点心听说你很喜欢、但没有来得及多吃,所以我带来了一些。”   阿姨刚才终于隐隐察觉到自己把主教放进来这件事好像让雇主不太满意,同时,记起自己的职责,主教大人肯定不是坏人,但自己确实不应该不经过雇主同意就这么把人放进来。因此抓住这个机会,看到乌又眼睛一亮后立马插入话题:“是的,主教大人带来的点心我已经放到餐厅了,还有桑先生让我签收的外卖也已经送到了,”她看向桑法,“桑先生您……”好的没有要吃饭的意思,又扭过头来,“乌小姐您……”   乌又点头:“要吃的要吃的。”   说着就往餐厅走,阿姨看桑法和方白鸟一眼,一秒决定远离战场,低着脑袋跟上人:“桑先生我去给您倒杯茶。”   桑法没再看方白鸟,像是已经不在乎这个人,一个垃圾袋而已,从窗口刮进来,难道还要大费周章去处理?   低头回复一条工作消息,让对方明天提交一份完整报告。   在乌又走到餐厅门口时,边打字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太晚了,别让她吃太多。”   要如何宣誓主权,要如何强调自己的身份?   这些事情越是重要,就越要轻描淡写地做。 第40章 第四十章   尊敬的主教大人:我将于今夜偷走你的宝贝。此致,齐占风。   “偶尔吃多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吧。”方白鸟施施然坐回沙发, 偏头看着乌又的背影,温和无害地提出建议,“不用担心, 如果确实吃多的话我们可以出去走走消食。”   “裕景附近有些地方晚上还是挺好看的。”   好奇心总是很重的乌又有一下子显然被打动了,已经想要转过身问人是哪里好看。   桑法掀起眼帘, 冷声呵斥阿姨的名字:“赵浙!”   阿姨心脏猛地一跳。   在桑法家里做家政其实并不难。与许多相似经济条件的雇主不同, 桑法没有难为人的恶癖好, 要求做的事情也并不多。基本上, 只要尊重隐私和卫生干净这两点能够做好, 他就会慷慨地支付费用。   赵浙在他这里干几年后已经习惯了这种工作状态,不同于第一次见桑法时被他的表情吓到把自己上上下下反思了一遍,她现在已经知道桑法的脸基本上看谁都是那种表情, 仿佛天生没有控制笑容的那根神经, 如果哪天真的对人和蔼一笑才会真的让人惊悚报警,因此习惯了不去看桑法的脸色、也不去凭此去揣摩他的心理状态。   但这声名字一出, 她流浪已久的敏锐度和警惕感倏然回访,大脑里神经细胞噼里啪啦地爆炸声里,她突然懂了桑法的意思。   于是像一种条件反射, 在乌又脑袋刚转三十度的时候她一把揽过人——年过四十的劳动妇女对世界和人性已经有了一定掌握——所以虽然她和乌又其实不算熟悉,但她一眼看出她是真的有点爱吃,径直挟持似的搂着人往餐厅里走,一边跟人说桑法点的晚餐确实好吃。   “哇你是没看到啊乌小姐,那个水晶虾饺简直玲珑剔透……”   乌又的关注点像风中飘舞的柳絮, 来一阵风就能轻易刮走,一秒忘记方白鸟的景观建议, 认真跟人请教说是吗。   阿姨说是啊是啊。   等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方白鸟视线移回桑法身上, 若有所指地挑了眉头:“桑先生,你很严苛。”   “教会也应该有点严苛的管理原则,”桑法拉黑某个在十几分钟前开始不停地给他发消息的账号,然后给另一个人打过去电话,招呼也没打,简短而直接地命令人,“现在叫人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如果他还敢跟我发疯,他明早就不会还有手指头能去打字!”   说完直接把电话挂断,从始至终没给对方一秒钟跟他寒暄或拉扯的时间。   处理完事情终于腾出空看向方白鸟,自然而然地接上自己刚才跟他说的那后半句话,“否则也不会让主教自作主张跑到别人家里没有分寸地出言不逊。”   他说着,拧眉看着人。   “你是没有自己的家吗?”   桑法今晚有四个讨厌的男人,心理素质很强,发火这事儿不过夜,一个小时前他骂其中一个是被人花钱消遣的货,现在骂方白鸟找不着自己的窝。   骂完两个没停,“说起来你今天早晨把人从我这里骗走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吗?请问人在你那里放了几个小时怎么就丢了呢?还是被一个……”他根本没有控制自己面部表情的意思,明明白白地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看上去胸大无脑的货,现在真有人没长进到大学毕业以后还会骑摩托去带女孩兜风?”   他顿了一下,进一步质疑人道,“他上过大学吗?”   方白鸟沉默了片刻。   不得不承认他今天在某一刻确实对齐占风——这位自己的好朋友生出过一点怨言。   但看齐占风被这么形容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他辩解一二。   “上过,”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现在情绪有点复杂,齐占风被这么恶意揣度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如果齐占风真的是个一无是处高中肄业的黄毛他可能还会替他打抱不平问人凭什么这么侮辱他,但……就像如果你是个亿万富翁,别人攻击你看上去穷酸吝啬你内心只会毫无波澜,这根本攻击不到你的痛处啊,“清大医学院,第一名毕业,满分绩点,荣誉校友。”   “胸……可能有点大,但脑子应该还是有一点。”   桑法冷着脸:“他有脑子就该知道出门的时候给人带点饭。”   “乌又是饿着肚子回来的。”   他说饿着肚子这句话时语气严重的仿佛齐占风犯下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方白鸟张嘴又闭嘴,转而跟人解释说其实我跟他也不是很熟。   胸大无脑的齐占风医生现在正在主任办公室。   难为主任,宁可加班也要跟他谈心,此刻已经过了威逼阶段,正在苦口婆心地利诱。   “小齐你知道的,主任我待你不薄啊。当年你虽然成绩还不错,但也不是非常优秀啊。我在那么多毕业生里挑中你、给你机会、带你发展,我当初对你的期许真的很大的。”   “你按能力来说还算不上什么千里马,但我是真伯乐啊,你现在有点辜负我对你的期待了你知道吧。”   齐占风坐对面说知道知道,现在的pua和刚才的大饼一起吃下,连带着主任办公室里的果盘,来的时候满满一盘,现在让他吃的就剩下一个苹果。   主任殷切看着他:“你想好你之后应该怎么做了吗?”   齐占风说我知道,“我以后不吃草,我就跑。”   主任被他噎了一下,说倒也不是那么回事。   总的来说,齐占风这些年,虽然桀骜,但是草吃得确实不多,跑得又算是很快。主任找茬都有点不好找,总不能次次都拿态度问题说事儿吧。   憋了一会儿,说行了你去吧,晚上不还有你一台手术吗。   齐占风说得嘞,站起来的时候顺带着把果盘里最后一个苹果拿起来,一边随意抛着一边往外走。   主任当然不会站起来送人,但大概想缓和一下气氛,闲聊似的问人说:“对了,你今天跑得也太快了,我又不能吃了你,咋了,偷教会东西了?”   说完以后附上经典的自我肯定的“哈哈哈哈”   没哈完,齐占风说,是啊。   ——是啊,偷教会东西了。   主任大脑一空:“你……偷什么了?”   齐占风转头对人一眨眼,“偷主教大人的宝贝了。”   “……?”主任拍案而起,“好家伙眉深目戾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早晚得犯事!你把荆棘冠偷了!”   齐占风看他和看傻子似的:“那你觉得教会到现在还没报警抓我是什么原因呢?”   他背过身对人晃了晃手:“放心吧,是别的宝贝,已经还回去了。”   ——至于还到了哪里。   主教大人应该能找到吧。   主教大人此刻正在替你承受侮辱。   但桑法在接连侮辱了三个人之后心情似乎转好了一点,不转好也没用,想把方白鸟赶出去,但方白鸟只有一句话——我是乌又的客人。   对此桑法没有问乌又,虽然方白鸟是乌又不请自来的客人,但他能想到届时问乌又怎么处置这个“客人”时她可能会有的反应——站在那里睁着一双大眼认真品味一番客人这个人物角色所带给她的新鲜感和主体性。   乌又的衣服、乌又的朋友、乌又的客人,乌又可以自己决定的东西。   然后用那种呆呆的语气说:“哇——那我们给我的客人上杯茶吧。”   桑法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反驳人说不、他算是个什么客人。   一墙之隔的乌又对这两个人之间的硝烟弥漫没有任何感知,进餐厅只用一秒就一头扎进了铺满整张桌子的晚饭里。   阿姨记得自己跟人一起进餐厅的时候得到过桑法的嘱托吩咐——不要让乌又吃太多。   但是……她是一个有孩子的人,而且她还是一个会做饭的人,所以她看着乌又吃得很香的样子她心下只有一个感觉:真好。   这怎么不是我的小孩呢?   完全把桑法的吩咐抛之脑后,欣慰地撑着脸看人然后及时给她盛汤:“慢点吃,好吃吗?”   乌又说嗯嗯。   赵浙看着她感觉自己心里满满当当的,桑法这个人吃晚饭,菜谱简单而一尘不变,牛排芦笋沙拉土豆,可恨她当年找到这份工作时候满腔的热情日复一日全搓磨成了‘他也不用吃个什么好东西’。   想起来不久前桑法风格大变让她准备的晚饭,问人:“前天的晚饭你喜欢吗?清蒸鲈鱼会不会太淡?”   乌又抬起脸来,问那是你做的吗?   赵浙说是啊。   乌又很认真地看她:“好吃的,你很棒。”   这一瞬间,赵浙在乌又身上同时找回了母爱和工作激情,“腻不腻?我再去给你打杯果汁。”   一杯果汁下肚又吃了三只虾饺。母爱有点遭不住,乌又吃得感动又不敢动。   休息一会儿,再吃两口,晚饭突然变成一道边储水边放水的数学题,一方面越吃越饱、一方面越吃越饿。   饱是胃,饿是蛊。   两者混杂在一起乌又根本分不清楚,因此像一个到了睡觉的点儿却不能睡觉的人,吃着吃着就有点不开心。   停了两秒,饭也不吃了,拿着最后两块点心出去,也不说话,像条巡视领土的小蛇,滑到桑法身前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滑到方白鸟身前的时候再给他一个。   然后像断电的小机器人似的,也不管沙发上还有人,闭着眼睛就想往上倒。   倒的位置不算准确,方白鸟怕她摔到,连忙抬手去撑了人一把。   人是撑住了,但是扯到昨天刚刚挨过一刀的大臂上的伤口。   疼,其实能忍住,但看乌又一眼,忽然不想忍,自然地发出一声痛哼。   乌又果然注意到。   连带着桑法一起。   乌又忽然想到这也是自己的食物啊!   虽然方白鸟身上现在没有那股很香的仿佛滋滋冒油的牛排一样的味道,但是……他本身的味道其实就不错。   很清新,像一块点心。   咬一口吧。   如果那半个蛊就在他身上,那他尝起来的味道一定很好!   有一瞬间小蛇眼冒绿光。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你好,主教大人,借胸膛腹肌一用,归期未定   因为乌又垂着脸, 所以方白鸟没有看见她的眼神,但是桑法看见了。   当时就知道不好。   乌又和端饭碗似的两手捧起方白鸟的胳膊,状似友善地问人伤口怎么样了。   方白鸟说还好。   “没什么事, 只有一点痛而已,很快就会恢复好。”   乌又说嗯嗯, 我来检查一下。   方白鸟任由她动作, 垂着眼睛看人, 很温和的表情。   乌又刚要把人袖子推上去, 桑法大步过去一把把人提起:“你来检查?怎么着, 早晨带着狗出门是学医去了。”   “管好你自己的事,刚才吃饱了吗?”   乌又对食物非常执着,人已经半悬浮了、跟个倒扣的C一样挂在半空中还条件反射地抓住方白鸟袖口不放:“没有……”   方白鸟根本看不下去, 以为桑法是不想让乌又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自己, 不是说不能理解,但是一抬眼就对上乌又一双乌黑的眼睛挺执拗地瞅着自己……呃、的伤口?谁能受得了这个?   于是下意识抬手覆住乌又的手背。   有那么一瞬间乌又和方白鸟两个人跟连体婴儿似的, 你抓着我我抓着你,古代故事里私奔的两口子跳悬崖都没他俩痴情。   “她没吃饱你就让她……”   ——你就让她吃呗。   桑法心说你是真不怕死。   方白鸟的话没说完,桑法另一只手揽住乌又的腰, 略宽松的T恤往后勒出一点弧度。   不是一截窄腰,甚至弗如远甚,委婉地说确实胃部是有点突出了,或者说,不是一点。   赵浙这个被嘱托的看护者是一点职责也没有履行到。   方白鸟都没法睁着眼说这是没吃饱的样子。   嘴里空了一拍, 松开手,人有点无奈, “……确实趴着对胃不好。”   桑法把人举起来往旁边地上一放, “吃饱了在客厅走走、溜溜食儿。”   乌又看眼方白鸟、再看眼桑法, 自己低着脑袋往沙发后面绕。   桑法从她身上收回目光:“你来我这里送点心教会知道吗?”他看着方白鸟,“咱们现在可算不上是友好状态。”   “这个‘咱们’是指谁?”方白鸟挺从容地回视,“桑先生,你应该明白,我个人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如果教会那边你需要我的帮助……”   “怎么?我去求你?”桑法径直打断人,没有接收人示好的意思,不屑地扯扯嘴角:“我嫌日子过得好上赶着给黄鼠狼拜年?”   乌又没管两人之间的争锋相对,人稍微有点饿迷糊了,走到方白鸟身后的时候没忍住,往椅背上一趴,准备脚下一蹬就从方白鸟的肩头顺着胸膛一路滑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桑法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擎住人:“你想干嘛?”   乌又是个人物,都倒挂着了口风还是很紧:“不干嘛。”   桑法盯着人问你能不能管好自己?   乌又抿着嘴巴不说话,犟,还有点委屈,她就想吃点饭她有什么错。   桑法看着她,半晌叹口气,把人往略高的沙发扶手上一放:“你能在这儿好好坐着吧?”   乌又说能,两条腿蜷起来,用胳膊乖乖抱着。   怎么说呢,这一下特别可怜,像那种寄人篱下的小孩,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说求求你了收下我吧,我只占这么一点点地方。   桑法铁石心肠地从人身上移开目光,盯着方白鸟:“我说你今天到底是来干嘛来的?”   方白鸟很坦诚:“送点心,我一开始就说了。”   桑法心说放屁。还没来得及赶人,乌又突然开口,瞅着方白鸟的伤口,眼巴巴地问人:“痛吗?”   方白鸟的伤口,说实话,痛是肯定痛的。昨天替齐占风挡的那一下那位行凶者可是冲着一刀毙命来的,下手一点犹豫的意思都没有。   但他不是那种会跟人喊痛的人。   他是那种为了保护朋友哪怕身上伤痕累累了,但人家问他怎么样,他把衣服一拢安抚人说没有问题的人。   永远体面、永远周到、永远不给别人增加负担。   之前接乌又痛哼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怎么嘴巴里怎么就蹦出那么一声,自己后来很快转过弯来,觉得自己做得不太好,说谎是为了博人注意。   只是,既然已经说谎,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说谎没有说一半的道理。   但看着乌又此刻关注自己的目光,他突然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让她因为担忧自己而关注自己。   他说没事,不痛了。   乌又说是吗。   蛇,柔软的流线型动物,边问人边不着痕迹地从沙发扶手上流下来,也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细节,但一秒钟后膝盖已经落在沙发上,手在身前一撑,一个动物捕猎的动作,“要小心的。”   刚往人那里跨出一步,桑法冷声呵斥:“乌又。”   乌又动作一顿,收回手,假装若无其事地调转膝盖方向,并排坐在方白鸟身边,把一个蓄势待发的捕猎动作转换成无辜靠近,扭过脸去冲着桑法的方向,用行为跟人表示——我老实咯。   桑法没信。   确实也不该信。   之后的乌又就像一只围在鱼缸边的猫,在主人的注视下想法设法地去掏鱼缸里的那条金鱼。   方白鸟说到戴尔,她说嗯嗯,抬手跟桑法比划,胳膊抡圆了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戴尔长得这——么大”,说完了手放下来,恰到好处地落在方白鸟手上。   桑法盯着她、再若有所指地用目光一扫她的手,说你不是那只金毛的讲解员,我知道它长得有多大!   乌又把手收回来自己左手抱着右手,喃喃解释是有这么大的。   桑法说到身体体质,她说嗯嗯,健身要的,我有一个打游戏的朋友身材就很好,说着去摸方白鸟的肩膀,捏了捏,说他这里很大的。说着就要去扒人衣服。   方白鸟闭闭眼睛,抬手把人实在不算规矩的手拨开:“确实,我还得练。”   乌又把手收回来自己右手抱着左手,眼睛还蠢蠢欲动地往人身上瞥,说你也挺好的。   桑法对方白鸟的冷嘲热讽一句叠一句,到某一句时终于超出阴阳怪气的极限,已经不单是指桑骂槐,简直是指桑骂桑,方白鸟再有涵养也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其实情感表达很明确,之后方白鸟已经要说一些不算温和动听的话。   但还没来得及口出恶语伤人心,乌又猛地一偏头十分关切地往人身上一扑:“是不是伤口痛?”   ——急得口语都利索了。   话虽如此第一下完全没摸到人伤处,确实是比较饿了,手一上去先落人胸口,然后往上一捋去摸人露在外头的侧颈。   像个专业大夫,用几根手指去探人脉搏。   边在动作上耍流氓边在嘴巴上掩耳盗铃地指责桑法:“你都把他说坏了。”   ——话利索,用词还是不对。   方白鸟是个什么品种的机器人?   桑法气笑了,“对,我真厉害,我说两句话他胳膊就能疼是吗?”   方白鸟没有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跟人进行亲密交流的嗜好,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另一侧闪避,乌又下意识去追,有一下,是严严实实地按在了方白鸟的伤口上。   “嘶——”方白鸟纯生理反应难以自控地低哼了一声。   桑法本来要去拉人,闻声笑了。   停了两拍欣赏了一下方白鸟的痛状,然后施施然把乌又拉开,一边跟人解释:“听懂了吗,这一声才是因为痛。”   乌又被放回原位,低着头两手搓搓搓,说我也是因为关心他。   方白鸟也是难得接受到这么重量级的关心。   阿姨把餐厅收拾干净,出来给方白鸟添茶。站到人身前才发现他茶杯里的手只少了一点,是刚开始给他倒茶的时候他礼节性地喝的一口,之后应该一直没有碰过茶杯。   茶已经凉了,直接加热茶肯定不行。阿姨把茶壶放到一边桌上,拿起方白鸟的茶杯准备先去倒掉。   结果刚端起来准备转身,沙发上一直乖乖坐着的小蛇仿佛忽然管不住自己的尾巴,脚尖非常微妙地一动,角度掌握地刚刚好,恰巧落在阿姨腿弯处。   这个位置,用大力了能把人绊倒,用小力了可以让人前扑。   总之,一秒钟,阿姨身体前后晃了一下,没有点平衡木的天赋,茶杯跟着人摆动,一杯茶完全倒在了方白鸟身上。   这一变故其实谁都没料到,除了   ——某个语气夸张地边“哎——呀——”边跪坐起来的人。   之后大概二十秒钟的时间,场上局面一度十分混乱。   方白鸟身上的白色衣服被水一泼湿了一半,身材确实练得不错,凸起和胸肌和起伏的腹肌湿淋淋地透出来一半。   乌又一边掩耳盗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一边往人身上扑。   桑法和抓一只不听话所以总能敏捷地在最后一秒从你手里挣脱出去的猫一样地去抓乌又,很费劲,因为没法靠近,腿前还有一个阿姨在那里挡着。   阿姨没意识到自己碍事,纯想给方白鸟帮忙——啊啊啊想我赵浙优秀保洁一生怎么能在主教身上犯这种错误!为了工作的尊严为了信徒的信仰手边有什么拿什么竭力要给方白鸟擦干衣服。   而方白鸟……好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感觉有十几只胳膊在他眼前群魔乱舞。在某刻他感觉有一只手好像把他的衣角掀起来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又被另一只手扣上了。   紧接着砰一声他就被人扑倒了,估计是乌又,因为他听到桑法压抑地低吼了一声她的名字,同时就见乌又如同一条狡猾的宽粉一样在他眼前扭来扭去同时有一只手在她身后追来追去。   最后。   “砰”的一声,一切终于安静了。   方白鸟衣衫又整又不整地坐起来,就见桑法偏着脑袋、一手抚着下巴。   乌又跨坐在他的腰间,转头盯着桑法。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方白鸟有机会发觉乌又此时不正常的状态。   譬如她的虹膜黑得有点不正常,譬如她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显得格外冷酷,简直有几分非人性的特征,譬如她身上的肌肉已经隐隐有几分绷起,是那种蓄势待发顷刻间就能将猎物扑倒咬碎它的喉咙的状态。   但他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她。   一是因为他终于缓过来一口气、而重获对自己身体感应的第一反应是乌又坐的位置实在有些不恰当。   二是因为阿姨尖叫了一声“桑先生,您流血了!”   桑法站在那里,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里破了一个口子。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掌控欲,食欲,病态心理,享用我吧,请你   一点非常新鲜、晶莹剔透的血挂在桑法唇上, 如同一枚石榴籽,鲜红欲滴的。   这对于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句俗烂的比喻,但对于乌又来说简直恰如其分。   色泽如食物, 气味亦然。   像独自一人在无人沙漠中走了一天,没有任何水源, 炽热的太阳悬挂在空中从每一个角度向你投射出鞭子般的刺眼阳光, 热, 无力, 口干舌燥, 在喉咙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滚动的不再是唾液而是沙砾。   这时,一捧清澈冰凉的水突然出现在你眼前。   你还能怎么做?   你根本不会去思考判断这是幻觉还是毒药,身体已经在顷刻间替你做出决定。   一切都发生非常快。   那滴鲜红液体随舌尖滚入口中的同时桑法抬起眼来。   有一瞬间, 他和乌又四目相对。   没有任何停顿, 他大跨步过去一把揽住在同一时刻站起来径直向他扑去的乌又!   ——从方白鸟的角度看来这两人简直做了一个默契无比的双向奔赴,他们两个人的动作同步到你其实分不清是谁先谁后、于是只能凭直觉和社会经验判断, 是乌又发现桑法受伤后担忧地猛地冲人扑了过去而桑法无比契合地接住了她。   乌又的冲速太快,以至于在桑法怀中甚至转了半圈,幸而桑法的胳膊钢筋铁骨般牢牢桎梏住人。他完全没顾自己磕破了的嘴唇或者刚才被乌又一头撞上的下颌, 接住人后立马抬手握住她的后颈。   乌又的脑袋已经冲着他流血的嘴唇抬到一半,被人按住后颈硬是压了回去。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想要借力翻身。   ——又是一压。   脑袋垂下的同时她的手没有简单松开,而像一条蛇尾肘部一弯顺势缠上他的后颈。肘部内扣对折,小臂从另一侧回旋,径直将桑法的颈部扣在自己的大臂与小臂之间, 小蛇的躯干异于常人的软,只要她角度得当、几秒钟时间她就能通过压迫桑法的颈动脉直接将他勒晕过去!   桑法在被缠绕上的瞬间后仰, 这一下不是为了将自己抽出来——人很难用自己脆弱的颈椎去对抗一条蛇的缠缚力, 而是为了接下来的动作, 把持着乌又后颈的大手快速换到前侧、虎口抵住人喉头猛地向后一按——脆弱的骨骼对脆弱的骨骼。   这种命脉被人把持在手里的感觉很难受,以至于乌又一瞬间无法直接对抗只能仰起脸来,这一下,其实原本会把她的嘴巴送到了桑法唇边,但,桑法提前了那么零点零几秒偏离开自己的正脸恰如其分地挪开了乌又的食物。   乌又被迫松懈了一点胳膊上的力气,桑法趁着这一瞬间一把完全抱住人将她的两只胳膊死死固定在她身侧。   这一番来回较量也只不过占用几秒钟。   整个过程中桑法都有意转过身背对着方白鸟,用自己的身体将乌又牢牢遮挡在自己怀里。   于是方白鸟看到的只是桑法抱着乌又,同时声音很低地安抚人:“没事了,没关系。”   桑法抱着她走到一边的落地灯旁,明亮的灯光一瞬间晃了乌又一下,他在乌又闭眼闪避时低声叫她的名字:“乌又。”   乌又皱起眉头,大概清醒了,攻击性瞬间降低,但没有完全清醒,明明已经几乎被人捆着两条胳膊还试图挣扎,像条难以捕捉的小鱼一样在他怀里游来游去,仰着脸想去咬他的嘴唇。   方白鸟没有观摩情侣生活赞美真挚感情的习惯,站起来准备告辞。   先安抚已经回过神来跟他道歉的阿姨,这时乌又察觉到他的动作,如同看到自己的点心迈开两条腿要跑,在桑法怀里哼哼唧唧地念方白鸟的名字。   说的是“方白鸟”,其实是“我的饭”。   很急,再不急饭就跑了。   桑法这下没招。   乌又想勒死他的时候他可以捆住她的胳膊,但现在她要说话他能对她的嘴巴做什么?   只能去赶另一个人,“行了,点心也吃了,你现在可以走了吧?”   方白鸟站定,“我至少可以跟乌又告别吧?”   桑法眼疾手快在乌又张开嘴巴的同时一把曲起自己手指把两根指头的指骨塞进人嘴里。   同时低声对人讲,“你乖一点,我马上就能给你吃饭。”   方白鸟说乌又再见。   几秒钟后听到乌又声音模糊不清地跟他说:“方白鸟,再见。”   方白鸟顿了顿,礼貌地对阿姨颔首,然后转身出门。   ——所以今天方白鸟究竟为什么要过来呢。   大概是为了补上这一句再见。   因为其实他们今天原本应该有一句告别。   方白鸟的离开乌又甚至不需要通过去看来判断,仿佛在一个面包店里,香喷喷的面包被人拿走了你当然会有反应。   乌又现在脑子里有一半的空间中脑浆乱成一团,所有神经元变成果冻跳来跳去嚷嚷着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人性线性降低,只保留了岌岌可危的本能。   “方白鸟,”她依依不舍地念叨他的名字,“我想要方白鸟。”   桑法低声回复她:“这里没有方白鸟。”   乌又顿了两秒,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说:“我要乌由。”   桑法眯起眼睛。   良久,他缓缓眨动了一下,因为眼窝深,眨眼的这一秒显得格外缓慢而深邃,“乌又,”他抽出手指捧住她的脸,“你现在只有我。”   掌控欲是一种天生的东西。   没办法通过后天所获取的权力或地位培养。   科学上来说这是一种在婴幼儿时期因大脑神经发育不完全而产生的病症,它让人类在本应随着年龄增长而增加社会化程度的过程中,对意外变故的接受度始终保持在一种趋于病态的低等数值。   如果你在成长的过程中能够获得相应的权力,无论权力的来源是人还是社会,你对于“这世界当然应该围绕我转”的想法会逐渐具像。从一条消息、一份文件、一句话、一个表情、到一个人的行踪,你都想要控制。   越习惯的,就越想要;越重要的,就越想要。   这是一种由生理机能问题而产生的心理需求,如果不能得到满足,或者如果你对事态的控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破坏,你就会发疯。   但有些人发疯的前兆反而会显得很平静。   方白鸟走了,桑法没有理会,他一直垂眼看着怀里的乌又,在阿姨靠近他询问是否需要拿药处理伤口时,他说:“出去。”   将乌又抱进厨房,进屋时腾出一只手打开墙边的灯,随后步伐平静规律地进去将她放在岛台上。   “坐好。”   乌又下意识想动,他沉声:“坐好,乌又,不要让我重复。”   等人真的两腿垂着坐好在台子上,两手也放在身体两侧,他看着她,手指勾住领带结,微微偏过脑袋,往下一拉把领带扯松,领口散开,将领带从脖子上抽下来随手扔到一边:“乌又,你想要什么?”   乌又眨了一下眼睛:“我想要……你。”   桑法单手解开第一颗扣子,静而缓地命令她:“再说一遍,讲清楚。”   乌又说我想要你。   “想要我的什么?”桑法抬手、动作仿佛有些漫不经心,捏着她的下巴,拇指先抚摸她的唇缝,反复磨蹭,过程缓慢又轻柔,然后用指尖挑开她的嘴唇,在人张嘴想回答他的问题时两指探进去,像一种狎昵的检查一般一颗颗擦过她的牙齿。   乌又被他弄得合不上嘴,下意识想要咬他,桑法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两腮,再次问人,“乖一点,乌又,你想要我的什么?”   乌又仰着脸吞咽了一下。   “你应该爱护好你的牙齿,”桑法语气淡漠而高高在上的像一个医生,他再靠近人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分开乌又的双腿,另一只手无声而轻柔地握上她的喉咙,贴着那片脆弱的软骨反复磨蹭了一下,像一种爱抚,哄着人将喉口的食物吞咽下去。   “把嘴张大。”   直到用修长的手指将舌根处的臼齿也检查完毕,他才将手拿出来,握住人纤细脖颈的手向上一点掐着人下巴让她对准自己,“看着我。”   “乌又,跟我说,你会乖。”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桑法不在意地笑了一下,乌又饱满浅色的唇被弄得水淋淋的,他用指腹随意帮她擦了一下,或者说,弄得更糟糕了一点,“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转头去洗手台冲洗干净自己的手。   仔细、缓慢,他在这个过程中已经意识到自己不对。   但他没有控制自己的想法。   乌又应该被管束。   水流声中他的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乌又似乎一直很乖地坐在原地。   但当他抽出纸巾想要擦干净手时,灯突然灭了。   屋内顷刻间陷入一片漆黑。   和……寂静。   桑法停下动作。   过了几秒钟,他听到身侧不远处传来一道很轻微的刮擦声。   下意识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人的眼睛习惯黑暗需要几秒钟?   生物老师会说这要根据不同人的体质和生理功能决定。   ——对于桑法而言,这个答案是,七秒。   第六秒,他的身前忽然飘过一阵冷风,在还没有做出反应的时候,膝窝被人一勾、同时肩膀向后猛地一推!他反应很快去抓旁边的洗手台,但胳膊刚伸出就被人啪得向上打开,于是平衡彻底被打破,砰地一声巨响他直接仰面重重砸在地上。   一瞬间肩胛骨仿佛被击碎、脊背错位似的痛,但他完全没有在意,倒地的瞬间就预备向侧方滚过去,但左手刚撑起来,一道冰冷的触感就擦上他的侧颈。   柔韧的肌肤微微凹陷。   “不要动。”女声像夜空中漂过的一片花瓣。   她用刀轻柔地抵住他跳动的脉搏:“桑法,跟我说,你会乖。”   第七秒,桑法看到乌又的脸。   悬在他的上方,那么漂亮,鬼魅一般,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他。   桑法有一瞬间脑子里轰然一声响,一股麻意顺着脊椎直冲而上!   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乌又用刀身轻慢地拍了拍他的脸:“说话,桑法,不要让我重复。”   桑法笑起来,他缓缓地跟人承诺:“我会乖。”   乌又原本悬跨在他身上,听到这句回答后偏了一下脑袋,然后大腿卸力,不客气地坐在人腹部。   桑法喉头滚动:“乌又,往上坐。”   “不,现在是、你应该、听、我的。”乌又在黑暗中能看清的东西比桑法还要少,她在只能感知到人轮廓的情况下,用刀尖,缓慢地点了一下他的眉心,而后刀背朝下,顺着他高挺笔直的鼻梁一路下滑。   “桑法。”   上唇。   “现在,告诉我。”   抵开唇缝。   一点血腥气缓缓蔓延。   “乌又想要什么?”   下唇。   饱满的唇凹陷下去,它的主人不在意毁坏,平稳开口:“你想要我。”   黑暗中乌又的眼睛发着一点微蓝色的光,像一只野兽,在无边荒野中盯紧自己的猎物。   她看着他缓缓俯下身来,近的桑法能感受到微冷的气息像扑扇翅膀的流萤一样盘旋在他的唇边。   “我想要你的什么?”   “桑法,讲清楚。”   桑法沉默了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如同一种缠绵悱恻若即若离的吻,两人的吐息在唇与唇之间纠结缠绕,交互搓磨,染上对方的体温,再回到自己的唇齿间。含吻着,咽下去。   “你想要我的血,”染血的唇轻柔地吐出回答,“我的肉,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对吗,乌又?”   这个答案也许让乌又满意,她松开了手中的刀——没关系,被压在身下的猎物已经彻底丧失逃跑的念头——然后一手撑在他的胸前,更近一步俯下身去。   “那你要说,”   她贴在他的耳边,声音低而缓。   “请享用我,乌又。”   桑法瞳孔骤缩。   他抬手抚上乌又的后颈,竭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炽热岩浆般喷薄涌动的破坏欲和掌控欲,“乌又,”他灼热的唇贴上她的耳垂,“享用我,请你。”   乌又偏头咬上他染血的嘴唇。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因为恐惧……因为兴奋……因为爱……因为变态   这其实不能算作一个吻。   这当然不能算作一个吻。   乌又非常纯粹地对待自己的食物, 眯着眼睛,认真,专注, 像吃一颗柿子,咬出一个小口, 然后从其中吮吸出鲜嫩的汁水和果肉, 但态度很温柔, 小蛇尖利的牙齿努力收好, 时不时安抚地轻轻舔人一口。   偶尔, 非常不小心,吃得太深、溜进去一点勾住桑达的舌尖,她微微偏头, 可能是有点疑惑, 没有及时收回来,试探性地再去勾人一下。   似乎以为这样能得到某种回应。   桑法皱眉往旁边躲, 但就像有些宠物很莫名其妙地爱吃活物胜于死物,乌又本来一下一下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桑法一流露出闪躲的意思她反而反应很快地卷住了桑法的舌根, 像蛇捕捉猎物,一点点紧缠了上去。   接着就遇到问题,小蛇不会边吻边呼吸,嘴巴占住了,呼吸不过来。其实知道应该用鼻子吸气, 但不习惯两者兼顾、同一时间只能完成单线任务,自己绊了一会儿, 终于退出一点、喘一口气, 再覆上去, 满意似的发出黏糊糊的鼻音。   桑法脑子一空,条件反射般的阖眼想要回应。   在这一刻真的很难不回应。   他于乌又而言是一块甜蜜的蛋糕,但乌又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蛋糕上那颗诱人的樱桃?   蛋糕师故意将它装点在那里当然有其目的,一眼就能看到的醒目颜色,刺破空气引诱你味觉的味道。   只是想象就已经足够好。   沉沦吧,人本身就应该靠食物活着,这有什么错误?   它已经在你的嘴边,你应该含住,分泌唾液、刺破、咬住果肉,用舌头卷裹果核。   它的味道会逐渐蔓延出来,你要一点一点感受,瑟的、酸的、甜蜜的,用舌尖勾住,吞咽下反复品尝过的汁水。   可以温柔一点,可以用力一些,你会得到反馈。   不要违抗自己的本能。   关键时刻,握着乌又后颈的手上,冰冷的水滴落下来。   啪的一声,砸在他的眉心。   像一颗子弹,桑法瞬时清醒。   手掌快速从人颈侧一绕,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跟着往后一推,把乌又的脸抬远几分。   “乌又,”他观察她两秒,“我知道你醒了。”   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紧紧闭起眼睛。   但睫毛颤动的频率确实不能骗人。   闭得太紧了,但凡松一点也不至于睫毛眨成这样。   桑法沉声又叫一遍:“乌又。”   乌又一只眼睛偷偷睁开一点。   本来是想判断人的表情,但,还是那个问题,太黑了,看不清。   于是干脆放弃,卸力往人身上一倒,任由人掐着自己下巴——怎么着,你有本事把我脖子拧断啊。   桑法当然松手,乌又于是顺畅地趴在他的胸膛上。侧着脸,脸上的肉都压出一点,懒洋洋地跟人商量:“再吃一口吧?”   桑法说不行。   她说好吧。   人吃饱了,理智回笼,身体再次完全由自己掌控,应激的状态解除,戾气也全部消散。   吃得昏昏然地有点舒服,正常的那顿晚饭没有白吃,晕碳的感觉追了上来,困,想睡,想在大床上舒舒服服地打个滚。   刀就在手边,也没有再持刀威逼人说让我咬一口的念头。   吃饱的小蛇觉得世界挺好。   在人胸口安稳地趴了一会儿,感受到人胸膛里藏在骨架中的那颗心脏在噗通噗通坚实有力的跳动。   静静感觉了一会儿,问人:“你心跳好快,刚才也是,为什么?”   桑法抱着她,像一只大水獭托着自己的小水獭:“人心跳快有很多种原因,因为恐惧……因为兴奋……因为爱……因为变态……”   但他没有说明自己是因为什么。   乌又想了想,说我不懂。   桑法笑了一下:“我知道。”   黑暗中乌又的呼吸渐渐慢下去,桑法一下一下慢慢捋着她的后颈。   过了不知多久,他低声问她:“乌又,你是不会听我的话的,是吗?”   偏执的人往往更容易成功,而成功无疑会加重他们的偏执。   他们会视这个世界自然的运行规律和社会规则于无误,坚信自己的想法才是正确可行的。也许和道德规范冲突,但你凭什么认为那不是道德规范的错?   所以如果有人问桑法乌又是否应该得到自由。   他会说当然。   冠冕堂皇的、如同在数万人的公众场合发表讲话,她当然应该获得自由。   ——但那必须是我许可内的自由。   她去的地方、交往的人、未来的发展,都应该向我汇报、由我决定,都应该在我的掌控范围内。   如果那人接着质问,被你掌控的自由还叫作自由吗?   他会像一个哲学家一样玩弄逻辑——任何人的自由都是有边际的自由。   但为什么会对一个人拥有这么强烈的掌控欲呢?   为什么像一个疯子一样甚至在某一刻会生出:如果她是从我的身体出分裂出来的、我的一部分,就好了,这种想法呢?   这天晚上,桑法躺在无边的黑暗与安静中,托着自己的小水獭,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好静,没有车辆行驶,没有人声,没有不停震动的手机消息,只有怀里人静谧舒缓的呼吸声,绵长的微冷的吐息一下一下落在他的胸前,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很淡的甜味,是乌又吃剩下的点心。   一开始当然是因为,他在同意回到寨子时就确定他要对这一任山子担负起监管的责任。   他针对的是这个身份,而不在乎这个人究竟是谁,就像一个杀手杀人的时候你只需要知道对方是符合你条件的赵钱孙李、而不会去想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有自己存在的过往有联系密切的亲人朋友有戛然而止的生活事业。那些都没有意义,不重要。   他要在这个山子的圣祈不在的短暂时间段内看守好它,确认它不会伤害正常的普通人类,也不会突然被体内的蛊控制变成一个没有人性的怪物然后……像上一任山子一样,突然开始没有具体目标像一个清理机器一样试图杀掉所有人。   而那时候就需要他了。   山子,一个神奇的生物,你不能把它完全认作是人。   每一任有可能成为山子的婴儿在诞生前都经过寨子里草鬼婆的占卜,确认它的命格特殊、它的灵魂会被神所喜欢、它的□□可以成为蛊的容器。   于是在出生后第七天,它就会被清理干净,经过一场漫长的去污仪式,向神说明这不再是它的人类父母的孩子,它是光洁的,完完整整、被献给神明,然后独自放置在河边。   直到蛊经由神的指示,将自己埋进它的体内。   从此,它拥有神所赐予的能力,它成为寨子里所有灾厄的承受者、阻挡者。   一切都很好,它会被当做一个守护神,一尊被束之高阁的神像。但如果、一旦、它体内人与蛊的平衡被打破,它就会变成一个只会杀戮的怪物,又或许这就是残存意识中唯一的执念,那就是把这群围剿自己困住自己利用自己的肮脏生命全部杀个干净。   而到那时,就需要圣祈了。   寨子养大圣祈的目的也就是这个——人类是无法杀死山子的。   你砍掉它的脑袋,它不会死;你放干它的血,它不会死。   只有身体内的一部分本就源自山子的圣祈可以杀死它。   不能把它当做人,而要当作动物,完完全全的拆解掉。   这就是桑法做过的事情。   十八年前,逃离在外的桑法接到那通电话,“回来吧……”苍老而熟悉的声音说,“只有你能处理她……”   他在很小的时候、在他还不被期许了解到事情真相的时候,就意识到寨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而自己和龙辽——这对圣祈和山子是什么关系。他们把他们养在一起要他们亲密无间让他们互帮互助,但在关键时刻却指望着让他杀了龙辽。他们用言语蛊惑、用行为欺骗,用冷酷对待把他们逼成这世界上唯一值得信任的朋友,要她信任他要他保护她,但实际上养着他们就像养着一只屠户和一只待宰的猪!   所以他一直在逃离。   他必须要过正常人的生活。   但很多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一个人总有立场,这不在于你想要什么,而在于你是什么。   你必须要保护你自己的同类。你对自己身份的认同是你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基石。   所以,当已经变成怪物的龙辽和寨民敌对时,他必须要保护寨子。   当可能会变成怪物的现任山子和普通的人类敌对时,他必须要保护人类。   十八年后,他又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这通电话让他得到了乌又的消息。   他没有意识到,当一个杀手开始好奇、开始观测目标的生活、喜好、过往时,他就没办法干净利落地执行自己原本的任务了。   他想要控制她原本是为了保护这个被她无辜侵入的人类社会,但现在……还是因为这个吗?   如果不是,那是因为什么呢?   他陷入了罕见的迷茫。   像行走在一片大雾中,没有方向,没有指引。   他所拥有的、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怀中的乌又。   如此亲昵、安稳、不设防地躺在他的身上。   像一条小蛇躺在自己的木筏上,这片海没有边际,可是没有关系。大雾茫茫,安心睡吧,这条木筏会永远载着你。   桑法,如你所说,也许因为爱,也许因为变态,你必须做出选择。   *   早晨方白鸟敲门时,乌又正在收拾自己的书包。   虽然她还没听过差生工具多这句话,但显然已经身体力行地做到了。东西有用没用的放了一堆,桑法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说你带点吃的吧,你带那些有用吗。乌又如醍醐灌顶,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把一盒牛轧糖塞了进去。   桑法心想买包的时候真看不出来这包这么能装。   装到最后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手机,依旧不熟练,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查阅自己的聊天界面。   ——似乎是有什么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桑法抽出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谁给你发消息了吗?”   “嗯,”乌又对拼音字母不是那么熟悉,抿着嘴巴微微拧着眉头、仿佛在很费劲地做某件事似的敲完最后几个字,“但我不告诉你是谁。”   桑法愣了一下,他直视着她,脸上带着一点古怪的笑意:“为什么?”   乌又把手机放进自己衣兜里:“你为什么要、知道、谁给我发消息?”   桑法思忖片刻,回答出一个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当然错误但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绝不错误的答案:“因为我想知道。”   这无疑是一种耍赖。   但耍赖对乌又根本没用。她不给人狡辩的机会、不管这个答案究竟在哪个层面属于绝对正确的答案。   她是判卷的老师,她对答案的正确与否拥有至高而唯一的决定权。   于是,乌又像一个根本不会叹气但非要学人叹气一样的小孩一样,假模假式地发出一声音调标准的长长的叹息“唉——”   “老师说、这世上不存在、全知全能的、人,”   她微微偏一下脑袋,用那种‘你看你这个知识点都不知道’的表情看他,“你要习惯这个。”   ——你要习惯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能知道的。   桑法心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习惯这个。   但他看着乌又,她微微偏着脑袋仿佛真的有点无奈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算了,话题至此应该结束,老师的权威不容置疑。   于是垂下眼去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转而问人:“对了,‘请享用我’——这句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乌又昨天从吃完正常的晚饭后到吃完不正常的那顿晚餐前,整个过程中自己的状态都不算特别正常,做的部分事情属于应激性攻击,说的部分话属于无意识挑衅。   但事后被人提起这件事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当时话说得哪里有问题。   于是也没不好意思,边挑糖果边认真回忆了一下:“啊……教堂。”   桑法眉心一动:“教堂?”   这时敲门声响起,桑法开门就见到方白鸟,不知是没睡好还是怎么回事,脸色看上去有点疲惫。但还是站在门口对人礼节性地笑了一下,“早,桑先生,我来……”   没说完,桑法偏过脑袋问乌又:“你是在教堂听到的?”   乌又说对啊。   方白鸟说什么?   ——在教堂听到了什么?   桑法看着他,心想,你比包还能装。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故此我献上此祈祷,愿其得允。”   “嗯, ”乌又终于把书包装好,抱着走到门口先跟方白鸟打了个招呼,“早安, 方白鸟。”   方白鸟向她颔首致意, “早安,乌又。”   “抱歉, 今天教堂临时有些事情,我需要早点过去, 辛苦你一起了。”   乌又点点头、不知道自己哪里辛苦、但是点点头。准备跟人一起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被桑法牵住胳膊, 扭头看人,反应过来了:“哦,吃午饭的时候, 那个人说, 请享用。”   说完有点疑惑地看向方白鸟:“不对吗?”   方白鸟不明所以, 同等疑惑地看向桑法:“抱歉……这有什么问题吗?”   “……”桑法沉默了一会儿, 抬起手把她一缕翘起的头发压下去,“出去了就好好学习, 学不懂就好好吃饭。”   “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乌又认真思考,敏而好学地向人提问:“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指你昨晚……”   桑法一把盖住她的嘴巴, 自动给她转了个身:“走,方白鸟很急。”   方白鸟察觉到这话里的未竟之意,看着桑法嘴上的伤口——他记得昨晚桑法被乌又一脑袋撞到下巴, 牙齿磕破了嘴唇,——但, 那个破口当时有这么……大, 而且它正常会肿吗?   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头, “我其实也没那么急。”   桑法对他点点头,言简意赅:“滚。”   方白鸟笑容消失,不认同地看着人。   桑法停两秒,冲人补了个敷衍的绅士礼:“请。”   今天的教堂确实有大事发生,自伊德教堂开外三条街都被封路,最外围是装备整齐的警署人员,冷脸挺胸不苟言笑,走动间能看到腰间配备的枪支等武器,往里走逐渐看到教会人员。车辆很少,且全部在前挡风玻璃左下角贴有特殊的临时通行证,安保检查严格。有豪车车主被堵后下车质问人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对方看衣着像是某位高级警督,低头询问他是什么身份,得到答案后一挥手,从两边分别冲出两个人把人按在引擎盖上,他还要在说话,警督已经掏出枪:“先生,相信我,我今天有权限对你这么做。”   外围还有少许混乱,内里逐渐人流稀少。安静,肃穆,保持秩序。   这些热闹都与乌又没什么关系,因为方白鸟的脸是绝对的通行保障。   一路上所有人恭敬问好。途径的每一个枢纽、安检口没有人会去查阅他的证件,所有的大门自动向他打开。   枪口全都被小心偏移转向另一个方向,仿佛他真获有什么神明的能力,所到之处暴力自动消除。   他在走过这条人群自觉退后为他腾空的道路时,所拥有的权力和地位形成了一种很具像化的东西。   模糊的权力在感官方面其实像是空气,它很重要,它维持了你整个身体的存活和运行,但气体的交换、能量的代谢这一切都发生得太悄无声息而自然了,所以你反而没办法真正意识到它的存在;但如有实质的权力像是一杯递到你嘴边的红酒,你闻到它的气味,你尝到它的口感,喝下去之后你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醉有点热,于是你这真切地意识到,你拥有它、你使用了它。   人在这种环境下当然会产生自我满足的感觉,这就是人类的运行机制,你艰辛付出、你得到回报,你的回报刺激你的大脑让它控制身体器官开始分泌激素,而这些激素让你觉得愉悦快乐,你的身体得到了正反馈,于是它进一步鼓励你去再次努力。   但方白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与自满与自得有关的情绪,他依旧温和地跟每一个人打招呼,只是脸色看上去有点疲惫,当下场景没有给他任何愉悦的反馈。   “你今天不开心上班吗?”乌又边观察不远处两个交流自己今天的工作安排的人,边语气自然地开口问道。   方白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没有:“不好意思,影响到你了吗?”   “没有哦,”乌又观察的对象结束对话,她偏过头来看向方白鸟,“但我觉得你的味道变得有点苦。”   方白鸟不知道这是什么形容。   但他觉得原本压抑的道路忽然变得轻松了一点:“那我原本是什么味道?”   “点心。”乌又看着他,忽然凑近人,速度很快,像一次针对猎物的突袭。   这一下距离他们很近,近到似乎两个人的睫毛能够互相碰触到,但方白鸟没有躲避。   乌又眼睛盯住他,很认真、有点费解、像在探讨一道数学难题一样向人提问,“但你之前,在医院,味道像煎牛排,为什么你不那么香了?”   这一连串比喻实在没什么逻辑,但方白鸟从中隐约意识到,乌又此时想探寻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她之前在他身上差点把他闷死时想探寻的答案。   ‘你对我有感觉吗’   ‘你想要我吗’   ‘你为什么不那么香了’   ——有些答案疯狂而荒诞,但它可能就是那个唯一的答案,你要足够勇敢和疯癫才能穿过所有的逻辑假象找到它。   “乌又,”方白鸟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要……”   问题没有问完,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们中间试图把他们隔开。   是护卫方白鸟的动作,所以掌心冲着乌又,想按上她的肩膀把人推远。   方白鸟和乌又的反应几乎同时做出。   方白鸟抬手去阻止人进一步的动作。   而乌又直接抓住那只要碰上自己的手,她对针对自己的这种带有攻击性的恶意总是能分辨得快速而准确,也根本不去花时间考虑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那有什么意义?   抓住后顺着人掌根向上、下一秒就能把他的整个手掌反折过去。   指骨瞬间剧烈疼痛,对方没有预料到乌又会有这个反应,下意识想要掏出腰间的武器。   方白鸟厉声呵斥人:“陈末!”   陈末动作一顿。   乌又没管方白鸟说了什么、或是他们认不认识、对方是什么身份,将人几根指头直接下压到他的肩头,逼得人砰地一声瞬间单膝跪地。   确认人没有别的动作了,她才有点疑惑地开始打量他:“你……谁啊?”   年轻男人紧闭着嘴巴没有回答。   神情看上去不怎么服气。   乌又等他两秒,然后抬腿一勾人膝窝让他原本半立的那条腿也砸落在地,完全变成一个对着自己双膝跪地的姿势。   她大概还是受了一点昨晚的影响,此刻较为平静地命令人:“不要让我重复问题。”   这时另一个穿着黑袍的中年男人终于姗姗而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挂着有几分类似于方白鸟的笑。走近后看都没看跪着的陈末,先跟方白鸟颔首示意,再偏头看向乌又,笑眯眯地抬起手来示意友好地想跟人握手。   手掌刚向乌又那个方向抬起,方白鸟抬手隔开人:“别碰她。”   Victor挑眉看向他,然后摊开手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抱歉,主教,别生气。”   “您知道的,今天这个场合难免会有记者混进来,如果让他们看到您和这么漂亮的一位女士这样亲近……我想教会应该不想在媒体上看到一些关于您的私生活的无端猜想。”   “尤其是在今天这么重要的一个日子。”   “不要犯错误,主教,”Victor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乌又,然后对陈末一打响指示意人跟自己走,“您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您的。”   走前对乌又绅士般的一偏头:“你好,我是Victor。”   “我猜主教总是很忙,关于教会的事情欢迎你联系我。”   说着,对人做了一个如同对方白鸟的拙劣模仿般的笑容,风度不够、无法自控地流露出几分傲慢,“如果想要什么与教会有关的东西都可以来问我。”   乌又用那双黑白分明所以显得格外真诚清澈的漂亮大眼睛看着人,虚心请教,“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啦。”Victor日常生活中其实还算一个比较谨慎的人,但眼前这个人怎么……近看比远看还好看啊?   原本只是想顺手惹方白鸟不痛快,但多看两眼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些轻飘飘的虚荣心和炫耀欲。再说了,她能跟自己要什么,清市有名的有钱女孩就那么几个,大概率一个普通人而已,难不成还能跟自己要教堂的荆棘冠?   于是直接跟人做出保证,“只要你有想要的。”   乌又眨眨眼:“那我有哦。”   Victor扬起嘴角,心想怎么这么顺利啊方白鸟真是不好意思哦也不是不好意思哈哈哈我可太好意思今天要让你不痛快了:“你想要什么呢?”   快来,赶紧,给我这个表现的机会,给我这个羞辱方白鸟的机会。   乌又很坦诚:“我想要方白鸟。”   “……”   Victor怀疑自己听错了,那张学人总是学不像的脸上表情崩坏,他想了又想但宁可怀疑自己耳朵聋了也不相信真的有人说她想要方白鸟,他眉头紧皱匪夷所思地问人,“你想要、什么?”   “方白鸟,”乌又贴心地非常清晰地给他重复一遍,“你不是说与教会有关的东西都可以吗?”   她对称地翘起两边嘴角,对人摆出一个没有感情但全然标准的乖巧假笑,“那我想要与教会有关的方白鸟。”   又用手指很可爱地一指旁边:“这个。”   像在跟售货员指货架上的娃娃,不要弄错哦,是这个虎牙有一点尖的,不是那个虎牙有一点钝的。   但是,拜托,谁会弄错方白鸟啊??   Victor在大脑脑细胞疯狂转动差点钻木着火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判定这是方白鸟在玩弄自己。   恼羞成怒地看向一旁无辜的主教大人:“你有意思吗你?”   “有意思,”叶老师看够戏拍着手从另一边走过来,像刚认出人一样夸张地叫他的名字,“Victor?”   “你竟然还在这个片区啊?我还以为自从新的主教被任命后你就远赴他乡了呢,毕竟你当时看上去那么……耿耿于怀。”   乌又补充:“小气。”   叶老师耸肩:“拈酸吃醋。”   乌又补充:“说大话。”   叶老师笑眯眯:“怒火中烧。”   乌又补充:“丑。”   叶老师停了两秒,真诚跟人解释:“也还好,也没那么丑。”   “但跟主教大人比起来确实是……嘶……”   Victor应该没被安慰到。   他宁可自己被人说长得就是丑、也不想被人说长得比方白鸟丑。   为什么啊?为什么事事都会输给方白鸟啊?   当年明明自己也有希望当主教,当偏偏就赶上方白鸟横空出世!刹那间光芒万丈像是突然被科学家发现以前光年外有一颗和地球相似度高达 99%的星球,于是突然间全世界哗然,所有的媒体争相报道如同发现神迹!那可不就是神迹,好像突然出现确凿的证据证明所有的星体根本不是从一场宇宙大爆炸中轰然诞生、而是由神根据自己的喜好像摆弄乐高一样将它们一一放好。伟大的科学家在死前也要最后发出疑问,上帝会掷骰子吗?会的,会的!现在你们终于得到答案。   但拜托!这些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你们有生之年能够到得了这个星球吗?真以为有朝一日地球会毁灭举球搬迁你费劲心力耗尽全部家产终于购得一张旧船票漂洋过宇宙之海然后有一天在漫长的冷冻中醒来看到方白鸟那张脸做梦一样的问他神啊我会得到拯救吗?   他能拯救谁啊?他被架在那里天天跟个高悬的月亮似的,不会真以为洒下月光就能救人吧?   Victor看乌又一眼,更气了。   而且为什么这家伙百年一遇的真的想做个人了,出现在他身边的就能是这么漂亮的人?越看越漂亮,这真能是自己长出来的脸吗?从哪儿找的啊他?一张嘴就是要方白鸟!方白鸟究竟有什么好!我看上去难道不比方白鸟像个活人?什么运气啊我靠!   被根本不知情的乌又凭空侮辱了一顿的他气急败坏地想要离开,但刚转身方白鸟突然轻声叫人:“Victor,请注意你的礼节。”   Victor身体一僵。   从规矩上来说,他见方白鸟和离开方白鸟时都应该向方白鸟行礼,但方白鸟平时根本不在意这点。这种私下的场合他经常贸然就走了,而方白鸟从未真正使用他的身份去压他。   方白鸟确实,虽然不想承认,是一个一贯温和而平易近人的人。   平易近人到有时他会不小心忽略他的身份。   但方白鸟现在显然,不想那么近他了。   他深呼吸了两次,转过身来,强忍着自己的屈辱感单膝跪在方白鸟身前,然后两手捧起他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眉心位置:“感谢我主,赐予我内在的美德,没有您,无人拥有安康。”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主教大人,我真诚地向您提出我的困惑。”   “高高在上的您有一天也会陨落吗?如果有一天您从高台上坠下来,您觉得您会落得一个什么结局?”   方白鸟垂眼看着他,脸上是温和而疲倦的神情。   会陨落吗?   会的。   他知道那一天早晚都会到来。   而坠落后会有什么结局呢?   当然是一些……和普通人一样的结局,粉身碎骨,摔个稀巴烂,然后让围观的观众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在血腥的死亡中将欢呼、喝彩和信仰都归还,那是他应得的结局。   这时在旁边因为觉得仪式没什么意思已经开始看今天的学习计划的乌又从教案上抬起脸来,语气呆呆的、又理所当然:“我会、接住他的。”   Victor感觉自己手中的那几根手指轻微抽搐了一下:“……什么?”   “如果他掉下来,”乌又平静地看着人,“我会接住他的。”   像有神明经过、几人间忽然陷入一片安静。   半晌,方白鸟弯起眼睛,声音如以往一般温和持重:“故此我献上此祈祷,愿其得允。”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哦,我的主,让我为您献上我的忠贞   Victor走后, 乌又悄悄往方白鸟身边蹭了一下,“如果我接住你,”她大概也隐约意识到自己要方白鸟这件事情不是很对, 故而声音放低一点避免叶老师听到, “那你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方白鸟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 他感觉好像从自己的心脏处突然长出了一朵花。抽芽、生长、快速把他的整个心脏填满,疼痛酸涩又肿胀, 好像自己的一部分身体突然变成了一种容器, 一种完完全全的……感情的容器。   他想把那朵花摘下来献给乌又, 连同那颗心脏一起。   “我想这不算太霸王的条款。”他对乌又说。   同时他看到乌又忽然皱起眉头凑近他嗅了嗅:“你身上……”   没说完,叶老师用包把两个人隔开,“保持距离啊你们。”   说着看向方白鸟, “对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印象里今天也不是教会的什么大日子吧。但刚才我要进教堂的时候被人给拦住了, 不单要确认我这个人没有犯罪记录履历清白, 他们手里好像有一份许可进入的名单。”   她对人露出一个虚伪而礼貌的微笑,“亲爱的主教大人, 我不在那份名单上呢。”   这也是她刚才来找方白鸟他们的原因。   只是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还能看一场热闹。   方白鸟歉意对她笑了笑:“不好意思,这是我的问题。”   “今天……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会过来。”   “因为奥多院长身份的原因, 为了确保他的安全,虽然之前双方已经了沟通几个合适的日期,但直到昨天隐修会那边才回复选定一个确切的会谈日期, 也就是今天。”   “所以事情确实有些匆忙。”   “我本来安排了Joey来接你们,但他大概是被什么绊住了脚。”   叶老师原本轻松的脸上渐渐失去笑容, 她皱起眉头看人 :“圣路德修会?”   乌又全程没有听他们两个讲话, 刚才有一瞬间她又闻到了那股非常浓郁诱人、让人一下子就开始饿了的食物味道。   但出现的太短暂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寻着味道确定它的来源,它就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不是方白鸟?这味道也不能从天而降吧?   但如果是方白鸟的话……方白鸟身体是有什么问题,怎么还一阵一阵的?   她不能相信这个味道是真的消失了,看眼方白鸟、再看眼叶老师,然后迅猛无比地一头撞上的方白鸟的脖子,鼻子直接挨着他的皮肤深吸了一口气。   ——味道挺好闻,但不是她要的那股味道!   还没来得及丧气,一把被叶老师薅着脖子拽了回去。   “你干嘛呢?”叶老师大惊失色。   乌又搓了搓鼻尖,想看看方白鸟究竟能不能吃这句话显然不能作为回答,自己垂着眼睛飞快地转动脑子:“嗯……偷……偷袭?”   “……”叶老师认真请教,“请问你偷袭他干嘛呢?”   乌又抿着嘴巴看向方白鸟,用眼神向他求救——救救救救,我好像答错了答案。   方白鸟正要揉一下脖子,乌又的冲击力实在不小,没料到自己这个受害者新伤未愈还要被犯罪分子拉去救场,看人两眼露出一个无奈表情,然后帮她解释:“是为了测试我的反应能力。”   他对乌又点点头:“多谢,乌又。”   乌又装腔作势地对人友善点头:“不用谢,方白鸟。”   说完紧急转移话题,“圣路德修会?”她抬眼看着叶老师。   ——刚才走神的时候从她耳边飘过去的词。   叶老师叹了口气:“是,圣路德修会。”   “跟本教是□□派的分支。”   “君士坦丁皇帝当政期间,国家因政权矛盾和外部入侵而分裂,教派同步分化。后因政治、经济、社会关系等多重因素影响,在多国同步发生宗教改革运动。修士多明于此时在圣路德修道院创立隐修会,通过推行运动吸纳200多所修道院参与改革。”   “但在康玻斯特拉运动期间,圣路德修会屡次遭受迫害,致使信众人数所剩无几,教派规模急速缩减。后迁徙定居至西太平洋东加罗林群岛中一个小岛,并将规模控制在某个人数极少的范围内。”   “圣路德修会主张严守会规,专注保留尤为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坚持讲究传统的仪式和文化传承。修会有自己的教义,他们相信信徒能够通过特殊的途径获得神明的青睐。”   乌又有点疑惑:“什么途径?”   叶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摸她的脑袋:“我不想说。”   她看向方白鸟,脸色不算好看:“我不太理解这次会谈的目的。”   方白鸟接过乌又手中叶老师的教案,将书页捋平后递还给她:“或许你能够理解君士坦丁皇帝当政期间那场全境规模的宗教改革运动。”   ——为了强调教皇权力至上,主张教皇有权废黜君主。   这时Joey终于匆匆赶来:“抱歉,主教大人,”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是西奥多大主教……”   他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此时也不需要把话说完。   因为紧随其后两个穿着黑衣扣子严丝合缝扣到喉咙的中年男人走到方白鸟面前,他们看也没看其他人,对方白鸟颔首行礼:“主教,受西奥多大主教指示,您应该跟我们走了。”   Joey的脸色变得不太好。   方白鸟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问题,温和地对乌又道再见,又看向叶老师:“麻烦你了,有什么问题联系Joey就好。”   同一时刻,后殿内西奥多大主教看着电脑屏幕,冷白的蓝光打在苍老的脸上,将每一道皱纹沟壑都映照清楚,“现代文明发展得太快了,我还是不习惯这些科技产品,我们那时监视一个人会站在双面玻璃的后面。”   “一个人是在说实话还是谎话,对教会忠诚与否,他的恐惧、躲避、期待……这种东西你要亲眼看着他才能分辨出来,而不是通过小小一块电子屏幕。”   已经有些浑浊的蓝色眼球缓慢转动着、一点点观察视频里的年轻主教,视频清晰度尚可,能隐约看出主教脸上难得显露出的一点疲惫。   在走过喷泉时候主教忽然抬起脸,正对上角落的监控。   有一瞬间,仿佛穿透屏幕和人对视。   西奥多大主教和蔼地笑了一下:“这可是神选中的孩子啊。”   8:37,方白鸟在两位受大主教指派的神职人员的看守下,进入回廊尽头一处甚少开放的礼拜堂。   厚重的大门打开,没有任何现代灯具、只燃烧着蜡烛的房间如同沉睡在一片安静、昏暗之中。   熏香的味道混合着灯油味和古老的木质家具气味,昏昏沉沉地在空气中浮动。随着沉闷的气流缓慢流过人形的灯台、荆棘状的蜡烛、哭泣的天使像。   “主教,”他们垂着眼睛,语气没有波澜,“请洁净您的身体和灵魂。”   8:38,乌又以及两位老师在Joey的陪同下来到熟悉的教学房间,但房间熟悉,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不熟悉。   看服饰是教堂的神职人员,看表情和Joey相识。但三人简单打了一个招呼之后,两人表情严厉看向乌又等人:“Joey,你知道,今天不允许无关人员进入教堂。”   Joey将一份盖章文件递给他们,他们检查后还是皱着眉头:“访客应由统一通道进入横厅等待。”   Joey解释说她们有权进入这里,这个房间已经被批准作为教会和戴俱先生所有的东方青洱公司联合实施的正则项目的场地。   对方根本不觉得这种约定对他们有什么效力,其中一人讥诮地翘了一下嘴角:“即便是戴俱先生,今天也不能随意在教会内走动。”说着没有再等人解释的意思,傲慢抬手想直接把人推开。Joey横跨一步挡在叶老师身前:“这是主教大人的客人。”   这句话一出,他们的动作骤然止住。   半晌,两人垂下脑袋:“主教大人的意愿我们必然遵从。”   但是没完,在叶老师已经准备进房间前,其中一人掏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笔记本,“我需要记录你们的信仰。”   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Joey顿了一下,为难地看向叶老师。   叶老师昂首挺胸:“我信仰科学!”说完走进教室。   小东老师温温柔柔:“我信仰飞天意面神教。”说完走进教室。   乌又面无表情:“我信仰乌又教。”说完走进教室。   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一人收起自己的笔:“飞天意面神教也就算了,乌又教是什么教?”   8:39,后厨的侧门人来人往,所有人都竭力控制住自己可能制造出的声音,有序的混乱、安静的嘈杂,如同一场精心布置后的默片电影。   做甜点的师傅正一脸严肃地跟人确认王冠蛋糕仿教堂的雕塑外壳楼面倾斜七度还是九度以及要使用哪个国家的白巧,副厨师长在打电话安排红酒调度“那就去赶九点十分的航班,超载就让人滚下飞机!”想发火又压抑住自己的声音,“记住,全程要确保酒的温度适宜。”一堆人沉默着不断从车上搬运下新鲜蔬菜接手的人开始精心挑选其中最嫩的那部分。   另外有两人从一辆特殊的黑色车辆上取下几只不透光的鸟笼,匆匆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鸟笼分隔放置,撩起帘子,几只麻雀一样的小鸟茫然地站在架子上,鸟喙被绑了起来,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厨师挨个检查了一遍,满意地冲人一笑,“这几只圃鹀你养得很好。”   男人抱着胳膊欣赏自己数日来人工强制填喂的成果:“放心吧,个个都肉肥多汁。”他随意戳了戳其中一只,看它抖了抖毛,“而且都很新鲜。”   “之后就要注意,在你真的要做它们之前,这间屋子要保持绝对的黑暗。”   厨师耸了耸肩:“当然,但我其实一直很好奇,把鸟关在黑暗里没办法感知昼夜,会让它的身体分泌什么让肉质更好的物质吗?”   “不。”男人笑了,“持续的黑暗会让圃鹀陷入困惑、痛苦甚至绝望,这会让它们肉质浸透一种……独特的悲伤风味。”   10:01,脱去全部衣物的方白鸟踏进盛满红色液体的水池中,烛火的光在晃动的水流中投下粘稠的影子,隔着一道墙的雪白空间中,唱诗班的歌声在乐器声中里模糊地漂浮,声音重重叠叠,如同海浪:   “听我祈求,哦,我的主,让我为您献上我的痛苦,请慈悲地带来大地的丰硕果实。”   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液,没过年轻主教的脚踝。   微笑的天使像在昏暗中窃窃私语——多么英俊,多么英俊。   “听我祈求,哦,我的主,让我为您献上我的血肉,请愉悦地赐下和平友爱。”   晃动的橙色如同岩浆,没过年轻主教的胸口。   叹息的天使像在昏暗中窃窃私语——多么可怜,多么可怜。   “听我祈求,哦,我的主,让我为您献上我的忠贞,请宽容地将疾病与痛苦放逐至山巅。”   腐朽的气味如同腐烂汁水,没过年轻主教的头颅。   哭泣的天使像在昏暗中窃窃私语——多么痛苦,多么痛苦。   10:02,乌又两手撑着脑袋,认认真真看小东老师的课件。   小东老师讲课很温柔,速度不快,虽然有电子课件,但难的知识点还是边讲边做板书,“要跟紧我的思路哦,”她点点黑板,“我们如果将这个公式推导一下的话……”   讲完一段,她转头看乌又,乌又还是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盯着板书。小东老师微笑:“所以这里我们是不是就得到今天新学的这个公式了呀?”   乌又像从梦里突然醒过来,如同一只竖立的狐獴一样茫然地坐直了:“等等,老师,等等,”她的脸偏来偏去,在一个身处左上角一个身处右下角、看上去毫无关联的两个公式间看了几个来回,表情看上去很努力、很费解、很心酸,“我刚刚只是没有听、一秒钟,怎么上面多出来、这么多字?”   叶老师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恭喜你感受到数学的神奇之处了,当你用心听的时候,一秒钟像一小时,当你走神的时候,一小时像一秒钟。”   “所以,乌又,现在告诉老师,刚才为什么走神儿?”   乌又挠了挠头:“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说话。”   叶老师看了小东老师一眼,她们这件教室非常安静,刚才的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脚步声都没有,何谈聊天的人声。   小东老师冲她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也没有听到。   叶老师问人:“你听到什么了?”   乌又仰着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她看上去几乎是透明的:“我听到有人说……你看他,多么可怜,多么痛苦。”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适宜被祭拜,适宜被索求,适宜被吞食。   12:01, 蔡辛吊儿郎当地坐在沙发上,歪着身子翘着二郎腿,脸还是那副写满酒色财气的样儿, 但衣服穿得意外得体, 白衬衣黑西裤,而且质量上乘裁剪合适、在一定程度上确实修饰了他那具歪歪斜斜的身体。   “桑哥, 我跟你说,”蔡辛睁着俩不算太对称的大眼, 蠢而真诚, “我有时候真就觉得你就是我亲哥。”   亲哥桑法在十几分钟前刚借由FA费用给他送了几千万。   桑法在办公桌后垂着眼睛看策划案, 漫不经心地说嗯。   ——人长得丑,梦倒是做得美。   送他钱的合同看了十几秒,眼珠一动没动, 桑法怀疑他除了自己的名字别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看懂。把合同塞给身边看上去确实是专业法学院毕业的助理后就当作自己工作结束, 脸上重现光彩地开始跟桑法热切交流。   二十分钟的话里一句正事没有, 三分之二在分享自己的夜生活, 三分之一在劝说桑法“咱们这种事业有成的人啊,还是得会享受生活。”   总之, 在他的“倾心相待”下,桑法意识到这人波澜壮阔的前半生确实没做过什么好事儿。   桑法端起茶杯喝茶, 心里劝自己再忍耐他三分钟,大晴天你去湖边遛弯儿不也得忍受青蛙呱呱乱叫。   结果那头乱叫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停了几秒,对方犹豫着开口:“桑哥你嘴唇破了, 你看上去有点……嘶,”他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讲,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张破嘴, “情色。”   桑法说嗯, 语气镇定自若:“被人咬的。”   蔡辛大惊失色:“真的假的?谁啊?”桑法的风流韵事他这些年也听过不少,什么影后泼酒湿衣、影帝误入房间、风韵犹存的姐姐哭诉情史、少不经事的弟弟大展才华,盯着桑法的人花样百出、桑法拒绝人的手段错落有致,反正一个能把桑法拿下的都没有。   “吸血鬼,”桑法圈起策划案某部分在旁边画一个问号,边跟人描述,“要你跪在她面前说‘主人我把我的全身心奉献给你请你吸干我的血吧’的吸血鬼。”   蔡辛哈哈大笑:“哥你真会开玩笑。”   看眼手表,长叹口气,“唉,不能跟你畅谈了,我得去趟伊德教堂。”   桑法终于舍得从文件上抬起眼来:“伊德教堂?”   “嗯,今天伊德教堂有大事,教会的大主教西奥多会见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   “你也知道圣路德修会最近的情况,洛克比镇工厂集体自杀那件事情闹出来以后,奥多一直在被警方调查。”   桑法看过那起集体自杀事件的新闻稿,事嫌宗教问题,报导共有827人喝□□中毒身亡,其中包括291名儿童,那些拒绝自杀的人被强行勒死,尸体吊挂在镇口巨大的指示牌上。   蔡辛笑嘻嘻地像讲一个有趣的秘密地一样向他挑眉,“而且据说奥多从那件事后收到过好几起死亡威胁,搞得他不怎么敢出远门了。所以这次来伊德教堂,参会的人员也严格控制,我要不是我妈那边家族跟圣路德修会一直有联系,光凭我的身份我还参加不了呢。”   桑法微皱了一下眉头:“我以为你是信教会的。”   “啊啊,我其实什么都信一点,”蔡辛很无所谓地耸肩,“但我妈那边不是信仰、而是……”他顿了一下,犹豫着搓搓手指,“桑哥我把你当亲哥才跟你讲这些啊,圣路德修会和普通的教派不同,大家一般都讲什么禁欲啦、节制啦、无私奉献和自我约束什么的,但圣路德修会它很实际,它有一个发展传承多年的公益基金会,各种有钱人,包括传承多年的家族和一些暴发户都参与其中,大家互帮互利,获得金钱、权利和地位。”   桑法敏锐捕捉到蔡辛的话里语音不明的那一部分:“圣路德修会怎么帮助赞助人获得金钱、权利和地位?”   蔡辛盯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清明而冷酷,然后他咧了咧嘴。   “你懂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充斥着对法律规定程序正义的轻蔑、和对人类社会约定俗称道德底线的漠视,“一些传统的血腥祭祀仪式。”   没有多讲,他再看一眼时间,怪叫一声一脸不情愿地站起来:“唉,不跟你说了,我真得走了。”   “本来我不想参加这种集会的,还得穿成这样,但是我最近……”   没说完,他想起来什么、突兀地闭上嘴巴。   桑法挑了挑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蔡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到底还有三分脑子,最终还是把嘴巴闭紧:“不是钱的事儿,走了啊桑哥。”   等人走远,桑法想了两秒,给昨晚的吸血鬼发过去一条信息:好好学习,不准乱跑。   两分钟后,手机亮起。   对方回复了一张写满数学公式推导过程的课件照片,镜头被书桌挡了下半部分——来自书桌下的偷拍视角。   十几秒后,对方又回复了一张饱受数学摧残的自拍,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已经炸毛了,两只无辜大眼里写满‘救命啊这都是啥啊’,镜头又被书桌挡了上半部分——依旧是来自书桌下的偷拍视角。   再过几秒钟,弹出一条未完待续的消息:叶老师说不让wo……   后面没来得及写完,但根据现状确实也不是很难猜出来未竟之意。   桑法想象了一下此刻某人仿佛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住的场景,无声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了点了点,但终究没再给叶老师说不让她玩手机的人发送消息捣乱。   12:39,乌又两腮鼓鼓的、嘴里塞着半个长棍面包、手里拿着另外半根,像一只小松鼠一样坐在花坛边上,看叶老师在前面跟Joey据理力争:“我们孩子今天要是学美术通识课也就算了,她今天上的是数学课,你竟然午饭只给她吃面包?”   乌又点头:“嗯嗯。”   叶老师:“你懂学数学是什么概念吗?脑子特聪明也就算了,本来饭量就不小,这一上午学得还特费……特认真,现在饿得人都有点懵了,给她一头大象她都能吃进去,你竟然午饭只给她吃面包?”   乌又疯狂点头:“嗯嗯!”   人挺老实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想跟人解释,“我也吃不下大象……”   叶老师说吃你的饭,她说好的。   Joey苦着脸跟人解释:“叶老师,不是我不想让乌小姐吃不饱,今天特殊情况,厨房现在不做热餐。”   叶老师说放屁,“主教也不吃热餐?”   Joey耷拉着脸:“主教大人中午连饭都没有。”   乌又刚把那半个面包塞进嘴里,听到这话抬头,半截法棍像个帆船一样把两颊撑起:“方白鸟没有饭吃?”   她想了想,模模糊糊地说怪不得。   乌又把嘴里的面包吃完后拍拍手站起来。叶老师叫人不要乱跑。她们几个现在在一楼外花坛边是一种临时安排,理论上来活动范围仅限于此,一会儿就应该在Joey的陪同下回教室。   乌又垂着手看她,说我想去旁边看花。花园里从上午开始就一直陆陆续续地在搬进来几种不同品类的白色玫瑰,颜色从纯白逐渐过度到一种高级调的香槟色,他们似乎是想把这一片摆满,如今刚堆了一半,看上去已经很好看。   按理来说乌又当然也没有权限在这片花园里自由行走,但……叶老师看着她眼巴巴的眼神,心里一软,小孩中午饭都没吃饱,如果只是看看花而已都不能实现的话,那也太可怜了吧?   脸上已经完全不见骂Joey放屁时的样子,很温柔地叮嘱人,说你不要乱跑。   乌又说嗯嗯。   不知道几天前她在一条窄巷里把持枪的四个帮派成员揍扁前,也受过人这么一番叮嘱。   应的时候很痛快,两秒钟后就像没听见一样。   ——啊你说的是不要乱跑?哈哈哈风太大了还以为你说的是要乱跑。   我还蛮听话的嘞。   花园里有一些半人多高的雕塑,走远一点就离开了叶老师等人的视线。乌又一开始样子还是在看花,走开后就准备向另一边转弯。   不料搬花这个活竟然还有领导,刚走开几步就被人叫住:“你干嘛呢?”   乌又背对着人停了两秒,然后蹲下来,巨大的花盆一手抱起一个,回头跟人说:“他们说要把这个挪开。”   领导狐疑地看着她:“谁说的?”   乌又面不改色:“Joey。”   领导问谁是Joey?   乌又反问你不认识Joey?   领导闭嘴了。   乌又的表情看上去根本不像在说谎话,而且这人力气又这么大、看上去被临时安排做这份工作也很像话。   他反思自己职位确实不够高,尴尬,竟然会不认识Joey。   没有阻止当然就是同意,乌又思路简洁明了,抱着花盆扭头就走。   开玩笑,难不成还留在原地等人反应过来去联系哪个Joey。   但有花盆确实不错,她虽然不太能理解,但抱着这两个花盆后,一路上走过来遇上仨人,其中俩人都没拦她,只有一个问她要去哪儿,她面无表情地说Joey让我把花搬到那边。   对方盯着她慢慢皱起眉头。   她有一点紧张,心想完蛋,碰上一个有脑子的了。   但是依旧没有表情。   两秒钟后,对方既没问她搬到哪边,也没问她哪个Joey。   “小心点,别弄脏地。”   又看她两眼,说你力气还挺大。   乌又好像莫名其妙地玩起来了一个闯关游戏,只要心理素质足够好,就可以打开easy模式。   之后她再也没有遇到什么人,她好像在逐渐走向伊德教堂中一片被人遗忘的地方。   此时应该怀疑自己走错路,但乌又没有停下。   走进一条户外回廊,随手把花盆放下。   ——学数学真的耗体力,而中午吃的确实又太少。   回廊似乎已经废弃。越走越暗,越走越静,越走越湿,两边石面上甚至逐渐生出厚重的青苔。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提示,这里明显已经不再启用。   近尽头处有两道横锁,乌又看也没看,径直跨过,到了尽头,像更暗的左边一拐。   这时她终于听到一点声音。   走近了,看到前面有一道大门,门口蹲着一个黑影。   随着她再向前,那个影子逐渐升高变大,到最后,只隔两三步距离的时候,它发出声音:“乌又?”   再往前,看清人了:“Victor。”   Victor认出乌又后显然有点疑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但这句话一问出来他自己立即想出了答案,“来找主教?”   “他连自己在这儿都告诉你了?”   他有点震惊,“操,你们俩胆子真大。”   “不过也是,这地方没有监控,做事确实方便。”   他说着,咧嘴笑了,“得亏临时换了我看守这里,这要是别人在这儿,保不准真让你们有情人成眷属了。”   “厉害啊,主教大人,在这儿幽会,玩这么刺激。”   乌又在一堆废话感慨中只捕捉到一句,这地方没有监控啊……   抓到方白鸟的奸,Victor觉得自己此刻简直天时地利,他确定身处下风的乌又现在不敢做什么,因此很得意丛容地看着人:“我说你,花了不少心思搭上主教吧?”   “你知道当年其实按资历应该是我升主教吗?那家伙突然空降他算个什么……”他把过于不敬的话压下去,不甘心地把上午没说完的话吐出来,“他那种满嘴秩序、美德、和平、友爱,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要求必须要遵守规则的人,你以为他会为了你去打破他一向的原则,真的能给你什么实际的好处吗?自己想清楚点,你能图他什么?”   换言之,你应该图我啊。   乌又从‘你说你’这三个字开始走神,等人话讲完了之后才勉强回神,想了想,没听懂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认真跟人请教:“你想要什么?”   Victor盯着她,脸上有一点阴沉,半晌开口:“我想要什么你应该清楚。”   乌有一点都不清楚。   但好学生嘛,怎么能承认自己不懂。   她点点头,抬脚向人走近。   Victor是个身型高而壮的混血男人,虽然没有健身的习惯,但天生比大部分男人更壮一些,因此看着乌又靠近自己,他没有任何危机感。   其实应当有的,他的身体本能的已经察觉到危险,肾上激素悄无声息地开始疯狂分泌,他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那是让他逃跑的意思。   但他误会了自己的身体,他以为这是一种情欲下的悸动。   尤其是当乌又走近了,那张白瓷般的脸穿过幽暗的光影、显出几分几乎鬼魅般的美感,漂亮到仿佛是从阴湿老宅中生出的一种灵魄,雪白眉心与漆黑眉眼对比、刻画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感官刺激。   他的心脏跳到几乎有些疼痛了。   但他仍旧以为这是因为……激动。   他看着乌又向他抬起手。   他整个身体激动地颤栗、忍不住张大嘴巴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此刻急迫地需要更多的氧气!   然后他感觉到冰凉的触感抚上自己的下颌。   但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着火。   下一秒,乌又微微偏头,没待他反应,掐着他的下巴一把把他的脑袋砸到身后墙上!   声音不太大,疼痛只有一秒,火瞬间熄灭,Victor眼睛一闭,身体软下去。   乌又取下他的腰带把他双手并拢到身后系个扣子,然后拖进旁边花丛边往里一踢。   直至此时人还是有点费解,“……这家伙到底想要什么啊?”   12:51,年轻主教双眼被白色丝带蒙住,赤裸地躺坐在高台上。   巨大的、如同宫殿一般的屋内空无一人,空旷而安静,蜡烛已经全部熄灭,所有华贵的器物陈设仿佛被时间遗弃,沉没在黑暗之中,池中的水化为一块安静冰冷的石块,寂静的屋内,仰月在他身上撒下唯一的光亮。   他因此显得非常……圣洁。   适宜被祭拜,适宜被索求,适宜被吞食。   他的心跳比往常更慢一些,教会特制的药水中混杂有某种麻醉成分,它会让他的生理机能降下来,思维也变得更加空滞缓慢,教会相信这能让人的灵魂达到某种……更加空灵纯粹的程度——为了更接近于神。   此刻他如同那只跟他相隔一整个花园的圃鹀,持续的黑暗让它分不清时间的流速,于是它感到困惑。   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情,如果时间失去意义,那么其实等待也不再存在。   沉下去。   再,沉下去。   沉没在无望的黑暗之中。   在仿佛永远停滞的时空里,他忽然感受到了一阵风。   没有声音,但凝滞的气流忽然流动起来,然后微冷的气息慢慢贴近了他。   “方白鸟?”   一只手冰冷的手试探着,摸上他的脚踝。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诱饵,蛊惑,自我约束,展露,此刻不需要道德   方白鸟置身的王座实在有点高。   那帮人在他的座位下面摆放的架子几乎可以用来做几百年前烧死异教徒的篝火架, 或者说,它们就是同样的构造和初始目的。   乌又爬上两米高的架子才终于摸到方白鸟的脚踝,她仰脸看着, 叫他的名字。   小蛇的视力实在不算太好, 中午没吃饱也稍微影响了一点体质,方白鸟在仰月下几乎发着光的脸在她看来像覆盖着一层模糊的光晕, 或者一层漂亮而闪着光的薄纱。   而且他那双标志性的总在笑的眼睛还被遮住了。   可恶。   等了几秒钟,她听到回复。   “乌又?”   ——方白鸟的声音。   于是乌又放心了。   再努力向上爬。   这个装置抛去一些宗教方面的特殊意义, 从实用性的角度来说, 防止人攀爬上去碰到年轻主教显然是它构建的目的之一。它被设计得即便对于一个职业攀爬选手来说都缺少足够的支撑点和落脚点, 能碰到的地方也都太过光滑,难以形成借以上爬的的摩擦力。   “没有人能够突破它”几百年前它的设计师如是说。   “即便科技发展?”年迈的大主教问。   “即便科技发展。”设计师肯定回答。   但没有料到有一天是一个小蛇在使用它。   几分钟后,她终于翻越最后一道屏障来到方白鸟身前。她站稳了, 低头看着他。   方白鸟的身体在朦胧的光下呈现出一种质地漂亮的冷白色, 他平时有健身的习惯、但练地不算过分, 薄薄一层肌肉纹理配合比例修长匀称的骨骼、让他显得如同一座精美的大理石雕像。   乌又还没有见过收藏在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中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艺术作品, 没有学过怎样鉴赏年轻有力的裸体男子形象,怎么通过他的体态、神情、肌肉去欣赏他的生命力, 感悟雕刻家在创造他时所投入的感情。   还好,美其实不需要学习。   只需要感受。   乌又垂着眼睛, 有一瞬间想,方白鸟不应该把这样的美藏起来。   看的不够清楚,没有关系。   她的手指触上他的下颌, 人类的肌肤有一种特殊的柔韧触感,心脏的震动透过皮肤传递出来, 像一场地震, 皮肤下血管跳动, 血液如同河流流淌。   ……   人类身体的美其实如同自然,或者说,人类作为自然发展的产物,本来就与它的美同为一体。   广袤的大地,荒野、丛林,河床干涸的沟壑。   四月,五月,春季,冬雪,漫长的一生也好,莎士比亚也好,达尔文也好,课本上的地理课程、石板上的刻绘、雕塑、悼文,描写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   如果她的视力更好一些,她能看到随着她手指走过的地方,皮肤缓缓地浮起一层血色,她的手像有一种魔力,召唤出沉在这具身体中的生命力。   “他们把你弄的,”她垂着眼睛,“很冷。”   “抱歉,”方白鸟丝带下的眉头皱起,“抱歉。”   不知道是在抱歉自己的身体太冷,还是抱歉以这样的面目见人。   他从来没有过如此,无论在成为主教之前还是之后,无论是什么年纪,他每次出现在他人面前都是自持而周到的样子,从未这么狼狈,从未这么……没有任何遮掩地向人袒露自己。   长久以来日益稳固的社会规范让人类已经习惯一种认知,即,一个理智、道德的人是不应该将自己赤裸地暴露在他人面前的,一贯光风霁月的主教大人更不应该如此。如同一种不得体的表现欲,在出现时已经自发开始自我压抑。   尤其是自己还是被如此……清晰地看着。   羞耻感已经蔓延他的全身,而眼睛隐匿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的感觉让他更加难堪。   不应该这样,实在不应该这样。   视觉被剥夺又进一步增加了他其他方面的感官,他几乎能感受到乌又指尖的纹路。   这种仿佛真的被当作一件放置在高台聚光灯下可堪欣赏观摩的装饰品、丧失人类的情感主动权交到对方手里任由对方摆放处理的感觉……皮肤下血脉在颤动,仿佛一颗种子落在心脏中突然开始沿着每一根血管生长。   他想要做点什么,他应该要做点什么。   但一切都太模糊混沌了,药剂和长久的黑暗独处让他像沉在一个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如同在漂浮在海上,于是你无法在分辨自己是沉睡还是清醒。   这时乌又抬手抚上他的脸。   “为什么?”她问,“要遮住?”   “正义的蒙眼布,”方白鸟发出轻微的喘息,“蒙在掌管古老神谕的女神眼上的手帕,蒙住眼睛,看不见纷争者的面貌身份,于是可以自我约束,既不会受到利诱蛊惑,也不会畏忌权势威胁。”   乌又对这句回答没有反馈。   也许在思索。   方白鸟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根据她的动作猜测。   因为她此时正像抚弄白越山的花瓣似的,反复轻柔地隔着丝带磨蹭他的睫毛。   乌又在认真看他的脸。   这张足够漂亮、像一朵还是花苞时就已经被造物主偏心雕琢好的花的脸,因为总在笑着、总在温柔说话、总在用若有若无的语言跟人隔开距离,所以总会让人忽略它的本身的美感。   而现在,他的眼睛被蒙上了,身处难得的弱势,于是可以尽情观赏。   手指漫不经心地围着他的眼窝打转、绕到眉心。   顺着向下,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鼻梁。   方白鸟能想象到她此时看向自己的样子,应该如同那天一样,垂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仿佛月亮垂落在湖面上。   缓慢、轻柔、仔细,如同在被检查、审阅、确认。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非被献给神,或者说,不去献给神也好。   他此刻已被献给乌又。   “你怎么……找到我的?”   脑子太过混沌了,他反思自己,竟然此刻才想到这个问题。   她没有回答,同时她的手指离开了他的身体。   方白鸟有一瞬间竟然有些恐慌——而在这种恐慌产生的同时,他意识到,他并不排斥乌又的触摸,他甚至想那就这样继续下去。   人类的原始本能突然冲破所有的规范束缚,那些上千年来由一个又一个的哲学家思想家教育家不断层层加码为了君王的统治也好为了社会的稳定也好竖立构建巩固强调的道德规范、他从出生起接受到的观念全部被打破。   他想,我应该没有保留地向她展示自己。   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之一,年轻的高高在上的主教终于体会到,在茹毛饮血的时代,在人类还像野兽一样在荒原上捕获猎物时,没有任何道德枷锁的束缚,他们天生会向异性展露自己。   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被揉碎。   这时屋外忽然响起声音。   乌又快速转过头去,听了一会儿,她说:“啊,他醒了。”   没有跟人解释是谁醒了,就像也没跟人解释自己怎么来、现在怎么走。   手在方白鸟的腹部一撑就准备下去。   结果刚按下去,突然想起来什么。   “Joey说、你没有吃、午饭。”   “嗯,”方白鸟语气很淡,“没关系。”   他作为特殊的身份、某种被神所选中的代表,参加一些特殊活动时,需要提前接受清洁仪式,整个过程中他不能食用食物。   他已经习惯了。   甚至他并不觉得这种古老仪式有什么错误,人其实应该节欲。   乌又沉默了。   此刻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啊,糟糕,小蛇突然领略到世道险恶,如果不是方白鸟的身体长得好,她也不会一就看到就完全把自己要做的事情抛之脑后。   这世界真是处处都是陷阱。   把方白鸟放在这么高、又打光、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不明晃晃就是为了做诱饵捉乌又这条小蛇?   可恶。   乌又有点沮丧:“可我只带了一块糖。”   方白鸟从她有点模糊的发音中猜到她大概是吃掉了她带来的那唯一一块糖。   应该没有嚼碎,只是含在嘴里。   方白鸟在黑暗中想象人的样子,觉得她现在应该有点可爱。   不知道是什么糖,他想。   下一秒,他知道了。   1:09,年轻的主教接收到来自他没有信奉的神明的吻。   是冰冷的。   是……甜的。   柔软的唇贴上,舌尖如同一个不请自来的霸道客人、随意侵占领地翘开他的嘴唇,然后没有礼貌询问不待人反应就将自己嘴里那颗糖渡过去。   方白鸟脑子一空。   像从高空坠落、砸入海中,嘭的一声。   已经足够逾矩冒犯,但竟然还没有立刻结束。   乌又后退一点稍微用一点力度蹭着他,不允许人合拢。像深海里失去自己呼吸器的人、要从他口中夺取一点氧气:“嗯?你有一点……香。”   “可是,”鼻尖也亲昵地如同一只小动物表达友好一样、一下一下蹭着他,“为什么好淡。”   方白鸟心想我真的是在做梦。   像年纪还小对这个世界还没有架构出正确认知时的那种光怪陆离的梦,万花筒般模糊瑰丽的晃动的影子。   如果是做梦的话,那大概说什么都没有关系。   于是他开口:“乌又,你是想……吃了我吗?”   一个人能看清而另一个人看不清,天生不对等的地位。   乌又那种亲昵品尝的动作倏然停下,她后退一点,谨慎地观察人的表情。   然后狡黠地闭上嘴巴。   ——是要吃了你,但如果告诉你的话,你就会跑掉了。   于是她没有回答,大概是想回避问题,她低头像摆弄玩具一样轻轻拨弄方白鸟垂着的手指。   然后她轻声问他:“方白鸟,你要跟我走吗?”   方白鸟心想她总是用这种语气讲话,好像如果自己说要,无论外面是什么她都能带自己走。   “不了,乌又,”抱歉,让你发现我这样无能,需要扮演一尊符合人们期许的神像,让你发现我这样懦弱,明明有机会逃跑却还要做理智的选择,“或许下次。”   “下次你要带我走,我会跟你走。”   他停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想睁开眼睛。   掌管古老神谕的女神的蒙眼布已经无法让他自我约束,因为在这一刻,仰月之下,他已经受到蛊惑。   下次如果你想……品尝我,他想说,那就来尝尝我吧。   一片安静,他没有得到乌又的回答。   但他再次感受到轻微涌动的气流,冷淡的风卷裹着一点微妙的甜味。   年轻的主教再次陷入空无一人的深海中,只是这次嘴里有一颗糖。   【作者有话说】   审核要求,几处删改   注 :您的漫长的一生也好,莎士比亚也好,达尔文也好,依您看来都无聊,荒唐,因为您知道您日后会死掉,莎士比亚和达尔文也已经死了,他们的思想既没有拯救他们自己,也没有拯救大地,更没有拯救您。——契诃夫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承认吧,你就是喜欢人家啦   1:17, Victor终于挣脱开绑住自己胳膊的那条腰带。   撑着膝盖踉跄着站起来,被反手绑了一段时间的胳膊一动就疼,喘着气哆哆嗦嗦地抬手擦脸, 边擦边骂,边骂边擦, 还没擦几下感觉嘴里不太对劲,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舌头一动能感觉到。   疑惑舔了舔, 更不对。   像是……泥巴。   没多想, 刚才醒过来的时候脸朝着下面,啃进去一口土也正常。   往外呸了几下,但没有弄干净, 反而越动东西越多似的。   舌头反卷过去试图去够, 一动感觉里面好像有一根绳子一直牵连到了嗓子眼里,很难受, 弄得他控住不住地吞咽了几下。   也许是头发……?   他张大嘴巴伸手去掏。   ——摸到了,很细的东西。   向外拽——   Victor猛地俯身剧烈干呕!   人有的时候在看恐怖片时会忍不住想象其中一些可怕离奇的剧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比如为了减肥活吞下一条绦虫, 但这只虫子一直没有死它生活在你的胃里吸收你吞下的食物,直到某天、长到足够大,然后从你的喉咙里蠕动着爬出来。   Victor也不可避免地有过此类幻想,但他绝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事儿会成真。   直到现在。   当然不是一只成型的绦虫,他对自己的身材一直以来都很满意, 但离奇程度没有相差太多。他摸到了一点东西,很细、很柔软、还有一点韧劲儿, 它围着他的舌头缠绕了一圈, 所以当他第一下没当回事儿地拽它的时候差点把自己舌头拽断, 第二下,他小心地先把它从自己的舌头上剥离下来,这时他已经隐隐意识到这可能是什么。   确定自己的舌头已经自由,他吸了口气试图直接将它拉出来,不算太聪明的决定,这导致了他第二次干呕、并且几乎把自己的胃吐出来。   因为那东西的另一端在他的喉咙里。   ——最后被他一把甩到地上、安静无辜地躺在那里的,是一条绿色的草茎。很细、很稚嫩,仿佛才刚长出来不久。   他不能想象它是怎么像是有生命一般从他的嘴巴里一路钻进他的嗓子眼里、甚至仿佛要扎进更深的地方的。   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有这种生长轨迹,这种植物它不应该是向阳的吗?   其实遇事应该多想一想的,或许就能明白自己下次面对独身的女孩时不要因为觉得对方在弱势就肆意讲一堆让人讨厌的话。   还顶着一张好像对方能够应该能听懂你下流暗示的脸。   搞得对方还要用行动跟你表示她听不懂,并且向你实际发送了一个“闭嘴”。   Victor最终只是顶着一张被一根草茎弄得乱七八糟的脸,匪夷所思地盯着它,然后慢慢站起来怀疑一切地打量着四周。   操,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缺氧导致的短暂昏厥让他现在脑子一片混沌,而且还失去了一段时间的记忆。   他根本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又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在独自守着这间屋子。很安静、很无聊,知道这是哪里的人根本不敢闯入、而不知道这里是干嘛的人只会以为这里已经废弃。说实话,其实没什么人会来,他只需要在这里等到……   不对。   有一个人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门。   有一个人来了。   1:29,安静的如同一座富丽堂皇的坟墓的屋子被小心推开大门一角,尘埃被空气搅动受惊般骤然升起,有一些缓慢漂浮、穿过黑暗、升到弯月形的光下。   来人知道在这段时间内这间屋子是绝对的禁区,自己绝不应该进到这里。所以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试图走入,只是谨慎地站在门口窥视里面到底有没有自己印象中的那个人。   他的心脏在狂跳,后脑勺的疼痛又卷土重来。心里明白一旦自己被发现偷偷进入这里他就彻底完蛋了,他必须尽快确认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在这。   太暗了,他觑着眼睛努力去看、但一时间只能看到一些隐约的物体轮廓。   而且好静。   之前他跟这里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墙外的那种静还是你知道自己还在某个安全的、你熟知的地方的那种静,但这里的静仿佛是一切都已经消失不在的那种……死寂。   只这么感受一会儿他就感觉到心里说不清的难受,就像是被活塞进棺材深埋进地里了似的。   操,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虽然他一直忿恨方白鸟、但这一刻他也不得不感慨,竟然能在这种环境下待这么久,不会真是被神选中的人吧?有什么特殊的能力、获得了神的偏爱,所以在这种幽闭、古老、黑暗、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面也不会觉得孤独痛苦,精神崩溃。   怎么会有人能在这里不……   没有想完,在他的视力还没有彻底适应这片浓墨般的黑暗之前。   那片唯一的光明里突然传出冷淡严厉的两个字:   “出去。”   2:35,齐占风在半睡半醒间吃完了自己的午餐。   小孙坐在他对面的沙发里撑着脸像在动物园里看珍稀物种似的、仔细观摩人是怎么闭着眼睛边睡边吃。中间齐占风还偶尔还停下来几秒钟,她不是很确定,但因为齐占风是靠坐在座位上的姿势,所以她怀疑他脑袋靠着头枕微张着嘴巴仰着脸的那几秒可能是睡着了。   等齐占风终于吃完最后一口把三明治的包装纸随手一团扔进垃圾桶,她感慨地看着人:“齐医生,您昨晚啥时候做完手术的?”   “两点多。”齐占风拿过小孙来的时候带给他的冰美式猛灌了一大口,冰加得足够,一下子清醒了,“本来算了一下还能睡七个小时,我就去后面狗市给自己来了份碳水盛宴。”   “我想着吃完以后,胃也满足了,人也困了,正好回家睡觉。”   小孙佩服地冲人竖起大拇指:“安排得当啊老大。”   狗市——距离阿德勒医院步行二十分钟的美食商贩聚集地。   其地理位置不合理到荒谬,作为一个以廉价、劣质、不干净、美味、吃坏了算你自己的、手艺传承距离百年老店如果不骗你的话还有八十九年但很难不骗你、税务局来了都查不清流水著称的摊贩集结点或者说、美食城,伫立在阿德勒医院所在的这片高端经济区的范围内,即便是边缘地带,其突兀程度也依旧如同富丽堂皇的豪宅中的耗子窝。   七年前政府规划改革的时候它确定无疑应该要被搬迁挪走,但凭借劳动人民的生活智慧、朴素价值观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某一天在局长和行动小组组长、副组长的家门口、办公室门口未经特别批准被连夜挂上了‘疑似’吊尸的饰品后,这件搬迁大事被拖延下来,最后随着领导换届选举不了了之。   于是它最终作为高端经济区与混乱社区中间的混乱区域,红红火火地把自己所在的这一亩三分地经营成了一个三不管地带。   阿德勒医院的医生们平常去那里吃饭得不算太多,但齐占风一来虽然工作了两年但依旧没习惯自己精英职业的人设,二来下班时间确实不稳定,去狗市吃过两次后感慨说哇猛火重油吃起来就是不一样啊,于是干脆把那儿当成了食堂、一周三次去改善伙食拯救他那‘被八十五块钱一份的轻食摧残得岌岌可危的肠胃’。   “结果吃到一半林所藏给我打电话问我早上能不能替他值两小时班,因为他要送他女儿去参加小提琴的等级考试。”齐占风长叹一声,“五金店的老李都看不下去,让我在他那儿睡了一觉早上拉货的时候顺便把我送过来了。”   如今齐占风凭借其铜肠铁胃和高尚人品都跟狗市几个老板混熟了,关键时刻用个自行车或者拉货厢车都不在话下。   小孙本来想说那你就拒绝林医生呗,然后忽然想起来听说昨天在教堂里齐占风临时跑路、是林医生替他担了几个小时重任。   想到这里边站起来收拾查房的东西边顺嘴问人:“话说,你昨天干嘛去了?主任还说你是私奔去了真太搞笑了哈哈哈。”   齐占风一顿,说也不是私奔。   小孙低头翻文件,“对啊我就说怎么可能呢,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是特别漂亮的一个姑娘,主任真是老眼昏花你到哪儿去认识漂亮姑娘啊?”   齐占风轻咳一声,说确实是很漂亮。   小孙根本没听他讲话,找完纸找笔,“是吧,所以说他的眼镜真的该换了,还说看你那样子就是红鸾星动肯定是跟人约会去了,人老了真是多多少少脑子有点不好使,你约得明白会吗你就约会,人家女孩儿主动抱你你可能还在那儿傻乎乎说啊今天风大确实好冷。”   齐占风一顿,问那应该说什么?   “看你抱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咯,”小孙找出一支笔、哒哒按两下,“如果你心跳很快——”   乌又突然把自己放进他怀里的时候。   “那你应该跟她说我喜欢你。”   齐占风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   对自己。   仿佛做错了一道明知会错、但不该错的题。   小孙把没水的笔扔到一边,翻出另一支哒哒按两下,“如果你心跳很平稳——”   乌又在他的怀里安静睡着的那二十分钟。   齐占风问怎么?   小孙笑嘻嘻地转头看他:“那你也应该跟她说我喜欢你。”   齐占风肩膀一松,刚要说就知道你在瞎说这又是什么废话文学,小孙已经偷走了他一支签字笔往外走,路过人的时候用肩膀一撞他:“齐医生,因为你这种人,你愿意抱人家其实就说明你喜欢人家啦。”   像一场约以为自己没想好要不要赴,但其实在准备赴约的衣服时就意味着你已经做出选择。   或者说,齐医生,当你开始好奇心跳快速与心跳平稳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你其实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   小孙话说得快,但脑子反而转得慢,到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眯盯紧齐占风:“齐医生,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在想很多。   在想喷泉前面的那枚许愿币、在想一抬头忽然看到长发公主、在想她带着头盔呆呆地跟自己说听不清的样子、在想她的双臂勒紧自己、在想她的拥抱、在想她说你心跳好快、在想像一场奇迹一样突然刮落下的花雨、原来她当时没有睡着。   “在想……我应该送她一束花。”他说。   小孙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一耸肩,“齐医生,你完蛋了。”   2:49,齐占风在等人在主任的带领下齐聚某间vip病房,患者只有三岁,小脸苍白,坐在床上低着头玩一个会在接触下温柔亮起不同颜色的玩具。   他的父亲是位位高权重名字通常会出现在时政新闻第一页的人,面容和真实年纪都已经不算年轻,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了他十几分钟享受这难得的温情时刻,现在在跟主任握手:“所以我希望你们在下个月十号前能够完成手术所需的所有准备工作。”   齐占风提示人:“梁先生,现在我们主要面临的还是供体的问题,他的这个年纪其实找到合适供体的概率并不是非常高,所以我建议我们还是……”   西装革履的父亲抬手让他住嘴,“放心吧齐医生,我这样提要求就是因为我确定,下个月十号前会有合适的供体。”   说完对人点点头,没有解释的意思:“抱歉,我现在有事要去伊德教堂。”   等人走了,小孙有点惊悚地抬起头来:“确定有供体……他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弄个抽奖,上章因为被审核锁了的原因差不多到中午才发出来。   本来因为最近电脑看多了想出去看点绿色、结果在一片绿色里一直在看手机申请解锁[托腮]   被驳回两次后只能把几段内容全删了,结果提示我字数不够了[加载ing]   就这样吧……希望大家都开心[好的]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谎言,谎言,谎言,谎言   3:17, 半个机场已被清空。   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在数十安保警卫的守护下,翩然走下飞机。   与关于圣路德修会那些古老、神秘甚至血腥的种种传言不同,他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 头发花白,脸上有一些无关痛痒的皱纹, 微微松弛的皮肤柔和了他年轻时原本锐利的骨骼线条, 让他显得像一个温文尔雅的老教授。   走下台阶后他平心静气地仰头看着天空, 半晌微笑着感慨:   “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说明一切都会顺利。”   3:19, 在两分钟前似乎教堂里的所有工作人员同时收到了某条指向相同的讯息,突然之间一起行动起来,以至于连房间里正在上课的几人都明显察觉到有什么变故在四周发生。   楼下花园中出现几排队列整齐的人员、更加严密地呈一种X状将整个户外空间又检查一遍, 有几位到的较早的宾客正在花园里赏花, 此刻也被礼貌领进特殊通道,其中一位边晃荡着走边问人什么时候可以喝酒, 旁边的一个人似乎认识他,叫他小蔡让他闭嘴。   原本安静的走廊里也忽然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有几声跑远了, 另一道则越走越近。   接着就是……咚咚两下敲门声。   叶老师抬手让正在讲课的小东老师停下,面色有些凝重地走过去。   虽然这次会谈显然安保级别异常的高,但她相信其实并不会出什么问题,否则方白鸟也不会继续让他们在这里上课。   但是……这氛围让她不得不有些不安。   ——总不会有人冲进这里来刺杀奥多吧?   事实是,确实不会, 刺杀者一般也没有这么礼貌。   打开大门、门口站着的是Joey。   叶老师松了口气:“怎么了?”   “没什么事,”Joey因为了解方白鸟的态度所以对她们一向很客气, 先简单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因为要做最后一遍安全检查所以之后大概一小时的时间段里许多区域包括这间房间会处于戒严状态, “不会对你们有什么实质影响,只是在这段时间里你们最好不要出去。”   “还有一件事,”Joey是个说话办事很利索的人,否则方白鸟也不会把乌又她们交给他,但他此时也难得为难地犹豫了一下,“嗯……我需要跟您确认一件事情。”   这件事其实是十几分钟前,别人质问过他的事情。   当时Victor顶着一脸那种惺惺作态的平易近人,傲慢又竭力控制地抬着他的下巴:“我说,你们那个乌又……她今天不应该能进教堂的吧,”看出Joey要说这是方白鸟的准许,他不耐烦地打断他,“算了,我也不想计较这个,我就一个问题,她今天有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她那个房间里吗?”   Joey皱眉:“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是不是有出来过,有……”Victor顿了一下,“有去过她不应该去的地方。”   Joey确定,乌又至少有一次同时离开过他的视线和教室的,当时他们在花园里,她说她要去看看花,他没有过分在意、因为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就先离开了,后来她应该是和叶老师她们一起回的教室。   那时她有去别的地方吗?他想Victor这句话应当不是无端指控。   Joey盯着对方,几秒后,礼貌地一偏头:“没有,”因为访客特殊身份原因,教堂从中午起已经几乎关掉了所有的监控,“她一直在教室里。”   他的语气很稳定,然后对着脸色明显变了的Victor、一指他的下巴好意提示,“你的脸上有一块脏东西。”   Victor气冲冲蹭掉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洗过几遍脸上竟然还有的泥巴:“你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你在说谎。”   “当然,”Joey微笑,“因为我没有说谎。”   但他知道自己说了句谎话。   抱歉,主,请原谅我。   如果这句谎话真的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的话,我想主教大人十分乐意对此事负责。   等Victor的身影一消失,他立刻收起笑容、上楼来找叶老师。   以确认乌又并没有做出什么需要他进行善后的事情。   “很抱歉,但我想确认一下,乌又女士除了教室和花园外,应该没有去过其它地方吧?”   他说出这句话后有点紧张,说实话Victor刚才的脸色实在不算好,如果不是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的话,他会以为他刚才被人打过一顿。   ……那他来找乌又干什么?总不可能是乌又打的他。   幸好,叶老师没有任何犹豫,神色自若地回答他:“当然没有。”   Joey心放下来了。   叶老师甚至因为有点生气而皱起眉头,“如果你没有证据就不要怀疑我的学生。”   Joey脸色微变,连声道歉。   说了几句之后叶老师才开口:“算了。”   把人弄走了,她转身进屋,乌又同时从课本里抬起脑袋——她此时此刻恐怕是整个教堂里最高兴的人了,无论如何再来点什么事都好,让她从知识的汪洋大海里浮上来休息一会儿吧。   叶老师看着她学得有点傻了的表情,犹豫一下,问她:“乌又,你刚才在看花的时候,应该只在花园的范围里吧?你没有去别的地方做什么事吧?”   ——虽然刚才怼Joey时义正言辞,但,开玩笑,她又没一直盯着乌又。   拜托,她的学生是个学生,除了知识的牢笼在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当个犯人。   “你要跟我讲实话哦。”   乌又眼神有一股学疯了和世界断线般的清澈:“啊……没有啊。”   “我还帮忙、搬花了。“   叶老师很欣慰。   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然后奖励给好孩子一道新公式:“之后教堂要戒严,不能随便乱走,估计是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要到了。正好,你把这三页题做了。”   Joey还没走远,听到里面一阵长长的“唉——”   因为太字正腔圆,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好玩。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其实今天在收到方白鸟的要求时,他问过他,为什么费这么大劲也要让乌又能够继续上课。明明缺一节课也没什么问题。   方白鸟说,因为先来后到。   因为课程的安排比圣路德修会院长的会见更先确定,所以即便在大家看来后者远比前者重要的多,乌又上课这件事也不能给会见让路。   大概是那声叹气太有感染力,像听到人打呵欠自己也会被传染打呵欠的人,Joey也忍不住仰头叹了口气:唉——真想知道有一天主教大人打破规则会是什么样子。   3:59,连着厨房侧门的黑暗的小屋里,厨师撩起帘子,置于黑暗已久的圃鹀茫然地站在那里,它确实已经被孤独和茫然……浸透了。   倒出大杯质地良好的雅文邑白兰地,作为法国最古老的烈酒之一,不同于干邑,它因为通常仅蒸馏一次从而保留了更多原料的风味,酒体也更加醇厚。几乎在倒出的同时,那种烟熏、香料的味道和烈酒的气息就瞬间涌出。   然后他拿起还没有回神的小鸟,在它重获光明的同时直接将它扔进酒里。   ——挣扎时吸入的大量烈酒,可以从内而外地起到调味、清洁的作用。   圃鹀在挣扎,但是他没有理会。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地观赏等待。   等它在酒中溺毙,他就要把它取出来,燎去细毛,高温快烤。   内脏不需要去除,那个灵巧可爱的脑袋也不需要。完整是确保原始风味的必要条件。   等到烤至外酥里嫩,它就可以作为一道优雅而古典的菜肴上桌了。   而痛苦而挣扎……这是做一道菜的必经程序而已。   3:59,方白鸟穿好教堂长袍。   无领长袖且不开前襟,宽大、挺括,重要仪式所穿戴,通体由白色丝绸制成,袖口装饰有红色条纹。借由其形制、质地体现穿戴者的尊贵和威严,大面积的白色彰显其职位的神圣,而红色……则象征着殉道者的鲜血。   方白鸟安静地坐在木椅上,阳光通过玻璃花窗在他脸上落下水波般的彩色花纹,无声拂过静谧平和的眉眼,他看上去像一副中世纪宗教油画中的白鸽。   现在只有一个人在欣赏这幅油画——西奥多大主教。   他站在他身前窗下,背对着阳光,欣慰地看着他,像看一株经过精心栽培终于成长起来的植物,不必生机勃勃,因为过度的生机意味着没有辖制的肆意生长,要足够规范、足够漂亮。   而方白鸟本身就是一颗好种子。   “我很高兴看到你现在坐在这里,我知道你对这次我们和圣路德修会的会见有些不同看法。”   方白鸟仰视着他,目光还是很温和,平和而平等,没有任何身处下位的弱势意味,不论是基于自己的身份还是眼下的位置。   这也是很多人在想要忏悔自己的罪时想要找方白鸟的原因,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你觉得内心很平静,你知道自己将获得全然平等、耐心倾听、理解、包容、没有指责的对待。于是你不需要说谎。   “无论如何,我应当履行我的职责。当然,我对圣路德修会是否与我们的教义原则一致这一点确实持保留意见,但,”他无奈而包容地笑了一下,似乎药物的影响依旧残留,他看上去仍有一点虚弱,“我认为对这点的判断需要经由教会议会处理。”   “如果可以,我希望在正式决议做出前,教会可以认真考虑与圣路德修会合作的界限。”   西奥多大主教看着他,他的面容在黑暗中一片模糊:“我的孩子,无论如何,你会尊重教会的决定,是吗?”   方白鸟认真地、像要从那张苍老模糊已经习惯调动自己的肌肉来掩饰真实情绪的脸上分辨出某种真实意图似的,半晌,他向他礼貌颔首:“当然。”   西奥多大主教笑起来,“那就好。”   转身向外走去,他的脸从始至终脸一直沉在阴影之下,“几分钟前我和奥多简单聊了几句,他之前在一些媒体上见过你,他说,”他转而用更古老的通用语跟他重复奥多的夸赞——他会达成比我们更高的成就。   打开门,屋外乐队的乐声随着空气一起刮了进来。   “走吧,孩子,走向你的未来吧。”   3:59,黑暗的房间中两个人正在激烈打斗,其中一人裸绞对方时被一刀刺中小腿,接着刀面横切出去几乎把她肌群完全割断,但剧烈疼痛下她硬是咬住牙齿一声没吭,冷汗一直流到眼睛,她用尽全部力气死死锁住身下人的喉咙,刀再深一寸,眼泪被刺激出来,她没有动。   直到感受胳膊下面那个不断挣扎的人终于安静了,她才喘出一口气。   松手,让尸体无声息地滑落到底上。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检查的人逐渐逼近这间房子,她低着头思考了两秒,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爬上窗户。   接着,果断从这间二楼角落房间的窗口跳了下去。   “嘭——”   3:59,剧烈的声响下窗户都跟着震动,讲课中的小东老师都忍不住抬起脸来看向窗外。   ——天空中璀璨的烟花豁然盛开。   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做到的,在能见度这么高的日光下、炸开的烟花在天空中依然形成了足以被人看到、明亮又算不上刺眼的光彩。   非常美丽耀眼,成片的、像要覆盖住视线范围内的整片天空。   形状与花园中的玫瑰对应,如同恰好成熟的花朵、弧度绽放地非常完美。   乌又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窗外。   但她没有在看天空,而是在看远处的某个方向。   她听到那里的什么声音,掩藏在烟花爆破声下的声音。   几秒钟后,她站起来向外走,但推门时却发现门在外面被人锁上了。   叶老师问人怎么了:“现在不能出去哦,烟花我们还是在屋里看吧?”   乌又没有回答,快步走到窗边,然后在□□的轰鸣声中,抬手翻了出去。 第50章 第五十章   跑,跑,跑,跑!   4:01, 厨师正抱着胳膊观察圃鹀的状态。   小鸟刚被投进去时还在酒液表层扑动着翅膀扑腾,小小的鸟喙滋哇乱叫,现在安静多了, 翅膀上羽毛被酒水打湿,嘴巴里面也呛进去了几口, 说不清楚是醉还是身体沉重, 挣扎的力度所剩无几, 仰着脑袋就往下沉。   他看一眼时间, 觉得再等两分钟就差不多。   不是在等待死亡, 而是在等待从尖喙里吞下去穿过细小喉咙的酒,像腌肉一样蔓延浸透它的全身。活体时大量服用下的酒能让食物的味道变得非常好,比填鸭强得多, 酒液的香醇能主动和肉质本身的鲜味融合到一起, 血腥气也会变成一种浓郁沉厚的香味。   这从本质上来说其实非常残忍冷酷,甚至不用细想。   但……圃鹀在他眼中只是一种食物, 活的时候也不过是食物的另一只状态——等待烹饪的预备阶段,于是他从圃鹀在酒液中的奋力挣扎中感受不到任何求生的意味。   ——它也能算个跟自己一样有感情有思维的生命吗?   但,秒针嘀嗒的转动里, 烟花的爆破中,有人透过那些更重更响更清晰的声音,听到了它们的求救。   专业服务顶级人物的高级厨师,不好意思,今天你等不到你的食材腌制完成了。   没有上锁的门被人无声推开, 脚步声很轻,轻到一只手放到他的肩上、一张冰冷的脸的贴到他的脸侧他才猛地一抖。   “你要杀死这些鸟吗?”没什么感情色彩, 仿佛很单纯的疑问。   厨师大惊失色地转过头去, 看到一张极近的、鬼魅般的脸。   ——漂亮的过于鲜明, 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自己。   他有一瞬间忘记恐惧、甚至没来得及用大脑处理她的提问。   在惊恐或是惊艳的剧烈心跳中,他下意识更正对方的说法:“圃鹀。”   ——圃鹀,不是普通的鸟。   是一种一直以来被贵族及上流阶层用作食物主菜、聪明、漂亮、肉质鲜美、被吃到近乎灭绝的鸟。   对方点点头,很礼貌地回答他:“好哦。”   理智回笼了一点,他想问一下对方的名字,应该可以问吧,她看上去很友好。   没来得及,因为下一秒那只搭在他肩头的手忽然手指用力,像要抓住他防止他逃跑似的,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桌上的一个罐子照头嘭的一下。   干脆、利落。   不到一秒解决,非常高效。   把人撂倒了以后乌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刚才似乎是想跟自己说些什么,她思考了一下,觉得那应该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话。   把四只小鸟从酒杯里拿出来,甩了甩、放到水龙头底下冲干净,等几秒、它们的小爪子开始有力地扑腾了,抓过毛巾把它们挨个擦成一只芒果核。   过程实在不算温柔,因为时间有点紧张。   处理完以后想走,其中一只睁着圆圆的小黑豆眼冲着她叫。   紧接着另外三只也叫,一回头对上四双小黑豆眼。   ——豆豆眼对豆豆眼。   4:02,乌又从厨房走出来左拐进一条小道。   兜里揣着四只小鸟。   斗篷样的衣服,宽松,两边两个衣兜。衣兜很大,但不太好用,手机揣进去之后衣服会往一边偏,乌又昨晚看法制教育节目学会一个词,用来形容它刚刚好,样子货。   没想到现在有了用武之地。   四只鸟一边两个,性格不同,左边兜里的两个正在亲昵地互相拱来拱去,右边兜里的一个正缩着脖子闷头狂睡、另一个则拼命踩着它的脑袋想从边上伸出脑袋往外看。   乌又没在意,等那只终于找好角度从兜里一跃而出的时候敏捷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它。同时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墙后黑暗狭窄缝隙间,一个两腿都受了伤的人正在拼命向前攀爬,但是她太累了,运动加速血液的流逝,氧气不足让死亡伴随着困意一起悄无声息地追上了她,她离目标已经不太远了,可前方等待她的是一个向上的坡道。   崩溃、不甘心、忿恨,像濒死的野兽一样无声嘶吼。可恨!可恨!她已经足够努力,但她没办法抵抗生理的极限,而最后这道无法突破的陡坡在此时像一道天堑,仿佛命运在告诉她因为你做的是错事所以神也不会帮你。   有一秒,她在痛苦和茫然中想,也许我的路就走到这里了。   可我是错的吗……   可我是错的吗!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告诉我,我的正义、我的痛苦、我孤注一掷的付出,是错的吗?   从乌又的视角她其实只能看到一面空无一物的陈旧墙面,但她对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才转身继续走,同时面无表情地把努力歪着脑袋蹭她手指撒娇的小鸟塞回兜里。   几秒钟后,快要陷入昏迷的女人手边忽然生出一条藤蔓。   4:08,方白鸟身着神圣的主教长袍,穿过乐队,走上白色大道。   早先由西奥多大主教派来的两名黑衣神职人员分立两旁、隔着两米距离跟随在他身后,乐队的声音渐渐低落,仰头已经要能看到天空完整的烟花。   他只停了一秒,身后一人已经赶上来:“主教,请您继续走。”   方白鸟转身垂眼看着他,半晌,他笑了一下:“你好像一直很害怕我会破坏今天的仪式。”   神职人员低着脑袋:“是的,我很担心你会为了愚蠢的正义感违背教会的决定。”   “主教,看看您身上穿的衣服,请谨记您的职责。”   方白鸟像觉得无奈,他转过身去很轻地嗤笑了一声:“看看周围吧,这样的场景下我能怎么逃跑?”   4:09,方白鸟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倒地上了。   乌又从他们身后走出来,表情自然地像只是饭后遛弯路过这里,拍了拍手、冲人一扬头:“走吗?”   “……”方白鸟觉得自己彻底清醒了、或者没醒、或者醒了,“你刚才、把他们……?”   “啊,”乌又语气很无所谓、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俩挺好打的。”   “不行吗?”看到方白鸟的表情不对、她稍微有点紧张,“早上你看到他俩的时候好像也、不是很喜欢他们呀。”   “表情不好,他们两个。”   ——他们两个见到咱们的时候表情很臭。   方白鸟闭上嘴巴,强迫自己不去想此刻应该坐在教室里学习的乌又怎么突破一路严密的安保出现在了这里。   面对她的邀请,他应该拒绝,他当然应该拒绝。   他有自己的身份、他有自己的职责,而且那对于许多人来说、从各个层面——无论其正确与否——都有意义,都有价值。   他必须拒绝。   但乌又收回在两秒间隔里忍不住仰头去看烟花的视线,认真看着他——像只白鸽、像座神像、像副精美画作、亟待踏上红毯在更悠扬更隆重的音乐声里踏上红毯的主教大人,像是已经察觉到他的犹豫:“要跟我走哦,”她耸耸肩,“你答应过的。”   是答应过的,几个小时前礼拜堂里分开的时候,她问他要跟她走吗,他说“不了,乌又,或许下次。”   “下次你要带我走,我会跟你走。”   ——现在,‘下次’到了。   方白鸟看着乌又,她的目光像平原上一只安静地注视着他的鹿。   有一瞬间像忽然有谁在耳边打了个响指,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一震,在加速跳动,渐快、更快、疯了一般没有节制地狂跳!   好像它此时此刻才终于完全摆脱那座礼拜堂里所有的歌声、熏香、天使像、古老摆件、药物的影响,被电击器贴上胸膛开启除颤。   嘭的一声!它再次开始工作。   他说“好。”   我不该这么做。   但他说,好,我们走吧。   乌又说嗯,没有任何犹豫或者多余的废话,扭头带他转向另一个方向,“四点十五是换班时间,我早上来的时候听他们说的。”   方白鸟把那身象征着圣洁、威严、忠诚的白袍利落地从身上脱下去:“那我们要快跑。”   4:11,Victor沉着脸往横厅走,他后脑勺上的包鼓得有点遮掩不住了。   去医生那里做检查,医生欲言又止地问他是不是被人袭击了。   他不敢承认,说是自己走路绊倒了磕的。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看守礼拜堂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碰到了乌又。   不应该啊,现在想来,乌又没那个本事到那里,方白鸟那种人也不可能在那种时候跟人幽会,而且,最关键的是,她哪来那么大力气把自己打晕?   但他又不敢去问外围两圈看守的人,因为他不能跟人暴露自己工作出现失误、致使礼拜堂在那个时候存在被人进入的可能。   应该不会的,他跟自己说,方白鸟是那种一定会完成仪式而且会一丝不差地完成仪式的人。   一念至此放下一点心来,方白鸟在这种事上总是让人放心的,松口气、一抬头,看到了让人放心的方白鸟。   ——正朝着自己这个方向狂奔。   教堂外袍里面穿的是白衬衣和黑西裤,衬衣掖进腰间,显得两条腿巨长,一眼望过去跑得飞快。   ……?   “!!!!!!”Victor瞪大眼睛直直看了方白鸟三秒,他宁可相信自己瞎了也不敢相信应该在前往洗礼堂路上的方白鸟现在在这里。   他在这里是要去哪里?   他看看他、再猛地扭头看看旁边的乌又。   ……这家伙要跑!   操!不知道为什么!但管他是什么原因!这家伙显然是不准备参加仪式、要从南门跑了!   Victor张大嘴巴激动地直指人。   主教大人要跑了!主教大人要跑了!   太激动了,难得抓住方白鸟这种把柄,这人这么多年来完全不像个活人、真的活得没有错误的。难能可贵!可喜可贺!因此一下子喉咙口紧缩,一时间没有发出声音来。   但方白鸟这两个人确实跑得很快,怎么回事儿啊这种竞赛式的跑步也能出现在教堂里吗?在他终于能够说出话之前,俩人就已经跃过几十米的距离冲到他的身前五米——三米——一米处。   擦肩而过的同时方白鸟抬手对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Victor的放声大叫戛然而止。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方白鸟,虽然方白鸟什么也没讲、但他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地接收到了他的意思——如果你不想向教会陈情自白自己在应该看守礼拜堂的时候却偷偷进入礼拜堂的事情、那就闭嘴。   不是、他像是这么多年了第一次真正认识他,方白鸟你也会干威胁人这种事儿啊?   在两人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又窜出三米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他:“喂!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开门的动静那么小你不是应该听不到吗?”   他那时敢擅闯那个绝对的禁区也是同样的原因,方白鸟当时在药物的影响下应该已经不太能听到那种微小的声音,他的眼睛又被遮住了,看也看不到,而且,关了那么久,人真的不会麻木吗?   Victor想不通,那他是怎么那么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打开门的?   方白鸟看了身边的乌又一眼,对方正边跑边努力把再一次踩着自己睡觉的小伙伴的脑袋拼命把自己伸出来想再跟乌又贴贴的小鸟按回去。   怎么做到的呢?   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乌又是否已经离开,于是怀揣着微弱的希望,拽着自己不要沉睡不要麻木,在寂静的黑暗中努力认真感受每一点气流。   于是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立刻醒来。   4:12,方白鸟和乌又冲进花园,惊起一阵花雨。   噼里啪啦的花枝击打花瓣纷飞里听到不远处有人犹豫着喊:“乌又?”不到一秒,大概看清了,声音很肯定,“乌又!”而且严厉。   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叶老师。   不愧是老师,视力真好。   叶老师看清乌又后先放心、再震怒。   刚才差点没把她吓死,乌又一声不吭从窗户翻出去顺着窗沿蹭蹭两下就爬到隔壁,两秒钟的时间看得她心脏病都要无中生有,怕人脚下动作一个不稳吓得她叫都没敢叫,以前她优秀教师关荣退休的妈跟她说当老师很不容易学生真的难管、她现在才知道这么难管!   不知道人到底是干什么去了,但是几分钟后有人上门说是教堂里发现可疑人员把她们俩都清了出来,关键时刻她什么也顾不上、就抓紧机会往包里塞了一样东西。   现在指着人鼻子就想骂你翘课也不能这么翘,没骂完,另一个人的脸也在视线里清晰——方白鸟。   显然此时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方白鸟。   “……?”   她看着这两个跑得飞快的人。   “你俩、”叶老师有一瞬间语言功能下线,她确定自己是个有正常思维能力的人,但现在她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你俩私……”   靠,乌又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教堂是让你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今天拐一个医生跑、明天拐一个主教跑的地方!而且你怎么还越来越过分了?   但这俩人的跑步速度容不得她多想,她也没法多想,越想越绝望。   “你过来……”别管她这是要干嘛去了,私奔也好,炸教堂也罢,“把作业……”   ——把作业带走今晚做了。   叶老师其实这句话讲到一半就意识到不太对劲,但没办法,她是个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离开教室前就一秒钟的时间她手机都没顾上拿只把作业册塞进了自己包里的老师,什么事儿能比学习重要啊?   幸好乌又学习的苦还没吃够、没被作业册吓跑,看到她那个大包之后反而眼睛一亮,脚尖一斜就冲她冲了过去。   一秒钟,她把老师包里的作业册掏出来;下一秒,她把四只鸟塞进去!   “叶老师!”   扭头就跑。   “再见!”   4:13,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陈末带领的一个三十七人编的警卫小队从耳堂后冲出。   距离乌又和方白鸟几千米距离,追已经很难追上,但确定好人员后,其中一人拿出长枪,直接对准奔跑中的乌又。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张开手迎接惊喜,这是来自乌又的馈赠   4:14, 手指曲起按上板机。   按下只需要零点一秒,眨眼的时间而已。   乌又仿若没有意识到,还在冲着门口狂奔。跑得飞快, 像瞄准镜下草原上的一头小鹿。   距离大门咫尺之间,如果乌又的视力足够好, 她会发现站在门口正对着他们的那个保卫表情不太对劲, 或者说, 很不对劲。他先看他们几眼、紧接着又看向他们身后, 然后表情明显变了, 他后退几步,同时紧张地抬手按上自己腰间的对讲机。   但,方白鸟注意到了。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看清后没有犹豫, 直接向乌又扑过去!   ——能来得及吗?   他的脑子里总在想很多事情、他也应该想很多事情, 但这一瞬间他只有这一个想法。   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中的景物在超出界限的惶恐中被压缩至极致,时间无限延长, 他只能看到乌又。   距离……越来越近……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来不及的。   4:14,黑暗中某个人拽着藤蔓卷成的绳索爬到目的地,破烂不堪的手拨开石缝, 按下某个红色按钮。   嘀——   红色转绿。   生命的绿色。   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4:14,圣路德修会的院长奥多站在中殿拱门外,等待仪式进程。   合唱团已经奏响欢乐的乐章,乐声很响、天空的烟火灿烂、盛放的花朵绽放香气,他在清风中仰着脸、感觉非常满意。   因为他知道, 再一次,哭喊声会被乐声淹没、血肉模糊的尸体会被烟花遮蔽、血腥气会被花香盖过。   一切一如往常, 今天会很顺利。   4:14, 叶老师跟四只鸟大眼瞪小眼。   她叹口气把最活泼的那只往里按, “别乱动,现在局势很混乱。听——”她在烟火炸裂的间隙中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吓唬小鸟,“是爆炸哦。”   4:14,西奥多大主教丛容地偏过脑袋,听属下的回报。   很短的一句。   他瞳孔皱缩,不顾仪态猛地大喊:“让他们——”   4:14,爆炸声。   4:14,对准乌又的枪口即将射出子弹,剧烈的气流从后扑来,直接将持枪者冲得一个趔趄。   方白鸟已经扑到乌又身侧,乌又看也没看、抓住他的胳膊继续前冲:“快快快!”   4:15,他们冲破交班空隙的外围防线。   正要交接的那人从爆炸声中回过神来,惊讶地看着方白鸟、犹豫了一下向他们冲过去。   4:15,齐占风在爆破的余震中停好摩托,摘下头盔、疑惑地看向教堂。   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下一秒,乌又和方白鸟齐齐奔到他身前、猛地刹车。   “齐占风,你好!”乌又中气十足地跟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扭头看方白鸟,“你会骑摩托吗?”   警卫距离他们还剩十米。   方白鸟顿了一下,说会。   乌又不算客气地跟齐占风伸手:“谢谢你,我的朋友!”   警卫距离他们还剩七米。   方白鸟无奈地对齐占风微笑:“谢谢你,我的朋友。”   齐占风目光在眼前这两人、身后追逐的那个人、更远一点的门卫、和身后开始冒烟的教堂间快速走了个来回。   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没关系,只要知道结果就好。   齐医生昨晚还在想,主教大人应该能找到自己偷走的宝贝吧。   答案现在已经知晓,能的,朋友,能的,并且主教大人就要带她从炸掉的教堂里逃跑了。   警卫距离他们还剩五米。   他觉得有点不甘心。鼓起勇气千里迢迢给人送花、结果变成人私奔戏码中给人送载具的路人甲。   这个道理早晚要想明白,齐医生,金发公主也不是总在高塔上等你。   4:16,方白鸟载着乌又,扬长而去。   4:21,方白鸟猛地一转车头,车身倾斜至几乎水平,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他们冲出三条街外,摆脱掉教堂的追击。   “想去哪里?”他问乌又。   “清市第九中学。”乌又回答。   3:57,穿着校服的方卓闷闷不乐地坐在花坛边上,臭着一张脸,用表情在讲别惹我我现在很烦。   团队四个人,两个不想理他,无他,怕招骂。只有一个高高地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儿边打电话跟那边的人说‘嗯嗯你们坐那儿就行那一排都是家属位置’,边走到他旁边。看人一眼,挂了电话。   “喂,方卓,走啊,四点就比赛了。”   见人没动、再看他一眼,琢磨下表情,懂了,抱着胳膊冲人咧嘴笑。   她是个长得就很聪明的小孩,眼睛又黑又亮、很有神,看起来有点脾气、不太好惹:“喂,表情这么差,你家又没人来看你比赛啊?”   方卓看她一眼:“用你管。”   小女孩耸耸肩:“你这不都应该习惯了嘛,你家里都是大人物,学校里的哪个活动他们都没来过啊,”她阴阳怪气地学人,“啊你不每次都摆出那种‘唉山顶的风光又是我一人独享’的脸吗?”   方卓拧着眉头:“可是今天是AMR的决赛。”   AMR——数学竞赛界的“巅峰”,代表该年龄段全球学生最高水准。   不是普普通通的某个学校活动,这种时刻他也想让人陪一下。   想让人见证一下自己在聚光灯下的瞩目时刻。   沮丧、生气、恼羞成怒。   好烦,比赛也不想比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某几条消息依旧没有得到回复,但幸好……向下一翻,还有乌又。   他给对方发消息说我今天要比AMR的决赛,是一场很难很重要的数学竞赛,她回复说哇好巧我今天也有数学课!   完全没在意这两者是不是一个量级,反正都是数学学习。   到了中午,不知道是不是身边有高人教导,她大概后知后觉、意识到方卓的那句其实不是单纯的分享生活,还隐隐含着一点希冀,于是发了一句:加油,方卓。   过两分钟,又补一句:这比赛好厉害的,你真棒。   两分钟时间里大概是去查了一下这是什么比赛。   一堆的描述性词语、和关联的什么名牌学校、了不起的校友、相关成就这些她应该一点都没有看明白。   但什么唯一、第一、最高这种广告语里都不许出现的词倒是懂了。   ……应该是很厉害的意思吧?   最后的告别语是:数学好难的QAQ。   大概真的很难,硬把小蛇逼得学会了用颜文字。   方卓垂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熨帖了很多,明明这句话也普普通通,但乌又讲出来就完全不一样,像吃了一颗很有效的药丸、那种想暴躁大喊的情绪几乎消失无踪。   他有一瞬间想,我哥他们不来看我也没关系,要是乌又能来就好了。   但很快放弃这个想法,因为乌又看起来数学课上得蛮艰辛,他想象了一下手机用得还不算熟练的乌又皱着一张脸、认真地用食指慢吞吞在屏幕上戳出Q—A—Q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然后在旁边同学仿佛活见鬼的表情里站起来往里走:“走啦,我是必须要得第一的。”   “我有朋友夸我很棒,我不能让她失望。”   “你最好好好表现不要拖我后腿。”   4:00,比赛台上的灯光充满戏剧性地亮起。   方卓看了一眼台下,他的家属位置空空如也。   他跟自己说,没关系。   4:56,方白鸟猛地刹车、停在清市第九中学门口。   刚摘下头盔,乌又拼命推他:“快快快,五点就、比赛完了。”   方白鸟说好,这一天,怎么一直在跑。   但是感觉很好,好像突然卸下负担,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只要跟着人走就好。   但乌又这次没跟他一起:“你先,”她扭头看什么地方,嘴里嘟囔着,“我一会儿就、一起。”   我一会儿就跟上你一起。   方白鸟顿了一下,说好。   ——好奇怪,乌又,好奇怪。   我怎么已经开始习惯身边有你。   4:57,乌又跑到街对面一个卖汉堡的小摊上,摊主是个个子矮矮、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笑起来像个甜美的小桃子,但现在没在笑,因为对面有个壮汉在找事:“我说,给钱啊你,保护费不懂的?”   小桃子咽了口唾沫:“我经过学校批准了的。”   壮汉笑了:“我靠啊,学校算个屁啊,这是谁是老大你不知道啊?”   乌又本来以为他是正常买东西,还在他后面乖乖排队,等了两秒感觉不太对劲,戳戳壮汉的肩膀,用语非常礼貌:“我有点急哎,让我先可以吗?”   不可以,壮汉没有回答,直接用实际行动表示,一把把不老实交保护费的摊子掀翻了。   眨眼间面包、生菜、各种原材料七零八落摔了一地。   乌又脸色变了。   十秒钟,乌又脚踩着人后背,很烦恼的表情。   小桃子双手颤抖递过最后一个汉堡:“这这这是最后一个汉堡了,刚做好一分钟,还热的,你你你要吗?”   乌又瞅了两眼,问人“保护费哦?”   ——这个词她在法制教育频道里学过,有个穿橘色衣服的罪犯就是收保护费被抓进去。   用词的时候还蛮骄傲,觉得自己懂很多。   完全没去想这不是个好词啊乌又!不然那个罪犯为什么会被抓进去?   小桃子老老实实点头:“可可可以是的。”   乌又疑惑:“你说话怎么、不清楚了?”   小桃子连连摆手:“天天天生的。”   ——当然是被你吓坏了,一拳把人打倒还要收保护费的大姐头。   乌又接过汉堡,再用力踩人一脚:“以后离远点,这里是我罩的。”   ——新学了不少词。   真是天生的不安分人员,看法制教育节目结果学会说□□用语。   乌又要走了,小桃子终于缓过来一点,“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叫住人,“你是来陪人参加AMR比赛的吗?”   “你要不要去买束花啊?我看他们进去的亲友都带着花的。”   “比赛嘛……到时候好挥着花说你很棒什么的。”   “我上学的时候就老希望有人也在台下祝福我,”小桃子挠挠脸挺不好意思,“我的名字要喊很大声,最好让所有人都听到。”   “这样啊……”乌又又学到新知识。   小桃子看眼时间,有点为难,“但花店很远。”   “没事,”乌又摆摆手,“我知道哪里有花。”   4:59,方白鸟推开大门、冲进比赛会场,灯光下方卓和队友坐在左边,对面坐着另外四人。   场上比分321:323。   最后一道题,限时十秒,分值3。   他站在大门边,仰头看着自己的弟弟,他微微皱着眉头认真听题的样子那么专注。   题目念完,倒计时开始。   10——   7——   “不好意思,您是……”   “我是他哥哥。”   3——   方卓按停计时器。   他把手里的笔一甩,整个人潇洒地向后一靠。   “21。”他回答。   2——   1——   全场灯光亮起!   一道追光伴随着一声浮夸的游戏音效啪得打到方卓身上,紧接着,无数混着镭射闪粉的彩色亮片从两个墙角向舞台中央喷涌而出。振奋的鼓点越来越急,亮片铺天盖地,顷刻间灌满整个高台。   “方卓!”乌又在最后一刻冲进屋子,站在方白鸟身边边挥着花边大喊,“你很棒!”   声音很大。   巨大。   像门口卖汉堡包的小桃子说的,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高台上的人当然也要听到。   方卓猛地看过去。   一瞬间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哥哥,而是直直盯着乌又,像回不过神似的,呆呆地看着她。   此时此刻整个礼堂亮得好像最色彩缤纷的万花筒,闪耀得整个世界都在闪烁颠倒。   而乌又就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   认真地看着他,毫不动摇地看着他,高声喊他的名字,声音大到要让全世界都听到。   这一秒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大姐头乌又。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乌又,做猎人可以,不要做一个好猎人。   5:03, 方白鸟和乌又肩并肩站在会场门口一个靠墙的位置,像两个只是偶然路过进来看看的无辜路人,努力不去挡住来来往往的密集人流。   现在那些满天飞舞的射灯已经被关上了, 他们站的地方略暗,于是没有人注意到此处站着的是主教大人, 也没人能认出刚才叫得最大声长得最漂亮的乌又。因此他们两个得以很安稳地站在这里。   方白鸟感觉难得的轻松, 他很少能站在一个观察人、而非被观察的位置。他现在不是需要时刻做好准备的主教, 只是某位刚刚得了第一名的天才学生的哥哥, 是个无关紧要、无所谓表现的配角, 而身边站的是一个——他偏头看人一眼——跟他靠得很近、过近、像把他当成一个架子随意靠着,但让他觉得心里很踏实的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台子上的方卓等四人身上,记者们争先恐后想采访新鲜出炉的冠军队伍, 带队老师在跑来跑去试图保护自己的宝贝学生, 两个小同学正紧紧挨着彼此表情有点激动又紧张,高马尾的小女孩高高抬着下巴指挥记者说‘你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而方卓正在努力穿出人群,找到自己的哥哥和自己最好的朋友。   “救命……救命……”不算苗条的体格确实有点碍事,他几乎是俯下身体试图从一堆丛林似的或长或短的腿里爬出去, “帮我一把啊哥——乌又——!”   声音淹没在成片的“看这里看这里”“我是xx媒体的记者”“闪光不要正对着学生的眼睛!”里,而目标人物毫无察觉,还散漫地靠着一起津津有味地观看热闹现场。   看了有一会儿,乌又才隐约反应过来。   “方卓他、比赛、赢了?”   方白鸟愣了一下:“是啊,”他微微皱起眉头有点不解, “我以为你知道,不然你在恭喜他什么?”   乌又确实不知道。   进屋的时候跑得太快了, 一头扎进来, 根本没看到比分那块大屏幕。   她仰头看人, 语气呆呆的,有点疑惑:“没有赢,就不能、你很棒吗?”   一个人没有赢得比赛的话,就不能跟他说你很棒吗?   方白鸟感觉有什么东西好像嘭地重重打了他一下。   像突然清醒,被人把某个他忘了很久的真理像盆水一样照着脑袋蒙头倒下来。   又有些羞愧。   仿佛回到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乌又看着他,语气很平淡地反问他:你不知道吗?   ——你不知道你弟弟需要你吗?   良久,他眨了一下眼睛,“能的,”他说,“乌又,谢谢你。”   乌又不知道他在谢自己什么,但没什么关系,她敷衍地说嗯嗯,低头拨弄花枝上一瓣有点枯萎了的花瓣。   方白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松懈了力气,不注重礼节地往身后墙上一靠,“对了,为什么会赶来带我走?”   说着想起什么、忍不住笑了一下:“还救了几只小鸟?”   “嗯,因为它们很吵,一直在喊救命救命。”乌又反复轻柔、很有耐心地把那朵花的花瓣捋平,“哦,你不吵,”她看他一眼,语气很随意,“你只是在叹气,说音乐声好吵。”   昏暗中方白鸟的脸色瞬时变了。   太明显,明显到乌又都能看出来。   他拧紧眉头、探究地盯着她,表情很严肃、也有些难看。   但乌又没有反应。   她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不算太对,预料到方白鸟会有一些反应。   也许是不好的反应、也许是好的,猜测和躲避没有意义,要去做、才能知道答案。   现在她马上就能知道了。   过了十几秒钟,期间如果有人观察,会发现方白鸟的瞳孔一直在微微颤动,他在这十几秒里考虑了很多事情。   譬如乌又究竟是什么。   譬如乌又那些查不出来的来历和明显古怪的地方。   譬如乌又用自己的伤口盖住他的口鼻问他感觉到了吗,认真分辨,他当时身体难道真的全无异常吗。   譬如持枪闯进教堂的桑法,他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他应该知道的。   他当时就觉得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过于紧张和暴躁了,好像一个知道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于是急于赶来拆弹的人,   他那时以为是桑法察觉到了什么,以为他们这对未婚夫妻之间感情真的非常好,但现在看来,或许桑法担忧的另有其事。尤其是当时把乌又带走的人是他——一个近些年来声名鹊起、几乎代表着教会的荣誉与光辉的主教。   譬如,自己的职责、自己的身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人很聪明,所以在很短的时间内想了很多,想通很多,其中几乎每一样都在指向乌又的危险。   但他最终说的是:“不要告诉其他人你能听到别人心声的事情,绝对、不要让他们知道。”   他盯着她,严肃嘱咐,“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这绝不应该,但翻天覆地重重叠叠的想法里、最后涌现出来的竟然是:乌又会因此陷入危险吗。   乌又自己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就像一个高级的猎手。   分不清隐藏在黑暗中的到底是不是猎物,那就把诱饵投下去。   如果它咬住,那就可以杀了它。   如果它没有。   ——那就奖励它。   方白鸟转过头去,他有一点犹豫,因为不确定这是不是问出的好时机:“所以你是真的想……”   因为犹豫、慢了一拍,以至于话刚讲到一半,眼前就出现一只手、手里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东西、被白色包装纸包着。   话被打断、他没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下意识把东西接过来:“这是……?”   “汉堡包,”不知道为什么,她念这三个字的发音很可爱。说话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自己专门给他买一个汉堡这件事也没什么奇怪,“你不是没吃饭么。”   方白鸟刚要拆包装纸的动作顿住。   他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茫然混杂着无可奈何的表情。   乌又,做猎人可以,不要做一个好猎人。   不要去救一个抱怨很吵、却已经对被营救不再抱希望的人。   不要发觉他也想陪弟弟参加一场比赛,于是教堂炸掉也没关系、被人用枪指着也没关系,仍要带他逃跑。   不要记得他今天没有吃东西、所以专门为他去买一个汉堡。   不要把这些事这么理所当然地做出来,让人明知你是猎人,却以为你对自己也有一点属于同类的、甚至在同类间都不存在的……真感情。   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她已经冲另一头挥起手来:“方卓,这里。”   5:09,方卓终于挣脱人群,像只不太敏捷的肥猫一样从无数人类的胳膊和腿中间钻出来。   本来兴冲冲地往乌又和方白鸟那里跑,半路停下来,视线里乌又正把一个什么东西递给自家哥哥,而哥哥的表情看上去非常……怎么说呢,像个活人。   他们两个人站的距离很近,几乎是肩膀靠着肩膀,姿态也很放松。   方卓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好奇怪,他们两个现在这幅样子看上去就像一对恋人。   被乌又打了个招呼回过神,走过去先叫方白鸟一声哥哥。   方白鸟说今天很棒,我看到了,好厉害,那种紧张氛围下还能淡定自若,那么快那么准地算出答案。   方卓被夸得不好意思,逃跑似的转过头去看乌又手里的花,“这是什么?桃花?”   “这个季节你还能买到桃花?”虽然不懂桃花有什么寓意,但是他仰起脸来眼巴巴地瞅着乌又,十分感动,“乌又你真是好朋友,你对我真上心,你不但来我看比赛、还会给我准备花,我从来都没收到花。”   “哦,这个……”乌又把花完整展示给他看,人很诚实,“这是齐占风的花。”   方白鸟意外:“齐占风的?”   “嗯,”乌又没当回事儿地跟他解释,“在他摩托车的边包里,他放得、很好呢,”她还夸人,“一点都没有压坏。”   方卓随口问人:“他带花出来干嘛?”   “桃花这个季节也挺不好弄的。”   “不知道哎。”乌又也不懂,但没怎么好奇。   ——齐占风在摩托车里带着花这种事对她来讲,没有什么值得探究的意义。   爱带就带呗。   倒是旁边的方白鸟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   他了解齐占风、也足够聪明,所以能够轻而易举想通很多问题。   譬如总是很忙的齐占风为什么会骑近一个小时的车跑来这个跟他毫无关系的教堂,譬如在教堂门口他看到他们两个人时他的表情。   所以关于这束桃花是送给谁的——这个答案其实并不难猜测。   而原因是什么……   或许和昨天他莫名其妙地把人从教堂里带走,是一样的吧。   3:01,主任终于结束针对齐占风一人的从vip病房出来后就开始的今日份高瞻远瞩深思熟虑苦口婆心讲话,中心思想大概是对特别的病人家属我们要有特别的对待态度。   ——“如果有个人给你特批了一个新选址,那他就算让你把脚趾头嫁接到手指头上你也得答应啊。”   “伦理道德这玩意儿你课上听听就得了,它对我们实践没有指导意义的。”   齐占风说是是是,他要个苹果我都给他嫁接上。   主任盯着他,半晌手指头一指:“小齐,收起你那没有用的正义感,不然它早晚有一天会给你惹事。”   齐占风无所谓地耸耸肩,“放心吧主任,”浑不吝地对人打个响指,再一指自己,“您看我这长相,和正义感这三个字是不是有点相隔甚远了。”   说完摆摆手,“走了啊。”   主任仍旧狐疑,“你干嘛去?我感觉你小子最近怎么忙得不得了?”   从齐占风的背影里看不出他的表情神态,只能看到人似乎停了一下。   再说出口的话语气非常轻松:“下班,买花,送女孩儿。”   主任愣了两秒,在他背后大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齐占风!你小子昨天就是跟人私奔!”   “你个没正事的王八蛋!”   “别买便宜花啊你,很丢人,去遨游花园,他们家花贵!”   3:23,遨游花园。   “桃花?”店员跟人确认好后点点头,按照他的要求简单包好,递给人时习惯性问:“是送女友吗?”   齐占风顿了一下,难得犹豫:“呃……”   店员看懂了,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在追是吧。”   “放心吧,会成功的。”   齐占风笑起来:“怎么呢,你们店有幸运值加成?”   店员摊手:“不止哦,因为先生你今天运气真的很好,桃花我们店平时也不多进的,况且现在不应季。”   “你昨天来、明天来,都买不到的,就是今天刚刚好。”   “之后就看你的表现啦,”说着冲人眨眨眼,“想好送花的时候跟人说什么了吗?”   齐占风没想好。   现想了一下:“嗯……你好?”   店员沉默了一会儿,哈哈哈哈干笑两声,努力鼓励客户,“你这么帅,应该没什么问题的。”   等人走了,挠挠脸。   ……他是开玩笑的吧?他应该不会真的只说一句你好吧?   他长得感觉上学时候挺能谈恋爱的样子啊。   纳闷地看着人背影,还骑摩托呢,看起来挺……   没想完,电话响起来,连忙接起。   “喂,这里是遨游花园,您好,请问要买什么花?”   桑法坐在车里,隔着车窗、视线落在路边一对抱着花看起来很幸福的情侣身上,边打量着女孩手中的一大束花、边跟人形容。   “要一束很大的花,里面好像什么花都有、颜色明亮、整体有种……草原上随便长、长了很多野花的感觉。”   描述得抽象而具体。   店员不愧是久居此行业,闻言想了两秒,懂了:“您说的应该是我们的春日花园系列,这个系列我们分有几个size哦。”   桑法打断她,径直要求:“要最大的。”   “好的先生,但最大尺寸的价格稍贵一些,是8999。”   桑法:“没问题。”   “地址送到……”他停了两秒,本来想送到教堂,学了一天数学课的人看到花也许会开心一点,但转念一想,还是说了裕景的地址。   想象一下此刻某人学得昏头昏脑的样子,他无声笑了一下,下车走进机场。   3:47,“因为这花很贵。”   乐尽坐在桌子上,手指一点旁边的一束包装精美的粉色芍药下面的铭牌,“遨游花园,它家很贵的,就这么一束估计得两三千。”   他看着对面颓唐的、感觉只差人再推一把的男人,“你一个月工资三千你日常买这个?”   “赶紧交代吧兄弟,”说着大拇指一指旁边的陆三巡,“不然落我们这位警长手里,我不是吓唬你……啧啧啧。”   “……”陆三巡沉着脸:“你别吓唬他。”   乐尽冲人做个口型:“说多了怕把你吓死,都是不能录音的手段。”   男人终于崩溃了,抱头痛哭:“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犯罪嫌疑人终于要交代,乐尽看眼手表,利落地从桌子上跳下来:“行了我走了,剩下的老陆你们自己来,我赶时间去伊德教堂,今天那儿估计得有热闹看呢。”   陆三巡问用不用送你。   乐尽确实赶时间,门都没走,直接从旁边的窗户翻了出去:“不用了,我骑自行车,”一溜烟跑远了,扯着嗓子喊,“那边估计得封路——”   找着自行车野狗似的猛骑了一段,累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就听到前面嘭的一声巨响。   抬头看过去,就见教堂的方向已经隐隐起了黑烟。   “我靠……真热闹啊。”他下意识抬手记录时间——4:14。   4:21,猜的很准,确实封路,刚停下来想更新路线,就听一声刺耳摩擦声,扭头就见一辆摩托车从路那头猛地一拐冲了出来。   停也没停,像是通缉犯逃命,直接向外冲去。   乐尽一条长腿支着地,若有所思地盯住车后座的那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两个人的眼神隔空对上。   ——明明也看不清脸,但他感觉……好像是认识的人似的。   想了几秒,猛地一转头,不对!前面那个人自己好像也认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们城里人真的是心机叵测而且不要脸的   5:22, 方白鸟和方卓并肩坐在学校的湖边。   方白鸟安然惬意地一口一口吃着汉堡,而方卓正盘着腿在做作业。   ——乌又的作业。   五分钟前,方卓正在非常诚挚地感谢她, “乌又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过这个经历哎, 虽然我这个人真的很优秀(让开、你们先去采访别人, 他们又不是不会说话), 但那帮笨蛋每次参加比赛或者有个什么活动、就算得第二也有一堆家人朋友在那儿祝福他们说什么非常棒, 切, 第二到底哪里(好好好,老师,我知道了, 第二也很优秀啦,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大家这次都发挥得很好, 我们小组也学到了很多),还会给他们送花,我就从来没有收到过花(这组委会准备的花吗?拿开点, 丑的碍眼),你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好想感谢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你想不想卡里突然多个两百万什么的。”   乌又正往外走,听到这话如逢一阵及时雨、立刻转头睁大眼睛很认真地问人:“你真的很想感谢我吗?”   方卓诚挚点头:“真的!三百万也行但我现在没那么多钱我得找我哥……”   没说完,乌又用实际行动表示这不是钱的事儿, 啪的一声把作业册掏出来塞人怀里,并且怕人推诿又往里一按, 大有一副“这都给孩子的、别撕巴”的气势。   方卓倒是接受了:“这什么啊?”   “作业。”乌又两只眼睛圆圆的、像只犯错之后诚恳看你表示‘妈咪酱护照真的不是我咬坏的它自己发疯嘭一声把自己炸碎了还把宝吓了一跳呢’的小狗, “你愿意帮我做吗?”   方白鸟在旁边没忍住插嘴:“乌又, 作业还是要……”   ——要自己做吧。   结果乌又转头看他,同样的眼神,看一秒方白鸟就受不了。说实话,这谁能受得了。   “做,小卓,做。”掏钱让人上课的主教突然忘记初心,“她今天很辛苦,你就帮她做点作业吧。”   “啊,可以啊。”方卓倒是觉得没啥。   乌又于是立刻很快乐地翻开作业册,认认真真地给他比划范围:“是从这里——写到这里,”她认真嘱咐他,“要好好写的。”   方卓快速扫一眼,刚刚得到AMR竞赛第一名的人觉得自己实在大材小用,杀鸡焉用牛刀啊!“你这个也太……”   方白鸟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方卓转而给人肯定:“你今天学得还、呃、挺多的。”   乌又点点头:“是吧。”   “我要走了。”突然间没有任何转折,正好已经走到教学楼门口,她说个再见就准备离开。也没有给人任何交代。   乌又好像从来没有跟人解释说自己接下来要干嘛的自觉,非常自由的一条小蛇,认为自己去哪里都可以,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方卓问她干嘛去,她像是没有听到,只是告诉方白鸟花要还给齐占风。   方卓在旁边滋哇乱叫,说怎么回事啊那不是送给我的花吗!   乌又把那束刚刚被方卓评价为‘丑的碍眼’的花一把拿过来塞到他怀里:“作业要记得写啊。”   ——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安抚人纯为了自己的作业。   自己再看花两眼,摸摸其中一朵有点枯萎了的花的脑袋,说好看的。   像一种安慰——别听他瞎说话,你们也没那么丑。   等乌又走了,兄弟两人来到湖边,一个汉堡吃得很慢,一个作业写得很快。   写完以后没吭声,安静了一会儿,方卓转开脑袋朝向另一边、但嘴巴里跟自己哥哥说:“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方白鸟从背后看着他,抬手想摸一摸他的脑袋、半晌又放下:“小卓,”他声音很低,“对不起。”   对不起,知道自己应该多陪你、却没有。   因为从第一次被父母拿来做批评你贬低你的参照物时,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出现在你身边。   方卓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但这时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听了两句,有点没反应过来似的把手机递给方白鸟:“哥,找你的?”   方白鸟那种仿佛想要彻底袒露自己的表情瞬间收敛:“喂,我是方白鸟。”   对面是个熟悉的声音:“老大,手机也不带,这么潇洒?”   “之前不是一直叮嘱我们不许乱动,圣路德修会的事情要等待教会的审理结果,好家伙,然后你就从仪式上跑啦?”   “你知道帮你找理由糊弄大主教有多费劲吗?得亏他现在心思也不全在你身上。”   方白鸟静了两秒钟:“所以爆炸是怎么回事,现在奥多什么情况?”   对面的人玩笑归玩笑,交代事情很清楚,“有反圣路德修会的组织溜进来了,四个人死了三个,炸弹安装在中殿拱门外,他们知道奥多那个时间点会在那里。”   “奥多身体素质不错,现在在特护病房。”   “嗯,”方白鸟很敏锐、也很直接,“这件事你有参与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老大,你非要坚持程序正义,我肯定是不敢违背你的意思的。”   “但是……一两个行踪鬼祟的人我没看住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进去,也不能全怪我吧。”   “说实话,难道你真的认为奥多应该活着吗?”   等了两秒没有等到方白鸟回答,他心虚地转移话题:“听说你是跟一个特漂亮的姑娘跑了,真的假的?”   方白鸟说嗯。   对面愣了,以为方白鸟会批评自己说你在说什么胡话,没想到竟然承认了!   “我靠!!你真是一搞搞个大的啊!”   “谁啊,我认识吗?”   “这事儿教会应该还不知道吧!真刺激!”   “平常还说让我们尊重大主教,你这事儿弄出来能把他气死哈哈哈。”   “说实话你也该谈恋爱了,这事儿教会不支持我支持!真的很漂亮吗?有多……”   “不对、等等……等等等等,很漂亮的人?不会是……前天你让我查的那个吧?”   “老大你谈了个鬼?”   “……”方白鸟叹口气,“没有谈。”   对面的语气很惊恐:“所以真的是个鬼?”   但接受得很快,“真了不起,所以你们一家三口现在在一起呢?一教之主教、光明的使徒、无数人的信仰、未来最年轻的枢机主教,从教会本季度最隆重的仪式上逃跑、带着女朋友看自家弟弟比赛去了?”   “嘿嘿,你俩还挺浪漫。”   方白鸟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女朋友,现在没有在一起。   甚至还不知道这位传闻中跟自己私奔了的女朋友现在在哪里。   乌又,从教堂拐跑了主教,不用对人负责的?   5:31,齐占风电话在兜里震动,他从窗外街角的某个人身上移开视线,掏出手机——陌生来电。   没有犹豫,直接接起来。   “喂,齐医生,”对面是方白鸟,“方便吗?”   齐占风冷笑一声:“应该比你方便。”   方白鸟很温柔地笑了:“抱歉,车我让人今晚送到你家里、或者医院?”   “我家吧,毕竟这是我目前唯一的交通载具,主教大人,你知道没了摩托我是怎么从你们那个封路的教堂片区离开的吗?”   方白鸟再一次道歉,玩笑说:“我会在你的边包里放一张三百万的银行卡。”   “哦对了,”他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你边包里的那束花……我们拿来给小卓用了,抱歉,不知道那束花有什么用处,花瓣有点折了,需不需要我再重新准备一份。”   齐占风静了几秒:“方白鸟,你不需要这么跟我讲话。”   方白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齐占风问:“所以她喜欢吗?”   方白鸟说我不知道。   齐占风忍耐地闭了下眼:“那就把手机给她,请你。”   这次是方白鸟安静了,过了几秒,他说:“乌又不在我身边。”   齐占风不耐烦:“那她去……”   方白鸟径直打断人:“我不知道。”   风声。   走动的声音。   方卓蹲到湖边喂野鸭子的声音。   半晌,齐占风倏然笑了。   6:27,严洲从楼下打完球回来,满身大汗地打开门。准备冲个澡,然后吃个晚饭,晚饭也没有好好吃的想法,玉米、生菜、鸡胸肉,冰箱里昨天的东西基本清空,也就剩下了这点。   但一开门,人愣住了。   客厅的大屏幕亮着,游戏小人正在草丛里自由地跑来跑去,屏幕前面、光亮的中心,乌又正坐在那里,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非常地安然地靠着垫子仰着脸玩游戏。   听到声音,回头看他一眼,很从容地跟人摆摆手邀请他,“我想吃那个臊子面了,一起吗?”   语气仿佛他们两个是什么久居于此每天见面的老夫老妻。   严洲脑子一空。   没有任何征兆,好像从天而降。   这是什么美梦?   好像万千平行世界、你任意穿梭其中可以打开每一个世界的门。   每一个世界里的你都是孤孤单单一个人。昏暗的房子、一片死寂的房子,你穿着不一样的衣服留着不一样的发型吃着不一样的晚饭,唯一相同的是房子里都是你一个人。   到最后你都对已经对这个游戏不抱希望了,想着算了吧算了吧命运这个东西好像就是这个样子重复一千遍一万遍也还是这个结局那你能做的也只有接受它。   结果最后一扇门、一打开。   啪,亮的,里面出现了另一个人。   有句话很土,但对于严洲而言确实如此。   一个人回到房子其实没有回家的感觉,但如果你打开门,灯是开着的、喜欢的人坐在那里、在做她喜欢的事。   那一瞬间你踏实地感觉自己‘回家’了。   大量运动所分泌的多巴胺和血清素也没有让严洲快乐起来。   直到这一刻。   他才感觉有什么从自己那颗心脏开始顺着血管快速蔓延到全身。   完了,他想,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游戏里的NPC,玩家不在的时候一直在低耗托管模式,玩家回来的时候才突然活过来。   活过来就要有活过来的样子,他反应很快地抓住机会,“好啊,”把门关上,脸上还是很冷酷的表情,好像乌又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的客厅、自己用钥匙开门、自己打开游戏机这场面非常正常。换个鞋子进屋,很自然地跟人说,“刚打完球,我冲个澡,对了,要不要在家里吃,那个臊子面我学了一下,做得还可以。”   怕人拒绝,又紧接着补充,“这个时间他们家店里人会很多。”   说完以后有点紧张,很难不紧张,因为昨天的邀请刚被人拒绝,而且乌又看起来似乎……他想到昨天那个有权限替乌又接电话、替她拒绝人、说话非常难听姿态又很高的男人。乌又似乎有男朋友,他不得不怀疑这一点。   于是虽然看上去是在往卫生间走,但其实脚步放得很慢。   乌又没怎么犹豫,想吃的东西具体在哪里吃也没什么所谓,想了一秒说好哦。   严洲被救了。   快速冲个澡,头发都没擦干就准备套上衣服,刚拿起来又顿了一下,想到上次和乌又在厨房里的场景。   严洲对自己身材一直是有认识、但无意义,他知道自己身材应该还算不错,骨骼和肌肉让他在运动的时候拥有很强的爆发力,但就像一张长得还不错的脸一样,他觉得从美观或吸引人的角度来说这其实没什么用。   可能因为他以前没想过凭这些去吸引人。   但是现在想了。   因为乌又上次看上去好像是对他的……有点兴趣。   但又感觉这样做不是很好。   不是特别体面。   于是一个人在卫生间内心波荡起伏天人交战了半天。   反正几分钟后门打开,乌又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腰上裹着浴巾、上身裸·着的严洲,头发半湿地向后一抓,整张脸很有冲击感地全部露出来。   本来只是听到声音后顺便抬头瞥一眼,但这一眼望过去以后就没再收回来。   完了,小蛇被钓到了。   你们城里人真的是心机叵测而且不要脸的。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蛊惑,不远不近的距离,什么、不可以这样看人吗?   严洲内心心神不定、脸上岿然不动, 迈着一双大长腿故意从人前面走过去,浴巾只到人膝盖上方,小腿胫骨长度确实不错, 再往上一点,看到腰间以下的部分, 没来得及多看, 严洲很自然地坐在人旁边。   距离不远不近, 像一种很有天分的蛊惑, 太远了, 如同两个物体分开距离、互相之间的吸引力自然会降低,这是一个物理问题,但太近了, 会让人心生警觉, 隐约察觉到你的目的,于是反而让人后退。   只有, 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又看得不清不楚、抬手去够又可以够得到,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能够隐约闻到一点, 身体上那种热气腾腾的温度漂浮过一段距离落在她皮肤上也刚刚好。   他知道乌又的目光现在完全在自己身上,因为乌又实在不懂得掩饰,确实是刚进入社会的小蛇——什么?不可以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把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一遍的吗?   非常坦然,非常直接。   严洲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但脸上一点没展露, 状似很自然地拿起手柄操作了几下,然后跟人讲, “对了, 最近新出了一个游戏, 场景也很漂亮,你要不要看。”   乌又心神不宁。   真的很难宁,这具身体配上严洲那个大提琴似的嗓音,简直是犯规一般的存在。   一句话里听漏了大半句,乌又也没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纯糊弄地说嗯嗯。   严洲于是起来走到屏幕前,先俯身一点、意识到什么,再单膝跪下,按下按键,换另一个游戏卡带。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故意了。   如同一座铅球运动员的雕塑,全身的肌肉都被调动起来,于是每一块曲线都显得饱满而充满爆发力。   严洲坐回刚才的位置,打开游戏界面,说我们一起看一下?   乌又说嗯嗯,视线终于从他身上摆脱,过了两秒,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一边若无其事地往人身边蹭一点……再蹭一点。   过了三秒,已经和他完全贴上。   严洲有一瞬间肌肉紧绷,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手上操作失误到离谱、差点让游戏小人一头栽进池塘里去。过了一会儿才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这个游戏是……”   他开始给乌又介绍游戏的一些机制。   乌又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因为确实句句有回应,但是人越贴越近。   这实在不能怪小蛇。   严洲因为刚运动完不久的原因,部分肌肉还处于充血状态,于是线条非常饱满好看,充满一种蓬勃的力量感,像一朵花开得很好、用色泽而气味吸引蜜蜂,跟木呆呆的蜜蜂表示我们现在非常适配。   乌又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明明人的身体也见过几个,但严洲的就非同寻常地让她产生一种类似于与食欲的感觉,看他几秒她就感觉牙齿痒痒的、想咬住什么。像一种很柔韧的食物,可以反复地用牙齿去咬,或者,不咬碎也可以,就那么叼着,扯出一点,反复牙尖去磨蹭,才能解渴。   温度也很好,滚烫的皮肤被冷水淋过,变成了一种对于小蛇而言适宜的热度,感觉很暖、但又不会烫伤,头发上偶尔有水珠顺着身体滚下来,像一条蜿蜒的小河、流过河床、然后落在乌又指尖。   严洲介绍状态栏,乌又摸上人肩膀。   严洲介绍操作栏,乌又检阅过人肱二头肌和肱三头肌。   严洲介绍技能快捷栏,乌又数遍人腹肌。   严洲介绍……严洲没法再介绍,乌又的手再往下就确实不合适了。   他一把抓住乌又实在少儿不宜的手,乌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看上去真的无辜,还有点困惑,像那只木呆呆的蜜蜂,疑惑表示:啊——不是你告诉我可以采蜜的吗?   不可以,乌又,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吸引你过来,但今天似乎还不是采蜜的好时候。   或许再等等,不要着急。   乌又说我听懂了。   严洲说你没在听。   乌又说我可以……   严洲一下子站起来,“不、你不可以。”   再不站起来不行,他是个正常人,有正常反应的。   感觉有一点后悔,以为自己是猎人、在很聪明忍耐地吸引猎物。   但忘记了不应该用自己做诱饵,于是猎物虽然进了家门,但自己反而要被吃掉。   ……也不是说不可以被吃掉。   但……   严洲匆忙往卧室走:“我们去楼下买点菜吧,家里菜不够了。”   乌又坐在原地仰脸看着人,半晌可怜巴巴地撅了一下嘴,说好吧。   人真的很好,食物逃跑也没有关系。   好奇怪,就是感觉自己想吃点什么,但究竟想吃什么?乌又不是很搞得清自己。   或许真的下嘴以后就会懂得自己想要什么,她舔一下嘴唇,但最近法制节目看得太多,隐隐意识到这样似乎不对,也许也算是一种攻击。   城里人真的莫名其妙,怎么人和人之间什么事情都不可以做?   严洲衣服穿得很快,他T恤多,本来随手要抽出一条黑色的,但想到乌又今天穿的衣服,手指调转方向,拿出一件颜色比较近似的白t套上。   乌又对搞不清楚的事情放弃得很快,严洲穿衣服的功夫而已,她就已经将想尝人一口却中道崩组这件事抛之脑后,开开心心地玩起新的游戏来。   可见刚才严洲的介绍也听进去一点,现在玩得不算费劲,一会儿功夫、弄清楚操作,操控着小人就在楼里跳来跳去。   新游戏的前几个小时总是显得格外好玩,严洲叫乌又走,她嘴上说好,脚下一动没动。   严洲等了一会儿,叹口气,“乌又,再不买菜吃饭会晚。”   乌又拖着调子说知道了,“我在动。”   ——也不知道在骗谁,明明哪里也没动,连脸对着大屏幕的角度都没动。   严洲靠着门边柜看她,觉得乌又这个样子有点有趣。   看一会儿,假模假式地催人:“过来。”   果不其然,乌又虽然还在玩游戏,但嘴上继续煞有其事地敷衍人:“在走了。”   严洲忍不住笑了,“好,你在走。”   拿起乌又的鞋过去,走到人身边单膝跪下,握过她的一只脚踝。   乌又下意识回缩,终于从游戏界面分神,看人一眼后懂了他的意思,很大方地把脚往前一伸。等感觉人给自己穿好一只鞋后,把另一只脚也伸过去,自然地好像被人这么伺候也没什么了不起。   但等两只鞋都穿好后,她终于没好意思继续糊弄人说我在走,暂停游戏把手柄扔到一边,很昂扬地说我们走吧!去买菜!   好像去菜市场买菜也算是件大事。   出门前严洲习惯性地拿过帽子戴好,但看已经兴致勃勃地随时准备出发的乌又一眼,想了一下又拿过另外一顶棒球帽给她戴上,然后捉弄人似的往下一拍她的帽檐:“走了。”   乌又脾气很好,被捉弄了也没什么,懒懒散散地仰着脑袋从帽檐下的一点点缝隙处看人:“很坏,你这样。”   严洲没说话,仿佛自己就是很坏、是个十恶不赦就爱剥夺人穿鞋权力的大坏蛋,踏出门后看人脚下、怕人看不清路被门槛绊倒。   等人出来以后把门一关,戴着帽子很酷的样子转身下楼。   没走两步,乌又往他背上一趴。因为站得比人高几个台阶的原因,所以现在这个身高差刚刚好,可以把下巴往人肩上一放。   吓得严洲赶紧去扶人、生怕她这个姿势站不稳摔倒。   乌又毫无自觉,懒懒散散地问人:“为什么要戴帽子,我?”   ——我为什么要戴帽子。   严洲往后退一步、上一个台阶。   乌又按道理应该顺着人的姿势自己站好,然而没有。完全没有自己站直的意思,反而顺势跟着人升起的高度踮起脚尖、像是要用脑袋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严洲动了两下,懂她的意思了——不想动,就要靠着你。   苦笑一声,好无赖。   “因为你好看。”他说,转过身两手扶在乌又腋下,用力向上一撑直接把人架起来。   乌又像只小鸟一样在空中飞了两秒。   然后平稳落地,被人放在自己身前的台阶上。   “走了。”严洲手动给她转个身,轻轻往前一推人。   乌又语气平稳地感慨一声“哇——”,扭头问人能不能一路把自己这么架下去。   严洲一手插着兜,一手搭在人肩上推着她往前走,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可能。   买菜的地方是个普通菜市场,这个点儿依旧人流密集。   乌又依旧看什么都新鲜,在摊铺前面走来走去,严洲就跟在她后面,也没有催人,反正今晚吃什么菜也没有定下来,完全可以看乌又现在对什么感兴趣。   ——没想到乌又对什么都感兴趣。   到水果摊前拿起一个橘子回头跟严洲说这个很好看,严洲瞟一眼说这个酸,她很惊讶地说你这都能看出来,语气又有点崇拜,好像严洲刚说出口的是什么让航空器能平稳落到火星的新科技。   严洲那张一贯很酷的脸上一时间都有点控制不住表情,低了下脑袋压住忍不住想翘起来的嘴角。   摊铺的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俩,然后跟乌又解释说怎么分辨橘子的甜度。   旁边她丈夫收拾完几个箱子,一抬脸看见他们两个,严洲两手插兜站在乌又身后,是那种只隔着一点点、隐约把人完全笼罩在自己范围内的距离,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低头看着人,帽檐下的眼神和动作能看出来是那种安然等待的样子。   而且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乌又。   他是个过来人,随口问了句:“情侣啊?”   严洲想说不是,但乌又先一步开口。   她其实没有听清,边认真学习摊主的分辨水果大法边下意识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严洲愣了一下。   帽子遮不住耳朵,耳朵一下子红了。   老板的老公点点头:“你俩看起来很搭嘞。”   老板的讲课正好结束,所以这句话乌又听清了,大眼睛看着人,其实没懂很搭这句形容是什么意思,但是看人的表情感觉是在夸自己和严洲。   而且“看起来”这个用词,结合之前下楼的时候严洲刚说过的“因为你好看”,她猜测这应该是夸自己和严洲长得很好看的意思。   因此受之完全不愧,退一步到严洲身边和人并排站好,像显摆自己非卖品的摊主,冲人一抬下巴,蛮骄傲地:“是吧。”   老板笑了,说是是是。   等走远一点,乌又边吃严洲给自己剥好的橘子,边小声问人:“很搭是什么意思?”   严洲目光往旁边游移了一下:“是夸情侣两个人看起来很……很像情侣的意思。”   乌又严肃地闭上嘴巴,过了两秒,又问人:“情侣是什么意思?”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我当你的宠物,我做你的小狗   很奇怪, 有些东西一说起来真的非常日常,但如果那么巧的一直没有契机遇到,那就完全不会懂。   情侣这个词就是这样。   在寨子里的时候乌由从来没有跟她讲过, 出了寨子后桑法也没跟她提过,法制教育节目中只通过一些杀父或者杀妻的栏目给她科普了夫妻这个概念, 但是……情侣?   严洲微微皱眉看人一会儿, 然后和上一次一样, 放弃去探究这人为什么会有一些缺乏尝试的表现。   “就是……两个人, ”他当老师还有私心, 用自己和乌又举例子,手指在两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喜欢对方, 然后在一起, 就叫情侣。”   “也叫恋人、呃、对象、男女朋友,可能别的地方还有一些别的说法。”   乌又好像懂了:“夫妻?”   严洲:“不是, 夫妻是结了婚的关系,情侣是没有结婚的那种,只要谈恋爱了、就叫做情侣。你可以理解为, 两个人的一段感情是一条线,情侣是线的前半段,夫妻是后半段。”   乌又新世界的大门打开了,原来两个人之间还会有这种关系!   但还是不是很懂,“为什么两个人要谈恋爱?”   严洲第一次遇见这么难解释的题, 像个班里的倒数第二给倒数第一解答问题:“因为……在一起开心?”   乌又点点头:“在一起开心就要谈恋爱吗?”   严洲被问住了,他实在没有这方面的感情经历。   他既没有跟谁在一起开心过, 也没有想要跟人谈恋爱过。   在遇到乌又以前。   “但、有的时候就是……你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你就老想跟她在一起,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游戏,一起溜公园,有些事情两个人做就比一个人做要好,比如那天咱们俩在厨房里,我在做饭你在旁边吃西瓜,虽然你没有帮我炒菜或者帮我做什么,但你在那里我就……”   严洲说到这里突然闭嘴。   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心脏空了一拍然后重重一跳。蠢货,他暗骂自己,干嘛要用自己当例子去跟喜欢的人解释喜欢是怎么一回事,这不越说越像是在告白?   幸好乌又没听懂。   而且似乎是一点也没听懂。   睁着俩大眼,认真问人:“嗯……然后呢?”   “我在那里你就……?”   “我就……”严洲叹口气,说得有点艰难,“挺开心。”   “所以还想让你来家里吃饭。”话已经讲到这里,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说出来,“昨天替你接电话的那个人是谁?”   乌又表情有点疑惑:“哪个人?”   严洲:“就是昨天晚上,因为我给你发消息一直没有回、所以我就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想问问你是不是……”   没说完,乌又打断人:“什么消息?”   这下换严洲疑惑了:“就是我早上给你发了一条消息问你要不要来我这里吃午饭、或者吃晚饭。”   乌又认真地冲人摇摇头,像给人更正错误答案:“严洲,你没有给我发消息。”   这句话其实有一点歧义,因为乌又太习惯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所以这句话其实应该是——严洲,我没有收到你的消息。   “怎么会,当时那个……”   ——当时那个男人都看到那条消息了。   严洲突然反应过来,那个人删掉了消息,而乌又、因为某种原因,确实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他的邀请。   所以她今天过来,不是因为想补上昨天的那顿饭;她一直没有提昨天没过来的事情,也不是因为出于某些心理不想提。   “那你……”他看着人,忽然有点不理解,“今天为什么会过来?”   乌又觉得他的问题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我想吃那个、面了呀,你在,就一起。”   严洲有一瞬间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人类无法理解的神迹。   真的很想见的人、却错过自己发的消息,以至于其实完全没有任何理由来到这里。   什么都错过了,没有看到你的消息,没有接到你的电话,你的消息还被别人删掉,而且你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好像一个百分之一乘以百分之一再乘以百分之一,于是见面变成了无限趋近于0的概率。   放到任何一个影视剧里都可能是一个无解的误会难题,但就是在这样的概率下,她却因为突然想吃一碗面,然后出现在你的家里,并且邀请你一起。   如同听到了你无比真诚的许愿,于是坏运气也没关系。   乌又……真的是神明吧。   乌又看不懂严洲的表情,但看到人有几秒没有动,于是凑近一点拍拍他的脸:“醒醒啦,所以你昨天要给我做饭吃?”   严洲说是,反应过来把帽檐压低一点,试图遮住自己恐怕现在会过于明显的表情。   没料到乌又不同意他躲。   反正也比他矮一点,干脆弯一点腰,从人帽子下方钻进去、仰着脸歪着脑袋看他:“你昨天要给我做什么?”   ……   完了,这么近距离、这么隐秘空间地看着她,更……   严洲觉得有一下子自己的脸都要热爆炸了。   大手往下一按人帽檐、完全遮住她的视线让她什么也看不见,把人拎出去,在她想抬手扶帽子的时候从背后抱住她,用自己的胳膊束缚住人,然后微微用力推着她一起往前走:“走了。”   乌又一下子确实只能看到自己脚下那一点点距离、但她也没有反抗,很奇怪,虽然严洲长得真的很具有威胁性,但她从第一次见他起就觉得这个人是无害的,她一点也不认为这个人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于是哪怕他做出一些束缚性/的行为,她也知道这是安全的。   因此两人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这么同手同脚地有点幼稚又有点笨拙地一起往前走。   遇到要拐弯的路口,严洲就用下巴轻轻磕一下她脑袋右侧,也不用说话,乌又就很默契地向右一转。   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严洲这样从背后抱着人起初只是因为不好意思跟乌又对视,又一下子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干脆把人困住让她没法回头看自己,纯粹下意识回避的一个做法,而没有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拥抱’。   但乌又在他怀里不再乱动后他反应过来了。   一下子脸更红了。   大熊一样地抱着人、边走边降温、边走边升温、边走边降温。   走过了一条街脸色才恢复正常。   松开乌又,把人帽子给她戴好,语气如常:“看看吃什么。”   “吃什么都行吗?”   “嗯。”   于是十分钟后严洲手里提了七八个袋子。   流程很简单,乌又说我们吃这个吧,严洲说行,等人装好以后拿手机付钱然后把菜拎过来。   但到中间的时候乌又制止人:“我也想试试。”   严洲没懂:“什么?”   乌又拿出手机,说我来付钱。   严洲下意识想说不用,但就像之前把钥匙交给乌又让她开门一样,他很快理解她的想法——无关很世俗的谁来花钱的考量,她只是想要做自己买菜自己付钱这件事。   等人付好,他照旧接过菜,然后夸人:“好厉害。”   乌又说是吧。   严洲说嗯。   最后到一家肉铺,乌又其实不太会区分什么肉可以用来做什么菜,她指着其中一块肉说我们买这个做你上次炒的那个肉吧。   严洲看了一眼,说话很直接,“换一家,这个肉品质不好。”   老板本来正一边看手机一边看店,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一下子站起来:“说什么呢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啊,你看得懂肉吗就品质不好?”中间夹了两句不三不四的脏话。   脏话乌又其实没太听懂,但能看出来人语气很差。   严洲本来站在她旁边靠后一点的位置,她干脆向旁边跨出一步挡在严洲身前:“你不要这么说他。”   老板高高地挑起眉头。   这两个人买菜不快,在旁边摊子的时候他瞟过几眼,女的帽檐低一点看不太清楚脸,男人倒是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看到他们两个买东西、女人付钱、男人提菜,而且这男的看起来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想一秒想通了,冲严洲一抬下巴:“你小白脸吧,吃软饭的?”   说完又看乌又:“你挺行啊,包/养男人,还挺光明正大地往外走?”   乌又其实不太懂包养是什么意思。   但就这句话而言,‘包养’跟‘挺行’放在一起,她感觉包养可能是一个称赞人有能力的词。   虽然不知道这种时候对方干嘛夸自己,但都这个状况了她肯定不能承认自己听不懂人说话啊,于是也冲人一抬下巴:“是啊。”   “我包/养的。”   严洲本来都已经准备开启一场冲突了,正要动手被乌又这一句话给摁住了。   张开的嘴巴又合上,别扭地清一下嗓子,然后开口、予以确认:“嗯。”   ——嗯,我是她包/养的。   老板愣了,本来以为能攻击人,结果没想到人完全没被攻击到,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你人高马大的吃软饭还理直气壮?”   严洲本身不是一个能接受这种误会的人,他也不太能接受这种关系或者类似关系,不然主播工作加点内容早就挣到钱了,但是被人这么误会他和乌又的关系,他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啊,那你就、误会呗。   挺好的。   ‘吃软饭’这个词激发了乌又的一些回忆,她感觉自己听过这个词,应该是听方卓讲的,但知识点当时就没学明白,现在一想就串了。   “嗯,”她觉得自己对词语的掌握没毛病,然后抬手一指自己,语气很肯定,“主人。”   ……   这个摊铺前静了几秒钟。   然后严洲往乌又旁边一歪脑袋,从表情来看应该已经完全摒弃了羞耻心。   “汪。”   行吧,乌又,如果非要当主人就当主人吧。   我当你的宠物,我做你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前情提要:乌又和严洲第一次在面馆吃饭的时候,方卓问乌又严洲是什么人,乌又说谎给的第一个答案是‘宠物’。   此刻的严洲:你要非……也行吧。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我就要同时跟很多人一起谈恋爱。”   严洲炒到第三个菜, 乌又抱着半个西瓜很严肃地走进厨房,一踮脚往旁边台子上一坐,跟人宣布:“我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了。”   严洲手上动作一顿, 差点让油溅着,反应过来慌忙用铲子翻了翻。   “嗯。”   ——嗯的意思是你知道就行、不用告诉我。   他实在不希望乌又的一些乱七八糟的名词是从自己这里学会的。   但乌又没管他希不希望, 自顾自跟人解释:“楼下有两个人在吵架, 他们两个应该是夫妻, 那个男的说那个女的在外面包养人, 问他为什么家里面有免费的不用非要……”   严洲实在忍不住了, 从盘子里拿起一片西红柿塞进人嘴里:“好好好我懂了。”   乌又边嚼边眨巴着大眼,声音模模糊糊的:“所以包养是不好的吗?那个男的很生气。”   “他们这个不仅是包养的问题,那个男的生气可能更主要的是因为他老婆出轨。普遍道德观念里认为人应该保持一夫一妻的关系, 不应该在有丈夫或有妻子的情况下还和别人发生……”他及时吞下‘性·关系’三个字, “发生其它的情感联系。”   “不仅婚姻如此,恋爱关系也是这样的。”   “大部分人一般认为一个人在同一段时间内只能跟一个人谈恋爱。”   人文学科总是比较复杂, 乌又皱着脸认真跟着他的话思考了一下,没太懂:“为什么?”   “不是说在一起开心就可以谈恋爱吗?那我跟很多人在一起都开心,不可以跟很多人谈恋爱吗?”   “不可以同时跟很多人一起……”她重复之前严洲的说法, “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游戏,一起溜公园吗?”   严洲耸耸肩:“这是一种普遍认知下所构建的社会规则,因为是一种公共准则, 所以大家约定俗成地都会遵守它。”   乌又皱了一下鼻子:“我为什么一定要遵守、社会规则,我、构建、我自己的规则不可以吗?”   她像有点跟谁置气似的、语气硬邦邦地宣布, “我就要同时跟很多人一起谈恋爱。”   明明自己也没有什么想要谈恋爱的对象。   一个都没有, 还‘同时跟很多人一起谈恋爱’。   丛林小野人单方面宣布跟社会公共准则开战了。   严洲被她逗笑了, 最后颠两下锅把菜盛出来:“那也可以,只是你的恋爱对象们可能会很不开心。”   因为对战对方没有开口为自己辩驳的权力,所以乌又轻而易举地取得了胜利,她开始继续吃西瓜,闻言很无所谓:“那是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不高兴,他们可以不跟我谈恋爱。”   她没有意识到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这就是很多人在之后会碰上的一个无法解决的两难问题。   接受,你就只能获得一点。   不接受,你就什么都没有。   乌又,你不能用‘什么都没有’来威胁人接受‘只能获得一点’。   这是不公平的。   这时窗外吹进一阵风,把屋里的烟卷起来直冲向乌又那边。   严洲赶紧赶人出去:“别在这儿坐这儿了,屋里油烟味儿大。”   乌又没动,“你不是说我在这里你会开心么。”   严洲愣了一声:“什么?”   乌又看着人,耐心跟他解释:“你之前说,你在做饭我在旁边吃西瓜,虽然我没有帮你炒菜或者帮你做什么,但我在那里你就……”她的眼睛澄澈又清明,“开心。”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想让你开心。   有那么一会儿严洲能听清自己的心跳声。   到底一个人能对另一个人产生多少次仿佛心脏被击中了让脑子清晰地意识到‘我喜欢她’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乌又身前:“乌又,你是神吗?”   乌又眼睛亮亮的,抱着西瓜敏捷地从台子上跳下来,很狡黠地回避了问题:“老师说我们要相信唯物主义、要相信科学。”   但严洲没有放任她走,他两手撑在她腰侧,将人固定在自己怀里:“乌又,你想要我的什么吗?你对我的……哪里,感兴趣么?”   这样的距离、动作,这样的目光注视下,乌又终于从严洲身上感受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   但那并没有让她想逃,因为这种过于强烈的感觉、这种仿佛在人坚实大臂肌肉下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的意味,再配合他低沉有磁性的声音,缓慢地问人对自己哪里感兴趣……   乌又感觉好像有什么很细微的东西、像羽毛一样,在搔动自己后颈,让她整个人都有点……好像整个身体都在发麻,有点奇怪又有点舒服。   那种牙齿想咬住点什么的感觉又来了。   厨房里确实好热,严洲浑身紧绷的肌肉炽热滚烫,乌又抬手摸上他宽阔的臂膀,肌肉绷紧、带着一股迎面而来的侵略性,再往上,像轻慢地把玩一件器具、用指腹擦过他控制不住滑动的喉结。   “有。”她说。   她其实还在思考,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实在太像一种暗示。   瞳孔里中幽深的欲·望旋涡卷袭、瞬间让严洲的眼睛变得漆黑深邃。结实有力的手掌合拢在乌又身下、托着她一把将人抱上台子,充满压迫感地倾身压上,用他那种犯规的声音说:“要来尝尝吗,乌又?”   乌又的眼神落在他的唇上,那双平时总显得很冷清、很不在意的唇此刻像是被屋里的热气熏染了,也热腾腾的,有点红,很吸引人。   乌又已经动心。   见她没有拒绝,严洲更近一点,右手很缓慢地、像一种安慰的爱·抚,掌心略微有一点力、顺着她的胳膊慢慢上移,然后捧上她的脸,最后一次跟她确认。   “想好了吗?”   好近,近到已经下意识想要贴上去,近到根本不需要再去想要不要做。   这好像是一件没有尝试过的事情……似乎应该更慎重、但、当然要做。   乌又垂下眼睫。   她想尝尝新的东西。   这时裤兜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因为正贴着台面,所以震动的声音巨大无比,一下子把所有的暧·昧氛围都震碎,简直像三百只啄木鸟同时乌啦乌啦地敲桌子,同时三百只鸭子在旁边大喊不要搞了不要搞了。   乌又赶紧把手机掏出来,严洲用鼻尖轻轻蹭她的侧脸、很轻地跟她说不要管它。   乌又也有此意,但扔开手机前下意识瞥了屏幕一眼,名字很熟悉——桑法。   于是手上动作一顿。   就这一秒,上面弹出一条消息:乌又,接电话   没有标点符号,看上去语气非常平和,但乌又能想象到桑法说这句话的样子,以及、他实际上的意思,那应该是:乌又,接电话!不然你就完蛋了!   真的是脾气很差的食物。   *   桑法下午快速乘飞机来回出了个短差,落地后就一直在打一个重要电话,直到到家。   推开家门,一眼看到被接收后妥善放置在门口的花束。   一边听电话那头的人说立案检查的情况,一边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了几下花瓣。   比机场里看到的那束花好,他心想。   更大、也更明媚,有一种草原上随便长长然后长疯了的野趣,他有点自得,觉得乌又看到后应该会喜欢。   旁边是一个箱子,里面是预定的一些高档食材,这两天好像都一直没有和乌又在家里好好吃一顿饭,他今天不断压缩自己的行程、终于挤出时间来给乌又做一顿晚饭。   其实理智一点想、这并没有什么意义。因为那几个饭店里国内外专业培养了十几二十几年的厨师做的饭当然要比他做的好吃,而所谓的给人什么亲手做顿饭这种事……桑法以前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是想这么做,把乌又放到岛台上看他做饭,看着乌又吃下去他做的饭。   大概是食物除了填饱肚子外还是有些意义,像一条牵引绳,控制好了,就能掌控目标的远近。   而且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和乌又一起吃饭而乌又说好吃的样子,他微微挑了下眉。   这时一通电话插了进来,是卫许。   桑法没接,等他自然挂断。   但几秒钟他重又拨过来。   桑法皱了下眉头,卫许不是那种不知分寸喜欢骚扰人的助理,知道他在通话中仍然执意又拨,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于是简短几句结束手头的通话,然后给人回拨回去。   “喂,桑总,”卫许的嗓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但交代事情很快,一句礼貌招呼都没有,“伊德教堂今天下午四点十四发生爆炸,有反圣路德修会的组织溜进去袭击隐修会的院长奥多。”   桑法没有犹豫:“乌又有事吗?”   “没有,”卫许,“我跟她的老师确认过,她在爆炸发生前几分钟远离了爆炸点。”   “随后就离开教堂了。”   桑法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他直觉这次爆炸跟乌又有关系,但……客观来讲,反圣路德修会的组织牵连不上乌又,而且爆炸……这种事情总要提前准备,需要明确的设备,而乌又连一硫二硝三木炭都不知道。   不是她,他告诉自己,我不应该怀疑乌又,这个事件中她肯定完全是无辜的。   她怎么可能参与进爆炸案里?   “她现在人在哪?”   卫许停了一拍,用于做心理建设:“据我所知,她是和主教一起离开伊德教堂的。”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听到桑法笑了,那种一点笑意都没有的非常冷的笑声,放在影视剧里这种笑结束后的下一秒主角后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开枪杀人:“你的意思是,方白鸟在应该履行自己的职责的时候、和乌又一起从一场重要仪式上跑了?同时这个教堂炸了?”   卫许深吸了一口气:“据我了解是这样的。”   “……”   桑法这种因为脑子很快所以从来不犹豫的人、一旦不说话,真的让人有点恐慌,安静的这几秒压迫感几乎顺着电磁波直击过来。   过了一会儿,桑法冷声说:“给我方白鸟的电话,现在。”   *   主教大人的放风时间很短,吃完汉堡跟弟弟聊了几句,等带人去接受下一波采访的老师过来、把人交到对方手里。   方卓走前看了看方白鸟手里汉堡的包装纸,若有所思地说:“哥哥,你很少吃这种食物。”   没等方白鸟反应,他冲人咧嘴一笑。   “我喜欢你跟乌又在一起时的样子。”   之后方白鸟独自在湖边坐了五分钟,很静,这里没什么人,他平静地看芦苇丛里野鸭子跑来又跑去。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近。   有人走到他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恭敬屈身递上他的手机:“大人,现在可以走了吗?”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乌又,你是把我这里当酒店是吗?”   伊德教堂很少有这么杂乱的时候, 大主教去医院看望重伤未愈的奥多,教堂这边暂时由一些工作人员负责。幸而应急处理流程清晰,一件件事情程序上并不乱, 只是诸如Victor这类人没有足够的权限和声望来镇压住所有声音。   直到方白鸟到达。   站上临时布置改建而成的新闻发布会的台子,周围瞬时安静下来, 无论是之前吵嚷着问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记者还是基于一定原因被邀请进入后一直恐慌着问是末日到了是神的处罚吗的普通民众、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甚至不需要他真的做什么。   只要他站在那里就可以了。   方白鸟简短解释事件及处理结果, 语气非常平和, 让人很自然地能够听进去, 暴躁或焦虑的情绪自然而然消解。   讲到一半, 他看了人群中某个方向一眼,停下来、叫人给其中几位年纪很大的信徒搬过去椅子,“不要着急, ”他很温和地笑了一下安抚他们, “我人在这里,话会讲完。”   结束后留出时间安抚其中一些情绪依旧十分紧张的信徒, 讲几句话,抚摸他们的额头,任由他们亲吻自己的手背, 跟他们说会的。   从始至终很耐心,看着人的眼神非常包容,好像在说没事的、焦虑恐慌难过疑惑这些情绪都可以跟我讲、没有关系。   他再次恢复往常的样子,得体,温柔, 周到,像一片值得所有人仰望而不可触摸的月光。   看不出几个小时前也曾赤·裸着身体羞愧地接受一个人的视线抚·摸, 仰着脸放弃一切想着好吧那就这样看着我, 胸口随着人指尖的游·走剧烈起伏张开嘴没有拒绝去接受一颗糖果,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不顾及任何事情、重要目的、远大前途,脱下外袍抛下重任和那个人一起冲破层层防线骑着摩托冲向未知的地方。   没有人能够想象到。   秘密只存在于两个事件当事人之间。   如此隐秘,如同情·事。   最后终于一切结束,向外走的时候乐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人旁边,自然地仿佛这条路本来就是他俩结伴通行。   有下属询问方白鸟的意思,他说没事,让人退下,然后无奈看人一眼:“我想你应该没有获得邀请。”   乐尽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想你们的安保真的不严。”   “对了,奥多被接走了,说要回隐修会本部去进行救治。我听说他人已经不行了,一口气纯凭医疗器材吊着。这要是能救回来,我可能真要信教了。”   “反对组织这回派来的人简直个个都是死士,怀着私志要把他弄死的。”   “但有一点我调查的时候觉得不太对劲。”   方白鸟对他微微皱眉,表示你不应该在我们教堂里调查案件的。   乐尽反馈一个露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意思是抱歉啊我错了但我屡教不改的。   “按下引爆器的那个人受伤非常重,看行进轨迹她之前应该为了逃跑从二楼跳下来、因此摔断了腿,前半段路都是靠爬行的,这也没什么,毅力嘛值得赞扬,但是最后一段路是一段上升的坡路,从科学角度来讲那实在不是单凭毅力能解决的事情。”   他脸上还是挂着笑,但探究地审视着方白鸟,“我觉得那段路里有人帮了她,你认为呢?”   方白鸟回以一个清白平静的表情:“我不清楚。”   “希望你理解,我的这份职业、关键时刻是会相信神迹显现的。”   乐尽大笑了两声,两手插着兜闲散晃悠在人身边,“感觉清市最近真的很有趣,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正义侠客一下子多了起来,什么帮助反隐修会组织成员实施爆炸、绑了持枪抢劫的罪犯然后报警、连环杀人处置做邪恶伦理实验的老板、性·骚扰学生接受贿赂的校长……从风格来说感觉像是两个人,后者更复杂而前者更……奇妙。”   “太期待把他们找出来的那天了。”   说话间已经走到教堂门口,乐尽也没有跟人分道扬镳的意思,“你去哪儿啊,”他毫不见外,“顺道送我一程呗,我今天骑共享单车来的。”   方白鸟犹豫了一下:“我要去一家花店,遨游花园。”   乐尽嗖地一下子把脑袋伸到他面前:“你要买花?给谁?女孩?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   方白鸟偏开脑袋:“不顺路的话你就骑你的共享单车。”   “别别别,”乐尽兴致昂扬的,“我去哪儿都顺路。”   兴致持续到看见方白鸟要买的花为止。   ——一束大红色的花。   热闹有余,美感不足。看上去不像是送女孩儿的,像是参加开业大酬宾活动的。   尤其是包装好后店员惯例拍一张照片挂好,而它旁边那张是一束明黄色非常灿烂的花束。两厢一对比情况实在非常惨烈。   店员看到他的表情后跟他介绍:“这是我们春日花园系列的花,最大的一个size,也是今天的一位先生定的,差不多就两个小时前刚刚送出去的。”   “很漂亮吧。”   乐尽沉默了两秒:“我要是女孩被两个人分别用这两束花告白的话,我肯定和那个人好。”   店员在旁边笑了,理所当然地猜测“这花应该不是送女孩的吧”,但把花束递交给人的时候看一眼顾客的脸色,感觉好像不是个否认的表情,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呃、其实、送、送、送女孩儿也、有的女孩儿、就是红色、其实、呃”   完了、我的职业生涯、救命,脑子疯狂转动,“其实送什么花都行,今天还有个人送桃花给追求的女孩儿的。”   方白鸟手上动作一顿:“桃花?”   店员猛地舒了一口气,好了,刚才那个话题是糊弄过去了吧?   “是啊,还挺有特色的吧。”   “而且他真的运气很好,”店员边收拾手边的东西边说,“桃花现在店里很少会有进货呢,感觉有这种运气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不过他看上去……好像离告白还有不少距离,说见面第一句话要说你好。”   “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怎么说的。   方白鸟眉心微微一动,心想他倒是没来得及说出那句你好。   ——当时你好是乌又说出来的。   说完就开始礼貌地抢人车。   但乐尽没觉得刚才那个话题过去了,他先看店员一眼说抱歉:“你的伤口,”他指了一下她的手指,“刚才收拾花的时候被划破了,保鲜剂和营养剂里的成分会阻碍伤口愈合甚至加速溃烂,或许你愿意去后面处理一下,这里我们帮你看着。”   等店员走了,他快速凑到方白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这个花真的是送女孩的?”   他脑子很快、语速也很快,非常敏锐、完全凭方白鸟脸上那些无法掩饰的微表情在做判断,自己问问题、自己得答案,“看来是。”   “你嘴角的这个弧度好奇怪,撇下去一点这一般意味着回避或者不自信。”   “我猜不会是不自信。”   “回避?”   “为什么?”   他缓缓后退站直,一边继续审视着方白鸟一边露出感兴趣的笑容:“主教大人,你这个人其实有的时候很好猜,因为你太……坚持所谓的公平、正义、道德、法律,你有自己的一套行事规则、而这套规则大部分时候是和社会规则一致的。”   “所以,基于此,两个可能。”   “第一,你不想把对方拖进教会这摊浑水,枢机主教虽然能结婚,但对伴侣的审查会非常严格,而且这是终身制的一种审查,换言之,她会和你一样彻底丧失自由。”   “第二,”乐尽盯着他,笑意加深,“你喜欢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她非单身吗?有恋人?还是、甚至、已婚?”   方白鸟平和而坦荡地回视他。   过了一会儿,乐尽耸耸肩,“你道德水准太高了,所以我猜是前者。”   这时店员收拾完伤口回来,犹豫了一下问乐尽要不要加一个联系方式,说完又赶紧解释:“这样你买花的话很方便你可以直接、嗯、跟我说。”   乐尽的站姿总是很潇洒随意,听到这话却站直身体,面对着人,很郑重地回绝她:“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不假装听不明白、不伪装顺手推舟。   方白鸟没反应过来,问人谁啊。   乐尽说你知道的啊,“就那个,谁他未婚妻。”   店员的目光从不好意思迅速转为‘看不出你还是个人面兽心的王八蛋!’   此刻如果乐尽还在观察方白鸟,会发现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即恢复正常,用很平和地语气问他:“你们已经有联系了吗?”   乐尽耸了耸肩:“没有。”   “我有点觉得我现在的状态其实不适合谈恋爱。”   方白鸟看一眼他胳膊上狰狞的不知道是在哪次案件中造成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点点头:“如果你不能停止无休止地主动找死,那你确实不适合拉一个人跟你进入恋爱关系。”   乐尽大笑起来,边往外走边思考,打开门的时候铃铛丁玲一声响,他说,“我相信,如果我应该追她的话,那一定会有一个明确的征兆。”   方白鸟:“比如?”   乐尽那双桃花眼一弯:“比如她会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我眼前,脚踏七彩祥云像个大英雄一样救我于危难?”   “到时候,无论她是有未婚夫也好,还是已经结婚了也罢,我都会去追她的。”   “不说了,我正好去旁边的警署调个档案。拜拜~”   方白鸟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起。   ——陌生号码。   接起来后对方声音很冷,但不陌生:“方白鸟,乌又呢?”   接到这个电话方白鸟不算意外:“我不知道,桑先生。”   桑法:“你把我的人从教堂拐走了,现在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人在哪里?”   方白鸟没在意他责任划分的问题:“我想她应该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你都无法限制乌又的自由。”   ——即便你是她的未婚夫,你也不能限制她的自由。   桑法声音一下子沉下去,像被他这句话冒犯到了:“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有权管理乌又什么时间出现在哪里。”   ——即便我跟她没有什么有对外性·的社会关系,但我当然有权对她进行管控。   因为信息差,两人现在都觉得对方是在挑衅自己。   方白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很温和地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现在不是应该能够知道乌又在哪里吗?即便不通过你那些不入流的监控软件?”   ——因为如果情况真的如你所说,那乌又当然会自己告诉你她现在在哪里。   甚至,会提前跟你说,她要去哪里。   而你现在显然是发现乌又没有按时回家,而又没有收到乌又的信息,才会这么生气地拨通这通电话。   “……”   几秒钟后,桑法语气很平静地说:“方白鸟,你是希望教堂炸第二次吗?”   主教大人没有接受威胁:“你是要炸乌又在的教堂吗?”   挂了电话后桑法做了两个深呼吸,稍微平静一点,给乌又拨过去电话。   也许她正在回来的路上,他跟自己说,如果她已经跟方白鸟分开了的话。   其实也不晚,还没有过饭点。   然后电话很久没有接通。   再发一条消息。   通了。   “喂,桑法。”   桑法认为自己的语气很平和,“你在哪儿。”   告诉我你在回家的路上。   “我在朋友家,和他一起吃晚饭。”   电话那头忽然传过一阵气流声,声音不大,是男人低沉的喘·息。   但既然能听清,那说明,那个人离话筒非常近。   也就是,离乌又非常近。   桑法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眉心,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语气,让自己听上去不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谁?”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乌又不会听不懂。   是‘哪个朋友’的意思。   但乌又回答他:“朋友。”   ——是‘我不想告诉你’的意思。   电话这头桑法笑了一下:“乌又,你是把我这里当酒店是吗?晚上回来住一住,早晨吃个早饭。”   “至于白天,你想干嘛就干嘛,想去找谁就去找谁,晚上爱在哪里待就在哪里待。”   他越说越快,几乎是在质问,“不回来吃晚饭也不需要跟我说,是吗?”   “我就活像个”   戛然而止。   乌又一时没有回答。   但电话那头那个男人用那种很无辜的语气问:“是谁啊?”   桑法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接吻难道是什么难事?   桑法生气的时候很多, 因为在看他来看这世界上听不懂人话的蠢货真的很多,但纯情绪性发泄的时候很少。   因为发泄其实没什么意义。   生气以后把人弄破产不是比跟人吵两个小时架然后把水泼他头上要有用的多吗?   他一向认为后者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但现在,他握着手机、手背青筋绷起, 深吸了两口气后,平复下来。   然后狠狠把手机砸到地上!   保护玻璃噼里啪啦四下飞溅, 声音在安静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他垂在身侧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目光扫到那束之前被他要求最大size所以尤为显目的花, 他微微偏头看着它, 像打量一个由癞蛤蟆孵出来的公鸡蛋, 然后抓起花大步走到厨房门口一把扔进垃圾桶里。   垃圾桶被他的惯性冲得晃了两下,被人花了两个小时精心插好的花无辜地躺在那里望着他。   花朵依旧鲜艳,朵朵都绽放地恰到好处, 每个偏移展露的角度都经过认真设计, 因为知道它将会作为一个表达情感、喜爱的礼物被送出去。   几个小时前、甚至几分钟前,它都还承担着如此重任。   桑法一眼都没再看它, 转身从冰箱里拿了杯冰水,灌了两口之后好了一点。   或者没有。   回到客厅捡起手机,手机卡拿出来插进新的手机里。   在开机的同时手机就开始嗡嗡地震动。   扯了一下衣领接起来。   “说。”   电话那头音浪声卷着大喊:“喂!喂能听到吗桑哥!是我啊!我——蔡辛——”   “李意今晚订婚party你不来吗!”似乎是往外走了几步, 背景音小了一点,“他爸刚升职,哥你给点面子啊。”   蔡辛停了两秒努力思考新说辞想再劝劝人,没料到那头桑法说:行。   他差点惊掉眉毛,挂了电话还有点不可置信, 然后冲旁边一对新鲜出炉的大热剧cp演员一摊手:“桑总我可是弄出来了,机会你们自己把握啊。”   男演员一股青春蓬勃的校草味儿, 笑嘻嘻地跟他请教:“辛哥, 我听说桑总这些年坚如磐石, 谁也没能拿下?”   蔡辛摸索着下巴:“以前确实是,但现在不一定了。”   “我怀疑他……谈了。”   “今天见他的时候嘴都肿了,而且还一点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亮着,要不是我了解他我还真以为他是想要昭告全天下呢。”   “真好奇是什么了不起的人能让这棵老树开花。”   “他还跟我开玩笑说是什么吸血鬼咬的嘴唇,我从前年花了三百万从南非买了那个棺材以后我就不会再上这种当了!”   cp搭档互相看了一眼,蔡辛最后那句蠢话不必当真,但前一句透漏了不少信息。   女演员眼睛一弯,“啧,桑总这种平时最冷淡的人,一旦玩起来,有可能很会玩呢。”   确实很会玩。   桑法这次出门开一辆跑车,流畅线性的车体自带一种浪荡气息,走下车,随手将钥匙甩给门童。他今天穿法式衬衫、配灰色桑蚕丝印花领带,从着装规范来说当然适合酒会、但服装制式又有一点微妙的与工作严谨状态正式场合的相似,这一点微妙气息配合着他肩宽长腿的好身材、和那张冷厉中又有点厌倦的脸,跑车都没有他性感。   禁欲克制的外壳下色·气如同一种很淡的香水,在不经意间隐隐约约地散发出来。   裁剪合适的西装裤被包裹其中的大腿肌肉撑出坚实的弧度,裤脚自然垂下,在鞋面形成一道优雅的褶皱,三接头的黑色牛津鞋踏进倒影着金色闪光的大理石地面的同时,无数人就已经注意到他,纷乱的讲话声一顿、再缓缓扬起,身着华服的人们举着酒杯、影影绰绰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蔡辛很快发现他,推开旁边的女伴,大步过去迎人:“桑哥!我靠你今天真是……”他打量着人,“好风……”酒还没喝太多、理智尚存,关键时刻把最后一个字吞下去。   带着人边往宴会主人李意那边走,边笑着跟人说:“你也太难请了吧哥,他们都说这种玩乐party从来都见不到你。”   桑法长睫掀起,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晚饭而已,在哪里吃不一样。”   是吧乌又。   谁还没有个吃晚饭的场所呢。   难道还非要犯贱拼命工作压缩时间赶回酒店去给不在乎自己的人做饭?   今晚主人公见到桑法后眼神闪过一丝意外,谁都知道桑法难请,自己老爹焕发第二春请他来参加婚礼还有可能,这种谁都知道是商业联姻与守贞毫无关系纯粹为了最后放肆一把的婚前party,桑法竟然也会大驾光临?   他和蔡辛那种缺心眼的货不同,不动声色地扫桑法一眼,从他比平常那些工作场合里看上去更轻松也更倦怠的神色上琢磨出一个想法:   ——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   把桑法拉下来、攀上去的机会。   先说几句动听的场面话,然后对跟在身边的酒店经理使了一个眼色:“带桑总转转。”说完礼节性地抓握一把桑法的肩膀,“今晚的酒不错,您一定要尝尝。”   场地分为两部分,从进大门起是第一部分,华丽宽阔的宴会厅,装饰的富丽堂皇,水晶吊灯像这个世界不存在黑夜一样发出璀璨光芒、和香槟里漂浮上升的气泡相映成趣,巨大的水晶吊灯是水波纹的造型,轻盈地落下波光粼粼的光影效果。   走在其中如同站在水晶杯里,光线透过标准切割的线条折射出无数流动的彩色光晕,呼吸间是精心搭配的迷迭香、鼠尾草、雪松、再混杂一点草药的香气,力争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度营造出所谓的高档氛围,一个小型乐队站在台上,优雅的乐声顺着香水气味慢悠悠地漂浮在半空中。   绕过香槟塔,到了舞池,舞池中央流光溢彩的裙边上下翻转,碧色手镯与银边手表相撞,发出噼啪的脆响,和笑声以及低语混杂在一起。   再往前,就是以庭院自然而然形成的分割线,露空庭院中小溪缓缓流淌、微风拂面,而庭院之后,对面的位置,景致和氛围则大为不同。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那欢快暧·昧的音乐鼓点,浮动的梦幻薄纱下人影晃动。   经理还想要带着人继续向前,桑法已经停下,没说话,他习惯不去给人解释自己要做什么、理所应当由对方看懂自己眼色。   在靠花园的小露台坐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酒桌上,再抬起来扫人一眼。   经理当然懂,立刻叫人倒一杯酒过来,亲手递给桑法:“看来桑总是要单独坐一会儿?请问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让人准备一些点心?”   经理走后没几分钟,蔡辛带着个个高腿长穿晚礼服裙的年轻女孩儿过来。蔡辛先哈哈哈地介绍了那半边厅的设施:“桑哥你来都来了别在这儿干坐着啊,”他掏出一根烟点着了递给桑法,“这酒店我和李意有参股……哥你知道我的审美,”他示意地冲人眨眨眼,“那边弄得不错呢,一起过去玩玩呗。”   “都这个点儿了,良辰美景正是享受人生的时候啊。”   桑法接过烟,修长的两根手指夹着,没抽,随意垂手搭在桌边,“等点心。”   女孩儿站在蔡辛身后一点位置默默打量桑法——桑总,久有耳闻,商场上出了名难摘的高岭之花,今日一见,实在值得一摘。   桑法坐在一把法式提花休闲椅上,姿态放松但腰背挺直,有种仿佛在部队里待过的冷硬意味,眉眼、鼻梁都是冷峻的线条,但很意外的,嘴唇的形状并不尖刻,反而有些饱满,不知道是不是被桌上酒杯里的葡萄酒映衬的,泛着有些迤逦的色泽。   蔡辛见自己说不动,冲女孩儿使个眼色:“桑哥,这是小特,最近很火的,而且特厉害。”   小特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冲人一点头:“桑总。”   桑法在从烟雾中半眯着眼瞥回一个淡然的眼神,那样子,疏冷有距离感,配合着扣到顶端的领口,又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性感,“哪里厉害?”   小特看着他笑了,她一笑、眼睛弯一点,自然而然地带出一点撩·人意味:“譬如说,我很会接吻,”她看一眼他的嘴唇——现在已经不那么肿了,但还能看出一点伤口,“绝对不会咬到人。”   昨晚只会咬人的某个人一瞬间像颗坠地流星一样、以无可阻挡的趋势嘭的砸进桑法的意识里。   压在他身上的感觉,俯身趴下来的样子,冰冷的手、颈侧的利刃,黑暗中迷蒙的眼睛,冰凉的皮肤、慢慢升腾的体温,尖利的牙齿咬在自己嘴唇上的痛感、还有……探入的舌尖。   反应过来后桑法的烦躁一股火似的腾的升起。   他来这里是因为知道这里很热闹很吵一堆有的没的的人跑来跑去他们喝嗨了以后会变得乱七八糟你可以随便喝点酒做点什么让自己的脑子充斥一堆垃圾讯息然后独自坐在角落安安静静地享受这份热闹。   但偏偏有人非要在这里提乌又!   接吻难道是什么难事?   这世界上有一亿八千万个人擅长接吻!   但只会咬人不会接吻的只有只一条小蛇。   他又不是什么缺爱的可怜虫因为那条小蛇不会接吻所以才坐在这里。   不知道今晚小蛇差点学会接吻。   桑法的电话来得突兀、挂得突兀。乌又莫名其妙地看着手机,本来以为桑法要讲什么话,结果什么也没讲,最后一句话听上去好像只说了半句——“我就活像个”   ……像个什么?   桑法的语气听上去像在生气,但乌又一点没懂他在生什么气。   一开始还在问自己在哪里,等自己回答了以后又说了一堆自己白天干嘛晚上干嘛的话,说得太快,像一百零八个数学公式同时从脑子里面滚过去,大概也捕捉到了一些、但完全不能理解。   ……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乌又有时候觉得桑法真的性格不太好,他这个人有什么事情好像不太爱讲清楚的。如果他想要一,他会表现出二,然后说出三,好像天生爱玩什么猜猜我的游戏。   你要是猜不出他最开始想要的那一个、他就会开始生气。   ……问题是这到哪里去猜?   虽然就算直白地讲自己想要的是一,乌又也未必会给他一,如果不想给的话还会装作没听到或者听不懂。   譬如桑法的这通电话虽然前因后果她不理解,但中间真的一点没接收到桑法的想法吗?至少,那就‘谁’她真的没明白桑法的意思吗?   但是……乌又理直气壮地想,这当然不能怪自己。   不过桑法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结束后,虽然乌又不准备针对它做出什么反馈行为、譬如给桑法把突然中断的电话打回去或者现在就去找他之类的,但现在她也没办法继续吃她的‘饭’了。   她和严洲之间刚刚那种旖·旎的餐前氛围已经是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明明一分钟前已经仿佛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突然被打断节奏后好像那根弦啪的断掉,单根箭茫然地悬挂在那里晃来晃去没有着落。   再重新搭上去?   好像也可以。   但就是没有那么想了。   严洲离乌又的距离还是很近,好像再做点什么也能做,但动作已经停下,垂下眼睛先去看乌又一眼——乌又的眼神从手机上回转到他脸上,微微皱着眉头,但眼神很清明。   不像刚才,好像中了蛊完全被蛊惑到,嘴巴微微张开一点、视线紧紧盯着他的嘴唇,像一只即将进食的野兽、目标非常明确,眼睛因为想要吞食什么的欲·望甚至变得过于漆黑,身体里的气息都已经变热,从嘴唇里吐出来,漂浮在半空中,隐隐约约地牵连住另一双唇,是一种信号,告诉你即便相隔五米、你也应该立刻抱住人吻住。   但现在那个信号断掉了。   严洲感觉她现在并不想要什么。   于是微微往后撤开一点,如果那条线还在,那她会感觉到、会被牵引、会做出指示。但是没有。   于是严洲懂了她的意思。   他彻底站直,安抚似的轻轻抚了一下她的侧脸。   他的掌心很暖,乌又大概有些舒服,自然而然地偏过脑袋蹭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严洲松开手,转过身去继续弄菜,一边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刚才的声音他有可能听到了。”   乌又没什么所谓:“哦有可能,你离手机比较近。”   严洲看她一眼:“应该没影响吧?”   乌又莫名其妙:“什么影响?”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掩耳盗铃又有什么错,心安理得地继续做盗贼、去偷、去抢,去用各种方式   “刚才那人是……”严洲有一刻忍不住想问, 刚才那人是你的什么人,能够在昨天擅自接你的电话、而你当时就在他旁边似乎睡得很安稳,他完全可以使用你的手机、甚至删掉你的短信, 现在又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跑来质问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但他没有问出来,在即将把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忽然闭上嘴巴。   算了, 乌又, 不要让我知道。   不要让我知道他是你的恋人或者甚至是你的丈夫, 就让我继续假装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好让我没有道德负担地继续待在你身边。   掩耳盗铃又有什么错, 就算全世界都听到铃铛响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主人不戳破不就好了?   心安理得地继续做盗贼、去偷、去抢,去用各种方式、用各种‘食物’去……吸引你的注意力。   直到某天, 你彻底选择我, 或者……   严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太久,而且目光很深、看不明白, 乌又有点疑惑地歪歪脑袋。过了几秒,她自以为懂了他的意思。   “哦,”她从台子上跳下来, 用勺子挖了一勺非常甜蜜的西瓜心、很自然地递到人嘴边,“放心啦,我给你留了一口。”   是非常义气的小蛇!   严洲愣了一下,无奈笑了。   没有接过勺子、温顺地低下脑袋任由人喂,张嘴一口口吃掉, 说谢谢你。   或者……不彻底也没有什么关系。   严洲的晚饭水平发挥如常,乌又吃得心满意足, 干掉两碗面条后还想再吃, 严洲现在终于学会制止人, 上一次见面时还因为乌又被别人阻止吃冰而想法设法给人加餐说没关系你尝尝我这个,现在过了初遇时鬼迷心窍那一刻终于也舍得说:“好了,吃得差不多了。”   乌又抬起脸,大眼睛圆溜溜地瞅着人:“中午我都没有吃饭,只吃了一个……”她用手比划,“这么小的面包。”   语气其实不算不上很委屈,好像只是在客观陈述事实。但是配合内容和两根手指划开那么点点的距离,就真的……   严洲停了两秒,偏开头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   抱歉,真的抱歉,听到人说自己中午只吃了那么小一块面包这种惨事应该富有同理心地表示同情慰问,但自己真的忍不住想笑,怎么会那么可爱,乌又,诉苦也弄得好像在撒娇。   好像在说拜托啦再让我吃一口,你不会这么冷酷无情的吧?   真不想做个坏人,这一瞬间年纪轻轻地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很多育儿道理,没办法只能做个坏人。   坏人收拾起来餐盘,跟人说等休息一会儿后可以给你吃水果做的甜点。   话说的像一种交易,乌又认真考虑一下,很大度地说:好吧。   严洲在厨房里洗碗洗水果,水流声里听到乌又的脚步声、似乎是在屋子里面转悠,他没有在意,再过一会儿,听到说话的声音,他直觉乌又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水花溅起的声音太大,以至于他只能朦朦胧胧地听到乌又的语速语调,但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房间不大、厨房也没有关门,此刻如果把水龙头关上的话,当然能够听清乌又在说什么,甚至可以凭借对话内容判断出她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也许是很重要的人,如果这个电话是她主动拨出的话,才会在餐后没多久就急着给人打过去。   也或许,是刚刚那通没有说话的电话,对面那个昨天听上去还那么骄傲、那么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这一两个小时里忽然想通关窍——关键时刻退一步当然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又重新拨回来。   手指按上手柄,他垂着黑沉沉的一双眼睛。   停一秒。   然后把水流开大。   这下连乌又的音调都听不清楚。   等把水果切好出来的时候,乌又正抱着一个抱枕一脸严肃地坐在窗边,看到他以后赶紧抬起两手叠着盖在嘴唇上,意思是:不要说话!   严洲懂了,非常听话,立刻一动没动。   过了几秒,乌又关上窗户,坐直了膝行过去,垫子往屁股底下一放,坐好。   同时跟人宣布,“我现在很明白包养的意思了,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花钱。”   严洲不懂这个话题怎么还没过去?   嗯了一声,把水果碗放人旁边,然后到前面打开乌又之前玩的游戏。   结果回头发现乌又没有吃水果,正略微歪着脑袋认真盯着自己。   ?   乌又抿起嘴巴。   严洲立马想通了!   “真棒!”边给人鼓掌边走回去坐人旁边。   乌又矜持地点点头,拿起手柄,此刻才算满意。   她玩游戏,坐姿十分不端正,像一条小蛇自然寻找挂自己的树杈子,严洲坐在她身边,她就自觉往人身上靠,严洲自然没有不同意的意思表示,于是她就按照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来,越靠越近、越靠越过分,最后严洲半边身体被她霸占,另一只自由的手还要负责定时定点给乌又投喂食物。   这种姿势有一点像拥抱,严洲垂下眼睫、看乌又几秒,终于问出从前天晚上起就想问的问题:“之前……直播间里,你为什么会给我打那么多钱?”   此刻游戏小人没什么危险,乌又不在意地仰起脸来看他:“你不开心吗?”   严洲:“开心。”   乌又嗯一声,收回视线继续玩自己的游戏,意思很明确,开心不就行了,干嘛要追究原因?   玩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自己刚才新学的知识,立刻学以致用,“那我现在算,包养你吗?”   严洲用了不到一秒接受了这个新关系。   “算,”他说,边把一块水果喂进人嘴里,“以后我可以陪吃陪睡陪聊天,每天给你发一百条消息,你有需求我还可以光着给你跳舞,在直播间置顶你每天都说感谢金主。”   经纪人前天给的工作手册确实没有白费,勾引人的封建糟粕严洲真是学了个十成十。   乌又说哇——   “什么是金主?”   严洲面不改色:“是金子做的主人。”   乌又立刻一扭身坐直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盯着人:“那我就是你的主人了吗?”   是的,乌又,被推翻了几千年的奴隶制现又在小范围内恢复了。   这么当面承认对方是自己的主人真的很羞耻,对于任何一个成年人来说都是,对于自尊心尤其高的那类人——譬如严洲——来说,就更是。   但……严洲微微垂着眼睫、认真注视着乌又,做宠物又有什么关系?   她当然可以做自己的主人,她当然有权力掌控一切,而自己,当然可以把自己的所有、从情感到物质全部双手高举献给她。   然后他们就会建立一种特定的情感链接、把其他人隔绝在外的关系。   乌又不像一个会抛弃宠物的人。   而且严洲此刻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其实在仗着乌又并不没有掌握现代社会的这种世俗观念而在欺骗她,或者说、引诱她。   引诱她跟自己建立一种非常人能够理解接受的、不道德的情感关系。   自己应该给她更正确的引导吧?   现在还来得及给她更正确的引导不是吗?   严洲看着她,轻声回答:“是的。”   ——我拒绝给她更正确的引导。   乌又两手捧着他的脸,心里很满意。   她认认真真品味了一番严洲这张脸,从额头、到眼睛、到嘴唇,这份食物虽然现在还没有吃到嘴,但是看起来已经足够美味。   之前总怕他会逃跑,拒绝自己咬一口,但现在……我是主人哎!无论做什么他都应该不会跑吧?   主人与宠物之间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但这两天上的课也稍稍涉及一点道德常识,无形间给乌又科普了一点人与人的交往边界,因此她其实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是很对,譬如她想对严洲为所欲为的话其实有点‘欺负’他。   之后等叶老师给她安排了历史课程她会切实地明白究竟哪里不对,但到时候她还是不会反思自己。   ——可惜没赶上好时候,封建帝制如果现在还在,她真的会认为自己应该当皇帝。   因此虽然她稍稍有点心虚,但还是依仗着‘我不管、反正严洲同意了’的想法,仰着脸再凑近人一点,有点期待、有点小心翼翼,小声问他:“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小狗吗?”   严洲呼吸一窒。   从胸腔开始迅速蔓延开兴奋的酥·麻感,顺着皮肤血管传遍全身。神经的强烈亢奋让他忍不住用力喘了口气。   不要这么讲话,乌又。   不要这么讲话。   你的小狗现在很想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车辆轰鸣声。   严洲皱眉,想说什么混蛋半夜在这里开跑车。   就见乌又扭过头去,下一秒,鸣笛声响起,她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哦,是桑法来接我了。”   *   接到乌又电话的时候桑法已经往外撒了大把钱。   而且已经走过了那个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庭院。   桑总千年一遇地出现在这里,今晚想在他身上试试自己魅力的人绝不止一例。   而桑总来者不拒。   来一个凑上去、他漫不经心地问人会做什么,人家说会唱歌跳舞打游戏以及其他的高雅技艺,桑法说可以。   他弯曲着长腿,姿态随性闲散,坐在独立空出来的一把椅子上,单肘支着脸,眼神冷淡睥睨,用‘不过如此’的语气下达命令:“表演给我看。”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强硬、冷漠、掌控欲,但在很多人看来,他的部分魅力正来源于此。   总之,现在场上变成了一台热闹非凡、没有主题的歌舞剧表演,竭尽全力为观众呈现自己无与伦比的特长和魅力。   起初还好,只是杂乱荒诞,但是从一些譬如蔡辛这样的人加入进去起,氛围开始倾斜、最初目的忘记、逐渐变得浮夸。无边际的舞池中皮鞋与高跟鞋觥筹交错,红唇擦过耳垂、手掌贴着腰侧,欢笑声飘飘荡荡,和酒气香水味交融到一起。纱幔后人影重重叠叠,玩闹着追逐,勾出美好的轮廓再覆上另一只手,滚烫的皮肤贴上冰凉的窗户。   桑法独自坐在落地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视线扫过脸上逐渐覆盖上唇印的蔡辛,和不远处角落里一个神色紧张悄悄从兜里掏出什么的人。   好烦,他掏出手机,再过十分钟这里大概率就要上演十八禁表演,他毫无兴趣,心想还不如回去工作。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小蛇图标,挑了下眉。   当然可以立刻接,但他刻意停了一会儿。   等几秒钟后,才悠然接起来,“喂?”   声音很随意,不慌不忙,好像这一晚上根本就没有想起过你。   拜托,当然,我是谁啊,我这一晚当然过得很好。   丰富多彩、有滋有味,要不是你突然打来电话我早就已经忘记你。   穿的很板正、衬衣马甲、腰细腿长的服务生端着酒杯过来,看桑法一眼,很守规矩地站在旁边,先将酒杯放下,再掏出一根烟来点着,递到桑法手边。   桑法扫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定,然后一摊手、接了过来。   电话里乌又语气如常,好像丝毫不觉得几个小时前自己刚气得桑法挂了电话:“桑法,你来接我吗?”   ……   桑法气笑了。   这话你应该两小时前说。   “我凭什么去接你?”   他语调很冷淡。   乌又没回答。   呼吸声很浅,又有点微弱的气流波动,好像不是坐在某地没有动的样子,桑法猜测她或许正在哪里走动。   ……不会是想自己走回来吧?   这家伙,上课上了那么多天、又跟着这个人跑又跟着那个人跑,打车难道不会?   等了十秒,桑法已经忍不住想要开口:随便你怎么回来,反正我不可能去接你。我分分钟上千万生意的总裁难道天天全然无事时间全腾出来用来伺候你?   到底去找了个什么样的王八蛋跟你一起吃晚饭结束后竟然会不送你回家?   你竟然会为了这种无耻没品的货色抛弃我选择跟他去一起吃饭?   ……   靠!   靠!   我怎么会想出‘抛弃我’这种词?   我又不是摆在台面上供人挑选的货!   爱回来不回来、你以为我……   乌又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轻松,商量的口吻:“桑法,我们把家里的锁,换成,用钥匙的吧?”   ‘我们’   ‘家里’   ……   倾盆大雨扑面而来,满腔怒火怦然熄灭。   桑法深深闭了一下眼睛,他屈服了:“你人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觉得之后可以写一篇中世纪背景的番外。   乌又做国王。   然后每天什么贵族什么神父什么高级知识分子打来打去打来打去,乌又国王今天哄这个明天骗那个后天被人从新的被窝里翻出来,自觉丢脸的国王跑去找帮自己打理朝政的哥哥:我在这里睡觉总可以了吧!没想到摄政王殿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加载ing] 第60章 第六十章   哈?原来你当我是小三?   挂了电话, 旁边的服务生很有眼力见地适时递上一杯酒。   桑法没接,酒杯递到手边后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服务生笑笑,把酒杯放到人手边桌上, 简单介绍了几句酒的来由,哪个酒庄哪个年份, 香气、酸度、单宁、吞咽后在口中的余味, 用词专业, 发音很标准, 专门练过、有点动听, 又顺理成章地问人不要尝尝吗?   桑法没搭这句腔,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秒。   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不带什么感情,因为轻蔑冷酷、所以会让被审视者产生幻觉, 好像自己在被当作一件货架上的货品审阅评估、甚至单价不高, 一种强烈的被物化感,每一秒在被衡量价值、尺寸, 考虑是否值得被拿下来把玩,彻底丧失主体性,因为权力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   服务生静静吞咽了一下, 有点紧张,有点心动。桑法实在太像迷人煊赫的权势与金光闪闪的财富的具像化展示,被他这样审视你不会觉得自己被侮辱、或者说、被侮辱也没什么问题。   几秒钟后,桑法夹着烟的修长的手指轻轻向上一挑,手里的烟一直没有抽, 此刻烟灰生出一截,服务生心领神会他这一动作的意味, 桌上没有烟灰缸、他很懂事地两手合拢抬手去接。   桑法漫不经心地在他掌心弹了几下, 让烟灰轻飘飘地落下去。   这时蔡辛从另一边过来, 看到这个场景冲人一挑眉毛:“桑哥,这是……”   桑法掐灭了烟,扔进一边一动未动的酒杯里,“把今晚酒店所有的监控给我,”他指了指对面墙角的方向,“包括那个,有人在我酒里下药。”   旁边服务生的脸霎时白了。   他站起来,优雅地整理好衣服,然后轻蔑地拍了拍对方的脸:“蠢货,去监狱里学学新手段吧。”   蔡辛的脸色也变了,他是想今晚把桑法留下,但不是用这种方法留下!   啪一巴掌甩过去直接把人抽倒,也顾不上跟人说狠话赶紧追上桑法,先再三保证说这件事情肯定跟自己没有关系,“我不可能做这种事情的对吧,无论如何我绝对不可能坑你啊,我把你当亲哥的!”颠三倒四说了半天,然后开始结结巴巴地想辙:“呃、桑哥你知道的,这种地方没监控啊,大家都在这儿干这个干那个的,谁敢在这儿弄监控啊,那玩意儿都是摆设。”   他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翻江倒海只有一个想法,这件事情他真不能认!给桑法下药?这是什么性质!   桑法脸色一点没变,走到门外,冲门童打个响指,上车前瞥了蔡辛一眼:“蔡辛,懂事一点,把这件事情的所有前因后果整理清楚、今晚发给我助理。”他语气冰冷平淡地像在教一个实习生怎么做ppt,“监控和他的聊天记录、社会关系放在后面做附件。”   *   这个社会上小三分很多种。有些人目标明确杀伐果断,跟人确认关系的第二天就直冲上门跟对方老公坦白你老婆出轨了她现在爱的是我你最好明天就去跟她离婚,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赶紧退位让贤你这个没有用的loser;有些人沉稳忍耐忍辱负重吃得苦中苦便是爱里天上人,地下恋情三年一声不吭对方衣服上的头发丝都清理干净,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最爱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会继续等待;有些人看到再多证据也甘愿装糊涂,只要对方不说清楚那就当然可以当作她没有另一半,恋人也好丈夫也罢,不说不清楚一说吓一跳,哈?原来你当我是小三?   严洲目前就是最后一种。   跑车在下面滋哇乱叫,他站在乌又身后、脸沉在一片黑暗之中。   有那么一刻,虽然隔着单向透视膜的车窗看不清里面驾驶位里那个男人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对视,盯着对方,像盯着一只要跟自己抢夺食物的天敌。   因为食物唯一,完全没有退让的余地,所以有一瞬间无法抑制地生出不应该有的恶毒想法,你为什么不能去吃别的东西?甚至,如果不吃这个就会死的话,你为什么不能干脆利索地去死?   但,无所谓,就算人已经站在这里、以这样堂而皇之的姿态出场要去接对方回家也没有关系,他依然可以装作不知情。   谁说半夜来接人走的一定是她的什么男友?打车难道还不能打个跑车?   于是严洲移开视线,连问也没问——接你的是谁?你们要一起回家吗?回哪个家?回你们一起住的家吗?   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不要自取其辱,就算得到她有老公的答案你也不可能真的放手,所以还不如当作宽心无所谓。   乌又一点也没察觉到跟自己近在咫尺的这个人的想法,几秒钟的时间里一直在判断楼下的人是谁。   ——本来就看不清楚,车窗竟然还不透光!   全凭直觉,感觉那里坐的就是桑法。   跟严洲说一声转身就打算走,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行为真的有点问题。   像个感情上很渣的人,解释也不解释,好像这里只是养情人的一处居所,乖一点、别问那么多,我只是来你这里吃顿饭,现在我老公来了我当然要跟他走,认清你的身份啦拜托。   没走出去。   严洲一手按在乌又肩头、让人停下,然后慢慢地帮她整理了一下刚才在他身上蹭乱了的头发。动作不算太快,精心而刻意地就像刚才明知电话那端的人能听到还刻意出声询问是谁。天黑了、屋里又亮着灯,楼下那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几楼吧?车窗是单向玻璃,楼层又不高,用心点当然能看清楚玻璃窗边两人的一举一动。   弄好了,低下头靠过去。   动作很慢,有一下子桑法几乎已经要摔门而出!   但关键时刻严洲也只轻轻用自己的额头顶了一下乌又,“今天的晚饭好吃吗?”   乌又一点没有觉得这个姿势有什么问题,严洲的皮肤温度比自己热,稍微有一点烫,但接触面积不大,所以其实还是有点舒服,闭上眼睛被人带着和哄睡似的轻轻地一晃一晃。   “好吃。”人很诚实。   严洲继续:“游戏好玩吗?”   乌又说嗯。   严洲就笑了,嘴角勾起来一点,他垂着睫毛、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人,虽然动作看起来游刃有余,但其实做得非常害羞,如果屋里的光再明显点,能看到他衣领下的一片脖子已经开始泛红,尤其是要说的这最后一句。   他蹭了蹭人,声音没有刻意压低,但是因为有些紧张、所以嗓音微微发哑、就显得有点勾人:“那会再来找我吗?”   他轻轻吸了口气,“主人?”   总有一天,当乌又明白这种主仆游戏实在过分,也会在被人叫主人的那一瞬间感觉不好意思和羞耻,但现在她睁开眼睛、非常理直气壮地应人:“当然啦。”   人类对于自己所建立的某种类型关系的第一次体验,总会格外重视。   你谈的第一个恋人、你生的第一个小孩、你养的第一个宠物,因为这代表着你本身的一种成长,从0到1总是不一样。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你从这种对外的关系中感觉到自我的变化,于是,当然,作为一种正反馈,你对第一次的这个对象会有更强的责任感。   乌又现在对自己拥有的这第一只‘宠物’就很有责任感。   “你会忘掉我吗?”严洲问她,顶着一张酷哥脸、好像说出的话就不算是撒娇,“这世上的人那么多。”   “你是不一样的。”乌又很认真地跟他保证,哄人似的,她用脑袋磕一下对方,“你是我的小狗嘛。”   乌又上车的时候、委婉来讲、桑法已经快气死了。   乌又在外面开车门,新款跑车、没有见过、车门把手设计得歪七扭八,她围着车门转了一圈,一边探索一边奇怪:“咦?”   桑法一动没动,视线紧紧落在不远处站在楼道门口的严洲身上。   门口的这一段路没有灯,他看不清对方具体的长相,但能看出他的身型,高大挺拔、肌肉饱满,站在黑咕隆咚的门口像个执行暗杀任务的雇佣兵。   桑法心里暗哼一声,长这样的货、还在电话里装傻子故意暴露声音、让自己听到他在那边说话。   怎么,故意想让自己知道乌又是在跟你在一起,然后呢?   过了几秒,乌又已经开始咕哝:“咦?开门的呢?”   这时桑法看到那个身影一晃,应该是发现乌又久久没有上车,所以忍不住过来想帮她。   桑法轻嗤,就这么点耐心能做成什么事?   侧身给乌又打开门:“上车。”   乌又没进来,很好奇地问人门把手在哪里。   桑法还没有回答,严洲已经走到人身边,不愧腿长,这一段路三两步就到了。   “这里。”他耐心给她指,然后告诉她怎么开车门。   乌又说哇——   严洲挺酷的,眼里带着笑,但嘴上没说什么,一手按在她背上,轻声说去吧。   等人坐到这里,他偏头看向桑法:“你好。”   这声音听了两遍,桑法回忆起来。盯着人眉头拧紧:“是你。”   ——昨天给乌又发短信让人来自己家里吃饭、得不到回复又不死心给她打电话的人。   严洲。   周而复始z。   甚至更久之前,那个用什么不入流的手段哄着乌又给自己打投了十万块钱的不要脸的男主播。   这家伙真是……桑法要被他气笑了,昨天被自己说了一顿竟然还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果然是周而复始,怎么,难道今天又重复给乌又发消息打电话,请人来自己家里吃晚饭?   怪不得乌又今天不回家。   方白鸟那家伙真是个废物点心,明明人就在自己手边、还被这么一个货色唬走?   乌又非常遵守交通法规,上车之后乖乖先把安全带扣好。   然后转头想跟严洲第二次告别。   第一次已经在楼道口做了。   不懂为什么,但刚刚走下楼到门口的时候严洲突然就不再往前走了,好像不想离车太近。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过来了。   听到桑法的话她回头看他,反应过来,“哦,”非常友好地给他介绍,“这就是严洲。”毕竟一天前桑法还在问严洲是谁,然后用了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词来形容他。   桑法说我知道。   乌又偏了一下脑袋。   过了两秒,她凑过去盯着人:“你为什么知道?”   她很快想到严洲之前的话。   “你昨天接了我的电话?”   “你删除了严洲发我的短信?”   桑法表情一凝。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对,很不对,上不了台面。   但这件事情本来就不会上台面。   难道乌又还会突然发疯跑去调自己手机的后台信息?   他是做好了这件事情不会被乌又翻出来的准备的,或者,至少是近期不会被翻出来。毕竟事件对方还活着。   没料到过了一天而已、就被乌又发现了,而且是这么直接、并且当着另一个人的面戳破。   他顿了几秒,然后语气不变地回答:“对,怎么了?”   仿佛自己做的事情理所应当。   “清除几条垃圾信息有什么问题?”   说着抬起眼睛、指向明确地看向某人:“垃圾难道不就应该在垃圾箱里待着?”   乌又今晚反应很快,看一眼桑法、再顺着他的视线看一眼严洲、再顺着严洲的视线看回桑法,她一下子坐直了:“你说严洲是垃圾!”   ——你说我的宠物小狗是垃圾!   桑法语气很轻蔑:“难道他……”   难道他不是?   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乌又扑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表情很严肃:“不许这么说他。”   ——主人就是要保护自己的小狗!   ……   桑法真的快要气死了!   如果他现在手里有一个核弹的发射按钮、他会毫不犹豫地直接按下去把全世界都他x的炸了!   这什么东西你竟然还在维护他?!   还‘不许’?   你为了他对我讲‘不许’?   他现在嘴巴里有一堆像喷涌的河一样的肮脏词汇、一旦开闸放水就会以骏马奔腾之势冲那个男主播冲过去。   但是乌又的手捂得太严了!她简直是想要把他闷死一样的捂着他。   过了半天,乌又才试探性地掀开一角,想看看桑法老实没有。   没料到桑法的第一句就是对着严洲:“你等着丢工作吧。”   乌又认真跟人强调:“不可以,严洲说了要挣钱给我的。”   桑法冷笑:“然后呢,说完这句话以后哄着你再给他转十万?”   他嘲讽地看着严洲,“你的饭是金子做的?一顿十万?”   乌又听不懂阴阳怪气,但能听明白桑法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收回手的时候又拍了他一下:“不许这么说严洲。”   “而且不许把他的工作弄丢。”   “我弄丢又能怎么样。”桑法瞥了严洲一眼。   连带着他那个做直播的小公司我都能搞破产,难道我还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人从清市赶走?   严洲看懂了他的意思。   往乌又那边一偏脑袋:“我会告状的。”   桑法皱起眉头:“狗仗人势。”   这个词很难听,非常难听,极具侮辱性。   但非常意外的,乌又和严洲都没有反应。   乌又没有也就算了,她可能听不懂成语。   但严洲……?   桑法盯着他。   这人脸上的表情甚至看不出一丁点被辱骂后的愤怒。   反而好像还有点什么别的意味似的。   没待细琢磨,乌又自觉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好啦,”她轻松地往座椅后背一靠,“走啦。”   “严洲,再见。”   她天生适合做个裁判官。   下决断非常干脆。   ——正不正确的你别管,你就说快不快。   往回走的路上桑法气还不顺。   本来今晚的问题就没有得到解决,刚才等人时在车里看到楼上窗边人差点亲上的那个场景更是火上浇油。   他闭着嘴巴沉默开车,一句话没说。   没料到开了一会儿竟然是乌又先开口。   “桑法,你以后不能乱删我的短信。”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咬得装腔作势,简直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吻   桑法表情没变, 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了一下,但再开口时语气非常平稳:“为什么?”   表面上看起来非常淡定自若,好像不是做错事情被人发现要求改正、而是对方提了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所以两个人开始一番探讨。   心态很强, 也指望着用这种姿态唬人——我们现在聊的话题可不是由于我的错误导致的问题。   唬别人也许可以,但对乌又没有一点效果。   非常自我的小蛇, 从来不会陷入自证陷阱, 不证明自己没有错、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是理所应当地反问对方:“你为什么要删我的短信?”   “因为我不喜欢, ”桑法面无表情, 脸沉没在昏暗的光影里,“我不喜欢那个人给你发消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叫你去家里吃饭。”   说着,他仿佛感觉这个话题很荒唐似的轻嗤了一声, “难道你喜欢这样、喜欢他?”   人在说出‘难道你’这三个字的时候, 其实意思是‘你当然不’。   所以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预设了对方的答案。   这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肯定的反问句。   但乌又说:“嗯。”   ——嗯, 喜欢。   桑法猛地刹车。   乌又整个人滑了一下,幸而车速不快,人往前冲了一截又被安全带捞回来, 半空中一荡、还觉得蛮有意思,坐好后拍拍安全带像个交通安全大使一样:“果然坐车是要系好安全带。”   桑法盯着她。   半晌,解开车锁,“啪”的一声,他冷声对人说:“下车。”   乌又偏头看他两眼, 琢磨了一下,“真的吗?”   桑法没吭声。   乌又抬手按上把手, “那我回去找严洲睡觉咯?”   桑法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随便你去找谁。”   乌又耸耸肩, 手指一叩, “好吧,不接我回家就不接我回家吧。”   身体刚坐起来没有三公分,桑法脱下安全带俯身一把把人按回去!   “你……”他压上乌又,所谓的精致优雅的衬衣也压抑不住的极具压迫性·的身型如同巨大的黑幕完全笼罩住人,眼神漆黑幽深的像一头锁定目标准备随时扑杀猎物的凶兽,以极近的、几乎能吻上的距离,盯着她那双无辜清澈黑白分明的仿佛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火山喷发,吐出来的气息如同一阵炽热的小型龙卷风、浓·稠而疯狂地卷裹住他们两个,“乌又!你不要以为我……”   没有说完。   因为没有想要说完。   也没有想好后半句应该说的话。   或者说,想到了,但在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几乎直觉性·地意识到那不是自己该讲出的话。   但乌又也不需要他说完。   她看着他,好巧,明明全世界都是黑的,但现在唯一的那一束灯光就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那么漂亮、像世界上最甜蜜的某样东西。太过甜蜜、太过梦幻了,于是你知道,就算是谎言也没有关系,你必须去珍惜。   她抬手抚上桑法的脸。桑法此刻背对着光、几乎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他在被触碰到的瞬间像不同意似的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但拒绝地又不算彻底。脑袋离开一分、又再次回到乌又的掌心里。   于是乌又两手捧着他的脸,微微用一点力,用那种很聪明的像抓住了人破绽的语气讲:“桑法,你根本就不想让我下车。”   “不要生气了,”她有点困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总在生气?”   桑法没有解释,他盯着她,半晌,他突然埋下头去发泄似的恶狠狠地咬了一下她的脖子,但实在装腔作势,动作那么大,咬的力气却很轻。   简直像一个自欺欺人的吻。   小蛇愣了。   小蛇惊讶。   小蛇竟然被食物咬了!   被食物咬住脖子的感觉好奇怪……她忍不住耸了一下肩,不痛、有点痒,桑法呼出的气息暖暖地擦过她有些敏·感的皮肤,弄得她轻轻哼了一声。   听到这一声,桑法才止住动作。像一句结束语,分开时他顺理成章地吮了一下她。   这次稍微用了一点力气。   “乌又,你为什么总在惹我生气?”   这句话当然得不到回答。   桑法坐回驾驶位继续开车,乌又感觉自己还在奇奇怪怪的状态,过了一会儿才跟人讲:“桑法,你不能吃我的。”   桑法笑了:“凭什么不能?”   “只准你吃我,这么霸道?”   “嗯,”乌又很认真地跟人强调,“因为你是食物。”   桑法沉默了一会儿。   “那乌由又是什么?”   乌又:“是哥哥。”   桑法沉下脸:“他不是你哥哥,不要因为这么叫了几次你就真的把他当成什么可以信赖的血缘相关的哥哥。”   “你们俩又不是同一对父母生的。”   乌又说嗯,她不清楚车上有镜子,正努力歪着身体从车窗的倒影里检查自己脖子上被咬的地方,语气很自然,“我没有父母的。”   ……   是的。   怎么会忘记这点。   乌又作为新的山子,从出生起就被她的人类父母抛弃,她是没有父母的。   痛苦时没有受到过父母的保护、孤独时没有接收过父母的爱。   对于这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最天然的东西,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拥有过。   她被一群自私自利的人奉献给了神,从此她注定只有自己一个人。   桑法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难过。   或者说,很难过。   又有些没有源头的愤怒。   好像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怒吼着你这个废物你应该去给她一个拥抱给她一份甜点给她一张没有限额的银行卡给她这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能让她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意识到那是心疼。   乌又透过玻璃窗隐约瞥见桑法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   形容不出来,她很费劲地盯着玻璃,试图从模糊的反光里辨认出桑法脸上那种奇奇怪怪的表情是什么东西。   越看越近,越近越看不清楚,越近越看,然后砰地一声脑门撞在窗户上。   啊——小蛇捂住脑袋,不是我视力太差,忘了我可以直接看了!   她转过身去,凑近了往桑法那边一趴。   桑法的脸色现在看上去真的很奇怪,因为他脸上常年的的表情从质地上来说都很冷硬,无论是‘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好还是‘这种傻子也配跟我说话’也罢,你看到他那种睥睨冷淡的神色就知道这个人纯纯铁石心肠、别想着讲什么话能去打动他。   但他现在的表情显得有点……柔软,像汁水丰润的水蜜桃,手指能够轻易破开它的皮、插·进去、把那些柔软脆弱的果肉搅碎。破碎、疼痛,你轻而易举就能带给他这些东西。   乌又不懂他这个转折是为什么,也不是很理解他现在究竟处在什么情绪里。   但那些弄不明白都没关系,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桑法现在看上去像从一只食肉动物突然变成食草动物,总而言之,食物链的排序下滑、危害性极速降低。   像看到一匹孤狼突然变成一只毛绒绒蓬松松的绵羊,就算他竭力控制住自己没有咩咩叫,你也应该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当然是咬他一口咯。   别去斟酌研究考虑为什么会有这个变故,狼一辈子能有几次莫名其妙变成羊?赶紧抓紧时间,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乌又是天生的好猎手,她盯紧了自己的目标,但同时声音放得很轻、以免吓跑自己的猎物:“桑法,以后不许乱看我的手机。”   桑法说嗯。   乌又继续:“不许乱接我的电话。”   桑法说嗯。   乌又的眼睛里带一点亮晶晶的笑:“不许乱删我的短信。”   桑法说嗯。   她还要再说,桑法抬手捂住她的嘴巴,然后用手指掐了掐她的脸:“乌又,你不许只把我当作食物。”   乌又看着人,半晌,耸耸肩:“好吧。”   坐回位置隔着车窗看到一对老熟人。   几个小时前还嗷嗷大喊你根本不爱我我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不然你怎么会在外面包养男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的男人,现在已经亲亲密密地搂着自己老婆,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看样子是接受了老婆在外面包养男人这件事,有情人终成怨侣又成了有情人。   乌又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车慢慢行驶过人,她的脑袋也依依不舍地跟着人影转过去。   桑法余光瞥见,抬手摸了一把她后脑勺:“看什么呢?”   乌又没有回答,等车快行到某个路口时、她反手抓住桑法的手腕,“拐进去,从这里。”   桑法瞥了一眼,那条路很窄,基本是行人的小路:“去那儿干嘛?”   “那家好吃的面、在那里。”乌又回头看他:“你吃晚饭了吗?”   ……   没吃,乌又。   被你气得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party,说什么酒好食物好、高级厨师高级甜品、空运食材新鲜海鲜,结果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有喝到。   本来心情就差,结果那帮蠢货因为自以为是就更能惹人生气,有点什么事情都能提到你。   桑法瞥人一眼,忽然有点委屈,也不管今天晚上自己其实一点亏也没有吃到,明明是自己在那里喜怒无常,吓得现在酒店还在连夜查监控排查人员关系,“没有,”他说,语气像在告状,“他们还在我酒里给我下药。”   乌又这一下是真的有点被他唬到。   连忙凑过去仔细看人:“那你有没有被他们弄坏?”   等桑法停车以后更是直接坐过去,跑车空间这么狭窄、她都硬是把自己塞进了他和方向盘前那一点空间里,不愧是小蛇,身体很柔软,完完全全挤进了桑法怀里。   然后上下摸索从头到尾自己亲手确认一遍,边摸边替人打抱不平,“这些人怎么这样子的。”   但……乌又这个人真的……她一开始肯定是在关心自己食物的品质问题,渐渐的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她的手就有点在人胸肌和腹肌等处流连不断。   桑法原本没有被别人弄坏,但有可能真的被她弄坏。   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住人手腕、试图阻止这个坐在自己大腿上的人:“可以了,没弄坏。”   没料到仅仅控制住一只手腕根本影响不了乌又的动作,于是又去抓另一只,他的手掌足够大、手指并拢一只手能同时抓握控制住乌又的两个手腕。   握住了向后一抬。   就这样乌又都没老实。   两条胳膊吊着还俯下身来,凑到跟桑法一指的距离,眼巴巴地问人:“没坏的话可以吃一口吗?”   ……   桑法打开车门,把人扔了出去。   “这里有什么晚饭?”   乌又叹口气,看来是食物无望。   转头带着人往里走:“吃面,就是上次给你带回去的那个。”   她咕哝着,“你做的不如老板的好吃,我想让你吃吃老板做的。”   桑法愣了一下。   “乌又,你……”   乌又回头疑惑看他:“什么?”   桑法盯着人,脸沉在黑暗中,眼睛亮的像一匹盯住猎物的狼,“你不是只把我当成食物的,是吗?”   乌又还记得自己之前刚跟人保证过这句,于是走过去有点无奈地晃晃他的脑袋:“当然不是啦。”   ——至于那当成什么,她也没有想到。   人和人之间到底有多少种关系?这种有点难想的问题就先不想了吧?   进了面馆,桑法先走进去,老板一见他眉头一皱,说你走错……   没说完,看到接着进来的乌又,说哦是你啊。   语气好像她已经变成了什么老客户。   乌又也确实把自己当成老客户,这个点儿店里没人了,她自如的和回了自己家一样,找到位置招呼桑法坐下,然后跟老板驾轻就熟地点了一碗大份面,“全都吃,全都要。”   很快做好了,老板端出来的时候问乌又,我们家的面是好吃吧?他第一次吃肯定觉得特行。   “不是第一次。”乌又摸出来一个小碗,自觉从桑法的大碗里挑出来一点,一筷子、两筷子,到第三筷子的时候桑法抬手,先挡了人一下,然后摸一下她的肚子——满满当当的。   那混蛋主播还挺会做饭。   “都吃饱了还吃?”   乌又表情自如地收回手,自然地仿佛本来就只想吃两筷子的面,一边继续跟老板说,“上次从你这里打包的、就是给他吃的。”   老板闻言看眼桑法,上次她打包那个点儿就够晚的、等吃上饭得几点了?而且今天这个时间说来也不早了。   他啧啧两声,“真忙,你挣钱也不容易。”   桑法没理他。   谁挣钱容易?   桑法已经很久没来过这种小饭馆吃法,定制的西装、限量的手表、训练有素的坐姿,他坐在这里跟整家店格格不入。   但乌又此刻就坐在他对面,他看一眼因为面少所以正一根一根地吃面条的人,觉得心里很安稳。   上一次吃这种店还是很多年以前。   他的生意还没有做起来,他还是个不入流的小瘪三,长着一张好像很有钱天生是富二代的脸,每天努力把自己打扮的人模人样,然后推销自己、推销产品、推销一个新的产业构想、劝服人说投我吧我一定会给你回报。   没有钱,被拒绝,策划案有百分三十的可能性被人扔进垃圾桶,合作伙伴来了又走,从早忙到晚、忙到不行、忙到头昏,在凌晨两点忙完一个阶段的工作突然庆幸自己身体真是不错因为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吃面包、吃泡面、吃楼下街边桌子上全是油的小饭店,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也不在乎是什么味道,挤时间挤时间挤时间,七分钟吃完六分钟吃完五分钟吃完,时间永远不够用,他坐在那里一直在想怎么做得更好怎么优化流程怎么说服那个投资人。   而此刻,有点冷的风从身后吹进来,外面断断续续的有一些聊天、大笑的人声,墙上的钟表里时间在慢吞吞地走,面碗里热气腾腾,香味无所事事地在整个屋里飘来荡去。   他看着乌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曾经、或许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要的生活不是在高档酒店里端着红酒吃着牛排,而是就在这么一个小饭馆里,可以慢慢地、像吃一顿饭一样地吃一顿饭。   而他直到这个时候,才得到了那么多年前、某个瞬间、他想要的生活。   但他本来可能永远也得不到。   因为如果没有乌又,他不会坐在这里。   并且,如果没有乌又,他不会觉得这么安稳。   依依不舍地把最后一根面条吃掉的人终于抬起头来,对上桑法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眼神有点深,不太容易看懂。   困惑地眨了眨眼,半晌,凑过去一点。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有一颗永远也摘不到的星星落在里面:“很好吃,对吧?”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我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吃完饭就已经有点晚, 再加上开车路上的时间,等到家的时候乌又已经快睡着了。   桑法叫她她说嗯嗯,光嘴上说, 身上也不动。   有点困、有点饿,晚上的温度也不算太高, 所以小蛇有点犯懒。   桑法过去给她拉开车门, 她看人一眼, 懒洋洋地冲人伸出胳膊, 意思很明确——你把我抱过去吧。   “自己走。”桑法冷声说。   乌又又嗯嗯两声, 声音也黏糊糊的,依旧没动。   过了两秒,桑法叹口气, 俯身把人抱起来:“乌又, 让你的食物抱你,嗯?”   乌又仰起脸来撒娇似的蹭了人脖子一下:“桑法, 你不是食物。”   对,你就这么哄人。   桑法轻巧把她往上一抛,“那今晚可以不吃吗?”   乌又腾空了两秒, 哇哦了一声,搂紧人肩膀,看着桑法单手开门,小声说,“那不可以的。”   进屋后桑法走到沙发前把人放下, 乌又液体似的顺着他的胳膊流下去,但躺到沙发上以后没有松手, 抓着人的手指, 像小蛇咬人似的捏了捏他。   “桑法, ”她仰着脸看他。   “你辛苦了。”   这句话其实……不是现在说的。   是面馆老板说‘真忙,你挣钱也不容易’时,要对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是桑法坐在那里、听着屋外的说话声屋里的洗碗声回忆起过去,脸上难得一见地露出一点模糊不清的疲惫怅惘时,要对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是对很多年前,疲惫不堪、只有自己、告诉自己不能放弃不能偷懒不要回头挣扎着往前走的桑法,说的‘你辛苦了’。   桑法,在过了这么多年后,终于有一个可以对你讲这句话的人,是什么感受?   你找到了你的同类。   即便她应该是你的敌人。   她见你第一面时就想用刀割破你的喉咙。   她在飞机上靠着你说‘我们好像两只小鸟哦’。   她在浴室差点用胳膊把你绞死。   她睡眼惺忪地勾着你的手指说‘主人和宠物不分开’。   是什么感受呢?你怀揣着‘必要时刻为了普通人类的利益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杀死她’的想法接近她,你知道她只是把你当成食物,你防备着她,你的手指已经掐上她脆弱的喉咙,你感受着她的脉搏跳动,然后你选择割破手指去喂她。   桑法垂着眼睛看她,半晌,用手指很温柔地抚弄了一下她的嘴唇:“饿了?”   乌又微微偏头一口咬住他的指尖,没用力,叼着用牙齿磨了磨:“嗯。”   桑法笑了,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等一会儿,我先去开个电话会。”   开得很快,因为拍板的人做决定很快,没什么犹豫、不讲废话,十几分钟结束。桑法出书房时听了一下,楼下很静,猜测小蛇大概又睡着了。   做食物做到自己这个地步真是可以,他想着、自哂一笑,还要把自己洗干净送到对方嘴边把人叫醒、说来吧吃我吧。   没想到在楼下客厅没见到人,沙发上空空如也。   桑法下意识以为乌又可能是上楼回房间休息了,往楼梯走时、察觉到从旁边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大概只开了一盏小灯,橙黄的光色隐隐约约的。   一片安静的房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近了,看到人。   厨房里,垃圾桶边,乌又坐在那里。   听到他的脚步声,侧过身来,把手里抱着的一大束花展现给人看:“桑法,你看,”她的语气很惊喜,“这么漂亮的花!”   桑法脚步一顿。   厨房的这个垃圾桶很少使用、每天清洁,其实很干净。   但,他无法抑制地觉得心里非常难受,好像被人用力攥了一下,因为他不想让乌又因为一束被遗弃在垃圾桶里的花高兴。   她应该有更好的东西才对。   他走到乌又身边递手给她:“喜欢的话明天送你个更好的。”   乌又说好哦,伸手让人把自己拉起来,但花没有扔回去。   一边由人拉着自己往外走,一边继续低着头看。大概真的喜欢,看得很认真,每朵小花都检阅过去。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她停下脚步。桑法没拉动人,回头看人怎么回事,就见乌又踮起脚尖凑过来一点,“这是你送我的吗?桑法?”   ……   桑法有一瞬间心说我真该死。   他说不是。   只是买来看看。   好看的话打算明天给你买的。   “不然它怎么会在垃圾桶里,”他扯扯嘴角,露出一贯的冷嘲表情,“我又不会……”   话没讲完,因为乌又突袭似的又凑近一点,认真地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很漂亮哎。”   桑法僵住。   片刻后叹口气,抬手抱住人,“你喜欢就好。”   “抱歉,我明天会给你买新的花。”   他抱得有点紧,乌又在人怀里安静了几秒钟后就开始像条受不了热的小蛇一样扭动、试图从人怀里钻出来:“花、花,你挤到花了。”   桑法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松手,但小蛇在怀里这么扭来扭去的真的很好玩。于是更紧一点抱住人,看乌又仰着脸试图从上面钻出来。   他没说话,眼睛弯起一点,笑眼看着她。   有那么两分钟乌又似乎已经把桑法当成一节可以攀登的树杈子,得益于他们两人间的身高差,这个游戏竟然也能持续下去。   玩着玩着,乌又突然停下来。   桑法以为是自己怀里太热了,刚想把人松开,就见乌又偏过脑袋、听到了什么似的盯着窗外,过了两秒钟,她有点疑惑地说:“有人在外面……”   桑法目光一凛。   他先想到的是安全问题。   但紧接着,乌又像一只狐獴一样站直了:“是方白鸟!”   是方白鸟的味道,那种他自身平常就会有的气味、和很淡的那种食物似的香气。   但后者太淡了,而且总是一闪而过,风把那点味道刮过来、被人捕捉到,想要再去闻,下一秒就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像一台运行不稳定的机器。   乌又对这点一直觉得奇怪,甚至、她偶尔想,也许方白鸟不是她那半个蛊虫的载体,又或者、是那半个蛊虫出什么问题了。   桑法一把把乌又按回怀里。   “嗯?”乌又不懂桑法是要干嘛,“是方白鸟呀。”   桑法心说我知道是方白鸟。   余光向外一瞥,确实能看到一点人影。   他轻嗤一声没有理会,不知道这人是来干嘛的,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多久,但无所谓,想看就继续看咯。   又不是没有可以让你看的东西。   一手捆紧乌又,另一手抬起来把乌又已经扭向窗边的脸捧回来,在乌又说“你不要……”的时候低下脸低声问她:“想吃饭吗?”   乌又动作一顿。   像台永动机突然停止工作。   不得不说,这句话确实有点要命。   对于乌又来说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重要?   方白鸟是值得关注啦,但……饭诶。   乌又眨了眨眼睛,从脸上就能看出脑子里是在拼命思考,过了几秒,她问:“现在?”   桑法说嗯。   乌又的视线垂下去一点,盯着桑法嘴唇。   那双唇两边勾起来一点。   没什么高兴的意味,全然在蛊惑,好像在说,忍不住的话就过来尝尝吧。   这时门声响起。   桑法捧着乌又的脸、把她被轻易扰动的注意力勾回来,“别理他。”   没料到这一下没管用,因为乌又执意扭头看着门口:“他有点香。”   ——有那么一瞬间方白鸟比乌又刚察觉到他那个时候香了好多。   而方白鸟很香的时候、他对乌又产生的诱惑其实是能够超过桑法的。   因为如果方白鸟就是那半只蛊的载体的话,他对于乌又而言、天然就是食物。   桑法本身就是一种没有蛊的情况下的代餐。   乌又嗖的一下子从桑法怀里弹射出去,桑法捞了两把都没捞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溜烟跑到门口,啪的打开门。   “你好方白鸟”说得非常快,一声招呼打得像‘尿夫袅’。说完就往对方身上一扑,想确定他身上的味道。   失败了。   方白鸟在关键时刻往后退了一步,   乌又没有料到这个变故。   ——因为方白鸟向来是不会躲的呀。   小蛇没有如愿落到目标身上、边惊讶看着人边径直向地上摔过去。   不到一秒,方白鸟很无奈地皱了下眉头,不是对乌又、是对自己。然后在乌又摔到一半的途中没忍住还是俯身上前撑了人一把。   乌又落他小臂上,立刻顺杆而上,揪住人衣领往上一凑,贴着他脖颈深吸一口长气。   “……嗯?”   明明几秒前还有一股食物的香味,怎么现在又没有了!   方白鸟看乌又站稳了,一手握住人正抓着自己领口的手腕,温和但又有力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拉下去:“乌又。”   他的声音稍微有一点严厉,毋庸置疑,意识是:乌又,站好,不要这样。   桑法已经走到门口,看到他这表现意外挑了下眉头。   看上去好像主教大人恢复了他应有的、一贯的那种温和得体、周到但总有一点距离感的态度。   果然,这个样子才是熟悉的光风霁月的主教嘛。   只是……这么突然?不至于吧?   不会就因为被自己和乌又刚刚那个持续时间稍久、隔着窗户看上去可能过于暧·昧亲密的拥抱给刺激到了吧?   方白鸟对乌又一定抱有某种想法,桑法确认这点。   虽然乌又对她和方白鸟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描绘得不太多,但是桑法敏锐地从其中察觉到当天方白鸟在有意地控制一条线路,即、使乌又从人群中脱离开来。   这种行为的目的一般都是为了观察,但是,方白鸟第一次见乌又还是在圣保禄教堂里,那时候他们可能话都没说两句,方白鸟为什么对乌又起了兴趣、甚至极可能是一种不算正面的兴趣,因此不惜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路、从教堂到医院到幸福里,试图观察她?   但不知道中途究竟发生了什么乌又没有给自己讲明的细节,那天中午当自己开枪闯进幸福里教堂的时候,方白鸟对乌又的态度已经截然不同,他对乌又绝不仅是防备的意思。那时他还没有看懂,但是当方白鸟第二天要求将乌又带走,以一个所谓的‘为了乌又好’的名义时,他那时对乌又的态度就已经非常明显了。   方白鸟主教当然是一个好人,总在力所能及地帮助所有向他寻求帮助的人,但他对乌又的用心——无论他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依旧超出一般、非常明显。   那时,如果非要给他一个理由,还可以勉强说是因为他从乌又身上发现了某种品质、以至于他认为她确实需要他的帮助。但当时间到了今天,到了自己给他打那通电话要人的时候,他在言语中透露出的明显的对自己的挑衅和对乌又的感情、已经绝非只是一个‘善良的主教’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善意’。   但现在怎么忽然……?   桑法有些警觉。   生意场上不怕那些会按规律行事的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符合逻辑、每一个步骤你都能猜到,那有什么可怕?   需要防备的是那些突然就表现地违背预期的人。   观察了方白鸟几秒,他走到乌又身边扶了人一把,之后手就没有松开,自然搭落在乌又肩上:“有何赐教,主教大人?”   方白鸟将手中一本练习册递给乌又:“小卓做完了,托我送给你。明天我临时有些工作安排,不能送你去教堂,抱歉。所以今晚把这个交给你。”   乌又本来还在奇怪方白鸟的味道怎么又不见了,看到练习册注意力瞬间转移!没办法,叶老师实在是太吓人了,尤其是今天下午自己跑了又撞上她的那个样子,教堂爆炸都没有她可怕!感觉就算她知道下一秒教堂就要爆炸了,这一秒也会抓紧时间把练习册塞给她并且快速给她布置完作业。   ——教堂爆炸有什么所谓啊,谁在乎隐修会的院长死不死,但乌又必须要做完作业,她今天学过的数学公式必须要完全掌握。   拿过本子快速翻到作业那一页,边看边感慨:“哇——”   虽然答案一眼看上去她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是看这样子就没什么问题。   全部都做完啦!   而且做得很整洁!   连一个划掉改正的痕迹都没有!   干!干!净!净!   “方卓真是个好朋友。”   乌又真心实意地发出这句感慨。   桑法跟着扫了一眼,“就这?”   清大的高材生想要大放一些厥词。   乌又抬起脸来看他。   桑法立刻改口,“嗯,你今天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说完看向方白鸟,“行了主教,你的事情也交代完了吧?”   “作业我们收下了。”   “明天我会送乌又去上课。”   他顿一拍,看着人有些嘲讽地翘了一下嘴角,“话说到这里,其实以后也不用劳烦你每天送乌又,毕竟她也跟你也没什么关系,而且以你的工作、其实也不是每天都需要去伊德教堂吧?”   这句话充满挑衅意味,但方白鸟听到这话后完全没有如下午通电话时一般露出对立的姿态,反而脸上很短暂地出现了一点……茫然的神色。   他很快控制好自己,微微一偏头,看样子很像是要说好。   但乌又先开口了,边努力研究手里的一道题,边语气平静地说:“我可以自己去上课。”   好了,题目怎么解的一点没看懂,她抬起脸来,表情呆呆地跟人宣布,“我要学骑摩托。”   ……   好,机车少女。   桑法第一反应其实是觉得不够安全,但……想两秒钟,她坐在摩托车后座上让人家骑车载着难道就更安全了吗?   算了,学吧,被别人带着到处跑还不如自己跑。   想到此处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想法,而且摩托车上更好装定位。   控制住她别去跑山就好了。   于是很大方地说行,“明天就给你约老师。”   说完看方白鸟:“主教没什么意见吧?”   他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方白鸟说出任何一个反对的理由,他就直接质问他难道这就是他想要让乌又拥有的自由?   没料到方白鸟完全没有反对的意思,反而很轻松似的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乌又的表情像看着一只辛辛苦苦养大而明天就要放生它的小豹子,又欣慰又遗憾似的,他说那很好,“如果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再学开车。”   “开飞机其实也很有意思。”   桑法微微眯起眼睛。   眼前的方白鸟真的有点让他摸不清头脑。   但,算了,他推一把乌又的肩膀带她转身,随便他发什么疯,最好真的回归正常、做好他高岭之上的主教,别再来打扰乌又。   但乌又明明已经被带着转身了、却又突然转过头去。   “方白鸟。”   方白鸟赶紧控制住自己刚才放下防备后有些过深地凝望乌又背影的表情,“怎么了?”   乌又盯着人,有点疑惑的样子:“你怎么了?”   方白鸟愣住了。   ……   其实也没怎么,只是晚上的时候想出一个理由来找你,到了房子门口却隔着窗户看到你和桑法亲昵拥抱的剪影。   应该立刻回避走开,但是没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明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和桑法的关系,知道你们是未婚夫妻,也告诉自己,这当然是具有排他性·的、不容任何第三者插足的关系,任何一个有道德的人都不应该去蓄意破坏你们的感情。   甚至那天在幸福里教堂时还看到你们拥抱。   但直到现在,才忽然非常深切地意识到你们的关系。   大概是这个温存的拥抱是发生在家里,而家本来就是一个代表着甜蜜意向的载体。   我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更错误的是,当我看到你们相拥甚至接吻的那一瞬间,我竟然想要冲进去制止你们——制止一对相爱的未婚夫妻。   我应该停止我的错误。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硬的东西,和,软的东西   方白鸟跟人告辞, 目送两人回屋后,转身离开。   走到这栋房子的院门口,俯身捡起被他刚才转而放在这里的一束红色的花。拿到手中, 站在门口路灯下,垂眼看了一会儿。   花束包装得很用心, 也许算不上普遍意义上现在流行的那种配色, 但是……乌又今天下午拿起同样的一束花递给方卓的时候, 说过一句觉得好看。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但方白鸟想, 不管是很喜欢还是有点喜欢,反正收到花总不是什么坏事,总有个概率让人开心。   只是现在看来, 未必会让人开心。   这时物业小陈骑着自己物业特供静音小电车从街道那头一路巡查过来,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后立刻警觉,看清是方白鸟后赶紧下车小跑过来:“主教大人, 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说着全身状态调整,立马做好为人服务的准备。   方白鸟看到他这个样子、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没事, 散步而已,我这就回去了。”   小陈很敏捷地往旁边一退,给人让开路:“哦哦好。您放心吧,就算是晚上小区里也很安全,我们整晚都会巡逻的!”   方白鸟已经要走, 却忽然又止住,犹豫了两秒后将手里的花递给人:“辛苦了。”   小陈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赶紧跟他摆手, “不行不行我们这都有规定, 主教您这也太客气了。”   方白鸟看着人的眼神和蔼中有点无奈:“一束花而已,是我……买错了,反正花也没有接收的对象,劳烦你为我收下?”   “帮我个忙吧,店员准备了好久,花也开得正好,不要让它浪费。”   *   11:49,寂静的小区,某间房子,男人匆匆忙忙地穿衣服穿鞋、收拾东西。   穿着吊带裙的女人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他,问人路线都定好了吗?   男人从一边桌子上扯下来充电的手机:“嗯,联系好人了,到时候直接坐船走,都是老路线了,之前那些潜逃的都那么跑。”   “路上得苦两天,不过都骗了十几个亿了也不亏。”男人快速翻完手机里的消息,“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让人来接你。”说完把人搂过来啪的亲了一口,“宝贝儿,你记得、等收到我通知以后、走你朋友那张卡把剩下那笔钱转给我。”   “知道了知道了。”女人犹豫了一会儿,“这事儿是不是闹的太大了,我看说好多被骗的人都自杀了。”   “心软了?”男人掐住她的脸晃了晃,“心软的时候就想想你银行卡里的钱。”   走廊里灯全坏了,女人靠在门边用手机给他打光,边小声叮嘱人说小心一点。   走出楼,破旧小区里的路灯早就熄了,只能靠着一点雾蒙蒙的月光走。这个点儿小区很静,自己的脚步声和无人修理开始疯长的草丛里的虫鸣声清清楚楚。从小门拐出去,离大路中间是一片漆黑的荒地,他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开始渐渐提速,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被什么人盯上的感觉。   就好像小时候在山里面,晚上被暗处的野兽盯住。   终于快要走出荒地,眼前不远处已经能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货车,司机正叼着烟在路边撒尿,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松了口气,刚抬起手想跟人打招呼,从旁边半人多高的草丛里突然无声扑过来一个黑影,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块味道奇怪的湿布就被盖上他的口鼻。   “救……”   救命。   吸气。   困意吞咽下去顺着全身血管迅速涌上。   好像身体越来越重。   “你……”   模糊的光影里他看到一双清明冷冽的眼睛。   “你是……”   谁?   货车司机隐约听到旁边传来一点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他狐疑地往那边荒地里看去,只见草丛在风中晃动。看了两秒,他抖了抖拉上拉链,暗骂一声扭头上了车。   一切再次安静下来。   *   11:52,乐尽坐在审讯室,惨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冰冷的屋子里面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钟,他把侦探游戏玩通关了的手机随意往金属台面上一扔:“行了吧姐妹儿,弄的差不多了吧?”   对面金发碧眼、身高腿长、囚服都穿的像秀场新款的女人亮着自己刚涂好的十个指甲,里外翻转看了看,冲人一展示:“漂亮吧?”   乐尽诚恳鼓掌:“漂亮,比你活体掏人腰子的杀人手法有艺术性。所以现在心情好了的你可以告诉我、这段时间你在清市有没有遇上什么跟你在犯罪手法及场地研究方面聊得来的人了吗?”   女人斜过身体,完全没有受到手铐的影响,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乐尽:“侦探,你把我抓进监狱里,还指望着我会给你提供案件线索?”   “拜托,人不能因为自己长得帅就这么自信吧?”   乐尽弯着那双桃花眼,语气很轻松,没受打击、不算意外:“你不说也可以,那就继续回市三看待着?”   “哦,只是你得多待一段时间了,因为Matteo前段时间又受了重伤,我们怀疑这件案子里你还有同伙,所以暂时不能把你移交国外了。”   女人皱眉:“你在胡说什么东西?我杀那个废物难道还需要帮手?”   乐尽耸耸肩,捞过手机无所谓地站起来:“谁知道呢,反正Matteo现在人在医院,我们按流程确实得……啧、仔细调查。”   他走到门口按上门把手时、背后传来一道不甘心的声音:“上个月,我在网上见到一个人。”   乐尽立刻转身,精神抖擞:“来吧,我这人最喜欢听这种见不到面的网友故事了。”   女人瞪着他,半晌,深吸了一口气:“Matteo是怎么回事?”   乐尽瞥了眼墙角被关上的监控,冲人眨眨眼睛:“他预防你之后被判死刑,提前在家里阁楼练习招魂术。材料配比没研究好,把自己给炸了。”   “……”女人匪夷所思,“他哪来的招魂术的操作流程?”   乐尽笑了:“你猜呢。”   11:59,密闭的房间内,红色的线条爬满整间屋子,从地板、到墙面、到屋顶,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一片不明所以的诡异图案。不知道这颜料是用什么东西做成,一股浓郁而古怪的血腥气充斥着全部空间。   没有开灯,只燃着无数明明灭灭的蜡烛。   被医生下判决没有其他有效医疗救治手段的隐修会院长奥多,此刻赤身裸·体地躺在地板上,身下正是那个图案的中心。自他向外、四个方向,四个戴着兜帽的人坐在那里,身前各放一个密封的罐子,正低着脑袋低声吟唱。   地上的图案随着声音慢慢如蛇一般流动起来,攀附上奥多的身体,顺着他的胳膊爬上他的胸膛,下一秒,他衰败到苍白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无需多问,生命力显然再次垂爱于他,干枯的心脏开始跳动,胸腔噗通噗通地上下起伏。一下、一下,越来越重。   终于一口气突破狭窄幽暗的路径,穿过他的喉咙。他像一个即将窒息而死的人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   眼皮下眼珠转动。   在他的眼睛竭尽全力地、终于要睁开的同时。   突如其来的黑暗完全笼罩住了这间屋子。   瞎了一样的漆黑,死一样的寂静。   还有……无边际的冷。   如果死亡真的会以一条无止境的河作为载体,那这屋内的所有人现在仿佛就在船上。   12:00,蜡烛晃动,转亮。   奥多死亡。   他的眼睛大睁,定格其中的是……极度惊惧。   3:17,阿德勒医院。   值班护士正一口咖啡一口马卡龙一页业务考试资料,三管齐下,整个人在凌晨三点顶着俩黑眼圈看起来朝气蓬勃。   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往旁边扫了一眼,疑惑地咦了一声:“齐医生?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嗯,”齐占风打着呵欠,手里提溜着一兜盒饭,“太饿了我,”说着冲人一抬下巴,“你来点儿吗?”   护士犹豫两秒:“健康吗?”   齐占风笑起来:“废话,那肯定不健康啊。”   护士立马站起来:“那我来一口。”   “多谢啊齐医生,”齐占风腾空桌面,她拿出饭盒掀开盖子,视线扫过齐占风的手,“你手受伤啦?看着挺长一段,你涂点碘伏吧。”   “嗯?”齐占风低头看了一眼,没所谓地哦一声,拿出筷子掰开划干净毛刺,“买饭的时候又赶上人喝醉了酒打架。”   “真完蛋这工作,半夜去小摊上买饭的只有酒鬼跟我们。”   3:25,阿德勒医院v21号病房,呼叫铃响起。   几秒钟后,跑步声打破走廊的安静。   4:49,沉睡中的乌又忽然睁开眼睛。   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偏头盯着某个方向。   如果穿过墙的话,那个方向是……桑法的卧室。   5:00,苗寨里天蒙蒙亮。   青年背着背篓爬上北山,薄雾还未完全散去,湿漉漉的云雾攀附在树木和藤蔓之间缓缓漂浮流动。   脚步声和呼吸声打破宁静,长满苔藓的石面下的红褐色小虫子快速晃动着细长的步足爬进更深更暗的洞穴里,栖息在草面上的蜻蜓扑动翅膀猛地飞起,游刃有余地穿过层层绿叶,但到某个地点时、忽然收紧翅膀,俯冲落地。朦胧在光随着复眼晃动,它盯着某个方向,小心翼翼一动不动。   直到察觉到人类的脚步声靠近这里,它才犹豫着向另一个方向躲避,微微蜷缩,让垂下的肥沃枝叶将自己遮挡起来。   脚步越来越近,近到稍微偏移一点就能直接把它踩死,然后……突兀地不动了。   几秒钟后,那两条腿颤抖着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两步,看清眼前的场景后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5:09,青年连滚带爬地敲响独立在山后一角的草鬼婆的屋子。   年老而目盲的老人打开门,被青年惊恐地扯住裤脚:“她回来了,阿婆,她回来了。”   “后山……她的身体……”   他太害怕了,怕到嗓子紧缩几乎无法呼吸,仰着脸像濒死的人一样竭力吸了几口气:“龙辽……她回来了!”   “阿婆,”睁到极致的眼睛渗出泪水,“她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5:10,桑法睡得正熟,忽然感觉身体倾斜,紧接着,不速之客擅自抬起他的一条胳膊、把冰凉的自己塞进他的怀里。   桑法短暂醒了一下:“乌又?”   “嗯。”乌又完全没有不应该在凌晨五点钟打扰人睡觉的自觉,毫不老实,如入无人之境,左右扭了几下身体、将自己摆成一个流畅的波浪,然后屁股往后蹭一下、再蹭一下,直到嵌进桑法的小腹前。   桑法有那么两秒是真的醒了。   乌又还要再动,桑法生无可恋地睁开眼睛。   “别动了。”他嗓音很哑。   乌又小声嘟囔:“不舒服。”   桑法心说现在是谁不舒服啊。   乌又觉得自己身体现在这个弧线非常完美,腰、背和大腿小腿都很舒服,但就是不能严丝合缝地和桑法的身体贴到一起。她觉得桑法的线条有点问题。   于是稍微往外挪了一点。   桑法松了口气。   然后乌又抬起脚从后侧去勾桑法的小腿,体型差问题,一下子没有勾住、往上滑了一下,勾住了桑法的膝窝。ᑋᒻᔆᔉ   也行吧,小蛇想。   用脚尖勾着人膝盖往前挪一点、让人结实的大腿能够撑在自己大腿下,这个姿势稍微有点难拿,她又歪过身子用手去够人腿根、想再往上拽一下。   桑法忍无可忍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了这场悄无声息地在被子下面发生的暴行。   “不许动,你要想睡就好好睡!”   乌又哼哼唧唧地:“不舒服,你腿抬高点。”   ……   这什么虎狼之词。   “咱们俩骨头长得不一样,”桑法带着人手腕往上一扯,“你没法和我完全贴在一起。”   乌又不信,乌又觉得他讲得没有道理。   自己想了一会儿,反驳说:“可我屁股肉是软的呀。”   “……”桑法,“你闭嘴,睡觉。”   乌又很固执,一定要人承认她是对的,把桑法的手又扯下去,“你摸一下,你摸一下你就……”   桑法用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乌又的嘴巴:“睡觉。不然你就下去。”   乌又终于没再说话,但显然很不满,过了两秒后猛地蹬了桑法一脚。   桑法也不在乎,别再扯那些乱七八糟的胡话就好。   两人终于安静了几秒,乌又老老实实地蜷成一团睡在桑法用自己身体搭建的窝里,因为桑法体温更高,所以她没意识地时不时偶尔往深处再陷落一点。   快睡着了。   即将睡着。   乌又“嗯?”了一声。   声音困得模模糊糊的:“桑法,有东西,硬。”   桑法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过了两分钟,安静的卧室响起一声长叹,某人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怦然心动,一见钟情,睡吧,小蛇,我在呢   5:49, 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手机突然响起一声特别提示,同时屏幕啪得亮起,亮度经过主人事前调控、有一瞬间仿佛屋子里天都亮了。   睡得昏天暗地的人大骂了一声, 草!抓过手机按灭屏幕,缓了两秒被刺激地眼泪扑簌簌地往外流。   过半天坐起来抹把脸, 心说有毛病啊这些人大半夜的订花!   点开软件看清金额, 心情好了。   “感恩这世界上不爱睡觉的有钱人!”   5:50, 桑法躺回床上。   刚洗完澡, 身上带着冰凉的水汽。   小蛇显然不喜欢这种温度, 刚下意识往床垫凹陷处一滚,跟人皮肤接触的瞬间就立刻反向滚了回去。   纯条件反射,一秒都没有犹豫。   桑法低声笑了一下, 很坏地抬手把人又捞回来。   乌又睡得迷迷糊糊、力度不大地挣扎了两下, 桑法没松手,把人扣进自己怀里, 下巴抵着她的脑袋,安抚性·地拍了拍人:“睡吧,小蛇。”   6:07, 乌由打了个呵欠,闭着眼睛发了五秒的呆,在自己差点又睡着前抽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揉揉脸从蜡烛旁边的地上坐起来。   过了几秒种,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今天窗外好静, 太静了,这个点儿虽然人刚起, 但蛇鼠虫蚁早就开始开始活动了, 但现在竟然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他站起来, 放轻脚步悄然走到门口,抬手一推。   ——没有推开。   守在门外的人听到动静,敲了敲门板:“乌由,”他用寨子里的语言讲,“门锁了,你别费力气,出不来的。”   乌由的眼神暗下去,但声音听着还是阳光明媚的:“别开玩笑了,把我锁了干嘛呀。开开门吧,昨天不还说咱们一起去弄点吃的去。”   外面的人声音很严肃:“别出来,乌由。我也是接到的命令。你好好在里面待着吧。等到时候你就可以出来了。”   乌由的眼神瞬时变了:“什么时候?”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   他站在黑暗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   半晌,他无声地走到旁边,手摸到高台一堆漂亮古朴的珠宝首饰的后面,从那里抽出一支簪子形状的首饰,取下套在尖端有些钝的外壳、露出里面尖利的部分,拇指按上去试了一下,轻易被迫开皮肤扎出一个口子。   将它攥在手心,走回门边,再开口时声音如常:“行吧,没关系,那就多待几天呗。”   “就是麻烦你了,还得给我送饭,今天吃什么呀?”   外面人的声音轻松了一些,他和乌由都是一起在这个村子里长大的,本来就算不上什么敌对的关系,乌由从小跟谁相处得都不错,他也不想和他产生什么冲突,“放心吧,肯定是你爱吃的,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   说完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渐远渐低。   乌由站在门边没动,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彻底听不到声音了,他转身走到正对着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的那面墙边,踩着桌子上爬上去,用拳头砸了一下墙角,确定依旧有些松动后,偏开脑袋,然后弯曲胳膊、用肘部猛地砸了上去。   噗的一声,熹微的光色照进,他没停,继续把缝隙把大,到差不多到能容一人通过的时候,没管碎渣还在不停地往下掉,脚踩上墙面凸起的部分用力一蹬、先把手肘横着穿出去、落在墙外,接着再同时发力。两秒钟,整个身体穿出、爬上屋顶,没有停顿直接翻身跳下。   有点高,就势滚了两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刚拐过房角,迎面撞上听到声音跑过来检查的人。   对方睁大眼睛,很快反应过、指着人立刻大叫:“乌由跑……!”   没喊完,乌由速度比他更快,犹豫都没有犹豫,脚掌蹬地直冲人冲了上去。他袭击人速度很快,目的明确、力争快走,因此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把人按在身下、膝盖抵住人胸时,时间也不过只过了十几秒钟,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奋力挣扎,被人死死掐住的嗓子里空气勉强流动、挤压出赫赫的声音,“你疯了、你……”   渐渐的,睁大的眼球不再抖动,声音低下去,终于,试图掰开乌由的两只手啪的落地。   人一晕倒,乌由立刻站起来要跑,结果刚迈开两步,风声呼啸而至。   6:19,齐占风从手术室出来,脱掉手套摘掉帽子,脚踩上按钮把东西扔进垃圾桶。   洗手时,麻醉医生走到他旁边,哗哗的水流声里两人同时长叹了口气。   “你还是厉害,不服不行,”麻醉师活动了下手,“这么紧急的情况都让你救回来了。”   “说实话,这么不好的状态孩子家属我觉得都没敢做好的准备,小李说做完手术她跟家属说情况的时候家属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立马就哭了,说准备给你供个像。”   “你说你现在这个年纪就能这个水平了,等再过十年得啥样啊。”   齐占风咧嘴笑了,“拳打主任脚踢院长,这医院我说一不二了呗。”   麻醉医生哈哈大笑了两声,“差不多,”说着想到什么,冲人一挑眉头,“你这水平下次就算再跟女孩儿私奔,主任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了。”   “不是私奔……”齐占风无奈看他,“你们这都瞎传些什么东西呢?”   麻醉医生看他:“是不是有个特漂亮的小姑娘?”   “……”齐占风,“有。”   麻醉医生继续:“你是不是带着人家从教堂跑了?主任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你,你都不停?”   “……”齐占风说,“是。”   麻醉医生一摊手:“那你告诉我这叫啥?”   “说你私奔都是轻的,你这赶上特殊场合就是抢婚你晓得吧?”   批判完人转身准备走:“唉,熬到四点半的时候我感觉有那么一下子我都快死了,纯粹是为了不想增加场上的工作负担才挺过来的。老胡说人濒死又活过来以后干的第一件就是当下对于这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你猜我现在要去干嘛?”   齐占风瞥他一眼:“干嘛?”   “这都猜不到,”麻醉医生嘿嘿两声,“当然是送我女儿去上学咯。”   说完一撞齐占风肩膀:“但我能猜到你要干嘛。”   ……   齐占风心说那你蛮厉害的,诚恳向人请教,“说来听听?”   麻醉医生:“约女孩儿呗,咋,在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把人救回来,闯过这么大一关不跟喜欢的人见个面?”   “患者心跳恢复正常的时候我看小李都快哭了,你眼神看着也不咋对劲。这种时候不得去找女朋友分享一下内心喜悦啊?”   齐占风愣了。   他没有过这种经验。   但……   “可以吗?”他有点蒙,“我其实……我、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那种可以跟人分享内心喜悦的关系。   他知道这种对于自己来说可能兴奋激动到想要大叫的事情,对于对方而言可能只是一件没有任何意义的、无趣的、不想听的普通事件,甚至不值得人浪费时间。如果就这么贸然找过去说我有一件很高兴的事情想跟你说说,对方会觉得奇怪吧?   麻醉医生扭头看他:“什么不是什么关系?哦……哦哦,”他打趣地笑起来,凑近人看他,“喜欢人家,但没告白?”   “是没告白……不是,”齐占风纵使天生适合做医生的体格、这么熬了一晚上现在脑子里也有点糊里糊涂的,稍微需要转个圈的问题就不太能利索地反应过来,“我没有……喜欢她啊。”   麻醉医生脸上露出一个‘呦呦呦’的表情:“你确定吗?”   “……我不确定。”齐占风很诚实,“但我们其实刚认识不久。”   麻醉医生耸肩:“那就是一见钟情咯。”   齐占风继续解释:“我们互相也不是很了解对方。”   麻醉医生自顾自:“那就是怦然心动咯。”   齐占风无奈看人:“你能听人说话吗?”   “你都不知道她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她。”   麻醉医生做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表情:“我确实不知道,但你应该知道啊。”   “而且我觉得你很清楚。”   “朋友,你完全没有别的人选啊,一说到让你去跟喜欢的人见个面你脑子里唰的就冒出来那么一个人,你不是喜欢你是什么?”   他说着,奇怪地盯着齐占风,“不是,我说你这个人平时干事儿那么利索、现在是在犹豫什么啊?”   “你这人,长得又帅、工作又好,虽然前些年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心理很脆弱但凡手术失败了就躲起来哭哭哭,但这两年眼见着也坚强了。你这条件放婚恋市场上无往不胜啊,你告诉我你到底因为啥啊你在这儿纠结?”   齐占风站在冰冷空旷的走廊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害怕恋爱后,不能陪人一直走下去。”   麻醉医生愣了,没料到长得和中学时候起就恋爱打架两不误似的齐占风嘴里能说出这么纯情的话。   过了两秒,噗嗤一声乐了。   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拍齐占风的肩膀:“放心吧兄弟,现在不流行守节那一套了,你今天死了,人家给你哀悼几天所尽了情面,下个月说不准就有新人儿啦。”   6:31,晨光大亮。   乌由被压地半跪在地上,脸上几个拳头印子已经隐隐肿了起来。   不远处躺着两个人,对面站着三个,后面还有一个正拿刀对着他的脖子。每个人身上、脸上多多少少也都挂了彩,全都拜过去二十分钟里的乌由所赐。   乌由一贯能打,他们知道,这家伙小时候就跟个疯狗似的。   在大家还小还不懂事的时候,有人捉弄两三岁的乌又、把人推进河里。其实河水当时浅的很,乌又踉踉跄跄地站稳了也不过是湿了脚腕而已。但乌由知道以后把人摁地上门牙都给打掉了。两三个大人去拦都差点没拦住他。   捉弄人的那个被打得哇哇大哭,牙齿漏风地在那里解释,说自己也想跟乌又玩,凭什么不让自己跟乌又玩,“乌又又不是你的!”   “你天天抱着她不许我们跟她玩!我都知道!你才不是乌又亲哥哥!你跟乌又什么关系都没有!”   “滚!”乌由像一个护食的狼崽子一样牢牢地把乌又抱在怀里,顶着一脸的伤,甚至还有两个大人在他脸上打出来的巴掌印,“她是我妹妹!”   他死死地搂着她,像一只守着自己肉骨头的狗,“你们谁也别想把她抢走!”   但那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实际上就在那之后不久,乌又被封闭进神屋、他们隐约认清了乌又究竟是什么身份、而乌由也倏然长大了。   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变得非常成熟,远比他身边那些同龄人更沉稳可靠,他的脾气也变得很好,像一只被人类世界从狼驯服成的狗,永远笑呵呵的样子,爽朗地跟大家打招呼相处。   以至于现在大家没料到他他x的还是那匹狼!而且这家伙动起手来根本不顾谁是谁、完全就是下死手!   六个人带着武器、又偷袭,才勉强把他按下来。   “乌由,”后面的人吐了一口嘴里的血,用刀尖顶着他的脑袋,“你疯了吗?”   乌由咧嘴:“我很正常,倒是你们,好端端地为什么不许我走?”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走了,我们怎么保证乌又能够回来?”   你是个人质,乌由,只有把你困在这里,才能确保我们的神回来。   心甘情愿地回来,再次守护我们。   乌由,你是乌又的软肋吗?   6:31,睡梦中的乌又忽然动了一下。   她皱起眉头,像一只受惊的动物幼崽,不安地低哼了两声。   有点恐慌,又像在威胁。   桑法听到动静,没有醒过来,但下意识把人搂进怀里,熟练地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多次。一手按住乌又的后脑让她将脸埋进自己的脖子,一手抚上人后背、轻轻拍了她几下。   “没事,”他说,“乌又,我在。”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乌又,你也不老实。”   闹钟响的时候, 桑法还没有来得及关闹钟,先感觉到的是怀里某样东西忽然一动。   闹钟在那边嘟嘟嘟,她在怀里又一动, 紧接着也没把桑法当成什么活人,迷迷糊糊地踩着桑法的身体就往床头爬, 想把闹钟关掉。   像翻越一座山, 手撑在他胸口, 脚一踩大腿。结果即将成功翻越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捞, 重新滚回山脚。   乌又迷迷蒙蒙地抬头, 此时终于有点醒了。揉揉眼睛坐起来、面无表情地偏着脑袋看桑法关掉闹钟下床。   她坐在那里呆了两秒,在热源即将离开自己的时候反应过来,也没开口挽留人, 跟着膝行了两步, 在桑法穿好拖鞋站定的时候,闷头就往人怀里一倒。   对桑法具有绝佳的信任, 直接把整个人砸了下去。   桑法一瞬间眼都睁大了,赶紧伸手去接,下一秒被人满满当当咂了个满怀。   ……   这一早上真充实。   “我要是没接住你你怎么办?”   乌又没回答, 昨晚中途醒了一次,睡得不是很好,现在整个人半醒不醒的、而且稍微有点难受,好像想发火,但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乌又的起床气。   察觉到桑法要把自己放回床上, 她抿着嘴巴缓慢而固执地顺着人肩膀往上爬行,中途被桑法拽着向下一滑, 她脚踩着人髋骨又把自己往回一送。   这下桑法没来得及顾她——他裤子差点让她蹬掉。   于是小蛇得以心满意足地把自己挂在桑法肩头, 呈现一个柔软度极佳的n型。   桑法无奈拍她屁股一下:“乌又, 下去。”   乌又说不。   桑法:“我带着你怎么洗澡?”   乌又说不。   桑法:“我还得……你知道吧?”   乌又说不。   非常固执,非常不讲道理。   什么你的我的,现在被小蛇霸占了就是小蛇的。   桑法再去打她,她就隔着睡衣去咬他的肩背——肌肉练得太结实,有点硬,不太好咬。小蛇无所谓,有本事你就把我牙崩掉!   桑法嘶一声把她往身前拽,她就闷头往下、也就是倒挂着往桑法的大腿爬。   总之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两人组成了一台永动机,像一片面包,这边抹了黄油、那边挂着一只猫,从高空掉落的过程中就能不断翻转。   最后还是桑法取得了最终胜利,一把把小蛇从自己身上揪下来,一手掀开被子、一手快速把人往里一塞:“睡吧。”   看乌又还有挣扎的意思,他迅速掀起一角被子,和卷面包似的把乌又囫囵一个从这边到那边整个儿一卷,用一张被子结结实实把乌又裹了起来。   ——这个做法,对婴幼儿极其有效,据说是能在一定程度上模拟模拟子宫环境,增加安全感。桑法不知道对婴幼儿有没有效,但暂时看来对乌又是有效的。   最明显的效果是她没法把胳膊抽出来,试了两下之后,本来就困的人很快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被窝里还残存桑法的体温,有点暖和,乌又挣扎了两下,没扛过去。   桑法抬手盖住乌又的眼睛,感觉到掌心被纤长的睫毛像蒲公英的绒毛似的刮蹭了几下,越来越慢,然后不动了。   他掀开手掌,静静看了人几秒,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额头,将人落在睫毛上的几根头发给她弄到耳后。   然后轻轻抱起她,像抱一个小孩,把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   乌又彻底醒来的时候桑法已经在楼下餐厅弄早餐了,等她收拾干净走到楼梯口,隔着一段距离就闻到烤得香喷喷的吐司味道。   “桑法——”   她叫人。   桑法站在厨房一手插兜一手拿着铲子,闻言懒洋洋地回应:“嗯。”   紧接着就听到拖鞋啪嗒啪嗒走下楼梯的声音。   脚步声该走近了、却突然停下,几秒钟后向相反方向走去。   桑法挑了下眉头,耐心晃动锅里的黄油,看它滋滋地融化。   脚步声停下、又加快,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桑法!”   桑法说嗯。   乌又:“好多花!”   桑法笑了,说是吗。   乌又说嗯!   大概在挨个审阅,过了几秒又跟他同步情况:“好漂亮的!”   桑法终于放下锅铲,关火,转身走出厨房走进客厅。   站在门边,懒散靠着门框,偏头欣赏美景。   客厅里现在俨然已经变成了一片花田,错落有致地摆了几十束花,各种颜色连成一片,尽头是昨天晚上乌又看到的那种。   阳光透过玻璃窗打进来,一切都闪亮地发着光。   乌又像只小蜜蜂,在花丛中钻来钻去,花了十几分钟,在由花束构成的小径间走了个来回。然后走到桑法面前,仰着脸:“你什么时候弄的?”   桑法转身向厨房走,任由人像个尾巴一样跟在自己后面,没回答她的问题,只问:“好看吗?”   乌又说嗯嗯。   走过餐厅,他点了一下椅子让人坐下。等人乖乖坐好,他去厨房把早餐拿出来,给她一一摆上。   乌又没吃,依旧眼巴巴地看着他。   桑法忍不住按人脑门一下:“在你睡得昏天暗地的时候。”   包括昨晚、和今早。   “不是说了今天要给你买花,昨晚那束扔掉就好了。”   乌又吃面包吃得两腮鼓鼓的,闻言瞥他一眼:“你干嘛总想扔掉它?”   ……   桑法给人倒杯牛奶。   因为要消灭罪证。   今天桑法开车送乌又上课。   乌又不喜欢进车库,要出门时正好桑法又接了一个电话,似乎是关于某个政府引导基金,桑法停下来翻找电子文件第几款第几项的内容,乌又等人两秒,然后自己直接先出门。桑法在空隙中瞥她一眼,默许了。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正好物业小陈骑着车从路那头一溜烟过来,看到她了大声跟她打招呼:“乌又小姐,早上好!”   乌又跟人摆摆手:“早上好,陈明明。”   小陈笑嘻嘻,两眼都弯成一条线。   乌又虽然刚住裕景几天,但已经成为他最喜欢的业主。   ——虽然这不重要,但裕景的业主里80%的没有理过他,19%的知道他叫小陈,只有乌又,叫他陈明明。   打完招呼其实就该走,他还有任务在身,要去为某个业主解决给狗捡屎的问题,但他发现乌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车筐里,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有点疑惑的样子。   小陈拧速度握把的手一顿。   ……算了,捡狗屎有什么着急。   车头一扭又调转回来,很利索地停到乌又身前,给人展现了一把自己的车技。   双脚蹬地停好车,把花从车筐里拿起来,他车筐里也没别的东西,乌又总不可能好奇一个车筐吧?举到乌又眼前,很快乐地同她分享:“很漂亮吧,是昨天主教大人送我的。”   说完以后发现乌又刚才注意的确实是这束花,因为看的样子很认真。几乎是一朵一朵地看过去。   边看边问人:“主教?”   小陈说嗯,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太过骄傲、好像在强调某些不存在的事情,又连忙解释:“主教大人说是买错了,反正也没人要,送我也不浪费。”   “这花是挺好看的吧?现在好多人都不喜欢这种大红色了,但我觉得一点都不土,明明又漂亮又喜庆。而且你看这些花,我跟花艺的老刘学过,你看这几朵、都还是挺稀少的花呢,还有这朵,”他坐在车上扭麻花似的费劲扭了个方向,“你能看着吗?”   乌又能看到。   甚至不需要看,她已经很清楚每个位置都插了哪些花。   ——因为这束花她昨天下午才刚刚见过。   当时因为方卓抱怨自己没有花了,所以自己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束花塞给他。眼前这个当然不是同一束,它看起来更新鲜,但……花的种类和分布几乎完全一样。   刚才小陈骑着车跑过去的时候、她只是觉得那花看着有点眼熟,但现在看清了以后、她反而更觉得奇怪了。   把花送给方卓的时候方白鸟就站在旁边,当时他没说什么,但……乌又想到小陈刚才的话,他昨天为什么会又去买了一束同样的花,因为也觉得这花‘漂亮又喜庆’吗?   乌又心想,那他还蛮有品味的。   这时桑法开车出来,停到乌又身边。   先看乌又一眼,紧接着视线落在小陈身上——更准确来说,先在他手里高举着的花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很冷地盯着人。   小陈察觉到这个眼神,下意识连忙收回手站端正。他在桑法面前总有点发怵,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桑法比他那个很能找事的顶头上司看起来还目光如炬。   “物业?”   小陈直挺挺地站着答是。   桑法扯了一下嘴角:“给业主送花?”   小陈大惊失色瞠目结舌魂飞魄散地疯狂给人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好家伙,差一点他工作就要没了。   “这我自己的花虽然是别人送我的呃……但是送我了以后应该算是我自己的了吧然后我就给人看看哈哈哈哈因为确实挺好看的……好多人都看着了因为我就是忍不住显摆一下所以我把它还专门放在车筐里了真的大家都能给我证明然后我就拿出来给乌又小姐看她也说好看……当然她要是喜欢的话我也……”靠!这话怎么越说越不对!小陈在桑法的视线里感觉自己脑子吓成了一团浆糊,大叫一声“我还有工作、狗等我呢!”两条腿和船桨似的划着车就跑了。   乌又看小陈两秒,回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桑法:“你好像把他吓到了。”   桑法耸耸肩让人上车,“逻辑思维能力跟情绪没有关系。”   等乌又坐好后跟人交代说已经给她安排好了摩托车的课,下午放了学老师会直接过去接她去教学场地,“地方不远,就学一个小时。今天我不加班,晚上回家一起吃饭。”   他说完,偏头看人一眼:“听到没有?”   乌又大概没有听到。   因为正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人非常聪明,现在已经很会使用汽车的各项功能了,车窗降下来和放风的小狗一样趴在那里。   车在小区的路上有限速,开得很慢,缓缓超过了终于想起来自己这车不用靠脚蹬的小陈——在摆脱了桑法后他脸色看起来正常多了。   两人对视一眼,小陈冲人做个非常夸张的‘吓死我了’的表情。   乌又再看两眼花,问他,“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这话说的有点没有前因后果,但小陈听明白了。回忆了两秒,跟人说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乌又说哦。   那个时间……好像就是昨晚方白鸟从自己这里离开的时间。   乌又看着那束花,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所以方白鸟是真的‘买’错了花吗?还是他要‘送’花的时候才觉得出了错?   “看什么呢?”桑法抬手捞了把人后颈。   乌又老老实实坐回来,没回答桑法的问题,自己垂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小蛇思考的样子很可爱,因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个假扮严肃的小孩,睫毛低低地垂着,又静谧又漂亮,桑法余光瞥见,忍不住抬手托了托她的下巴:“怎么,吃风吃傻了?”   乌又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问人:“桑法,你为什么会送我花?”   桑法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转头、像在继续看路:“没为什么,看到别人有,所以顺便也送你。”   “怎么,不喜欢?”   乌又继续:“那你为什么会、不、给我送花呢?”   桑法很快地反驳她:“我没有不给你送花,都说了昨晚那束不是要送你的,就是买来看看而已。”   “样品,知道吗?”   乌又不知道。   但是从善如流地更正了自己的表达:“那你会因为什么,本来想送花、又不给我送呢?”   这下桑法沉默了。   有那么两秒钟他在思考乌又竟然这么敏锐?   没有察觉到在自己的意识里、和在自己想当然的乌又的意识里,都没有他会给别人送花的可能性。   当他想到他会做出给人送花这种事,唯一的结论就是,这当然是给乌又送的。   为什么本来打算送花,却又临时不想送了呢?   因为生气,生气送花的对象是一个不想回家的人。   但这话他没法跟乌又讲。   “因为……”桑法偏头瞥了人一眼,因为心虚,所以率先质问,“你今天怎么问题这么多,怎么,有人给你送花?”   乌又看起来很老实:“没有哦。”   桑法说你最好是。   “你要是喜欢花我会送你很多,你不要在外面收别人的花。”   乌又凑过去盯着人问为什么。   桑法抬手把她挡开,骨节分明的右手轻松盖住人整张脸:“没有为什么。”   乌又扒开人手指看他,半晌:“桑法,你说话总不老实。”   桑法顺势捏了捏她的脸,“所以如果有人送花给你、你会怎么办?嗯?会好好拒绝他们吗?”   乌又脸被捏得扁扁的,嘴里发出的声音模模糊糊:“我会说拿开快拿开,我不要你的花,桑法已经给我买了好多,一整个屋子那么多。”   桑法笑了一声:“乌又,你也不老实。”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你想要谁当老婆?”   一路开得很顺畅, 但快到伊德教堂时,路口被警员封住,旁边还站了几个从衣服和表情上就能明显看出身份的神职人员。   桑法降下车窗, 问人什么意思。   在教堂,他的脸不如方白鸟好用, 不能直接刷脸进去, 这显然有点让桑法不爽。警员看一眼他的车, 简单跟他解释了情况, 伊德教堂昨天遇袭, 教堂近日需要对所有人员进行排查,未被记录的无关人员进出教堂范围时需要先核实身份。   “你是……?”他觉得车里这张脸长得有点眼熟,好像从哪儿见过。   桑法掀起眼帘, 淡淡乜斜过去:“桑法。”   ……   交警吸了口气, 懂了。   这张脸在新闻上见过。   最近这几年真的很难做到完全没听过桑法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知道新上任的某位议员是谁, 但你肯定认识桑法,政府官员轮换,但顶尖财阀长青。   他说请稍等, 我们做下备案。   “不会耽误您太久时间,抱歉。”   乌又觉得有点奇怪,教堂近在眼前,走过一条街拐个弯就是,桑法没什么必要非得开车把自己送到门口吧?   想了两秒, 解开安全带爬到桑法那边的车窗边。   警员就眼看着刚才还一脸‘你知道耽误我的时间算犯罪吗’的桑法,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的表情, 但手上完全没有阻止人的意思。一边后仰给人腾出空、一边扶住她的腰防止她从自己身上摔下去:“你……”   话没说完, 乌又一边扭头看他发出一道疑问声音——“嗯?”, 一边差点从他两腿之间漏下去,这西装裤子也太滑了!   小蛇一下子手舞足蹈、无声地滋哇乱叫,桑法着急忙慌地先抓她后颈再捞她肚子,中间赶紧并拢双腿,然后又被人挠了一爪子。   警员有一下子只觉得眼前好像有六只胳膊同时在那儿漫天飞舞。   正睁大眼睛仔细观摩究竟哪个是谁的手呢,没料到这俩人速度很快,而且行动默契,他还没有数清楚一二三四,眼前一切就陡然恢复平静,快得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幻觉。他瞥一眼已经恢复一脸冷漠的桑法,再瞥一眼端庄在他大腿上跪坐好的乌又。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把自己惊愕看戏的表情收好。怎么说呢,他有一瞬间很担心桑法会因为自己见到刚才那副场景把他灭口。   ——那看上去完全不霸道总裁……吧?   但乌又完全没觉得刚才有什么问题,车窗降下来一半,她趴在车窗上眼睛圆圆地望着人:“我叫乌又,我可以进吗?”   警员立刻恢复工作状态,低头翻看电子名单,很快找到了,把屏幕转过去给人确认:“这个是你吗?”   乌又歪着脑袋认真辨认,然后跟人点头:“是的是的。”   她很老实地问人:“那我是不是现在可以进去了?”   交警说对,“你的名字有记录,可以直接进。但桑先生需要再等一下。”   乌又觉得这没什么好等的,试了一下放弃转身、倒退着想从桑法身上下去:“那你走吧,我自己去上课。”说着奇怪看人一眼,“干嘛非要把我送到门口?”   ……   因为是第一次送你上学。   怎么着也该送到学校门口吧。   送到路边跟人说‘你自己走过去吧’算怎么回事?   他没说话,垂着眼看乌又在那儿费劲,中间还假装自然地动了两下腿增添难度,眼见着人要撤退完成,他啪一声把主驾驶的门打开:“你为什么不从这儿下?”   小蛇:……   小蛇:???   小蛇给了他一肘子。   乌又下车后桑法没立刻走,直到看到乌又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移开视线,刚要发动车时手机正好响起,看了眼名字接起来:“出结果了?”   “现在发我。”   向知识之神发誓,乌又今天是怀揣着要好好学知识的想法来上学的。   但走到教堂侧门门口,就看到一辆熟悉的摩托。   ——不能不熟悉,三天见了两次。   视线往上一移,靠着车那人的那张脸更熟悉。   “……齐占风?”   齐占风听到声音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乌又在叫自己。虽然他一大早就来这里等乌又,但报的能见到她的希望并不大。因为他不确定乌又会怎么来,如果是方白鸟送乌又上课的话、有可能会他们走另一个内部通道。但他只有一个人没办法同时去堵好几个门口,而且就算可以他也不想那么做,那也太像个变态跟踪狂了。   过了两秒,摘下正在噼里啪啦用外语讲某个医学项目新科学成果的耳机。转身转得很慢,过程中拼命许愿,拜托,给我一点好运气。   下一秒,看清了,是好运气。他对着乌又笑起来。   店员说的没错。   早晨从医院出来之后去了花店,因为骑车的线路会路过旁边,所以干脆拐个弯过去看看,以为时间太早不会开门,没想到灯竟然亮着。推开门后店员显然也很惊讶:“哇——”她看了眼时间,“你追女孩真的很有精神头啊。”   齐占风解释说我正好下班,“你们工作时间这么早?”   店员打了个呵欠:“不不不,平时是没有这么早的,但今天接了个大单,”她用很夸张很感慨的语气跟人解释,“真的非常大,而且又是临时单加了三倍的价格,所以我老板天还没亮呢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过来弄花。”   “这不,刚弄好送出去。”   “不然这个点儿店肯定没开门。所以你运气真的蛮好的。”   “对了,昨天花送的怎么样?”   齐占风冲人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店员看懂了。   其实没看懂。   她以为齐占风只是告白效果不好,没料到人不仅花没送出去,摩托还让人抢走了。只想出来说‘你好’已经很差了,结果连‘你好’都没有来得及讲。而且还是眼睁睁看着人和另一个男人一起骑着自己摩托车跑了。   怎么说呢,如果他只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无辜路人,那个场景看上去还挺浪漫——对于乌又和方白鸟来说。教堂在身后爆炸,他们骑着摩托狂奔。   他说不定还能站在那里欣赏一番,然后真诚感慨年轻真好,但……唉。   不是昨天买花的时候说好会有好运气吗。   店员:“……没事儿,今天再试试。哦,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什么,跑到一边去翻花,过了两分钟,猛地从花材堆里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把花枝冲人兴奋大喊,“今天也有桃花!”   “其实本来昨天你买走那个就是最后一束了,今天也没有要进的打算,但不是刚跟你说今天有个大客户买花吗,我们临时又弄了一大批花,其中就有桃花。”   “这不是运气是什么!简直double运气!”   她边修整花边感慨,“说实话,你真应该谢谢那个大早上买花、又有钱又不睡觉的大佬。”   确实应该谢谢这位大佬,因为他不止给了他double好运气。   乌又走过去跟人打招呼:“你好,齐占风。你怎么来啦?”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谨慎地看看四周,“你又被那个人追吗?”   “哪个……哦。”齐占风反应过来,“不是,那个是我主任。”他被乌又逗笑了。   乌又说,“哦——对了,昨天谢谢你的车,不然我们就被抓住了。”   “不用谢,不算什么,反正也……顺手的事儿。”话说到这里,齐占风正好问人:“你们昨天怎么回事?我看还有人在追你们?”他不是很清楚昨天教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迎接隐修会的会长奥多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也意识到那应该会是很隆重、许多大人物会参加的一个场面,但是怎么就发展到教堂炸了主教跑了?   “哦,”乌又语气呆呆的,没太意识到昨天行为的危险性,“他们要把方白鸟抢回去。”   ——非常理直气壮的思维,好像昨天不是她先动的手。   齐占风:“那炸了教堂是因为……?”   乌又有点惊讶:“炸教堂也是因为我们吗?”   “……”齐占风看着这个一眼望过去应该在事件中心、但又好像只是在中心边缘自由穿梭了一圈的人,“那可能是巧了吧。”   可能是专门为你们这场盛大逃亡配一个背景音吧。   他不知道这场背景音发生的非常巧妙。譬如爆炸与开枪发生在同一时刻,如果不是爆炸的气流把人冲倒、那那只抢已经冲着乌又射击出去;譬如这场爆炸差一点就不能发生,如果不是关键时刻那个关键人员无比痛苦地悲愤、懊恼、怀疑自身,强烈的情感吸引了一个路过的神,揣着一兜刚刚救下来的小鸟的神看了她一会儿,决定实现她的一个愿望——让她到达她历经千难万险才即将完成近在眼前又咫尺天涯的任务的终点。   于是,一条小蛇帮助了她自己。   乌又点点头,认可了:“你昨天来是要做什么啊?”   ……   是来找你的。   “呃没什么事。”   算了别解释过去的事了。   “但我今天来是……”他深吸了口气,结果跟人对视一眼后又挪开视线,语气陡转,“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路过了,正好来看看你。”   ‘路过’了大半个城市,在一晚没睡觉的情况下在教堂门口‘正好’学半个小时某个医学项目的先进成果。   乌又眨眨眼,信了,诚恳感慨:“那好巧啊。”   “是啊,”齐占风笑了,话开了头后面就很好说,挺轻松地往车上一靠,闲聊似的,“对了,我昨晚做了个手术,结果很成功,因为情况很危急大家都觉得救下来的概率不是很高,但……那小孩活下来了。”   “目前各项指标都不错。真好。”他说起小孩的时候很轻快松弛地笑起来,“他是个很安静的小孩,很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看书、画画,自己哄自己玩。”   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抱歉,”他转头看着乌又,“我是不是话太多。”   “我其实平常不……”   乌又打断他,凑近了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讲:“那很棒哎。”   非常诚恳、非常认真,语气像是在说,这么好的事情都能发生吗,也太厉害了吧!   齐占风一顿,说是吗?   乌又跟他并排靠在摩托车上,说是哦。   齐占风偏头看她,人在大难不死后应该做点什么?好像就应该做点这个。   他看着她,然后慢慢的、吐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吐出去了,他觉得自己心里很轻松。   “我……”   乌又忽然站直了,眼睛亮晶晶的:“齐占风,你教我骑摩托车吧!”   “……?”齐占风反应了一下,“也不是不行,但……你确定你今天可以不上课吗?”   三天翘三次课是不是有点……   如果翘课的次数比上课的次数多的话,那严格意义来说已经不能叫翘课了,只能说是在跑来跑去的过程中抽空去听了会儿课。   这么说他忽然感觉还有点意思,好像乌又突然成了个爱学习的好学生。就像你在祈祷的过程中抽烟、神父会斥责你不尊重教堂,但如果你在抽烟的过程中祈祷、神父会说好孩子你真是个虔诚的人。   好学生乌又理直气壮地说不确定,但人很诚实,也没有要跑的意思,拿出手机就给叶老师拨电话。   上了二十年学久经沙场的齐占风倒吸了口气:“你要怎么跟你老师请假?”   乌又很坦荡:“骑摩托车不行吗?”   齐占风摇头:“骑摩托车不行。”   乌又这下有点紧张了,“那应该怎么说?”   手里的电话像一个炸弹随时都可能拨通。   “快快快,”她着急地围着齐占风转圈,“快给我一个请假!”   ——快给我一个能用来请假的理由!   小蛇跑得飞快,这氛围搞得齐占风都有点紧张。   “呃,”齐占风阔别学场已久,一时间脑子里也没什么正经东西,“头痛脚痛肋骨断了、七大姑八大姨的要结婚?”   这时电话通了。   叶老师:“乌又?”   乌又呆滞了两秒。   齐占风话说的太快了,她完全没听明白,谁要结婚?   决定下得很果断。   ——“叶老师齐占风要结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叶老师问,“谁是齐占风?”   乌又沉默了。   乌又想说算了说谎太难了要不我还是回去上课吧。   关键时刻叶老师开口:“算了,不重要,今天咱们课程停一天啊。”   乌又惊讶,喜从天降!   立马答应,“好啊。”   然后反应过来,“……为什么?”   电话那头叶老师盯着一堆材料俱备即将施工的人员,“因为昨天炸了的那栋楼今天要开始施工。太吵了,没法上课。”   通过抽查确认乌又昨天的作业确实已经写完后、她挂了电话疑惑看向Joey:“我之前收到的消息是这栋楼会在半个月后重新修缮,那时候正好我们结束一段课程、接上一个假期,为什么突然改时间了?”   Joey礼貌微笑:“是因为发生了一些变故。”   不知道用了什么密教邪法眼瞅着要活过来的大佬奥多,今天凌晨突然——死了!   叶老师狐疑地盯着Joey,Joey的这个回答让她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Joey适时岔开话题:“新的教学场地已经在安排,明天就可以恢复正常上课了。”   叶老师耸耸肩:“好吧,主教大人现在方便吗,我去汇报一下课程进度。”   Joey表情不显地顿了一下,“主教大人今天不在伊德教堂呢。”   “……是吗?”叶老师本来已经要走,听到这话偏头看人一眼,“我今天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他了呀。”   *   办公室窗边,方白鸟静静看着教堂侧门的方向。半晌,移开目光。   而此时侧门外的乌又正对齐占风竖起大拇指,表扬他刚刚对叶老师的提问回答得很好。   ——没有犹豫、没有思考,给她的提示又快又准!   而且音量控制得刚刚好,不愧是上过很多年学的人,作弊的手段炉火纯青,叶老师完全没有怀疑。   “其实我也不是不会啦,”乌又把作业本揣起来,“只是我回答得、没有你快。”   弄好后凑到齐占风面前对着他眨眨眼:“谢谢你哦。”   “你不仅应该谢我,”齐占风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现在还欠我一个老婆。”   ——怎么能突然冒出来齐占风要结婚这句话啊?   “老婆?”乌又没有听出这句话是玩笑,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有点为难地看向人,“你想要谁当老婆?”   ……   “没谁……”   “齐占风你好像脸……唔……唔唔……不要捂我嘴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鼓掌吧!庆祝吧!人类世界有望啦!   安静的书房里, 衣着笔挺冷硬的男人恭敬地垂着脑袋:“主教大人,我不敢祈求您的原谅,昨天发生的事情是我驭下不严。”   “但请您放心, 这件事绝不会外传,大主教那里也不会得到任何消息。我已经和东方沟通过, 对外您的时间线一定是一致的。”   方白鸟走到书桌后签署某份调任文件, 唰唰的笔画声中,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想那不是简单的错误、或是可以弥补的错误, 你的属下昨天差点杀死了一个人。”   男人不得不解释:“他错误地执行了大主教的指令。”   方白鸟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同以往、笑意有点森然:“他的枪口对准的是我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男人当即跪下,方白鸟这句话里的指向性太明显了——这种行为绝对是对主教的不敬和违逆:“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但请您相信我对您的忠诚。”   方白鸟没有对这句承诺做任何反馈,将签署好的文件递给他, 给人几秒时间看清, 然后命令他:“下去吧。”   男人知道此刻已经不宜再向方白鸟陈情,因此犹豫了一下只问人:“请问……乌又……”他停了两秒, 不同于此刻被各种虚假信息扰乱的教会内的大部分人,他是真真切切知道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因此他更清楚昨天跟主教一起跑出去的那位的不同寻常。   或者说, 很不同寻常,如果不是他了解主教,他甚至要怀疑这两人是在仪式前夕私奔了。   真了不起啊,跟主抢人的人。   因此虽然不确定这件事情该不该挑明,但现在不说清楚他实在不知道之后行事的分寸——这位乌又对于主教而言究竟是什么人?   他再三斟酌了自己的用词, “请问之后是否要给她特殊权限?”   方白鸟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了, 并不是什么很特殊的人。”   他看着人, 目光平静而带有压迫感, “大主教那边,我希望他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   男人郑重应是。   方白鸟工作的速度很快,一堆需要他签署确认的文件快处理完毕时,东方像掐着时间似的打过来电话,先是快速交代了各项任务的进展,最后语气轻松地闲聊般的说,“奥多竟然死了,虽然他们具体信息掐得很紧,但这种举动反而证明了他是非正常死亡。”   “隐修会晚上十点的时候还对外发布过消息,措辞感觉是确认奥多能恢复正常的生命状态,结果凌晨三点就传出死亡的消息。”   “我不觉得那帮人是在故弄玄虚,我猜他们那个时候是真的对救活奥多、甚至让他恢复到一定状态有把握。圣路德修会……不得不承认这个古老组织手里是有些传承下来的东西的。”   “所以我觉得……凌晨三点传出消息,前推两三个小时应该是真正死亡的时间,会不会是十二点到一点期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出乎他们意料地、导致了奥多的死亡?”   这时有负责屋内鲜花陈设的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轻声询问方白鸟是否可以打扫,方白鸟点头让人进来。   来人轻巧推进一个载满鲜花的小推车,进屋后手脚很麻利地把屋内花瓶里旧的花换成今早刚刚摘下来的花,换到书桌上一朵明显不太一样的花时,他犹豫了一下——看样子不是他们做的花艺摆设,很小一朵黄色的花、放在一个小小的花瓶里,和整个书房的风格不算适配,似乎只是从花园里随手摘的一朵小花,应该已经放了两天,看上去已经微微有些枯萎了。   他看向方白鸟,犹豫着询问是否可以清理掉。   电话里虽然方白鸟没有回答,但东方也没在意,接着说自己的推断,“但如果真的有人在昨天促成、甚至直接导致了奥多的死亡,这个人是谁呢?应该不是反圣路德修会组织的人,爆炸事件里唯一活着的那个人一直在我们的看守之下,说实话他的状态在得知奥多没有死亡后直接濒临崩溃,不能相信自己等人付出了这样大的牺牲却依旧没有彻底解决奥多,各项激素水平显示他没有说谎的意思表示,他没有后手、也没有同伙。”   “也就是说,现在外面还飘着一个反圣路德修会的第三方,而且这个第三方甚至有足够的能力穿透圣路德修会的防线杀死奥多。”   “可怕的是我们在昨天的教堂中竟然没有发现相关的痕迹。”   他长叹了口气,“说实话,最近发生的事情让我感觉好像危险在逼近。尤其是奥多死了,要知道想弄死他可不容易,而且对方是图谋什么呢,别的时候也就算了,但在昨晚这种死而复生的关键时刻,我怀疑对方不是针对圣路德修会,而是图谋与神秘力量有关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像是顺嘴一提、但又不算太随意地问人:“主教大人,您最近……身边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   “或者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人?尤其是故意接近您的那种。”   “又或者是虽然还没有完全接近您,但已经通过某些方式、吸引了您的注意?”   “在最近这种状况下,这一定是很危险的。想一想没什么防备就被突然杀死的奥多吧,您身上值得图谋的东西可不比他少啊。”   方白鸟看着那朵黄色的小花——单纯的物体本身其实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当它作为一个载体时、附加其上的相关回忆,譬如顶着花的蓬松松的小狗、譬如戴着花的呆呆的女孩儿、譬如隔着花园看到某个景象时内心的悸动,那一瞬间的心动、激素分泌、快乐、疼痛、怅惘、向往,即使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想到了什么,但是身体本能地为你留存了当时的记录,于是一下子击中你的不是某个想法、而是某种感觉。   某个心动的感觉,某个渴望的感觉。   他感受着身体内的变化,像一场受伤的疼痛重新来过。   半晌,对眼前的人摆手,示意不需要处理。   同时语气自然地回答电话那头的人:“没有。”   ——没有什么危险的、图谋我的人。   “好吧,”东方那边啪的一声,似乎是合上了电脑,“注意安全啊大人。”   “对了,您今天在伊德教堂吗?或许我中午有幸能去拜访一下?”   工作人员已经离开,方白鸟把桌上的纸笔整理干净后站起来:“我这就要出门了。”然后赶在东方问他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需不需要自己派人保护他之前,先一步回答人,“私事。”   东方愣了一下。   ——因为这些年来,方白鸟很少有私事。   他像一个天生的主教,从一开始就完美无缺地承担起了这份职责。最开始的时候因为他的年轻,以及过于夸张、虽然已经逐渐走向衰败沉寂但历史显赫异常的家世,有很多人、无论是教会人员还是信徒们都对他充满怀疑与猜忌,他几乎是在显微镜下度过了那一年。   在那种极度高压、且你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信任谁、连一个给你准备服饰的人都可能是谁派来的探子、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被人放大研究的情况下,人本身就很难保持正常、健康的心理水平和工作状态.   但即便在那个时候,他依旧非常完美。他永远温和、得体、周到,和信徒保持一定距离维护主教身份的威仪,同时仍然保持礼貌与善良。   于是人们不得不承认,这显然无法靠单纯的伪装实现,方白鸟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他拥有极强的心理素质,或者、当然有些人认为,这无关心理素质,而是‘对于神所选中的使徒而言,普通人类的言语、猜忌、冒犯本来就无法伤害到他,崇高的信仰围绕着他,而神当然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东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陪伴着他一路走来,从最开始的不信任、找茬,但后来终于被折服、一次次地想这家伙难道是个圣人吗。看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胜任这份职责,看他被信徒吻着手指给人赐福,脸上的表情好像永远平静永远正确永远不会犯错误、全身心地奉献给教会、而没有任何自己的私欲。   后来他还见到了方白鸟的家庭——啧,一言难尽的家庭,冷若冰霜的父亲、高高在上的母亲、没有安全感看谁都不顺眼的弟弟。东方眼睁睁看着有一次在方白鸟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后,他那个在外人面前笑得高贵而温柔的母亲没有对他说一句劝慰心疼的话,而是边为他整理衣角边跟他说“你可以表现得更好一点的,不是吗,白鸟?”,而他的父亲站在一边打量着他们就像在打量着自己的股票账户,几分钟后,他们一起拍摄了一个无比温馨的家庭合照、标准得如同一份模版。   他唯一见到方白鸟真正放松下来的亲人对象,是他那个传说中在二十年前杀死并分尸了自己的丈夫、然后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姨母。对方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或许,一个人彻底发泄过一次后、余生中精神状态都会不错。   她很平静地给方白鸟读某本书,一本东方没有听过也听不懂的书。   但他记得书的最后一段。   “那么最重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努力穿过很多难关最终爬到山巅、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的勇士问。   “是爱,孩子,”神说,“是爱。”   *   感谢奥多院长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的死亡,总之,他在自己人生的最后时刻,依旧为一些跟他毫不相关的人做出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   乌又就这样得到了一个假期。   简直是意外之喜。   感谢奥多,虽然我们也没见过,但你死得其所。   她把手机放进衣兜,戳戳齐占风,她已经原谅了齐占风刚才莫名其妙捂住自己嘴巴的举动,很宽容地跟人冰释前嫌。   ——算了,我原谅你啦,反正我也不能给你一个老婆。   然后和班里那些不但自己不上课、还专门影响其他同学的学生似的,脑袋很潇洒地朝外一扬,“走啊。”   好巧,齐占风也不想学习。   两人一拍即合,戴上头盔就冲。   冲了没两步让人扣下了。   ——齐占风来的时候登记了、现在要走还得登记。   尤其齐占风的长相实在有点迷惑性,那张桀骜的臭脸确实有点像个能做出炸教堂这种事儿的犯罪分子,不但如此,来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两只眼睛下面一边挂着一边青,警员登记信息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戴个耳机,距离近、耳机里的声音能够隐隐约约听到一点,虽然没听清究竟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歌曲,配合着那张脸一看就感觉应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不能是教他怎么做炸药的吧?这家伙看起来太像个打架斗殴然后肄业流浪的社会不安定分子了。   所以当时警员对他的盘查尤为谨慎。   即便确认了他的职业是医生,依旧对他没有太多信任。   俩人老老实实地再把头盔摘下来,乌又趴在人背上,探着脑袋替他做担保:“是这个是这个,”她戳戳屏幕上齐占风的名字,“他是好人的。”   “是医生呢!救人的那种!   警员心说□□的主治医生也是医生。   乌又看人两眼,又补充:“很厉害的。”   警员心说有些职业从事错了越厉害越吓人啊。   乌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像从人的表情看出了什么,皱起眉头撑着齐占风的肩膀凑过去,慢吞吞地问人:“你在想什么?”   警员立马站直了无辜摇头表示没什么,怎么,黑·道医生要盯上我?   乌又眨了眨眼:“他是治小孩的医生。”   “……”警员,“啊?”   乌又冲他点头:“啊。”   说完抬起胳膊两手捧着齐占风的脑袋、和跟人展示一副十五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精美画像似的左右晃了晃,“他治过很多小孩,昨晚还刚刚救了一个小孩,超级棒的。”   “一个小孩哎,活的,会动的那种,还会画画呢。”   “大家都觉得……嗯……那个什么不高,但成功了哦。”   ——概率不高。   “很厉害的。”乌又夸人的词汇已经穷尽,但凭直觉、感觉需要对眼前这个不信任齐占风的人说很多齐占风的好话,于是现学现卖,从昨天刚刚看过的那个方卓的数学竞赛介绍中挑选了一些词句。   某些词还可以、某些词非常不适用,把齐占风夸的像一台明天就能发射出去探索外太空的超新型探测器。   ——鼓掌吧!庆祝吧!人类世界有望啦!   说得齐占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挺鼻冷眼的一张脸,随着乌又的介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不好惹的一张臭脸变成了一张憨厚老实写满不好意思的脸。   警员说是吗。   齐占风说没有没有。   乌又说有的有的。   警员说那你蛮你厉害的啊兄弟。   乌又说那当然啦,语气很骄傲,好像齐占风是她荣誉共享的所有物,譬如她养的一条小狗、出去以后会拜拜会转圈会抬前爪,别人夸小狗很厉害,她照张收下如同夸自己。   齐占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回过头来,眉眼软下来一点、看着乌又,“乌又,谢谢你。”   乌又很大方地拍拍人。   都一起翘课的同班同学你讲这个。   剩下的事情交还给齐占风自己处理,乌又坐回原位。   摩托车这种座位,乌又顺理成章地趴在齐占风背上,偏着脑袋打量周围,脸被齐占风说话时带着闷闷震动的背脊震得麻麻的,然后一个不小心跟一个熟人对视上了。   ——站在桑法旁边的警员看着五分钟前刚刚离开说要去上课的人。   ……这课上的是不是也太快了?   他看眼乌又、顺着看眼乌又身前的齐占风、再看眼他们两个身下的摩托,再一扭头,看眼电话似乎刚刚打完、正准备放下手机的桑法。   但凡现在自己往后退一步、离开正好能挡住桑法车窗外的视角,桑法就能立刻看到路那边那两个人。   他下意识想跟桑法通报眼前的情况,纯粹工作本能,或者说、面对桑法时候的本能。   但下一秒,就看到对面的乌又着急忙慌地冲他挥起手来,动作像个天鹅湖里突然发疯的小天鹅,两条胳膊方向交叉着冲他快速而清楚地挥了几个来回。   很难不懂她的意思。   应该是在强烈表示:不——要——   表达完这个意思以后看人没有反应,肩膀一怂想了两秒,然后合起双手放在胸前,对人摆出一个上下呲出大概十颗牙齿、非常标准、没有感情、眼睛完全没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显得非常可爱的笑容。   大概因为脸上的表情不怎么自信。   表情做出来了还在自我怀疑,边怀疑边小幅度地对那种又乖巧又怂怂的表情进行调整,脸上隐约闪烁着‘应该是这样吧?我做对了吧?’的神态。   挺对的,他心想,看懂了。   意思是:拜托,不要让刚刚送我上学这个人发现我翘课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是没有关系”   两秒钟。   不远处的同事看样子核对到了最后一步让人签字, 而身后的大佬按下启动键、车身内的发动机已经开始轰鸣。   警员有最后两秒钟的时间闪开。   但乌又就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没有任何前兆,他突然被拉做她的同伙。   这时身后的玻璃窗被人敲了两下,同时一道很冷淡的声音响起:“让开。”   他的心脏一沉, 因为紧张而整个人都有点僵硬,在看到摩托车的男人签好字后, 他才像仿佛刚听到人命令似的站直身体。   看着戴好头盔的乌又冲他挥了挥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向旁边挪出一步, “抱歉。”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很响, 桑法下意识皱着眉头看过去。   齐占风回头帮乌又检查头盔。   关键时刻警员突然俯身靠近窗口、完全挡住他的视线:“还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载着两人的摩托奔驰而去,桑法收回目光,“你听不懂‘让开’的意思吗?”   *   9:00, 战略留白用地。   教乌又骑车很轻松。因为她学得很快, 也很认真。   齐占风讲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的矮墙上, 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听完以后说懂了,睁着大眼睛、跃跃欲试的样子,说让我试试吧。   场地这个时间没有其他车或人, 齐占风给她戴好护具,一边又念叨一遍注意事项,最后拍一下人脑袋:“慢一点,能做到吗?”   乌又边点头边认真说“嗯嗯!”,跟人保证一定能做到!   结果跑了两圈发现驯服了车以后, 保证一抛就开始加速。   ——什么慢一点?我加速度蛮慢的呀。都说了普通话不太好,你要说更仔细一点。   芜湖!自由小蛇!速度小蛇!   9:00, 三里教堂。   方白鸟独自穿过几间低矮的房子, 走到看上去老旧普通、似乎已经废弃的教堂门口。   大门开着, 里面很静,灯只亮着两盏,但窗户设计得很大、且只用了普通玻璃,因而屋内依旧有白日的明亮。   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停几秒而后径直走进去,不大的教堂内只有两个人,一个低着脑袋在擦拭长椅,一个背对着大门仰头站在神像下。   听到声音,后者转过头来,看见方白鸟后他很温和地笑了一下:“主教。”   他看上去已经很老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依旧明亮,像能看清人藏在内心深处的东西,非常和蔼平静的面容。   方白鸟向他颔首示意:“神父。”   而擦拭长椅的前者直到方白鸟走到身前时才有所察觉,抬头看清方白鸟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转头看向神父。   神父用手语跟他说没事,让他先去后面。   他点点头,然后又扭头打量方白鸟,他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仿佛一直生活在一个不需要见很多人的环境里,没有任何社交礼节的意识。方白鸟任由他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完了,对他做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那人咧了咧嘴,回复他再见。   于是方白鸟继续前行、走到神父身边,仰头跟他一起望着神像。   两人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神父转身看着他,问他怎么了,“你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方白鸟轻声说因为那时我已经没有疑惑了。   “我确定了我应走的路,一直行在其中,作无愧的人,守真理的道。”   “我今天来是因为……”方白鸟仰着脸,光芒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孔看起来澄澈而茫然,像很多年前,那个陡然被被证实拥有超出寻常信徒甚至诸多主教的神品,被一步步推着进入教会担任神职,去向人证明自己的品格、自己是否值得,被迫承担起无数责任的年轻人,他轻声说,“因为我的罪。”   “我做错了事情,而我不想改正。”   9:00,警署。   陆三巡一进办公室就见到乐尽正两脚搭在他的办公桌上、两条长腿悠然迭着,卷宗放在大腿上翻看,样子看起来非常舒适。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抬起眼来,毫不见外地冲人摆摆手:“早啊。”   ……   陆三巡退到门外,先看一眼门上铭牌、确认这是自己的办公室,再看一眼墙上的时钟,确认现在是早上九点。   “不是、”他匪夷所思地盯着乐尽,“我记得你昨天从我们这儿出去的时候应该已经快两点了吧?你这人不用睡觉的吗?”   “觉少,精力旺盛,”乐尽的表情很诚恳,“和我聪明的大脑一样,都是天生的。”说着很体谅地对人一点头,“你不理解也正常。”   “昨天跟那位变态杀人狂聊出了点花园案那位凶手的东西,但不算很多,她跟我说了几个她在网络上接触过的人,其中有一个听上去很可疑。”   “理智,克制,话不多,用词规范礼貌。不太符合变态杀人狂的一贯特征,而且很可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且现在在从事一些比较精英阶层的职业。”   陆三巡皱眉:“比如?”   乐尽笑了:“那可太多了,教师、医生、律师、券商、高管、工程师、会计师、政府官员、教会人员。税务局的名录会告诉你有非——常非常多,尤其是在清市。”   “我们在靠近他,但依旧离得有点远。”   “但好消息是,他并没有跟普通的连环杀手一样,随着熟练程度增加、杀人进程不断加快。”   陆三巡:“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有时间,在下一起案件发生前抓住他?”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欣赏你的乐观。”乐尽耸了耸肩:“但我猜这两天下一个被害人就要被抓住了。”   “或者,也许他昨晚就已经被抓住了。”   “……等我抓到那家伙我一定会先狠狠揍他一顿。”陆三巡走到乐尽旁边,“你在看我们哪个卷?”   乐尽很坦荡地将手里的案卷冲人一转,“D06771,清科技大学两学生死亡案。”   “哦,我有印象,”陆三巡快速扫了一眼,“初步方向认为是学校的一对小情侣相约殉情那个?”   “说是两个人感情很好,但是被父母反对,某天大吵了一架后两个人约着一起去了学校后面的某个小旅馆,然后一起自杀了?”   “嘶……我不想说一些让我显得年纪太大的话,但这事儿是不是也太罗密欧与朱丽叶了?”   “不过也是,小孩儿确实是会冲动一点,没经历过什么事儿把感情也看得很重。我上警校的时候我们学校前面有一个湖,每年啊……每年至少都有一对小情侣吵架了以后跳湖,有的时候是男的跳、有的时候是女的跳、有的时候是一起跳。”   乐尽看他和看傻子似的:“殉情?你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信这个?”   “……”陆三巡闭了闭嘴,“不是吗?”   “初步调查阶段的倾向性是因为当时父母当时情绪崩溃、说都怪自己让他们分手还说了很难听的话,认识的同学也作证那天他们两个一起离开了学校且表情看上去很不好,因为父母手续的问题尸检的结果没出、案发现场暂时也没发现第三人的痕迹。”   “但今天证物科提交了补充资料,”乐尽给他指了下某份文件,“里面有女性死者已删除的聊天记录,看上去她除了另一个死者外还有几个‘男朋友’。”   “现在问题就来了,她如果没有那么喜欢这个男朋友的话,为什么会因为不能和他在一起而自杀呢?”   “以及,我看了那个男生的社交软件,所发布的信息都显示是一个非常体面的人,而且、相对于他实际的经济状况来说,有些过于体面了,那么,这么要面子、爱展示自己的一个人,为什么要选择在一个小旅馆殉情呢?”   “小旅馆这种地点我只能想到一个原因,那就是……”   陆三巡接着他的话:“隐秘,没有监控。”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起谋杀案?”   乐尽挑了挑眉:“不仅如此,如果是的话,那意味着,有一个流窜在外的凶手,他现在已经杀了两个人。”   “你猜他会就此收手吗?”   ·   9:50,战略留白用地。   乌又摘下头盔,一头毛都炸了,齐占风上去就给了她一下:“是不是让你慢点开,”又一下,“慢!点!开!”   乌又和只小鹌鹑似的往旁边跳跳跳:“你嗓子怎么哑了?”   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刚才这二十分钟里一直在嗷嗷叫,让你慢点!慢点!   结果越骑越猛!   齐占风最后一下没下来,抬着手说你差点把我吓死。   乌又没在乎,看人不打自己了,就自己凑上去,把稍微有点湿乎乎的脑袋往人手心一顶,像在荷叶下避雨的小鸟:“齐占风,我很开心。”她的眼睛因为有点湿润,所以显得很亮、黑白分明、很漂亮,“你开心吗?”   ……   齐占风面对着这种表情,怎么能说自己不开心?   他说开心。   乌又问他那你想让我更开心吗?   齐占风说想,当然想,怎么会不想。   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你更开心。   乌又图穷匕见:“我想去骑、看海那条路!”   ……   审美非常好,胆子非常大。   学车一小时就要去跑山,下个星期差不多就要去参加GP赛。   不要在意安全,勇士只在意速度!   齐占风收回手,改口很快,说也没有那么想让你开心。   “人其实也不需要太开心,对心脏不好。”   但乌又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眼看着齐占风的手要挪开,她就赶紧用脑袋顶着人掌心、一路追着他的手走。   手抬高了,她也抬高;手偏移了,她也偏移。   确保齐占风根本收不回手。   放弃吧!你已经被小蛇盯上了!   ……   这感觉对于齐占风来说还蛮奇妙。   但无论如何,面对着这样的乌又真的很难再次很强硬或很直接地对她说出拒绝的话,哪怕这话是为了她好。   因为她不在乎那些所谓的为了她好的理由,她的思路非常直线,现在想要的就是这个,不要讲她不懂的话。   齐占风犹豫了一下,说行。   乌又立刻站直了,   意思很明确——冲冲冲!随时准备出发!   齐占风说但你没有驾照,“所以有些路不能骑车。”   乌又说好哦。   齐占风给人列举:“城市道路不可以,高速公路不可以,省道、国道、这些都不可以。”   文盲小蛇皱着眉,非常努力去接收对方的意思,齐占风排除一项、她说一句好的,没意识到这基本上排除了所有她能走的路。夭寿啦,寨子出来的小蛇彻彻底底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到最后齐占风说可以吧,“不然你会被交警抓,那帮人很严格的。”   乌又虽然没太听懂,不知道齐占风刚才罗列的那一大堆路都有什么区别,但……除了他说的那一堆什么什么以外,肯定还是有别的可以骑车的路的吧?虽然不知道剩下的那些路叫什么。   城市里的花样可真多呀,路都有这么多名字。   她没有多想,跟人点点点头,态度非常端正——好的好的,我肯定全力配合的。   齐占风没什么心理负担地跟人握着手上下一挥,“约好了。”   儿科医生就是这么会骗人的。   “我先骑车带你去山脚下吃个午饭,看时间等咱们骑过去也就差不多到饭点了。”   乌又没有撒手,虽然没有文化但还是保持了基本的谨慎:“然后你会让我骑车上山的,对吧?”   齐占风说看天气情况,表情状似无辜地跟人解释,“但如果风太大的话就不可以了,不安全。”   “山上的风会比山脚的还大,大很多。”   而今天又是阴天,吃完饭后说不准就碰上大雨了。   就算没有碰上大雨……小蛇难道不晕碳吗?吃得饱饱的总想睡一觉吧?   有什么事儿不是一顿饱饭能解决的呢。   乌又认真思索了两秒,然后她说好吧。   上车后齐占风要给她戴头盔,她歪了一下脑袋躲开,然后坐直了凑到齐占风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我感觉你好像在骗我什么。”   齐占风心下一惊,说果然,感觉像小蛇一样的人就像小蛇一样敏锐。   正在努力思考怎么跟人解释自己的谎话,先想怎么圆谎、很快又放弃,心想算了、不要用错误解决错误,陷入一种无休止的错误循环。   接着脑子里飞快闪过一堆的说法,因为紧张,所以太杂乱了,像是突然把语文课本、道德课本和医学课本全砸了过来,里面的句子乱七八糟地往脑子里面蹦。   譬如如何跟人承认自己就是说了谎话,不管原因是什么先定性这种行为肯定是错的。譬如要跟她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或许能够弥补,或许能够改变她的想法,从各种角度跟她解释跑山的难度和在这种空旷平地跑不可同日而语危险性也大幅提高。譬如跟她说明骑摩托车的危险性,胸部骨折率高达95%,在撞击瞬间,巨大的减速G值会导致心脏钝挫伤或主动脉撕裂,这是通往死亡的最快路径。   这么讲话会不会太吓人,谁想听你的医学分析啊。快缓和一下氛围好吧或许可以加几句夸张,这当然不算是谎话了,要夸她真的很聪明学车也很快,靠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夸她这点啊就算被她吓得要死也该赶紧平复下心情做一些她需要的事情啊你又不是个医生好吧你又不单单是个医生!但还是要跟她强调如果想要跑山的话之后还是需要再练习几次、直到非常熟练,我们可以一起练习,对了我可以陪她一起练习!我们可以一起去买一下装备护具,我还可以挑一个你喜欢又适合你的摩托车送给你。   人类,非常普通的生物,紧张的时候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促使你的生·理各方面都疯狂运转达到平时所不能达到的水准,齐占风现在的脑子就像一个盛满了沸水的锅,所有的想法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夸奖的词、新款的摩托车、受伤概率、诚恳道歉,没完没了、乱造一团。   还没有想好第一句究竟要说什么,乌又先开口了,“但没有关系。”   她的眸光微微转动,因为在观察齐占风眼球的颤动。   齐占风顿了一下,强行先把所有的话都先压下去,他对人无奈笑了一下:“因为你会发现的,是吗?”   乌又发出表示‘回答错误’的两声嗯嗯。   她很认真地注视着他:“因为我知道你也想跟我一起去看海。”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狂妄、贪图、蒙蔽心智的狂迷   9:50, 三里教堂。   在走到忏悔的台子前,方白鸟先经过一个被黑布完整覆盖住、无法窥视内容的箱子。   ——来此忏悔的人,如果有与忏悔之事有关的东西, 或认为自己不应该获取、保留的事物,会把它放置到这个箱子里, 代表交出了自己的罪。   代表自己将彻底放弃此物、以及与此物相关的一切。   不再执着, 不再回头, 摒除妄念, 做一个‘清洁的人’。   他在那里站定, 抬手按上自己心脏的位置。外套里侧有一个内置在胸前的内兜,很小,现在会使用它的人已经不多, 以前人们经常会在那里存放一些小而贵重的物品, 譬如证件或者现金,也时不时会有人遗忘, 于是在过了一年后再次重启这件衣服的时候,意外发现里面存放的东西,非常惊喜、如同发现神所馈赠的礼物。   显然、虽然没有说明, 但胸前的口袋中应该装着某样东西、某样或许可以放在忏悔的箱子里的东西。但他的手按在那里后却迟迟没有再动,仿佛在犹豫是否应该把它放弃,或者在判断它是否属于一种‘罪物’。   神父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去通过衣服突出的形状观察那样让他犹豫不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只看了一下, 就抬起眼来看向方白鸟的脸。等了一会儿,他语气很平和地说:“或许你不该交出这样东西, 它看起来对你来说与邪恶的罪行无关。”   也许是太老了, 他的声音静而平缓, 像一条秋日的溪流、溪水已经不多、很缓慢地流淌过去。   “人很少会把自己厌恶或恐惧的东西放在距离心脏很近的地方。”   “把东西藏放在那里一般意味着——我想你知道——珍视、或者喜悦。”   方白鸟那双很漂亮的眼睛弯起来、自哂地轻笑一声,“因为我确实不厌恶它,神父,也不恐惧它,它既不来源于罪行、也完全与罪恶无关。”   他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按了它一下,“我想它甚至诞生于祝福。”   神父看着他,低声地、如同念诵一首歌谣一般说:“对祝福你的人,你也应祝福他。”   方白鸟垂眼想了一会儿,回答说是的。他没有再试图把它拿出去。   之后他跪坐在神像下,像每一个忏悔自己的罪的人一样。   “我来此忏悔,”他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静谧地落在他的睫毛上,没有人打扰、没有人观摩、没有人滔滔不绝地提出各种要求,他此刻看上去完全袒露自我,如将水放于水,一切都是透明的,“为我已踏入错误的迷途。”   衣服下、他的胸前藏放着那份不应交出的证物——一枚标本似的、封存好的创可贴,上面有一个笔画非常简单的笑脸。   相对于人类的的身体来说棱角分明有些坚硬,待在那里很久、已经渐渐染成跟人类血肉一样的温度,同步的、随着心脏的跳动而一下下震动。   送出它的人说,想要你开心一点。   几分钟后,她站在光下,问他你要不要跟我走。   很奇怪,要如何看出我不开心,要如何看出我很想走。   那明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挣扎痛苦了,原来还藏在我的身体里,在那片近乎窒息的迷乱中,被你轻易剖开了吗。   “为我觊觎不该觊觎之物,久处顺境萌生的狂妄、贪图、蒙蔽心智的狂迷。”   漆黑的寂静的室内,沉睡的恍惚的梦境中,感受对方冰冷的手指在自己身上的游移,完全展开、没有掩饰地任人观赏,自我约束的蒙眼布覆在眼上却依旧受到蛊·惑,随着指尖的移动而加重,眉头、睫毛、鼻梁、嘴唇、泊颈……慢慢下移、如此清晰。   好像已经无法自控,不是出于药物、而是由于别的东西,深深地喘出一口气、如同吐出一颗疯狂战栗的心脏。   离别时伴随着一个近乎于口-勿的接触,柔软的闯入,隔着一块糖的距离,于是一切都是甜的。   “我应消除傲慢的妄念,不圣洁的狂傲。”   两个人都跑得乱糟糟的,热气腾腾、像两只小狗,台子上彩色的碎片纷飞,一些光芒被反射到她的脸上,美的像一种幻梦,触手可进的距离、肩膀紧贴着,她靠近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汉堡,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没吃饭吗。   颠倒的梦境,没有逻辑,突如其来,散漫的片段。   她的眼睛。   那么近的、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应遵守正义、公理与秩序。”   隔着雨雾的一瞥。   “我的依靠,我的救主,请引领我的心,让我学会忍耐与宽恕。”   “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事。”   方白鸟睁开眼睛。   于是光芒宽容而慷慨地洒落下来。   “力量和现实并不存在在你之外,”年迈的神父轻轻抚了一下他的额头,“而存在于你之内。你要找到内心的光明,才能走向你应走的路。”   “愿主与你的灵同在,愿恩惠常与你同在。”   11:20,果香镇(旧址)。   齐占风确实是从工作以后就太久没有来看过海了。出发前信誓旦旦地跟乌又打包票说带你去吃好吃的,到地方一看镇子都荒废了。   场景依稀、人员不在,本就不大的镇子一片死寂,房子空空荡荡,久未打理一眼望去窗户都破了,掉色的窗帘顺着风凄惨地飘来荡去,阴天下一看,甚至有点恐怖片的意味。   齐医生这几年上班上得浑浑噩噩,不读书不看报不了解新鲜咨询,不知道山那头建立了一个巨大的旅游园区,附近几个破旧的村镇居民集体搬迁过去,充分利用现代科技打造出一片非常自然的田园风貌,各个居民无论年龄,都能被分配一个适合自己的岗位,年轻的载歌载舞、年老的戴个草帽坐街边扮演流动npc。   果香镇前些年本来就随着农业衰退而日渐荒废,突然出现这么好的工作机会——园区老板甚至还给建新的房子住!外部造型虽然仿古、但内部质量颇为不错。于是纷纷人生焕发第二春、收拾好行李就奔赴了新的就业岗位。   于是,果香镇现在不要说好吃的了,吃的都没有。   乌又打量着周围,因为不了解这是不是一种城里的建筑风格而没有贸然开口,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人:“我们去哪里吃饭啊?”   齐占风说:“抱歉……那个……要不我们……”   话没说完,乌又突然惊喜地往前一指:“有人!”   抬头就见一间房上炊烟袅袅。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但……怎么说呢,这种荒废的村镇里面,突然发现有一家在做饭,齐占风的第一反应绝不是惊喜,他把乌又往自己身后一扯,心想怎么着,这破旧古城真闹鬼了?   下一秒发现不是,因为有人从屋子里出来了。   模样在证明自己是真人、不是闹鬼方面非常有说服力,俩人看着都挺年轻,穿着非常现代的衣服,这说实话也不是太有证明力。   最关键的是俩人灰头土脸的模样,潦草的仿佛仿佛刚被炸药崩了,谁家鬼怪出场是这个造型啊?   小蛇没有看清人,觑着眼睛说这俩人长得好黑呀。   齐占风捂住她的嘴巴,说不是那个情况。   乌又没在意,管它是什么情况,现在重要的是肚子饿了!   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啊齐占风!   扭了扭脑袋把人手晃一边儿,抬着胳膊冲那边热情挥挥:“你——好——!”   那俩人也是没料到这种废弃古镇还有人光顾,刚才还在那儿互相责怪对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呢,听到这声音猛地一惊,其中一个明显被吓了一跳、拉过旁边那个人快速往身前一挡,挡前面那人滋哇乱叫了两声,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看看齐占风、看看乌又、再看看摩托车——这搭配看上去也颇为安全。   观察了两秒,犹豫着冲人挥挥手回应。   乌又一看这反应,妥了。   完全没有任何在荒郊野外防备人的意识,拉着齐占风就往那边走。   看齐占风的表情不对,还跟一只教小豹子捕猎的老豹子一样跟他谆谆教诲、传授知识:“有烟,”她对这股柴火味儿很熟悉,“他们在做饭!”   齐占风心说我知道他们在做饭,就是因为在这个破地方做饭才显得更奇怪了啊。   做饭的那个男人看见向自己走过来的这俩人,看着看着倒是觉得有点放心了。   那个男的看起来确实凶得很,感觉一拳能打倒两个、脾气看上去也很差劲,像那种路上碰见了会找茬问你为什么不戴帽子把你揍一顿戴了帽子问你为什么先迈左脚把你揍一顿反过来的话会问你为什么先迈右脚然后再把你揍一顿的人。   但旁边的小姑娘……看起来倒是非常纯善,边走边好奇地打量周围,别说对陌生人的防备心了,一点叵测的心机都没有。像一个苹果长在树上,坦荡地对大自然说我就在这里啦,你在它身上察觉不到任何危险的意味。   而且长得还很漂亮,或者说,非常漂亮。而一个人一旦长得非常好了,你就会下意识排除她会进行一些刑事犯罪之类的可能。   只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有点阴沉沉的天气里,漂亮的稍微有一点阴森的鬼气。   男人有些拿不准地盯着她,大概是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时间太久了,旁边那个男人察觉到后很有威胁性地向旁边跨出一步,用自己的身体略微挡住了她,同时目光非常冷的、带有一种警示性·地投向他。   这种目光配合着他那副高大宽阔身型以及脸上那种好像昨晚连夜杀人没有睡好的因为疲惫而自然而然带出的一点阴郁神色,男人被吓地立刻站直,差一点就想向人高举双手表示我刚才真的什么都没看见其实我是个瞎子求求你了大佬不要杀我要不我把帽子戴上吧。   但很快反应过来了。   因为那个女孩儿没料到太突然插过来的半个身体、脚下差点被绊了一下,扭过头去有点怪罪地拍了一下人肩膀:“你好好走路。”   男人立刻收敛了神色,说抱歉我走歪了。   ……啊,怎么说呢,这场景太生活化了,感觉他俩还挺好磕,把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出来的那种女孩儿身上的鬼气都给淡化了。   他呼出一口气,同时把女朋友从自己身后拉出来:“行了,放心吧,不是鬼。”   张白桃非常谨慎地探出脑袋来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放心站出来:“这地方还真有人来啊。”   这时乌又两人已经走到近前,四人互相打了个招呼,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张青和张白桃是清科技大学医学院的学生。   这次来是和农学院的两个同学李维和赵生生一起参加一个学校组织的学科交叉互动的实验活动。   活动立意是让不同学院的学生不要只着眼于自己的专业,也跟着别的专业的同学一起去体会一下人家的学习生活,防止思维固化、开阔一下思路。   他们四个因为以前就认识,因此组了个队伍。这次来的地方其实是农学院的一块试验基地,后面有几块试验田和几个小的养猪、养羊的场地。   这块实验基地选在这里是因为果香镇大部分的土壤本身具有良好的种植基础,而且现在村镇没有人了,也减少被误入人员采摘破坏的可能性。学院在这里租了一块地方,专供学生的一些实验动、植物使用。   这里离着清科技大学的某个研究生部不算太远,基本每周都有人过来。   大部分学生都是吃饱了饭过来工作,但农学院也有一位传奇神人,酷爱吃柴火饭,每次过来都自己用灶台烧饭炒菜,因此镇子虽然已经荒废了几年,但这口灶台竟然还保持通畅,米面粮油也俱在。李维于是提议说干脆咱们自己搞点饭吃。   于是有了开头的一幕。   张青和张白桃俩人,虽然一开始都因为自己有做饭的经验而非常自信,但一上手发现这玩意儿真不好弄,光引柴火就引了半天,烟很大,但没着。   两人对此都有点不好意思,话讲得支支吾吾,但乌又听明白了,非常直白地问人:“你们两个不会做饭啊?”   “这叫什么话!”张白桃一挑眉,“当然会了,只是……不熟练而已。”   她很聪明,看看乌又再看看齐占风,“你俩也没吃午饭吗?”   乌又跟人点头。   张白桃一拍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糊弄人,“太巧了,你们今天有好吃的了,燃气灶还有电磁炉炒出来的菜完全不如铁锅炒出来的好吃,这个有锅气、你懂吧?”不愧是大学生,眼里没有对陌生人的防备、全是对新生劳动力的渴望,“赶紧进来,跟我们漫步田园山庄体会农家乐生活,外面很难体验这么纯正这么沉浸式的,这大铁锅你都没见过。”   一套词说的又密又快,乌又基本没有听懂,体验什么东西?但关键词捕捉到了——这里有好吃的。   因此眼中闪烁着没有被知识污染过、没有被复杂社会欺骗过的单纯的光芒,抬脚就跟人进去了。   张青和张白桃对视了一眼,眼神中闪过的是同一句感慨:这小姑娘可真好骗啊。   齐占风倒是听出来张白桃那一套拐骗青壮劳动力的话了,但……算了,几个大学生而已,也不是什么坏人,再说了,晚吃点饭也没什么关系,乌又玩得开心就行。   屋子说实话不算太旧,收拾得也干干净净的,唯一的糟乱完全来自于张白桃和张青刚才的操作,一进去以后烟雾缭绕,和进了仙境似的。   乌又都仰着头在那儿感慨,“哇——你们那个、什么体验,是故意弄成这样的吗?”   她转过头去跟人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漫步什么体验什么沉浸,你们这个弄得好厉害啊,我在城里真的没有见过哎,”说着咳嗽了两声,“就是有点、咳咳。”她冲齐占风指了指自己嗓子。   齐占风懂了:“呛人。”   乌又深深认可:“嗯!”   齐占风知道她这句话完全是真情实感的感慨,但这话在张青和张白桃那里听上去纯纯阴阳怪气。两人也不是很好意思,赶紧一个开窗户一个站门口拼命挥胳膊,力争赶紧把这股白里透黑的烟弄出去。张白桃边挥胳膊边努力给自己找理由:“这个火真的很难点,你就说这个锅,你应该都没见过吧。”   乌又眨眨眼,说见过啊。   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们是不会用这个啊?”   张白桃懵了,乌又实在是长了一张没干过活的脸,别说烧土灶了,她看上去连早餐的面包都没有烤过。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地问人:“你会啊?”   乌又呆呆跟人点头,语气很理所当然:“会啊!”   把矮矮的凳子抽过来坐好,弯着身体用钳子把里面的草拨出来,顿时一股浓烟再起,过了几秒钟乌又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和鼻头黢黑,自己也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萌萌地仰着脸跟人认真解释:“你们这个草用的太湿了。”   “点不着的。”   【作者有话说】   有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第70章 第七十章   “那我要有很多丈夫。很多很有钱的丈夫。“   齐占风过去给乌又擦脸。怕有小的碎口, 一手掐着乌又的下巴,一手先用指腹轻轻抚摸过去检查。   一开始稍微有些紧张,怕爆破的灰尘里面夹杂了东西, 检查完一遍才放心。   确认没什么问题,再一点点用湿巾去擦, 像修复师对待瓷器, 擦得非常仔细。   乌又不知道自己现在脸的情况, 但看齐占风默不作声很严肃的样子, 莫名体会到了一点小朋友去见儿科牙医的感受, 嘴巴抿着没有吭声,乌黑的睫毛一眨一眨的。   为了方便人动作,坐得又乖又端正。   因为睫毛很长, 擦上眼皮的时候齐占风的手指不经意地掠过她的睫毛, 大概是有点痒,乌又怪可爱地皱了皱鼻子同时歪一下脑袋。   齐占风又给她扶正, 说不要动。   乌又说好哦,就那么仰着脸乖乖地看着人。   齐占风垂眼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好萌, 眼睛圆圆黑黑的,像只被燎了毛的小鸭子。   乌又不懂他在笑什么,疑惑问人:“怎么啦?”   齐占风终于把小孩儿重新收拾地干干净净,白里泛红、和只剥了壳又扑了点粉的荔枝似的,他两手捧着她的脸左右看看最后检查一遍, 满意了,“没事。”   见乌又还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和搓面团似的揉了揉她有点肉的脸颊, 开玩笑安抚她, “骨头长得很好,一摸就是大福大贵一生顺遂的面相。”   其实只是玩笑,但是乌又信了。   睁大眼睛很认真地感慨:“这都能看出来呀!”   齐占风顿了一下,心说我是医生、光明的使徒、科学的代表,我怎么能讲封建迷信的话呢。   老师怎么看我?   同事怎么看我?   医学协会怎么处置我?   他对人一点头:“能啊。”   乌又很期待,小狗似的冲人一扬头,“再看看,再看看。”还左右晃两下脑袋、把几缕掉落下来稍稍有点遮住脸的头发往旁边摇。   没摇好。   更乱了。   齐占风笑了。   抬手帮人整理干净头发,手指自然而然地在人耳垂上停放。想了一会儿,抬起手来,用拇指揉了揉她的额头:“观气、观神。澄然滢澈,视而可爱。”   向下,擦过人眉毛,“目如点漆,则终身荣丰,凤眼高眉,”他指尖很轻地、挑·逗似的绕着她椭圆状的眼眶缓缓抚了一圈,“富名乡里,三州五县,富埒陶白。”   回到两眼之间,手指顺着鼻梁下移,“山根平满,乃主福寿。耸直扶拱,归若分明。”轻轻在鼻头点了一下,“果若如斯,必保双全富贵,千仓万箱,金玉满堂。”   “奴仆位居地角,与水星相连。”反扣过手,用指尖托了托她的下巴,“若下额圆润丰满,必定有成群的人待立身边,应者云集,一呼百诺。”   乌又听得模模糊糊地:“是什么意思呢?”   齐占风笑了一下:“是有很多人围绕你在身边、听你的话、恭敬地侍奉你、照顾你的意思。”   他逗弄她,“每天什么都不用你干,早上一醒就有人帮你穿衣服、然后伺候你刷牙洗脸,饭也做好了捧到你嘴边,你只用张开嘴就行了,等着人喂给你吃。”   “你说什么他们都听从。你说给我跳个舞,就有一排人给你跳舞;你说把罗马帝国给我打下来,就有人举着剑坐着船去为你攻占领土。”   前面的话乌又听明白了,最后一句没懂,“罗马帝国是什么?”   齐占风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   乌又眼睛睁大了一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让人打一个很大很大的国家:“那还是不要了吧。”   齐占风点头:“可以,您真是一位仁明的君主。”   忽而话头一转,“那其它的要吗?给你穿衣服洗脸喂饭什么的?”   乌又低下头扯了扯自己衣角,有些为难地跟人商量:“也不要了吧?”   齐占风赞美:“真是一位独立的君主。”   乌又不想再让那些不知道到底在哪里但是听上去真的很多的奴仆们再来给自己干这个或者干那个了,连忙转移话题:“还有呢,还能看出什么吗?”   齐占风既然见她感兴趣,自然要再说,手指抚上人眼尾,语速不紧不慢,“鱼尾,号为奸门,主……妻妾之象。”   “光滑润泽,平阔光润,必定保全妻子四德皆备。兼之丰隆平满,则……”他停下来,忍俊不禁地挑了下眉头。   乌又歪头看着他,“则什么?”   齐占风笑了,“则得妻财,娶到的妻子财帛盈箱。”   乌又纳闷地盯着人,自己想了一会儿:“是说我会娶很多妻子的意思吗?”   齐占风耸肩:“妻子们还要带着很多很多钱嫁给你。”   乌又有点拿不准:“可我好像……娶不了妻子的吧?”   “我会有很多丈夫吗?”   “会有很多很有钱的丈夫吗?”   说到这里想到之前严洲跟自己说过的,大概意思是现代社会实行一夫一妻制,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丈夫或妻子,恋爱也只能同时跟一个人谈,她当时说自己不要遵从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现在看来——就是嘛!齐占风都摸出来了,我是能有很多丈夫的命哎!   想到这里非常骄傲,觉得昨天严洲说得根本不对,果然自己才是正确的,“那我要有很多丈夫。”   “我还要谈很多男朋友。”顿了下,补充强调,“同时!”   ……   齐占风也是没想到能给摸出这种结论。   乌又,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昏庸好·色的君主啊。   他说no,丈夫的事情往后放放,先顾眼前,“你不可以同时谈很多男朋友。”   乌又理直气壮地问人为什么。   齐占风语文课和道德课确实当初学得一般,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社会学或者哲学的相关理论,想了两秒简单粗暴地回答人:“好人不会同时谈很多男朋友。”   乌又径直回答:“那我不要做个好人了。”   她眨眨眼,很坦荡地宣布自己的新身份,“我要做邪恶反派乌又。”   ……   邪恶反派。   齐占风跟自己说我不能笑。   说实话,这title本身也没什么问题,但乌又一说出来怎么就那么……   “这么厉害?”他忍不住逗人,“怎么做反派?”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什么,眸色微沉,若有所思地抚了一下她的嘴唇,很柔软的唇、随着抚摸微微凹陷、透出一点血色、再莹润地回弹,像它的主人,坚持自己要同时谈很多男朋友,“或者……你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很多个?”   到终点返回,反复磨蹭那颗无辜唇珠,“还是一个?”   ……?   乌又觉得这个人是有点奇怪了。   因为触摸的位置、所以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带出一点狎·昵的意味,但乌又感受不到那个,也完全没体会到这句问话里有关于妒忌或吃醋的意味,只觉得人稍微有点挑衅。   于是,她看齐占风两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张嘴咬了他一口。   完事儿很骄傲地宣布:“我想谈几个谈几个。”   齐占风一顿,说实话是有一点痛,乌又的牙齿比普通人的牙齿要更尖一些,他莫名想到,真的有点像条小蛇。   但小蛇真的很好,是非常善良非常包容的一条小蛇。明明已经生气了其实在跟人表示‘不要你管我’,但也只是咬你一下而已。没有扇你一巴掌,没有冲你泼开水,没有一拳打掉你的下巴,话也说得很好听。   不会骂人的小蛇。   但被人咬了这么一下,质问似的节奏一停,他突然反应过来、意识到刚刚自己的情绪真的很有问题。   仿佛自己是乌又的什么,要求人给自己一个交代。   不要说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是,就算真的是什么了,到时自己真的能跟乌又生气跟乌又严肃强调说你除了我之外不许谈别的男朋友吗?   好像并不能。   不能用任何理由去限制乌又的自由,哪怕是违背公序良俗的自由。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的这种醋意其实毫无来由、莫名其妙,简而言之,真的狂妄而错误,于是想赶紧把话题错过去。   搓了搓有点湿的手指,他想到什么,反手假模假式地看了看,然后用医生的口吻跟乌又宣布:“完了,你牙齿长得不齐。”   “你看这里,”他还假装给人展示,“这两个都没有对上。”   这两个本来就不该对上。   乌又轻而易举地被人带跑注意力,凑过去仔细观察,看完了稍微有点紧张:“会、怎么样吗?”   齐占风非常坦荡地骗人:“可能哪天吃很硬的东西的时候就会崩掉。”   乌又立刻捂住嘴巴,声音闷闷的:“那不可以的。”   别的事情不做还好,不吃东西是真的不可以的。   而且外面这——么多好吃的东西。   她还没有吃够呢。   在寨子里的时候他们天天只给她一些没什么滋味儿的饭,说是自然的、洁净的、不会污染她的身体的,而且给的量还不够。   乌由每次来都给她偷偷塞吃的,她藏好了,在很饿但是刚发现的出口又被人堵上所以没法出去的时候,就坐在窗边,边听着外面的声音边吃一颗糖,含好了,不去咬,慢慢地等它在嘴巴里面融化,直到一点都没有。   月亮的影子慢慢倾斜,她想乌由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呢。要再过多少个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日子,乌由才会再回到她的身边呢。   要等到什么时候,乌由才能永远和她在一起,再也不需要等待呢。   她那时候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可以拥有自由。   也拥有陪伴在身边的很多人。   ……所以吃饭真的很重要。   想到这里眉头蹙起来一点点,眼神就显得有点可怜:“牙齿,要的。”她跟齐占风说。   她这个表情一做出来,齐占风立刻心软,心说我真是个畜生这种谎话也能讲。   连忙安慰人说我骗你的,“其实没什么问题,非常健康的牙齿。”   乌又说是吗,这次没敢轻信,拽着人衣领把他上半身拉下来,然后张开嘴巴让人检查,“你要仔细看。”   齐占风说看了看了,拧紧眉头按照人所说的‘仔细地看’,“真的特别好,是那种九十岁的时候还能嗑核桃的牙齿。”   乌又又把上下牙齿一合,呲着牙给人展示,然后左右晃晃脑袋、确保人从左到右每一颗都能看清楚。   齐占风继续夸人,不愧是儿科医生,说超棒、太棒了、怎么能有这么好的牙齿,哇肯定是平常有好好爱护,做得非常好,满分,我要跟所有人夸奖你的牙齿,今天见过了一百颗牙了就数你这个最好。   夸得天花乱坠、乱七八糟,小学语文老师要是听到了都要扶额,质问我当初教你的语文词语是这样的吗?   但乌又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好,这种如此混乱没有逻辑的话糊弄这种没上过小学纯纯文盲的小蛇刚刚好,她说真的吗?   齐占风连连点头,说真的。   乌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嗷呜又咬他一口:“那你刚才是骗我的!”   这下是真的有点重了。   一下子鲜红色的血都沁出来了。   这一下很痛。不同于被普通的人咬,不是单纯的皮肤被划伤、破开一道口子的痛感,像动物对猎物下口的时候、咬开皮肉的瞬间注射毒素;就像去打针,针孔刺入的那一下子其实还没有那么痛,但药水被输入进去的时候、就明显感觉到随着每一次注射的尖锐刺痛。   齐占风下意识皱了下眉头,但控制住自己没有出声。   但乌又发出了声音,很疑惑的、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现象:“嗯……?”   因为血液渗出的地方在自己的嘴里,所以破开的那一下子其实并没有视觉上的感觉,而是突然间、血腥味充斥了整个口腔。   但那对于乌又来说并不难受,她天然地能够忍受腥气、像一些食肉动物,腥气代表着食物。不像人类,闻到血腥气、尤其是来自同类的血腥气会生·理性感觉排斥、感觉恐惧、意识到危险、有些厌恶、下意识想要躲避。   那种味道对她来说更多的是有点甜。   但此刻嘴巴里的味道不仅是甜。   还很……香。   不是桑法或方白鸟的那种香味,它更……更让她觉得舒服,好像闻到自己的味道一样。   有点奇怪,这让她瞬间产生了饥饿感,所有的身体器官都在告诉她这毫无疑问属于食物的味道,但……不太对吧,人可以吃自己吗?   但这味道真的很好,非常好,就像一只食肉动物吃了十几年的草,突然有一天吃到肉了,顷刻间泪眼朦胧地恍然大悟:啊,这才是我该吃的东西啊!   乌又下意识舌尖一卷,将那颗血珠完全含·裹过来,用舌头细细抿了一下、再吞咽下去——果然,味道真的非常美妙,好像天生适合她,是契合的食物。   她没有多想,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再用牙尖一咬,控制地很好、不算太大的口子,又有一滴血滚出来,舌尖径直将它舔走。   她再次品尝感受了一下。   然后确认自己刚才的结论没有问题。   身体也再给她同样的反馈——吃到了一些有效食物的感觉。   她其实还想再尝一尝。   但……得益于桑法,她现在知道即便只是尝尝人类的血,也不可以过多,只可以稍稍少量,少吃多餐。   因此没有再咬,但也没有松口——她现在不是很饿,但对于抛弃食物这件事情还是有点舍不得。于是叼着人手指头眼巴巴地瞅着齐占风,嘴里声音模模糊糊地:“你的味道为什么这么好。”   她边思考边忍不住像含着一颗硬糖似的用舌头去蹭他的指尖,“你是我的……那一半……”   那一半蛊吗?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我做小三要什么道德?   但她没有问出来。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应该问出来。   出寨子前乌由跟她强调过很多遍, 有些事情必须瞒好,就像一只狮子去捉羚羊,总不可能大大方方走到人面前先跟人家老实承认, ‘你好啊,你是我的食物。’这当然会把羊吓跑!   因此她只是叼着它, 像叼着一只安抚奶嘴。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安静地琢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真的太难了。   对于蛊的事情她不太了解、乌由也不太了解。   寨子里那帮人只知道怎么用各种方法、术法、符咒、红的白的线, 来困住她, 使她疼痛、使她迷惑。用眼泪、用恳求、用痛哭流涕的膝行、用年迈的老人和稚嫩的幼童、用刚出生的生命用即将死去的生命, 让她犹豫、她心软。   他们确实掌握了一套对付蛊所寄附的山子的方法,但是他们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蛊虫在完成神的使命前、在合体前,一分为二的情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半蛊逃跑了、怎么逃跑的、以及要如何分辨出它的寄生体, 他们唯一确认的是蛊是无法独自存活的, 在另一半蛊跟新一任山子的继任者完成融合的同时,它就必须要找到自己新的宿主——一副新鲜生存的血肉身体。   但有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 像一本有生命的书一样,随着每一任的死亡传递记录着这个寨子里所有古老传说的人。   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也知道如何让那半只蛊虫回到乌又的身体里。   乌又记得自己离开苗寨前她的样子,隔着山里的朦胧的云雾、望向这边的一瞥。   乌又很讨厌那个眼神。   她很讨厌那种……仿佛能够摆弄她、控制她、在松开她的镣铐的时候就知道她一定会再回去的眼神。   她想着这些事情, 有点生气地用牙齿去咬手里那根手指。   但没有用力,只是用齿尖去磨,像一只小狗在不耐烦地啃自己的磨牙棒。   因此她也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齐占风看着她的眼神就变得很深。   他盯着乌又,目光不全然像之前一样——完全信任、带着一点保护欲。   他现在看她像看一个实验室里封存在玻璃器皿中的新型实验对象, 冰冷的东西、效果未知,不确定它的基因链重组成了什么样子、不确定未来的发育方向、不确定一旦泄漏出去之后会对人体对人类世界造成什么危害。他沉默地看着她, 带着探究与审视的意味。   有一点冷, 也有一点……不像在看同类。   良久, 他用另一只手捧起乌又的脸,“你觉得我的味道像什么?”   乌又对于这个问题很老实地回答:“你有点像我自己的味道。”   齐占风眸光微动,这句话太过莫名其妙、或者说、如果你想得非常单纯的话,这句话其实反而并不奇怪,都是人、味道当然相同,但齐占风显然从这句话中想到了什么。   “乌又,你……”   乌又没有任何回避地正视着他,眼神清澈见底,仿佛非常坦诚,无论你问她什么问题、她都会没有隐瞒地告诉你那个真实答案。   于是齐占风反而顿了一下,因为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他看着乌又,这样简单、直白、透明的仿佛偷偷溜进人类世界里的一条小蛇一样的乌又——会是危险的存在吗?会是和‘那个东西’一样危险的存在吗?   会想要……同样地、杀掉一些人吗?   乌又身上那种非人类但又具有自我意识的虚构存在的感觉太强了,尤其是当她在咬破了他的手指后、下意识舔掉那滴血,不同于任何普通人类,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没有厌恶,之后她琢磨的表情仿佛在品味它的味道,之后又再咬一口、吞下去,仿佛那是什么普通的食物。之后她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异常,抬起眼来那么无辜地看着人,好像自己做的不过是一件普普通通、寻常人都会做的事情,配合着她的长相,那种过于漂亮,漂亮到完美、完美到会让人下意识一惊的美貌,她看上去太像什么……可怕而冰冷的非人生物了。   不应该在城市里、应该在潮湿的密林中遇到,观察你、对你微笑、仿佛善意,然后毫不犹豫地咬破你的喉咙。无法沟通,有一套自己的生存逻辑,并且对人类的生命毫无怜悯共情。   但是……但是,第一次见她时她坐在走廊上,冰天雪地似的冷器械里,现代文明的成果反着冷光地包裹住她,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么安静、带着一点好奇的神色望着他,像误闯入人类社会的小蛇,无辜又可怜、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但其实她不觉得自己可怜,是他觉得她可怜,因为她看上去一个人、没有同类、不了解很多事情、轻而易举就会被欺骗被伤害,自己却对此全然不知。   以及之后,在所有人、无论熟悉还是不熟悉、高尚还是不高尚、善意还是恶意,认为他的低落是因为被误会或升职受影响,劝他各种劝他容忍时,她突然递给他一根兔子形状的棒棒糖。同时看着他,很平静、很理所当然,像条偶然路过随便扫一眼的小蛇,“吃吧,”她说,“你不是因为有人死了所以难过吗?”穿透所有的表象伪装、人类社会中乱七八糟的复杂关系,回归最原始的他唯一在乎的事情。人死了,所以会难过——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吗?   还有,月夜下纷乱的花瓣。   那么美丽,突破他想象力极限的浪漫。   你这些年错过的桃花,此刻都给你补上。在滔滔的海浪声里,在银白的月光下。   他那时明明就已经意识到了她的不寻常。   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和那个毫无疑问非常危险的东西有关。   但……齐占风垂眼看着她,她还在有点无聊似的舔着他破了的手指,但没有再试图去咬——即便食物就在嘴里、而齐占风也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这样的乌又真的会对有人类社会什么危害吗?   “你会……”齐占风顿了一下,在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很蠢,因为保证其实没有任何意义。这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人在保证,保证我永远爱你、保证我会好好学习、保证我们之间签署的合同一定会如约履行、保证我绝对不会侵犯你的合法权益,其中百分八十就在几天后或者几年后打破。   有些是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说谎话,怀揣着‘你这个傻瓜’的心理,努力装扮无辜,竭力欺骗对方;有些在说出的时候其实是真的,真的想要做到、真的觉得可以,但之后就遇到了不可抗力,‘我没办法正常履约,材料进价升高,我不可能赔钱做生意’,‘对我说过我会一辈子爱你,但现在我就是看着你没感觉了我能怎么办呢,你是要我继续骗你吗’。诸如此类,种种种种。   所以这个问题真的有必要问乌又吗?   如果得到无害的答案,自己真的会相信吗?   如果得到有害的答案,自己现在真的能做出什么强制的处理吗?   他是个很少回避问题的人,做决定总做得很快,遇到两难的抉择会很理性地评判哪个选择导致的结果更加重要、利于人类生存,于是果决牺牲另一些东西。   但现在他有点想逃避做决定。   乌又看出他的犹豫,不许人躲避,两手抓着齐占风的脑袋把他拽下来,把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有距离感的、甚至会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的高度拽到自己面前。   要他俯下身体,靠近自己。   要很近,鼻尖几乎蹭上鼻尖,是那种不让人回避的距离。   然后很专注地、几乎带有逼迫性·地盯着他。   非常强硬,追着你的视线,要你看着她的眼睛问出问题。   “你想问我什么?”   齐占风的呼吸停了几秒。   乌又的眼睛好黑,他想到很久以前第一次使用某个太空地图的软件,打开的瞬间突然通过一个空落落的视角看着整个宇宙,没有边际,完全漆黑,很震撼也很恐惧。   但很美,非常美。   你意识到那是另一个世界。   “我想问……”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会破坏这个世界吗?人类世界。”   乌又歪了一下脑袋。   齐占风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非常缓慢,很慢很重地跳动一下——再一下——好像身体已经不能负荷。   下一秒,乌又坐直了,非常坦荡且非常莫名其妙地问人:“我为什么要破坏这个世界?”   齐占风的心跳开始恢复正常跳动了。   血液再次顺利流淌,化冻的河流似的喷涌全身,他猛地喘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秒里手掌甚至都麻了。   乌又看着他,有点疑惑,语气像是觉得他问出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   怎么回事,世界挺好的我破坏它干嘛呀?   她说齐占风你这个人好像心理有一点问题:“你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说完自己想了一下,觉得齐占风这份工作好像不仅辛苦、还挺危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差点让人一刀捅了,再见面的时候他被一个看起来穷凶极恶的男人追的差点从二楼跳下去。   想到这里,凑过去两手捧起齐占风的脸,有点不放心地看着人:“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你跟我说。”   譬如想看桃花开什么的。   “我看看我有没有。”   让小神又来看看能不能帮你搞到。   齐占风喉间一哽,整个人都愣在那里。   他有那么一下子如遭雷击、非常强烈地意识到:我完蛋了。   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不论那是什么、都给乌又。   我不是救金发公主于高台的那个人。   从始至终,是她在救我。   乌又。   你怎么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啊。   这样赤诚,衬托出我的卑劣。   乌又看不懂齐占风那种表情,感觉对方可能是被自己感动了,她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都是朋友,能让你开心点儿的事情我顺手就给你办了。   齐占风凝视着她,半晌他屈膝跪下来,身高仍比乌又高一点,他就再弯一点腰,平视着人,对她说谢谢你乌又。   “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吗?”   “无论我有没有。”   乌又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有点的。   但没有来得及说,因为那边张白桃和张青忽然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我天,这烟也太大了!”两人实在是受不了短时间内来两茬这个,刚才乌又一抽柴火灶台里的黑烟猛地跟着扑了出来,他俩一秒钟都没犹豫,扭头往屋外冲。   到外面喘了半天新鲜空气,才反应过来:诶?哪里不太对劲。   四目相对了几秒——哦!!!我们还有俩新伙伴呢!   以为这俩人也是被熏懵了,没料到一进来就看见这两人看着对方、模样含情脉脉的。   ——齐占风确实是含了些情,但乌又眼里全是对食物的渴望。   但是渴望嘛,这种感情,对人对食物也没有差太多。   张白桃愣了愣:“你俩是情侣啊?”   齐占风一怔,这个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也能很快回答,但莫名其妙地、他什么也没说,下意识先去看乌又的表情。   乌又特别坦荡:“不是啊,”她现在已经懂情侣是什么意思啦,“是朋友。”   张白桃的视线狐疑地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朋友?不太像吧。   不说眼神问题,就说那个身体的距离。   张白桃之间看过一个说法,判断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要看他们说了什么、而要看他们两个人在放松状态下的肢体动作,好像是人对异性有一个防备的身体界限,当对方的肢体过于靠自己并且超越了这个范围、就会感觉到不自在。   这俩人不要说那个范围,稍微给个错位的视角看着都跟亲上了似的。   她说:“哦~”,声调起来再下去再起来,意思是我不信。   以为这两人被自己戳破了这种恋爱秘密多多少少会给点反应,没想到一点都没有。   ——乌又没有是因为她真没听出来,齐占风没有是因为他没听人说话。   他正因为乌又毫不犹豫地撇清两人之间的关系,而稍微有一点落寞。   他以为乌又会稍微……想一下呢。   乌又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这点微妙的心思,那种‘其实我知道我们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是想跟你要个名分,但是别人都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说明外人都看出来咱俩确实跟普通朋友不太一样吧,那你回答她的时候都不思考一下吗,思考一下咱们俩是不是真的已经有点亲密你真的对我也有点感觉。我不是想要你真的给我一个意料外的答案,我想要的只是你犹豫的那一秒’的心思。   太坦荡了,这种回答问题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坦荡意味着清清白白的‘我们就是朋友’,而不回答反而下意识去看对方,意味着‘我喜欢她但我不知道她对我有没有一点动心’。   没有动心,朋友。   但往好里想,也许是那位还没那么具备人性·的暗恋对象,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动心。   只会嘴巴上嚷嚷着要同时谈很多个男朋友、但是其实完全没有自己已经可以谈恋爱这个意识的乌又,满不在乎地回答完张白桃的问题后,就看向齐占风。   看了两秒,见人没有反应,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齐占风还是没懂。   乌又心说你早上回答数学问题的时候看上去也没这么傻啊。   微微歪了一下脑袋,左脚抬起一点轻轻一踢他跪在地上的膝盖,同时对人一抬下巴——现在懂了吧,起来。   但齐占风没懂,不但没懂,还擅自斩了来使,把人踢过来的脚没收了。   乌又的脚尖踢到齐占风的时候,他下意识握住她的脚踝,然后顺着就拉了过来,往自己大腿上一放:“怎么了?”说着低下头去,手掌沿着人小腿、很有分寸地向上摸了一节:“腿怎么了?”   ……   乌又再次感慨,齐占风好好一个人真的是被工作搞得有点怪怪的。   手自下而上啪的一拍人下巴,对上眼神后,没再搞什么动作表示,直接用语言通知他:“走开,我要烧火了。”   “哦,哦哦。”齐占风这才恍然大悟,边站起来边懊恼,心说我是个傻子吗,满脑子全是刚才别人问的那个问题。我靠,我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可能是的,几分钟前还在评估乌又的非人属性和她可能造成的危害,转眼就开始担心人小腿有没有可能受伤。   旁边张白桃和张青对视了一眼,张白桃一努嘴,真实小情侣之间确实有默契,张青一下子就懂她的意思了——这么亲密,这俩人还说自己不是情侣?   之后做饭大业终于重上日程,他们找到正确的柴火,乌又拿过来检查一边说这才对嘛,挑了些木头塞进灶里,抓把蓬松松的稻草,点燃了迅速往里一塞,就见里面先转暗、又转亮,然后扑簌簌的燃烧声就响了起来。   张白桃和张青俩人都快泪目了,这简直是生命的火光!   张白桃找个马扎坐乌又旁边,跟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力就转移到乌又身上:“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这个都会。”乌又拿钳子把里面的柴火拨了拨,让火燃烧的更充分,“是吧~”小蛇语气蛮自豪的,“但是我不会做饭。”   因为还能在外面生活的时候太还小,个子小小的只学会了怎么燃火,还没有来得及学做饭。   张白桃很爽朗地回答:“嗨,那个我来,我和张青会蒸饭炒菜。”她说着,看乌又几眼,“你这个头发这么垂着方便吗,我给你扎起来吧?”   乌又有点高兴,说好啊。   她自己不太会扎头发,以前在寨子里的时候乌由还能给她弄弄,结果出来了以后遇到的这些人,看着都挺厉害的、又是公司的大老板又是主教又是医生又是电竞高手,一个会给人扎头发的都没有。   张白桃于是把马扎一搬,坐人后头开开心心地给她扎小辫。   ——打扮漂亮小孩真开心,奇迹又又!   乌又也挺开心,张白桃边给她弄头发边跟她聊天,聊的内容里有一些她听不懂的她就模糊着嗯嗯两声糊弄过去,但不影响她听得还是很愉快。生着火,扎着头发,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里张白桃的语气非常轻松,她跟乌又聊的是一些桑法、方白鸟那些人不会聊的话题,但乌又听着觉得很有趣。   张青和齐占风齐齐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张青胳膊一杵人:“哥,你学着点儿,到时候好给你女朋友扎。”   齐占风看得很认真,随口应了一声:“学着呢。”   说完自己才反应过来,“……不是女朋友。”   张青看着他啧啧啧,年纪不大、摆出那种过来人的表情:“都一块儿生火的交情了,你还骗我。感情——”他伸出两根指头来一指自己的眼睛,再一指齐占风的眼睛,再一指乌又,“是瞒不了人的~”   他这么一说,齐占风都有点好奇了,探究地看着人问:“你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什么来了?”   张青说我们寝室八个人,七个恋爱脑,“哥你看你女朋友的样子和他们七个一摸一样。”   他说着,掰着手指手给她数,“老大冬天大半夜还给女朋友打电话,被我们嫌吵赶出去以后就在走廊上打到两点,差点冻成一个冰坨也不先挂电话;老二生活费不够还想请女朋友吃大餐,找来钱快的活去给人搬家拉货,两个肩都磨破了跟女朋友说是打球晒的;老三给喜欢的女孩送早饭,人家说用不着明天要见男朋友,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给人送两份。”故事越说越惨不忍睹,他自己讲着讲着牙酸似的吸了口气,   然后静静看着齐占风,意思是你也一样。   齐占风说我不可能。   张青一指他,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是你女朋友说她有别的喜欢的人了,你跟她分吗?”   齐占风眉头一竖:“凭什么我分?我先来的!”   “好,”张青,“那要是你俩在一起有段日子了,她突然告诉你她其实有男朋友,你是个小三,你跟她分吗?”   齐占风理直气壮:“凭什么我分?她既然选择跟我在一起,那就说明之前那男的不够好!他要是特别完美事事都让她开心,她能跟我在一起吗?”   张青用‘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看着他。   齐占风一愣:“我还是真是个恋爱脑。”   张青在旁边冷笑一声补刀:“你还没道德。”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我乐意被她玩弄   张白桃手很巧, 乌又头发长得好,又黑又多,她很快给她扎出两个蓬松松的麻花辫。   拿手机给她前后照了, 乌又挺满意,说哦, 厉害的厉害的。   评估完后转向齐占风, 站直了冲着人一歪脑袋。齐占风这次反应很快, 立马跟上说好看, 他对女生的发型确实没有什么研究, 看了两秒钟问张白桃,这和我见过的麻花辫好像不一样。   张白桃说你不知道的太多了,你这个男朋友真的很不称职。   乌又正走到一边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自己的辫子, 反应慢了两拍、反驳说不是男朋友。   没人理她。   剩下的仨人里有两个已经对此坚信不疑, 有一个恋爱脑正在认真跟张白桃学习发型的一百零八种编织方式。张白桃给他推荐某软件上的一个账户:“这个讲得特别好,关键细节速度会放慢。”齐占风说行行行。   李维和赵生生捧着菜回来的时候, 就见屋内一片祥和气象。锅里饭已经蒸上了,大米饭的味儿混着稻草香气飘飘洒洒。这边张白桃和张青正在弄菜,那边俩不认识的人正在那儿弄头发。   女孩儿闲适地坐一边桌子上, 小腿一晃一晃的,看着得有一米九的男人站在她后头,宽肩长腿的、身体的阴影几乎能把人完全包上,低着脑袋非常有耐心地一点点给她勾头发。   不是,两人脚步一顿, 再次看了眼张白桃和张青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那这俩人是谁啊?   那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似乎是听到脚步声,敏锐地偏头向这边看过来, 挺鼻冷眼的长相, 不好惹的一张臭脸, 眼神因为警觉而显得有点阴沉沉的。   赵生生被人看了一眼心说完了,匪徒!这纯纯匪徒啊!   这荒郊野岭的要抢我们什么?抢我们大头菜?抢我们菠菜?抢我们抗旱稳产新品种玉米?   他胆子不大,抱着菜就往后退,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叫李维;“老李,快——跑——”没注意到身边的老李表情不太对,不仅仅是意外,眉头紧皱地盯着对方,同时在思索什么。   紧张间倒是齐占风先开口,往旁边一扭脸:“张青,张白桃,你俩同学回来了。”   赵生生正搁那儿排兵布阵“一会儿你往左我往右,咱们车那儿汇合,张青和张白桃看着是救不了了……”,听到这话嘎的一声,“……你们认识啊?”   张白桃俩人在炒菜,听到齐占风叫自己才反应过来,“哦,你俩回来了,”张白桃擦擦手去接赵生生手里还带着泥的菜,“这能吃吗?我听说上个月你们农学院有人吃自己弄的新品种的苹果吃中毒了?去医院住了一周。”   “那个不是苹果的问题,是被室友下的毒,”李维目光仍然落在齐占风身上,“这是……?”   张白桃听到下毒两个字惊讶地挑起眉头:“不是吧,下毒?多大的仇啊……怪不得学校一直没发公告。”   李维语气很淡:“谁知道呢,死仇吧。”   赵生生挠了挠脑袋:“咱们学校最近风水有问题吧,最近出事儿的也……”李维瞥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转了话题,“啊对啊,那这两个是?”   “哦,这是乌又,”张白桃分别给人介绍,“这是齐占风。他俩今天本来打算来果香镇吃饭的,结果到了才发现果香镇没了哈哈哈。”   张青刚结束一顿大火猛炒,回头发现屋里冷不丁多了俩人还吓了一跳:“呦,你俩回来了?”从张白桃手里接过洗好的菜看了两眼,先谨慎问出了和她一样的问题,“这玩意儿你们确定没毒吧?我跟你们说咱们离医院很远的,开车过去一个点儿,要是来个急性过敏什么的,上车没几分钟人就没了。”   张白桃说放心吧,“李维说之前农学院的那个是被室友下毒了。”   张青高高地一挑眉毛:“什么矛盾啊,不至于吧。”   李维像是被他的样子逗笑了:“那你觉得得是什么矛盾才至于把好朋友杀了呢?”   张青说我不知道,他回头开始切菜,手上功夫挺利索,“我又没杀过人,不了解杀人犯的想法。”   没有看到这话一出,剩下三个人脸色或多或少都变了。   扎头发那俩人没有参与他们的校内话题,头发大业正好弄到关键时刻,齐占风左手抓着发圈,右手五根手指把持着六股头发,反手往上一拧、左手和右手汇合,其实手指的灵敏度和柔韧性还行,但对发圈确实有点不熟悉,绑到某个环节的时候他动作突然一顿,松开左手拿开什么东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背对着他的乌又冷不丁开口:“你把我头发弄掉了?”   “没有。”齐占风语气平静,同时利索地手指一绕,把一根头发塞进兜里。   乌又无奈地仰头看着他:“我对我的头发有感觉的。”   “……”齐占风不确定人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敏锐,犹豫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诈我?”   乌又露出一副很聪明的样子:“你看,你被我诈出来了。”   齐占风大呼败了败了,“我错了,抱歉,一会儿一定加倍小心。”   说着从兜里掏出那根头发郑重地物归原主。   乌又接过来,很狡黠地看看人:“骗你的。”   又跟他请教,“所以诈是什么意思?”   乌又和齐占风这边有个缓冲,张白桃那边很快反应过来,“诈就是你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说谎,但你骗他说你知道他在说谎,于是他跟你承认他说谎了的意思,”说完脸上恢复正常的表情,很自然地岔开话题:“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我跟你们说你们今天真是有福了,我和张青做的饭绝对好吃!”   确实好吃。   乌又尝了一口就说哇——,然后开始狂吃。先非常雨露均沾地每样尝了一口,然后再继续来了一轮,然后开始分门别类重点品尝,总之,全程没有停下。张白桃都看愣了,她那句‘绝对好吃’绝对是有夸张成分,但现在乌又这个样子让她有点怀疑自己可能真是什么神厨转世了,乌又就像那种她小时候看的美食动画片里的食客,在主角做出了惊天美食后发出震惊感慨。   总之乌又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全场的吃饭氛围,所有人从‘这饭看起来就’到‘那我也尝两口?’到不由自主地开始跟上她的节奏,一时间整张桌子无一人多言,全都吃得非常专注,整个屋子里只有吃饭的响动和炉灶里未熄的炉火的破碎声。   张白桃吃了大半碗饭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在减肥期呢,筷子一放有点依依不舍地:“我真不能吃了,我最近有点太胖了。”   乌又正咯吱咯吱嚼一块米饭烤焦了的锅巴,闻言看她,有点没懂人关于胖瘦的定义:“这叫胖啊?”   张白桃以为她是安慰自己,“从医学角度来说肯定算不上胖啦,但是从美学角度来说就太胖了。”   乌又没懂:“美学角度是谁的规定?”   “呃,”这个问题确实难倒了张白桃,“不是谁的……大概是社会的普遍共识?”   她看乌又两眼,对方正歪着脑袋把一块锅巴咬下来,那样子真的很香,她舔了下嘴唇也跟着拿了块锅巴,边嚼嚼嚼边跟人解释,“社会上有很多不算明文的规定,你遵守了融入了这个体系,你就会更容易招人喜欢被人认可,比如女人要温柔、男人要阳刚,但对女人的规定比对男人的要多多了。”   张青插嘴说不至于吧,张白桃白他一眼说怎么不至于,“譬如要瘦、要漂亮、要没有野心、要贤惠、不许邋遢要注意形象,”她示意性地向下一瞥,“甚至连坐姿都有要求,要坐得端正,并拢双腿,这才叫‘淑女的坐姿’。”   乌又跟着扫了一眼,虽然不懂什么是淑女,但是懂什么叫并拢双腿。她本来因为吃得开心,所以两条腿的脚踝勾着放在椅子下面,像小蛇的尾巴似的偶尔地晃一下,此刻一看,右脚放下来伸到桌下,啪一下把两腿打开。   非常叛逆,意思是你不是让我那么坐吗,我非要这么坐!   而且腿一打开,很奇妙,感觉架势一下子摆足了,饭吃起来更带劲了。   张白桃哑然:“你这……呃……嗯……”   乌又还跟人分享经验,“社会规则那种东西你不用管它的,那个东西没有用,我问过了,你同时谈八个男朋友也不会有人把你抓走的。”   ……   这话……确实……也没错……   但……   张白桃和张青节奏一致地把脸挪向齐占风,意思是:……哇。   齐占风也懒得纠正人了,他也看出来了,这对小情侣对自己认定的事实非常执着、完全不听人话的。于是很坦然地往后一靠,胳膊搭在乌又身后的椅背上,表情泰然自若地一耸肩,意思是:她爱谈几个谈几个。   张白桃说那我也,张青说你不行。   张白桃哈哈大笑两声,问乌又说那你也不在乎长得好不好看?“但你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吧?”   乌又把最后一块锅巴嚼碎了,因为被夸赞所以像只骄傲的小猫一样坐直身体,很矜持地对人点点头表示认可:“我确实是很好看的。”   张白桃:“你挑男朋友在不在乎人好不好看?”   乌又认真想了想,说要的。   张白桃一摊手:“你看吧,人就是感官动物啊,只会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减肥、我要化妆、我要给自己涂……”   没说完,乌又有点疑惑地打断她,“我是喜欢好看的男朋友,但这个标准是我的标准,我觉得好看就是好看,而不是……”她想了一下,引用刚刚张白桃的用词,“‘社会的普遍共识’。”   “人一定要按照社会的标准改变自己,这不奇怪吗?你是黑的,社会喜欢白的,你就把自己变成白的;你是胖的,社会喜欢瘦的,你就把自己变成瘦的;你有五根脚趾头,社会喜欢六根,你就把自己变成六根脚趾。然后有一天社会的共识可能又变了,它开始喜欢黑的、胖的、五根脚趾的。你就总要跟着它变来变去。”   乌又看着她,很笃定,“社会在玩弄你。”   也许审美标准就是一场巨大的群体服从性测试。   ……   张白桃说:靠。   张青说:靠。   赵生生说:靠。   齐占风适时插进话来,把脸伸到乌又面前,“那你觉得我算好看吗?”   乌又理所当然地说算啊。   不然的话怎么会第一次见你就偷偷握你的手从你身上取暖,你们医院又不是没有别人,明明一出车库就有十好几个在那里排队。   齐占风有点惊讶地挑起眉头。   他知道自己应该算长得不错,但是他也知道自己长得有些凶。所以刚才确实有点担心自己是否符合乌又的审美。   现在放下心来了,还有点窃喜。   ——喜欢一个人的长相很可能就是喜欢这个人的第一步啊,多良好的开端。   张白桃看到他那个不值钱的表情,啧了两声提醒他:“因为别人对你外表的喜好而高兴,你小心被玩弄啊。”   齐占风说我乐意被她玩弄。   乌又说现在没有空。   “快吃饭,”乌又不在乎社会究竟喜欢几根脚趾的,已经再次回归吃饭大业,“菜凉了就没有那么好吃了。”   非常有恒心有毅力的一个人。   吃到最后碳水确实起了效果,嘴里还在慢吞吞地嚼最后一口菜,但人已经开始懵了。   那边张白桃和张青也瘫那儿了,张白桃前段时间减肥、好久没吃过这么充实的一顿饭,她自己吃不饱、也不让张青吃,张青说我又不用……张白桃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俩人就这么互相鼓励地饿了一段时间,直到今天。   结果一下子就吃过了,全身上下现在只有嘴还愿意动。张青问田里有什么活儿下午要干,赵生生给他细数,从A1田数到B4田,总而言之,全是活儿。   张青听着听着都坐起来了,说不对吧,“我们俩来只是参加活动项目,不是说好对于我俩来说就是个很轻松的农家乐活动吗?我听你们说的这活儿也太多了,这个要除草,那个浇水,那个要记录情况,那个还得施肥。这不对吧,这和当初把我们骗来的时候说的可不一样啊,你们把我俩当奴隶用了啊?”   李维开口了,他长得有点严肃,说话也严肃:“这个活动结束后会评奖,第一名不但奖学金加分还能加学分,你到时候一问什么都不会、一看记录什么都没做,怎么去争第一名?”   张青还在那儿纠结、张白桃一秒钟就反应过来了,扭头就问乌又吃饱了没有。   乌又老老实实说吃饱了。   “你这吃的有点多了,对身体不好,应该适量运动一下,”张白桃,“你跟我们一块儿下地吧?”   她一骗起人来都不困了,神采奕奕地,“可好玩了我跟你说!”   齐占风一眼就看穿人是在给自己找免费劳动力,但他现在确实需要有个事情来转移乌又的注意力,别让她想起来骑摩托跑山的事儿,因此也没吭声,想着弄一会儿等乌又累了直接带人走就是了。   结果李维先开口赶人:“种地有什么意思,而且很累。”   他看着乌又他们两个,“你们吃完了就赶紧走吧,看这天气一会儿就说不定要下雨了。”   这话一出乌又一下子想起来自己本来来这儿是要干什么的,“对哦,”说着看向齐占风,“我……”   齐占风一秒钟选定立场,“其实种地是挺有意思的。”然后用了个劝人的万能句式,“来都来了。”   13:37,果香镇(旧址)。   乌又等人站在屋后的一排没有边际的试验田前。   张白桃眯着眼睛脸上写着一堆脏话,竭力控制住自己、筛选了一遍过脏的词语后问:“你们是把我们当牲畜使吗?”   齐占风抿着嘴巴,旁边张青怕人跑了忙宽慰人说:“哥,你一看平常就坐办公室,其实动动也挺好。对了你是什么工作啊?”   齐占风说医生。   张青闭上嘴巴。   想了两秒跟人寒暄:“哥那你这工作是不是也不是特别忙啊,你看你今天工作日还有假。”   齐占风说了自己这一周的值班表,简而言之,要不是身体好、早累死在手术室或是医院哪条走廊里了。   张青闭上嘴巴。   半晌说哥你辛苦了。   齐医生好不容易休息一天,结果还要来这儿种地当苦力。   全场人里只有乌又欢欣鼓舞,戴着手套扛着锄头,充满蓬勃的朝气和今天一定要把这几块地拿下的决心:“冲!”   13:37,清科技大学。   乐尽叼着根糖葫芦,看陆三巡亮了证件后,跟在他后头晃悠着进了学校大门。   “不愧是知识的殿堂,”他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周围来往的学生,一边把糖衣咬得咯吱咯吱的,“你说我们这位杀手朋友现在在哪儿呢?”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仁明独立的人类君主殿下”   乐尽两人先找了女性受害者梁会的室友, 再次确认她出事当天的情况,她的回答和之前被询问时差不多。   ——“她自从从家里回来了以后情绪就很不好……对,就是因为她家里人不同意她和方中在一起的事情, 嗯,她哭了很久, 而且还发脾气砸了很多东西……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我也觉得她不太对劲……她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么事儿, 看着很不安, 她可能那个时候就打算……”   没说完, 乐尽打断她的话, “不安?”他盯着人,“你确定是不安,而不是难过或是痛苦?”   有些话自然而然说的时候不觉得有问题, 但是一旦被人揪住确认、就会开始不确定了, 女生犹豫了一下,“呃……这种东西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她看起来好像在害怕什么事情,而且好像还有点生气。”   乐尽说好的,“对了, 她除了方中之外,其实还有另外几个相处的还不错的男生是吗?”   女孩儿干笑了一声,“她其实没跟我们讲过,但她有时候打电话……我们感觉好像是有点那种关系……”   乐尽眼睛弯起来一点,“那你们为什么会认为她和方中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呢?”   “因为他俩感情真的很好, ”女孩儿听到这话赶紧解释,“我们之前不是胡说, 他们两个人好了很多年了, 好像是从小就认识, 虽然梁会在外面……那个样,但他们是真想要结婚的。反正在外面多聊几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不就是、呃、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对了,”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其实梁会的事情你们可以问一个人,她们俩好像也是来清科之前就认识了,说实话,梁会脾气不太好,跟我们几个也不是特别熟。”   乐尽记下来名字学院。等人走了,他若有所思地对陆三巡一挑眉:“不安、害怕、生气……这听起来可不像殉情的前兆。”   “更像是被人威胁了。”   之后去找男性受害者方中的室友,他说的话和上次差不多,方中在出事之前经历的比较大的事情就是女朋友被父母要求分手的事,“他应该真挺受打击的,他和他女朋友好像谈挺多年了,爱得不得了,他有一次喝多了还跟我说他俩那是经受过真正考验的真感情。”   乐尽问人:“经受过什么考验?”   男生摇摇头:“那我不知道,他不说,又想显摆吧又想瞒,不过听他那语气肯定是个大事儿。反正他女朋友那事儿出了之后他有两天都没来上课。”   乐尽:“那你知道他那两天在干嘛吗?”   “不知道……毕竟我上课了啊。哦,对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他跟方中认识挺久了。”他说着就站起来往隔壁跑,站走廊上在人门口大喊:“喂!赵生生在不在?”   里面的人也是大喊着回他:“不在!去参加什么学科交叉活动了!”   男生扭头回来让乐尽问问赵生生,“他农学院的,跟我们一届。”   乐尽说行,顺嘴问人什么学科交叉活动。   男生挠挠头,“啊就是学科交叉嘛,不同专业互相之间学习一下,什么美术学院和教育学院啦,医学院和农学院这种。”   14:57,乐尽和陆三巡到了医学院的行政办公室,问梁会室友给出来的那个女孩儿的联系方式。老师给了电话,但他打了两次都没有打通。   “她今天没有课,可能是在睡觉。”老师查了遍课表,然后给她的室友发了条消息,“嗯?也不在宿舍?哦,对了,她可能是参加活动去了。”   乐尽问是什么活动,老师说是一个学科交叉活动,“就是一个学校组织的实验活动,让同学们互相体验下对方的学习生活,看能不能碰撞出什么新思路的火花。”   乐尽沉默了一会儿,“老师,请问张白桃是和哪个学院的学生一起组队参加这个活动的?”   老师说好像是农学院的吧。   乐尽饶有兴趣地挑起眉头,“那可真是太巧了。”   ——要找的另外一个同学赵生生,不就是农学院的吗?   而且这么巧,女性受害者的好朋友、医学院的张白桃,和男性受害者的好朋友、农学院的赵生生,此刻都不在学校。   不会这两个人现在就在一起呢吧?   那可真是巧巧妈妈给巧巧开门——巧到家了。   14:57,乌又和齐占风并肩坐在垄上。   乌又歪着身子,先靠了会儿齐占风的肩膀,再一点点地慢慢滑落。齐占风带着一点笑意无声地透过余光看她。等人脑袋逐渐偏移开自己大臂主线时,抬起右臂,用大手接住乌又的脑袋,同时双腿放平,扶着她的脸让她平稳降落在自己大腿上。   乌又觉得这个座位还可以,扭了扭身体,让自己更舒服地躺在那里。   阴天,天空中有很厚的一层云彩,即便直接看着天、阳光也不算太刺眼。乌又就这么仰脸看着天,圆圆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齐占风终于忍不住低头去看她。乌又对别人的视线不太在意,看着天上的某朵云从小狗的形状变成小猫的形状以后,她才挪开视线看向齐占风,同时“嗯?”了一声,意思是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我?   齐占风笑起来,说没事,问她累了吗?   “不累。”乌又自己感受了一会儿,“但是我有点想躺着,不想动,一动起来感觉……”她指了指自己的大臂、再一指屁股,“它们有点麻麻的。”   齐占风这回是大笑了,“乌又,怎么可爱,这就是累了啊。”   乌又确实也该累了,刚才在地里干活的状态仿佛是什么世界末日前夕,她承担着种出粮食拯救整个世界的重任。   六个人分别负责六条田垄,分配任务后,张白桃正在挑手套的毛病“你们这个东西又不贵你们就多买点啊,又不是实验室里的试剂瓶买起来扣扣搜搜的,我也不是个挑剔的人,但它破到五个指头只剩下四个,请问我大拇指归谁啊?”,张青的手套倒是没问题,也已经准备开干,唯一的问题是“我确定一下这个东西是杂草是吧?我要砍掉的就是它们?”赵山山大惊失色地跟张青科普“大老爷你看好了这俩叶子完全不一样啊!求你了睁大眼睛干活吧我们这个新品种很娇气的,砍一刀就完了,化学试剂没经过测试都不敢给它用只能每周来给它人工清杂草。”   齐占风工具没问题眼神没问题,边听人热闹边干活,速度不慢不快、和那边也已经开干的李维基本保持同步,一边想什么时候带乌又走、一边思考李维这小同学话真少啊。然后一抬头,就见乌又像一台犁地机一样,几分钟的功夫已经嗡嗡嗡开出一大截了!   “……乌又?”齐占风不可思议地叫她。   乌又头也没回,往前一扬手招呼他们:“冲啊!”   ——芜湖!来都来了!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张白桃都看懵了,走到齐占风旁边盯着人背影感慨:“乌又真是个人物啊……她是、家里有个山?”   齐占风说可能吧,心说今天确实该叫她出来,这么好的精力天天待在教室里不闷得慌吗?就像一只高能量小狗,你每天怎么着也得遛它三个点吧?不然精力发泄不出去它不会在家里咬沙发吗?   总之,不管乌又大人家里是不是真的有座山,她现在再次和吃饭的时候一样,以一己之力带动全场氛围,在这片往常要么严肃要么疲惫的试验田里,完美起到了劳动号子的作用,剩下几个人耕地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跟在她屁股后面追。   ‘为啥啊,这不对吧?’中间有几个人在想,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干这个的吧?   但是没有用,停不下来,就好像穿上了童话故事里那双红舞鞋,你的理智告诉你你不能再跳了,但你的脚不听你的话、它有自己的注意、它可怕的很!   张白桃干着干着都干出激情了,“这玩意儿好!这玩意儿比在健身房里锻炼身体!”   乌又在前面说‘冲!’她在后面说‘好!’   赵生生一边说‘我不行了我不行了’一边不由自主地挥着锄头跟着人跑,他说‘我一般是负责实验室的呀我体力有限我其实……’,乌又说‘干得动吗!’,他说‘干得动!’。   张青扛着锄头走到齐占风旁边,一个学医的人,现在也有点迷信了,“哥你女朋友她是不是有点什么说道……她是不是会下蛊啥的?”   齐占风说你这都看出来了?   张青一脸诚恳地说很难看不出来啊,“你女朋友吃饭的时候,我也忍不住跟着吃;她现在除草,我也忍不住跟着除;我要是上高中的时候班上有这么一个同学,我现在就在清大了啊,我还至于在这儿?”   齐占风锄头往地上一放,“清大也没有用,清大也得在这儿锄地。”   “……”张青抬着胳膊拍拍他的肩膀,“哥你昨天一晚上没睡,你现在扛得住吗?”   “扛得住,”齐占风看着乌又的背影笑了,“我这人就擅长被玩弄。”   就这样,所有人都被激发出了自己身体的潜质,每个人从头到尾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干到最后赵生生实在干不动了,几乎是匍匐到乌又脚边说‘咱们休息一会儿吧’。   乌又问人“你干不动了?”   赵生生判断不出这句话是不是一句嘲讽,抬起头去、就看见人黑白分明一双眼睛、里面什么阴阳怪气都没有,就是单纯的疑问,他吐出一口气,踏实了,“我确实干不动了。”   乌又点点头:“那你就去休息呀。”   赵生生苦笑说这样不好,“你一个女生还在干,我一个男的说自己干不动了。”   乌又没懂,“这有什么关系?”然后自己想明白了,“‘社会的普遍共识’?”   赵生生一顿,对上乌又的眼神,自己也想明白了,“哦——玩弄。”   乌又说是吧。   他说是的。   站起来拍拍土,说那我去给你们弄点水喝。   齐占风再看到乌又的时候,她正戴着一个很大的圆圆的草帽坐在垄上,坐在无边际的田里,远远看上去挺小的一个人。   走过去,从帽檐下看到她沾了土的脸。齐占风笑起来,先掀起她的帽子给人擦了下脏了的鼻尖,擦干净了再抬手拂开有点湿的额发。   乌又就呆呆地仰着脸,很乖似的闭着眼睛由人操作。   齐占风最后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人体温没有什么问题,看她两眼,没忍住两手搓汤圆似的揉搓了一圈她的脸,“你看上去像个鼹鼠宝宝。”   乌又说我不是个宝宝。   想了想又睁开眼睛问人:“什么是鼹鼠?”   齐占风掏出手机来给人搜索,这里网络很差、信号似有似无,费半天劲搜出来几张缓慢加载中的图片——看上去不太可爱的样子。   乌又看了两秒,抬起头看人:“我觉得你没有在说好话。”   说着站起来打他一下,“我才不是鼹鼠。”   齐占风逗着她玩儿的往后躲,说对对对,“你不是鼹鼠,你是一条小蛇。”   他一躲,乌又开始追着他:“也不是小蛇。”   边追边认真跟人强调,“是人!是人!”   “乌又是人!”   出寨子前这一点乌由跟她重复过很多遍的。   齐占风说是吗,不是小蛇吗?   一句话重复两遍,乌又有点生气了,皱着眉头说不是的。   齐占风看出她情绪的变化,这次没有再躲,站在原地等人扑过来的时候顺势把人接起来,他长得高、骨架也宽阔结实,轻而易举地往上一抬把乌又背到自己背上:“走吧,仁明独立的人类君主殿下,要去哪儿,让你忠实的奴仆来服侍你吧。”   此时正好一阵风吹过,远处一棵很高的树上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乌又说我们去追花吧。齐占风说得令,背着人就往风的方向跑。乌又说要再高一点,齐占风很宠溺地说可以,一歪脑袋说来,小蛇就顺着人坚实的背往上爬,非常利索,两秒钟时间就坐上人肩头。齐占风握着她的腿问够高吗,乌又说可以的,齐占风大喊一声“那抓好了!”然后扛着人就跑起来去追花。   跑得速度很快,乌又坐在他肩上兴奋地滋哇乱叫,仰着脑袋身后去抓半空中的花瓣。   齐占风听着她飘来荡去的笑声,心想,还说自己不是个宝宝?   远处抱着胳膊的俩人看着他俩发出相似的感慨:还说自己不是情侣?   “恋爱初期,”张青摇摇头一脸的看不下去,“肯定是恋爱初期,谁谈恋爱三年还能这样啊。”   “当然是恋爱初期啦,”张白桃翻了个白眼,“你看齐占风那个样子,恋爱谈三个月他肯定就想求婚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桑法,晚饭,严洲,小狗,齐占风,吃掉齐占风   赵生生连送了两次水后, 乌又终于干不动了。也不说自己干不动,也不说自己累,坐在垄头往齐占风身上一靠, 再一躺。   眼睛眨动的速度慢慢减缓,齐占风就知道她是有点困了。   “热吗?”   乌又说有一点。   齐占风垂下脸去, 扶着她的脑袋往右一偏, 再往左一偏, 解开那些花里胡哨的发圈, 然后很耐心地把她扎好的头发一点点散开, 修长的手指慢慢拨弄着给人铺散好,然后拿过她那个大帽子给她扇风。   乌又眉头舒展、看样子还算满意,也没有发出不满的声音, 很安稳地躺在人掌心里。过了一会儿, 提出要求,说渴了。   齐占风抬头找送水达人赵生生, 环顾一周没找到,此刻自己去拿水的话又怕把乌又弄醒,更怕她一醒了又想干活, 小孩儿今天干的话属实已经够多了。   想了两秒,从旁边地里摘了几颗新鲜培育的新品种番茄,据说适应各种土地环境,就是还没有解决外观问题,一串上长得大的大小的小奇形怪状千姿百态的。   挑了两个小小的圆圆的, 用手蹭干净了,问乌又怕不怕脏。   乌又说不怕。   齐占风说行, 不挑食, 是个好君主, 手指点点人嘴唇:“张嘴。”   乌又看也没看就把嘴巴张开了,很信任人,嚼了两口说甜的。   齐占风说嗯,“对得起今天下午干的这些活。”   等看乌又吃完了,想再给她喂一个,乌又睁开眼睛来。   黑漆漆水滟滟的眼睛看看齐占风、再看看他的手、再看看齐占风:“你不渴吗?”   “你也吃一颗。”   齐占风一顿,下意识说我吃过了。   乌又就眯起眼睛来看他:“你又说谎。”   “齐占风,你今天说了很多谎。”   “你不要说这么多谎话,我也不是什么谎话都能分得清的。”   齐占风愣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挺潇洒地把小番茄往空中一抛,仰头接住,“我还有一个很大的谎话,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人说。”   “我恐怕……不能跟任何人说。”   乌又看他:“是个很坏的事情吗?”   齐占风说是个很坏很坏的事情。   说完之后有点紧张,怕看到乌又审视的眼神或失望的眼神,或对自己提一些他无法做到的要求。   但乌又慢吞吞地说哦——   过了两秒,很无所谓地说:“那是不应该说的。”   齐占风脑子一空。   他脸上显露出一些……有点茫然的神色,好像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听到的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很缓慢地说:“乌又,那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事情吗?”   乌又此刻已经有点困了,迷迷糊糊地说有一件。   齐占风问她是什么。   她发音很模糊地回答人:“我觉得……你的味道……很好。”   不同于之前,齐占风现在再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很平静,也并没有任何意外或防备的意思,他只是很淡地说是吗,他垂眼看着她,“那你想吃了我吗?”   乌又眼皮下眼球转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答。   齐占风哂笑一声,“乌又,如果有一天你想吃掉我的话,我会让你吃掉的。”   乌又此时像一个捉迷藏的人一样,偷偷睁开一只眼睛觑着眼观察他,看人好像确实没有说谎的意思,才悄悄伸出伸出手去,在衣服下面顺着他的手腕一路摸上去、然后勾住人的小指:“约好了哦。”   齐占风跟她勾好:“嗯,约好了。”   乌又收回手,两手握着放在自己小腹上,躺得乖乖的样子,“但我现在不想吃你。”   “我现在想睡觉。”   齐占风笑了一下:“那就睡吧。”   但乌又说完这话反而没有睡着,她好像被自己刚才说出来的话提醒到了,“我好像有件……什么……事情。”   齐占风看着她有点发愁似的皱起眉头来,但太困了、依旧没有睁眼,迷迷糊糊的发音也越来越模糊,“饭……关于……饭……”   齐占风不忍见小孩困成这样,抬手放在她肩膀上,哄睡地按缓慢节奏拍了拍,“睡吧,别想了。”   乌又还想在自己滔天的困意里挣扎一下,“晚饭……嗯?”   那种疑惑的小动静特别可爱,齐占风忍不住笑了,“睡吧,晚饭想吃什么都可以。”   乌又困得思绪已经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像在玩一个相关词语检索游戏,她忘记了自己要做的那件与晚饭有关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但从满天飞舞的关键词里面随机提取出两个潜意识里和晚饭相关的词语,“桑……法……晚饭……严……洲……小狗。”   齐占风的动作一顿,半晌,他抬起手来抚上乌又的侧脸,低声问人:“乌又,你和桑法是什么关系?”   但乌又现在已经一脚踏入睡梦中了,完全无法接收来自外在的提问,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脑子里面现在像一团浆糊,软绵绵地滑下去,“小狗……”   齐占风无奈笑了,“好吧,”他轻轻抚了下她的侧脸,“想要小狗也可以,你想要的都会有的。睡吧。”   14:57,桑法左边站着集团社会事务部的部长,右边站着清科技大学的校长,三人衣着整齐面对着阳光,前面不远处五台机子七个摄影师在那儿欻欻欻地拍照,力争从各个角度记录下这值得庆祝的一幕。   校长边挥手致意边感谢桑法:“这次贵司选择捐赠医学院的这个实验项目对我们来说真是太有意义了,说实话,这个项目因为回报率问题这些年大家都不愿意碰,我们这帮老师带着学生做这个也是纯为了理想啊。基金也申过,学校也尽量扶持了,但缺口还是大。您没见着那教授愁的啊,没想到,柳暗花明遇上您了。”   集团社会事务部每年都有预算资助高校的一些特殊实验项目,过去合作的都是另一所大学,结果前几天该校突然公布了一个和教会合作的长期项目,于是集团扭头就找了清科技。虽然联系的话还是那套老词儿,为了学生啦为了未来啦,但是这么突兀的转变校长还是察觉到不对劲、私下打听一圈隐约察觉到问题出在哪儿了,此刻跟桑法边握手边保证:“我们学校,坚信科学。科学就是我们唯一的信仰。”   照片拍得差不多,桑法瞥见卫许站在台子下面对他招手,又指了指手机,做了个‘议会’的口型,桑法拍了拍社会事务部部长的背,部长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立刻跨出一步顶上:“我们也是想为科技发展做些贡献,企业成长到一定阶段当然要回馈社会。”双方无缝衔接上一波互相赞赏夸奖。   校长大笑说应该的应该的哈哈哈哈,然后一招手上来三个抱着大箱子的学生,部长摆手说你别,校长把他手按下去说“哎,不是不是,官方的那些条款都在合同上约好了,这个纯粹是我们感情方面的一点表达,”说着很潇洒地把为首的箱子啪得打开,“看,”语气非常骄傲,“我们农学院培育出的新品种西红柿!”   “特别好吃,有西红柿味儿,皮薄而韧。”校长边看边感慨,“我们学生真是优秀啊。”   桑法到台子下面接了电话,应付完审查的流程,没有直接回去,看了台子上面非常和谐的两人一会儿,绕到台子后面的阴凉处吹了吹风。   旁边也有两个学生在那儿躲阴凉,因为背对着桑法,所以没察觉到这个秘密基地已经多出来了两个西装革履的人。俩女孩儿,一个举着手机给另一个看里面的照片:“我晚上想穿这个裙子,你觉得怎么样,所以我觉得我头发最好扎起来。”另一个说这件有点郑重啊你们去哪儿吃啊,前一个嘿嘿笑了两声说去玫瑰篱笆,女孩儿说哇,“那是可以穿这个,一会儿这结束了我去你宿舍给你弄头发。”   很青春的小女孩儿的话题,卫许听着无声笑起来。然后两人对视一眼,尊重对方隐私、默契退到另一边互不打扰的地方。   走到拐角处,听不到对方说话、估计对方也听不着自己的了,卫许笑着感慨说:“玫瑰篱笆现在还开着呢。”   桑法问人:“很有名吗?”   卫许说是啊,“我上学那时候就很火了,学生的约会圣地啊,试问哪对小情侣在整个恋爱周期里不打算去那儿拍张照片留个爱情记忆啊。但价格是有点贵,我记得人均大概一千多,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真不算便宜了。不过它味道不错、氛围好、装潢好,而且地理位置也不错,就在清大那边。”   他说着,突然想起来,“那老板你应该知道啊,你在清大待了四年一次没去过啊?”   桑法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去过。”   卫许看人两秒,说也是,“很难想象你跟人谈恋爱的样子,感觉如果有人想跟你约会说我们今晚去吃个什么什么吧,你会让对方别耽误你时间,更别提约会的其它事情了。哦,而且你看上去是告白对象里特别可怕的那种,如果对方告白的话很长,你会懒得等人家说完、很残忍地打断并且拒绝对方,而且收到的情书看都不看会直接扔垃圾桶。”   桑法瞥他一眼:“我不懂你拒绝了以后还要看对方情书的意义,学习语文吗?”   “但我确实没去过玫瑰篱笆,不只是因为——如你所想——我这个没人性的人大学期间没有谈过恋爱,还因为我没有时间。”   “哦,”桑法语气很无所谓,“而且我还没有钱。”   卫许说老板你知道你顶着这张脸说这话很没可信度吧?   桑法撇了下嘴,“所以一起去个好餐厅吃饭算是比较常见的约会项目?”   “差不多,”卫许说完这话,意识到什么,冲着人微微眯起眼睛,“老板你是有约会的对象了吗?”   “约会?”桑法沉默了。   他思忖了一会儿,语气很淡地回答:“没有。”   卫许从他的沉默中很难相信这个答案:“所以你刚刚有在想谁吗?”   桑法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准备重回台上,边走边语气随意地回答他:“在想中午吃的那个牛肉不错,料汁应该怎么调配。”   “……”卫许,“很难想象你会费时间去做饭。”   “嗯,”桑法跨出最后几步,对着镜头摆出那种不让人过分讨厌的有钱人表情,“就像你也很难想象我会没有钱过。”   “你该调整一下你的想象力阈值了。”   卫许看样子信了。   那他还应该调整一下自己的轻信度。   因为桑法刚才确实在想中午那个牛肉味道不错,但‘料汁应该怎么调配’这句话还有后半句——‘调出怎么样的味道乌又会喜欢呢’。   就像中午吃饭时候,桑法吃完那份牛肉的第一口后,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乌又也许会喜欢吃这个。   卫许坐在他对面,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问他味道还不错?   桑法说嗯。   卫许笑着调侃他,很难碰到你喜欢的东西。   桑法垂下眼去,说是啊。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我爱的女孩很强,把我打死也不算什么问题“   14:57, 耀眼的光感炸弹的特效下,一切游戏场景都被覆盖,白塔只能看到自己和周而复始z的生命条不断下降。   还好, 他跟自己说,还好, 对方的这一波操作带不走自己全部的血量。   可惜, 如果他选一个热岛飞弹的话这一下伤害值还能更大一点, 虽然也带不走自己, 但结果更好看一点嘛。大概是蓝不够了, 啧,显然对方对技能的掌握还不够熟练。   胜利在握,他往椅子上一靠, 开始轻松地思考这家伙是什么人——周而复始z,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游戏主播,以前都没有见过, 甚至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今天突然跑出来邀请自己打pk,还是自己玩得绝妙的游戏,这不是傻了专门跑上门来送人头?   不过打得确实比自己想象的要好, 甚至不是一点点的好,好到他开始不过两分钟就不由自主地坐端正了,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甚至真的以为自己会输。   但幸好,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啊, 果然还是自己赢了啊。   我可是真是太棒了,接下来就是享受荣誉的时刻了。   欢呼、掌声、还有大把大把粉丝的……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一场自己究竟能收到多少打赏, 就见屏幕上应该停下来的血条忽然又一跳!   清零!   ——白塔死。   白塔愣在那里, 他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整整半分钟, 他才猛地扑到电脑屏幕前看查看数据详情。不可能!他完全确定光感炸弹的爆炸伤害已经停止,而且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技能的伤害值,以自己刚才的血量它根本不可能一波把自己带走!   这是bug还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他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周而复始z刚才用出的不只是一个技能,而是一个光感炸弹衔接了一个飞沙走石。   ……   他用光感炸弹不是因为蓝不够,而是要用光感炸弹那一瞬间的技能特效掩盖他的下一个技能——飞沙走石。而这两个技能连在一起,就足够把自己带走了。   明白的这一瞬间他感觉毛骨悚然。   刚才那么紧张的时刻,对方的血量也已经在自己的攻击飞速下降,是多强的家伙才能做到这一点?才能算到这一点?   这种操作这种意识,攻击得这么快,技能切换得这么快,让自己毫无招架之力,根本无法无法对抗,彻底地被他碾死。   他盯着对面已经不再动了,只有衣服斗篷自动地无风而动的游戏形象……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这时周而复始z说话了,不知道有没有使用变声器,声音非常普通,听上去年纪不算很大。“你输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好像刚才的操作并不算什么,普普通通的寻常表现而已,即便现在屏幕上已经飘满了各种夸张的弹幕,那一串被后台自动清理打码的星号足见观众们的激动,“今晚八点来看我的直播间。”   “……”白塔把鼠标往桌子上一扔,“你把我打赢了就是为了让我晚上去你直播间给你拉人气?”   “嗯,”周而复始z非常坦荡,把计划跟人说清楚了就是阳谋,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我经纪人说让我尽量拉五个人。”   “……”白塔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你经纪人是让你拉五个朋友好吗?”   “哦,”周而复始z理直气壮,“我没有五个朋友。”   “……”白塔苦笑一声,“那你是怎么干的?不会是点进在线榜单里挨个打吧?”   他觉得自己在开玩笑,但周而复始z说是,“但有些不接我连麦。你是接的第三个。”   “我再打两个就凑够人了。”   “不是,大哥,”白塔都惊了,既惊讶于周而复始z这么能打,也惊讶于他的骚操作,“你知道主播这么干很拉仇恨吗?”   “是吗?为什么?”周而复始z的声音听起来像朵白莲花一样无辜,但没等人回答,他说,“算了,无所谓。”   “今晚记得来,八点,周而复始z的直播间,房间号是……”   白塔抚着脑袋打断人,“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已经关注你了,我会去的。我这种体量的主播你不用担心我耍赖,我几十万粉丝盯着呢好吧。”   “不过你这么费劲干嘛呀,”他看了眼后台数据,心情好点了,开始跟人开玩笑,“很缺钱啊你?”   没料到周而复始z很坦荡地承认是啊。   “……”白塔沉默了。   “你……有家要养啊?”   周而复始z没有回答。   声音刚响起来,还没听清发出的是个什么动静,就见对面屏幕忽然从游戏界面变黑,变成了‘直播中断~’   是被人从后台直接下了。   另一个房间里,严洲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一接起来就是经纪人的一阵咆哮:“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是不是背着我谈恋爱了严洲!”   严洲偏了下脑袋,开了公放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有背着你。”   “……”经济人崩溃了,“x你大爷的严洲!”   严洲说你放过他吧,“而且你也x不着他,他一年有三百六十天在科托尔湾,年纪也不小了。”   然后在经纪人彻底发飙前跟他解释,“没谈恋爱,你不是知道吗?”   经纪人说我知道吗?   严洲说你知道啊。   “前天你来我家吃饭的时候不还跟我传授了单相思的经验嘛。”   这时他的直播间被解封了,他登陆回去,再次顺着主播榜单往下捋,“跟我说追人就要坚持不懈。”   经纪人怀疑自己是这两天睡少了,“我说过这个吗?”   严洲说嗯。   ——‘周而复始z邀请白桃乌龙进行连麦’   ——‘周而复始z已被拒绝’   他无所谓地再去点击下一个,“所以严格来说我现在是在追人,没有在恋爱。”   “……”经纪人长叹了口气,“你这么讲话不觉得自己丢人吗?”   “不觉得啊,”点击邀请,显示拒绝,面无表情地点击下一个,“追人有什么好丢人的,这又不是什么法律道德、”他忽然一顿,啊,他好像是有点道德问题来着,很利索地更改了措辞,“这又不是什么法律问题,我又没有杀人放火□□抢劫。”   但经纪人已经从他的停顿中察觉出了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严洲你这个恋爱谈的是不是还有道德问题,我跟你说事已至此你跟我讲实话,你爱上有夫之妇了?”   “……”严洲,“没有。”   应该没有吧。   他再重复一遍:“没有。”   经纪人说你赶紧跟人分开,“我跟你说道德问题很致命的,再说破坏人家庭你觉得你对吗?”   “分不了,”严洲语气又冷又静,淡定地好像在说今天中午不吃蛋炒饭,“爱得要死。”   “……你,”经纪人反复劝诫自己严洲眼瞅着就要给自己挣钱了,是块香饽饽,能包容一点是一点,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你有毛病吧?”   “我跟你说你最好心里有点数,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你这就叫骚扰你知道吧?是很变态的行为!人家小姑娘可能打不过你,但……”   ——但能报警抓你!   没说出口,因为被严洲平静地打断了:“能打得过我。”   “……”经纪人,“你一米九,一身的肌肉,兄弟,你说你喜欢的小姑娘能打得过你?”   严洲说嗯,回忆了一下初见时候乌又那利落的身手,挺骄傲地回答人,“把我打死应该没什么问题。”   ……   经纪人有点不想说话了。   怎么说呢,谈个拳击运动员其实也挺好,这种搭配因为过于少见所以现代人接收度应该蛮高的。   这么想了一会儿把自己哄好了,他长吸了一口气,“但你老没回应也不行啊,你看你那天等了一天也没人回你消息吧?人家心里说不定根本就没你。”   严洲说第二天我们一起吃饭了。   “……”经纪人闭了闭嘴巴,“求来的吃饭其实没什么意义。”   严洲说是她来找我的。   经纪人一哽。   严洲接着,“但我确实也很愿意求她。”   “好了不说了,”在经纪人快崩溃的时候,严洲终于说了句人话,“有人接我挑战了,我去把他打下来。”   “我靠,忘了这事儿了,”经纪人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不是,你咋想的啊你这么干?”   严洲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想让我吸引人气吗?”   经纪人说是啊。   “嗯,”严洲的语气很冷酷:“所以我来薅平台的羊毛。”   “……也行吧,”经纪人最后叮嘱他,“反正你好好挣钱就行了。”   严洲说我知道,“我要挣钱给人买栋好房子。”   经纪人崩溃大喊快滚吧你这个死恋爱脑!   “我告诉你恋爱脑是没有好下场的!你喜欢的人现在说不定正跟别人在一起呢!”   严洲说跟别人在一起我也喜欢。   但下一把游戏就打得很狠。   把人抡到地上冲着脑袋给了一枪的时候心想,还是尽量不要跟别人在一起吧,拜托。   15:15,微风拂面,山雨欲来。   李维到垄头的时候就见乌又躺在齐占风身上,合着眼睛很安稳的样子、似乎已经睡着了,而齐占风正拿着帽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试图找别的乐子,偶尔抬头看着地的菜苗,更多时候垂下眼睛去看怀里的人。   李维停在不远处默默地看了他们一会儿,他很喜欢他们之间的这种氛围,很静谧、有一种安全感,好像世界独自开了一角,把他们两个装进去,告诉他们睡吧,这里绝对安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你们,你们也永远不会分开。   也许任何一个人都会喜欢这种氛围。   都会向往这种氛围。   过了几分钟走过去:“她累了吗?”他放低声音跟齐占风说,“一会儿可能下雨,你现在赶紧带她回家吧。”   齐占风继续一下一下地挥着手中的‘扇子’,一边看着人,表情很轻松,但因为眼神直接、所以微微带出点审视的意思,“你好像总在催我们两个走。”   “从吃饭、到要干活、到现在。”   “是吗?”李维长得有些冷,没什么表情,不爱笑、也不爱玩笑,有点一板一眼的,“那可能是因为我社恐吧。”   齐占风笑了,说好吧。   他轻松地抱着乌又站起来,几乎没有吵醒人,但要走时忽然问李维:“对了,你们这里有洗澡的地方吗?我冲一下就行,有点出汗了。”   李维说没有:“我们不在这儿过夜,你要冲澡的话只有凉水可以用,不过真的很凉。你身上好像也没什么味道,要不你回家了再洗澡吧。”   齐占风说好。   把乌又抱回屋子,将她放在一个学生们用来简单休息的简易沙发上,没把她打横放平,让人坐好了,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声叫人:“醒醒了,乌又。”   “我去收拾一下,我们就走了。”   乌又显然还没有睡够,但又被人强行叫醒,懵懵地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坐在那里有点生闷气的样子。   也不说话,好像没有一个生气的对象。   齐占风看人两秒,觉得她实在有些可爱。   捧着脸她的脸晃了晃:“乌又,醒醒。”   乌又撅着嘴说嗯。   齐占风又叫她:“乌又,醒了吗?”   乌又说嗯。   像一台宕机的小机器人。   齐占风说:“乌又,可以走了吗?”   乌又说嗯。   齐占风找到这台小机器人的规律了。   “乌又,”他顿了一拍,“喜欢我吗?”   ——乌又,喜欢齐占风吗?   乌又说:“嗯。”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骨科确实好吃,但是未免太……   15:20, 李维看着齐占风抱着乌又的背影走远。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向另一边。张白桃正和赵生生一起坐在树荫下,两个人似乎正在聊什么不开心的话题, 脸色都不算好看。   听到有脚步声走近,正要开口说话的赵生生警觉地又闭上嘴巴。   张白桃也跟着向这边看了一眼, 看清来人是李维后才舒了口气, “是你啊, 我们正说梁会和方中的事情呢。”   没注意到旁边的赵生生听到她说这话后表情更不对了, 不仅是警觉, 甚至是有点恐惧地望了李维一眼。   李维声音很轻,“说他们什么呢?”   “说这两个人也是很奇怪,就这么点事儿至于死吗?”张白桃也没什么对死人的敬畏, 大大咧咧地吐槽, “怎了,这俩人真就爱的那么深?”   “不至于吧。”她想到什么笑了一声, “他们都谈了这么多年了,但梁会他们家生意做起来之前,方中看着也没非她不可吧?而梁会就更搞笑了, 一边说喜欢方中喜欢的不得了,一边在外面乱搞。”   “而且我觉得张白桃出事前好像有点奇怪……”   “是吗?”李维问怎么奇怪。   张白桃回忆了一会儿:“她有一次叫我出去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但临定时间前她又说算了,我觉得她当时那个语气不是要说她和方中的事情,好像另一种让她很生气的事情。”   “你说她可能是因为那件事情死的吗?”她说着抬起头来, 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李维已经站在了离自己很近的地方,身影把头顶的光都遮住了, 黑暗中他的面孔模糊一片, 她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觉很害怕,忙往后面仰了一下,“我靠,你站我这么近干嘛?”   李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没事,”他往后退了一步,“这边的活儿看你干得太累了,你去后面羊舍看看吧,检查一下定时投食器有没有什么问题。”   张白桃说太好了,“我这腰是一点也不能弯了,我怀疑你们这帮人是不是把平常的工作都攒下来专门等着我们来干呢?”说着她突然想起来,“哦对了,乌又他们呢?”   李维说他们已经走了。   张白桃有点可惜地说走这么快,我还怪喜欢乌又的呢。   张白桃一走,赵生生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往另一个方向走,没迈出两步,忽然被人叫住。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有事吗?”   李维看着他:“我来之前,你和张白桃在说什么?”   “没什么,”赵生生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就是普通的事情,然后白桃提了一两句梁会。还没说什么你就来了。”   话讲到这里,他看了看被人支走的张白桃,缓缓深吸了口气后突然鼓起勇气问人,“梁会和方中出事那天,你在哪里?”   李维盯着他没有说话。   沉默的几秒时间里,赵生生感觉一股寒意慢慢顺着自己的脊骨往上窜,他突然很后悔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他很害怕,他很想跑,他全身发麻甚至有点呼吸不过来。   在他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李维忽然笑了出来,他走过去捏了捏赵生生的肩膀:“我那天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15:30,乌又有点茫然地坐在沙发上。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之前有几分钟的时间里她困得思维很模糊。人清醒着,又好像没醒。就感觉自己仿佛躺在一个摇篮里飘来荡去。   总之明明前一秒钟好像还躺在齐占风怀里睡觉,再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正一个人坐在屋子的沙发里。   ……   齐占风呢?   自己又坐了几秒钟,彻底醒过来了,站起来决定找人。   好不负责任的医生,把睡觉的人往这一扔就不管了?   刚踏出门就听到房后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乌又也没有多想,跟着走过去。   15:32,张白桃边走边寻思刚才提到的话题。   如果一直没想这事儿的话也就算了,但现在一回忆这件事,越想越不对,梁会当时在电话里的状态真的不像是要殉情的意思,她看上去确实有烦心事,但好像跟感情没什么关系。但她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啊,她这些年又没……   不对。   张白桃忽然回忆起一件事情,一件天大的……但过去了太久,不应被遗忘、却已经被他们遗忘了的事情。   她一瞬间脸色煞白,走到羊舍前的时候已经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有些魂不守舍,没有留意到羊舍前几块湿漉漉的爬满了青苔的石头。   ‘不可能是那件事……’   她毫无防备地踩上去。   ‘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脚下用力。   ‘没有人会再……’   脚掌猛地一滑!   她没有任何防备,直接脑袋朝下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而前面对着她脑袋的、赫然是一排尖利的石块。   张白桃瞳孔放大,她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但她意识到死亡近在咫尺。   只需要不到一秒。   脑袋炸裂的场景已经无法抑制地在她脑海中闪现,和视网膜里越来越近的尖刺交叉重合。   ——我要死了。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突然出现,从身后一把拽住她的衣领!   张白桃被猛地一勒,堪堪停在距离石块尖端几厘米的地方。   她悬在半空,瞪眼看着那个能轻而易举刺穿她脑袋的石尖。   半晌,才猛地喘出一口气。   “嗬——!”   死亡,躲过了。   乌又把人拉起来,见她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想了想松手把她放到一边。   张白桃像滩烂泥一样滑落到地上,缓了好几秒,她才感觉僵直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去死的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她俯下身去又喘了几口气,终于缓了过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像神一样出现的人。   “乌又……”张白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你我可怎么办,我刚才差点就死了。”   声音呜咽着,三分感动、三分惊恐、四分嗓子被乌又那一下勒哑了。   乌又不知道怎么安慰要哭的人,一时间手足无措,“你……没死,”   张白桃扯着嗓子哭喊,“唔啊我知道我没死,幸好我没死,活着太好了,”扭脸抱着乌又大腿哭,“得亏有你、你怎么出现得这么及时啊!乌又你肯定是救我的神仙!”   乌又想把人从自己腿上扯开,手犹豫了一下按她脑门上、试图把人往后推,但大难不死的张白桃现在简直像一只八爪鱼——抓得太紧了,太紧了啊!   乌又边说‘这世界上是没有神仙的’边把她往后扒。   张白桃边喊‘你就是我的神!你就是我的神啊啊啊!’边把乌又往自己怀里抱。   乌又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此时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太近了,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而且不要把眼泪抹到小蛇身上啊喂!   但张白桃哭成这样她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就算想说什么话也插不进去,张白桃的话也太密集了,好像心脏突然重新跳动了以后每一口氧气都不能浪费,‘乌又’‘我的神’‘幸好有你’‘没你我可怎么办啊’这几句话来回穿梭、像一座连绵高山,高山不断,连绵不绝,山的尽头还是山。   她的手犹豫着顺着人身体从上到下走了几个来回,不知道应该抓住这只八抓鱼的哪里把她从自己身上掀开。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乌又看上去就像一个正在演奏的竖琴手,滑奏地非常优美。   完全不知道如何下手,连脸上都难得显现出了几分只有吃过苦的人类才会展露出的那种纠结的鲜活表情,绞尽脑汁地想词安慰人:“没事的……你看我接住你了……你下次走路小心点就好了。”   张白桃哇哇大哭:“没有下次了!唔哇啊没有下次了!”   小蛇生无可恋。   张白桃哭了一会儿好像终于好点了,边抹眼泪边说:“乌又你人真好。”   乌又说嗯嗯。   张白桃:“你人长得也漂亮。”   乌又说嗯嗯。   张白桃:“你太完美了你还救了我,我真想以身相许。我要不是有了张青了,我也想跟你好。”   乌又看一眼人哭得鬼画符似的脸,说:“呃……”   小蛇现在终于也会一点人类社会的委婉用词了,“你跟张青……也挺好。”   张白桃仰着脸看人:“你是不是嫌弃我?”   小蛇委婉的功夫没有学到家,老实跟人承认:“嗯。”   张白桃噎住了。   这下彻底回神了,最后抹了把脸站起来:“行吧,我就知道你喜欢齐占风那样的,但我没比他差很多吧。”   乌又说还是差一点的。   “……”张白桃,“我刚刚差点死掉,你就跟我说点好听的话呗。”   乌又直白地跟人指出:“我刚才救了你。”   张白桃见好就收说感恩感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你也不要,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乌又:“要你不哭。”   “……”张白桃表情有点古怪,“你这话说得还挺霸总。”   此刻死里逃生的惊慌感终于过去了,张白桃去旁边洗了把脸:“来都来了,活还是得干。李维说的对,关乎学分呢,”一说这里人也振奋了,“我得努力,我研究生申请了一个很好的学校,”她说了个名字,乌又也没听懂,“谁也别想阻挡我去!”   乌又为她的抱负鼓掌。   好好好,不哭了就好。   张白桃去检查羊的情况,叫着乌又一起。   外面的田地虽然要靠人工除草,但羊舍倒是实现了各种现代化配置。虽然已经几天没有人过来打理,但还算是干净整洁。   羊对张白桃这个陌生面孔不太熟悉,见人进来后稍有些羞涩地自己聚到另外一边;张白桃对羊也不算熟悉,领导似的较有距离感地挨个简单检阅了一边。   乌又对什么都不太熟悉,于是对什么都有点好奇,好奇心吸引了同样有好奇心的小羊,羊群中的一只率先摆脱羞涩、走上前来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低头闻闻她的味道,然后抬头——双方视线对上,乌又抬手摸了摸它的脑门,双方用行为无声表达了对对方的认可,然后羊回头咩了两声,又陆续来了两只勇敢小羊。   总之,当张白桃边闲聊问人是怎么和齐占风认识的、边回过头看人的时候,乌又已经被四只羊团团围住咬她的衣角。   人站在羊群中,茫然看着张白桃,顶着一头刚解了辫子蓬松松的羊毛卷,表情非常无辜。   ——放羊的小乌又。   “……?”   “……!”   张白桃大步走过去阻止该羊群的不文明行为:“不行!”   “退后!”   “不许吃!”   非常严厉。   但羊听不懂,而且很有团结意识,一只羊被击退了、一只羊就顶上来。   乌又没有跟羊搏斗的意识,还在那儿回答张白桃的问题:“医院认识的。”   张白桃身体素质确实不错,边赶羊边聊八卦:“哦呦,医院认识的?好浪漫呀。”   乌又对‘浪漫’这个词稍有理解,因此不懂医院认识和浪漫有什么关系,“啊?”   张白桃嘿嘿嘿地邪恶笑:“不讲不讲。”   然后赶紧转了话题,“跟医生谈恋爱蛮好的,这职业很实用啊,适合结婚。”   “而且你们俩感情又好,到时候每天待在一起多好。”   乌又皱眉:“结婚就要每天待在一起吗?”   张白桃说是啊,不然你要和谁每天待在一起。   乌又理所当然地说:“我要和我哥哥每天待在一起。”   “……”正在赶第三只羊的张白桃动作一顿,“啊?”   她怀疑自己没听清,或是乌又没听懂,“亲哥吗?”   乌又说对啊。   “……”张白桃抿了抿嘴巴,张开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边思考应该是自己误会了吧边组织语言,“嘶……你、不是、那个、你们俩总不可能一辈子在一起吧?”   乌又很认真地问人:“为什么不可能?”   张白桃想变成一只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啃人衣服的羊。   “就是……兄妹……呃……兄妹是不能要孩子的你知道吧?”   乌又其实没听懂这句话,但她很果断地顺着回答:“那就不要孩子。”   我和乌由在一起就好,为什么还要孩子?   ……要谁的孩子?   张白桃现在脑子很乱。   一方面她在震惊这个兄妹问题。   一方面她在思考齐占风知道这个事儿吗?   骨科确实好吃。   但是未免太……   但是确实好吃。   她把最后一只羊赶走,说你让我静静。   张白桃边静静边把羊群检查完,她对羊的体貌特征也不算了解,感觉看上去都是活的、就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于是去检查投食器。   而跟在她后头的乌又走到某只羊面前的时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有点呆呆地抬起头来:“张白桃。”   张白桃没敢回头,下意识拒绝她:“这个事儿我觉得你还是得想清楚。”   乌由:“啊?”   张白桃:“这个情况你跟齐占风说了吗?”   乌由:“还需要跟他说吗?”   张白桃有点惊了:“你得说吧,他看上去对你真的用情很深啊。”   乌由纳闷:“但这件事情你知道不就……”   张白桃义正严辞:“我是个外人啊!”   乌由有点摸不清头脑了:“对羊来说我们不都是外人吗?”   张白桃:“不一样啊我……啊?羊?”   她转过身去。   “对啊,”乌又指着面前的那只羊,“它好像有什么问题。”   “……这个还需要告诉齐占风吗?”   “……不需要。”张白桃尴尬地走过去检查羊,“我觉得它看着挺好啊。”看了两秒蹲下来,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这只羊很温顺,趴坐那里低着脑袋任由人摸,张白桃于是接着往下检查,“精神看着也没什么问……嗯?”   她顿住了。   不可置信地再摸一摸,再绕到后头去看、再看看羊的脸,这时候羊有点焦躁地想要站起来。   张白桃往后退了一步,“啊……作为医学生来说,嘶……如果人和羊差不了太多的话,那我觉得这只羊……”   “好像要生了。”   乌又站在那里有点懵:“……啊?”   15:45,李维走到靠着树仰着脸张着大嘴已经呼呼睡着了的张青旁边,他默默了看了一会儿,手伸尽兜里。   走到距离人两步远的地方时,沉积了一下午的风终于刮了起来,顷刻间沙尘暴一样卷裹着尘土从山那头呼啸而来,带着一股腥咸的海水味道。   张青一下子惊醒了。   【作者有话说】   乌又:就是亲哥哥   乌由:不是亲哥哥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兹有一小蛇走失   张青茫然地看了看周围, 然后赶紧站起来:“我靠!这什么情况!”   厚重的灰黑色云层已经从远方铺来,像巨大的黑幕笼罩而下。   李维琢磨似的看了他两秒,然后将手伸出来、自然地垂放在身侧:“看着快下雨了, 有一块地需要赶紧罩雨布,一起吧。”他指了这块试验田尽头的一角, “在那儿。”   那里几乎已经要被淹没在黑暗之中。   张青边说行边下意识跟上他, 但走了几步后一股电流突然顺着脊背一下子窜了上来直冲脑袋, 他忽然感觉有点……哪里不太对劲, 好像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 别去!别去!   他犹豫着停住脚步,看着那片仿佛笼罩在不详中的黑色地块,视线再缓缓挪向李维的背影, 有一些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不对应该认真琢磨一下、但却被他草率遗忘的问题现在重新浮现上来, “要不……我……”   “白桃和赵生生呢?”   李维没有回头看他,语气非常正常:“他们早就过去了, 让我来叫你的,快点!”   “哦!哦哦!”张青一下子放轻松了,风太大了, 山雨欲来的节奏太强,逼得他快步跟上,让他完全没法去思考为什么会是让李维来叫他,“来了!”   15:45,乐尽跷脚坐在天台的一把椅子上, 看着天边那片灰色渐渐蔓延过来。   陆三巡在旁边电话没断,某个案子的情况不知道办案警员怎么回事, 信息一会儿更正一遍, 陆三巡从耐心到没耐心到‘我确认一下你现在脖子顶上是有个脑袋吧?’。   乐尽也没玩手机, 看乐子似的看他,一会儿忍不住冲人大幅度摆摆手,做了个‘公放’的嘴形,陆三巡对他说滚。乐尽仰头大笑。   这时楼下隐约飘来学生们奔跑打闹的嘻哈声,他偏回头翘着脚欣赏了一会儿,感慨说真好啊。   陆三巡挂了电话白他一眼:“学生不都这样嘛,高中生闹得更凶,你上学的时候不这样?”   “不哦,”乐尽脚下一蹬,在危险的边缘晃着椅子,“我没给跟你讲过吗?我高中后去神学院待了一段时间。”   “……”陆三巡愣了,“为什么?”   “啊,”乐尽那双很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语气很轻松地说,“因为我有段时间脑子出了问题,”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总能听到有个声音在叫我,叫我回大山里去。”   陆三巡盯着他,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这人究竟是在认真说、还是在开玩笑,因为乐尽那副样子太无所谓了。   这时他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他刚皱眉,看清来电号码表情一变。   乐尽看懂他的表情,一秒脱离过去记忆,很欢快地冲人打了个响指:“是我要他们查的档案出结果了?”   眼睛亮着,非常愉悦,好像在拆盲盒,非常期待结果。   乐尽刚才给了档案那边包括张白桃、张青、梁会等几个人的信息,要求他们查询是否有与这几个人相关的案件。   现在结果出来了。   “是封存档案,原因是当事人未成年。”   事情很简单,来电人交代得也很简洁。   八年前,张白桃、张青、梁会、方中、赵生生十四五岁时,和朋友乔优一起玩类似于密室逃脱的游戏,结果乔优被绳索装置勒住脖子,未得到及时营救,于店内窒息而死。   事后警员调查,店主称监控装置已毁损多日,调查后在没有强有力证据支撑的情况排除他杀,警方最终将案件定性为意外。因案件涉嫌人员均为未成年人,所以档案封存。   乐尽食指轻轻敲击腿面,“这个案子跟李维无关?”   来电人说没有关系。   乐尽想了几秒,“麻烦查一下乔优和李维的关联。”   那边很快响起键盘声,几分钟后,对方回复:“01年至07年期间,居住地相同,均为石下镇,具体地址分别为21号楼及22号楼。”   “年少相识……”乐尽笑叹了口气,“这算什么?”   “复仇大戏?”   15:46,齐占风快速冲了个澡。   水确实冷,砸落在滚烫的皮肤上,水花溅起如同锻剑。打湿漆黑的头发,顺着发尾一路流过起伏的身躯。   洗得很快,紧绷的肌肉挂着水珠,和大狗似的随意甩了甩头。   两分钟功夫把自己弄了个半干,套上衣服,随便抓了把头发。   结果回屋一看——小蛇不见了。   确实是自由小蛇,几分钟功夫而已一眼没看住就跑了,明明自己走的时候看上去还昏昏欲睡,也不知道现在是清醒了还是怎么了。   齐占风心想,不能是又回去种地去了吧?   这孩子干活的瘾也太大了。   想了想,决定先往之前的西红柿实验田去找丢失的小蛇。   真是很难琢磨,他有一瞬间想,或者待在某地一动不动,或者趁你不注意溜之大吉。   他微微攥了一下拳头,像风从手中刮过,无法掌控,稍微有些无力感。   又觉得乌又当然应该如此。   15:47,张白桃戴着手套给要生产的羊做了个简单检查:“感觉应该快了,”她把手套摘下来,“伸进去能摸到小羊,但感觉不是很顺利,不知道这种产程正不正常。”   这时候生了一段时间还没能生下来的羊已经开始有些焦躁。   张白桃犹豫地搓手:“没有催产素、得让它多走走,这样应该会利于它生产,再不行的话我感觉可能得人工干预了。”   乌又蹲在一边,闻言仰起脸呆呆地问她:“啊?”   张白桃说嗯:“人工帮它把孩子弄出来。”她做了个手势,“我刚摸感觉产位不太对,需要把小羊的头给它调整到骨盆的位置。”她边说边指,“弄到这里,这样好生,不然小羊的肩膀四肢在下面很容易卡住。”   乌又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场景,完全反应不过来,看看羊、再看看人、再看看羊、再看看肚子,小蛇不大的脑子有点宕机了。   人到底是怎么出生的她不知道,羊到底是怎么出生的……她现在被迫学到了,张白桃描述的这个过程对于小蛇来讲感觉实在有些奇怪,半晌不太能理解地又“啊?”了一声。   这时张白桃想到什么,突然站起来:“我记得他们有一个专业的机子,我去拿那个来录它生产的过程。太棒了这个要是让我记录下来的话我这次分肯定能高!”她觉得这主意太好了,越说眼睛越亮,“这不就是学科混合活动的意义吗!”   活动胜利在望,她兴奋地边说边往外跑——至于需要帮助的羊?这现在不太重要。   乌又连忙叫住人:“你,”她指指生产在即的羊,“它?”   张白桃现在满脑子是加学分的活动第一名,随便对乌又挥了挥手:“没事儿,你看着它!”   人转眼就跑了出去,留乌又和羊面面相觑。   乌又:“……”   羊:“……”   有几分尴尬的沉默。   乌又:“你能行的吧?”   羊:“咩。”   乌又点点头:“行。”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很低地问:“我也是这么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吗?”   不知道在问谁。   也没有人回答她。   15:52,风很快越来越大,张青刚到这块实验地的时候还奇怪另外俩人怎么不在,但问了李维一句李维像没听到一样没有回答,他很快也就顾不上在意这个事情了。   手上抓着篷布,本就不轻的布料被风吹得乌啦乌啦的,飞扬起的一角啪啪啪地狂打他的脸,张青一时间连眼睛也睁不开,也没看到不远处张青盯着自己的表情已经非常阴沉。   “我……噗……”张青被风吹得吃了口土,偏开脑袋大声问人:“我这块弄在哪儿啊?”   风声大,没听到人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身后。被人抬手按在背上的时候他浑身猛地一抖,一下子脸都麻了。   但李维表现很正常,仿佛只是因为风大所以走近人说话:“那边,”他给他指了一个杆子,“上面有个扣,你把篷布上的这个环扣上。”   张青缓了两秒,说行。   其实也没什么异常,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张青边怪自己莫名其妙边往那边走。篷布挂上一角之后,他下意识放松,没料到受立面增大后飞扬的力度陡然增强,手上没抓稳一下子被甩到了旁边,旁边是之前一根断裂的木头架子,尖利的断面正对着他。   张青连忙伸长胳膊阻挡!   关键时刻,手掌啪的落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肘关节错位的疼痛,他堪堪在距离木头尖茬几厘米的地方停下,及时刹住了车。   我靠……   我靠!   张青瞪大了眼睛,冷汗都下来了!   15:52,乌又蹲在看上去很不舒服有点暴躁有点不安的羊旁边。   张白桃迟迟没有回来,她有一下子想到了齐占风这个专业人士。   但她站起来试图离开时,羊冲她咩了一声。   乌又又蹲回去:“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羊偏了一下脑袋。   乌又说好。   一人一羊又这么待了一会儿,乌又问羊要不要站起来走走。   羊难受,羊扭头,羊拒绝。   乌又说你这不行啊,说着从旁边箱子里拿了把草料,递到它嘴边,“张白桃刚才说你得多走走。”   “你得努力自己生。我不会给羊生小孩,张白桃看起来也不会。”   羊不理她,她就用草尖去戳人家鼻孔。   羊生气。   羊站起来。   羊追她。   乌又说好好好,单方面认为这完全属于进步,他俩离成功生下小羊已经越来越近了,觉得自己的举措采取得非常成功,边跑边跟人交流,“感受到了吗?有进步吗?感觉小羊要出来了吗?”   “你要不要再吃一口?”   羊没回答,羊也没吃,羊低头,羊准备向她发起进攻。   “……?”乌又开始加速:“不吃就不吃。有事好好说啊你这有点没礼貌了!”   乌又被羊撵得满羊舍乱跑,无关群众端站一旁,好奇地观摩这幅场景。   15:52,张青两条胳膊僵直地把自己撑住,低头看着正对着自己腹部的木头断口——这个差点能要了他的命的凶器。   他猛地吐了口气,这可真是大难不死啊!   什么破运气啊这帮农学院的人也太不负责了,这种旧工具就及时清理掉啊,留地上要是有人没看到摔一跤玩意万一插脑子里那不一下就完蛋了?   回过神来他才发觉自己紧张的腿都麻了、腿肚子都在发抖。   他嘲笑了一下自己的小胆儿,想站起来叫李维来看:“李维!我跟你说我可真是……”   没说完。   站在人身后的李维一脚把他踩下去。   “噗嗤——”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救我”   15:53, 躲在树后的赵生生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场景——他的某一个朋友,就在不远处,杀死了他的另一个朋友。   李维把张青踩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有回过神来。   他也没有叫出声。   他一直都没有叫出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只是太害怕了也许是因为事发突然根本反应不过来,也许……不、也许知道。   因为他就是一个懦弱胆小自私自利的可怜虫。   明知道李维有事却瞒着大家。   明知道自己应该去提醒张青却只是躲在树后面。   明明看着李维走到张青身后却没有出言提醒。   一直到看着李维一脚把张青踩下去, 利索地像碾死一条虫子。   他看着那根木头断头从张青肚子里穿过去, 完全没进他的身体里。隔着一段距离却也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 刺穿人体皮肉的声音, 和……血流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土里的声音。   他的视线慢慢抬起来, 直勾勾地盯着李维,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猛地转身跑了。   15:57, 张白桃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地找那台录像机, 她确定自己之前听李维还是赵生生的说过这件事,但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越找越急, 因为怕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只羊就生了。   当然,生是好事,但……她冷漠地想, 那当然没有自己那几个学分重要了。   它现在最好别生得太顺利,要等到自己找到东西回去才好。   “到底在哪儿呢。”她已经开始思考自己一会儿要从什么角度切入记录——当然要专业一点,但最好也有一些戏剧性,而且需要展现出自己的能力。   这时半掩着的的门突然被人撞开,她一回头就见咆哮的风里赵生生满脸苍白、和见了鬼似的冲了进来。   “哎正好, ”张白桃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你之前跟我说过的你们专门用来记……”   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赵生生抬起汗涔涔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拽着人就往外跑:“快跑!”   15:57, 齐占风在两分钟前忽然听到了一阵跑步声。   当时他独自站在西红柿田里,那里空空如也,别说乌又,连其余那几个人的人影都没有看到。   只有风兀自刮着,越吹越大,好像忽然之间果香镇又变回了一个空镇似的。   在他隐约感觉有点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声音,寻着声音追过去,没见到人影,只看到旁边没有罩好的篷布在空中呼啦呼啦地像个鬼影一样乱飘。   他犹豫了两秒,想着先过去把这个棚子扎好,免得一会儿下雨了把这片不知道是瓜果还是蔬菜的浇了。   走近一点,忽然听到声音——痛苦的呻·吟喘息声,他脚下一顿,紧接着赶紧跑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张青。   天很阴了,他看到他身后一片拖拽蔓延开的深色,像一只被剖了腹的动物,肠子空荡荡地坠在后面。   再近一点,闻到空气中浮动的血腥味。   ……   “张青!”   齐占风快步跑过去把人半扶起来,翻身就见张青脸已经泛青了,小腹以下半身是血,甚至一时间分辨不出出血口在哪里。   张青此时眼睛都已经开始发晕,被齐占风抱起来以后仰面躺着,觑着眼睛看了半天才分辨出是谁,整个人倏然间猛地松了口气:“齐……齐占……”   齐占风说是我,边扒开人衬衣边问伤口在哪儿。   张青费力抬起胳膊,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腹部放,然后颤颤巍巍指向不远处断裂的木杆。   齐占风快速检查完伤口、再一看杆头和蔓延了一地的血,瞬间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青摔倒后木杆插进了他的身体,之后这家伙确实是个人物,因为知道如果自己一直在这里等不到救援的话一定会死,于是硬是把自己从上面抽了出来,然后开始往外爬。   只是身体受伤害的程度和血流的速度都超过了他的想象,在齐占风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爬不动了。   失血而亡实在是一种很残忍的死亡方式,因为你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随着身体里的血液流逝,而一切无法阻挡。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已经在想,我完蛋了。   结果齐占风出现了。   齐占风快速检查了他的伤口,“离脾脏很近。”他说话很直接,同时拍了拍张青的脸,厉声要求人保持清醒。张青喘着粗气说:“危……危险……”   齐占风说对,“离脾脏很近表示非常危险,人类的脾脏基本上就是一袋子血。”他快速评估他的出血量,“有可能是动脉出血,那根木头大概刺进了脾脏,”他边说边检查他,“伤口边的血有凝结的痕迹,但在你挣脱的过程中又被撕裂了。”   张青仰面看着越来越黑的天,他感觉身体很冷,那种死亡渐渐包裹住自己的冷。   “我……我要……”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我要死了。   15:57,羊现在的状况不太好,它从两分钟前甚至放弃追乌又了。   中间乌又想去叫人,但它没同意,咬着乌又衣角不许她走。   乌又都有点急了,很认真地跟对方讲:“我不会给羊生孩子。”   羊不松口,就仰着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人一羊对视了几秒钟,乌又松口了:“行,来,生。”   从始至终两‘人’没有意识到这种对话有什么不正常。   乌又学张白桃刚才的样子戴好手套,涂好润·滑剂,犹豫了一下说你不要动,然后歪着身子伸进去。   怎么说呢,手感有点奇怪。   中间羊动了一下,乌又说我知道。   因为没办法看,整个过程顺靠手指去摸。   “嗯?”   “嗯——”   “嗯。”   乌又:“摸到了。”   16:00,张青离死亡的距离不太远,而这一点齐占风甚至比当事人还要清楚。   他做事确实不犹豫,很快评估好张青的情况和周围的环境,做好判断。   在张青已经开始呼吸不动甚至开始抽动着上翻眼皮的时候,他一把抱起人,快步走到一个相对能隔离开风的地方。   把人平稳放下,张青的手碰到粗糙的土面,因为神志不清,他以为齐占风已经准备埋尸了。   “不……别……”   “死……埋……换……”   齐占风没试图去理会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他快速用随身携带的酒精棉片和消毒湿巾做了手部清洁,取出自己兜里的一只钢笔和张青兜里的电子烟,清洁、拆卸、加热,到一定程度后拍了拍张青的脸:“清醒点,记得自己是谁吗?”   张青进气和出气断断续续,一口气分成两口吐:“张……青……”   齐占风说好,“知道我是谁吗?”   张青喘着气不说话,短时间内血液流失太多,他意识已经有点不清楚了。   “我是医生。”齐占风冷静地跟他说,“很厉害的医生,别怕,我会救你。”   张青想点头:“救命……救……嗬……我……”   齐占风说保持清醒,“接下来会很痛,你要挺住,全程不要动。”   “听到了吗?”   张青不回答。   齐占风啪的一拍他的脸,厉声问人:“听到了吗!”   张青短暂回神,瞳孔一下子定住:“嗯。”   齐占风一手按住他,一手将笔插入伤口,张青猛地一抖,这下彻底醒了,齐占风手很稳定地继续操作,边嘱咐人说不要动。直到手下钢笔无法再进入、通过笔感受动脉的跳动——它到了脾脏的位置,他的手指腕部保持着小频率的移动,用加热后的钢笔快速轻触器官。   他垂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在张青发出痛哼时安抚他快了,右手从始至终非常稳定。   几十秒后,他缓缓抽出钢笔,垂眼等待。   ——血止住了。   他这时才松了口气。   半晌,握了握用力过度的手指,鲜血顺着他的手滑落下去。   16:00,小羊从母体中脱落,跌进蓬松的稻草上。   乌又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下意识想去摸一下疲惫不堪的母羊,然后看清自己染着血和组织液的手套,摘了、扔到一边,小蛇虽然身体强壮,经此一役也有点疲惫,把羊移动到正确的位置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适当用力、并且受到积压,此时从手指到手肘都微微颤抖。她走到母羊身边,一屁股坐下,和它挨在一起。   疲惫更深的母羊歪头看她,她就把它暖烘烘的脑袋抱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你很棒。”她说。   一人一羊这么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   直到母羊说“咩”。   乌又说“我很累。”   母羊说“咩”。   “……”乌又说好吧。   站起来走过去,把血糊糊的小羊抱起,走过来放到母羊旁边,说你看吧。   然后她盘腿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它们两个依偎到一起,漆黑的眼睛很平静,像亘古雪山上黑色的斑痕。   半晌,她抬手抚了一下小羊毛绒绒的眼睛、卷曲的湿漉漉的绒毛,“它很像你。”她说。   16:00,因为赵生生莫名其妙跑进屋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拉着自己跑,而且表情就像是见鬼了一样,所以张白桃没敢轻易跟他出去:“赵生生你冷静点!”   她一边往回拽自己的胳膊,一边纳闷又防备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出什么事儿?”   赵生生像是没听到,嘴里只一味反复念叨着快跑!快跑!和梦魇了似的。   直到张白桃大喊一声“赵生生!”,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别叫!”   “李维……”他转过头来,瞳孔惶恐不安地颤抖着,“李维他想杀了你。”   “你在说什……”张白桃下意识想反驳,但她突然想起来滑倒自己的那块石头——那真的是意外吗?   真的那么巧的……巧合吗?   她一下子想到了很多,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跑……”她呢喃着,然后猛地一推挡在前面的找生生,“跑!”   但赵生生一只脚刚跨出门就停住了,张白桃还没来得及发火问你是怎么回事,就见一只手搭上赵生生的肩膀。   紧接着,浑身僵直的赵生生被一把推了出去。   下一秒,李维的脸就出现在了张白桃眼前。   ——他像一个死了很多年的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世界破破烂烂,乌又和齐占风缝缝补补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山坡羊,那个不去红尘闹?   16:01, 李维打晕张白桃。   扛着人出来时,他看到赵生生逃跑的背影。   他在仓皇逃跑的过程中回过头来,跟他对视了一眼。   李维盯着他, 半晌嗤笑一声,没有理会, 任由他跑了。   16:05, 齐占风给张青做完简单包扎, 张青在刚才止血的过程中就已经疼晕了, 包扎的过程中简单醒了两秒, 嘴唇苍白地说疼,齐占风说应该的,“知道疼是好事。”   然后他颤抖着说:“李……李……”   齐占风手上边动作边问人“什么?”   迟迟没等到回答, 再一抬头, 一看人又晕了。   ……   行吧。   齐占风小心把人抱起来,想了一下, 决定先放到屋子里那张简易行军床上,然后自己去把他们来的时候说是李维开得那辆车开过来,把张青送去医院。   ——这破地方的信号, 救援的电话都打不通。   16:05,乌又正盘腿坐在稻草上,平静地欣赏两只羊。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跑步声。   “……张白桃?”她回过头去,只看到远处似乎有一个人影跑过去了,但具体是谁看不清。   那人不知道是没听到自己的声音还是怎么回事, 身影完全没有停顿。   乌又想了一下,跟着出去。   ——张白桃说是出去找个东西, 这也找了太久了吧?   16:05, 李维扛着张白桃走到车边, 开门,把人甩到副驾位置,俯身给她系好安全带。   带扣啪的扣上,他的动作却忽然停住。   保持着俯身的动作停了两秒,他盯着张白桃的脸,半晌无声地咧了咧嘴。   回到主驾,发动车。   然后在张白桃忽然睁开眼睛准备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一脚踩下油门,同时早有准备地冷声威胁人,“你可以跳车,如果你没摔死的话,我就直接开车碾死你。”   16:07,乌又围着羊舍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人。   奇怪……刚才是有个人跑过去了吧,感觉跑得还挺快的呢。   喃喃地回到羊舍,结果一低头,发现羊没了!   小——羊——没——了!   新出生的小羊没了!   她一顿,心想,不好!那家伙偷了我的小羊!   也没再多看羊舍两眼,转身就跑了出去,这次没往刚才检查过的地方走,选了另一个方向,一阵风似的直接跑向前面的屋子。   跑到就见屋子大门开着,还没来得及进屋检查,就听另一面空地上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乌又寻着声音扭头就跑,车已经发动,隔着一点距离,她没看到副驾上摇摇晃晃咬牙切齿的张白桃,但一眼看到了主驾上的李维。   李维——这个偷羊贼!   乌又没有犹豫拔腿就追,跑了几步意识到不行——汽车速度太快了,而且越跑越快。   想了两秒,懂了,往右偏个两度跑出一百米找到自己的摩托车,长腿一跨、头盔一戴——追贼去!   至于自己其实不应该骑摩托车这件事,拜托,小羊都被偷走了,这重要吗?   16:07,在保温灯底下、被另一只羊半个屁股压在脑袋顶上的小羊终于费劲钻了出来。   抖抖脑袋,仰着脸迷茫地评估了一下方向,然后扭头细声细气地咩咩叫着去找自己妈妈了。   而妈妈此刻正较为深沉地望着乌又离去的背影,不懂这个人怎么来了又跑。   ——她在外面还有别的小羊?   16:15,齐占风小心翼翼终于一路把张青运送回屋里,平放在床上,再感受一下人心跳体温,松了口气。   还行,目前血暂时止住了,情况就没那么急迫。   他记得李维那辆车的位置,赶紧出门找车,顺带着想把人找找——也许是此时屋外风太大了,他抱着张青一路走来,竟然一个人都没碰上。   16:15,乐尽站在学校门口低头看着手机,里面是李维的各种资料,以及相关延伸出来的一系列东西,海量的信息拼凑起来像一个巨大的三维立体网格。乐尽看东西的速度很快,手指飞快在屏幕上上百个文件间来回滑动切换、如同在摆弄一个魔方。   许多东西深藏在好几层的子文件夹里,有些与李维直接相关,有些相隔甚远,譬如李维某年某月某日曾去过某个地方,譬如某季度李维所在的实验室曾丢失过某样针对试验对象猪所使用的TCA药剂。   陆三巡已经查到了张白桃、赵生生等人可能去的农学院试验田——已废弃的果香镇。他加紧联系人过去搜查,一边叫乐尽:“你跟我一起吗?”   乐尽没回答,过了几秒种,若有所思地抬起脸来:“李维近期去过不止一次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离果香镇不太远,他的亲戚在那里有套房子。”   陆三巡:“所以?”   “他那位亲戚已经不在清市很久了,李维去那里唯一的意义是它离本次的可能事发地果香镇很近。”乐尽收起手机,“你去果香镇,我去那里看看。”   说完皱眉看向四周:“车呢?怎么还没到?”   陆三巡叹口气:“堵路上了。”   “……”乐尽表情沉下去,“那小孩是做好了准备的,他所在的实验室前几天丢失过一只针对试验猪所使用的TCA药剂,我简单看过药剂第一批次测试结果,它能显著提高大脑中血清素水平,简而言之,他们本来想用它来调节猪的情绪,但不知道是浓度出了问题还是什么,注射过药剂的猪呈现出明显的发狂状态。”   “所以你觉得是李维是偷了试剂?”陆三巡没懂这和本次案件的关联是什么,李维是要杀人、又不是要杀猪,“目的是什么?”   乐尽看着他,冷冷笑了一下,“方会两人的案件里他想制造出是自杀死亡的表象,张白桃等人这件案子里,他大概想□□的结果——如果我们不及时赶到,我猜我们会在猪圈里看到几个被猪啃剩下、所有证据都没有了的尸体。”   说完他开始催人快点,学校的几个安保还在那里沟通封路的情况,乐尽问人怎么回事,安保说是今天学校有活动,有大老板捐了实验室,所以为了安全问题把几条路暂时封了。   乐尽听完表情更气了,“哪个胆小的王八蛋?不就是捐个实验室吗?几千万谁没有?赶紧让我出去!”   16:20,齐占风站在空旷的、狂风呼啸沙尘飞舞的地上,他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李维的汽车不见了。   第二,自己的摩托不见了。   16:25,乌又风驰电掣般的追在李维车后。   紧紧追了一路,自己根本没有摩托车驾照她不在乎,自己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学会骑摩托她不在乎,身上除了那个头盔一点护具都没戴她不在乎,跑过颠簸的路段连人带车直接被颠飞起来她不在乎,李维到底要去哪里她也不在乎——这个偷羊贼!谁管他要去哪里!把我的小羊还回来!   但有件事情她还是在乎的——她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李维身边的副驾位置上,那里时不时晃悠出一个影子,她觉得那应该是她的小羊,但有点奇怪,那个看起来好像是黑的。   我的小羊不是白的吗?   虽然它确实看上去有点脏,但好像也没有这么黑吧?   但乌又很快想通了,也许是头盔镜片的问题。   总之,前面的李维拐弯、她就拐弯,李维加速、她就加速。   什么限速规则?不存在的!   李维在开车几分钟后也发现了跟在自己身后的摩托,他从后视镜里观察人,半晌皱起眉头——“乌又?”   他以为乌又和齐占风已经走了。   这俩人还留在镇子里干嘛?乌又又是为什么会在跟着自己?   张白桃刚才是被李维一棍子敲晕的,此时脑门上带着血,整个人因为轻微脑震荡昏昏沉沉,身体像漂浮在海里、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靠着椅背一个劲儿地往下滑,滑到一定地步被安全带勒住、再在过坡道的时候被一下子颠回原位。   她觑着眼睛也跟着往后看,只能看到一辆时隐时现的摩托,完全看不清上面坐着的人是谁,但无所谓,她听到乌又这个名字后一下子放轻松了,像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她迷迷糊糊地咧开嘴笑;“乌又……我有救了。”   李维冷笑一声:“你做梦呢?你以为她能救了你?你以为她会救你?”   张白桃说“她会……她会……”她喃喃重复着,“她会救我的……她已经……救我了……”她想到这里,转头去看李维,“那个石头……羊舍的石头……”   李维直白承认:“是我干的,专门为你准备的。”   也是他专门找理由让张白桃独自一人去羊舍。   “死心吧,”李维瞟了眼后视镜,猛地一打转向,试图把人甩掉,“她救不了你,没人能救你!”   16:27,交警小陈正蹲在路边吃冰棒。   就见一辆汽车从面前疾驰而去!   他还没反应过来——冰棒就差一口、要不要先吃完呢?   就见又一辆摩托紧随其后追着飞驰而去!   ……   靠!赤·裸裸的对交通法规的挑衅!   交警小陈把冰棒一扔,骑上警车就追了上去。   16:30,李维一脚刹车停下,大概一分钟前他连拐了几个弯把不熟悉这边路况的乌又甩开了,现在车子随便靠边一停,拿出抹布塞住张白桃的嘴巴,然后毫不客气地把她从车上拽下来。   张白桃一挣扎整个后脑勺就嗡嗡直跳,在察觉到自己要被拖进楼道时试图反抗又被人按住,垂着脑袋眼前一片金星闪烁,攒了一会儿力气,在楼道口时抓住最后机会,抽出右手按住自己脑门上的伤口,咬住牙齿用力一扣,新鲜的血液再次流了满手,她悄悄抹在了外壁墙上。   李维一路把人扯到三楼,开门、锁门,往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一扔,抽出她嘴里的毛巾,然后找出绳子把人绑好,自己坐在对面一把椅子上。   “现在,张白桃,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80章 第八十章   救人,吃瓜,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小羊?   张白桃抬起脸来匪夷所思地盯着他:“李维, 梁会他们俩也是你杀的?”   李维没什么所谓地承认了:“他们两个不算难杀。”   “张白桃,我没兴趣跟你闲聊,不要再假装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老实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否则你连像他们那样干脆地死都做不到。哦对了,看时间张青现在应该也死透了。”   张白桃愣愣地盯着他几秒, “你真的疯了……我不知道, 李维我真的不知道。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你放了我吧, 李维, 你生病了,你需要去看医生,你……”   “乔优。”李维径直打断她试图把自己说成一个犯病的杀人狂的尝试。   “你们杀了乔优。”   有整整十几秒钟的时间屋子里面一片沉默, 张白桃没有说话, 像被吓到了,半晌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你认识乔优?”   “算了, ”她很快转变口风,“我知道你为什么想杀我们了,但你杀错了人, 李维,你杀错了人!”   “乔优是意外死亡的。”   她直直盯着他:“这件事情警方调查过,案子也已经盖棺定论,乔优的事情是一场纯粹的意外,你要怪就去怪那个老板。我和乔优是朋友, 她的死我也很难过,真的。”   “我是不够好, 但我怎么可能……”   “你这番话, 其实我信过, ”李维开口了,“信了很多年。”   “直到三个月前,我又回了趟那个地方。”   他盯着她,像宣判死刑一样,冷冷地宣布:“我找到了当年监控录像的那个光盘。”   “我看到你们分开走了,乔优独自进了一个屋子,被机关绳索卡住了脖子。”   “她被勒住了,大声喊救命。”   “然后你们一个个的来了。”   “但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救她。”   张白桃的脸上本来还有一些惊恐、无辜和可怜,但随着李维的讲述,她慢慢变得没有表情。   到最后,她像听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情一样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乔优她该死。”   16:31,乌又东拐西拐地出了一片居民楼,面前是岔路口,她已经丢了李维的踪迹,但是停也没停,纯凭直觉,挑头向右一拐。   三秒钟后又嗡嗡嗡地跑了回来——救命!路那头是那个追了自己半天的交警!   咋回事啊就追着自己跑!他没有自己的工作吗!   有的,不法分子乌又,有的。   他的工作就是抓你这种超速的人。   抓到以后还能发现你没有驾照。   乌又隐约也知道自己不能被抓到,没有任何停车接收检查的自觉,人家抓她超速,她就加速跑。   回到叉路口向左——运气非常好的小蛇,几秒钟后,李维的车赫然出现在眼前。   之后寻着那股若有若现的血腥味儿,先找到墙上的新鲜手印,确定了是哪栋楼。   但要在这栋楼里碰到人的概率就实在不高了,六层,每层四户,不是刚才向左向右的二分之一选择题。   何况刚才二分之一的选择题还做错了,让人撵得呜呜跑。   她站在楼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呆呆的——李维会把小羊带到哪里呢?   决定先找能找的,心理素质很强,背着手遛弯一样,把一层四户每家窗口都检查了一遍,三家拉着窗帘、一家没拉窗帘看不清楚里面,乌又也没试图去看,脸贴上窗户去听里面的声音。   特别像个小偷,或者说,一眼看过去简直就是个小偷。   听到第四户的时候人家正巧过来,啪地把窗帘一拉窗户打开,一下子撞上乌又近在咫尺的脸。   “……?”   乌又被人抓包了,但神态自若,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的意思,退都没往后退一步,样子毫不心虚。   就这么近距离地贴着人窗户,先点头,“你好,”非常礼貌,再问人,“你刚才有听到羊叫吗?”   太镇定了,镇定到开窗户这人觉得有人站在自己窗外这么近的距离其实也不是什么怪事,盯着乌又看了两秒,乌又平静回视,几乎上用脸表达出了‘别发疯了我能是什么坏人啊’的意思。   说实话,确实看着不像坏人。   像个好人,非常无辜,感觉总在走神随时会迷路的那种。   好像还很容易被拐走。   于是住户不但没有报警抓她的意思,还顺着回答她:“没有,”并且积极提供线索,“是羊吗?咱们这片儿不应该有羊吧?你是不是听到老刘他们家的猫叫了?”   乌又说是吗?   对方说是吧。   乌又点头说谢谢。   对方一挠头:“嘿嘿,别客气,”还叮嘱她,“外面看着快下雨了,你赶紧回家吧。”   乌又仰头看一眼,说是哦,然后非常贴心地劝人:“风好大,你把窗户关上吧。”   对方说对对对。   窗户重新关好,乌又等了一会儿,听到人已经走远,转身较为谨慎地左右看看。   像只电线杆上的麻雀,横着向旁边挪一步、再挪一步,然后手掌一撑、直接翻身上了一楼的空调外挂机。   脚底轻飘飘落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响声,像根羽毛,飞起又落下。一点细碎的声音完全掩盖在了风声下。   等两分钟确认没人发现,然后顺着一路爬了上去。   ——伎俩从法制教育节目中学会,节目组为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专门给了犯罪分子作案过程几秒特写,也许震慑住了一些不法分子,同时也教会了乌又新技能。虽然关键步骤打了码,但对于乌又来说没什么所谓,怎么摇动身体把自己荡上去这事儿还用专门学吗?小蛇天生就会。   像只壁虎,灵敏地趴在墙上,从一楼到三楼,在每个窗口停留一会儿,歪着脑袋去听里面的动静。   说实话,确实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热闹。   201在偷情,‘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203在追妻火葬场,‘该死的,你是我的女人!’;302在先婚后爱,‘这只是契约婚姻,你演得太认真了’。   小蛇听得匪夷所思——不明所以——全神贯注。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从眯起——到睁大——到眯起。   哇……城里人真是……感情生活好丰富多彩啊。   在苗寨里的时候乌又天天连个人都见不着,完全没有体会过吃瓜的感觉,现在才知道自己是个看到热闹走不动路的人……这也太难走了吧?   热闹真的很热闹,乌又好想听听偷情那对到底在追求什么刺激,也想听听契约婚姻是什么意思,但是不行,不是看热闹的好时机啊。   乌又好恨,都怪李维。气得抿着嘴巴就继续壁虎爬墙。   ——这次终于对了。   她听到了李维的声音,和张白桃的声音。   ……   等等。   张白桃的声音?   乌又想了几秒,扒开隔壁屋子的窗户,无声落地。   16:35,“乔优她该死。”张白桃盯着李维,再次向他重复了一遍。   她看着李维陡然变了的脸色,反而笑了。   反正自己也逃不了了,看李维那副样子,铁定是要让自己死的。他都已经杀了梁会他们,难道还会在意再杀一个自己?   至于等人来救自己……呵,乌又又不是神,救自己一次就算了还能救第二次,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别说她已经被李维甩开了,就算她真的能找到这栋楼、又怎么找到这间房子?而且李维进门时还专门锁上了门!   这王八蛋!这王八蛋!   这种情况下如果乌又还能救了自己那真是神迹出现,但神怎么可能会救自己这么一个有罪的人?   死就死,那就死吧!   窗外轰然一声响!   雨终于下起来了。   “你不是奇怪我们为什么会想让她死吗?好,我告诉你,这事儿特别简单。”   “这件事情一开始就是一场意外,你看过监控视频你应该知道吧?”   “但我们发现她出事了以后谁都没有救她。”   “梁会嫉恨她招人喜欢,我和张青怕她举报会考作弊的事情,至于赵生生……他就是个垃圾胆小鬼,他到的时候其实已经没用了,但他之后也没敢把我们供出去。”   张白桃说完一长串话,无所谓地看着李维:“她活该,我告诉你。”   “她非要标新立异与众不同她就该死!”   “我从来不后悔没救她,我只恨这件事情明明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竟然还会让你找到证据!”   “你是真的有……”   她话没有说完,视线突然定在李维身后某处瞳孔震颤。   然后她猛地低下头去:“李维……”她吸了几口气,然后语气陡然变了,“你和乔优是什么关系?”   “反正这件事情你也不可能跟别人说了,你跟我讲讲吧。”   李维被她的反应弄得皱起眉头,“你是……你想拖延时间?没人会来……”   他忽然意识到她刚才的眼神,一下子站起来转过身。   就见乌又正在自己身后站着。   !!!   李维都惊了。   这人怎么出现的?   乌又站在那儿表情有点懵,好像正好好地听着一个故事、却忽然被打断。   但她似乎完全没有觉得自己的出现有什么问题,等了两秒确认这两人没有继续要讲故事的意思后,她冲李维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偷走我的小羊了吗?”   非常礼貌,翻墙入室了也先说你好。   “……”李维不懂这个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刚才为什么一路骑摩托跟着自己,明明甩开了又是怎么追到自己的。   还有那个最莫名其妙的问题:“什么羊?”   乌又睁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神非常诚恳:“羊舍里新出生的小羊,”边说边一本正经地跟人比划,“长这么大个儿,眼睛是这样的,毛是这样的。”   说完还不忘偏过头去跟张白桃解释:“你走了好久没回来,羊生不出来,我给它生的。”   张白桃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乌又太乱入了,乱入也就算了,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这里在发生什么事情,以一己之力打断了紧张的杀人节奏,弄的这里好像是街边的小摊儿,可以让她随便来问问有没有看到自己走丢的羊——这什么和什么啊?一片混乱里下意识先纠正人的用词错误:“接生,你给它接生的。”   乌又说哦哦。   然后张白桃终于反应过来,心脏和抽搐似的猛地一跳;“乌又!乌又救命!”   “李维要杀了我!”   李维怒吼因为你该死!   他防备地盯着乌又:“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   乌又的表情像个误入杀人现场的法官,没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还下意识理清案情:“所以……你真的要杀她?为什么?”   “要杀,”李维握紧手中的刀子,“你刚才没有听到吗?因为他们几个人合起伙来杀了人。”   “不是我杀的!”张白桃大叫,此时希望在前、而且乌又看起来那么单纯善良好哄骗,她开始不遗余力地为自己脱罪,“是那个人自己操作不当把自己的脖子勒住了!我没有杀她,我只没有来得及救她而已!而且当时有那么多人,凭什么说这是我的错!”   “乌又!你信我!她是我朋友,她出事后我也很难过!”   “我真的很难过!”   ——乌又看上去应该很吃这一套吧?   “我哭了好久,我一想起她就哭,我也觉得很对不起她。”   ——她毕竟连一只羊都心疼。   “你救救我,李维真的很可怕,他为了给那个人报仇杀了很多人了!他已经彻底疯了!”   ——在杀人的疯子和我之间你当然要选择我了!   乌又的视线在张白桃破了的额头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问李维:“你打她了?”   李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向前逼了一步:“乌又,我不想伤害你。”   乌又说嗯,“我也不想伤害你。”   李维当时还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打人,飙车,这也不能算乌又的错   李维没想过乌又能怎么伤害自己, 直到一分钟后,自己被人脸朝下两手反剪按在地上。   乌又单腿屈起用膝盖抵在他肩胛骨中间,天生懂得怎么控制人。语气非常平静, 好像现在两人在好商好量平和交谈:“你现在可以听话了吗?”   这话谁能承认啊,跟人说‘我听话’也太羞耻了。李维闭嘴不言, 就算现在是这么一个姿势、也想维持着自己仅剩不多、或者确实已经没有了的尊严。   乌又困惑偏头, 不懂人不说话的意思, 过了两秒膝盖用力、向下一压, 瞬间李维和条鱼似的反弹了一下, 然后砰砰啪了两下地面:“听了听了。”   乌又说很好,然后把李维拉起来,放椅子上绑好。   李维说你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乌又说我知道, “所以你真的没偷我的小羊吗?”   李维都快气疯了, 这跟小羊到底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没有小羊!我只是想杀了张白桃!”   对面的张白桃听到这话喜极而泣——李维这个傻子承认自己想杀人承认地这么利索!   这不直接把乌又往自己这边推?   “乌又,快解开我的绳子, ”虽然不懂乌又怎么这么能打的,但这现在完全不是什么要紧问题,“我们快跑。”   然后再找个机会回来杀了李维。   乌又歪头看着张白桃, “你一点都不关心羊。”   ——那只生不下小羊的母羊。   “……”张白桃没懂,“我关心它干嘛?”   乌又说哦,眨了两下眼睛,没有过度、径直问人“那个人死了,你为什么觉得很对不起她?”   张白桃噎住了。   她不理解这人为什么这么敏锐, 从刚才那一堆话里挑出了个这个错误。   李维在对面冷笑了一声:“因为她能救人却不救!”   张白桃说你放屁:“我就是不救怎么了?你凭什么认为我就应该救她?她是我什么人啊?法律规定了不救人就得去死?”   “法律规定你的救助义务!”李维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何况你们还是朋友!”   “好朋友!”   乌又听了两句吵架, 没太听懂, 感觉重点变来变去, 然后开始一脸懵地边听边干活。挨个把绑缚住两个人的绳子检查了一遍,‘法律规定了不救人就得去死?’的时候她在捆手,把两只手手背相对牢牢绑在一起,‘难道我没有把她当朋友吗她为什么非得自己找死?’的时候她在捆脚,捆完以后剩下的一截绳子上下一绕,把手和脚的锁扣连在一起,确保人只要试图挣脱往上抬手、就会带着把脚一起抬起来、最后把自己弄成一个牢牢包裹住椅子上的三角形。   张白桃和李维两个人声音越来越大,但是没有关系,一方面外面的风雨声也很大,一方面邻居们的声音也很大。   201已经从偷情发展到了‘她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啊我的肚子!’;203的追妻火葬场乱七八糟的‘打掉!你只能怀我的孩子!’;302还在先婚后爱,‘因为你是医生,这是个适合结婚的职业’。   乌又就像个瓜田里的猹,吃完你的吃他的,吃完他的吃她的。   一点儿用都没有的感情知识像水一样地流进脑子里,她听得有点费劲,但同时听得非常开心——人类感情真有趣啊。   终于把两个人都绑结实了的时候,他俩已经吵到‘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对我就应该把眼睛闭起来!’。   乌又说你们俩别吵了。   “你们俩讲得都很有道理。”   她这话一出,张白桃觉得自己看到胜利的曙光了,下一秒就听乌又说“你们自首吧。”   张白桃:“啊?”   李维:“……”   乌又说嗯,又跟人科普:“自首,是指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行为。”从法制教育节目上确实也学到了不少正经知识,“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张白桃有点想发疯了:“呃……乌又你听我说……”   乌又没听。   用实际行动表明了我是在通知你们、不是在跟你们商量。   科普完自首的相关知识就拿出手机打报警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说救命啊。   旁边那俩人都懵了、心说你喊什么救命?   “有两个人打起来了,”乌又语气夸张地‘哇!’了一声,“他们还带了刀。”   那边警员问是怎么回事,她说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路过的,“他们是一男一女,但好像是三个人的事情。”   警员问是感情纠纷吗?   乌又说可能吧,“听起来跟感情有关系,跟道德也有关系。”   警员还想问具体的情况,乌又又接着夸张地哇了一声,“你们快来吧,他把她的头打破了。”   “啊——”乌又干巴巴的,“她现在不动了。”   说到这里全是实话,俩人此刻也确实动不了,但她完全不跟人解释他俩是为什么动不了。   “那个女的说那个男的是疯子,那个男的说那个女的杀人了。”   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召集人手出门,乌又说清楚具体地址,然后啪的挂了电话。   此刻张白桃还心存幻想:“乌又,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但你真的不清楚情况,你先把我解开,我跟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乌又边往厨房走边说绑着你也可以说啊。   “……”张白桃一顿:“这个情况真的很复杂。”   乌又说那你别说了,她从厨房出来,也没有阴阳怪气、很诚恳地跟人坦白:“我真的听不懂。”   “让专业人士来处理吧,我觉得他们应该能听懂。”法制教育节目里那些法官、检察官什么的,看着人都特别聪明,什么A利用B杀了C的D这种事情都能处理的清清楚楚。   说完把厨房里刚搜出来的两个抹布分别塞人嘴里,天生的犯罪分子,完全掌握了控制人质的精髓,抹布塞得满满当当,距离把人弄脱臼只差一步。   观察了几秒确保两人呼吸没有阻碍,说我先走了。   “……不知道我的小羊到底去哪里了,我要回去看看,也许是跑到角落里我没看到的地方。”   李维有一瞬间想发疯,你别告诉我你弄了这么一圈、破坏了我的行动还把我抓起来,结果你羊没丢???   你清醒一点!到底是什么羊啊这么重要???   想发疯也没用,嘴被堵着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乌又还特别有礼貌地跟人说再见。   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有门可以走了,非常开心地扭头打开房门。   没直接走,先去隔壁先婚后爱302,礼貌地咚咚敲两下门,里面人问谁啊,她毫不见外地回答是我,等女人把门打开,她摆出露八颗牙齿的社交微笑:“你好,你是医生吗?”   女人愣了一下,对着乌又这张脸没有什么防备,说对。   乌又点点头:“那你跟我过来吧,201有个孕妇说她肚子痛。”   女人犹豫了两秒,但人真的很好,还是跟上了。   下楼先到203,咚咚敲两下门,一道很粗暴的男人声音问“谁!”   乌又没有回答,先把站在旁边的302女人往自己身后揽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门。   沉重的脚步声渐近,然后门啪的一声被甩开。   乌又看看眼前强壮的男人,再歪过身子看一眼屋子里衣服被扯烂了一角的女人,正过脸一本正经地对男人说你这样不对,男人轻蔑地笑说:“你这个小……”   没说完,乌又抬起手抓住他的脖子、猛地往墙上一砸。   瞬间嘭的一声巨响。   身后的医生本来看情况不对,想拉乌又闪开,没料到下一秒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   站在那儿人都懵了。   感慨说:“哇……”   乌又说嗯。   男人脑袋砸墙了竟然也没晕,晃了晃脑袋还试图站起来。   乌又对自己这一下有点不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生、接生的时候太累了。”   屋内的女人走到门口,表情明显很意外:“你这是……”   乌又无辜地看着人,然后问她:“你来吗?”   女人看男人一眼——怎么说呢,也爱过,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你来吧。”   乌又说行,甩了甩手,拽过刚站稳的男人,然后又是猛地一砸。   简而言之,两分钟后,203的追妻火葬场女士和302的先婚后爱女士跟在乌又身后,一起敲响了偷情剧场201的门。   里面有两人就开不开门发生了争执,一个说现在开门你疯啦,一个说那我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啊?   在乌又已经在准备踹门的时候,门开了。   两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布置案发现场,一个女人赫然躺在地上。   乌又往旁边一站给医生让出位置:“你的。”   16:39,医生和患者接上头。   患者从来都不是自己等来的。   悔过的男人也不是。   16:40,交警小陈正在雨里乱转。   刚才追车追一半车不见了——而且是俩车都不见了。   他怀疑对方有什么反跟踪的能力,不然连着拐那么多道弯干什么?肯定是为了把自己甩开。   小陈说不行,没有一个违法车辆驾驶员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躲开,于是跟丢了也没放弃,绕着这个片区继续转来转去。   中间下起来大雨他都没停,雨噼里啪啦地打在脸上,他默默给自己打气,说再坚持一下。   然后就坚持到了。   眼瞅着刚才见过的那辆摩托从自己眼前飞过。   ……   ?!   是它!   小陈掉头就追!   乌又正骑地轰轰的,忽然感觉不对劲,从后视镜里一看,发现刚才那个交警又追上来了——小蛇都懵了,心说齐占风真没骗人,这帮人真的很认真啊。   太认真了,认真到她根本不敢停下来跟人坦白自己没有驾照而且今天第一天开车……而且还不知道人会不会去调查刚才发生的事情。   她确定爬楼然后从人窗口爬进去这事儿是违法的。   ……可能把人绑了也违法。   ……还顺手砸了一个人的脑袋。   乌又越想越不对,于是越骑越快。   后面小陈追人追得都追出斗志了,心说好家伙,碰上对手了,超速扣几分而已不至于跑成这样吧?   看来是想跟我陈警官较量一番!   16:51,齐占风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太奇怪了,刚才自己把周围转了两圈,但竟然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那帮人都去哪儿了?   自己短暂冲了个澡的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出来以后就只发现一个差点死掉的张青。   乌又又到底去了哪里?   他相信她应该是骑车走的,毕竟摩托车的钥匙就在她那儿,但她为什么要骑走摩托?   一个人上山看海了?   他想到这里心脏猛地一跳,本来就难走的路再下着大雨……他完全不敢想那个危险程度。   齐占风像那种突然跑丢了的熊孩子的家长,又惊又怒又怕,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是乌又现在在我面前,要是她在我面前……   下一秒,摩托车发动机声由远至近。   齐占风抬头,就见雨幕中一辆车顺着小路冲进来,半路似乎是发现了齐占风,猛地一个拐弯、直飞奔向他这里!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长得很凶的医生,嘴巴很毒的老板,长得漂亮说话又好听的小蛇   摩托的速度太快了, 有一瞬间齐占风都怀疑车上的人是不是乌又,因为对方看上去想把自己撞死!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堪堪停在距离齐占风几公分的地方。   乌又几乎是从车上飞了下来, 先冲过来确定这人是齐占风,然后一边说太好太好了一边扭头又跑回去, 摘头盔和找头盔和放头盔和戴头盔基本同步进行, 眨眼之间就把头盔扣在了齐占风脑袋上。   齐占风说“你想干……”   ——什么。   没说完, 因为紧接着另一辆摩托就从相同的方向冲来了。   冲破雨幕, 气势汹汹。   车身漆的颜色能看出是官方的车。   一看行进路线就知道是追着乌又来的。   政府人员停车就是正规, 停好了气势磅礴走过来,视线在齐占风和乌又之间走了个来会,然后冲齐占风一抬下巴:“刚才就你骑的车啊?”   齐占风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心虚去看肇事人员, 肇事人员乌又往后一退, 睁着一双无辜狗狗眼:“嗯嗯。”   ——我作证,就是他!   “……?”齐占风转头看人。   乌又礼貌呲出一口小牙。   齐占风转回脑袋:“是我。”   我也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你把我逮捕了吧。   交警小陈一点头,拿出仪器开始给人开罚单:“看眼驾照,刚才开太快了啊你。”   乌又在旁边跟着批评人:“开太快了你。”   交警小陈:“但开得确实不错。”   乌又点头:“但开得确实不错。”   齐占风掏手机想给人看电子驾照, 没信号的手机一拿出来突然想起来正事:“你是交警?太好了!”   小陈也是很少收到如此欢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齐占风一把拉进屋里。他还想说你干嘛啊别私下贿赂我我向来铁面无私不吃那一套的,就见眼前床上赫然躺着一个血人。   ……?   ……!!!   小陈扭头就跑,“你想干什么!不就扣几分而已你想杀人!”   乌又跟在他身后进来,正好堵住了小陈逃跑的路口, 关键时刻边探头看是怎么回事,边顺手一抓人衣领把人捞了回来。   “张青?”   小陈跑也跑不了了, 跟着问:“什么张青?你们这个土匪窝还有名字?”   16:51, 乐尽走到文件上提到的房子门口, 试着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侧耳靠过去听了几秒钟——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犹豫,从兜里掏出一个曲别针,弯曲成合适角度插进去,拔出来重新调整再插回,转动,直到听到咔的一声。   一手掌心贴紧扶在门上,缓慢把门打开——开门前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在看到屋内场景的一刻才发现没有做好。   俩严严实实绑在椅子上的人,连嘴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   对着门的张白桃还不知道他的身份,一看到他就是呜呜地叫!充分像一个被害人。   李维没有出声,主要是因为背对着门还不知道自己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才逐渐警觉,在某刻猛地一抬头,对上一双没见过的桃花眼,笑眯眯地、像没有一点恶意地打量着人。   李维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他是误入,直到听到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李维?”   他整个人猛地一寒。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绝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么温和无害。   而张白桃在发现这人竟然认识李维后,也立刻安静、谨慎地盯着他。   乐尽将这两人的状态一眼望尽,无所谓地笑了笑。   既然现在犯罪嫌疑人李维已经‘安稳’地‘坐’在这里了,事情也就不再那么急迫,他轻松地在屋子里面踱步,先分别将两人检查了一下,然后看向刚才乌又和李维交战过的地面,沿着脚印、上面还有和张白桃李维脚上一样的泥土,顺着往外,走到门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门锁,再回头,走到另一间房间,看一眼窗户上的脚印,不顾大雨,探出头去。   “你在试验田里打晕了张白桃,开车带她来这里,看上去本来是想‘审讯’她,不料中途来了个意外之客,从窗户进来,制伏了你,然后把你也……”他讲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绑了起来。”   他说得准确到仿佛亲眼见到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这场景倒是蛮有趣的,但我有点奇怪,或许你愿意回答我,”乐尽摘掉李维嘴上的抹布,“那个第三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维活动了一下腮帮子,僵着舌头冷声回答:“我不知道。”   这到哪儿知道,看上去乌又好像只是为了找一只羊,然后跟着自己跑到了这儿,然后因为发现自己要杀人所以把自己绑了,但又因为觉得张白桃确实有错所以也没有松开她,最后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就干脆报警让他俩自己自首。   想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仰头:“我要自首。”   乐尽挑了下眉头:“哦?”   他微微眯起眼睛靠近人。   ——又来了,李维突然感觉那种很可怕的感觉又来了,好像面前这个人能看透你、对他说假话根本没有意义。   “那个人让你自首了?”   靠!李维一下子脸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好吓人!这人身上是有什么古怪吧这都能看出来!   然后乐尽像恶作剧成功了似的很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吓到了吧?”   “那个人还报警了?”   李维僵着一张脸说求你了别说了你现在让我怀疑有人在我房间里安监控了。   乐尽笑完了拍拍他的肩膀:“别害怕,但我不是警员,自首的话你留着给他们讲吧。”   这时正好手机响起来,接起来后电话那头有人语速很快地说了某件事情,乐尽中间插嘴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说好吧。   挂了电话,找出某个号码拨过去,那边信号滋滋啦啦的:“喂,老陆,到哪儿了?”   电话里陆三巡的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快到了,不过有人比我先,这边的警员先接到了消息。”   乐尽挑起眉头:“那边也有人报警了?”   “哦不是,”陆三巡,“张青受伤,正好有个交警查超速的摩托,然后就给他们报了警。”   “……?”这个事件发展的逻辑离奇到连乐尽都皱了下眉。   陆三巡接着问人:“你那边怎么样?到了吗?见到李维了吗?”   “我跟你说他怎么着也是一个杀了俩人的犯罪分子,心狠手辣着呢,你先别硬冲,等等同事。”   乐尽说人已经控制住了。   “……”陆三巡愣了,“啊?”   “你小子速度还挺快。”   “不是我,是……某个知名不具的正义人士。”讲到这里乐尽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清市最近的正义侠客也真是太多了。”   “有机会真想见一下。”   此时楼下响起警笛声,乐尽说“同事到了,现场交给他们,我有事先走了。”   陆三巡抓紧时间问人一句,“之后的案件情况要不要跟你说一声?”   要的话他得提前打报告。   乐尽很无所谓地说不用了,“一起小朋友的复仇而已。”   看窗口两秒、又收回视线,“正义人士倒是有点意思,不过……再说吧。”   17:42,乌又把自己洗干净,换了齐占风的一套新睡衣,一身清爽地坐在阿德勒医院的床上。   警署那边对齐占风和乌又的定义是无辜乱入的正义人员,因此在果香镇时对他们俩的询问本来就不多,差一点问到漏洞问题时,恰巧齐占风的电话响起来——医院有事,于是警员也没有留人。   齐占风开完会回来,就见乌又乖乖盘着腿坐在那里,大概是困了,眼神看起来很涣散、没个落点。   也确实是该困了,算这一天实在是做了不少事情——种地、飙车、给羊接生,中间大概还跑出去做了什么厉害事情,不过她不说,他也就不问。   站在门口看人一会儿,然后过去接住她一点一点倒下去的脸:“还有大概二十分钟,我查完房咱们一起去吃晚饭,到时候你的衣服也烘好了。”   乌又说嗯,确实困了,听话只听关键词——听到‘一起’,打着呵欠站起来穿拖鞋准备跟人一起走;听到‘晚饭’,有点茫然地仰着脸回忆:我好想有个什么关于晚饭的事情来着。   有吗?   有的。   虽然小蛇不记得早晨出门时候桑法到底说了什么,但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还记得。   办公室里汇报工作的人从五分钟前被桑法连着揪出两个错时就开始胡言乱语,旁边立场一向中立的卫许都已经看不下去、对人做口型说“别再说‘呃’和‘嗯’了!”。桑法垂着眼睛看手机里的菜谱,边思考今晚给乌又做点什么、边想不知道这人摩托车学的怎么样了。   ——也许只是三分钟热度,他想,可能就是那天被那个小混混骑车带着去看海于是感兴趣了。   不过几分钟热度都没关系,他拇指滑动跳转页面,喜欢的话也可以给她买几辆摩托。   看到第三辆的时候他终于掀起眼帘,看向对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的职员,表情冷淡语气寻常:“我的办公室不是你练习口语的教室。”   一路名校上来顺风顺水的典型型天之骄子都快被他这一句话弄哭了,思维彻底崩盘,像一根弹簧拉到极致啪的断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哽咽着下意识扯出大旗来进行自我保护:“我……我爸是……”   桑法像听到笑话似的翘了一下嘴角:“看你这个表现,没有令尊你确实进不来我的公司。”   天之骄子这回是真没绷住,嗷嗷大哭着就跑出去了。   卫许深深叹了口气,在劝小孩儿别哭和在安抚毒舌老板间犹豫一秒,这时他和桑法对上视线,也许是他的表情太过无奈,桑法无所谓地冲人耸了耸肩:“拜托,贵族幼儿园提供情绪价值还要收钱,我难道要一边付钱一边给人当保姆?”   ——‘我们一般不把说人话叫做当保姆,也不管x大毕业的优秀生叫做贵族幼儿园的学生’,卫许努力了两秒终于咽下了这句吐槽,对人恭敬点头说我出去看看。   但刚走出办公室,手机忽然响起来,对面是摩托车教练——此人在等了一个小时学员后,终于小心翼翼地拨打出这个电话:“那个……请问学生什么时候来呀?是路上有什么不方便吗?”   卫许都愣了,摩托车课程是他安排的,和乌又下午的课程衔接没有问题啊。   “不好意思,是乌又女士现在还没有去你那里吗?”   教练说是的。   卫许心想,好了,毒舌的老板也要不开心了。   果然,跟桑法说完以后就见人脸色变了。   脸色一秒阴下来,比屋外的天气还要阴沉,仿佛即将到来的是一场能毁坏一切的暴雨。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他恨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容不下乌又   桑法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卫许, 但视线虽然在这里,脑中显然在想别的问题。有那么两秒钟时间,卫许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 那种在做非常重要的决定前,脑子里迅速掠过所有相关的事情, 成本、利益、人员、像在脑海中快速翻看一本大事记, 判断所有的利益得失, 来做最终判断——究竟值不值得做, 究竟要不要做。   半晌, 他很冷的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谁、又仿佛有点自嘲的意味。   然后他站起来大步向外走,边查看手机里的什么东西, 边向卫许伸出左手:“给我一个车钥匙。”   卫许问哪辆。   桑法用那种‘这个全是傻子的世界怎么还没有毁灭’的眼神看他:“你觉得这重要吗?”   重要的人此刻正因为踩中了裤脚绊倒, 一下子摔进了齐占风怀里。   齐占风吓了一跳,连忙接了个满怀。抱稳后把困得迷迷糊糊的人抱回去, “你不用动,”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坐在这里等我就好”。   想一想又怕人一会儿有事儿下地, 蹲下来给她把裤脚挽好——不怪她摔跤,他俩体型差距太大,他的裤子穿在乌又身上长出一截。她坐在那里、连带着头发被自己吹得乱蓬蓬的样子,就像一个很可爱的娃娃。   热水澡洗得很舒服,乌又困得思维像在水里行走一样迟缓, 歪着脑袋看齐占风蹲在身前给自己收拾裤子的样子,表情呆呆的, 人还在, 感觉魂儿已经躺下睡着了, “一起走……你说……”   ——你刚才说要一起走的。   “……?”齐占风没懂,这个距离干脆双膝跪下,正对着人捧起她的脸,“什么?”   乌又往前一倒,两手环着他的脖子,把有点凉了的自己往正暖和的齐占风怀里一塞,“别离开我。”   慢吞吞的软绵绵的语气说这种话简直就是在撒娇,齐占风感觉自己一下子心都碎了。   他小心地把软软的乌又抱进怀里,“好,不离开你。”   她柔软的头发贴着他的侧脸,蓬松松的发丝下那股和他相同的洗发水的味道慢慢渗透出来、漂浮在空中,缓缓地把他包围住,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环着他的脖颈、擦过血脉跳动的皮肤,有点凉,再近一点、又有些湿润,像一阵小小的落雨。   齐占风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种容器,一种专门制造出来就是为了包裹住乌又、让她不受到外界侵袭伤害的容器,外面是坚固的、生出盔甲,而内里是柔软的,像童话故事里最柔软的天鹅绒被子,承载着她,隔绝所有的蚕豆。   他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要紧紧抱住、仿佛她会像水一样从怀抱里流走,但又不敢太紧,就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抱刚出生的小孩,柔软的、美妙的、脆弱的。   你发自本心的、纯粹的爱着怀里的这个人。   感觉很快乐,在快乐时又有点伤心。   惶恐,害怕,担忧,还有无法抑制的独占欲……这是我的,这是我的。   “乌又……”他垂下眼去,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你……”   话没讲完,被敲门声打断了——“齐医生,可以走了吗?”   乌又像个护食的小狗,在听到这话的同时一下子攥住齐占风的衣领,嘴里小声嘟哝着:“齐医生不走。”   ……   这你怎么走?   怎么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拒绝乌又?   齐占风有一瞬间想,你把我的命拿走好了。   总之,五分钟后,乌又出现在了今早由齐医生成功救回来的小孩儿的病房里。vip病房,房间非常大各种布置都齐全,连带着客厅也有,小孩正自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看一本画册。他的访客总不多、话也很少,齐占风跟她说,“他父母很忙,不怎么来看他”。   乌又进去,小孩儿看看人,没说话;乌又走近了,他低下头去继续看画册;乌又蹲在他旁边好奇地探过头去看画册,过了两秒,他把画册往乌又那边挪挪。   齐占风站在没有切换成遮挡模式的玻璃窗户外,看着这幅和谐场景有点讶异地挑了下眉头。因为这小孩儿来了好久,大概是成长环境的原因,总是自己在那里玩,不爱跟人说话、也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现在竟然见一面就接受了乌又。   齐占风不知道原因,以为乌又是天生招小孩喜欢。   但如果乌由在这里的话会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自己哄自己的人   此时的乌由也在看雨,窗外已经黑成一片,雨水打在林子里,声音像川流不息的河水。   偶尔雷声响起,前两秒钟一闪而过的闪电照亮乌由的脸,从额头到脸颊新伤盖着旧伤。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着,以他为轴心、周围还用血水画了一圈符文——没办法,这几天这家伙总在跑,明明知道外面有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他、明明每次都被打得伤痕累累,却还要拼命跑,好像留在这里会活不下去似的。   “我说”,房间一角一个靠着墙昏昏欲睡的男人忽然开口,他偏着脑袋盯着人,用寨子里的语言问他,“你在想什么呢?”   黑暗中乌由的声音像山顶飘渺的云雾:“在想整个世界在下同一场雨吗?”   那么也许有一片雨云,同样地飘过了我和乌又。   墙角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乌由盯着窗外。   意思很简单。   在想乌又。   好想乌又。   然后他大概是动了一下,忽然嘶了一声痛吸了口气,“我说,”他无所谓地笑起来、又带着一点无奈,天生的阳光大男孩,落入这种境地一开口好像还在跟兄弟闲聊天,“我都这样了,你们就没必要这么看着我了吧?”   男人没有被他打动,因为被他打过,“乌由,”他警告他,“你再这么跑下去,小心真的被我们打死。”   “寨子里也不是没有过被杀死的人,你知道的。”   不同于轻松的语气,黑暗中被疼痛一直卷裹着的乌由,眼睛像野狗一样明亮凶狠。   “是吗,”他的声音依旧挂着笑,“你们真的会让我死吗?”   男人有点被他的语气惹怒了:“为什么不能?”   “我不是吓唬你。”   乌由挑了挑眉:“因为我还大有用处,不是吗?”   男人被他这话说的沉默下来。   半晌,他有点艰涩地开口:“乌由……你不要多想,其实……我们都很敬畏神……你知道的,整个寨子都靠着神的庇佑活下来。”   “但乌又……乌又并不是神。”   “她不是神,她也不是人,她跟我们不一样。”   “她不是我们的同胞。”   “乌由,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小时候和乌又待在一起过,你可能真的把她当作亲人看待,但她不是的。”   “我曾经也以为她是获得神的赐福的人,但……我在仪式上见到她的时候,她在台子上,在蜡烛后面,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看着我的那种眼神,我就像在被一条蛇盯着!”   “她根本已经不再是人了,她没有人类的感情。她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感情!”   “以前我也不相信,但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疯,她可能会杀了所有人!”   “她就是一个……”他颤抖了一下,在恐惧和逃避下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哝,“一个怪物。”   “乌由,我们才是同类啊,我们才是一起长大的。”   黑暗中乌由紧闭嘴巴,他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手背青筋绷起甚至刚刚愈合的伤口也再次崩开。血无声地顺着他的身体流淌,如同一条河流。半晌,他才一松眉头,很轻地嗤笑一声:“是啊。”   是啊,乌又才是那个异类。   那个拥有不寻常的能力的人,那个被种下蛊成为神的载体的人,那个可能会在某天发疯、就像十八年前的那一任山子一样突然丧志理智地想要杀掉所有人的人,那个应该被禁锢被看守被随时防备的……怪物。   但她为什么会不理解人类是什么?   为什么会没有人类的感情?   为什么要在黑暗中用那种陌生的眼神打量你们?   因为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教她什么是人类的感情。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被你们放弃!   她从出生起就被父母抛弃,因为她注定要成为一个神的孩子,那她就不能拥有人类的父母。你们把她关在神屋里,一面供奉她一面囚禁她,没有人跟她说话,没有人拥抱她,没有人为她付出感情,没有人教育她人类应该是什么样的!   你们一面把她当做一个守护神,当做一个没有人性的神像,当作所有灾厄的承受者、阻挡者,一面又害怕她在某一天盅的部分胜过人的部分从而变成一个疯子。   你们享受着她带给你们的保护,却认为这是天然的理所应当的付出。   你们给了她唯一的同伴,而这个同伴就是有朝一日杀死她的人。   乌由仰着脸看着窗外利刃般的雨,他想,不要跟我讲这些话,因为这个道理我早已经知道了。   知道的那天好像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他从山下一路淋着雨踩着泥巴爬上来,仇恨像一种高热病毒一样席卷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都在痛苦中灼烧,他的大脑在愤恨的烈火中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报复所有的人,如果乌又并不属于人类。   这种尖利的愤怒直到他敲响神屋的门时才平复下来,他听到乌又的声音,叫他:“乌由?”   好奇妙,乌又,无来由的病也只有无来由的解药,只是听到你叫我的名字、好像就忽然得到治疗。火一下子熄灭,此时才听到雨声,好像重病的人忽然痊愈,五感一下子恢复,但又像长病久愈——靠着门板滑坐下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好疲惫。   然后听到你走近,然后感觉到你的身体通过门板的震动传到我的背脊,顺着骨骼穿透血肉抓住那颗跳动的心脏。   于是我们牢牢地贴在了一起。   好像我们还是两个婴儿,躺在同一个狭窄的子宫里,紧贴着对方、拥抱着彼此,脐带也要同一根,所有的氧气来源都共享。睁开眼睛,看到彼此;伸出手,感受彼此;所有感官体会到的第一次都来源于对方,子宫就是一整个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只有彼此。   但我们其实并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我们不是亲生的兄妹、没有同一个母亲、没有流淌着同样的血脉来源。   只是我总在无数次的妄想、怨恨,为什么我们不能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们不是这样的、唯一性的、确定性的关系。没有什么东西能破坏我们的感情,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兄妹——上天注定的亲缘关系,我的血就流在你的身体里。   没有什么人能比我们更亲密。   甚至,还想更亲密一些。   更牢固不可破的关系,更毋庸置疑的关系。   有一次和你分开好久,太痛苦了,因为突然意识到出现任何一个意外我们都可能就此分开,而上次见的一次就是最后一面。   可我怎么能跟你分开?   可我,怎么能跟你分开?   我们天生就应该在永远在一起,骨血相融般的在一起融入彼此。被迫和你分离时好像自己也被斩掉半幅躯壳,灵魂也留一半在你那里。于是离开你的每一刻都觉得痛苦,从身体到灵魂,都如同缺一半。也尝试过融入正常生活,告诉自己要做个正常人,其实也不是做不到,有那么一刻好像忘记一切、也曾真的觉得快乐,然后在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你还在那里。于是我的快乐也有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亲手剖开自己的身体把你装进去。   我想把你装进我的身体里,乌又,要你永远也不和我分开,用我的躯壳来永远保护你。   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你,你也永远不会觉得孤单。   即便是亲生的兄妹关系也不够。   同伴、朋友、兄妹、爱侣,这些加起来也不够我想要的关系。   乌又,怎么办呢。   从你被交到我身边的那一刻我就开始爱你。   有人说爱会加深,但爱真的会随着相处而一日日加深吗?   我觉得不是,随着时间增加的其实是习惯,并不是爱。   从第一次抱着你,我就爱你,到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爱着。   我只是随着成长、随着经历,更加懂得了爱的定义。   乌由仰头靠后,隔着一道门板,如同他和乌又正靠在一起。   他听到乌又问:“外面下雨了吗?”   他说嗯。   乌又就呆呆地说:“哇——”   乌由笑起来。   乌又总是这样,一点小小的事情也要感慨,下雨了、要长长地哇一声,小鸟从屋檐上飞起来,也要哇一声。好像这世界怎么都很有趣。   然后他听到里面响起叮当的声音,好像有什么在地上滚动。   他问乌又在玩什么,乌又说在玩玻璃珠。   ——应该是琉璃球或者珍珠之类的装饰品。   他说嗯,“好玩吗?”   只是下意识跟着一问。   玻璃珠能有什么好玩。   但乌又说好玩,“我把它们滚到对面,它们撞到桌子弹回来,我想象着是你在跟我一起玩。”   ……   乌由先感觉到的是心脏的刺痛,接着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痛得他没有办法呼吸,那种酸涩肿胀的疼痛一路蔓延到喉头。他猛地俯下身,像快要窒息一样用力地大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看到地面湿了,一点一点的,像地下的泉水突然涌出。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暴雨声中他的声音很小,他想乌又应该没有听到。   但这时乌又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顿了两秒,努力平复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坐直了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回答人:“怎么了?”   而乌又的语调永远平平的,“你不开心?”她问。   乌由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笑,这怎么会不是自己亲生的妹妹呢?   她甚至不需要看他、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他说嗯,不开心。   不开心。   很不开心。   很难过。   很茫然。   很委屈。   很愤怒。   他恨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容不下乌又。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你都做小三了你就别要脸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墙角的男人在乌由的沉默中感觉到一阵不安。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愿意把我的绳子解开, ”乌由语气怅然,但又有点像在开玩笑,“真想像以前一样, 在雨里奔跑啊。”   男人琢磨了两秒:“乌由,我也不想跟你这么对着干, 如果你确定好了自己的立场, 我当然愿意把你松开。”   乌由笑了:“我的立场不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了吗?”   “骨血——天然的立场。”   乌由的立场没有被人轻易相信, 但现在确实有人在暴雨中奔跑。   桑法的车在暴雨里开得飞快, 雨水冲刷着经过精心设计每一道线条都造价昂贵的流线型车体, 在霓虹灯下反射出一道道蓝色的冷光。   他面无表情地在雨中加速,车轮滚过激起雨水,马达声嗡嗡轰响。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直至路灯模糊发散的光影在雨幕中连成一片。   医院里主楼前的几个停车位只供医院内部医生使用,外拦了一道路障, 桑法犹豫都没有犹豫,踩下油门径直撞了上去。   砰地一声,路障四分五裂。   不得不说, 贵的车确实有一些昂贵的道理,顶配配置的质量性能也配得上它的价格,总之,路障被它轻易撞飞,车里的桑法只乱了一点头发丝。   保安站在不远处都愣了——阿德勒医院有钱的客户虽然多, 但这么蛮不讲理上来就横冲直撞的也少见啊!   他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尖叫一声捡起了自己的职责。   快跑几步冲上去说你疯啦?   车窗降下来, 后面是一张——怎么说呢, 看起来就很贵的脸。   很贵的脸说我是桑法。   保安不看新闻不看报, 说桑法是谁,“医院的新领导?”   然后那个叫桑法的人递过来一张名片给他:“赔偿的事情联系我助理。”   保安边接过来边谨慎地说那不行哦:“这个路障很贵的,五千块钱一个,你撞了俩,一万。”   桑法说这辆车喷漆的钱都不止一万。   保安退后两步看一眼,信了。   他这个工作岗位,人虽然有些不认识,但车确实熟得很。   桑法到的时候齐占风已经结束查房。   此时应该叫乌又换好衣服一起出去吃饭,但没有,因为乌又在小孩的客厅里看着画册睡着了。   他于是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看着她。   他觉得整个人很平静,因为自己想要守护的所有东西此刻都在这里。   电梯到达,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紧接着脚步踏出。   走廊里的灯明亮温和,桑法一眼认出齐占风——那天骑摩托带乌又跑了的小混混。   此刻虽然穿得人模人样,站在这种干净整洁而无机质的环境中……但,那又怎么样呢?   桑法大步向人走去。   齐占风一直看着窗内,一直到人走近时才察觉到不对,结果刚一转头就被桑法一拳砸到了脸上!   桑法这一下一点克制都没有,齐占风一米九的个子几乎被他砸了一个踉跄,整个人偏过头去,半晌顶了下腮站直。   他看着桑法,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疯了、没有问你干嘛、没有问怎么回事。   两人都对桑法这一拳的来由清清楚楚,此刻装傻根本没有什么意思。   因此他盯着他,只冷声说:“别把乌又吵醒。”   桑法这时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乌又一眼——她穿着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大号睡衣在里面睡着了。   这个场景挺好的,说实话,阿德勒医院vip病房的客厅装潢得确实温馨漂亮,乌又睡在那里如同一只睡在窝里的鹌鹑。   如果她身上没有穿别人的睡衣的话。   桑法是那种知道武力冲突并不能最终解决问题、甚至会带来新的问题的人,尤其在他有钱以后,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一种很体面的生活方式。他生活和工作中遇到的大量问题都靠钱解决,这一点非常好用,因为钱确实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而碰巧的是他又非常有钱。   于是这些年来所有人在这方面对他的印象都是如此——奢侈、省时省力、冷漠、不近人情、高效便捷,这也非常符合现代社会对于一个所谓的‘体面尊贵的有钱人’的刻板印象。   他现在要解决齐占风依旧可以用这种方法。齐占风太年轻了、也一直在走一条只是完成医生本职工作的路,也许再给他几年的时间,他会拥有更高的地位更显赫的名声更无法撼动的影响力,但他现在,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比大部分同行优秀的青年医生。桑法现在一通电话打给阿德勒医院的理事会,难道还不能让他丢掉这份工作?或者,更甚,在相当广的一个范围内,他可以让齐占风找不到任何一份体面稳定的医生工作。   明明这才是更好的解决办法、是他更一贯使用的解决办法。   但他不想用。   他的视线在乌又挽起的宽松裤腿下露出的那节脚踝上停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那股从他得到乌又再一次忘记和他的约定,把约好的事情、把他、把他们的房子、把要一起吃的晚饭当作一个轻飘飘的垃圾一样抛之脑后的消息后,就在胸腔里猛地燃烧起来的一股怒火,没有这一路的雨水浇灭,反而在此时如同一捧热油浇上,瞬间窜上几乎要灼烧尽他的理智!   他根本没有去想为什么,为什么乌又穿着别人的睡衣安稳睡着的场景会让他这么生气。   他只是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愤怒。   从十八年前他就一直在避免自己使用暴力,但在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他身体里血腥暴力的那部分根本没有离开他,在极度愤怒、忿恨、嫉妒、挫败的时候,在流淌全身的血液里如岩浆一般翻滚着充斥着他整个脑子的唯一想法还是:像个低等动物一样的把眼前这个破坏你、抢走你一切的人撕碎、咬碎、砸断他的鼻梁、敲碎他的骨头!   他转过身一拳挥向齐占风!   但这次齐占风没有走神,长得像小混混的人、年轻时候确实也打过一些架。   总之有那么几分钟,两个平日里看上非常精英阶层的人完全抛去体面、像两只野兽一样厮打在一起。   身体素质都不错,打得风生水起有来有回。   隔音良好的窗户后面,小孩仰着脸看了会儿他们两个,然后默默扯过一边的毯子给乌又盖上。   在齐占风第二次把桑法绊倒而桑法第三次把齐占风抡到墙上的时候,下班前夕准备最后把几间病房逛一遍的主任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响,到了。   先听到的其实是声音。   然后看到的是两个搅在一起打得模糊的身影。   ……   主任没反应过来。   ……?   主任眯起眼睛仔细看。   !!!!!   主任大惊失色!   主任大喝一声:“我叫保安了啊!”就勇敢扑过去阻止医闹。   关键时刻亲疏里外分得很清,从背后先抱桑法。   边抱边喊:“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做糊涂事啊!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但齐医生对他很重要啊!”   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他’是谁,但一般哄医闹上来都先是这一套。   没料到这句话一出桑法更生气了,抓住主任的肩膀一下子差点把他锁骨握断:“他对她很重要?”   关键时刻齐占风倒是懂了自家主任的意思,抬手把人挡开:“他说的不是乌又。”   主任边疼得嗷嗷大叫,边纳闷问谁是乌又?   这么一打岔,桑法倒是住手了。   他没有在外人面前丢脸的习惯。   把齐占风的手甩开,‘你们这种脏手也能碰我’的眼神依次扫过齐占风和主任。   主任经历这么一下人也是有点生气了,抬头冲人:“你是想……”看清了桑法的脸。   话咽下去,低八度,“您是想喝点什么,桑总?”   “你看你,来也不说一声。是哪里不舒服呀?哎呀人太忙啊就是容易出点小毛病,您啊还是太辛苦。”   “哎呀,您衣服怎么都湿了!这都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啊。”说着就想带人走,“我带您去换身衣服。”   一边对齐占风使了眼色。   意思是人我控制住了,你赶紧撤退吧。   没想到,这边的人也没有控制住,那边的人也没有撤退。   主任手上暗暗使了把劲,没使动。   心说看不出来桑法这种级别的有钱人身体还挺强壮。   没办法了,只能问人:“您和齐医生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齐医生这个人医术很好医品也很好的。”   桑法淡淡说是吗。   主任保证说是啊,“这有口皆碑啊!”   桑法盯着齐占风:“他拐走了我的人。”   主任说:“你看这就是误……”   会。   他猛地转头看向齐占风。   如果眼睛真的是心灵的窗户的话,他的心灵现在在说:你【】的齐占风我就知道你【】的不是个好东西,说什么喜欢女孩,你喜欢的是【】的人家的老婆?上次说你你还【】的不承认,结果人家【】的找上门来了!你挨打你活该,你一个【】你就该让人家打死!   落在齐占风眼里全是一堆消音词。   主任‘话’虽如此,但关键时刻还是非常违心地转过头去:“桑总,我觉得这是个误会。”   “齐医生确实不是这样的人,您看会不会是……”   桑法说不会,说着往旁边一偏头:“人就在这儿呢。”   ……   主任转头,看见里面睡得正香的乌又。   人赃俱获,事情发展到这里确实一下子有点懵了,看清人后下意识先对齐占风做了一个确实漂亮的肯定眼神。   有那么两秒钟他都有点怪桑法了,你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你就知足吧你占便宜没够了?这世上也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是你的吧?哦你又有钱、老婆又漂亮、你俩还琴瑟和谐根本没人惦记你老婆?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啊。再说了这事儿也不能全怪齐占风吧,你老婆跟他跑了,你有没有反思过你自己啊?这有没有可能是你自己平常工作没有做到位呢?   幸好发疯也只发疯了两秒,很快转换回思路,绞尽脑汁想出一些解释的方向:“桑总,其实……朋友……对吧……”   “夫妻之间还是……尊重……信任……是吧?”   “盲人摸象……那个眼见不一定为实……感情这个事情啊……”   很奇妙,当桑法这种人理直气壮地跟你讲‘这是我的人’的时候,你压根不会怀疑他在骗人,他说的这个人其实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可能一方面因为桑法这个人看上去确实刻薄而可靠,另一方面他自己也信了自己的这套说辞,他是真的相信——不管乌又究竟和他是什么关系——乌又都处在他的管辖范围内。掌控欲很强,且对自己过于自信。   主任讲到这里实在有点讲不下去了,他这个人虽然在实践中不一定道德、但是在理论上至少掌握了一定的道德观。于是过去拽齐占风的衣角,说你跟桑总解释一下这就是个误会。   齐占风说这不是误会,挺着一张桀骜不驯的脸,脸上还带了两块淤青——中世纪欧洲贵族为了爱情可以决斗,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荣誉的勋章呢——目光挑衅地盯着人,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我就是喜欢乌又。”   夭寿了!主任都惊了!   这也是能大声说出来的话吗!可小点声吧挖墙角这事儿难道光彩吗!   他也不偷偷摸摸地拽了,他直接啪啪啪地打齐占风的背:“说什么胡话呢!快点,你快点给桑总道歉。”   见齐占风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硬挺在那儿的样儿,他偏过脑袋咬牙切齿地低声劝他:“你都做小三了你就别要脸了。”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撬你老婆怎么了?你不反省反省自己?   平心而论, 齐占风这人从工作上下级的角度来说,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职员,干活儿快、利索、完成度高、而且出事儿了不甩锅不唧唧歪歪, 虽然长着挺鼻冷眼的一张不好惹的臭脸,但意外的人还挺好搞。   对于主任来说, 他共事起来唯一的缺点就是……这人道德感太强了。   他的道德感甚至有时候会展露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好像那种从小看童话故事书, 长大以后哪怕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天天眼睛下面挂俩黑眼圈的社畜, 也依旧会从心底里相信真善美的人。   齐占风的这种品质真的给他的工作带来过一些麻烦。   但没想到, 现在这人,一爱上人,突然翻脸不认人了。什么道德感, 什么社会秩序、什么尊重他人感情——十元八件大甩卖似的统统不要了!   总之他现在站在那儿看人的样子, 一点儿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撬你老婆怎么了?你不反省反省自己?   表情特别理直气壮。   好像还活在十八岁,爱情大过天的年纪, 我有爱我天下无敌!   主任深深一闭眼睛,心想完了,我这几年来最优秀的员工要保不住了。   桑法虽然不是阿德勒医院的股东, 但说实话,以他的身份地位,他开口要求他们辞退齐占风,他们犹豫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第六分钟辞退信和辞退补偿就能发到齐占风手里。原因很简单,优秀的医生总能再找, 但顶尖的大佬就那么几个。   主任不死心,想再劝劝齐占风——咱们都这个年纪了, 要不爱情什么的先放一边呢?   结果齐占风先开口了:“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这话听内容是疑问句, 但配合着齐占风的语气和那张脸, 怎么听怎么是挑衅的意思——你以为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主任一闭眼睛,想死。   桑法衣着光鲜整齐地翘腿坐在办公桌后时看人的眼神总像在看垃圾,此刻打完架,乱了的头发随手往后一抓,领口扯开两颗,整个人都不复有序,但看着齐占风的眼神依然像在看垃圾,语气轻蔑至极:“你是什么人,也能问我这个?”   他这话的语气太……笃定自信了。就好像在赌桌上玩二十一点,你用这种语气讲话,哪怕你手里拿的是爆牌,人家都以为你有的是压过一切的黑杰克。   齐占风盯着人目光微沉,他其实不吃桑法这一套,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桑法是‘那个东西’想要杀死的人,而乌又是与‘那个东西’相似的存在。   所以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许也有某种关系,或者说,大概率有什么关系。那种关系甚至比虚无飘渺的感情更基础、是一种基于血缘或属性的关系。而且,显然,他们两个并不敌对。   那么,桑法究竟是什么人?   桑法知道乌又是什么吗?   他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想了很多。   而桑法讲了那句略带讽刺的话后根本懒得等人回应,他说那句话本身也没有等人回应的意思,说完就要去开病房的门。   擦身而过的瞬间,齐占风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胳膊。   他沉沉盯着他,走廊的灯打在他眼中,让他的眼睛泛着一层没什么感情的、几乎无机质的冷光。   “你知道乌又是什么吗?”   他这句话声音不高,几乎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   桑法本来本能地想把人甩开,听到这句话后目光瞬间从轻视变成了冷厉的审视。   ——齐占风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一定是乌又表现出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甚至是直接吸了齐占风的血。   反正乌又的脑回路总是异于寻常,又没有什么常规的法制意识,说不定在吸了齐占风的血之后还赞美人说你味道不错。   但乌又为什么会让表现出这点?她为什么会让他察觉到,又或许是刻意让他知道?他对于乌又来说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齐占风是那半只蛊?   这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但如果齐占风是那半只盅的话,方白鸟又是怎么回事?   乌又之前对方白鸟的味道非常确信——很香,她当时说,是跟寻常人不一样的味道,甚至可能跟他和乌由都不一样。这也正常,乌由和他本来就不应该是她的储备粮,正常发育没有被偷跑了一半的盅本来也不需要靠从人身上获取营养来促使成熟。   因为没有诸如此类的经验,所以根据那半只蛊会引起乌又体内半只盅的食欲的这种朴素价值观的想法,他当时下意识判定方白鸟是那半只盅的宿主。   ……那眼前的齐占风又是怎么回事?   乌又这家伙到底对食物有没有判断啊?   一切都想得很快,第一秒思考齐占风究竟是什么身份,第二秒思考齐占风究竟知道了多少东西。   说实话,没有哪个有理智的人会在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的食谱上时还能够镇定自若、甚至觉得没什么所谓继续在对方身边安然自处的,而齐占风……一个医生,当然不会是什么没有理智的人。   他会怎么做?他显然还没有报警,他甚至还把乌又留在身边、或者说、控制在身边。   他想杀了她吗?   桑法想到这里,视线抬起看向四周墙角的摄像头。   ——要不要杀死齐占风?   这是他的第三个念头。   想法冒出的瞬间,他就开始思考这件事情应该如何操作,过程、结果,自己现在就把齐占风杀掉然后顺利逃脱的可能性。   监控、后面站着的这个第三者、齐占风的身份社会关系,像推进一个项目一样思考各个节点。   虽然桑法在这几秒钟内完全安静,一个字也没有说,但齐占风已经从他的不回应和他的表现中意识到他的答案——桑法知道乌又是什么,桑法意识到他知道了乌又的不同寻常,而且,显然桑法知道的比自己知道的更多——对于乌又的身份。   桑法是好人吗?他之前调查过他。   他像一个标准的资本市场产物,好像天生从资本主义直接生产过程中诞生,生下来的第三天就懂得资本的积累过程,冷酷、稳定、不近人情。对他的来头大家众说纷纭,海外巨鳄的私生子,某家族隐秘的传承人,空手打拼的金融天才,总之,当桑法真正以一个无可比拟的姿态出现在市场上时,他看上去已经完全像一个完美无缺的金融产品成年体,随后他以惊人的速度建立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天时地利,无法阻挡。他的优点——在齐占风看来,来源于此,他的缺点,也同样。人类本就是兼具优缺点的复杂体,而在他身上,无论好坏、人性放大、尤为明显。   那么,他和乌又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是同一立场吗,他们之间——他有一下子无法抑制地想到这个其实并不合时宜的问题——有真感情吗?   齐占风还在思考,桑法已经一把拽过他的衣领:“管住你的嘴巴。”他声音很低,但带着一股强悍压迫感和威胁性。   他不是在替自己威胁,他是在为乌又威胁。   齐占风瞬间得出答案——乌又和桑法是同一立场。   于是他很快做出判断,他说我不会。   不愧是齐占风,心脏还在因为那种隐约的妒忌而使泵出的每一股血都带着强酸的腐蚀性,但依然快速而准确地做出此时此刻应有的正确决定——一个对于乌又来说更好的决定——他不应该和乌又的同盟对立,如果他们有同样的目标,他们在确保这个目标实现的过程中就不应该隐瞒欺骗关键信息,于是他十分坦白地跟人保证:“我不会。”   这同样在保证自己的立场——我不会伤害乌又,虽然我知道她身上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桑法审视地盯着他,进一步想要确认他到底知道了什么:“乌又在你身上尝到了……”   齐占风微妙地回答:“很好的味道。”   于是他进一步保证——我不会伤害乌又,即便我知道她有可能会把我当作食物。   这一点其实非常冷酷,对于他自己而言。因为这句话其实等同于——就算她有朝一日想要吃掉我也没有关系,这就是我愿意为她付出的代价。他把乌又置于了自己之上。   他的决定总是做的很快,譬如在今天他发现乌又异于常人、或者说、与另一个危险的存在相似后,即便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但他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地做出判断:乌又并不会给广义的人类带来什么危险——她既不暴虐、也没有那种需要不断杀人的需求,与很多寻常人相比,她对于这个世界态度显得甚至非常友善、正面、积极,她喜欢新的生命、天然爱护动物、对没体会到事情本能的好奇、对自然欣赏,她对这个世界、人类,没有破坏欲。内心非常平和,有自己完善的一套逻辑,也许不被人理解,但着其实并不需要被人理解。   当他做出如此判断后,乌又的身份迅速转换,她的特殊性决定她没有中间地段,她的身份只有两个极端——如果不是需要防备的危险分子,那就是需要保护、需要隐藏秘密的人。   他快速做出了这个决定,即便让自己身处危险。   ——乌又对广义的人类没有需求,但对他是有的。   但这种快速决定其实本身就存在矛盾,他太理智了,可理智人不应该把自己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他不应该这么做,但他依然做了。   外人很难理解这一点,也很难相信。   桑法盯着他,半晌,回归他正常情况下的样子,轻蔑地一抬眉头,像扔掉什么廉价东西一样松开抓住人的手。   意思很明确:行吧,暂时这样,看你表现。   但此时齐占风却没有结束话题的意思,他再次问人那个问题:“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桑法语气高高在上:“能带她走的关系。”   齐占风说我凭什么信你。   “我用不着你信,不过,如果你非要自取其辱,”桑法一只手握上门把手,“乌又会告诉你答案。”   齐占风终于没再拦人。   因为他想知道答案,也因为……他觉得自己或许——如果这也算是一场战争的话——他觉得自己有获胜的可能。   他今天跟乌又相处的很好,他觉得乌又跟他在一起时很快乐,他们今天确实也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她在回来的路上还在跟他念叨她的小羊。说起来他们两个人其实共同体会了很多乌又第一次做某事的经历,第一次看海、第一次种地、第一次骑摩托车、第一次接生新生命、第一次翘课从教堂的高楼上跳下来,人对于自己第一次的经历本来就印象深刻,那么对于那个陪同自己一起经历这些的人、是不是也会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进一步想,乌又愿意跟自己一起做这些事情,也许本身自己就是她选择的不同寻常的那个人。   甚至、也许,从乌又第一次见到他时起,她对他就有更好的感觉,所以她才会选择用他来暖手。还有更多的片断、美好的证据,证明乌又对他也许确实有那么一点……好感。坐在走廊里,假装若无其事地在他的外套下握住他的手的乌又;在海边,躺在他怀里说你心跳好快的乌又;在田垄上,跟他分享西红柿的乌又;在他的办公室里,抱着他说不要走的乌又。   也许说出的话也并非无心,或许愿意给我一点偏爱,乌又。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齐占风语气仿佛自信,“乌又答应了今晚和我一起吃饭。”   桑法握在把手上的门猛地一紧。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有那么一秒, 像核弹爆炸前的瞬间,□□骤然紧缩,势能蓄势待发, 桑法的心脏在暴怒中缩成了一枚很小的核,所有的情绪即将爆破无法负荷般的紧紧挤压在里面。   无数的想法, 混乱、无序、密密麻麻、没有逻辑:   -明明早晨一起约好的事情为什么做不到?   -乌又是不在意这件事情还是已经忘掉了?   -她是把他看得比我重吗?   -还是我在她心里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情绪混乱至极, 他甚至分不清在心底燃烧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像一个总在得第一名的人忽然得了第二名, 是生气自己比别人差、还是生气自己没有做对那道题?   到最后包裹一切的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为什么要让自己落到跟人争风吃醋这样一个难看卑微的地步?   愤怒中混杂着一股难以解脱的自我厌弃, 他直接推门而入、门板卷起一阵小型飓风,呼啸着准备毁灭一切。   他想要抓住人问清楚为什么,又想要跟人说清终止一切。   爆炸蓄势待发, 但……开门后一眼看到睡得正熟的乌又, 偏着脸,脸颊在自己的胳膊上挤出一点, 突出一道圆润的弧度,看起来非常柔软,屋里的温度调试得比走廊更高, 她睡得两颊粉扑扑的,长而翘的睫毛如同羽翼静谧得垂落下来。   呼吸的起伏,合拢的嘴唇,头发柔软地流淌在背上。   像突然听到催眠曲,还在生气、仍在生气、生气的源头就在这里、事情也根本没有得到解决, 但他突然驻足、停下脚步。   桑法的内心仍然有一道声音,理智地在做决定:把乌又叫醒, 和她把话说清楚。   在这样的声音下他停了两秒, 然后把被雨打湿的西装外套脱掉扔到一边, 方才继续走过去。   ‘叫醒她。’   俯身抚上乌又的侧脸,没有松开,掌心贴着人柔软的有点温热的皮肤。   刚刚打完一架的手掌温度更高,乌又似乎觉得有点烫,闭着眼睛往旁边躲。   ‘你不能再让她这样。’   桑法垂眼看着她,屈指捏了一下她的鼻子。   ‘质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呼吸受阻,乌又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但没有睁眼,迷糊中似乎察觉到人的意思,又往回偏了一下脑袋。然后像只小鸟一样、安稳到栖息在他的掌心。   ‘说清楚。’   ‘把话说清楚。’   ‘结束这种关系。’   ‘不要再让你因为她做出这种混乱的、不理智的事情。’   要做的事情非常清晰。   他垂眼看着停留在自己掌心的乌又,冷酷地收回自己的手。   下一秒,单腿屈膝跪下,把乌又抱进怀里。   算了,她看起来好困,有什么话不能之后再说呢。   明明是生意场上最懂得时机运用的人,这时候却忽然觉得时机也没什么要紧。   再说吧,小鸟飞来飞去,只有一刻停歇,有什么话难道非要吵醒她现在讲?   先把人带回去,要说的话总有机会,人在身边才最要紧。   齐占风原本在等一个结果,但没有料到突发这个变故——看桑法这个样子似乎打算什么也不说直接把人带走!   虽然知道这人霸道,但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他立刻抬手拦住桑法的路:“你想干什么?”   桑法抱着人不方便跟他动手,因方式限制所以跟人讲道理:“看不出来吗,带乌又走。”   “滚开。”   齐占风都要被他气笑了——这人是怎么做成这么大的集团的?他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听人说话的。   “我跟你说了,我和乌又约好了今晚一起吃饭。”   有些话,如果第一遍讲的时候对方不听。   那么第二遍,其实效果依然。   桑法淡淡地说是吗,“我不在乎你们约了什么,乌又今晚只会跟我一起吃饭。”   语调很轻,但语气非常笃定,是那种你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只确信这个世界围绕着我运行的人。   “……”齐占风吸了口气。   讲不通话的人也有,但这么招人烦确实不多。他已经在考虑在不打扰乌又的情况下、怎么把桑法给揍一顿。   但这时两人的声音终于还是把乌又吵醒了,睡意惺忪地睁开眼睛,目光从涣散到找到一个着陆点——近在咫尺的桑法的脸上。   “桑法?”她有点疑惑地叫他的名字,因为不知道桑法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感受一下,自己好像还被他抱着——是我睡多了吗?感觉刚才自己还在医院里看画册啊。   桑法身上的温度很暖,这种温度在有点冷的走廊里对于小蛇来说尤为适宜,于是边打呵欠边非常自然地伸胳膊环上桑法的脖子。没太睡醒,用脸在人胸前蹭了蹭。   齐占风呼吸一滞。   桑法此时根本没有理会旁人的意思,低声说嗯。   告诉乌又,“来接你回家吃晚饭。”   乌又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来自己今天想了一天、隐约记得、但一直没有想起来的事情是什么。   终于想明白这件事,她很安心地打着呵欠再次闭上眼睛,想睡个回笼觉——桑法的怀抱对于她来说是个安稳场所——但惦记着有话没有讲完,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跟人说,“我今天……”呵欠——“没去找那个”呵欠——“老师学骑摩托车。”   打呵欠打的眼泪模糊,偏着脑袋像小猫洗澡,把一双眼睛连带着整张脸慢吞吞地往人胸口上蹭,这种下意识的动作太亲密,亲密的如同一场撒娇。   桑法看她困的这个样子有点心软,跟她说我已经知道了。   乌又想到什么,手上微微用力、让自己靠近桑法的脸一点,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脖颈、有点骄傲又有点黏糊地小声跟人宣布:“但我学会骑车了。”   桑法说是吗,“这么厉害。”   乌又说嗯,自觉要交代的事情已经交代完毕,于是再次想睡。   桑法看了乌又片刻,掀起眼帘乜斜了齐占风一眼,眼中的意思很明确——现在你还觉得乌又想要跟你一起吃晚饭吗?   她甚至根本没有想起你。   齐占风在看到乌又在将醒未醒的状态下见到桑法没有疑问没有反抗、自然而然地抱住人的时候,就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比自己想象的要牢固亲密的多。   如果乌又真的是一条小蛇,那桑法毫无疑问是她熟悉的一枝树枝,安全、舒适、不会伤害她,而且她甚至都不需要问他要做什么,好像跟他去哪里都可以。   意识到这点让他整个人都觉得有点冷,像一桶冰水从头灌下,瞬间整个人痛到清醒。应该让他们离开的,他跟自己说,姿态好看一点,不要胡搅蛮缠。   但当桑法抱着乌又从自己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握住乌又的小臂:“乌又。”   ——他不想放手。   他想乌又也许只是没有睡醒,所以忘了要和自己吃晚饭的事情。   这没什么,这很正常,这完全不能代表什么。   乌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齐占风?”   脑子不算清明,她想好像是到了说再见的时候。齐占风的手握得并不算紧,于是她胳膊向下一滑,跟人握了握手。   然后睡眼惺忪地跟人告别:“齐占风,再见。”   说完就想松手——没松成。   齐占风握住了她的手:“乌又,说好今晚要和我一起吃饭呢?”   “?”乌又已经闭上的眼睛重又睁开,“有吗?”   齐占风说有的,“刚才在我办公室的时候,说好等我查完房咱们就一起去吃晚饭。”   他这么一讲,乌又倒是隐隐约约记起来了,当时太困,有些话接收了、但没过脑子,现在翻一翻,好像确实有听到过这话的记忆。   这时桑法已经忍不了了,向旁边跨出一步,想把两个人的手分开。但此刻,这两只手走向的决定方是齐占风——因为乌又甚至都没有回握的动作,主动权的一直在他的手里。于是,既然他没有松开的意思,那么他们两个人就不会放开手。   乌又被带着往后一步,齐占风就跟着往前一步。   总之,想让我们分开?不可能。   他是执意要等到乌又的回答的。   乌又慢吞吞地眨着眼睛,眼神茫然、涣散又无辜,太困了,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她才意识到自己面临着一个选择题——她同时答应了两个人今晚一起吃晚饭,现在她应该选择谁?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不算重要——饭很重要,但一起吃饭的人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吧——所以她完全没有感受到眼前握着自己的手的那个人和身后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之间、那种围绕着自己的剑拔弩张的氛围。   乌又在A or B 这个问题里思考了几秒,然后选择我都要:“哦……”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出在哪里,呆呆地回答,“那就一起去吃吧。”   说完仰头看向桑法:“我们要去吃什么?”   桑法垂眼看着她,冷声说:“没有我们。”   乌又没懂‘没有我们’是什么意思。   但接二两三地被人弄醒,回笼觉现在是真的有点睡不回去了。   她的视线在面前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然后意识到问题——这俩人好像互相之间还不认识呢。   认识的,乌又,认识的。   不但认识,几分钟前还打了一架。   如果你仔细看,还能看到他们脸上渐渐浮现起来的淤痕。   对前情提要一无所知的乌又想到这里忽然深觉自己担负着重任,还没有做过‘把朋友介绍给朋友’这种社交活动的人忽然起了兴致,从桑法身上滑下来——中途扭来扭去地躲过总想把自己抓回去的桑法,甩开齐占风不知道为什么总想跟人自己握住的手——然后分别给人介绍:“齐占风,这是桑法。”“桑法,这是齐占风。”   说完以后就仰着脸等待,按照自己之前看过的,接下来这两人就该友好问好了。   但等了两秒,两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不仅如此,表情看上去……怎么说呢,很怪。   就好像明明面前站着一个大活人,但他就是看不着似的。   乌又奇怪,乌又观察,乌又疑惑,乌又甚至都想在这两人面前晃晃手说‘喂,你看不到眼前这个人吗?’   乌又完全想不通为什么——以前看这种场景的时候,被介绍的两个人不是这样的啊。   也许是……这两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乌又心说算了,看来还得成熟的我出马。   左手拉过齐占风的手,右手拉过桑法的手,然后把他们俩的手扣在一起。   碰上的一瞬间他们俩就和摸着刺猬似的,啪地就想甩开对方。   但乌又没同意。   俩人力气挺大,但乌又也有两只手!两手齐齐上阵,硬是把他们俩的手紧紧扣在一起。手上用的力气都快能把钢筋拧断,但嘴上的话像教课的老师循循善诱:“友好一点,你们该跟对方打招呼了。”   旁边的主任都快叫出来了!   这什么惨绝人寰的场景啊!   长得特别漂亮的人果然是特别之处啊!   把自己老公和自己小三的手就这么硬塞到一起,让人握手言和???   我靠!好计谋啊!   果然什么阴谋都不如这种开诚布公的阳谋啊!   今天当面把话说清楚,以后谁也别找事儿,咱们仨就这么一起过吧。   是这个意思吗!   主任吓得感觉自己脸上的寒毛都炸起来了。   从刚才桑法要进屋起,主任就知道接下来的场面不适合自己参与了,桑法这种人肯定不希望自己上门抓小三、以及抢老婆回家这种场面被外人观摩。但又怕这两人打起来,也预防会有不清楚情况的人误入这个大型感情纠纷现场,于是避嫌地退到一边,距离既能确保自己听不到人讲话,又能在人打起来的时候及时冲上去拉架。此间分寸也是很难掌握了,不当二十年主任在处理感情问题上也不会有如此炉火纯青的技能。   但是没想到,这俩人没按照自己预期的打起来,反而呢,还握上手了。   主任知道自己应该非礼勿视,但这个场景实在太不能不视了。   有那么两秒钟他的视线就和被胶水粘上了似的,根本没法从桑法和齐占风的手上挪开。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真是个人物啊。   虽然没听到乌又到底说了什么,但看人那种很轻松的表情,他猜测她说的是:友好一点,以后你们俩就得当朋友了。   想到这儿终于抬起眼来观察那两个人的表情。   嘶……怎么说呢……那种嫌弃至极的表情就好像手上握的是x。   但当乌又抬头看他们俩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同时一变——瞬间从‘快松开我的手你这个无耻王八蛋!’变成了‘啊哈哈握一下手也没什么’。   ……啧,主任边感慨着这俩人也不容易,边再次跟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假装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乌又看着这两个人的脸,忽然开口:“你们……”   齐占风说没什么。   乌又继续:“是不是……”   桑法说没有。   两人先后堵住她的嘴。   出于某些原因,两个人此刻都不想让乌又发现自己刚刚跟对面那个人打了一架。   因此即便心里再不爽,此刻在乌又的注视下,也只能‘友好地’地跟对方握手,一边用大得能把人手骨捏碎的力气握紧对方上下晃一下,一边咬着牙竭力用温和的语气说‘你好’。   乌又这下满意了。   “那我们去吃晚饭吧。”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开口。   桑法:“不能一起。”   齐占风:“选一个人陪你吃饭。”   两人齐齐看着乌又,目光虽然不同,但意思都很明确。   乌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法官,裁判谁输谁赢,就在她一念之间。   只是这起案子双方都没有什么有力证据,唯一的裁判标准就是——法官认为谁更重要呢。   二选一。选择一个,抛弃另一个。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跟你玩玩而已   乌又没有任何准备、莫名其妙就被推上裁判席。   原被告双方端坐两旁, 齐齐要求乌又法官为自己做主——一个表示你已经好几天错过我们的晚饭,明明今早出门时还约好今晚一起回家吃饭;一个反问难道我们今天过的不快乐吗,你的所有要求我都满足了。   跟法律无关、跟道德无关, 乌又拥有无限量的自由裁量权。   有些人处在这个位置上可能会觉得压力很大,因为自觉对结果要承担责任, 尤其对是那个被抛弃的人——他真的应该落到这个地步吗, 他值得这个结果吗, 自己对他考虑得足够详尽吗。如果他难过, 那么自己也会觉得不安, 反思自己在裁判过程中是否尽到一切能力,是否衡量了所有条件,是否过于轻率, 是否选择错误。   但乌又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考量, 一点也不给自己压力。   自己当然做什么决定都可以,结果应该由这两个人自己承担。   手上如果拥有权利, 那就尽情享受权利。   因此她完全不紧张、也不过分为难,只是有点疑惑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桑法表情一如既往,脸色十分冷淡, 仿佛任乌又选谁都行,并不怎么在意这个结果。   而齐占风则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神态很认真、几乎是直接在说:选我吧选我吧选我吧。   乌又确实是一点压力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大概是因为走廊的灯光过于清晰, 她甚至忍不住开始认真观察、或者说、有些不合时宜地欣赏起齐占风的这张脸来。   齐占风的脸,确实……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虽然乌又还不懂审美点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自己喜欢这张脸, 看到就开心。   而且这张脸,配合着齐占风的表情、身材、手指、身上的医生制服——乌又忽然想起来今天张白桃说过的‘医院’‘好浪漫’‘不讲不讲’这类的话,虽然依旧没完全懂她当时说的到底是什么,但忽然有点无师自通地隐约懂了她的意思。   怎么说呢,像看到一顿晚餐,虽然还没有吃,但已经觉得有点意思。   乌又根本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思,脸上的表情几乎直通脑子里的想法。   ——她在对齐占风感兴趣。   齐占风感受到天平的一端正向自己这边偏来。   桑法也同样注意到了。   他垂着眼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乌又——思考只用了一秒。   然后他抬手抓住乌又的肩膀大跨步带着人就往外走:“走了。”   毫无竞技精神,眼看局势不对,掀翻棋盘就走。   乌又目光还没来得及从齐占风身上收回来,边跟上桑法的步伐边疑惑问人:“嗯嗯?要去吃晚饭吗?”   桑法伸长胳膊,几乎将乌又抱紧怀里:“嗯。”   齐占风有那么一下子都蒙了,没懂这是什么转变,刚才不是还在等乌又做决定吗?   不是、难道商场上的精英是这样的?大家还在犹豫思考,他说既然大家没有决断、那这事儿我拍板了。   这不对吧??   反应过来他立刻叫住乌又:“你是想跟他一起走吗?”   他做好了准备,只要乌又说不想,那么谁都不能带她走。   而桑法听到这话手上更加用力,几乎要把乌又嵌进自己身体里。   他不想再玩这种你选谁我选谁的幼稚游戏,他的决定已经做出——乌又要跟他走。   就算乌又的回答是我不想,那又怎么样?   他做的很多事情都遇到过阻碍,凡是能赚钱的项目百分五十立项阶段评估结果过不了政府审批,难道因为这个就不去做?   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如果你喜欢的东西就是最好的那一个,那么必然人人都想要。做出决定、选好你要走的路,然后就算踩着刀尖也要走过去。   但……就算是这么钢筋铁骨的一个人,在此时此刻内心仍然有一点没被包裹完全的软弱的地方,由血肉构建的部分以无人察觉的幅度震颤着,陷入不安,因为知道自己可能会被伤害——被一句‘我不想跟桑法走’伤害。   但是桑法已经习惯了用坚硬冷漠的一张面孔面对所有情况,所以他没办法在这时讲出一句:“不要这么说。”   没办法恳求,不习惯示弱。   不要这么说,乌又,不要说你不想跟我走。   乌又好像根本没意识到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边扭头看着齐占风边抓紧时间向他挥了挥手:“齐占风,再见!”   这话一出,两个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的人脑袋都空白了一瞬。   乌又的话看似没有在回答齐占风的问题,但其实……当然是回答。无论是想还是不想,反正她的决定都已经做出,她要跟桑法走,所以才会跟齐占风说再见。   齐占风愣在那里,不明白明明刚才已经感觉到乌又对自己的偏向,怎么会突然间……就这么决定跟桑法走了。   他不明白这个转折,也意识自己被法官下了判决。   桑法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   之后,他什么也没说,表情依旧,但是肩膀放松下来。   主任确实竭力避嫌,直到桑法走到自己身边的时候才抓紧时间跟人道别。道别的话也很难讲——‘今天愉快吗?’‘今天不愉快。’‘下次再见?’‘下次不想见。’   只能跟人说非常抱歉,但具体抱歉什么事大家就别细聊了。   “我派人送您出去。”   桑法说不用。   主任眼见人进了电梯,松了口气,回头看看自己那个败犬似的下属。   整个人微微屈着背,桀骜的眉眼也失魂落魄地落了下来。   他想了两秒,走过去拍拍齐占风的肩膀:“我看着吧……人家俩感情挺好的。”   这不,在外面跟你玩玩而已,家里那位一到、还是跟人家手拉着手走了。   这么一说就见齐占风表情更差了。   主任怕这种感情挫败真把齐占风搞不行了,再耽误明天的工作,连忙又话锋一转安慰人:“但是吧,对你确实也有感情,你看人家今天还愿意来医院陪你,而且刚才……”   话没说完,齐占风似乎想到什么、表情一下子变了。   然后他也没顾上主任,扭头就跑。   主任一下子还以为他要去把人抢回来,刚要说人家梁山伯祝英台天生一对你老在那儿掺和什么啊,就发现他跑的方向是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声音一顿,心说自己哭一会儿也好。   捡起来刚才被桑法扔了的外套,抖一抖,给后勤打电话,让人把衣服收拾好看要不要给桑法送去,然后就听人说楼下的路障被人撞了。   “我x,哪个混蛋还敢……哦……哦哦,他说他是桑法……那没事了这事我知道……不要拦他……这事儿事出有因他生气也是因为、反正你别管了……”   “不用他赔……别联系人家助理……也不是我、你直接从齐占风医生下个月的工资里扣……原因?”主任翻了个白眼,“因为齐医生有爱。”   桑法两人到了一楼大厅,雨已经小了很多,出电梯门后他松开一路以来桎梏似的搂住乌又的手,乌又此时差不多已经完全清醒了,小跑到门口说哇,雨还在下。   桑法说嗯,“我叫人……”   没说完,乌又转头对他勾勾手指。桑法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然后乌又背靠着人把自己往桑法怀里一贴,桑法比她高出一截,这种体型差让她像只在树叶下避雨的小鸟,然后她用脑袋顶顶桑法的下巴:“走啦。”   ……   桑法无奈地笑出来。   好吧,这样也好,这样很好。   他抬起胳膊、一手抱着乌又,一手挡在她额前,然后带着人一起冲进雨里。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他们两个身上,在这几秒间,他们做回人类世界快乐的两只小狗。   桑法先护送乌又,等自己上车时就发现乌又坐在那里仰着脑袋小狗似的甩毛。他一进去,她装作不经意地往他这边靠,然后加快动作,啪啪啪地利落地甩了他一脸水。   “……”桑法,“你老师教你恩将仇报是什么意思了吗?”   乌又自觉把自己甩干了,心满意足地坐回去,语调又呆又乖巧地回答:“我听不懂。”   喜欢的话就听得懂,吃晚饭就听得懂,夸她好就听得懂,但怪罪的话就——‘我普通话不好的’。   桑法拽着人领子把她揪回来:“我会让你老师好好给你补习语文课。”没有毛巾,找出一件山羊绒的针织衫,很娇气的衣料,只能专业干洗、沾点水就容易废掉,但是用主没什么所谓,用它来伺候更娇气的东西。   手掌打开、用虎口抵住乌又的下巴,充满掌控欲的姿势,把持着人不许她动,另一只手与冷淡嘲讽的语气不同,很轻柔地擦干她的头发。   乌又的脸被柔软的材料簇拥包裹着,睁着一双圆圆的小狗眼看着他。   她像那种犯了错的小狗,知道自己惹你生气,于是摆出明知道自己很可爱的样子,意思是——快看,我很可爱的。   对着这么可爱的我还能生气吗?   ……   不能。   不能,乌又。   没人看着这么可爱的你还能生气。你犯什么错误都可以。   咬烂沙发也可以,咬烂护照也可以,大雨天一定要人陪你出去散步也可以,回到家以后把水甩得哪里都是也可以,扑到人怀里把人完全弄湿也可以。   “乌又,不要……”   不要犯规。   没有讲完,车窗忽然被人敲响。   隔着玻璃看到人的身影,雨水覆盖的窗户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清是谁——齐占风。   乌又想要降下车窗,试了一下没成功,于是想直接把车门打开。   桑法一手按下乌又的动作,隔着玻璃盯着齐占风几秒,然后降下车窗。   乌又趴在车窗上仰头看着齐占风:“你怎么来啦?”   齐占风把怀里抱的衣服给她——衣服用两层袋子包好了,确保不会湿,“你的衣服烘干了,拿给你。”   乌又说哦,接过来。   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话讲,毕竟告别的话之前在楼上就已经说过,齐占风停顿了两秒,向后退了一步,说你们走吧。   他没带伞,刚才跑过来也没有躲雨的意思,现在站在雨里,头发湿了、有点落拓的样子。   乌又看他两眼,忽然又往前一趴,齐占风连忙抬手遮在她脸前,几缕细小的雨还是被风吹着斜刮进去,变成很小的水珠水滟滟地挂在她的睫毛上。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很亮,笼着一汪水一样,眼尾的长睫使她的眼型看上去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个让人心痒的弧度。   “齐占风。”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齐占风俯下身去靠近人,说我在。   乌又看着他,雨幕中她的眼神就好像……一个知道一切答案的人,“你还有什么要给我的吗?”   齐占风愣了一下。   什么?   对上乌又的眼睛,那种有点狡黠的、又有点恶作剧似的眼神。   ——在提问你。   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但……你知道吗?   雨水仍然在淅淅沥沥的下着,打在睫毛上,打在车顶,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   他突然反应过来。   他的花!   那束他今天一早买了想送给乌又的桃花,现在还在车里。   本来打算一见面就送的,没想到今天先是翘课、再是学车、再是看海、再是种地、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卷进一起连环杀人案里,两个人在大雨里又跑回医院自己开了个会,再然后,终于能够安稳下来,结果桑法来了。   齐占风下意识要去车里拿花,又意识到现在的时机不对,“我……”他一时间陷入了难得的仓皇,“我有束花要送你,你能等等我吗?”   桑法耐心有限,忍刚才那两句话的功夫,纯是因为不想把乌又的衣服放在齐占风那里,但现在,你竟然还想给人送花?   你当我是个死的?   倾身靠过去把乌又搭在车窗上的手拿下来,漫不经心地用针织衫擦干,“走了。”   “乌又,我……”齐占风还想跟乌又解释。   但随着车窗升起,乌又眨了眨眼:“不能。”   ——我有束花要送你,你能等等我吗?   ——不能。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下次想要送我花,记得早一点说出来。   乌又这话一出, 身前身后两个人其实都是一愣。   车窗已经升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桑法把当作毛巾使用的针织衫从窗口递出去,语气很淡, 没什么情绪、就像对待普通的服务人员:“麻烦帮我把这个扔了。”   “反正也没用了。”   说到这里,他才掀起眼帘瞥了齐占风一眼:“没问题吧, 你现在反正……”他的眼里带一点讥诮的意味, “也没什么事要做。”   ——你也不需要去给乌又拿花了。   车开走后, 齐占风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种感觉很奇怪, 其实并不是伤心, 只是……好像身体里被掏走了一点东西,所以感觉整个人空落落的难受。   难受到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不想动, 不想躲雨。   没有任何心思,脑子里面好像想了很多, 但就像水里浮动的水草,看上去影影绰绰,细抓又什么都抓不到。   保安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雨中失魂落魄的齐占风, 他认识他,走过去问人怎么了。   齐占风这时才如梦初醒,自己恍了下神,看清周围,然后说没事。   其实也没什么, 被拒绝而已,单恋的人当然不会一路顺风, 有谁承诺过你只要喜欢就能应有尽有, 这点在意识到自己喜欢的时候就应该做好准备。   只是还是感觉有点可惜。   不是因为自己被拒绝, 而是……他想让乌又看看那束花。   也许这才是送礼物本身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收礼物的人更喜欢自己,而是为了让对方开心。   雨已经渐小,齐占风去摩托车那里取出那束桃花,被雨水淋湿的昏黄灯光下,能看到闷了一天的花已经稍微有些枯萎。他没再多看,心想回办公室找一个瓶子插进去,加保鲜剂和营养液,应该能让它活得更久一点。   穿过走廊时,vip病房里还坐在地毯上拼图的小孩抬起脸来,大概是少见齐医生这种样子,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敲了两下窗户。   齐占风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后一秒转变脸色,弯着眼睛若无其事地蹲下问人:“怎么啦?”   小孩隔着玻璃指了一下他手里的花。   齐占风以为他好奇,于是抬起来给人看:“桃花。”   小孩歪着脑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脸来:“乌又。”   齐占风无奈笑了一下,心说你真是会给人心上戳针啊,“乌又走了。”   小孩点点头,拿着画册站起来,看着是要回房间,但临要走时又指了一下齐占风手里的花。   齐占风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拿起来自己看了看:“怎么了?”   “是想要……”   没说完,因为知道怎么回事了。   花束中有一朵花被人摘走——摘花人非常公平,拿走一朵、留下一朵。   一朵绿萼白蕊的小花被用根茎系在了枝上。   齐占风愣在那里。   他认识这朵花。   下午交警小陈报警后、在等待空隙里,乌又插空带着齐占风回去找了一下她的小羊。   ——骑着摩托车风里雨里来来回回跑了半天,绑了一个犯罪嫌疑人、听了一段陈年往事、参与了三起情感狗血事件,然后现在发现想要抢回来的小羊此刻就在自己妈妈旁边趴着。   而且看样子应该是这一整个下午都在这里趴着。   看到乌又了冲人咩咩一叫。   乌又说嗯嗯,挠挠鼻子若无其事地看旁边:“我刚才去旁边溜了一会儿。”   小羊:“咩咩咩。”   人在慌乱的时候就容易给自己找事,乌又边说不是,边从旁边地里扒了几根新鲜花草,“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在这里。”   站在一边的齐占风对这个场景肃然起敬:“我冒昧问一下,你们俩是真能听懂对方讲的话吗?”   乌又瞥他:“你不能吗?”   齐占风很诚恳:“这很难能啊。”   乌又一抿嘴巴,对人露出一个‘那你应该反思一下你自己’的表情,然后把手里的草塞给他:“喂羊啦。”   小羊比较喜欢乌又,被冷落的齐占风站在一边,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给一根狗尾巴草打了个几个结,编出一只小兔子。   递给乌又,乌又说哇——   拿在手里认真看了一会儿,说好厉害。   说完小羊也凑过来看,咩咩了两声表示同感,然后一口给它吃了。   ……   有那么几秒钟齐占风要教训小羊,母羊在后面咬他的衣角,小羊扯着嗓子咩咩咩地表示我没错,乌又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们。   最后乌又终于开口,秉公主持公道:“是它的错,”她很认真地讲,“罚它,最后这一朵不给它吃了。”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做错事,那么公正的判决就不应该仅仅是惩罚做错的那个人,而且还要弥补被伤害的那个人。   乌又天然懂得这个道理。   受害人齐占风没有想到,但是没有关系。   你应该有的,乌又会给你。   现在这朵花就在他的掌心里。   ‘我有束花要送你,你能等等我吗?’   ‘不能。’   ‘因为那束花我已经见到了。’   ——吓唬你一下。   下次想要送我花,记得早一点说出来。   *   车辆行驶的前几分钟车里很静,没有人说话,雨水啪啦啦打在车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但乌又一点没意识到车里的氛围有什么问题,侧着身体下巴抵着车窗,眨着眼睛认真地隔着流淌雨水的玻璃看外面模糊的夜景。   路两旁那些店铺的招牌在平时的晚上会显得有些过于明亮耀眼,此刻光芒模糊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很柔和而漂亮的光晕。   桑法偶尔偏头,看到她的侧脸——那种呆呆的、静静的、眼巴巴的样子。   很认真地看,很认真地欣赏。如果这个节奏飞快地城市里还有一个人会欣赏这种夜景,那大概就是乌又。   于是心里那种有些烦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有那么几秒钟他什么也不想问。   然后乌又开口了,若无其事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我们去哪里吃饭?”   一聊起吃饭的话题,甚至还有点兴致勃勃。   心态非常好的小蛇,有两个人差点为她打了两轮,但她脑子里还是只有吃饭。   桑法问你想吃什么。   乌又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吃,可是有好多东西我没有吃过,不知道怎么跟你讲。”   桑法很自然地说,“我也有一些没吃过的东西。”   正好到红绿灯的路口,停了两秒,他一打转向,在路口掉了个头:“那我们去吃我们都没吃过的东西吧。”   ——去吃今天白天刚知道的,清大旁边那家所有人都知道的约会圣地。   大概是一种命运暗示,让你在某个活动上恰巧接到电话、恰巧去庇荫的地方、恰巧听到躲在那里的学生聊今晚要吃的餐厅,通过她们的嘴巴告诉你这个餐厅的名字。于是,当这天晚上有人问你去吃什么时,你脑海中飘起一个名字——玫瑰篱笆。   去餐厅之前先要给乌又换身衣服——穿着别人的睡衣总不是那么回事。   阿德勒医院开出去不远正好是某个高端购物中心,停车上楼,每一家奢侈品牌的店面都设计装扮得金光闪闪,销售眼光独到,先看乌又一眼,心说漂亮,再看桑法一眼,心说有钱,然后迎上去诚挚地对自己的目标客户说:“我们家的每件衣服都很适合你。”   确实如此,拿出来的每件乌又穿着都漂亮。销售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每句话夸的真情实感。而且乌又很招人喜欢,你夸她好看,她说是的,既不过分自谦、也不跟你来来回回地拉扯,大大方方地接受你的夸奖,承认是的,自己就是这么好看。   单独的vip试衣间,乌又在隔间试衣服,桑法在沙发上打电话,大概是工作电话,销售听到他在说并购的事情。   乌又不在面前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自然而然地带出一点矜贵疏冷、遥不可攀的意味,但乌又一旦试好衣服出来,他的目光即刻落在她的身上。   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乌又在身边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状态都显得轻松了一些。   一件点缀了弧形鳞片的裙子,动作间闪动着波光粼粼的光泽。   乌又问他好看吗,他关了话筒,眼睛微微弯起一点。   “好看,”又说,“小蛇。”   销售在旁边解释,“先生,这是人鱼的……”   桑法说小蛇。   ……   销售说小蛇。   试了半小时衣服,销售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比如乌又穿每件衣服都漂亮,比如只要乌又在、桑法的重心就完全在她身上。   明明嘴上还在参会、说什么ipo的事情,手却还能落在乌又的胯骨上,把人揽过来,然后给她调整好衣服上某颗歪了的珠子。   后来衣服依旧漂亮,乌又看上去也还很感兴趣,但表情看上去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稍稍有点不开心了。   虽然她表情一贯很少,但能看出来眼睛不那么亮了,回复也从‘嗯嗯’变成了‘嗯’。   销售意识到不对,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拉开帘子,桑法边说‘中介机构的名单整理好发我一份’边掀起眼帘看人。   观察乌又两秒,他拿起手边一盘销售准备的点心递给人,然后冲销售打个响指,一指桌上的茶杯,意思是让人重新倒杯水。   过两分钟,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说刚才试的衣服全都包起来,然后从架子上抽下来一件宽松的T恤,看了下大小觉得没有问题,让乌又换上。   乌又说我不。   他说这件吃饭方便,“你穿着那件裙子你到时候能吃多少饭?”   ——乌又穿的裙子非常合身,面料也没有什么弹性,是那种要你身上一丝多余的赘肉都没有才能穿进去的裙子,漂亮是漂亮,但是很限制饭量。   乌又眨着眼睛说哇——   你这都能想到。   桑法宠辱不惊。   乌又去换衣服,销售开开心心地一件件叠好他们要买的那些。   脑子里快速回忆了一下这两位顾客相处的过程,虽然两人之间没有明确的对彼此的身份性称呼,手上也没有戴戒指,但他们两个人的相处确实非常和谐。   男人没讲过什么动听的话,但时刻关注着对方,而且显然对对方非常了解,所以连因为饿了所以心情不好这一点都能敏锐发现。   于是想了想,笑眯眯地对人说:“您爱人真漂亮。”   桑法正低头查看邮箱里的信息,听到这话没抬头,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语气很淡地说:“是很漂亮。”   销售:“说实话,比我接待过的很多明星都要漂亮呢。”   “是实话。”桑法熄屏抬头,看到人正在装乌又来的时候穿的那件睡衣,“这个不要了,直接扔掉就行。”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桑法,我们还没有接吻过。”   到餐厅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但地面上还有一点积水。桑法先把车停在餐厅门口,让乌又下车,然后自己去停车场停车。   餐厅生意不错, 来来往往很多年轻的情侣,牵着手、或者搂着肩膀、或者你推我我推你一下的打闹、或者害羞地隔开一点距离又忍不住偷偷去瞥对方, 青春洋溢的氛围, 各种粉色蓝色黄色的泡泡。   有两个人正好从乌又身前走过, 男生抱着胳膊、看旁边的女生低头回复消息, 脸上的表情好像不在意, 但眼睛过一会儿往那边瞟一下。   正好此时有一个圆滚滚的小孩出来,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高, 女生一下子没看见差点撞上去。   关键时刻男生及时拉了她一把, 握着人胳膊把她往旁边一拽,“喂, 看路啊你。”   女生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问小孩没事吧。   小孩摇摇脑袋,闷不作声地垂着脑袋往旁边走。   正好走到乌又身前时忍不住了, 仰着脸憋着嘴巴抽泣了两声,没出什么大声儿,但眼泪像开闸放水似的哗哗地顺着脸往下流。   乌又没怎么见过这个场景,小孩范畴内的人她只见过一个方卓,那家伙不把别人惹哭就算好了。   脑子里面完全没有哄人的概念, 但意识到这么让小孩哭不太对。   一时间有点慌张,因为那小孩哭得也太凶了, 就好像看着一株小草噗噗地往外喷水, 这不一会儿就缩水干了?   抬起手来不知道该捂住人的眼睛还是盖住他的嘴巴还是先给他擦脸上的眼泪, 总之手忙脚乱地做法似的两只手上下挥舞了一阵儿,硬是没找到落脚的地方。   人有点崩溃了,心说人类的小孩怎么比羊的小孩还麻烦啊?   想到这里,突然有了思路,从兜里掏出齐占风的那支桃花。她摘了一朵下来,连带着指节长短的一节细枝。   放到小孩面前,意思是:你要不……咬一口?   小孩没咬,但终于不哭了。眨着眼睛看花,抽抽噎噎地问人:“桃、桃花?”   乌又说嗯。   花瓣很薄,他伸出手指很小心地摸了一下:“好、好看的。”   乌又说是吧。   感觉人好像已经好的差不多,她问人为什么要哭。   小孩一咧嘴:“我爸爸妈妈不让我吃芒果。”   乌又心想,那是很坏了。   这时两个成年人啪啪啪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见到小胖孩,松了口气,一个把人抱起来、一个边揉他的脸边问人为什么突然跑了。   小孩一见到爸爸妈妈更委屈了,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   乌又没有回避的自觉,看了会儿小孩涕泗横流的样子后,好心替人回答:“他说你们不让他吃芒果。”   妈妈非常尴尬地解释:“他对芒果过敏呀……”   听到这话,小孩嚎的声音更大了。   小朋友哭起来不注意形象,嘴巴张成了一个椭圆形,乌又看了两秒没忍住,伸手在他嘴巴上轻轻拍了拍,于是他的“呜哇——”就变成小野人的“呜哇呜哇呜哇呜哇”。   他爸先噗嗤一声笑了,他妈边抽肩膀边竭力抿住嘴唇。   小孩懵了两秒,不清楚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乌又没有任何自己刚刚逗弄了人的意思,见人停了,把那支桃花递给他:“你不哭,送你。”   ——你不哭的话,就送给你。   妈妈连忙说这不行的。   这个季节弄到桃花,估计是费了些功夫。   乌又说行的,“送我花的人喜欢小孩。”   “他知道,会开心。”   ——他知道花给了小孩的话,会开心的。   桑法到的时候一家三口已经走了,那对小情侣还没吵完架。   男生正跟女生说“你要那么喜欢跟他聊天的话,你干嘛跟我出来吃饭啊?”不知道是因为吃醋还是什么,语气很冲、不算很客气。   女生听到这话脸色微变,然后对人点点头:“行,那就不吃了。”   说完扭头就走。   男生愣了两秒,连忙去追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桑法此时正好走上台阶,和乌又一起看了场青春剧的片段,然后他先收回目光,语气很淡地问人:“那你呢,为什么决定跟我一起吃晚饭?”   乌又扭头看他两秒。   正好用上刚刚学会的话,很骄傲地宣布:“那就不吃啦!”   说完转身两脚一蹬,直接就往台阶下跳。   五级的台阶,她也不嫌高。   身体腾空而起,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   坚实的胳膊搂紧了人,然后稳稳在自己身前放下。   桑法心说真是惹不起的脾气,算了,理由难道有那么重要?   抬起胳膊搭在她肩头,推着人往房间里走,一摸一样地照搬刚才那段青春剧里的台词:“我不是那个意思。”   乌又打乱节奏,反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桑法沉默两秒认栽:“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陪你吃饭。”   乌又听到这话转过头来仰着脸看他,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眼睛里闪烁着星辉般的光。   桑法停在脚步:“在看什么?”   乌又眨着眼睛,语气慢吞吞地有点认真,所以就显得有点娇:“我在看——你有没有在真的感谢。”   这种角度看乌又,一张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近,显得尤其可爱,桑法喉头一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吻她。   半晌,他抬手把她的脸推回去,语气很冷静:“你还吃饭吗?”   “哦!”乌又赶紧,“要吃的。”   到了前台,桑法报预订留下的名字,乌又站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房间里的摆设。   店员看眼桑法、再看眼乌又:“先生您好,我们今天店里有情侣活动哦。”   当着乌又的面,桑法跟人解释说我们不是情侣。   店员像个NPC,台词一出口就必须要讲完:“得第一名的话可以免费获得一套系列甜品,是新品哦,还没有上市的。”   话毕,就见一只脑袋从桑法胳膊底下钻了出来,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是情侣!”   桑法表情微变,但前面那个人没留意,手下这个人不在乎。   店员对着乌又笑眯眯:“一看你们就是一对一神仙眷侣呢。”   乌又根本不懂神仙眷侣是什么意思,但……神仙应该是个好词吧?那神仙眷侣应该也是好词咯!乌又认真地跟人点头,煞有其事地附和说:“眷的眷的。”   “……”被店员带着往活动场地走,桑法瞥眼前面的背影,然后偏头低声问乌又,“你知道神仙眷侣是什么意思吗?”   乌又边好奇打量周遭环境,边小声回复人:“不知道的。”   说完谨慎地看人一眼:“是在夸我们吧?”   “……是,”桑法顿了一下,“是在夸情侣。”   乌又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就是情侣。”   桑法的表情瞬时变了,他眯起眼睛审视乌又。   再开口时声音沉下去,显出一丝危险的压迫感,“你知道情侣是什么意思吗?”   乌又说知道啊,话说到这里,有些骄傲地一抬下巴:“我现在知道很多,我还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   桑法不在意人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包养是什么意思,他只在乎前者:“那你说我们是情侣?”   乌又怪罪地瞥他一眼,凑过去,小声跟人叮嘱,“傻瓜,我们在骗人、说假话。”   “……”桑法,“我以为……”   乌又看着他眨了眨眼,疑惑问人,“你以为什么?”   乌又的眼睛黑白分明,这样的距离下、桑法能看清浮在她眼中的自己。   半晌,他一挑眉:“没什么。”   正好这时店员也已经到了活动场地,扭头叫他们过去。   桑法站直了,同时把乌又还琢磨似的盯着自己的脑袋转过去,“骗人很难的,聪明鬼。”   场地已经坐了五队小情侣,个个看上去感情关系都不错,牵着手的、肩靠肩的、坐得隔开一段距离又总是偷偷看对方笑的。甜蜜的味道在半空中飘来荡去,任谁来了都得感慨一句:年轻真好啊。   乌又有点不服气地认真反驳人:“我很会骗人的。”   她一面观察这几对竞争对手的状态,一面吸了吸气。这里的味道她很喜欢,像花刚刚绽放的瞬间,花蕊散发的很淡的香味和植物断口汁液流出的青涩味道混合在一起,有点辛辣又有点甜。   边观察边学习,先学A组小情侣,牵上桑法的手;再学B组小情侣,环上桑法的胳膊;最后学C组小情侣,踮着脚去蹭桑法的脸。   学得不是太像,人家是那种亲昵地贴在一起,她像是路过的猫在人脸上蹭痒。   桑法歪着脑袋挪开:“你这……”   乌又又给他掰回来:“不要动,认真一点,我们这次比赛是一定要赢的。”   “没上市的甜点哎,还是免费的。”   “所以,”乌又两手捧着桑法的脸,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盯着他,近到几乎和人鼻尖碰着鼻尖,“我们要做最好的情侣。”   桑法心说我们甚至都不是情侣。   但乌又讲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   她现在已经对人类的人际关系有了一些基本掌握,所以她知道自己和桑法其实不是什么童养夫的关系或是非婚夫妻的关系。   但……自己当初和方卓可是这么说的,而且也不知道这种关系方卓到底给几个人介绍过了。   想到这里乌又有点心虚,桑法恐怕还不知道在一些人眼里他现在是这种身份。   她眨眨眼睛然后故作自然地挪开视线。   半路被桑法一只手抓回来:“你在心虚什么?”   乌又说“啊我没有啊没有说错话的。”   桑法皱眉:“你是……”   活动开始的铃声拯救了乌又。   乌又说快快快,非常有竞技精神。   抱着桑法的胳膊就往主持人那里走,中间有人看他们,其实只是在赞叹这对情侣的颜值,但乌又做贼心虚,路线开始拐弯,边走边往桑法身上贴,一边还吩咐人:“你也抱我胳膊呀。”   桑法垂眸看着快完全钻进自己怀里的人,心说我抱着你的话咱俩玩两人三足吗?   众人聚到一起,主持人简单介绍了六个队伍,介绍到乌又两人的时候,乌又学着刚刚观察到的某队情侣、脑袋往桑法那边一偏:“我们是情侣。”   主持人说知道。   乌又想想又补充:“感情很好的。”   主持人看眼冷淡的桑法,“嗯……”   乌又再看眼旁边的人,然后利落地像安排自己的东西一样,抬起桑法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一秒钟完成一个搂着的姿势。然后手自然而然地落在桑法大腿上,没留意具体位置,放得有些过里。   ——这位置实在……桑法瞬时肌肉绷紧,然后立刻握住乌又的手。   其实是想把她的手挪开。但乌又误会了,心说真聪明,握着手这不和旁边那对情侣的动作一样嘛!因此立刻回应,握紧桑法的手。   桑法动作一顿,内心叹了口气,然后握着乌又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主持人挑起眉头,由衷感慨:“是挺好的。”   之后介绍环节。   不愧是学校旁边的餐厅,活动能看出来赛制设置的目的是在情侣默契值的基础上,先考察体力、再考察智力。   桑法和乌又在体力这方面完全一骑绝尘。   旁边有人感慨:“这俩人长得好看也就算了,身体也这么强?”边说话边看桑法抱着乌又做完深蹲然后跳起来一口咬中高悬半空的苹果。   这个环节要两个人一起只用嘴巴把苹果吃完,别人还在阿呀呀要亲上了的时候,乌又已经脑门一磕桑法意思是咬住不要动,然后自己和只土拨鼠似的咔咔几口把半边苹果吃了,侧过脑袋咬住边缘,然后和仓鼠蹬轮子一样流畅地让苹果水平转圈,转完半圈、正好剩下的苹果也吃完了。   两方非常默契,一方非常能吃。   桑法强,对手们接受了,没想到乌又也强。   三三一组、组队比赛的时候,另一对小情侣里男生试了两下没能成功背着女朋友跑跳,比赛规则是同一组六人里一个人只能背一个人,此刻另外俩男生都已经被用过了,眼看着时间在倒数,乌又嗖一下窜上去,啪的把那对里的女生背起来,扛着就跑,赶在对方前面一秒钟按下结束按钮。   女生被放下来时人都蒙了,看乌又两秒说我心跳好快、感觉我好像对你动心了。   乌又说嗯嗯。   人之常情,这么紧张的环节心跳快一点也正常。   比赛六进四环节马上结束,先定下三对,最后一对杀出重围后,小情侣高兴地抱在一起,兴奋、激动,危险刺激环境促使心跳加速,两人亲亲密密地来了个热吻。   乌又秉持着学习的心态站在那儿看,看一会儿后偷偷用肩膀一顶身旁的桑法:“那是什么?”   桑法正在比赛间隙回复工作消息,闻言瞥了一眼,淡淡回复人:“接吻。”   ——接吻,乌又知道。   她刚才偷偷搜索情侣们的行为特征,这就是其中的一个答案。   答案还配了一对漫画小人,但是画得太漫画了,看不太清楚细节。   现在看清了。   乌又认真琢磨了一番,转头看人:“桑法,我们还没有接吻过。” 第90章 第九十章   “你想要跟我接吻吗,乌又?”   乌又这话一出, 桑法手机上的一段段文字突然变成了一堆乱码,字还在那里,但是看不懂了。   桑法内心惊涛骇浪, 但脸上岿然不动,他说对, 仿佛镇定自若, 偏过头去看人, 眼里挂了一点游刃有余的笑, “怎么, 想要跟我接吻?”   这话语气很淡,其实有些调侃的意味。   那边的游戏已经进入到下一个环节,音乐鼓点密集紧张, 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尖叫, 半空中浮动的花香中,布置好的颜色浓丽的玫瑰在风中飘来荡去。   就在这样的环境中, 乌又说:“想。”   她转过身正对上桑法,两手抓着他的领口,一边注视着人一边缓慢地贴近他:“桑法, 情侣是要接吻的。”   桑法呼吸一窒。   有一瞬间他脑中一片空白,像整个宇宙突然停摆,周围所有的景色人物都停下,耳中只有一片疯狂的浪涌,而乌又说的话是那里面唯一的声音。   一股强烈的酥麻感顺着他的脊柱迅速蔓延传遍全身, 神经的强烈亢奋让他在几秒钟内几乎没有知觉。   仿佛被什么操控,丧失对身体的连接, 无法移开目光, 只能反复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又的脸——她认真地望着自己的眼睛、在风中颤动的睫毛、微微翘起的鼻尖, 还有……红润的嘴唇。   嘴唇微微张着,有点湿润,像玫瑰花瓣揉搓碎了流出的汁液,美妙的颜色,   透过唇缝看到一点洁白的齿尖,唇红而齿白,绝妙而惊心的对比,像春风拂动催促花开,摇晃着跟你说:“情侣是要接吻的。”   之后他才反应过来,那阵浪涌是他的血液迸发流动的声音,血管剧烈跳动、在耳廓里回响,如同海浪轰鸣。   理智深埋在了什么地方,用那种沉闷低缓的声音提醒他:你应该告诉乌又,你们不是情侣。   但他听到自己说——那种一贯的理智冷淡的声音:“你想要跟我接吻吗,乌又?”   乌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流淌着春日解冻的河水,清澈透明,清白冷冽地袒露自己的想法,同时穿透对方的所有掩饰、直白地戳破一切。   ——你不想吗?   不知道活动进入了什么环节,砰的一声,花瓣从房顶喷涌而出,血一样锈红色的花瓣飘飘洒洒,像场大雪、纷扬落下、几乎遮盖一切。   桑法一把搂上乌又的腰将她揽进怀里,同时转身,用自己的身体完全将她遮住、避开人群的视线。   我想。   乌又。   那就不要拒绝。   他低下脸,先亲昵而缓慢地蹭着她的鼻尖,像一种追逐的勾弄,皮肤相互接触,慢慢传递对方的温度,太近了,近到在含wen对方的呼吸。微热的气息吐出来,落在轻薄的唇面,变成湿漉漉的雨水。   随后沾着露水的花瓣也贴上,柔软的、脆弱的,水液被蹭开,顺着花瓣纹路蔓延。   桑法抬手遮住她的眼睛:“乌又,张开嘴。”   起初非常缓慢,像示意无害,温柔亲昵地磨蹭。   乌又似乎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后缩,但桑法仿佛已经料到,抬手按住乌又的后颈,轻柔缓慢地安抚。   很轻的语气、哄骗的温柔:“没事,乌又,”低哑的气音,“别怕。”   留一点余地,让人呼吸,但对人的呼吸也有掌控欲,控制气流的缺口,两人的呼吸同步、缠[雾]裹在一起,于是连这种接触都似乎变成了蔓延开的wen,湿[雾]热的好像嘴[雾]唇在慢慢融化。   掌心下的睫毛微微抖动,桑法两手轻柔地捧着她的脸,拇指一下一下、缓慢地、怜爱地抚摸她,再向上、轻轻揉[雾]捏她的耳[雾]垂。   很敏[雾]感的地方,桑法察觉到乌又反应很大地颤[雾]抖了一下。他低声笑出来,一面将人抱紧,一面撤开一点偏过头去,很缓慢地忝了一下她的耳[雾]垂,速度非常刻意,要人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点接触,那种湿[雾]热的痒[雾]意迅速蔓延,乌又的面颊浮起一层青[雾]涩樱[雾]桃的红色,她忍不住发出低低的一声黏[雾]腻腻的轻[雾]哼:“嗯……”   桑法眸色愈深,如果乌又此刻睁开眼,就会看到他的眼里充斥着浓[雾]郁到深沉的侵[雾]略性,危险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   但他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缓慢低哑:“喜欢吗?”   乌又没有办法回答,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雾]渴,太热了,也有一些呼吸不过来,但桑法很坏,完全堵住了她的呼吸,每一点吸气都要经过他的允许。那句问句像是最后通牒,再贴上时他就变得有些凶。像一条蛇确定自己的领地,带一点攻击性地巡视一圈、横[雾]冲直撞,扫过她敏[雾]感的上[雾]颚,发觉有别的生物阻挠,就卷住对方,像蛇捕捉猎物一般,一点点紧缠[雾]上去。   然后带着对方一起搅[雾]弄,把那间原本整洁有序的狭小空间弄得湿[雾]淋淋乱糟糟的,乌又还不懂得此时应该如何呼吸,过一会儿后发出受[雾]不了了的黏[雾]糊鼻[雾]音,桑法于是松开人[雾]质,用齿[雾]尖轻轻咬一口她,随后轻轻勾[雾]弄她的舌[雾]尖,带着人缓慢呼吸,两手扶在她腰侧,确定人好受一些了,就再深一些。   乌又忍不住耸起肩膀。   漫天的玫瑰花瓣终于落到最后,桑法控制住自己,最后wen了一下分开。   站直了,低头观察对方。乌又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嘴[雾]唇格外红润,微微肿起一点,像熟[雾]透了的樱[雾]桃,他抬手擦掉她唇边一点溢[雾]出的水[雾]液,再次问人,“喜欢吗?”   乌又睁开眼睛,眼神有点涣[雾]散,半晌,她忝了一下自己的嘴[雾]唇,那里现在有点过分的热了,她想了想,说:“喜欢的。”   桑法一直注视着她。听到这个回答,他低低笑了几声,然后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好孩子。”   将乌又从自己怀里放开,他们站回原位时,那边短暂的庆祝环节刚好结束,一对小情侣正给对方摘掉挂在头发上、衣服上的花瓣,一对小情侣在互相责怪刚才对方做得不够好,一对小情侣在这漂亮的场地抓紧时间拍照。桑法和乌又仿佛刚才什么坏事都没做一样地看着他们,然后乌又歪过身体,脸看着对面,但嘴上问桑法道:“你呢?”   桑法:“什么?”   乌又:“你喜欢吗?”   桑法心脏猛地一跳。   良久,他说:“很喜欢,乌又。很喜欢。”   话毕的一瞬间,像电流闪过,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在喜欢这个吻吗?还是在喜欢乌又?   ——是‘很喜欢,乌又。’还是‘很喜欢乌又。”   捕捉到脑海中的这个念头时他陡然一悚,因为他和乌又……他们天然地立场相对。寨子当初为什么会把乌又交到他手里?不就是因为知道他有能力、也有狠心在乌又丧失理智的情况下控制住她、甚至杀死她?他们亲眼见过他当初是如何对待龙辽的,知道他的残酷、他的立场。他们知道他见过当年龙辽几乎屠掉整个寨子的场景,所以就更不会对失去控制的乌又心软。   这几乎是命运一般的东西。从他在十八年前逃离苗寨开始,他和乌又本来就不该有一丝遇见的可能性。而超乎预料的、命运般转折的促使他们在十八年后遇见的,就是那通电话、那起犯人转移、那个关键时刻杀死乌又的托付——“回来吧……只有你能处理她……”   所以,他和乌又是什么关系都好,能做到平和相处的朋友已经是上上签。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恋人?   他想要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乌又已经完全将刚才两人之间那种氛围抛却脑后,前面的战斗鼓点一响,她立刻充满干劲斗志昂扬:“加油!我们刚才做得这么好,我们一定能赢!”   ……   确实,有这个专注度你干什么都一定能赢。   桑法有一瞬间都忍不住跑题,想问人你对刚才那个……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来不及问,主持人已经开始拉人进入下一个环节。   考验情侣默契的环节,分坐两旁的两人不能交流、要同时在手里的白板上回答问题。   桑法和乌又所向披靡——谁能有这对‘情侣’‘交往’的时间短?所以两人相处的细节不是‘如同发生在昨天一般’,而是‘就是发生在昨天’。   两人‘感情好’到连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穿的衣服都记得清清楚楚。   主持人看到两人相同的答案都愣了一下,感慨说:“哇……你们的感情真是……”说完开玩笑地问,“那你们第一次见面时和对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不会也还记得吧?”   记得。   朋友。   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某个人以怎样一副无辜观察的小动物似的表情靠近人,然后怎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落敏捷差点把一把刀插·进他的脖子里一刀毙命,所有的细节都记得分明。   乌黑的发髻,浓密的睫毛,黑漆漆水滟滟的眼,银朱红色的唇,耳边戴着的泡花耳环晃荡的脆响。   被制止后困惑的模样,睁着圆圆的眼睛、认真又苦恼,结结巴巴、不太熟练的汉语:“闻到了、我,很香的、桑法,可以吃。”   ——我闻到了,桑法很香的,可以吃。   桑法从不知道自己在当时那么危急的时刻竟然还注意到了这么多细节。   而当时的事情显然不止一个人记得。   乌又本来正因为答对了题目高兴,听到这话表情僵了一下——她现在已经知道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想把人杀死确实不太礼貌,以及,对于人类来说,大家其实不怎么会把另外一个人当食物的。   不但不当食物,还有一堆的‘如果你伤害一个人,法律就会惩治你’的规定。   因此有点心虚,冲人露出一个僵硬的、一点笑意都没有的、八个牙齿刚刚好的尴尬笑容:“嘿……”   桑法瞥人一眼,调笑意味明显地笑了一下:“当然记得。”   乌又开始望天。   啊灯上怎么还有片花瓣呀。   主持人说哇,“那你还记得她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乌又开始低头。   啊地上的花瓣好多啊。   桑法意有所指地一挑眉:“她说我很香。”   众人一片“哦呦~”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你在对我动心吗?”   这一片‘哦呦’是什么意思乌又不懂, 但她不敢再让桑法回忆了。   虽然她现在仍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蛇吃猫难道要算是蛇的错?那猫明明就是食物呀。   但她不想让桑法不高兴——猫回忆第一次见蛇、然后差点被人家吃掉这种事情,应该是会不高兴的吧?   毕竟现在还在比赛,桑法要是一个不高兴了跑了, 自己缺一个队友要怎么赢?   桑法的心情没那么重要,但她是真的很想尝尝那个新品点心!   因此把题板一放, 她跑过去一把捂住桑法的嘴巴, 人工让人闭嘴, 然后认认真真、学电视剧里的台词劝人:“好了, 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讲了。”   桑法仰头看着她, 眼里带一点调笑,没有回答。   乌又冲人抿嘴、做出一个怂怂的很乖巧的表情,意思是:好好比赛, 拜托拜托。   真的很可爱, 这种有点呆的求饶的样子,尤其是嘴唇还红润润的。   桑法回忆起某个细节, 长腿迭起。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腰,宽恕似的,“好吧。”   ——很奇怪, 人在有过一些亲密接触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在身体接触上表现出不同以往的细节来。   比赛再继续,乌又和桑法无往不利。   他们表现得就像一对完美的神仙眷侣,主持人问出的每个问题他们都能回答上来,并且答案完全一致。   乌又根本不需要犹豫, 而桑法偶尔停顿一下、纯粹是为了思考这个问题乌又会怎么措辞——毕竟她的词汇量确实不大。   于是他们成功四进二闯进决赛。另外胜出的一对情侣从高中起谈恋爱、一直在一起直到现在,是那种知道自己一定会跟这个人结婚的老夫老妻般的存在。   桑法默不作声地观察人的相处细节, 然后跟乌又说:“他们很厉害。”   ——从对手的角度来说。   乌又也跟着一起观察, 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出了什么, 片刻后抱着胳膊一抬下巴,很自信的语气:“我看未必。”   ……   这话说的桑法都有点好奇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乌又认真判断:“我觉得他们不如我们会接吻。”   ……   桑法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嘴,犹豫了一下再张开口、没组织好语言又再次闭上。   怎么说呢,非常少见,但他感觉自己被乌又这一句话弄得有点害羞。   沉默了半天,桑总抬手拍拍乌又的肩膀:“这种话以后不要跟别人讲。”   乌又疑惑看他:“为什么?这不是好话吗?”   “我们就是很会……”   桑法一把捂住乌又的嘴巴。   “也没有很会,以后还得再……”   话讲到这里,意识到不对,及时住嘴。   乌又凑过去眼巴巴地盯着他:“还得再……?”   桑法偏开头说没什么,乌又追着去看他。   桑法说的这套词她从叶老师那里听过,于是在此刻接上他没讲完的话,“还得再练习?”   桑法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最后一场比赛终于到了。   乌又成竹在胸。   七八年的小情侣怎么了?我们七八天的小‘情侣’也不在话下!   同样的问题,两对同时作答。   问题稍有难度,两对你错一个、我错一个,分数保持着一前一后一后一前的胶着状态。当问题来到‘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的时候,环节来到一个小高潮。   乌又和桑法根本不需要回忆,听完问题就抬笔作答。   题板一亮相,上面是两个字:刚刚。   对手情侣觉得自己写昨晚已经有点不好意思,看到这个答案同时讶异地睁大眼睛。场下已经落败的情侣质疑:“刚刚?”   桑法说嗯,语气很平静:“十五分钟前。”   乌又跟着补充,指了一下后面某个方位,“那里。”   几人回忆了一下当时大家在做什么,想象这两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去接吻,不由地感慨:“你们俩感情真好。”   乌又煞有其事地点头,予以认可:“是很好的。”   说完看向桑法,没说话,但对着人微微偏一下脑袋。   于是桑法懂了她的意思——你看,是要接吻的吧~   如果刚才没接吻的话,这个问题就回答不上来啦。   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双方平局,于是最后一道题就成了胜负局。比赛进行到这里,不管大家最开始时是不是真的在乎那个没上市的新品甜品,现在斗志也完全提到了顶点,已淘汰的参与者们也都提着心,像一场球赛看到最后两分钟——就算场上没有自己支持的球队,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   最后一个问题非常简单,朴实无华——“情侣中的女生,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请大家注意,是‘最’哦,”主持坏笑着强调,“所以答案只能有一个。”   “如果答都喜欢吃,或者都不喜欢吃,或者是某种菜系的话,那要算错的。”   这个提示一出,一时间没有人动笔。   背景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钢琴声做倒计时的提示:铛铛铛铛!   [5]   乌又抬起脸来看着桑法。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4]   两人默默对视。   乌又微微偏了一下脑袋。   [3]   乌又和桑法同时低下头去,奋笔疾书。   [2]   [1]   铛铛铛铛!   时间到!   另外那对情侣两人同时开口,“你们这个题目真的很不严谨,谁会只有一个最想吃的东西啊……”   而乌又和桑法同时亮明题板。   答案分别是:   [他]   [我]   完全正确!严谨一致!   本次比赛的胜出者是——乌又和桑法!   当之无愧的冠军,场上最恩爱的情侣!   凭借‘别人在焦急比赛而他们在旁若无人地接吻、这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奠定胜利,凭借‘最想吃的是对方、这种黏腻恩爱略带下流的答案’获取成功。   庆祝的音乐声轰然响起,金色的亮片混着花瓣飘飘洒洒漫天飞舞!   乌又在音乐声和欢呼声惊叹声里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抓住桑法的手。   这时主持人开始说什么贺词和结束词、之前坐在台下的小情侣和一些观众也都热热闹闹地走上来。   乌又谁也没顾、谁也没看,拉着桑法小跑着穿过拥挤吵闹人头攒动的人群。   桑法边跟着她走,边问人怎么了。   等两人终于绕过最后一个人跑到走廊,乌又转过身来,音乐声很大,她凑到桑法身前跟他说:“我刚刚看到推点心的车了,在——前——面——”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一点快乐,带一点狡黠,带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我的成功与你分享’,像一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叫自己的伙伴一起做坏事去偷吃那个布丁,“我们先去吃。”   ——把整个世界隔绝开,只有‘我们’是‘我们’。   餐厅的那头老式唱片机还在放歌曲,歌声模模糊糊、像沉没在海水中的声音,桑法听到一句歌词:   “I realized my heart was missing you every day,   And ever since I closed the door”   桑法顿了一下,“要不要先吃别的?”   乌又歪头:“什么别……”   没说完,桑法低头吻上。   很热切的一个吻。   落地玻璃窗反射着身后金灿灿的光芒,好像身前身后都在爆炸,如同跑到即将毁灭的世界尽头,没有其它的出路,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迫切吻上。   乌又感觉自己像被野兽吞食,叼住喉咙,一点点下口。   有点危机感,但那种危急又不让人恐慌,反而有些兴奋,口中的氧气被人攫取,再进行争夺。   不是温存的吻,更激烈一些,于是渐渐的连血液都变热。   如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隔着车窗观察对方,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冷峻、试探,像未分伯仲的天敌首次见面,食物链的上下游还未确定,光芒闪烁、蠢蠢欲动,要确认对方是否可以写在自己的食谱上。   不需要思考,在下意识动作。欲·望的界限模糊,贴着炽热的皮肤,乌又感受到桑法的喉结贴着自己的掌心上下移动,再向下,感受到剧烈的心跳。   爱欲、食欲,很难伪装的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想要就是想要。在人类还如同野兽一般在原始的荒野里生存时,这种生命最本质的欲·望就已经在他们的身体里疯长,那时他们还没有掌握语言,于是一切只能靠行为表达,争夺、压制、拥抱、撕咬。后来他们渐渐学会用语言掩盖很多东西,真话、谎话、阴谋、野心,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欺骗对手,巧言令色的花招——我不爱,我不想要,我不在乎。   但当你们拥抱着对方,紧贴着彼此,呼吸像一条蛇一样慢慢把你们卷在一起,语言上的花招就不再有任何用处——因为你的心跳就在对方手下。   它非常诚实,将一切深藏的情绪直白地向对方袒露出来。   乌又微微仰头,炽热的吻落在她的下巴,桑法垂着脸顺着向下、很轻地咬了一下。   “桑法……”乌又感受着掌心下剧烈的心跳。   桑法动作一顿,半晌,抬起头安抚性地贴了贴乌又的脸,然后站直了:“嗯。”   乌又看着他,她眼皮薄红,眼睛像笼着一汪水一样:“你在对我动心吗?”   桑法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   乌又垂下眼去,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女生说她心跳好快、感觉好像对我动心了。”   “你也是吗?”   ——她还不懂‘动心’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轻飘飘地讲出来。   像一个很恶劣的对手,明知自己已经在上风,还要玩弄对方。   桑法没有回答。   但作答与否已经没有意义,他抬手覆上乌又手背,隔着她的手感受自己的心跳,谎言没有意义、理智没有用处,你的身体比你更清楚你的想法,心脏的跳动、激素的分泌、她只是随便跟你说些什么而你只想吻她。   而你只想吻她。   桑法,这还不叫动心吗?   乌又虽然问出这个问题,但其实并不在意答案。   ——吻得这么激烈,心跳快也正常。   于是她没有等人回答,只是甩开他的手将他向后一推,有些雀跃的语气:“桑法,我们快去吃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看段评   /   “I realized my heart was missing you every day,   And ever since I closed the door”   ——好きだよ。~100回の後悔~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我不需要你们的宽恕。”   玫瑰篱笆的新品点心对得起这么一场激烈的情侣大赛。   美味, 且量大。乌又连吃带拿。   第二天去上课时还带了一盒点心给叶老师她们。   叶老师十八岁的时候也谈过几场恋爱,认识玫瑰篱笆这个招牌,看到以后呦了一声, 边挑了块点心,边随口调侃, “你和主教大人还去玫瑰篱笆了?”   “嗯?”乌又正在费劲看今天的教学大纲, 闻言懵了一下, 呆呆地跟人说, “不是方白鸟。”   叶老师也愣了一下——乌又和方白鸟之前的状态有些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举止上其实并没有过分亲密,但就是让你意识到他们俩是与众不同的,非常和谐的一种氛围。因此, 即便她明知不可能、但还是下意识把他们当成了类似于恋人的关系, 所以一看到玫瑰篱笆这个约会圣地,就下意识以为是他们俩一起去的。   心里暗怪自己在乌又面前太放松了口无遮拦, 干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但乌又没被她轻易带跑,叶老师说了两大段关于课程的话,她如同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地慢吞吞地问人:“方白鸟最近在做什么?”   叶老师说这我到哪儿知道去啊, “主教很忙的,而且他那种身份我平常其实也见不到他。”   话说到这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   ——方白鸟的这种身份,其实见不到他才是常态,但自从有了乌又开始, 自己竟然每天都能见到他。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就像乌又所参与的这个正则项目,戴俱之前拼命推进了很久, 花钱花时间花人脉, 但一直卡在某个环节上。但某一天, 更准确来说,一个晚上而已,它就顺利通过了所有审核和关卡。   这不是自然而然的进展,这是因为,方白鸟想让乌又上课。   她看着乌又,想了想问她:“你和主教大人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乌又发出否认的‘嗯嗯’两声。   她一手撑着脸,歪着脑袋看叶老师,眼睛黑白分明:“你要问问他吗,是不是心情不好。”   所以才会明明买了花,在临进门时却又放弃送人。   乌又的语气还是那种慢吞吞的,但叶老师从她的眼神中、却感觉她似乎看透了什么。   “不如你自己问问他?”   乌又眨眨眼睛:“他不会回答我的。”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是光影的错觉还是什么,她的目光很锐利,也有一点危险。   对视间叶老师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盯上,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脊椎直窜上后脑。   但下一秒,乌又抬起另一只手、两手一起撑着脸,圆圆的小狗眼眼尾往下一垂,看上去特别愁苦:“叶老师你刚才讲的话我没有听懂,怎么办,感觉今天的课好难,中午可不可以让我多吃一点。”   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被课程内容难为到的小呆瓜。   ……   算了。   就这种排列组合题目算五遍,崩溃地都快哭出来了,还不忘一口一口地啃面包的货,哪里会像那种危险的猎手?   叶老师叹口气,“要努力学啊小狗。”   “在努力了,”乌又五官皱成一团,连脸都在努力,“而且我不是小狗。”   否认没有意义,课程结束后又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狗。   下课的时候人都懵了,书包都忘了背,眼神涣散地叼着面包往外走,对叶老师说小东老师再见,对小东老师说叶老师再见。   叶老师收拾好她的书包叫人:“你忘了你的知识!”   “不的不的,”乌又懵懵地摇头,“今天不吃芝士。”   ……   今天这课也是上到位了。   叶老师从事这个职业也很多年,良心非常有限,车开出去半小时想到乌又那副呆呆的样子只想笑。   反思自己两秒,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坏,心说教乌又这个学生真让人开心啊。   想到这里,看眼路况,掉头去了伊德教堂。   先去之前的教室收拾了几样要用的东西,走时经过侧廊,看到方白鸟正在横厅里。   似乎跟教徒的对话已进行到最后,对方在他面前跪下,虔诚地亲吻他的手指。   暖色的光从屋顶落下,在方白鸟的身上打下一层圣洁的光辉,他垂眼看着对方,声音温和持重:“故此我献上此祈祷,愿其得允。”   教徒站起的同时,方白鸟敏锐地抬起眼来,在半空中捕捉到叶老师的视线。   叶老师心头一惊,下意识后退离开,但方白鸟并没有介意这场短暂的窥视,他只是微微对她弯了一下眼睛,有点无奈,非常包容。   等教徒走后,他跟叶老师说:“进来吧。”   叶老师走近后向人颔首:“主教大人。”   方白鸟收拾台子上的东西,很温和地应了一声:“来收拾东西吗?”   “抱歉影响到你们,教室大概下周五可以重新启用。”   叶老师哪敢接主教的抱歉,连忙解释新的教学场地很好。   说完,又顺理成章地跟人报告了一下乌又的教学进展。   听到乌又的名字,方白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边整理边语气很寻常地回应:“那很好。”   叶老师微微皱起眉头,她在这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方白鸟恢复了她印象中那种有一定距离感的温和。   而这现在让她有点不习惯了。   因为从乌又出现起,方白鸟身上多了很多的……人味儿,在与乌又有关的事情上,他的情绪起伏会明显很多。   并不总在温和平淡地笑,会担忧、会生气、会舍不得、也会开心。   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从私人的角度来讲——如果她可以称得上和方白鸟有一些私交的话,因为以前的方白鸟太完美、也太像一尊神像了。他完全符合信众的期许、完全满足教会的要求,但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仿佛完全没有任何私欲,真的会快乐吗?真的健康吗?   “对了,正好说到这里,”叶老师还没有琢磨清楚这种变动,方白鸟已经再次开口,“正则这个教学项目的事情我以后不会太过度关注,但、这个教学项目是我启动的,我会负责到底。之后如果项目上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像以前一样联系Joey,”他的语气很轻松,“放心,所有教学相关的费用都走项目的专项资金,老师的工资一定能按时发放。”   虽然方白鸟的话明显带着一点玩笑意味,但叶老师完全没敢笑。   如果刚才只是感觉到有什么问题,那她现在完全确定方白鸟和乌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严重的事情,严重到方白鸟再次变回自己之前的样子,严重到连乌又都察觉到他的异常。   不对……   她想到乌又今天跟自己说过的话,乌又应该只是意识到了方白鸟的转变,但她实际上也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两秒,问人道:“这个事情您跟乌又说过吗?”   方白鸟语气很自然地回答:“我想我只需要跟你沟通这件事情,毕竟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话说完之后,叶老师迟迟没有开口。   方白鸟转过头去,就对上人一脸纠结的表情。   他笑了一下:“怎么了?”   叶老师:“嗯……”   方白鸟不愧是心理素质极强的主教大人,叶老师还在犹豫这种跟私人感情相关的事情能不能戳破,他已经非常直白坦荡地跟人说:“我以为你也不想我跟乌又走得太近。”   ……   哦豁。   叶老师没有料到,戳了干干净净。   于是她也干脆直言:“不是您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乌又不适合教会。”   ——不是你和乌又谈恋爱合不合适的问题,而是如果你们一旦结婚,乌又必然会因为你伴侣这个身份的问题而受到教会的监管,届时一举一动,如同你一般,都要符合规定。而乌又不应该被这样束缚。   她停顿了两秒,大概因为过于可惜,她没忍住说出自己绝不应该说出口的话:“但如果没有这个身份的问题,说实话,我觉得您和乌又其实……”   ——其实非常适配。   在伊德教堂爆炸前,你们两个手拉着手跑出来的样子,就好像两百年前两个身份完全不适配但冲破了封建礼教的束缚明知不应该却还放弃一切私奔的人。   任谁看到那个场景不想给这天造地设的一对让路啊?   但话没有机会说完。   因为方白鸟及时开口,温和和坚定地制止她:“不要讲了。”   他看着她,“不要讲错误的话。”   神像就在一旁,伫立在那里,垂目望着信徒。   “不要讲有罪的话。”   如果你已经做出判定,认为我们不应该在一起,那就不要讲‘你们真的很适合’这种话,不要让我生出游移不定的心,不要让我因为‘或许应该坚持’而觉得可惜。   叶老师闭紧嘴巴,良久,她无奈地长叹口气:“您总在做正确的事情吗?”   方白鸟垂下眼睫,声音依旧温和,“我尽量让自己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   Joey到横厅的时候,方白鸟正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他站在门口,有点无奈地说:“您知道您可以叫人来做这些事情吧?”   方白鸟笑了一下:“下次让他们把禁止主教清理房间这一条写在门上。”   Joey摇摇头,回归正事:“大人,教会刚刚收到一位信徒的请求,他非常迫切地希望向您告罪,并蒙您的赦罪。所以,教会想要确认一下您明天是否能够抽出一个小时来接受他的告解圣事。”   他暂停片刻,接着解释道,“是蔡辛。”   ——阁员大臣蔡部的儿子。这些年与教会的关系密切,前两天还来参加了那场无疾而终的盛会。   普通人确实也很难在方白鸟这里进行插队。   方白鸟的表情显然记得这位是谁,他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Joey稍微有些紧张。   他知道这些年来教会的很多工作对于方白鸟而言都属于不得不做、而非真情实感地想做。譬如作为教会的代表人物,他需要为教会维系一些重要的信徒,而告解圣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件事。   而能够被教会称之为‘重要’的信徒,身份通常非富即贵。他们来教堂忏悔的事情也非同一般。但是,即便在犯下如此需要忏悔的罪行后,他们中百分之八十的人,也依然会如同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一样,继续风风光光地生活。非常不公平,但法律特地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后门。   Joey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信徒做下的事情简直……罪大恶极,网络上的帖子发表又删除,所有人都知道房间里有大象,但法律沉默不语。方白鸟在接受告解前,站在被遮住眼睛的神像下语气很淡地问他:“你觉得这个人真的值得宽恕吗?”   Joey当时不敢回答。   横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动烛火的声音,片刻后,方白鸟说,“好的。”   *   空荡的地下室里,逐光的虫子不断在灯泡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李龚的胳膊和双腿被绳子紧紧缚在身后,他看着眼前那个戴着口罩的人,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跟他重复:“放了我吧,求你,我能看出你是个好人。”   “我确实有错,但我也值得宽恕不是吗。”   “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自首,我会把那些钱都赔了,我会做个好人,真的。”   年轻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你真的值得宽恕吗?”   *   浓绿色的密林中,乌由被绑在架子上。   ——眼睛短暂性失明,满脸是血,骨头断了一根,旁边还有两具尸体。   这是乌由再一次逃跑的结果。   男人拿着染血的刀站在一边,“乌由,你竟然又一次背叛了我们。”   “你觉得你还值得我们宽恕吗?”   树叶簌簌的声响里,植物汁液辛辣的味道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鸟叫,虫鸣,小蛇窸窸窣窣地爬过落叶。   乌由咧嘴笑了,垂着脸,牙齿沾满血迹:“我不需要你们的宽恕。”   【作者有话说】   李龚:第六十三章里被绑架的那个想做逃犯未遂的罪犯。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想要。”   已经快睡着的乌又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   桑法坐在书房的沙发上, 一手被乌又抱住叼着手指,一手拿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察觉到乌又的动静,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乌又的头正枕着他的大腿,他低下头去, 很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侧脸, “怎么了?”   乌又陷在将睡未睡的沼泽中没醒,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看上去不太舒服或者不太高兴的样子。桑法以为她或许是睡得不舒服, 俯身想把她抱起来。这时他听到乌又含糊不清的低语,非常模糊,梦呓一般。   他再凑近一点, 然后听清了那两个字。   ——“乌由……”   有几秒钟的时间, 桑法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开始震动,有工作电话打了进来, 桑法像被惊醒,很慢也很深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抽出乌又的安抚奶嘴, 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你心里只有乌由,是吗?”   *   而在相同的时间,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蔡辛坐在晃动着荧光的泳池边。   轰鸣的音乐声刚被被关上,他蜷着身体抱住自己的脑袋, 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他的头上,又一点一点顺着发丝流下去。   专业收拾烂摊子的工作人员冷静迅速, 先从泳池里捞出两个浑身赤·裸满脸是血的人, 其中一个已经昏厥了, 另一个一落地就开始扯人衣领:“我要报警……我要报警!”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堵住他的嘴巴跟他说了一个数字。   剩下的人开始收拾现场,一个看上去最为理智的手上拎块毛巾跪下给蔡辛擦头发。刚碰到蔡辛、他就崩溃地一巴掌甩了出去:“滚开!”   “我完蛋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可靠的着陆点,像个发疯的人一样边看四周边喃喃自语,“我完蛋了……”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染血的眼睛狰狞地瞪大,他一把拽过刚被他甩开的男人,迫切问他,“教会回消息了吗?”   男人习惯他发疯的状态,边擦他脸上的血痕,边温声回答:“主教大人同意见您。”   “太好了,”蔡辛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我会得到宽恕的。”   *   凌晨一点十七,乌又莫名醒来。   在短暂的梦境还未完全脱离的时刻,她感觉自己身处密林,被湿漉漉的空气和枝叶腐烂在地里的腥气包裹着。   湿度太高,连呼吸都沉重。   还有疼痛……来自眼睛。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如果有人在一刻看到她,会发现在某个转瞬即逝的刹那,她的表情和神态如同一条捕猎中的蛇。   ——敏锐、危险,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酷。   仿佛此刻占领这具躯体并不是乌又。   但那瞬间存在的非常短暂,下一秒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即恢复了以往的、属于人的神态。   乌又坐在床上几秒,然后有些茫然地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睛。   她不理解原因,但刚才在梦里,她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几分钟,她下床想去给自己弄点吃的。   ——她对人类的生活方式还是不太了解,但凭直觉,食物总是能解决问题。   路过书房发现灯竟然还亮着,没有任何自觉,直接推门进去:“桑法?”   桑法还在工作,太晚了,又用眼过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冷调的材质,镜片微微反光,听到声音他从镜片后投过一个冷淡的眼神。   乌又从没见过桑法戴眼镜。他这幅样子……疏冷有距离感,又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色气,这种色气影影绰绰,包裹在那种与工作钩稽的禁欲克制的外壳里,于是就带出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去招惹一下的性感来。   乌又本来满脑子是冰箱里的东西,看到这场景一下子脑袋清空。   目光在桑法身上停了又停,看人的睫毛、鼻梁、嘴唇、冷淡的眼神,再往下滑,直到领口。形容不上来,但她觉得桑法看上去有点……可口。   但桑法看她一眼后很快收回眼神,重新投入工作,键盘的敲击声响起,修长的手指游刃有余地像摆弄乐器。   乌又像被美食吊着,有点迷迷糊糊地就往他那边走,脑子里飘过去很多话,最后挑了一句来做不尴尬的开场白:“你怎么还没睡?”   桑法像没听到,继续手上的工作没有理会她。   能因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份工作急到凌晨一点半还有人催着等结果?   他不想回答。   以为梦游似的乌又只是随口一问,没得到答案就会离开。   没料到乌又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看不懂氛围、也不理会人的冷淡,走到桑法身边后停也没停——桑法不回答问题又有什么要紧?   桑法因为在用电脑,两只胳膊手腕都搭在桌上,乌又和回自己家似的,脑袋一低、弯腰从他胳膊下面钻进去,然后整条小蛇就懒懒挂在桑法大腿上。   “……”桑法终于停下动作,半晌,无奈拍一下乌又的后腰,“起来。”   乌又说我不。   这个点儿室内的空气有点冷,乌又一路走过来手脚都凉了,桑法身上的温度正好,对于小蛇来说实在是夜间非常合适的一个居所。   桑法垂眼看着她,冷光在眉骨下落下一层阴影,使他的目光显出一种很晦涩的幽深。他的手没有收回,半晌,像揉搓一只懒猫给它顺毛,一下一下、缓慢顺着乌又的脊骨抚摸。   这种动作其实过于亲昵,甚至比那种外放的拥抱牵手还要更深入,掌控欲和那种隐秘的欲·望混合在一起,仿佛在触摸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情感的表达与回馈同步产生,同时告诉对方不需要害怕,一切都很安稳。   乌又察觉不出来这种情感和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荷尔蒙的气息。   桑法掌心的温度对她来说稍稍有点发烫,但手掌没有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总能在令她感觉到不适之前及时离开,于是她只是觉得有点舒服。   他的手指长而用力,日常的握笔、持枪、掐人喉咙和抬杠铃让手掌惯性保持一种适当发力的状态,是那种能够做出重大决定的手,习惯性掌握什么,于是落在乌又身上也有力,力气刚刚好,不使人疼痛,像盖被子时不要太轻、要稍重一点,从被包裹和微微压制的感觉中获得安全感。   但偶尔一下、不知道桑法的手指碰到哪里,乌又忽然感觉像有一股电流从那个方位窜出,整个人都舒服的一麻。   她下意识想动,但桑法察觉到她的动作,另一只手很霸道地又将她压回去。   手掌捏住她的后颈,像控制住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在乌又趴回后没有松手又停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调·情似的用两指捏了捏她耳后靠下那一片位置。   非常敏感的地方,乌又反应很大地耸了耸肩,像要躲闪,但显然又有点舒服,所以终于没动,发出了很低又有点腻的哼声。   桑法声音轻描淡写:“不是喜欢这么趴着么?”   乌又不知道,但桑法视角居高临下,清晰地看出乌又的敏感·点,他微微挑了下眉,像在谈判桌上,知道对方的弱点后就很好叫价,不必紧张,慢一点来,节奏可以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要游刃有余,拉长战线,抻着对方,不要露出马脚,让她放松,然后……桑法的拇指掠过什么地方,乌又发出像那种被挤压的小奶猫似的一声。   桑法在这时开口:“你昨晚为什么会选择跟我一起吃饭?”   这是他第二遍问这个问题。   乌又感觉自己被刚才那两下弄得四肢百骸都有点酥麻,又舒服又懒懒不想动,空气中漂浮的那种隐约的气味和身上身下的桑法以及在背上移动抚摸的大手让她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喝酒之后微醺的感觉,想要继续好像身体需要一点什么、但又不清楚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继续像一条挂在树杈上的小蛇一样悬趴在桑法腿上,窗帘被风吹动,影影绰绰的光影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晃动,她就伸长胳膊无聊似的够那道光:“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桑法说嗯,“想知道答案,不行么?”   你昨天并没有真正回答出答案。   乌又静了两秒,似乎在思考。   等到那个光点真的落到她手中时,她说:“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想要。”   “……”桑法,“什么?”   乌又看着自己手中微微晃动的光影:“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想跟我一起吃饭。”   “如果我选择齐占风的话,你会很生气。”   她说这,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诚恳:“你脾气真的很差。”   桑法沉默了几秒:“我以为我表现得没有那么在意。”   乌又像是弯了一下眼睛,那种很短暂的、像是戏谑或者无奈似的笑容,“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大概觉得这么歪头的姿势不舒服,她转身抓住桑法的胳膊,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人当作一条牵引绳拽着坐起来,背靠着书桌边,两腿屈着夹在桑法腿侧,面对着人。   桑法腿再长也终究有限,这一下他们两个距离极近,几乎是那种能拥抱接吻的距离。   她就这么看着他,因为背对着书桌上的光源,所以她的脸隐没在了黑暗中。   于是面容和表情都被虚化,在视觉受阻的情况下、声音的感官被放大,桑法听到她的声音如同一句巫咒:“桑法,你总是想要跟我在一起。”   再近一点,微凉的气息像一阵风,漫不经心地落在他唇边,像破开晨雾,桑法看到乌又的眼睛。   “我知道为什么。”她说。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因为你爱上我了”   黑暗中, 桑法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猛烈地一跳。   他看着面前几乎能吻上的乌又的眼睛,身体似乎同时分裂成两个部分,一个充满地理智给他一个解决方案, 一个合理的答案:   ——因为你充满危险,乌又, 你随时可能无法控制住你自己, 所以我必须看守你, 这是我对人类社会的责任。   但另一部分在紧张、恐惧, 血液快速流淌,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紧紧扼住他的咽喉,那一部分在迫切地想要阻止乌又。   阻止乌又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你爱上我了。   “因为你没有安全感。”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同时开口。   桑法一顿:“什么?”   乌又很像一只小动物,用动作表达感情, 凑过去砰的轻撞了一下他的脑袋, 重复道:“因为你没有安全感。”语气带一点狡黠和得意,“因为你离不开我。”   话说得非常直接, 完全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既不为对方掩饰,也不为自己掩饰, 有一种残忍的天真,好像接收到对方的依赖理所当然、不算什么。   桑法略带审视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问:“我为什么离不开你。”   ——这才是重点,乌又。   行为不代表什么, 你要知道对方这么做的原因,这才是对方的弱点, 把对方致命的地方抓在掌心, 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完全操控对方。   乌又歪了一下脑袋,她的表情太天真也太无辜了,就像你在爬山时忽然路过一条小蛇,停下来跟它对视,它就这么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你,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否危险、没决定好要不要攻击、还是应该选择逃跑,片刻后,小蛇决定,你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于是几秒钟后乌又也用这样的语气讲:“我不知道。”   说的是‘我不知道’,但意思是‘我不在乎’。   你小心翼翼地捧着你的弱点、你软烂的心脏、你每个早晨把它埋进土里然后深夜挖出来的东西,把它包装好,用眼神、言语、满不在乎的动作、钻石、鲜花、金光闪闪的彩带,把它装饰得让人摸不清头脑、举棋不定,让人疑惑、从而生出好奇,让人自卑、又充满欲望,你这样费尽心机地把它捧到对方面前,引诱她、问她是否想要打开看看。   你的心脏在狂跳,好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面想着自己应该后退、这里太过危险,一面被重力势能引诱着、心想算了、抛弃一切就这么跳下去吧。   理智还在为你计算你究竟抛弃了什么、这么做到底应不应该。   但对方说,她不想打开,她不在乎里面究竟有什么。   ——我不在乎你为什么离不开我,但你离不开我这件事不是……很正常吗?   非常自信的乌又,认为自己得到什么都应该,为我付出情感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世界本来不就围绕着我运行吗?   态度太过理所当然,轻视对方小心对待的东西,所以显得有些残忍。   “但你应该独立一点。”乌又开始运用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新词语。   桑法问为什么。   但在乌又开口的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答案,他立刻抬手捂住乌又的嘴巴。   乌又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走了会儿神,然后告诉她:“你昨晚梦到乌由了。”   乌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我不记得,但可能会的。”   提到乌由,她那种也许是在夜间所以格外明显的非人感、那种因为知道你伤害不了她所以无所谓的疏离感褪去一些。   “山子和圣祈,”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像连接一条线,“是有……”大概不知道这个词用中文怎么讲,她说了一个寨子里的词,大意是‘月与海之间特殊的连接’、‘感应’的意思。   之后她没有再调整语言,继续用寨子里的话跟他讲,“你和龙辽之间也有,你没有感觉到过吗?”   桑法沉默,没有回答。   有的,在龙辽失去理智想要杀死所有人的时候,那种空洞的愤怒,在他一刀一刀杀死龙辽的时候,那种被拆解的痛苦。   安静中乌又突兀开口:“我感受到过龙辽的气息,在这里。”   她的语气非常冷静,冷静到仿佛不是在说这么一件惊悚鬼魅的事情。   “山子死后,”她边说边用手指划出三条线给桑法解释,“蛊的部分重归于蛊,人的部分重归于人,神的部分重归于神。”   “但她,”她用两根食指在空中缠绕了一圈,“她没有正常分散,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她有点困惑、不知道如何解释地偏了一下头,“一个奇怪的东西。”   桑法垂眼看着她的手指,这种信息显然意外且危险,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随时可能被人杀死的人不是他自己,“你觉得她是来找我吗?”   乌又:“或许。”她想到什么,抬眼看向桑法,“也许她是想要吃掉你。”语气很随意,又有点认真,如同在跟人分析地球是个圆的这种可能性,“圣祈的体内本身就有山子的一部分,你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许是食物。”   桑法没什么所谓的掀起眼帘,大概是有眼镜明确框出目标的原因,乌又第一次把注意力完全放到桑法的眼睛上,他平常总表现得太高高在上了,冷漠、轻蔑,眼睛通常半阖、目光睥睨地下压,用眼神表现不屑。所以相对于他其它的部分来说,人总容易忽略他的眼睛。   但现在这样仔细地看过去,才发现桑法长了一双实际上非常标准好看的眼睛,眼眶很深,而眼型狭长漂亮,因此,当他的眼神在视线定于一点时、其实很容易显得很深情,睫毛长而直,在眼尾叠出一点深色,于是又显得有点脆弱。   这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像自然而然的一种食物的香气,勾得乌又有点春心萌动的。   于是当桑法说出“没所谓,我对你不也是食物么?”的时候,她的脑子其实没怎么运转,下意识说是的。   桑法不知为什么、已经转用了中文,她也跟着用,但脑子糊里糊涂的时候中文说得乱七八糟,“食物吃一点,心情开心。”   桑法皱眉:“你在说什么,你的老师连中文都……”   乌又打断他:“你看,心情坏你又。”   “吃东西你需要的。”   桑法说我不想吃东西。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又卡壳的小机器人修理一下。   但乌又根本不听人说话,她说:“我知道你需要吃什么。”   说完她抬手捏住桑法的镜框,然后慢慢把它抬了起来。   视线有一瞬间模糊——再转而清晰,乌又像天然懂得在不急迫的情况下如何享受食物,动作做得非常缓慢。人在看不见东西时会自然而然有一瞬间不安,心脏跳动,肾上腺素分泌,这是生物的本能,而肾上腺素造成的影响——无论来源于恐惧、警惕还是心动,效果都是一样的,感觉心脏错拍的跳动,血液中有什么在涌动,像是氧气不够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桑法眨了一下眼睛,而在他闭眼的瞬间,他感受到气息贴近,没来得及反应那代表着什么,下一秒,微凉的唇贴上。   摘掉眼镜的动作有些说不清的暧昧,仿佛眼镜也是一种遮蔽用的衣服,脱掉的时候就展露些什么。指尖和眉心间生出一条暧昧的红线,牵着眼镜离开,另一处就靠近。   又把他的眼镜随手放到身后,贴得太近,微微偏着脸,得以自由的睫毛扫过她的眼尾,像花瓣在风中晃动,引诱采蜜的人再靠近一点。   她跪坐在桑法身上,天然的高度,垂着脸去吻桑法的唇。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但桑法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然接受,抬手顺着乌又腿侧慢慢上移,动作做得很缓慢,像一种细致的检查抚摸,最后落在乌又胯骨上,腰线的部分收进去一点,天然适合把握的位置。   起初由发起人掌握节奏,怎样的细节、怎样的速度,缠在一起扫过哪里,桑法任由她做,完全交出自己,由人随意品尝,非常耐心,也懂得忍耐,直到感觉人呼吸不稳,于是掌控权在不动声色间缓慢转移,攻势渐渐展露,包裹一层无害的糖衣,等到乌又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无法脱离,像无知觉地踏入蛛网的猎物,铺天盖地全是束缚。   太过分时候甚至产生正被吞噬的错觉,乌又下意识想要逃离,但刚刚跪立起来又被人两手抚住胯部向下按回,于是续上绵密的吻。   桑法虽然身处下位,但放肆行事后那种掌控欲完全无法掩饰,从唇上的吻到手上的动作,无声息地浸透出来,直至完全包裹住人。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身后的电脑屏幕暗淡,在空旷黑暗的屋内变成一种模糊的蓝色,血液的温度渐渐渗出,连周遭的空气都升温。   最终停下是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   乌又一只手捧着桑法的脸,一手自然而然地顺着向下,感受喉咙的吞咽、炽热的血液流淌、愈加强烈的心跳,再向下,碰到某处,就听到桑法压抑地低哼了一声。   像是疼痛,又仿佛有些舒服。   乌又有点疑惑,她被吻得整个人有点晕头转向,没觉出问题,下意识想再去判断一下,被桑法一把抓住手腕。   “今天就到这里。”   桑法的声音不知因为什么有点低哑。   哑的还怪好听的。乌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亲得眼皮都泛红。她懒懒地说了声不,像一只猫玩弄鼓掌之下的老鼠,不肯放开桑法。   她隐隐感觉这个吻还没有结束,应该可以进一步做点什么。   桑法一开始还是那种情·欲中的沉迷表情,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   抬手掐住乌又的下巴,让人正对自己抬起脸来,观察人片刻,手指向下按住人颈侧的脉搏、同时感受她变得有些热的皮肤温度。   过了几秒钟,他沉声说:“乌又,你的身体不对劲。”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乌又,我家的猫会做后空翻,要不要来看一看?   这个晚上有一段时间对于桑法来说非常难熬。   自己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箭在弦上的情况, 乌又还非要学习拉弓射箭。   而且这人那股牛劲儿上来的时候根本不听人说话,总之,费了一些功夫控制住人。乌又吹了会儿冷风, 桑法冲了个冷水澡。   两人分头冷静了一会儿,再次聚头。   乌又坐在窗台边, 看上有点困惑:“我身体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桑法说嗯, 自己还凉着, 但先把乌又抱下来, 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温度:“可能是因为蛊要成熟了。”   乌又人有点懵:“所以呢?”   蛊成熟了, 会怎样吗?   这个答案桑法也不清楚,他没见过不完整的蛊虫成熟的状态。   但根据现在乌又的情况,他有一点不妙的猜测。   不完整的蛊虫成熟, 会不会像其它动物步入成年期一样?   开始……发·情?   他抬手把乌又脸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乌由清楚你的情况吗?”   乌又说不。   “好麻烦,”经历这么一遭, 她也有点累了,因为有点困,所以她不是很开心, “那一半蛊也没找到。”   乌又觉得生活好难,本来出寨子的时候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第一步,找到蛊的寄生体;第二步,把他吃掉;第三步,自由!   结果现在人也没有找到, 找到以后也不能把人吃掉。   而且自己还出了点问题。   她趴在桑法怀里,下巴往人肩上一放, 声音闷闷不乐的, “方白鸟自己的味道就怪怪的, 有时有有时没有,而且我发现齐占风的味道也不太对。”   乌又这么趴在人怀里的时候像一个非常无辜柔软的小孩,桑法心软了一点,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怎么不对。”   “他的血尝起来也很香。但和方白鸟的味道不一样,喝他的血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吃自己。”乌又想了一下,“蛊有可能有不止一个寄生体吗?”   桑法的动作一顿。   他们之前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蛊在融合前跑掉一半这种情况本来就已经足够罕见,他们只知道逃跑的那半只蛊必须在这半只蛊契进乌又身体同时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体融合,因为乌又这里是一只蛊一个人,所以他们下意识认为那边的寄生体也只有一个。但……没有多个的可能吗?也许那半只蛊在逃跑的途中,为了减少自己被另外这半只蛊吞噬的风险,于是将自己分为了两个、甚至三个。   那半只蛊本来就是有生命有意识的,他们不应该忽略这点。   它和以往千百年来的蛊虫都不一样,它拒绝被吞噬成为另一半的营养体的命运,它自私、狡黠,它能够成功越过上千公里的路途,并在合适的时机为自己找到宿主,那么它当然可能也为了自己的存活想到更多的措施,譬如把自己分裂,譬如……   桑法突然想到乌又一直以来说的话——‘方白鸟的味道时有时无’。   假如那半只蛊更聪明一些呢?   假如它在乌又靠近自己的寄生体时,察觉到乌又体内这半只蛊的存在,从而决定进一步掩藏自己。   因此,乌又一开始时能够闻到它的气味,但在她‘认出’它的同时,它也‘认出’了它,于是它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到更深的地方,直到它的寄生体——方白鸟发生某些特殊情况时,乌又才能再次闻到它的味道。ԋʅʂყ   甚至,如果它真的不只有一个寄生体,那么分裂开的蛊虫与蛊虫之间是否有某种信息交流的方法,在第一个它察觉到乌又到来的同时,它迅速跟自己的分身分享了这个消息,于是它或它们也立刻将自己隐藏起来,这就是乌又迟迟没有发现其它寄生体的原因。   而齐占风……他会是另一个寄生体吗?   那么他的味道为什么会和方白鸟不同,是不同的蛊的味道本来就不一样、也许会受到人类本身的影响,还是……他本就不是蛊的寄生体,他是另一种异常的存在。   ‘喝他的血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吃自己’——桑法反复琢磨这个描述,然后他突然想到他们半小时前短暂提到的另一个话题。   龙辽。   这世界上如果还有什么会让乌又觉得与自己相似,那大概就是龙辽,只有一个‘山子’才会让另一个‘山子’感觉熟悉。   按照乌又的说法,龙辽死去后组成她的东西,不论是来自于蛊还是神,都没有完全消散,那么无论她现在究竟是一个什么存在,毫无疑问那些残留的部分构成了她,而那也是让乌又觉得熟悉的东西。   “乌又,龙辽可能会寄生在齐占风身体内吗?”   乌又已经有点困了,趴在桑法肩上,声音懒洋洋的:“龙辽不是蛊。”她说着,睁开眼睛瞥了桑法一眼,这一眼如果桑法能看到话,其实那眼神非常陌生,“桑法,你有把龙辽当作人吗?”   桑法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可以通过沉默和彼此靠在一起所能感受到的对方的呼吸、肌肉的收缩来得到。   乌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重又闭上眼睛:“我想乌由了……”   桑法理智地知道解决乌又的事情需要乌由。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他们需要通过结契来让乌又摆脱她体内的蛊,而结契的操作必须要由乌由这个专属于乌又的圣祈来操作。   但……在无数次乌又表现出乌由对她的与众不同、和她对乌又超出一般的信赖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乌由不出现在这里该多好。   如果乌由再也不出现在乌又面前,那她也许会开始接受生命中出现一个新的同等重要的人,等时间久一点,年少时习惯的某个人最终也淹没在生命的长河之中,她就会彻底忘记乌由。   在静默的黑暗中,乌又柔软的、被她自己蹭的乱糟糟的头发翘起几缕贴上他的侧脸,她平稳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慢吞吞地打湿那一片皮肤。   一切都无心发生,两个人的生活已经习惯。空气中漂浮着很淡的香气,那是他和她共同的沐浴液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不应有的嫉妒的想法像毒液一样,从他的胸口泵出,随着血液流遍他全身。   ——乌由要是走不出苗寨就好了。   “乌又,”他的声音很低,“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乌又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这句问句,声音模模糊糊地回答:“我什么都想要。”   桑法笑了一下,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侧脸,带着她走回她的房间:“那你什么都会有的。”   这不是祝福。   从桑法口中说出,它就是一句许诺。   乌又,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都会拥有。   16:20,乌又跟叶老师一起走出教室。   桑法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叶老师先一眼看到,啧了一声说有钱人。乌又已经再一次学懵了,头上被她自己做不出来题时抓出来的两团毛像两个猫耳朵一样立在那里,闻言呆呆地抬起头来:“啊这不就是……普通的黑车吗?”   叶老师说nono,“这车虽然看着普通,但这两年超级难订,能买上的都是加价买的,它本身价格也就七、八十万,结果加的价也要七、八十万,这除了傻大款谁买?”   话音刚毕,傻大款降下车窗,一边用一句‘如果你连私募基金利益分配方式都能弄错,那就联系集团社会事务部报名参加他们的神经发育障碍项目治疗一下’侮辱性结束工作电话,一边扫过路边的乌又和叶老师。   目光先在乌又身上停了几秒,不动声色地扫过人头顶上两个小猫耳朵,然后看向叶老师。   他审视的目光中那种压迫性太强,看得叶老师都不由地端正站姿,心说这家伙是教育部派来的!   大概过了两秒钟,桑法对人示意性地一点头,声音带点居高临下的客气:“叶老师。”   叶老师说您好。   桑法语气很淡:“教乌又辛苦了。”   叶老师无端端感觉自己在被上级视察,立刻拿出惯性回答,谦虚说哪里哪里,“非常好的一个学生,尊师重教,学习认真。”   桑法眼睛弯了一下,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一个带着嘲讽的浮着冰的笑:“是么,那她现在中文都还说不好。”   听到这话乌又猛地窜出去,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抬手一把捂住桑法的嘴巴:“不要跟我老师乱讲话!”   她现在对学生这个身份很有自我认同感,缺点完全不想被拿到老师面前讲:“我话说得很好的。”说完扭头看叶老师,两只小狗眼睁得圆圆的,语气非常认真:“对吧!”   ……   面对这种眼神叶老师没法多想就被拉做同一队伍,拿出十几年教龄的资历跟人保证:“说得很好,每句话我都能听得懂。”   桑法这回眼里是真有点笑意了:“什么话说得那么清楚?说自己中午要吃什么?”   叶老师十分诚恳:“点菜这方面尤为清楚。”   乌又听到这里觉得不太对了,生气看向桑法:“别的话我也都……”   桑法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冲她一挑眉。   ……   乌又抿了抿嘴,被迫改口:“我以后会听清的。”   ——那种约我一起做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听清的。不会再在没有做以后跟你说,你讲话的时候我没有听懂。   譬如今天,你中午给我发消息说放学接我回家,但我想装作没看到偷偷溜走。   但这也不能怪我吧,严洲说他楼下新开了一家宠物店,里面有一只猫会做后空翻,有一条狗会做蛋炒饭。   拜托……这谁能忍住不去看一看?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说谎,拆穿,罪人与尸体   16:25, 严洲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同时被设置好的特别提示音愉快响起——Chaos游戏胜利时的音效,金币哗啦啦的脆响。   他没穿上衣, 正裸着上半身在厨房里弄菜,听到动静拿过手机, 看到是乌又发来的话脸上浮起笑意。   打开内容。   连着三条消息, 三个表情包。   小蛇快速游动.jpg   小蛇被一只手抓住.jpg   小蛇被挂起来眼睛冒星星.jpg   意思很明确:   下课啦~   被抓住!   死翘翘··   接着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等了很久, 备注栏又重新变回了对方的名字。   16:26, 正偷偷发送消息的乌又被桑法一把抓过手机:“坐车不要玩手机, 会头晕。”   他单手拿着她的手机,瞥了一眼,但没有去看内容, 很自然地问了一句:“谁啊?”   乌又装傻:“什么谁?”   正好到路口遇到红灯, 桑法转头看她:“在给谁发消息?”   乌又坐直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显得很可爱很真诚:“我们要去哪里鸭?”   刻意想转移话题, 于是连发音都变得很可爱。   桑法被人气笑了:“现在又听不懂问题了?”   威胁这套乌又短时间内只能吃一次,听到这话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趟:“那好吧我就是听不懂我就是语言不好我就是个笨蛋你好了不起的你去找我的老师告我状吧跟她说我就是一个坏学生很坏很坏的那种数学题也不会做中文也不好你去说吧我不在乎的其实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我也发现了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只管自己开心你每次都这样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跟你简直没办法沟通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肺活量超大,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话一口气说完, 而且特殊情况下超常发挥,竟然每一个字都发音得非常清楚。   这一大段话讲完,绿灯也正好亮了。   桑法确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进步惊到了,边转头发动车边佩服地挑了下眉。   乌又发完这通疯后,车内默契地安静了几分钟。   发动机的声音隐约回荡。   良久, 桑法语气平静:“后面那段话是哪里的台词?”   “中午看来的,那个电视剧里女生跟别人约会, 他男朋友知道以后堵在餐厅门口, ”大概是很狗血的剧情, 乌又脸上露出一点敬佩的表情,“然后他们就吵了好大一架,太多字了我听不懂,就是你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我爱他之类的,最后那个女生说,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说到这里,她认真跟人请教,“为什么她说是她的错?”   中文博大精深,桑法放弃跟人解释‘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不是‘是我的错’的意思,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一个人不能同时跟两个人谈恋爱,”他的语气意有所指,“也不能既答应跟这个人吃晚饭,又跑去跟那个人吃。”   说到这里,他语气非常自然的、闲聊般的问人,“所以严洲今晚要请你吃什么?”   “烧椒牛肉。”于是乌又也很自然地回答。   ……   车里安静了几秒。   乌又慢慢转过脑袋:“你怎么知道是严洲叫我今晚过去吃饭?”   “不知道,”桑法冷笑一声,“但你刚刚告诉我了。”   17:00,蔡辛在神职人员的引导下,穿过设计装饰得华丽漂亮、高挑对称的长廊。   这个时间教堂已经关闭对外事务,所以显得尤为安静。整个过程中只见到几个教堂人员,统一穿穿麻布色的衣服,眼神很淡地扫过他们,脸上的表情淡漠疏离。   回荡的脚步声中,光色亮起又暗下,他们终于到达后殿。   门打开,墙壁和天花板镶嵌了无数细密玻璃镜面,一盏巨大而华丽的玫瑰吊灯悬于屋顶,于是一进门就感觉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耀眼光芒,仿佛无数钻石闪烁。   而在光芒的尽头,站着白袍的方白鸟。   他站在神像下,耀眼的光色在尽头处趋于温和,仿佛太阳落下,变成一种含蓄而柔和的月光落在方白鸟身上。于是一切都变得神圣而无害。   他听到门响抬起脸来,氤氲月辉中,骨相气质通通上乘,静立已是风景。   等所有人员退离,殿门关上,蔡辛跪在方白鸟脚下的第一句话是:“我害死了……几千人。”   17:05,乱糟糟的小巷,阿珍拖着一袋子厨余垃圾从后门出来,走了三步远听后面一身大喊:“要死啊门也不关好,苍蝇蚊子全进来了。”   她撇了撇嘴,懒得去管。   正上座的时间,巷子里没什么人,隔着墙隐隐约约听到饭店里传来的哗啦哗啦的炒菜声。她趿拉着拖鞋,小心避开地上不知道到底混了多少东西的黑色积水,心里琢磨着这份工也没什么前途,还不如攀表姐的亲戚去美容院工作,靠近垃圾箱时个头巨大的苍蝇扑拉拉乱往人脸上撞,她回过神来骂了几声。   准备把垃圾甩过去时隐隐感觉不对,她眯起眼睛往垃圾桶前走了几步。   ……!!!   17:07,警署接到报警电话。   “喂……我、我要报警……死人、垃圾桶里有个死人!”   17:15,严洲边干啃面包边拖动进度条反复看游戏里某个技能细节。   手机响起来,经纪人语气兴奋地通知好消息:“我靠,你知道你这几天赚了多少钱吗!”   严洲声音随意地说了个数字:“我中午看后台是这样吧?”   经纪人:“……你这个人真的很破坏氛围,多有钱的出身啊这么多钱都看不上?”   “很有钱,”严洲语气冷得不像在开玩笑,“我现在可以提钱吗?”   经纪人支支吾吾了两秒:“按规定来说……”   “我今晚能挣得更多。”严洲说了一个最近很火的游戏名,“我今晚会打这个。”   经纪人一秒变脸:“我现在走申请,放心,财务还没下班,六点钟前钱就给转给你。”   “不过我记得你之前没打过这个游戏吧。”   严洲说嗯,“学了两天,不是很难。”   经纪人佩服说真可以,“对了,我昨晚看了会儿你打游戏,感觉你现在风格和……”他说到这里想起什么,突兀地一顿。   严洲倒是没什么所谓,很冷淡地把话接下去:“现在的风格和一叶扁舟的时候不一样?”   “没事,你不是早就猜到我就是一叶扁舟么?”   经纪人干笑了两声:“这事儿你黑不提白不提的,我也不好先挑明。”   “说实话你现在这么急着挣钱,你不考虑透露一下你就是一叶扁舟?我跟你说,你这么搞一下,你收入轻轻就松松翻十倍。”   严洲边分析游戏边语气很淡地说:“透露不了。”   经纪人正想说你别考虑面子的问题,职业选手下海的现在又不是没有。   就听严洲说:“透露了就干不下去。”   “……”经纪人琢磨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听到电话那头严洲拖动椅子的声音、脚步声、水声,似乎是去洗了个手,然后回来后语气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和当初打职业赛干不下去一个意思。”   这下经纪人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那种充满干劲的语气:“对了,鉴于你最近表现突出,说实话,不是我夸你,你这几天赚的钱完全已经是新人里的头牌,所以这周末有个活动你可以参加,作为游戏主播去推广一下游戏。是一个海岛酒店开业,据说定位是奢华酒店,开业也弄得场面巨大。”   “通告费不低哦。”他说了个数字,“怎么样?我给你争取的待遇不错吧?”   严洲没被那个数字打动:“参加不了。”然后赶在对方开口前说明理由,“我不能参加线下活动,还是那个原因,我不能被人认出身份。”   “……”   “你真的杀过人吗,严洲?”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可能吧。”   17:20,齐占风把货车后备箱清理干净。   试剂干了一层再铺一层,然后把原本的货物重放回去。   主任的电话打过来时,齐占风正跟五金店的老李交接货车。   狗市的老板们对于这所自己近在咫尺的高端医院毫无敬畏,听到齐占风说是主任的电话后声音更大,于是电话一通,主任只听到这边乌拉乌拉的各种铃当鸣笛声,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粗着嗓子喊:“哎呀齐医生多谢你啊。”   主任:“喂?齐占风?”   五金店老李:“你看你,还帮我把车收拾了。不是我说,孩子出事儿了你帮我送货,还帮我又加油又擦车的,我这都过意不去。”   主任:“齐占风?齐——占——风!”   五金店老李:“我这破车其实早该换了,好几年没年检了,这牌子都……嘿嘿。”   主任开始扯着嗓子喊:“喂!喂——齐占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齐!咳咳,齐占风!”最后两声嗓子都劈了。   五金店老李还要开口,齐占风给人一个可以了可以了的眼神。   “喂,主任?我这儿信号不好。”   主任给自己灌了口茶水:“你天天净往那种信号不好的穷地方跑!”   “有个重要工作安排。梁哲正你还记得吧?咱们的大股东之一。这周末他新的酒店开业,在海岛,请了一堆有钱人,医护这边他有一部分想交给咱们。所以周六周天两天你带着人过去,名单我一会儿发给你。”   齐占风说我不想去,“我申请留在医院坐门诊。”   主任说你争口气吧:“桑法多有钱你知道吗?你抢人家老婆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的?”   “你现在在哪儿吃十八块钱的地边摊,说不定人家桑法正带着老婆买一万八的裙子呢。你纯凭你那个死工资,到时候人家小姑娘说我想要买那个带钻的包包,你一看价签一百零八万说你没钱,你要脸不?”   “……”齐占风,“我干。”   17:30,乌又跟着桑法走进某个金光闪闪的店面。   三层楼高,全都装饰有金色的碎钻般的灯饰。大的飘带从上而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让整家店从外表看上去像个包装精美昂贵的礼盒。   两个销售站在门口,妆化得漂亮,笑起来也漂亮,她们已经提前收到通知,看到乌又后自然地提前为她打开玻璃大门:“乌又小姐,欢迎光临。”   乌又问桑法这是哪里。开了一路的车,桑法一直没告诉她要去哪儿,此刻到了,他终于说出答案:“买衣服的店。”   “不是喜欢看夕阳么,周末带你去一个海岛,那里的夕阳比这里漂亮。”   乌又听到这话停下脚步。   桑法正站在她身后,她转过身正好跟人面对面贴上。她看他一眼,然后背着手踮起脚慢慢靠近。   今天云彩很多,没有夕阳,漂亮景致未必天天有,确实需要珍惜,但金色的人造光落在她眼上,仍旧泛着一片璀璨的光芒。   她就那么近近地看着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点笑。   桑法被她看的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了?”   乌又像一条坏坏的小蛇:“我不想说~”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舞蹈,尸体,欲望和诱导   销售边带着乌又走, 边跟她介绍店内的风格,一些衣服风格的名称用得非常专业,乌又听得一知半解, 但销售笑起来太甜美了,以至于她没好意思打断人那种对自己工作的地方肉眼可见非常自信满意的介绍。   听了一会儿, 她观察人两眼, 偷偷往旁边一偏头, 小声跟桑法嘀咕:“他们这里生意不太好的样子。”   走进来几分钟了, 竟然只有他们这两个客人。   桑法垂眼看到人有点忧心忡忡的模样, 脸上基本上明白地写着:要不咱们一会儿多买点衣服吧,照顾照顾他们生意。   半空中对视一眼,乌又眼神又带着人往销售身上一瞥, 意思是:你看她这么喜欢她这份工作, 帮帮忙嘛。   社会经验极其浅薄,但人格品行非常善良。   特别好的一条小蛇。   乌又自以为说得声音已经足够小, 没想到销售的听觉非常灵敏,“因为二位是我们的重要客人,”她半转过身对乌又笑眯眯地解释, “所以我们已经为您提前清场了。”   “请放心,今晚整家店只会为您服务,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您试衣服。”   说着,终于走到地方,她丛容地摊开两手, “请看,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衣服。”   中间挑空的三层, 每层如同甜美蛋糕一样的圆形, 亮闪闪的衣裙环形挂好, 清晰又漂亮地完全展露出来。   各色花朵和大大小小的灯饰相映成趣,柔和浮动的香氛味道中,各种光线折射,他们如同身处于一颗巨大的钻石内部。   小蛇如同守着填满整个洞窟的珠宝的龙,天然喜欢这种漂亮的亮闪闪的东西。她仰着头边看边转圈,呆呆地感叹:“哇——”   桑法站着一旁、欣赏此刻的乌又,半晌,像饮下一杯烈酒,他对收获心满意足:“上次买衣服时看你很喜欢试各种衣服,那天时间有点紧张,不过今天没关系。”   各种点心已经准备齐全,饮品相应配套,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今天可以慢慢试,”桑法风度翩翩地对人一点头,“喜欢的全都买下来。”   第一天见面时不止一个念头。   ——她喜欢看夕阳,这是一个;   ——想让她更开心一点,这是第二个。   17:42,乐尽和陆三巡前后脚到达案发现场,打了个招呼一起拉开封锁线进去。   陆三巡简单和他介绍了报案电话的内容和周边情况,现场没有被破坏,走近后一眼看到垃圾桶上两条支出来的人腿。   周遭饭店很多,垃圾桶里大部分东西是厨余垃圾,各种残羹剩饭中尸体漂浮其中,脑袋、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主干部分被用爬山虎完全包裹住,呈现茧状。   “有点意思,”乐尽走近观察,“能看出某种象征意义,像幼虫化蛹后,内部组织分解并重塑为成虫结构,最终成虫破蛹而出的瞬间。”   “受害人身份查到了吗?”   “嗯,”陆三巡,“你还记得红红电玩那起集资诈骗案吗,累计金额达几千万,两个参与者自杀于是事情被爆出来,集团头目叫李龚,一得到消息就跑了,警方找到了他的情人,一开始她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后来交代说是潜逃了。”   “专案组还在那儿查水路的消息,没想到……”陆三巡觉得世事确实有些无常,“人在这儿。”   “又是个朴素价值观上的坏人,”乐尽挑了下眉,“又有这种明显的植物元素。”   “恭喜你,老陆,我们大概又发现了一起花园案的新案。”   陆三巡苦着脸说你别恭喜我,“花园案迟迟没有新进展,现在批评我已经成了每周例会的固定项目。”   “你别走了,咱俩今天晚上一块加班。这一个片区人员杂乱,我觉得说不准能找出有用的线索。”   乐尽目光扫过被害者的身体细节,语气轻描淡写,“我最近很忙,没空陪你玩人海战术。”   “忙什么能比这个、”陆三巡想到什么话音一顿,“我听说有个国际大盗流窜到咱们这儿了?”   “我不能讲哦,”乐尽瞥他一眼,那双桃花眼一弯,内里的跃跃欲试和锐气透了出来,“不过我这周末会去一个海岛,”他对人一眨眼睛,“我猜届时会很刺激的~”   “你最好小心一点,”陆三巡皱起眉头,“如果真是那位的话,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国际刑警可不少。”   “不要兴奋地像在玩什么限量游戏,死的那些人个个都很聪明。”   “但我是非同一般的聪明,”乐尽的自信像一种锐利的光,无法掩饰、也根本没有想要掩饰,他冲不远处的警员打了个手势,快速交代了几样值得注意的案件细节,说完一拍陆三巡,“走咯。”   陆三巡对他有些无奈:“我说你,是不是对花园案太不上心了。”   “我觉得如果你对这个系列案全力以赴的话,也许这个案子已经破了。”   “我对这种‘城市英雄’忍耐度很高,”乐尽戏谑地挑了挑眉,“趣味性又强、无害性又低。”   他看到陆三巡脸上露出的明显不赞同的表情,笑了一下,很冷静、也很冷酷的一个笑,“说实话,老陆,这几个被害人……你真的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18:00,沉重的钟声中,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边落下。   整间后殿完全沉浸在人造的那种璀璨而冷酷的光芒中。   蔡辛已经断断续续地交代完了他犯下的罪行——此次尤为严重的那件。中间因为接近崩溃饮用了某款教堂的放松饮品,然后渐渐平复下来,暴烈的情绪降低、转为一种浓重的自我厌弃,“我什么都做不好……”他反复重复这几句话。   “我爸从来都不喜欢我,我知道,他一直想在外面再要一个孩子。如果不是二十年前……他们都不告诉我……那个小孩的事情……我外祖母说她死有余辜。”他说话的思路已经不太连贯。   “我有时候想他其实根本就不爱我……我活着根本没什么意义……现场的照片,他们给我看……我没办法解决,也许新闻明天就会爆出来。”   “我这次做了这种事情他更不可能原谅我了,这些年我知道他替我擦屁股已经擦够了。”他说到这里手指神经质地抖动起来,他又喝了一大口茶水,“而且这次的事情……几千人……何况他还刚升职……如果因为我影响了他的职位他一定会发疯……上一次我搞出事情的时候他让我去死,我不能再听一次这种话。”   “也许他已经有私生子了是不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办……我不能……我没办法面对……”   “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我什么人都不想见,我甚至、我的脑子根本没办法思考,我觉得我已经完蛋了。”   “我现在只能来祈求主的宽恕,”安抚性的茶水应该让他平复下来,但他现在似乎因为太冷而浑身打颤。他抬起含泪的血丝密布的眼睛恳求地看向方白鸟,“主会宽恕我吗?如果能获得主的宽恕,我什么都愿意做。”   方白鸟垂眼看着他,目光柔和、又带着一点缓慢认真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人对于主的信仰是否真诚。   蔡辛猛地抓住他的手,抓住他在混乱与绝望中唯一的光亮:“我、我真的,”他因为急于证明自己而结结巴巴,“我真的什么都可以。”   方白鸟抬手抚在他的额头上,非常轻柔,仿佛带着来自于主对于自己孩子的爱意,声音温和持重:“那么,为了主的意愿,你愿意去死吗?”   19:21,乌又和桑法在舞池中跳舞。   她十分钟前挑选中了一条红色纱裙,红纱与黑纱交错、紧贴身型,手工制作的大朵玫瑰顺着身体曲线攀附生长,v型胸口,自然而然延伸出一片藤蔓贴在胸前,又若有若无的漏出一点,高开叉,配黑色丝袜,非常重工而闪耀的裙子,如同一朵荆棘中长出的野玫瑰,充斥着一种野性的美。   乌又穿好后销售挑高眉头,被这种过于夸张的美丽惊到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后帮人盘好合适的发型,一面笑着说这条裙子好适合跳舞,“跳那种热烈的舞。”   乌又说“哇——”她还没有跳过舞,转过身非常自然地跟销售说:“那我们一起跳舞好吗?”   销售短时间内第二次惊讶,被美、被邀请、被乌又被她用细粉涂抹得湿淋淋的胸口。   舞池弄得非常漂亮,工作人员在地上撒了很多有摩擦力的碎钻般的亮片,于是一切都金光闪闪。   桑法接完一个工作电话,回来的时候就见乌又和几个女孩子在舞池里跳得起兴,音乐声热烈自由,鼓点节奏密集。他站在一旁静静欣赏。   一曲舞毕,乌又兴致勃勃地过来,用新学会的用语邀请人:“先生,我有幸请你跳一支舞吗?”   桑法的视线慢慢扫过她额头上微微泛光的汗、水滟滟的睫毛、因为兴奋而艳丽如盛放蔷薇的嘴唇——他想,她是快乐的。   然后优雅丛容地地向她伸出手:“我的荣幸。”   桑法带着乌又和一起跳温文尔雅的舞,起先由桑法引导,一手和人掌心紧贴,一手抚在她的腰后,用手和自己的身体示意动作、带着人一起跟上音乐,乌又很快掌握节奏,月光般的钢琴声中他们并立。   好奇妙,乌又在跳舞的过程中忽然理解,身体是一种欲·望的表达,靠近、疏远,一种若即若离的拉扯。   最后的一个章节他们没有再跳舞步,没有什么章法、乌又只是静静贴在桑法胸前,跟着人一起缓缓地松弛摆荡。   非常唯美浪漫的氛围,工作人员从三楼制造喷洒一些泡沫。   有泡沫球恰巧落在乌又和桑法之间,乌又抬起脸来,用鼻尖顶了一下。   桑法垂眼看她,有一瞬间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乌又一手攀上桑法的后颈,认真看着人:“你现在有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   乌又:“你现在有高兴吗?”   ——第五章,乌又和桑法认识的第一天,乌又和桑法在浴缸边看冲起来的泡沫,乌又把一个泡泡给桑法,“给你……你别不高兴了。”   我猜你们已经不记得了,但乌又还记得,嘿嘿:)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因为乌由永远不会让乌又失望   20:32, 乌又躺坐在巨大的试衣间的中央,仰面看着头顶的那些羽毛、花朵、碎钻和小灯球的华美装饰。   手边放着一杯低度数的调酒,光下荡漾着玫瑰红的色调, 她喝了大概三、四杯,整个人陷在一种醺醺然的快乐里。   桑法站在二楼俯视着她, 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似有若无的对上。   也许对上了, 也许没有, 无法判断乌又究竟在看哪里, 她就像躺在一个漂亮的巢穴中, 如此安稳、又有些孤独,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像一条刚刚变成人的小蛇,似懂非懂地享受着一些人类的漂亮东西。   桑法随手拿过一边台子上的一条丝巾从空中抛下去——乌又喜欢这些东西, 镶嵌着欧泊、蓝宝石、帕拉伊巴碧玺、沙弗莱石和钻石的光彩熠熠的项链, 满月下人群起舞的图案浮夸华丽的方巾,点缀着水晶刺绣与金线流苏的缎面裙子——抛却那些关于朴素的理论吧, 人类世界的发展当然是为了让误入的小蛇欣赏一些好东西。   丝巾轻飘飘地落下,如同一朵彩色的云,光彩错落间、缓缓坠落在乌又脸上。   材质轻薄光滑, 乌又微微歪头,它就顺着美好的轮廓下滑。   “在想什么?”桑法语气带着一点愉悦。   乌又用指尖勾回那块丝巾:“在想乌由。”   她看着桑法,理所应当地回答他:“这周六就可以见到乌由了。”   走时乌由说了具体的时间——他需要留下来看守乌又的灯,十天后他就会把她接走。   现在,时间到了。   二层楼距离一层、三米高而已, 却忽然变成山巅及山脚。   桑法有那么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五脏六腑都被冻结,像久未见阳光的人, 千年、百年, 生活在冰雪之间, 呼出的都是寒气,血管流动的血液带着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疼痛。   过了几秒,他才恍然地眨了眨眼,竭力、用一贯的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乌由也许不会来。”   “寨子里的事情很多,也许”他忽然觉得胸口储存的那口氧气不够,奇怪,怎么会不够,为什么不够,自己难道没有在呼吸吗,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零件堵塞水面干涸,他很费力地、迟缓地吸了口气,于是终于支撑自己把话说下去,“也许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没法在那天准时来。”   带一点诅咒,但也不全是,寨子里的人真的肯那么轻易放乌又出来吗?他们会让乌又出来、除了因为不得不这么做外,一定是因为手里还有什么东西,一条牵着乌又的绳子、一样永远能束缚住她的东西,也许就是乌由。   而如果真的如此的话,那乌由是绝对无法出来的。   寨子在这方面的手段、比所有恐怖故事历史记录里记载得还要残酷,正常人永远无法想象一个存在了上千年、不受法律约束道德限制的小世界为了私欲和存活究竟能酝酿出怎样的存在和法则。   所有理智的思绪还在脑海中反复,但却像一页浸水的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明明知道乌由跟他站在统一立场、乌又之后的事情还需要乌由,但他在此时却无法调动那些理智客观的想法,愤怒和嫉妒像蒸腾的水汽渐渐卷裹住他,在窒息的潮热中,他有些疯狂错乱:   乌由凭什么再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能来抢走乌又?   他当初把乌又亲手交到了自己的手里,意思难道不是很明确吗?   像签署一份合同,郑重交接所有权——从他带走乌又的那刻起,从他们共同把那片湿绿的监狱抛在身后起,她就注定从此开始在自己控制的范围内生活。   不要讲什么渊源过去,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大扯着价值观,而拥有一切的人当然会拿出更有意义的价值,乌又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他都能给她,所有闪亮的钻石、衣裙、坐私人飞机去巴黎喂鸽子,拥有一切的人当然就会快乐。   在飞机上、在房间里、在无数的地方,当她看着自己、当她自然地趴在他的怀里、当她啜饮着他的血、还有什么比这更亲密的链接吗?   难道因为乌又叫几句哥哥就真以为自己和乌又拥有什么血脉相连的关系?   乌由凭什么,想把他的乌又,从他身边带走?   乌又没有察觉到桑法的这些情绪转变,她只是低着头饶有兴趣地看那块丝巾,上面印着各色的花朵,所有曼妙的枝叶都丰茂地纠缠在一起。   半晌,她抬起脸来,声音很淡、但语气地很笃定地说:“乌由会来的。”   乌由会来,而且会在他说好的那天来。   因为乌由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就像在寨子里时,她和乌由玩猜糖的游戏。乌由攥着两个拳头,手背朝上,问她“猜猜我的哪只手里有糖?阿又,猜中就给你吃。”   乌又每次都能猜中。   乌由每次都会哈哈大笑着说,“好聪明!阿又!”   然后把手转过来拳头打开,掌心果然放着一颗糖,他看着乌又取走糖,看着乌又吃掉,问乌又好吃吗,乌又说好吃,他就会心满意足地拍拍乌又的脑袋,“我们乌又运气超好的,有一天一定什么都能得到。”   玩过几次,后来有一次又玩这个游戏。   乌由笑眯眯地问她猜哪只手里有糖。   乌又拍拍右边的手,乌由就哇了一声把手打开:“不愧是你,好聪明的乌又!”   这次乌又没有去拿那颗糖,她看乌由两眼,又拍拍他另一只手,呆呆地说,“这只里面也有。”   乌由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拳头打开。   ——里面赫然也躺着一颗糖。   “怎么猜到的,阿又。”   怎么猜到我两只手里都有糖?   乌又有点撒娇似的往他怀里软软地一趴:“因为你想要给我糖。”   因为我想要吃糖,而乌由永远不会让乌又失望。   乌由眉眼软下来。   乌又——又——宝宝的意思。   但取这个名字的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早就忘了它。   只有乌由,日复一日,每次叫她阿又,都是在叫‘我的宝宝’。   因为知道这点,所以乌又说乌由会来的。   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只要没有死掉,都会来的。   20:59,茂密黑暗的深林中,植物泡在积水里腐烂的腥味中,又多了些更新鲜、也更刺鼻的味道。   狡黠的野兽从树上一跃而下,顺着喷洒在落叶上的气味、一路嗅着前行,夜晚的山里一片安静,这里所有生命都懂得应该在何时掩盖自己的身影和声音,于是它的踩在叶子上脚步声窸窸窣窣,再近一点,那气味更加浓郁——生命的味道、食物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它知道自己今晚可以饱餐一顿。   然后它听到了那个声音。   乌由被人掐住脖子压在地上,胸腔中积攒的空气已经近乎耗尽,缺氧让他的眼球里充斥密密麻麻血管破裂的红血丝。   人在无限接近死亡时,身体会自发做出一些让人感觉自己好像好受了一些的反应,它开始调动人体最后的一些生理功能,促使激素分泌,让大脑产生错误的幻觉,愉悦感产生,同时告诉你:接受它吧,接受这一切,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值得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   现在是时候接受一个永恒的睡眠。   他确实做得足够多了,他今晚逃脱了三拨、十几个人的追拦堵截,到最后对方已经不想拦截住他,只想把他杀死。   做得还不够多吗?这一路还不够艰辛吗?身上那些断裂的骨头、流的血,狰狞的皮肉伤口,还不能让你停下吗?   压住他的这最后一个人在这种时刻已经几乎变成了一只野兽,他能听到他狰狞的呼吸,他那种带着腥臭气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脸上,用力到极致无法控制的唾液像动物贪婪渴求的涎水低落。   乌由胡乱在草地上划动胳膊,像在做最后的挣扎一样,手掌无用地扑起一片落叶。   下一秒,一发藏在落叶下的箭矢射出,巨大的冲力下银光一闪而过,‘噗’的一声,直接将身上那人顶出、钉死在了身后几人粗的树干上!   乌由猛地深吸一大口气。   他在地上躺了几分钟,然后才单手撑着坐了起来,“我说,”他边往后挪动边对那边那个还在咳血的男人笑说,“一直没觉得我把你往这边引有问题吗?”终于靠到一棵树上,他往后一仰,喘了口气,“不要太低估我啊。”   男人的血终于咳完,试了几下完全无法挣脱那根死死钉住自己的箭,他知道自己完蛋了,认命认得很快,在生命的尽头他只是纳闷:“乌由,你到底为什么要跑?”   “要出去找乌又,”乌由像是笑了一下,“你这个都没搞明白就来追我啊?”   “我不明白,”男人垂着脑袋反复喃喃了几遍,“乌又对你那么重要吗?”   “没办法更重要了,”乌由费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乌由’——我的名字就是根据乌又的名字起的,我不就是为她而生的吗?”   “为一个人而生的人怎么能离开她呢,当然是拼了命也要去有她的地方了。”   “你真是疯了?”男人完全不能理解,“那就让乌又回来,你为什么非要让她在外面呢?”   “啊,”大概氧气不够,乌由边笑边咳嗽,“因为这个季节,寨子外面的花开得很好呢,我想让乌又看看。拜你们所赐,她从来没有见过。”   “花?”听到这个答案男人的声音更匪夷所思了,“花什么时候都会开,明年会开后年会开,你可以再等等啊,也许明年、后年、十年后,寨子会让乌又出去的。”   乌由之前一直说的是寨子里的语言,此刻却忽然用中文念了句诗。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林子太静了,静到他的声音像冷雨似的清清楚楚。   “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那种语言的韵律很美。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听不懂。”   乌由如同自语般跟他解释:“意思是,你看今天枝头上的花,开得那么好,那么漂亮,但却早已不是去年的那朵了。”   “你说明年花就开了,是啊,花总会再开的,但明年是明年的花,今年的花永远不会再回来、乌又永远看不到。”   血液流失得很快,晕眩的感觉已经渐渐覆盖上了男人的身体,他听不懂那些遗憾,他只是在昏厥前疑惑地最后看眼不远处的乌由:“反抗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懂。   “乌由,你也要死掉了。”   乌由的腹部在几分钟前被人捅了一刀,捅得很深,在反抗和挣扎的过程中血流得更多,所以他刚才挣脱后没有立刻逃跑,而是慢慢爬挪到身后的树边。   他用手按在自己伤口上,但是没有用,他现在半个身体都是血色的。   男人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自己这句话,他只是看他张开嘴巴,又念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诗。   “看花终古少年多,只恐少年非属我……”   ——来赏花的始终是少年人多,只是少年易逝,我怕年少的乌又不曾看过。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我不也是你的小狗吗?   21:00, 方白鸟正独自在后殿里收拾东西,座椅擦拭干净,枯萎败落的花瓣捡起, 蔡辛用过的水杯倒空清洗。   Joey到的时候方白鸟正在逐根熄灭蜡烛,他站在门口, 看方白鸟站在渐暗的光束中。   像一条长廊, 从他身前到身后, 逐渐暗淡下来。   他停了片刻, 敲敲门, 等方白鸟看向自己后向他行礼:“主教大人,或许您还记得梁哲正吗?这周末他在月光花海岛的酒店开业,教会确定未来会在岛上设置一个小规模教堂, 所以这周酒店的开业典礼教会会出面, 同时宣布这一消息,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代表参加?”   方白鸟没有立即回答, 似乎在思考自己的时间安排。于是Joey停了几秒后又即可开口:“时间上与您之前的日程没有太大冲突,一些日常事宜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   “教会那边希望您能尽可能参与。在出了上次的爆炸事件后,教会需要一个合适的活动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借此消弭之前的一些负面影响和带给信徒的不安氛围,最好是一个欢快、漂亮的场合,那么此次的海岛酒店开业典礼显然尤为合适,且嘉宾的人员构成和媒体的关注度也恰到好处。如果是您代表教会参加,显然会起到最好的效果。”   Joey说了很多, 都是从教会的角度开口,但方白鸟等他说完后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我觉得你好像很希望我去。”   Joey停顿几秒, 然后有些无奈地看人:“是的。”   “因为我觉得您最近心情不好。”   他犹豫后又补充:“很不好。”   方白鸟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他愣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点歉意开口:“抱歉,是我最近工作有什么疏忽吗?”   “怎么会,”Joey笑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如既往的完美。只是……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是能感觉到。”   “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去风景好的海岛上待几天。教会的仪式只需要一天,但我可以给您弄多两天的空档,期间您不需要以主教的身份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客人。呃,普通的有钱客人,原谅我真的不能接受您住五十平的经济房型。”   “给自己放个假吧,”看方白鸟还没有接受,他转而用开玩笑的语气讲,“拜托,休息两天地球还会运转。”   话说到这个地步,方白鸟无法再拒绝他的好意。他笑起来,有点无奈、又非常温和:“好的,多谢你。”   说完他自己回忆了一下,喃喃道,“原来这么明显吗?我还没有意识到。”   他话没有说完整,Joey以为他说的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近心情不好’,于是自然而然地宽慰人:“都是这样的。心理医生说出现心理问题的患者通常是最后一个发现问题的人,所以他建议大家平常多跟人聊聊天,轻度的压抑情绪可以靠倾诉疏解,您在工作之余其实就可以找乌又——”   ‘又’字发音了一半,他想到什么猛地刹车。   ——方白鸟对乌又态度不同这一点他是意识到了的。   倒不是因为方白鸟对乌又有多么亲密,而是方白鸟这人这几年来除了工作真的是没什么私人生活,所以他也没有建立任何新的私人情感关系,他对在教会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错,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信徒,无论对方的身份、譬如高贵与否或有钱与否,他都平等地花一些时间和心思在对方身上、判断对方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他就是一个不虚伪不做作的天生的好人,用一套严格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他对所有人都能达到六十分。   而乌又是他的八十分。   当初Joey意识到这点时,他其实第一反应有些不安,尤其是后来他见到乌又之后——说实话,正常人真的能够不喜欢乌又吗?无论从任何一个方面?   而方白鸟……可以恋爱吗?   教会其实允许神职人员结婚,但是方白鸟结婚……?想象这件事情就好像在看一辆几年来运行从未出过事故的列车脱轨,它的前方延伸出了一条新的轨道,也许通向另一个城市,或者一座山、一片海、一个平原,没有人知道终点是在哪里,所以你下意识感觉惶恐。   但那段时间方白鸟的状态看起来太好了,他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Joey感觉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就好像一个一直以来都被人依赖的人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他可以脱下身上的负担。就好像他拥有了一个希望,一个这份充满压力的工作并非终身制的希望。   但事态戛然而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白鸟也没有跟他解释,但突然有一天他开始疏远乌又,而他的情绪低落也同步发生。   Joey意识到方白鸟和乌又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这是一件方白鸟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于是,他刚刚发出乌又这个音节就突兀地停下,脑袋飞速运转然后强行改变了自己的发音,“——我聊聊天。”   ——您在工作之余其实就可以找我聊聊天。   他干笑了两声,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蔡辛已经走了是吗?”   “大人,他……”教会的信息向来掌握得完全,他隐约听说了蔡辛涉及的事情,此刻不方面说一些评判的话,只能程序性询问,“他走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方白鸟熄灭最后的两根蜡烛,似乎是回忆了一下,语气很平淡,“不太好,我想有些问题只能靠自己解决。”   21:09,严洲玩游戏一贯喜欢那种棋逢对手、双方将对方逼到竭尽全力的感觉。   很爽,很酣畅淋漓。   不想要软塌塌的一局游戏,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但,偶尔,有一些例外情况。   比如现在。   正在直播跟一个游戏榜第七的叫做‘挽弓射天狼’的人比赛,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来,同时响起设定好的特殊音效。   严洲单手操作,另一手拿过手机。   [乌又:照片.jpg]   [严洲:很漂亮。]   [乌又:照片.jpg]   [严洲:也很漂亮,你穿红色和蓝色都好看。]   [乌又:照片.jpg*2]   [严洲:我比较喜欢左边那个,丝绒礼服配澳白珍珠很漂亮。]   [乌又:照片.jpg]   [严洲:是的。]   [严洲:不过搭配另一个也可以,你戴都很好看。]   [乌又:照片.jpg]   [严洲:好看。]   [严洲:做沙滩裙吗?]   [乌又:嗯,这周末去一个海岛玩。]   [严洲:听起来很好。]   [严洲:有什么我能帮忙?]   [乌又:小蛇摇头表情包.jpg]   [乌又:桑法跟我一起去,说有一个酒店要开业,可以去玩。]   ‘挽弓射天狼’只看到游戏界面上周而复始z的人物忽然停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好机会!   谁管你为什么走神!   被你这家伙打得已经生气很久了!   ‘挽弓射天狼’抓住机会就给他来了一发大技能。   眼看就要成功,结果命中前一刹那,停顿的周而复始z忽然微妙地一动,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   ‘挽弓射天狼’气得差点摔键盘!   靠!这家伙演戏骗自己大招!   [严洲:哪个海岛?]   [乌又:花朵.jpg]   [已撤回]   [乌又:月光花。]   严洲退出聊天界面,翻出通讯录,拇指下滑、扣动、拨打出去。   对方很快接了电话:“喂?”   他似乎是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再回来的时候声音不可置信,“不是,你现在不应该在直播吗?”   严洲说嗯,“你下午跟我说的那个酒店在哪里?”   经纪人懵懵反应了两秒,不懂人怎么这个时候又重新提回这个话题了,“你……算了,我看看啊。”   “月光花海岛,怎么了?”   严洲操控鼠标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攻击,语气还很平静:“我想参加。”   ‘挽弓射天狼’从直播连线开始就被严洲按着打了十几分钟,这二十秒钟里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会儿,以为是周而复始z能力有限,前半程纯属意外开大,还想嘿嘿嘿到我的时候了,没想到就听到周而复始z开始打电话了。   “喂……你不是在打电话吧?”   电话里经纪人:“你搞笑呢?”   “你以为这种机会是你想拒就能拒,想要就能要的?”   “你知道公司有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吗?”   “而且你这什么破语气啊?搞搞清楚你现在是在求我给你机会。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我又不是一条狗,你呼来我就来你喝去我就去。”   “在打。”严洲回复了‘挽弓射天狼’,然后问经纪人,“所以呢?你来吗?”   ‘挽弓射天狼’莫名其妙:“我来哪儿我来?”   “月光花海岛。”严洲给人来发技能,刚补上来的血量瞬间减半,“不来吗?月光召唤这周末的宣传活动你不参加?”   ‘挽弓射天狼’先骂了一句,连忙找地方给自己补了个血。   “……靠!你也参加啊?”   “你这种新人竟然也能……算了。”   “我还得看公司安排,我们公司……等等,谁跟你扯这个啊?我是问你是不是在打电话!”   直播数据短时间内飙升会在后台发送提示,经纪人还没弄明白严洲这一串话是什么意思,就忽然收到手机上的信息,点击一看:严洲的房间在刚才一分钟内综合数据上升50%。   “……”   ……   这家伙这种脑子不做生意不可惜吗?   他长叹口气,在金钱面前抛弃尊严,“来,”你呼来我就来,“但你线下还是不能露脸是吗?”   严洲说是。   一个字回答两个问题。   ‘挽弓射天狼’瞬间炸了:“我靠!你一点不尊重人的兄弟?”   “我在跟你打游戏你在那儿打电话?”   “你是在浪费我时间你知道吗?”   经纪人叹口气:“唉,不是我说,你这么搞我真的很难受,就好像明明手里有一张硬牌却不能打,你这张脸不露出来真的浪费。”   严洲:“浪费吗?”   ‘挽弓射天狼’:“我靠!老子可不是你这种不知名小主播!”   经纪人:“当然!你这张脸可不是那种不知名小主播的脸!”   严洲说好吧。   已经减缓的攻击突然加速,两个招式紧密连接,三秒钟,直接将‘挽弓射天狼’血量清零。   胜负瞬时分出!   严洲:“现在不耽误你了。”   “……”‘挽弓射天狼’,“你xxxxxxxxxxx!”   [违规处罚:主播‘挽弓射天狼’因不文明用语被判罚十分钟禁言,文明行为,从你我做起]   经纪人:“什么不耽误?”   “等等”   ……   “恭喜啊,你刚才综合数据又上升了。嗯?探索娱乐的人给我打电话干嘛?算了不管他。”   “你怎么又改变念头想参加了?”   “……算了别跟我说,我猜可能又跟爱情有关系。”   “钱给你转过去了你收到了吧?好好攒着别乱花啊。”   严洲说嗯,挂了电话再次调回聊天页面。   [严洲:参加晚宴准备穿哪条裙子?]   [乌又:照片.jpg]   [严洲:惊艳小狗表情包.jpg]   [严洲:小狗鼓掌表情包.jpg]   [严洲:小狗转圈咬尾巴表情包.jpg]   [乌又:你家楼下的小狗真的会做蛋炒饭吗?]   [严洲:看状态。]   [严洲:如果它不会的话我可以做给你吃。]   [严洲:我不也是你的小狗吗?] 第100章 第一百章   概率低到不可能发生的事件   22:09, 蔡辛坐在天台上。   清市——最繁华的都市,一个永远不会沉入梦境的巨人。所有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写字楼里一格格的光、店面闪亮浮夸的招牌、环城快速公路上的车水马龙, 一切都明亮,一切都浮夸。所有的阴霾都被藏在光下, 所有辛苦铸就这座钢铁牢笼的蝼蚁都封印在格子间里, 所有冷酷血腥的争斗犯罪都被藏在暗处。于是整座城市永远美丽、体面、簇新, 永远星光熠熠。   蔡辛从小就知道自己会享受这个城市里那些好的东西, 踩着那些普通人的肩膀——那些辛辛苦苦靠自己的努力从小城市一路考上来、努力工作、加班加点、终于得以留下去的人。每年涌入这个城市的普通人如同草芥, 点燃了才能供那些天生在云端的人取暖。   而取暖的人只会在意耗材燃烧得是否得当,不要有太多烟、不要有浓重的味道,在这个过程中偶尔一两个人死掉、其实也不算什么。   太高了, 天台的风呜咽着吹过, 蔡辛又喝了一瓶酒,非常便宜的啤酒, 他随手在便利店拿的,没想到味道竟然不错。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场景里,无数面目全非的人就坐在他的旁边, 血水滴滴答答,有些人闷不吭声有些人在痛苦哀嚎有些人就蹲在蔡辛眼前:“跟我们一起死吧,”他反复跟他说,“车要来了,你听到了吗, 车要来了。”   蔡辛说我听到了。   他最后看一眼手机,与‘父亲’的通话页面有九十九条拨打记录, 对方没有接过其中任何一通电话。   他把啤酒喝光, 然后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22:15, 警署的值班人员接起电话:“你好。”   “好的,我们现在立刻派人过去。”   “确定是从楼上跳下来的吗?你方便确认一下对方的情况吗?”   “……谁?”   “抱歉我可能听错了,你说死者是谁?”   如果将这个城市的网络看作有颜色的实体,而你可以以上帝视角俯视一切的话,那么从这一刻起,你可以看到以两个点为中心,墨绿的颜色顺着神经元似的环状网络迅速向外扩散,短短十几分钟内,覆盖整个清市的网络网已经明暗不一地亮了起来。   22:30,方白鸟正坐在方卓的书房里、看他电脑里某个软件,显然诚恩少年班觉得十几岁的学生已经可以研究心脏负荷试验药物。这时手机亮起来,方白鸟看了一眼,没有接起来,先夸奖方卓:“我觉得这个思路很有趣,你们能研究到这个阶段真的很棒。”   方卓有点骄傲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装模作样地合上电脑,“还好吧,其实对我来说不是很难。”   方白鸟很温柔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去关好门才接起电话,那边的键盘声骤然一停:“喂,大人?”   方白鸟说嗯:“怎么了?”   东方声音很冷静:“蔡辛死了。”   “大概今晚十点十三从罗米尔大厦跳楼自杀,十点十五警方接到报警,之后已经确认死亡并查明了死者的身份。”   方白鸟站在走廊里,低头扶正窗边的一朵花,在听到一个几个小时前才来找自己赎罪过的人自杀的消息后,他的声音平静的有些冷酷,“这样啊……”   “别的方面有什么异常吗?”   东方说没有,“警署那边肯定会惯例开展调查,但是蔡辛的死亡没有问题。”   “他自杀的原因,说实话,也非常清楚。他爸在这个阶段应该不会发疯,他很可能反而会主动降低这件事情的舆论。”   “大概明天也许会有人查到您,毕竟他今天来过教会。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大人?”   “‘他看上去太过悲痛了’——这个答案怎么样?”   方白鸟:“一个人死亡了,或许你不应该这么高兴。”   “啊,抱歉——”东方拖着长调,但语气里一点自省也没有,“但他死了我确实很高兴。”   “因为他确实该死呀,大人。”   22:35,办公室没有开灯,齐占风站在里面。   窗外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皱着眉头低声在问:“你为什么想要杀死桑法?”   这时走廊上脚步声响起,停也没停,快步走近后啪地一声推门进来:“嗯?小齐你怎么不开灯?”   主任没有任何边界感,摸上开关直接打开:“唉烦死了这群有钱人。”   齐占风在骤然地光亮中眨了眨眼,他似有所无地扫过某个地方,然后表情如常地转身看向主任:“怎么了?”   主任自助往椅子上一躺:“蔡辛——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今晚自杀了,跳楼的地点离咱们医院不远,所以人被拉到了咱们这儿,现在就在病房里躺着呢。”   “……”齐占风没懂,“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死得透透的,但是还能采用一些……你知道的,非常规方法,维持他某种层面的‘生理机能状态’,让他仿佛还‘活着’。”   齐占风了然:“对家属的心理安慰。”   话音未落,主任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那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显然不同寻常,主任看到的同时正襟危坐,接起后声音控制得严肃低沉、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悲痛,“蔡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就这样吧,不要再做什么处理了,半小时后会有人去你那里带走蔡辛……的尸体。”   “另外,”他的声音冰冷了一些,“我希望今晚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泄漏。”   22:39,乐尽正在破旧民居昏暗的楼梯间寻着血印向上走,兜里的手机忽然无声震动起来。   他一手持枪,嘴巴叼起电筒,另一手翻出电话看了眼接起来,斜肩夹上:“嗯。”   陆三巡:“蔡辛死了,跳楼自杀。”   “估计和工厂那个事情有关。”   “说实话,死这么多人他心理压力肯定很大,年纪也不大,扛不住也正常。”   乐尽微微皱了下眉。   他见过蔡辛两次,那种灯红酒绿的场合,他对蔡辛的印象很差,他不觉得他是一个会对因为自己造成的死亡感觉内疚的人,不论死了多少,他是那种典型的眼睛只看同高度及以上的人,自身以下的人在他眼里看上去质量不高,而量变不会引起质变。   蔡辛会因为愧疚自杀?   乐尽的脑子如同一个没有边际的储藏室,里面储存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信息,此刻一调转念头,立刻形成了一张以蔡辛为核心的辐射图,他几乎在十几秒钟的时间内想出了几条除了‘道德感’以外致使蔡辛死亡的原因。   但他没有说话。   而陆三巡从他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你在案上?”   乐尽嗯了一声回答。   陆三巡心瞬间提了起来,能让乐尽闭嘴不说话的,一定是非常危机的时刻——上次他不说话的原因是差点被一条五米长的尼罗鳄吃掉!   大约一分钟后,他听到乐尽的声音,先报了个地名,然后跟他说:“有具尸体,成年男性,职业与警方有关。”   “……”陆三巡,“调查那个国际大盗、结果被反杀的人?”   乐尽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不能透露、我无法判断,我所说的话不能形成任何有效证言或信息披露。”   陆三巡声音严肃起来:“乐尽,那个人不好对付,你一定要查他吗?”   “我不希望有一天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乐尽这次是真的笑了:“放心吧老陆,我对风险采取了足够的防范措施。”   陆三巡:“比如?”   乐尽:“家族律师那里有我公证过的遗嘱。”   “……”陆三巡,“你个王八蛋你xxxxx”   “听不到听不到~”乐尽哇啦哇啦怪叫几声压下他辱骂人的脏话,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转移话题,“花园案查得怎么样了?”   陆三巡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剩下的骂人的话讲完。不愧是高级警督,最后还是决定以正事为重:“查到了一辆货车,和之前那个罪犯的证言恰好能对上。”   “我觉得我们离那个凶手又近了一步。”   22:45,桑法刚看完某份投资合同,卫许的电话打了过来。   “桑总,蔡辛死了。”   “晚上大约十点十五,蔡部突然从酒会上离开,我看他表情不对,问了下警方内部的人,说是蔡辛跳楼自杀,他们初步怀疑与工厂案有关。”   “您觉得蔡辛死亡会减少工厂案对蔡部的影响吗?我们那两个项目是否要做切割?”   集团风控部门向来敏锐,工厂的事情一出,他们立刻对另外两个与蔡部有关的项目做了预案,股权可以转让给一直感兴趣的某公共公司,然后由他们后续做清退。   桑法对蔡辛死亡这件事稍有意外。   但非常冷酷,没有任何悲伤之类的情绪,沉默几秒只用来分析公司事宜,然后回答卫许不用,“蔡部能控制好余波。”他说这里时忍不住怀疑在蔡辛死亡这件事上他父亲有没有出手相助,“身死债消,对于他来说非常及时的一个转折,他会利用好的。”   他交代卫许几个之后要注意的点,挂了电话后有点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然后准备下楼给自己弄点吃的。   晚上乌又试衣服时他基本上一直在工作,吃了一点点心,但显然没什么用处。   到厨房后意外发现乌又竟然也在,正坐在厨房的台子上吭哧吭哧地啃一个西红柿。   厨房里只亮了一盏小灯,暖色的灯光下,她看上去好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在夜晚偷偷出来帮老裁缝做鞋的小老鼠。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梦幻的童话氛围下,只除了这只小老鼠不会帮忙干活、只会偷吃你冰箱里的东西。   乌又大概困了,边吃边打呵欠,看到桑法后冲他招招手:“你也饿啦?”   完全忘记两人在试衣结尾时氛围不太好的事情。她到现在也搞不懂为什么,明明聊得挺好的,桑法忽然就不开心了。   和乌由有关吗?   乌又胡乱瞎想,但突然无师自通:桑法是不是不想自己跟乌由走?   想到这里觉得非常有可能。   桑法确实总是有点离不开自己的样子。   想来也正常,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好容易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肯定是想多待在一起了。她这些天从网上学到一个新说法,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自己不就是桑法的老乡嘛,他虽然眼睛里没有泪汪汪,但说不定心里已经泪汪汪了。   桑法看她一眼,说嗯。   从冰箱里找出东西,面包烤一下、西红柿切片、生菜撕两片洗净、鸡蛋煎好撒点黑胡椒海盐,准备给自己做个简单三明治。   乌又屁股挪动两下,把自己沿着桌面横移到人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为什么呢。   因为在服装店看你说起乌由的表情,好像你们生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你们,而且这种破坏本身就十恶不赦。   所以我想做的种种事情,就像在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   仿佛在你们的故事脚本里是个一定会输的坏人,那为什么还要做呢?   “在想我好像是一个没意义的配角。”   桑法真想不到这种话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乌又说为什么,语气很认真,“我觉得现在咱们俩就是主角。”   说着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给人展现整间漂亮的厨房,在灯光下仿佛一个舞台剧的布景,“登——登——你觉得不像吗?”   桑法转头看她:“那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或概率很低的事件证明我们两个是主角吗?”   乌又花了两秒钟试图理解他的意思,然后说有的,“平常这个时间,我在我的房间睡觉、你在你的房间工作,但今天,我们没有约好就一起出现在厨房吃东西。”她满意地指指自己、再指指对方,“主角。”   桑法没有接受这个说法,这个概率并不那么低、低到能够证明他们两个之间就是有特殊的连接:“还有什么别的暗示吗?概率更低、低到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那种。”   他说这话其实是在刻意为难人,你不能既要求一件事情发生、又要求它发生的可能性低到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乌又说有哦。   她指指桑法手中刚成型的三明治:“你现在吃的这个西红柿,是我种出来的。”   水滴啪的一声,你听到了吗,桑法。   这是命运的暗示。   时间是一种植物的生长,从根到茎到枝叶到果实,而这样东西现在在连接着你们。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那女孩长得太漂亮,仿佛白日见鬼   桑法看着手里的三明治, 忽然想起来这些西红柿的来源。   去完清科技大学那天,到家后司机忽然叫住他。   然后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看上去不轻的箱子,上面还印刷了清科技大学的名字和校徽以及校训:“公司的刘部长下午专门塞过来嘱咐我给您带过来, 说是、呃、什么大学的农学院培育出的新品种西红柿,特别好吃, 有西红柿味儿, 新品种外面还买不着呢。”   “一共两箱, 我给您搬进去。”   桑法只留了一箱, 然后现在吃到了。   说实话, 味道确实不错。   但……这西红柿跟乌又有什么关系,他送她去上学、结果上到清科大农学院的试验田里了?   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乌又心里毫无事后追责的概念, 自觉不上课这事儿已经没什么问题。于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简单跟人解释了自己那天的行程, 譬如想去骑车看海所以先去山脚下吃了东西,正巧碰到了大学的学生, 跟着他们一起吃完饭后一起种了个地,忽然人就都不见了然后自己一个人给羊接了个生,后来小羊被其中一个学生偷走了, 自己就骑着摩托车追他,追上以后发现不但没有羊、而且其实是两个人,他们还有一段你杀我我杀你的特别复杂的前情提要,不过他们的故事没什么好听的,还不如自己爬窗户的时候听到另外三个又是追求刺激又是你心里只能有我什么的故事, 最后她又自己回了镇子。   “啊……”乌又回忆了一下,“这中间好像还差点死了几个人。”齐占风跟警方沟通交流的时候她一直在想小羊的事情, 话听得有一茬没一茬的, “好像是我们中午一起吃饭的学生里, 吃完饭以后一个打算把另外几个都杀了?”她此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不是朋友啊。”   ……   看来不是呢,乌又。   这一天有人预谋已久有人做贼心虚有人拼命逃窜,看来只有你一个人在全情投入地种地和接生小羊。   乌又从所有人的故事里走过,归来心里只有小羊和自己种的地:“所以你这个西红柿是我种的,跟别的味道不一样,我能吃出来。”   “哦,对了,”她想起来那天桑法好像因为自己跟齐占风跑了不高兴,“你不是总想要参与我的生活吗?”她一摊手,像皇帝宣布大赦天下的敕令,“现在你参与了。”   好了,桑法,现在跪拜吧。   桑法没有跪拜,他深深看了乌又一会儿,然后叹口气屈身把她抱起来:“好了,你该睡觉了。”   命运总是给人一些奇妙的暗示,在你想要放弃时让你发现前面还有路。   而本身就不想放弃的人当然会继续走下去。   “你的三明治好吃吗?”   “你想要尝一口?”   “如果你非要……”   “我没有非要。”   “……”   “好吧,劳烦你替我尝一口,判断一下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哦。”   “嗯,那我就放心吃了。”   *   梁哲正在月光花酒店开业前一个星期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他从高中时起就进入某所以‘精英摇篮’、‘绅士文化’闻名世界、学生成绩大都优异、被公认是王室、政界、经济界精英的培训之地的贵族公学,所以、无论他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一贯表现得绅士有礼风度翩翩。   但饶是这样养了十几年的习惯,他在开业仪式前两天也已经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飙。   “我都说了罗赛塔房间不要放任何花卉!什么叫绿毛球不算花?只要是你能在花店买到的东西、就算是一个花艺桶都不允许出现在那个房间里!”   “桑法要带人过来?男的女的?嘶……这老树是不是要开花了?有身份信息吗?查一下、等等等等、算了,桑法这人不好惹,要是让他知道我私下查他,这酒店能不能安稳开下去都是回事儿。关系没说清楚?我想想,那给他安排赫尔墨斯那个套房,对,就是除了房间正门里面完全可以分成两部分的那个。”   “对了,把梁欣颐的房间安排地离他远一点,她审美好上进是好事,但是如果清大近七十年只招一个学生我觉得她就没必要费那个劲了吧?哦,把梁哲平的房间也安排远点,我跟他说了一百八十遍桑法不喜欢男的他怎么就听不进去?”   “教会那边有消息吗?别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这次来的人是不是主教大人。把欢乐颂那个房间给他留出来,我要确保每天第一缕阳光能照进他的窗户。已经安排查理住那个房间?拜托,暂定而已。他只是个没有继承权的王子,他当然应该排在主教后面。”   “宣传月光召唤的那帮电竞选手的房间都布置好了?电竞设施弄好点,尤其是那几个人。是不是还会来几个主播?啧。把他们安排偏点。到时候看着点儿他们,我不希望有人会骚扰我的贵客。”   “说到这里,医生的事情都确定好了吗?我要阿德勒医院的医生专门负责那几个重要客人。对了,齐……齐占风会来吗?我挺喜欢他的。他这个人不谄媚,而且……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古话,叫做‘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我觉得他是那种能跟相对应的医,他那个长相气质如果到时候有哪个客人真的拎不清时候发疯,他是真能把人按下。”   “对,我知道我们离沙滩很近风又很大,这和我要求房间的窗户上没有沙子冲突吗?”   “对公众开放的那五十间房间,每个客户都给我再三确认清楚身份。那两天整个酒店里值钱的人和东西太多,我不希望有任何什么抢劫团伙、江洋大盗之类的溜进这里。”   “什么?蔡辛死了是什么意思?靠!这家伙真能给我找麻烦,他什么时候死不行,非得现在?给我看看他涉及到的房间……调整一下把几个人去掉。不过他怎么死的?自杀?呵呵,不可能,这家伙根本没有良心那种东西,不能真是他爸动的手吧?虎毒真食子啊。”   周五晚上,部分宾客已经提前到达。梁哲正忙到晚上十一点。   周六早上八点,他在前台边意外碰到方白鸟。   “主教大人!”他大惊失色,立刻向人行礼,“抱歉我们弄错了时间,我们收到的消息是教会人员统一十点钟上岛。竟然让您自己过来,我们真是太失礼了。”   方白鸟带点歉意地对他笑了一下,“抱歉,是我没有提前跟你们说,我弟弟正好这周末来玩,我就单独跟他一起了。”   梁哲正恍然,方白鸟这些年地位太超然,因此大家一提到他总下意识先想到教会,而忽略了他还是豪门世家方家的大儿子。酒店给方家发过请帖,没料到是小儿子自己来。   方白鸟自然不需要亲自办理入住,梁哲正陪着他一路去房间,连带着介绍酒店、介绍这两天的行程、介绍教堂的选址等。中间步履没停,话语也没停。   早上九点,他在港口边候到桑法。   “桑总!”桑法一出来他就快步走过去,“一路辛苦,海上还好吧?今天风稍微有点大,颠簸吗?”   两人寒暄几句,梁哲正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乌又,她正趴在一边栏杆上不知在看鱼还是什么。察觉到视线她转过头来,然后很自然地向人伸出手:“你好,梁哲正。”   梁哲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你好,乌又小姐。”   桑法等人坐上去酒店的接驳车后,梁哲正给正在酒店大堂等人的经理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最后又补充:“我觉得今年能见着桑法结婚。”   经理笑了:“怎么,那位小姐那么漂亮?”   梁哲正深切感慨:“超级漂亮。属于你在半夜见到会以为自己碰到鬼了的那种。”   “桑法这家伙真是……这些年身边一个人没有大家还以为他性冷淡,没想到单纯就是要求高啊。”   “你说他是不是许过什么愿?我要当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我要娶世界上最漂亮的老婆?”   9:07,方白鸟收拾好东西,决定先去教堂选址看一下。   那里之前有一个很小的教堂,因为岛上的人本来就不多,信教的就更少,所以近十年间只有一个神父坚守在那里。去年神父去世,去世前与教会申请,时间点恰好和月光花酒店立项的时间差不多,教会衡量各方面因素后,决定在这里重建一所新教堂。   出酒店大门时,大堂经理恭敬向他问好:“房间各方面都还合适吗,如果有任何问题请您一定要跟我说,如果不能让您感觉舒适,我真的会愧疚三十年。”   等方白鸟走后,大堂经理跟旁边的门童感慨:“主教人真好啊。”   话音刚落,就见接驳车到了,大堂经理快步迎过去:“桑先生。”   打招呼同时顺势看向乌又:“乌小姐。”   ——老板真没骗人。   月光花酒店建立花费近百亿,但确实每一分钱都花得有点意思,大堂经理跟乌又例行介绍,乌又边听边感慨:“哇——”   这种真情实感的欣赏赞美曾经打动过很多人,现在也打动了确实热爱自己这份酒店事业的大堂经理,于是分别的时候他真心实意叮嘱乌又:“房间有任何问题请您一定要跟我说。”   乌又说好的好的。   大堂经理:“如果不能让您感觉舒适,我真的会愧疚到死。”   乌又说不至于不至于。   桑法过一会儿有一个会,开得时间会比较久。大堂经理建议乌又可以自己先出去玩。   “酒店后面我们做了占地2.1平方公里的主题花园,分为两区,A区偏观赏性,B区偏娱乐性。”他说着,掏出一个透明手环,经过乌又同意后将它扣在乌又手腕上,透明电子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几行字,“在整个园区内手环可以作为您的身份凭证,您的所有花销都是免费的。因为园区有部分游乐设施涉水,手环可以在一定程度内保障您的安全,上面会实时显示您的各项生理数据,一旦察觉到您健康出现问题,它会及时向中控台及当下与您距离最近的酒店工作人员发送消息。”   乌又兴致勃勃,觉得这手环功能实在齐全,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就准备走,“那我去花园看看吧。”   酒店内确实称得上安全,今天工作人员的人数会比客人的人数还多,因此桑法没有阻止,只是看她一眼:“十二点前回来。”   开业典礼12:09举行。   9:27,主题花园A区用鲜花拱桥搭建的大门门口,两个酒店员工正站在那里,看到乌又后像主题游乐园的工作人员一样热情洋溢地向她挥手:“你好~”欢快活泼的音乐叮叮当当,他们用带着非洲风情花环的手跟乌又认真介绍了里面的场景,听上去非常复杂,乌又完全没听懂,全程用圆圆的小狗眼认真看人,不断用‘嗯嗯’表示自己听到了没有走神,过了三分钟,员工期待地看着她:“您听懂了吗?”   乌又说听懂了听懂了,“你介绍得真好。”   扭头就开始瞎走。   乌又身影从门口消失的同时,乐尽正好从另一头走过来,戴个大草帽,穿着热带雨林风格的衬衣和短裤,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抱着椰子悠哉悠哉地晃悠过来——看起来十足是在度假。   “你好~”工作人员依旧热情,“让我们来……”   乐尽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把手一伸手掌摊开:“有地图吧?”   工作人员:“呃……有。”   乐尽拿到地图边吸椰子水边快速扫了个大概,然后对两人点点头:“多谢。”说完打个响指一指他们口袋,“辛苦啦,希望你们今天开心。”   两人不明所以,低头检查——发现各自口袋里有一枚金币。   不是真的金币,而是酒店赌场做成古钱币样式的砝码——可以用来玩游戏,也可以兑换一百元。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量子叠加态的小蛇·处于迷路与非迷路间   9:41, 凤凰号靠岸。   船上的医生和电竞选手看上去状态非常相似,同样的一半看上去精神奕奕,对着大海哇啦哇啦, 一半看上去昨晚三点才睡觉,东摇西晃地上船, 找着一张床就闷头倒下。   齐占风和严洲算是唯二的两个中间地带, 两人在健身房遇到。快速扫对方一眼, 冷淡而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然后不约而同挑选对角线上的器材开始健身。   下船后核对信息, 几个工作人员拿着工作平板严阵以待,前面几个负责微笑,后面几个负责安保。上一艘靠岸的船上某个戴着礼帽的客人没有理会这个环节、越过人径直往里走, 工作人员再次叫他, 这次声音有点紧张。   客人脚步一顿、抬起头来——一张金发碧眼的帅脸,“抱歉。”他摘下耳机给人示意, 又非常配合地凑近解释,“Charles,Charles·Firth please.”   因为被他耽误时间, 刚刚从凤凰号上下来的人排起了队,严洲也没急,站在队伍里掏出手机,他在几分钟前发消息问乌又到岛上了吗,但乌又没有回答。   一直低头看手机, 没发现正好在站在他身后的齐占风举着手机拍了张海和岛,将设计得很漂亮的写有月光花名字的招牌也一起拍了进去:“今天来海岛工作, 看上去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下次要不要来这里玩?”   9:57, 旧的教堂不大,方白鸟顺着转了一圈,对旁边的风景设施也有了大致了解,脑海中隐隐可以构建重修时的设想。   9:57,有政府人员参与,会议开得比桑法预想中的更慢,听到某相关负责人第三次说‘事实方面我们还需要确认’,桑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第三次咽下想说的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9:57,乌又迷路了。   10:21,主任带着林医生去处理几个因为风浪太大所以晕船把胆汁都快吐干了的教会人员,“不是大事,”主任老神在在,“这个针一小时打完,中间多喝水多尿尿,平复一下心情。”   齐占风被叫到某个豪华房间处理一个有爵位的老太太。“我感觉很热、很热啊,”老太太优雅地比划着,“不舒服。”齐占风点点头给人开医嘱:“这个季节空调要开啊夫人。”   10:21,严洲和几个主播一起进入主题花园B区的电竞游戏区。区域弄得浮夸而夺目,像很久以前玩得那种经典游戏突然变成了巨大的现实版本,无数霓虹灯牌间凭空生出一个个游戏仓来。   其余几个人很兴奋地立刻进去试用,严洲问旁边的工作人员整个主题花园的布局。听完后询问:“那一个人如果只是闲逛的话,其实比较容易走到这个区域?”工作人员说是的,“按照路线来说,如果他从A区过来,主路在B125点分岔,而这两天因为有活动,所以通向电竞游戏区的那条岔路是最显眼的。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好奇“您戴口罩不热吗?”严洲一抬眉,“所以我戴了个白色的,没那么吸热。”——医用口罩,轻薄卫生,在船上时由齐占风医生友情提供。   10:21,乌又还在迷路。   10:32,方白鸟开始收拾教堂,落灰的地方洗好抹布擦拭干净,断裂的椅子腿找到工具把它钉好。   这种规律性的修补工作总能让他感觉内心平静,他坐在屋外的台阶上,隐隐约约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海浪声。   他在想乌又。   他在尽量让自己不要想乌又。   10:32,会议室里陷入一片安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半晌,某个政府临时工顶雷开口:“这是我的问题,这一部分税的情况我确实没有考虑。”   桑法靠坐在椅子里,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开口:“我建议这个问题不要找一个打工一百年挣的工资也顶不上税款的人承担,你们开除他解决不了问题。”卫许在他俩单独的聊天界面滋哇乱叫,桑法瞥一眼不断蹦出来的‘求您了老大别说了’之类的话,无声叹口气,拿过手机给乌又发条信息:“玩得怎么样?”   沙发上嗡嗡震动,桑法转头瞥一眼,挑起眉头。   10:32,齐占风和林医生站在主任身后,一起面对某位这几年突飞猛进地突然崛起的爆火电影明星。对方眼含热泪地指着自己的胳膊:“过敏,这一定是过敏。我就说他们的床品根本就不够软,我跟你们讲,你们可能体会不到,但我真的能分辨出四经绞罗工序上有没有偷懒。你说酒店是不是故意害我?我这两年的生活真是太难了。”   三人齐齐上阵,主任负责夸奖大明星:“非常好,演技非常好,我看得哇哇大哭;长得也好,电影节上就数你最瞩目。”林医生负责跟助理沟通,助理偷偷指指人的脑子和心脏,无声开口,“精神不太好。心理问题。”齐占风花十分钟观察人胳膊上一道皮下出血,然后小心开口:“看上去比较像挠的,你回忆一下呢?”   10:32,主题花园电竞游戏区几个主播展现了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自然规律,从合作直播到吵起来只花了几分钟。严洲坐在一边的蘑菇墩子上给乌又发‘今天天很热,你在海岛上做好防晒。’的时候,他们正在哥俩好的抱着、说要一起直播搞个大的;严洲发送‘听说最近有个游戏很好玩,叫月光召唤。’的时候,他们已经开始打起来了。   严洲一抬头,扔了手机就赶紧和酒店人员一起扑上去拉架。   10:32,乌又终于走出了那个巨大的用灌木丛和无数鲜花做成的迷宫!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出口处有工作人员正坐在帐篷下敲小鼓,看到乌又后一下子蹦起来:“恭喜恭喜!我们这个迷宫用了先进技术,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玩家对于方向感的判断,走出来可不容易呢!”   她拿过乌又的手腕将手环在自己的机子上扫了一下,“我看一下您是什么时候进入入口的,总时长可以给您做一下记录哦,如果排名前几的话会有大奖呢~”   “诶?怎么看不到您的信息啊?您大概是什么时候到迷宫入口的呢?”   乌又隐约感觉到不对:“入口长什么样啊?”   员工眨眨眼,伸长胳膊给她比划:“和我这个很像!”   乌又老实承认:“那我没去过……”   “……”员工沉默了,“那您是怎么进到迷宫里的?”   啊……这个……小蛇很难解释。   10:47,教堂这边信号不好,方白鸟正在打磨椅子边缘,终于收到近一小时前其他教会人员发来的消息。撇开大段抱歉的用语不谈,中心意思是:因为风浪太大晕船,我们全员完蛋了,请假一小时,到时候教堂见吧。   10:47,机构负责人忽然理解了以前那些同事为什么又喜欢跟桑法打交道又害怕跟桑法打交道,他这个人嘴巴真的很刻薄。虽然是自己这边接二连三地犯了错,但他还是不能理解地质问桑法:“你怎么这么讲话啊?”   桑法语气轻描淡写:“怎么了,用词太高级你听不懂了?”   10:47,齐占风和主任坐在崖边叹气,心里都稍微有点苦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半晌,齐占风重新振奋精神、拿起手机拍个张大海的照片给乌又发过去。主任说你心态还挺好,这时候还能欣赏风景。齐占风说:“我一想起乌又我心情就好。”主任闭了闭眼:“你快起来吧我要吐了。”   10:47,主题花园电竞游戏区打架升级。   本来严洲已经差不多把人摁下、把局势控制住了,结果对面某个小伙子嘴巴不干不净,指着被严洲按倒的那位开骂:“你以为你是个什么好东西!当小三撬别人女朋友的贱人!你这种狗东西骂你都是轻的!癞蛤蟆沾点水真以为自己是海王了!”   严洲皱眉:“你说话也太难听了。”说完把人松开,然后这两人就彻底打起来了。   酒店员工看形势不对,无奈准备把整个区域封锁,免得客人误入。   10:47,乐尽从迷宫走出。   工作人员热情洋溢地冲他挥手:“恭喜恭喜~”然后一扫手环,“哇……十分钟?”她有点懵了,“我们之前实验的时候最快纪录是三十七分钟。”   乐尽轻快地冲她眨眨眼:“聪明吧?”   员工心悦诚服:“聪明。”   乐尽哈哈两声,把一小罐手掌大小的饮料递给她:“没开封的,你入口处的同事让我带给你,还凉着吧?”   员工佩服看人。   乐尽闲聊似的问道:“对了,你们这个迷宫里,是不是有些地方可以藏人?”   10:47,乌又走到花园A区和B区的交叉点。   A区的工作人员挽留她:“我们这里还有很多很漂亮的花哦,你都看到了吗?”   乌又说看到了看到了。   工作人员:“还有个很好玩的迷宫呢!”   乌又说就是在那里看到的。   结果进了B区,刚走到主路在B125点的分岔口,就见工作人员把通往电竞游戏区的路封起来了:“抱歉客人,游戏区有几位主播在做直播,为避免侵犯您的隐私,我们会关闭大概二十分钟。”   11:03,乌又迷路了。   仰着脸站在某条看起来很乡村田园的小路上,茫然、无辜。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对男女的说话声,乌又顿时附耳倾听!听了两秒,决定跟上——他们听上去好像认识路的样子。   确实认识。   跟着他们走了五分钟,就走出了那条小径;再走五分钟,就走出了主题花园。乌又心里佩服自己,真是找到了一对好向导。   之后一路的风景很好,他们走到酒店范围的之外的野生地区,人烟稀少、甚至能听到不远处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小情侣没有察觉到一条小蛇一直坠在自己身后,远远看到一个教堂状的小木屋后,两人一对眼神,嘿嘿一笑,决定进去。   乌又落后他们七八米,站在教堂门口犹豫了几秒,心说他们应该、不能、瞎走吧?   于是跟着进去,木屋不大,但分出了几个区域,主厅空着,乌又扫了一眼随手打开旁边的一扇门,结果门还没来得及关上,就听到俩人激情四射地亲上了。   乌又:?   乌又:……   乌又:!   乌又想躲但是没地方躲,想拉开门出去结果听到人声已经到了这个小房间的门口,仓皇地转来转去最终一把拉起地上的一个活板门,感觉高度还行,看也没看直接跳了下去!   嘭的闷响,不太痛的触感,乌又先摸到一层柔软的被子,顺着继续,摸到了殿在自己身下的那个人。   墙壁上的灯光非常模糊,她眯起眼睛。   看清了。   “……方白鸟?”   这时门板砰的一声——那俩人进来了。   乌又抬手捂住方白鸟的嘴巴:“嘘。”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嫉妒,欲望,贪恋。可称为爱。   方白鸟觉得自己确实具有一些可称为优点的特质, 譬如他具有较强的自制力。   他不太总去想那些没有做好、或者做不到的事情,人类能力总是有限,无论是谁、总有得不到的东西, 想清楚、放下去,把心思放在可以做好的事情上。他一直都是如此, 也还算得上是理智。   但……从做好决定要和乌又保持距离的那天起, 他总时不时想起乌又。   没有重要事情要做时, 思路放空, 像一片蓝色晴空, 只有右下角有一片云。过一会儿,他发现那不是云,而是穿着一件白色蓬松裙子、盘着腿坐在那里的乌又。凑过去, 听到她在认真算数学题, 算得很费劲,算得很无助, 算得咬牙切齿,小声反复念叨,算得很可爱。   猛的惊醒,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想。   但越是努力就越是心酸,蓬松的云朵被一阵狂风卷走,大脑重新变回一块蓝色屏幕,接着长出土色方块、接着长出草、接着出现一个黄球,接着一只小蛇从角落爬出来, 开始追那只小球。   ……方白鸟跟着她追了两分钟才发现自己在玩乌又版贪吃蛇!   想把乌又赶走,但视角拉近, 发现黄色的小球变成了一只黄色的金毛, 乌又穿着绿色背带裤拽着绳子在后面追追追, 看到他以后还冲他招手:“方白鸟!来呀!”   ……   停下!停下!你在发疯吗?不要再想这些东西!   甚至有重要事情要做时偶尔也会如此,谈论正事时有人回答嗯嗯,他忽然恍惚,以为听到乌又说话,下意识偏头去看,对上人略惊愕的一双眼睛,他顿一下、说抱歉。   Zeigarnik effect,方白鸟知道原因。一种记忆效应,人们对于尚未处理完的事情,会比已处理完成的事情印象更加深刻。   但他知道这一切终会结束。   世界上恋爱故事那么多,也未见得谁真的会在无期待下想念谁一辈子。   收拾教堂时发现了一个地下避难所,很小,大概两三平,非常简单,只地上铺了两层被子做缓冲及休息用、墙上有一个还能发光的灯泡。   检查被子时又想到乌又,感觉她仿佛就坐在角落,像当初安静地坐在仰月下歪头看自己的样子,很好奇、也很天真。   反应过来他跟自己说,乌又现在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除了这里。   下一秒,头顶的活板门打开,乌又从天而降!   大脑还在判断这究竟是幻觉还是什么,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试图去接住人。   接到怀里,意识到是真的,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确认是真的。想问这是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人捂住嘴巴:“嘘——”   很可爱的气声——能这么说吗?怎么会连一个人短短的一个音节都觉得可爱?   或许真的是疯了,或许,因为直到此刻——乌又真真切切地在自己怀里,方白鸟才突然感觉自己也真真切切地活了过来。而与乌又没有见面的这几天自己仿佛一个漫无边际的魂魄,寻着生前的习惯再次做事,却完全丧失感知从未感到快乐。   而这一刻,直到这一刻,他才感觉如此踏实。   他想,那些都不重要了。   乌又,那些都不重要了,道德、规范、教条、戒律……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破坏他人的感情,我知道我应该尊重你的选择,我知道我不应该去抢夺他人的东西违背他人的意愿,但我做不到。   在分离时感觉到的痛苦很模糊,但再次拥有时才意识到、这痛苦仿佛心脏上蔓延的炎症,再过一年、两年,心脏腐蚀殆尽,于是以为自己不再疼痛。   乌又能听到地面上那两人已经打开了房门,她非常谨慎地关掉灯,然后俯身凑到方白鸟耳边,想跟他解释清楚外面在发生什么事情,但她的话刚说出一个音节,下一秒,方白鸟偏头吻住了她。   很轻……好像走在路上,突然有一片花瓣被吹到唇边。   停了两秒,给人反应的时间,轻柔的气息好像温暖和煦的微风,好静,静到能听到风中对方心跳的声音。   如果太想要一样东西,在等待许可时会心跳加速吗?好像不会,只是很慢……很慢地跳动,仿佛身体停摆在这一刻,除非得到答案,否则不再运转。   于是它得到了答案。   方白鸟发出很轻的一声的喟叹。   血液流动,乌又隐约闻到食物的味道,混合在隐隐漂浮的海腥味和方白鸟本身那种木质气味中。   非常可口。   但来不及细想来源,方白鸟的吻非常缓慢,非常耐心,但从始至终坚持,很快让人无法走神。   引领的人自然要带一点掌控,方白鸟原本接着乌又的手自然向上,顺着腿弯、像一种温柔检查,柔韧的皮肤微凉,如此柔软,手指微微用力就可以制造凹陷。   被触摸的感觉顺着神经元回馈大脑,有那么一瞬间,黑暗中乌又感觉像有一条蛇在顺着自己匍匐攀爬,缓慢有力、一点点绞紧自己。如同密林中两个野兽相遇,随时死亡的危险让闷湿的空气变得有点热,贴近、观察,确认对方是否可以杀死,又要从哪里下口。   似有若无的威慑和掌控,但唇边的动作又很轻柔,仿佛一边安抚麻痹一边掠夺控制。   深海中有那种动物吗,在头顶点亮一盏灯,它想要欺骗的猎物以为那代表着某种安全的居所,于是安然靠近,一步步把自己送进它的口中。   牙尖轻轻在喉口留下一个印记,很轻,混在吐息中几乎是痒的,但位置太过危险。从几百万年前的动物直至如今草原上那些,猎杀时仍然会撕咬开对方的喉咙,牙齿破开血管血液喷涌而出,于是这个位置几乎本能地让人悚然,仿佛自己被天敌控制住、生命危在旦夕。   一瞬间的恐惧和逃生欲促使身体快速分泌激素,分泌的同时大脑反应过来判断环境无害,但有那么几秒,身体陷入混乱,大脑和身体本能对危险的判断形成矛盾,而体内过量的激素已经发挥作用。   加一点催化剂,舌尖品尝似的划过,一刹那乌又感觉像看到黑暗中烟花轰然一声炸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血液在体内如同浪涌。   也许是一种迂回的战术,拉长无害的缠绵,让人完全放松、柔软、坦率,然后一点点加深、一点点加重。像一个老师,偶尔扯开一点,检查对方是否学会、是否足够坦诚,要回答出正确答案,想要吗?要什么?在哪里?带着鼻音的哼哼也没关系,模糊的发音也没有问题,只要回答就好,说你想要,想要我,要我继续吻在那里。   方白鸟的压迫感全然掩饰在他的温和下,乌又太过轻敌,在某次喘气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有点昏头,身体也是软的、呼吸也是,好像在湿热的密林中,氧气太稀薄,已经呼吸不过来。方白鸟任由人自由呼吸几秒,手掌贴在人颈后一下一下地安抚,拇指指腹捋着她的某根血管,感受小蛇的心跳,直到确认她的呼吸趋于平稳,就坐起再吻上去。   平常总遮盖在主教袍或衬衣下的躯体看不出状态如何,此时才能感觉人腰腹强劲的爆发力,两手都扶着乌又、凭借核心自己凭空坐起来,还带着坐在自己身上的乌又。   只是忽略了一点——此刻两人是在一个旧教堂地下狭小的地下避难所里。于是胳膊碰到什么地方发出一声闷响,乌又已经有点晕的脑子先回神,她低下头小声跟方白鸟说:“上面……有人。”   现因后果已经忘记,自己怎么来的这里也已经模糊,但还记得上面有两个人,而自己不能让他们发现自己在这里。   方白鸟的思路比乌又更要清晰,明确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也完全记得自己的身份。怎么能让人发现主教大人正抱着人躲在教堂的狭小空间内接吻?如同躲在恐怖电影的衣橱里,鬼怪正在巡游,还要吻下去吗?   理智一点。   方白鸟仰着脸,活板门的缝隙间微微透出一点光,挨得足够近,乌又在这样模糊的光色下看到他有些湿的睫毛,水洗的过眼睛更加明亮漂亮,像月下的冷塘,有一点平时看不见的锐利光色,但依旧笑着,眼尾弯起一点:“就让他们发现好不好?”   现在,在教堂内,在神像下,我承认我的罪恶。   我的嫉妒,我的欲望,我的贪恋。   可是,神,如果没有这些,还可称之为爱吗?   结束是因为意外。乌又因为方白鸟的话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睛,方白鸟笑着去吻她的眼睛。柔软的唇亲过睫毛、亲过眼睛,然后轻轻蹭着她凉沁沁的额头。还要继续,但上面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叫得声嘶力竭,如同在吃了一半的饭碗里发现一只老鼠。   在女人第二次扇男人第三次尖叫我们该怎么以后,乌又和方白鸟对视一眼,觉得这个时候实在不能做事不理了。   当男人和女人发现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凭空多出来了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可能全程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后,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又一声尖叫。   发现其中一个人是方白鸟后,尖叫停止,他们的脸上显出了几分‘要不就让我死在这里吧’的绝望。   11:41,齐占风正在沿着悬崖边一条小径向陆上走,知道自己应该回酒店,但还想给自己再放两分钟的风。   无他,平常在阿德勒医院见到的怪人也多,但没有今天怪。   走着走着远远瞧见一个破败的小教堂,齐占风脚下一定,觉得这教堂长得有点意思,掏出手机准备拍下来发给乌又看。   低头、抬头,一秒钟时间,镜框里出现教堂——教堂门口站着乌又。   ……   ?   下一秒,乌又冲这边狂奔,边跑边挥手:“这里!这里!”   热情得让齐占风下意识以为她认出自己了,惊讶——疑惑——惊喜——这都不重要。   不去想乌又怎么突然从天而降——拜托,就像桃花在这个季节突然盛开,乌又在海风中突然出现也没什么稀奇。把她当森林的女儿也好、当海的女儿也好、当某位不知尊号的神明也好,不要细究,当成神迹恩赐,想念的人突然从天而将,接受就好。   他快步迎上去:“怎么了,路不平,别跑。”   没想到乌又跑到离自己两步远的距离表情忽然一变:“齐占风?”   ——啊感情你没认出我啊?   下一秒乌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人往回跑:“太好了。”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抱歉,我答应过人,不可以说。”   11:47, 教堂不大的主厅里挤满了人。   无法分离的小情侣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中间,方白鸟略有些尴尬地侧对着他们站在窗前,齐占风戴着手套认真研究连接区域, 两个两分钟前赶来的神职人员站在门口,其中一人正闭着眼睛默念戒律, 另一个仰着脸心如死灰地反思自己为什么要来见证这个场景。   乌又给自己搬了个把椅子坐在方白鸟身边, 手上拿着刚找椅子的时候正好从旁边摘下来的几朵紫蓝色的花——主题花园A区门口酒店工作人员戴在手上的花环很漂亮, 她也想给自己弄一个。   过了十几秒, 大概是戒律背完了, 神职人员目不斜视地走过来低声跟方白鸟请示是否该走了——酒店开业典礼十二点零九分开始,方白鸟代表教堂致辞是第一环节,他需要在那个时间之前到达酒店。   乌又听到这话抬起脸来, 脸上难能可贵地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表情。   不是不想走, 朋友,不是不想走。   她出门之前也跟桑法保证过, 会在十二点前回到酒店。   所以刚才齐占风这个专业人士一到,她和方白鸟就想离开,结果他俩一转身, 那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小情侣就开始尖叫。仿佛他们突然间化身两只电动尖叫鸡,开关就在乌又和方白鸟的手里。   乌又和方白鸟不太理解,但隐约感觉这对小情侣似乎认为,在他们两个彻底分开前,任何一个离开他们俩的人出这个房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昭告天下。   于是现在没有人能动。   乌又低头继续编花环, 方白鸟看着窗外跟人说这把椅子是我刚刚修理好的,两个神职人员站在门口尽可能远的地方闭着眼睛共同祷告, 齐占风蹲在那里边检查边安慰人:“你们不用把我当人。”   11:51, 桑法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大堂经理, 大堂经理尴尬微笑:“我们的手环确实内置了定位系统,但用途做了严格限制,只会在判定用户生理机能出现问题这种情况下主动发送人员位置,无法被动查询。这也是为了酒店住户的隐私……”   你尊重一下你女朋友隐私吧,那么好的人怎么找了个你。   “呃……其实从时间上来说还来得及的。”   别等了,来不及了,我们酒店大的很。而且说不定根本就不是玩忘了,就是单纯不想跟你一起参加活动。   “我们现在确实也做不到派人把整个酒店找一遍哈,但安全性这方面您是可以放心的。”   你这人是不是心理上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我给您倒杯冰水好吗?”   喝杯水吧你。   11:51,主题花园电竞游戏区的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发作又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升级的一场架终于结束。   严洲看眼时间,不准备管这些人了想赶紧走,酒店开业典礼12:09开始,基本上所有人都会参加,他觉得去那里的话应该可以碰上乌又。   结果刚要走,酒店工作人员抬手拦住他:“抱歉先生,您得留一下。这场事故性质太恶劣,请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严洲,“我没打架。”   工作人员微笑:“这不重要。”   11:57,梁哲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大堂经理,大堂经理尴尬微笑:“现在确实联系不上主教大人,手环内置定位无法被动查询这一点您也是知道的。”   你尊重一下主教大人的隐私吧。   “呃……其实从时间上来说还来得及的。”   别等了,来不及了,你家酒店大的很。而且说不定主教大人就是不想参加开业典礼,你瞅瞅你弄那个鲜花拱门的样子,你有点艺术追求没有?   “我们现在确实也做不到派人把整个酒店找一遍哈,但安全性这方面您是可以放心的。”   我就知道,你们家的人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问题,你之前十几年在国外读书弄得人模人样的,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我给您倒杯冰水好吗?”   喝杯水吧你。   ……   好巧啊,乌又也不见了,主教大人也不见了。   大堂经理挠挠脸。   但他俩肯定没什么关系。   又不是私奔。   11:57,酒店正门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聚集宾客,带着稀薄水雾的冷风系统卖力工作,竭力在正午也制造出一片初春清晨的温度。   乐尽戴着墨镜,一手插着兜一手转着一朵玫瑰花,不远不近地跟在某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身后,然后在人转身查看的前一秒,敏锐侧身,将手中鲜花献给某位穿着白色绸缎裙的老夫人:“Che splendida!”老夫人欣然接受。   11:57,齐占风终于成功完成某项任务:“那个……我多说一句啊,咱们有些零部件尽量不要往自己的身体里装,人的有些部位对它不耐受,而且在某些时候还可能发生一些……意外。”   这里的人真怪啊,他再次由衷感慨。   12:05,梁哲正拿着planB的演讲稿,准备在没有主教的情况下开场。   12:06,音乐声响起。   12:07,桑法沉着脸在自己座位上坐下。   12:08,鲜花铺天盖地、花雨般落下。方白鸟走到帘幕边缘,对正要上台的梁哲正微微颔首示意。   12:09,桑法感觉身后椅子晃动,转头看见乌又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12:09,梁哲正站在台中热泪盈眶:“在此我荣幸地请出——主教大人。”   12:09,乌又拿起桌上的果脯小零食,咬了一口说还怪好吃的,亲密地挨上桑法肩膀,把另外半个递到他嘴边,一边感慨:“人好多啊。”   手腕上鲜花做的蓝紫色手环在半空中一荡。   12:09,方白鸟走到台上,一手接过话筒,另一只手垂放在在身侧,冷气吹过,能看到蓝紫色的花瓣一闪而过。   典礼两点钟结束,晚宴六点钟开始。四个小时,对于很多宾客来说只是睡一觉、冲个澡、整理着装的时间。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着实可以做不少事情。   [譬如]当严洲认真跟工作人员解释:“刚才打架的事情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什么戴口罩?因为丑。不好意思能不能让我先去参加一下典礼,我想去找个人我确实有点急……不是、我情绪没有问题。”的时候。   乌又正在吃一盒抹茶冰淇淋。   梁哲正跟桑法握手说几句感谢支持的场面话。说完后想跟乌又握手发现她两手都占着,笑笑去跟方白鸟打招呼,握手后发现哪里不对。   ……哪里呢?   嘶……感觉哪里好像……   他猛得转头、看看乌又手腕的花环、再猛得转回来看看方白鸟的。   !!!!!!!   我靠!主教你!!啊???不是、等等等等、不对啊、啊你们不是……啊???   这腕花有没有可能是酒店的、不对、没可能……我靠刚才这俩人都找不着了,不会是……啊???   主教你也太是个人物了吧!   梁哲正内心惊涛骇浪,脸上目瞪口呆,但反应速度很快,在桑法即将看到这边的时候,一把握住方白鸟的手带着他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主教大人,不知道您对我们布置的这个鲜花拱门有没有什么看法。”   [譬如]当严洲终于摆脱酒店工作人员,走到距离宴会厅还有三十米的地方时,突然被齐占风叫住:“兄弟,帮个忙,有个人没看清水池里面有没有水把脚崴了。”的时候。   乌又正在吃黑芝麻慕斯。   乐尽分神二十秒再一转头,发现桌上最后一个黑芝麻慕斯不见了。   ……?   桑法被梁哲正带着谈天说地:“我弟那个人脑子有点问题,如果您觉得他招人烦、您直接叫人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就行。”边走边转圈,尽量带人环形绕开宴会厅中心的方白鸟。   [譬如]当乌又吃焦糖彩虹布丁的时候。   桑法整跟某位老总说话,一抬头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方白鸟。老总先去握手,一边笑呵呵地给他们介绍:“桑总,主教您认识吧。”   桑法的视线在人脸上停了两秒,落下来,停在他手腕的花环上。   眼色骤然一深。   方白鸟察觉到他的视线,脸上犹然微笑,声音轻描淡写:“见过几面。”   梁哲正正在听某位老夫人抱怨房间太热:“空调那个东西我不太喜欢的,那种人工制造的……”一抬头,骇得魂飞魄散!   主角大人您当面挑衅啊?   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四分五裂的魂魄缝缝补补,下一秒就看见乌又正要往那两人的方向走——要死!这不纯纯火上浇油!   他吓得一把过去抓住人胳膊:“乌又小姐!”   乌又站住,回头——懵懵一双眼。   梁哲正顿了一拍,“您、呃、其实有些事情您不觉得不需要您参与吗?”   乌又睁着圆圆的一双小狗眼:“……?”   大概没听懂,但梁哲正看上去真的很着急,于是想了想,竭力给人回答,“嗯……是的吧?”   梁哲正颇有看破红尘的哲理意味地一笑:“其实这个时候我觉得您待在这里比较好。有些决定您只需要等一个结果。”   ——就像欧洲中世纪的决斗,什么都不要做,只需要准备好一套婚纱和一套黑裙,穿婚纱和那个活下来的人参加婚礼,穿黑裙参加那个死去的人的葬礼。   乌又的眼神很茫然无辜:“我好像……不能等结果?”   梁哲正有点急了,心说你漂亮你也不能这样啊。   有些事情它就不适合在公众场合搞得光明正大啊?   “不是、你听我说、你再等一等,我去处理。”   “嗯……听了,但我不想等。”乌又萌呆呆地跟人表示自己现下的情况确实比较着急、不太好等,“布丁太腻了我现在就想找杯喝的。”   “你要处理什么?”   “……”梁哲正哈哈哈干笑两声,“我来叫人给你弄饮料。”   梁哲正抓过来一个人给她介绍饮品,刚介绍到白葡萄冰柠茶和黑葡萄冰柠茶的区别,有工作人员小跑过来:“梁总,有客人受伤了。”   “他没看清水池里面有没有水,把脚崴了。”   梁哲正不耐烦:“受伤了就去找医生,找我我能给他看脑子?”   工作人员尴尬笑笑:“是查理王子。”   介绍桑法和方白鸟见面的老总隐隐宴会厅的冷风有点不太对劲……怎么吹得人寒沁沁的?   桑法盯着方白鸟,语气很冷:“典礼开始前,你人在哪里?”   方白鸟脸上保持着温和丛容的笑容:“在教堂。”   桑法眯起眼睛:“和谁,做了什么?”   “和乌又。至于做了什么……”方白鸟脸上笑意更深,“抱歉,我答应过人,不可以说。”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很想杀了我吗?”   方白鸟没有说谎话。   他和乌又准备离开教堂的时候, 那对小情侣突然哭天抹泪,强烈要求在屋里的每一个人保证自己出去后绝对不会说出在这个教堂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   怎么说呢,每个人听到这个要求后的感觉都是:倒也能理解。   但桑法不理解, 他听到这句回答后冷笑了一声:“方白鸟,你最好行事有分寸一点。”   身旁有两个年轻客人背对着他俩、没留意到这里有人, 正头挨着头讲悄悄话。   男A:“你行事有分寸一点, 那毕竟是别人的老婆。”   方白鸟春风化雨般和煦微笑:“需要我怎样有分寸呢?我想乌又应该还……没有跟你结婚吧。”   男B:“身份这事儿不重要, 重要的是感情。我们俩现在住在一起每天快乐的很。”   桑法眯起眼睛:“她现在住在我的房子里, 刷着我的银行卡, 你觉得我不可以管理她的生活吗?”   男A:“无论如何,怎么着人家夫妻俩也是法定的关系。我还记得当时他俩婚礼弄得老大,据说她老公每个月零花给这个数。”   男B:“有什么了不起, 我也可以给她大婚礼, 我也可以给她这个数的零花钱。”   方白鸟微微挑眉:“虽然在人身自由方面我不赞同你的想法,但如果按照你的逻辑来说, 我也可以让她住在我的房子里,刷着我的银行卡,说实话, 桑先生,我想我能提供给她的生活、至少在经济方面,不会比你差太多,那么,我是否也可以——按照你的说法——管理她的生活?”   男A:“问题是你也不能娶人家啊, 你们家这个情况还是太复杂了。”   桑法的笑容有点阴沉:“是吗?你说这些话,教会知道吗?主教, 看看拴在你身上的绳子, 再考虑能不能给别人带来自由。”   男B:“有什么了不起?我想好了, 大不了我离家出走,我这个本事,干点什么不能挣钱。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重要的是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   方白鸟微微偏头:“那就不需要你替我考虑了。我这个人习惯确定目标后就直接去做,至于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解决就好、不会动摇。所以我想重要的不是反复思考可不可以做,而是要不要在一起。”   男A:“你话说得挺那个的,但你确定她喜欢你吗?我这人说话难听我就直说了,我觉得她只是想玩玩你。”   桑法无所谓地耸肩:“要不要在一起也不是你一个人能够决定的。她当初为什么想要接近你,后来又为什么能够接受你的接近,这些你想明白了吗?”   男B:“这点我想明白了。其实我也怀疑过这事儿,当初她突然回头找我我就觉得她可能是惦记我点啥,我当时还挺难受的,我家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大妈小妈亲生的私生的,谁都能来算计我。但后来我想清楚了,那玩意儿不重要,你知道什么东西重要吗?人。”   方白鸟看着桑法,有点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我想过这点,也怀疑这点,后来我甚至知道了一些原因,但我在知道的同时意识到,其实没有关系,我在了解她的同时、也在……”他很短暂地笑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自己这个说法很烂,“也在了解她。无论她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她,无论她回报什么,我都愿意接受。她接近我的原因不重要,她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才重要。”   男A:“你这话说得我都有点感动了……感动的我都差点忘了你是个小三啊!朋友!你一个小三你就别讲这么深情的话了!”   男B:“那我直说了,我就是个小三,我无所谓,我只要能给她在一起我啥都行。”   桑法:“你现在倒是很直白,不再讲那种‘我只是个好人只是想做点好事’的冠冕堂话的话了?”   方白鸟:“原谅我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当时也不太清楚内心的想法。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让她开心、想让她好,不仅为了她,也是为了我自己。”鸦翅般的睫毛低垂、再抬起,他平静地直视着人,“如果你需要我说得更直接的话——”   “我喜欢她。”   “我喜欢乌又。”   这句话一出像钟鼓敲响,事情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桑法上前一步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你怎么敢!”   没待下一步,一个脑袋突然凭空出现在他的胳膊上。   ——乌又以一个上吊的姿势把自己挂在桑法正好折起的胳膊肘上,一双大眼黑白分明,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好奇问人:“你俩干嘛呢?”   两人没有在乌又面前打架的意思,桑法再气也强行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收回胳膊时顺手托了一下乌又的下巴、防止人不注意摔倒。   方白鸟原本想扶乌又的肩膀,看到这个细节,已经伸出的胳膊又若无其事收回:“没事,”他对乌又温和笑笑安抚,“正好碰到,闲聊两句。”   桑法冷冷扫他一眼,盯住乌又,“方白鸟刚才跟我说谎话。”   这人真的很奇怪,他说这话单看内容显然是在告状,但是语气表情一点弱势意味都没有。   乌又听到后立刻不赞同地看向方白鸟:“骗人是不好的。”   “你骗桑法什么了?”   桑法垂下眼睛,盯住乌又的侧脸:“他骗我说不能告诉我你们俩刚才做什么去了。”   “乌又,所以你告诉我吧。”   眼见着乌又表情一僵,“呃……”   半空中乌又和方白鸟对视,圆圆的眼睛里写满大大的‘救命救命’,方白鸟忍不住笑起来,但没有救她的意思,戏谑地向她一挑眉,意思是——怎么办呢,要说实话的人?   乌又没呃出一个结果,低头开始吸果汁,声音模模糊糊的,一边在脑子里拼命回忆刚才那个叫梁哲正的人好像讲过一些莫名其妙但是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话:“你、呃、其实有些事情你不觉得……不需要你知道吗?”   桑法眯起眼睛。   乌又边吸溜边继续:“有些事情你只需要……等一个结果。”   桑法这下笑起来了,那种五官仿佛在笑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的冰冷笑容:“等什么结果?等你们结婚的结果?”   乌又这下是真懵了:“什么结婚?”   但她对这种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接受度非常良好,因此没有反问‘我为什么要结婚’而是下意识先看向方白鸟,“我们要结婚?”   这话一出,方白鸟先愣了一下。   有时候你太喜欢一个人了,所以对于有关于她的事情你的大脑会自发补充空缺的部分,于是乌又这话在他听来不是‘我们要结婚吗?’,而是‘我们结婚吧?’   ——怎么说呢,在他这二十来年的生活认知中,如果他真的还会有结婚这项事宜,那么顺序应该是爱上——确定对方心意——恋爱——求婚——结婚,而且中间介于他的特殊身份还会有无数细小环节。   他是一个、从某些方面讲,非常注重规则和程序的人,结果现在突然从第一步‘爱上’跳到了第五步‘结婚’,脑子里属于理智的那部分已经开口说这不应该,但真实可以说话的嘴巴已经开口:“好啊。”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后面的一切都好办,那种‘这不应该’的判断已经完全被抛之脑后,因为无数有关于结婚的想法正翻江倒海地在脑海里翻涌,一重又一重地压过它。   “教会那边要走一些流程,但是没有关系。你想要什么时候结婚?我们不需要去市政厅办理结婚注册,只需要教堂的结婚仪式。但你会不会也想一份注册文件?我们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签署,我现在可以联系律师尽快把它们整理出来。婚纱,婚纱你想要什么样的?哦对了,还有婚戒。”   方白鸟永远平和有序,很少见说话这么快、又混乱无秩序的时刻。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又多又杂乱,其中关于教会的那部分也绝非平淡语气‘但是没有关系’所展现出来的那么简单易做,真要处理起来有无数的仗要打无数的人员要应付无数的内容要解释,但他没有任何烦躁的意思,反而越说越开心。   确实是非常想要的东西,他非常期待。   这种语气和对未来的展望非常能感染带动人,乌又听着听着都有点混乱了,不由自主地开始带入其中并回答人的问题:“婚纱我没怎么研究过呢……婚戒?结婚还有专门的戒指?”   方白鸟自然而然地回答她:“有啊,我们可以买两种。”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问人:“我准备一下,向你求婚好吗?”   乌又说哇:“求婚,我看电视上说是很……”   没说完,一旁忍无可忍的桑法终于开口:“你俩大早上在这儿做梦吗?”   猛的被一下子打断,方白鸟也终于反应过来两分钟前乌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停两秒,他因为误会对乌又说了句抱歉,又补充:“但我刚才说的是真话。”   “如果你想要,那些我都可以做到。”   桑法嗤笑一声:“那些很多人都可以做到。”说着冲人一抬下巴,“忙你真实的事情去吧,主教大人,教会的人在后面等你半天了。”   方白鸟知道自己该去工作,安静了几秒,对乌又说再见。   但方白鸟要走时乌又忽然开口,“你的嘴唇……没事吧?我刚才是不是咬破了?”   她没注意到自己这话一出身边两人脸色都变了,边咬着吸管喝果汁边语气自然地解释,“你刚才味道尝起来真的很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你有时候就没有那种很香的味道。”   这话说完后空气陷入安静。   乌又正低头搅动吸管,察觉到不对抬起脸来:“嗯?”   方白鸟率先恢复正常表情,他对乌又温和地笑了笑:“味道有不同吗?我之后会留意这点的。”   “也可能是当我跟你在一起时,味道才会有变化,也许跟情绪有关、我不太确定。或许我们之后可以多在一起,一起观察一下。”   乌又说好哦。   方白鸟弯眼看着乌又,看样子似乎想摸摸她的头发,但最终克制住自己,转而看向桑法,风度翩翩地抬手,仿佛要跟他握手道别。   桑法现在的模样看上去像座冷漠无情的大理石雕像,他没有任何回握的意味。但方白鸟非常强硬地握住他的手,同时向前一步,对上桑法刹那间非常冷厉的眼神,带着一点揶揄笑意对他低语:“很想杀了我吗?”   “可惜。现在我想清楚了乌又当初为什么想要接近我,后来又为什么能够接受我的接近这件事。”   “但是,”他把他几分钟前说过的话还给他,“这些你想明白了吗?”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我为什么不可以和别人接吻?”   乌又对方白鸟和桑法之间一触即发的氛围毫无察觉, 等方白鸟走了桑法看向自己的时候,一无所知地把饮料杯冲人举起来,呆呆问他:“你喝吗, 还有几口。”   非常友好,非常冷酷, 仿佛如果眼前这两人真像中世纪时候一样决斗, 倒在地上一个, 她也只会奇怪问人, 怎么忽然打起来了?   你满身是血地面对这种眼神还能说什么?说因为爱你而决斗?那也未免太可怜。   你也只能平复心情, 装作无事,等某天伤口愈合,然后整理着装手持鲜花上门跟她讲:要不要和我结婚?   桑法没有回应, 只问她:“你和方白鸟接吻了?”   乌又很自然地回答:“是啊。”太自然了, 因为她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件自己不能做的事情。   桑法的语气很冷:“你不应该和别人接吻。”   乌又直视着他,眼睛黑白分明, “我为什么不可以和别人接吻?”   桑法深深闭了下眼睛:“只有情侣才能接吻。”   乌又合理反驳:“但我们也亲过。”   桑法:“我们也是情侣。”   乌又有点狡黠地眯起眼睛盯着他,非常聪明地指出他的漏洞:“我们是假情侣。”   桑法有一瞬间脸色非常难看。   乌又意识到他在生气,但是不知道他究竟又在生什么气。   两人之间一时氛围很僵, 这时一位老夫人悠哉悠哉地走过来,因为年纪大加身份尊贵,所以行事说话没有任何顾虑,慢吞吞地打量一遍桑法、再慢吞吞地打量一遍乌又,然后凑过去拍拍桑法的肩膀:“好啦, 年轻人,小情侣吵吵闹闹很正常的啦。”   “人嘛, 总会遇到不顺心的事情, 你看我、天气这么热还要来海岛, 我也没有说什么嘛。你看你女朋友长得这么好看,讲实话,我见过的电影明星和各国公主王妃也不少,少有像她这样出众的。”   说完偏过头去顺嘴问乌又,“你、你脸上,嘟嘟嘟了没有?”   乌又睁着俩大眼,不懂嘟嘟嘟是什么意思。   桑法无奈开口替人解释:“她没有,她天生长这个样子。”   老夫人哦呦一声,边更加仔细地观察乌又,边真诚夸她:“很厉害啊你。”   乌又这句听懂了,也真诚点头:“是的是的。”   老夫人十分感慨:“这说明你父亲母亲、感情好,感情好生下来的小孩,就好看。”   “啊,那我不知道……”乌又萌呆呆地跟人解释,“我没见过他们。”   老夫人表情一下子变了,转过头去拍打桑法两下:“你女朋友从小吃这样的苦,你还不对她好一点?”   身体真是不错,啪啪又是两下,她这么个年纪、又讲这种话,桑法根本没法躲,“珍惜啊年轻人,你女朋友看着年纪也比你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也要让着她点啊。”   “而且你看她,人漂亮嘛、脾气也好的很,这样你还不懂得珍惜?”   “不要哪天被人抢走了自己再哭。”   乌又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   说着还跟人告状:“他脾气很差的。”   老夫人哄她,“男人,脑子是不太好,不要跟他们计较。你在这边生了一百零八个气,他们都不懂你在气什么。”   也不管这俩人里,到底是谁一天天生一百零八个气、谁不懂对方在气什么。   说完把衣襟上一朵玫瑰花拿出来,别在乌又脑后的发髻上:“刚刚一个年轻人送我的,你这么戴着也好看。”   老夫人这么打岔一通,桑法也没法再生气,转而问人刚来过来找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乌又终于想起来正事:“哦哦!”她把杯子塞给桑法,“别生气,你喝,好喝。”   ——这么好喝的东西还要给自己留最后一口,这谁能生得下去气?   乌又接着跟人解释,“我想游泳。”   她有点佩服又有点感慨地回忆,“我听说刚才有个人没看清泳池里面有没有水把脚崴了。”   ……   桑法想问那个缺心眼的傻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桑法,有关系的。   非常难以想象,但现在,很多事情都在围绕着这个傻子进行。   病房里齐占风正在给人医治;严洲正坐在走廊上打电话跟经纪人解释‘再十分钟吧,我现在在医院。不是我生病……我说了戴个口罩不会把我闷死’;而乐尽正悄无声息地避过所有摄像头来到某个病房门口,听里面的病患跟他的安保同事抱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跟你说当时我甚至都没觉得疼,后来是我感觉衣服有点湿,然后一低头发现我肚子上全是血。唉,你说那个人是冲着标的来的吗?你过来点,我听说那个标的不仅仅是贵,还有传闻,说是很久以前在宫廷里被用于占卜与观天,后来的历代主人都死于非命。’   乌又对这些发展一无所知。三点二十,她已经如愿以偿地躺在了房间自带的泳池里,花了十分钟挑选泳衣,花了两分钟学习游泳,花了一分钟决定放弃——“我困了。”   于是桑法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抱着电脑工作,看乌又躺在一个巨大的游泳圈里跟着风和水流的波动在水面悠然地飘来荡去。他边开会边时不时看乌又一眼,手里有一条连接泳圈的绳子,等乌又快靠近阳光时就把人拉回来。   晚上六点,晚宴开始,乌又和桑法换好衣服后兵分两路。桑法知道这种晚宴前一个小时基本都在应付各路人马,因此当乌又说她约了方卓一起玩的时候、只想了一秒这个时候方白鸟在哪里,确定这人不会比自己更清闲,于是轻松答应乌又。   乌又和方卓约在礼堂侧门一个茉莉花柱前,方卓已经先到了,穿了件很合体的西装礼服,正坐在花台边玩一个数独游戏。看到乌又他立刻收起手机,很开心地冲她招招手,之后一边带她进去一边抱怨:“你来这里竟然没有跟我讲,要不是我跟你发消息我都不知道你也在这儿。”   乌又边打量四周边敷衍地嗯嗯:“成熟点,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   ……   方卓思考了两秒:“我其实、应该、还算个小孩子吧?”   小孩子对这种场所已经非常熟悉,很老道地带着乌又四处转转,礼堂内有部分人认出这是方家的小少爷、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他仗着自己年纪小全部一带而过。   后来又到赌场游戏区域,梁哲正只想给今晚增添一点无伤大雅的娱乐色彩,因此氛围控制得当,赌注和和倍率也都控制在玩游戏的范围。   方卓在门口简单看了一眼介绍,于是放心带乌又进去。这个时间点,这部分区域人还不多,在前台换筹码时看到一对穿正装的夫妻,男人脾气很差,正跟前台的工作人员叫嚷,问人凭什么最多只能兑两百筹码。   女人大概觉得难堪,在旁边小声劝他,被男人不以为然地甩开。   方卓瞥了他一眼,边往里走边跟乌又介绍,是赵家的老小,赵家这辈老大平庸老二能干老小最得父母喜欢,因此虽然时至今日一事无成但手里还握着家里好几个公司,老婆最近娘家出事,看样子也影响了夫妻感情。   方卓确实家里有一位非常能干的阿姨,这些乱七八糟的豪门八卦他掌握得一清二楚。   乌又听不太懂那些较为复杂的人缘关系,什么谁的小妈的前任的二婶的私生子……她听得昏头转向,边听边赞叹了不起。方卓也不知道她在了不起些什么。   方卓带着乌又在每桌停留,给她解释了一下游戏规则。   “轮盘赌博,”他站定一指,“这个你可以试试,不怎么用脑子,基本上算是个拼运气的游戏。”   赵恩名在前台闹完以后没有介绍八卦和介绍游戏项目的环节,直接坐下玩游戏,因此此时已经在桌边玩了三轮——也输了三轮。   听到这话生气地抬起脸来,以为是有人故意挑衅自己:“你再说一遍?”   方卓感觉莫名其妙:“谁跟你说话了?”   说着一推乌又:“你玩。欧式轮盘,你提前选一个你喜欢的颜色,之后庄家投掷小球,投到你选中的那个颜色的格子里,你就赢了。”   乌又说哇,“好简单。”   接下来的场面不太好看,如果说方卓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像挑衅,那乌又现在的行为就太像挑衅了——乌又玩了五局,局局跟赵恩名押反,然后连赢了五局。   赵恩名到最后脸色已经变了,他转头黑着脸打量乌又。   乌又晚上穿了件流光溢彩的红色裙子,是那种春夏季秀场里最引人注目但是通常会被买下来后摆在衣帽间里永远不会穿的裙子,非常漂亮,但是没太多足以适配它的合适场合。乌又当普通衣服穿,一点不觉得自己的裙子穿来有什么问题,裙子璀璨瑰丽,在她的脸面前依旧退而做衬托,那种偶尔因太漂亮和没什么表情而显出的鬼气被压下去一点,显出一些很活泼世俗的艳丽来。   赵恩名上下打量两遍,很轻蔑地切了一声,乌又那些可为人称道的美丽在他这里都变成一种不够深沉严肃的轻浮,“穿成这样,你乡下来的?”   上流社会中在某两点上特别突出的人很难在人群中掩饰自己的存在,只要你开始踏步名利场,周围的人会迅速记住你的名字——尤为漂亮的,和尤为有钱的。乌又这种长相他竟然没有印象,显然不是他这个圈子里的人,而且裙子还穿得这么浮夸,赵恩名下意识认为她是什么攀上大佬的小明星。   这种阶层乍升的人一般自尊心很强,他以为说这话能攻击到她,没想到乌又听完后脸色一点没变,是真的一点所谓都没有的样子,理所应当地回答:“啊,确实是。”说完有点困惑地问他,“你还玩吗?”   ……   赵恩名说我不玩,“这种不用脑子的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旁边的方卓已经忍他够久了,“用脑子的游戏你有那个脑子玩吗?”   用脑子的游戏赵恩名输的更惨,两个人去玩21点,赵恩名几乎把筹码都输光。中间他显然有点输红眼了,他太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语气有点无奈地跟他说别发疯:“你生二姐的气没必要跑到这里来……”   话没说完,赵恩名猛的站起来转身就想让她闭嘴。   这一个转折发生得很快很突兀,酒店工作人员离得稍远还没有反应过来,方卓正低着头在那儿跟乌又解释怎么用凯利公式推算获胜率,关键时刻只有乌又和只是站起来溜达两步似的向旁边迈出一步。   一切变化只在转瞬之间,赵恩名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似乎有人绊了一下同时推了一下自己、动作又快又轻,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但眨眼之间,他就已经跪在了地上。   身后乌又夸张地啊呀一声,仿佛自己被他绊倒了没有站稳,顺势抬起一条腿曲膝压在他后肩,直接让人嘭地对他太太磕了个头。   有那么两秒钟场上很安静,之后的两分钟场上很混乱。   赵恩名边拿着毛巾敷头边对乌又滋哇乱叫,内容用了各种专业名词力证他有多了不起,乌又样子非常诚恳地站在旁边听,听完以后同样诚恳地回答他:“我乡下来的,听不太懂这些。”   赵恩名沉默了。他死死盯着乌又,然后冷笑了一声。   方卓在这时看出来不对——赵恩名想对乌又动手。   他一下子着急起来,他的这个姓氏在大部分时候都很有用处,但赵恩名偏偏能bug凑齐,方家和赵家这两年完全不对付,而方白鸟主教的身份对赵恩名也没有太大用处,因为他们家信奉另一个教派。   他站在乌又前面挡住人,同时脑子飞速思考:“我告诉你,”想到了,“这可是桑法的未婚妻。”   桑法对赵恩名确实是有威慑力的。   他表情陡然一变。   但他对这点不是很信——桑法的另一半这些年一直是个久居不下的热门话题,他有未婚妻吗?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若有所思地盯住乌又。   而乌又现在已经知道这是个误会,因此很不会撒谎的人开始装模作样地看四周。   赵恩名一看她这个眼神就懂了。   拿起电话给自己在另一边的朋友打过去:“喂,帮我确认一件事情。”   桑法所在的地方已经自然形成一个以他为轴心的圆形区域,趋之若鹜的人群正以各种理由跟他攀谈,这时一个年轻人忽然不太规矩地钻过人群,“抱歉,”他对不悦的众人笑笑,然后看向桑法,“桑总,恭喜,听说您已经有未婚妻了?”   四下骤然一静。   赌场内,赵恩名开着公放,冷笑盯着乌又,嘴里无声向她做出一个口型:你-完-蛋-了。   会场中,桑法疏冷地扫人一眼,“没有。”语气轻慢不屑,“滚开,别在我面前说蠢话。”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你认出我了啊?”   赵恩名把手机往台子上一扔:“你完蛋了, 你惹了我还不够,还敢装桑法的未婚妻?”   “你知道上一个装他未婚妻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他没有给她答案,只是很阴冷地笑了一下:“你现在跪下来求我还来得及。”   方卓咬牙切齿:“你要死!”但没来得及做什么, 就被乌又一把拽住。   “装了又怎么了,你报警把我抓走?”乌又语气没什么所谓, 往旁边拉方卓一把, “走了, 这人运气又差脑子又笨, 而且说话很招人烦, 不要管他了。”   方卓想了想,忍了,边走边问乌又怎么回事, “你和桑法分手了?”   乌又有点尴尬:“啊, 其实……我们好像不是那种关系。”   方卓:“那是……算了,不重要。赵恩名这人脑子有问题, 本身不大心眼特小,他现在是下定决心要搞你了。也没大事,你别担心, 梁哲正不可能看他乱来的,我现在给我哥发消息,你只要人在我哥身边或者桑法身边就没事,靠,我办不了他我哥也能弄死他。”   “但是你今晚不要乱跑了, 也别去那种边边角角没监控的地方,知道吗?”   乌又说嗯嗯, 下一秒就乱跑:“我要去下卫生间。”   进了卫生间, 没往里走, 在洗手台边站定等了一会儿,几秒钟功夫,门推开,赵恩名走了进来。   他一抬眼见到乌又,没奇怪人怎么恰恰好好仿佛正站在等她,张口先说了一段复杂词汇很多的话,乌又礼貌有限,听了一半打断他:“跟你说过了,我乡下来的听不懂这些。”   赵恩名很不屑地笑了:“那我直接做,你就懂了。”他说着靠近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进卫生间吗?”   乌又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引你来卫生间。”   赵恩名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引你来卫生间’,就听乌又说了答案,“因为这里没有监控。”   方卓在外面等了三分钟,他给方白鸟发的消息一直没得到回复,他知道他哥在有重要工作的时候一般不看手机。正思考赵恩名究竟能做什么事情,就见乌又甩着手出来了,他皱了皱眉:“你样子看上去和刚打了一架似的。”   乌又干笑:“哈哈,厕所里面怎么打架。”   “我当然知道了,”方卓瞥她一眼,“行了,咱们往主宴会厅去吧,我哥和桑法估计在那边。”   “话说回来,”他现在也有空问了,“你和桑法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嗯……”这个问题对于乌又来说有点难,“朋友?”   方卓感慨:“那你朋友还挺多。”   乌又说是呢。   方白鸟、严洲、齐占风这些,都是朋友。   方卓想了两秒,再次感慨:“那桑法对你还真挺不错的。”   乌又也跟着感慨:“嗯,我朋友对我都不错。”   虽然方卓一直在说以防万一我们赶紧去找我哥他们,但乌又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边说好的好的、边拐进路过的电竞游戏区。   不怪乌又,整个游戏区弄得荧光闪烁的,这种造景对小蛇尤其有吸引力。她站在门边呆呆地仰着脸,无数闪烁的彩色光芒映在她的眼睛里:“哇——这个游戏是不是就是咱们前两天玩过的那个游戏。这里的屏幕比我房子里的那个大好多。”   “那肯定大好多啊,”方卓说话很无所谓,“你们家那个屏幕都是两年前的款了,估计桑法平常也不用。”   方卓声音不大、基本被游戏音效盖过,站在乌又不远处的男人只听到乌又说的话,心说哪来的土老帽、游戏屏幕也没见过,一回头,愣了。   他是赵恩名的朋友,几分钟前收到对方的消息,说让他帮着收拾一个人。   没给名字,只形容了一下衣着发型,还有一个特征——长得很漂亮。   “反正就是特别漂亮,”电话里赵恩名声音很不耐烦,“形容不上来,你一见着就知道了。”   他当时心里还吐槽,赵恩名脑子多多少少是有点问题,漂亮这种主观概念当然有标准,谁能长得打破标准让所有人都觉得好看?   结果现在知道了。   男人的目光太有存在感,被盯了两秒,乌又转过头去。   ——正脸比侧脸还好看。   男人深吸了口气:“你……”   乌又疑惑:“嗯?”   男人确实有点懵了,像是浑身血液一下凝固,脑子突然缺氧没办法转动,下意识说出唯一的念头:“你长得确实漂亮。”   乌又点点头,对人的审美予以认可:“那确实是的。”   关键时刻还是方卓先反应过来,感觉不对劲,一下子站到乌又身前:“你干嘛呢!”   男人这时终于回过神了。说实话,太漂亮了,漂亮到他觉得自己算是见惯了长得国色天香千姿百态的人也还是觉得震撼——原来漂亮到了一定地步真的会和武器一样锋利到能够让人掉san脑子里一片混沌啊?此时他已经完全不想按照赵恩名说的去收拾人了,脑子有病吗这不是,他现在只想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你好我这人真的很不错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想不想跟我谈恋爱说实话我家也有一个岛’……靠,这是不是太蠢了。   但有点没办法,虽然赵恩名是个蠢货,但他跟他关系不错,两家生意也有合作。   就这么为难了几秒钟,他想到了办法。   “喂,”他很酷地冲乌又一抬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乌又认真地盯着他:“你要先跟人介绍自己,你这样很没礼貌。”   “哦哦,”他立马收回下巴端正姿态,弯腰向人伸出手,“你好,我叫陈向华。”   乌又看他两秒,没有伸手回握,但是回答人:“你好,我叫乌又。”   陈向华忍住自己现在就想加人联系方式的心,开始按照计划找事:“我看你好像对这个游戏挺感兴趣的,要不要一起玩一把?”   “正好参加他们这个3v3对抗赛的活动,两边各两个专业选手,正好都有一个人员空缺,我参加B组,你加A组?”   乌又有点犹豫:“可是这个游戏我只玩过几次。”   陈向华心说就是看你没玩过几次才叫你来比赛,不然算什么找事,而且顺便还能展露一下我这人在游戏上的风姿,“喂,别说你不敢啊。”   非常低劣的激将法,方卓心说这谁能上当啊,下一秒听乌又说“我当然敢了。”   台下严洲和几个人正在商量对抗赛谁上的事情,这种公开节目有噱头,大家基本上都想上场,人员多而名额少,他们下午用月光召唤比过两场,决定按照名次决定人选。严洲是第一。   但刚刚严洲亲临场地,发现这个公开赛有点太公开,几乎是在高台上比赛,眼看着宾客渐渐增加,他虽然戴着口罩,但万一打法上有疏漏,恐怕还是有可能让人认出这是一叶扁舟,于是跟人说算了。   边说边往周围看,心说与其上去比赛不如在下面找找乌又。   ——然后就找着了。   正看到乌又让人一个激将法给弄上台。   B组的两个人已经定下,陈向华走过去跟人说了些什么,他似乎跟其中一人认识,那人听完后爽快笑起来说你放心,陈向华冲人挑挑眉,说好好弄啊这把对我真的很重要。   他交代完事情往回走,路过严洲旁边时候不小心撞到人肩膀,脚下没停、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的口罩上停了两秒,然后扭头走了。   严洲盯着他的背影,再顺着他的路线看向前面的乌又——方卓正在那里加急给她补课,告诉她这个地图还有哪些她不知道的点。   严洲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打断旁边正在争执由谁来代替他的那几个人:“别吵了,酒店的人又盯上你们了。还是我来吧。”   几人往旁边一看,几个工作人员正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有前科的人较为心虚,边说哇你早这么说哪有这么多事边把位置给他空出来。   B组刚跟陈向华聊完的那个人看A组人员定下来了,走过来跟人打了个招呼,听到又把严洲换回去后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跟A组这两个人商量:“你们也知道这就是把友谊赛,宣传用的,打精彩了就行。”   “所以结果这方面大家商量一下?”   “实不相瞒,我这边有个朋友必须要赢这场比赛,”他说着一指陈向华,语气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下他的身份,尤其强调了他能控制的某两家直播网站,“没办法,说特喜欢一女孩儿,今天想在人面前表现一下。”   说完说了个数字,“结束以后请大家喝酒。”   A组另外一个人犹豫了一下,“他是想赢那个要来我们组的女孩儿是吧?其实也行,刚还听那女孩儿在那学地图呢,估计也不太会打。三打二,让你们赢也正常。”   男人拍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严洲。   严洲戴着口罩看不清完整表情,只见他耸了耸肩,“我不行,我也得在人面前表现一下。”   男人皱眉盯着他。下午几场比赛严洲打得太好,所以他查了查周而复始z的底细——做了挺长时间的主播但数据平平无奇,结果前几天忽然异军突起,直播的黄金时段有点古怪,再往前查,发现他之所以能一下子起来、是因为某天忽然有个大佬给他打投了十几万。   “你用不着表现什么吧?”他看着严洲语气意有所指,“你伺候好你的金主不就行了?”   “专心一点,”他‘好意’提点,“这种上来就打赏大额的人可没那么好遇到。”   这话其实说得不太好听,严洲这一下午看上午又酷又冷,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以为他听到这话会生气,没想到他反而好像是笑了一下似的。   “有道理,”严洲从人身前走过去,“所以我更得好好表现,输了的话我的金主大人会不高兴的。”   为了降低场外因素的影响,同队队友座位也隔开一段距离,严洲上去的时候乌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正全神贯注复习的技能的使用,一个个点开认真看时长。另一个队友看她两眼,心说二打三,这不妥妥完蛋了。   没想到开始后她的表现远超期待,而且非常敏锐,好几次他都没有发现有人蹲守,就见她一个技能甩过去,前两次他还以为是她按错键,结果下一秒就显示对方被技能击中。   只是能看出来游戏确实没玩过几次,而且对地图真的很不熟悉。明明似乎在听声辩位这方面非常厉害,结果队友被袭击后就见她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一头扎进了死胡同。   方向感差到惊人,属于两个队友发现她迷路之后想找都一时间不知道从何找起的那种。偏偏这张地图地形确实复杂,山洞连着山洞,每个里面一堆的岔路。   很快B组也发现她这个致命问题,三个人很快开始策略性地针对乌又,陈向华眼看胜利在望,开始打趣乌又:“要不要打个赌,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乌又在漆黑的洞穴里奔跑,反问他:“你要是输了怎么办?”   陈向华胜券在握:“任你处置。”   乌又说可以,“那你给我两个队友每人投十万吧。”   陈向华哈哈一笑:“没问题,那你输了怎么办?”   乌又学他说话:“任你处置。”   陈向华有点惊讶:“真的?”   “嗯。”乌又跑到甬道尽头,在后面就只有一个圆泉,泉水很深,属于进入必死的设定,上头泠泠月光洒下来,在泉面安静地荡漾。她转过身,面向一路追着自己、按照他们的计划、利用她的弱点把她独身逼到绝境的陈向华。   陈向华以为她要认输,刚想说我也不想要什么但今晚总可以一起吃个晚饭吧,就听乌又接着说道:“因为我不会输。”   “我有一个队友,很厉害。”   下一秒,严洲从天而降,泉水中央有一块几乎与水面平行的石头,肉眼很难发现,要通过特殊角度的光照才能看清。   落下瞬间他向陈向华拔剑。   乌又同步射击。   五秒,陈向华出局。   “——你认出我了啊?”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对我刚才的表现满意吗,主人?”   “嗯, ”乌又语气理所应当,“你上来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严洲像是笑了一下,“那你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没时间, ”乌又的声音难得流露出一点无奈和沮丧来,“这地图好难认。”   虽然杀了陈向华, 但A组其实仍然不占优, 严洲跑到这来的时间里另外一个队友被两人围攻, 剩下的时间段里属于严洲带着两个残血。陈向华刚死那一瞬间人都蒙了, 反应过来第一想法是完蛋了, 结果再看两秒发现也还好,A组另一个人也觉得要输,心想着那就帮对方一个忙呗, 之后时不时给严洲两人一个倒忙。陈向华心说, 妥了。   B组剩下的那两个人配合默契,节奏拉得很好, 看准A组这边一个叛徒一个没经验,准备慢慢把他们拉死。   乌又没意识到己方这边出了一个叛徒,看对方出事的时候还跑过去帮忙, 结果被对方背后捅了个刀子,屏幕上乌又的角色呆呆地低头,虽然没有表情,但看上去好像很伤心也很不可置信似的,他们几个人都没用自己的声音、随便选了个角色默认语言, 于是同时就听到一个很呆瓜的声音慢吞吞地说:“你怎么这样啊?”   叛徒整颗心脏瞬间就被愧疚填满了。   他有那么两秒钟想我靠我真不是个东西,她对我这么好我竟然干这种事。   过了两分钟, 找到机会, 用自己的身体替乌又挡了发技能。   倒下的刹那视角变成黑白色, 他看到乌又似乎正要转身看她,他下意识说对不起,声音没有传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死了、是不能说话的。   但他听到那个呆瓜的声音讲:“原谅你了。”   乌又在漆黑洞穴狂奔,边跑边看自己的血量,然后语调平稳地跟严洲说完蛋了,“我好像快死掉了。”   “你自己可以赢吗?”   她对严洲能取得最终胜利好像总没有什么疑问。   “可以,”严洲的语气很冷静,“但自己赢的话没什么意思。”   “这场比赛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乌又想了想:“高塔女妖。”   杀死高塔女妖——S级胜利。   严洲笑了一下:“那你会有。”   “尽量活着,C49点汇合,杀高塔女妖给你看。”   乌又说好哦,在某个拐角处猛的一拐弯,B组某人正打算走个小路劫杀她,没料到还没跑到地方就见人从眼前横切了出去。   ……?   与此同时同样在快跑的还有梁哲正。   好烦,他今天第七百零九次叹气,怎么开个酒店能有这么多破事儿。   刚收到消息说赵家那个王八蛋赵恩名要找乌又的事,因为在赌场那边被人连赢几把输红眼了。他第一反应是他有病吧,桑法的女朋友他也敢找茬?结果路过的经理闻言插嘴补充:“哦好像是赵恩名让人问桑法有没有未婚妻,桑法说没有。”   “虽然说未婚妻确实和女朋友不完全相同,但……有没有可能桑法和乌又只是朋友关系?”   梁哲正切一声说不可能,“桑法那人虽然面瘫,但是看乌又和看眼珠似的,我说话的时候没注意离乌又近了一点,下一秒就感觉他视线和刀子似的落我身上了。”   总而言之,不知道中间究竟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他知道乌又是绝对不能出问题的。桑法要是三个月换一个女朋友,那倒也没什么事儿,但他三十年就这么一个女朋友,那肯定是要如宝似珠地看着。就像一条鲸鱼在海底游了七八十年终于碰上一条同类,那可是它唯一一个这辈子不孤单的可能性啊,你抢走它的鲸鱼,不就是要要它的命?   边安排人看着赵恩名,边自己跑去找桑法汇报情况。无论如何,那种蠢货惹出来的事情不能让他背锅。   要干起活来才发现酒店真大,穿过两条走廊,边疾驰边问耳机那头的人:“桑法在哪儿?还在主宴会厅吗?”   对面嘶了一声:“不在,叫李木还是李林的那个老总要带他去电竞游戏区看看新游戏,他们一帮人现在走到圣拉扎尔长廊了。”   梁哲正骂了一声继续跑,“赵恩名看好了吧?”   “看着呢boss,他现在在……呃……”那边停顿了几秒,“他好像也在往电竞游戏区那个方向走。”   “x!”梁哲正大骂了一声,“电竞游戏区到底有谁在啊一个个的都往那儿跑!”   “因为那边正在打游戏,打得还挺精彩的,说实话这个宣传挺好、我看了都想玩了,酒店客人玩得也挺开心。”   梁哲正刚想说这都什么时候了别扯废话,就听人继续说:“两个客人玩得还挺好,一个叫陈向华、一个叫乌……什么来着。”   “……”梁哲正吸了口气,“乌又?”   “对对对。”   梁哲正跑得更快了。   这酒店——它怎么就——这么——大啊!   乌又跑得比梁哲正快,身后的人在噼里啪啦地追,她在前面嗖嗖嗖地跑,思路非常清晰,血量低,避免正面对决,纯跑。B组追她那人时不时也在发射技能,他知道乌又对这个游戏不熟悉,本来以为很好打,没想到一次没中。不知道这人怎么做到的,又利索又敏锐。   严洲在那头边打人边打boss,战况非常刺激,但开口时语气风平浪静:“怎么样?”   乌又说话的时候也听不出来刚又躲了一发技能:“快到啦。”   赵恩名到的时候就见大屏幕上精彩纷呈跌宕起伏,大厅内宾客已经陆续站了不少,都在那儿仰着头欣赏战况,不明白看上去屡屡快要完蛋了的A组怎么就一路撑到了现在。一方面研究怎么就那么能打的严洲,一方面研究怎么就那么能跑的乌又——又迷路了……又跑回来了……嘶!又躲开了!……掉沟里了,本就不富裕的血量雪上加霜,顶着最后一点残血边‘来了来了’边终于冲进终点区。   踏入的一瞬间如同进入某种异度空间。   红月洒下,高塔女妖歌唱,樱花和着血色漫天飞舞,笛声悠然飘荡。   乌又出现的瞬间,严洲长剑划破长空锋芒直指高塔女妖。这一技能的目标毫无疑问,对手连忙冲上去想近距离操作打断他,结果就在靠近的那一刹那,严洲极限操作、手速飙升,在最后关头一个几乎颤动般的微操,卡准时间精准调整技能的攻击方向。   眨眼间,前来阻止人的人血量清空。   严洲同时调转方向。   三秒钟后,高塔女妖死亡。   不愧是S级胜利,场面非常漂亮,瞬间所有声音清空,一片寂静中,只有一片樱花雨飘然落下,粉色的花瓣上映衬着淡淡的银色月光,降落到身上的时候又变成绵绵细雨,朦胧的水雾中你看到自己,梦幻般的光影,你与自己对视。   几秒钟后,亮起胜利的图标,同时现场啪的一声,从房顶落下同样的花雨。   有点震感,十分浪漫。   观众中许多人抬起脸来,下意识伸手去接飘扬的花瓣,但也有一个人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台子上正站起来的严洲——虽然戴着口罩,但是……“这打法,好熟悉啊。”   还有一个人没有融入这游戏胜利的精彩氛围,一双眼睛盯着乌又,心说找到你了。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一路跑来的梁哲正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赵恩名一回头就看到发型都乱了的气喘吁吁的梁哲正:“你……?”   话没问完,梁哲正喘着粗气抬手对他竖起食指,意思是等等等等。   喘了十几秒钟这口气才终于喘匀,“小赵,”梁哲正冲人笑了一下,“听说今晚不太开心?”   赵恩名没一点偷摸干坏事儿的意思,大大方方地说是啊,说着一指台上的乌又,“就她,惹着我了,而且不止是我,她还在外面招摇撞骗冒充桑法的未婚妻,你说她是不是作死?”   梁哲正说你才是作死。   但演戏演全套,他边故作姿态地说是吗,边顺着人手指的方向看。   结果就看见结束游戏的严洲走到乌又的座位旁边,乌又仰起脸来跟他说了些什么,下一秒就见严洲俯下身去,两手撑在乌又的座椅扶手上,看上去很像一个从背后方向抱住人的样子。   ——不知是因为体型差的原因还是什么,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几乎已经完完全全把人揽在怀里,充斥着一股呼之欲出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下一秒,他像是感觉到什么,猛的抬头看向这边。   距离明明不近,而且梁哲正正站在容易掩盖身形的人群中,但他的目光顷刻间切切实实地锁定了他。   不愧是游戏高手,被他盯上的瞬间,梁哲正感觉自己仿佛玩游戏时被敌人架狙瞄准,自己此刻就在狙击镜的瞄准线中心。   我靠……梁哲正心脏一跳,好厉的目光。接着就见严洲像猎豹守护猎物似的,又将乌又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但此刻梁哲正没时间感慨这什么顶级猎食者,他看一眼严洲、再看一眼乌又、再看一眼旁边的人群、再看回乌又,心说你……一个方白鸟不够,这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个电竞选手在这儿搂搂抱抱?   ……   佩服。   他强迫自己收回复杂的目光,转而深沉地看向赵恩名:“我觉得未婚妻这种事儿你还是得跟桑总确认一下。”   “亲自,”他看出赵恩名要说什么,直接打断他,“确认一下。”   一分钟后,确认的机会来了。   桑法在的地方难得安静,先是听到逐渐靠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转过头就看见了人群中向这边走来的桑法。   近距离看桑法、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更重,重到他的视线淡淡乜斜过来的时候,赵恩名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没躲成,关键时刻梁哲正抬手按住他的后背,赶鸭子上架似的逼了他一把。   赵恩名扭头看一眼正被电竞选手拢在怀里的乌又,心说这就不可能是桑法的未婚妻,她要是真是桑法的未婚妻她敢当众这么做?   这么一想心里有底了,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他走到桑法身前不远处叫住人:“桑总!”   因为紧张,所以声音很大,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都静了。   桑法淡淡地看向他。   赵恩名咽口唾沫猛的一指台上的乌又:“这个人在外面招摇撞骗说是您的未婚妻!”   桑法顺着看过去。   ——而严洲正替乌又摘掉落在她头发上的一片花瓣。   非常温馨浪漫的场景,像极了一对小情侣。   二十分钟前,李木林邀请他来游戏区看看新出的一款叫做月光召唤的游戏,他本来对游戏没什么兴趣,但想起来这个名字好像是前几天乌又玩过的,于是答应了。   路上还在想,说不准能在这儿碰上乌又。   没想到……是这么个碰见法。   乌又正跟严洲说刚才游戏的事情,忽然感觉到周围似乎一下子静了,于是懵懵地抬起眼来,隔着人群,正对上桑法注视着她的视线。   耳边严洲正在问:“对我刚才的表现满意吗,主人?”   而此刻桑法也正在对自己问一个问题:   要承认你有一个未婚妻吗?   ——她现在正被人另一个人揽在怀里。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关于这点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她是。”   很不理智的行为, 桑法没有去想乌又为什么会在外面说她是自己的未婚妻——也许是因为这名头有什么用处,也许……算了,谁知道呢。   他只是不想当着众人的面拆除公开乌又说的是谎话, 仿佛她是什么虚荣或拙劣的骗子。   他太知道周围这群虎视眈眈地等着自己的答案的人是什么德行,只要他那句否认的判决一下, 他们看乌又的眼神就会充满鄙夷凝视、他们会立刻把她视为某种在道德上可堪嘲讽于是一切都陷入劣势的猎物。当然, 乌又可能根本不在乎那个, 但他不想让她收到因此产生的一丝一毫的轻蔑恶意。   而承认乌又的身份、作为一个具有完全说服力的证人站在这里凿实乌又的谎话, 则需要承担很多后果, 最直接体现的就是——在他说出这话的同时,身边的人仿佛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齐齐转头看向乌又。   同时声音像一阵从山谷里刮起来的风一样, 低沉而渐响地回荡。   他们每个人的声音、当然、其实都刻意压制地很低, 但无奈所有人的发音都太过一致——当你站在人群中央并且脱离人群的时候、就会和在教室里站在高台上的老师一样看清一切——于是桑法清晰地听到其中几句由众人的声音合在一起从而送到他耳边的话:桑法有未婚妻了?   以及,嘶——他未婚妻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呢?   这种说法带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勾连着八卦的恶意, 桑法平时太过高高在上并且在某种程度上显得完美无缺,但此刻他们也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批判打击甚至瞧不起桑法的点——你再了不起又有什么用?你未婚妻似乎在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出轨。   桑法在更年轻、或者说更小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自尊心旺盛的时间,因为那时他除了一个聪明的大脑和一颗蓬勃的野心外什么也没有, 两手空空,穷得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来支撑自己的体面。   那时他会在意这种话语或目光,但现在不会了。   他只需要那些言语目光不会伤害如同当初的自己一样、刚刚进入人类社会的乌又。   于是他再次重复一遍,保持着他那遥不可攀的矜贵姿态:“乌又,”他向众人介绍, 如同某位国王介绍自己的王后,“这是我的未婚妻。”   说完他穿过人群走向乌又。   桑法在被赵恩名当众发问后的反应太……冷静了, 没有任何意外或者疑惑表情, 仿佛这事儿本来就是如此, 既然有人问了、那我就说吧。于是没有人怀疑他说得只是一句圆谎的话,镇定到连当事人乌又都点不知所措。   睁着两只大眼懵懵然地仰头看着桑法走向自己——桑法最后的那句话她是听到了的,啊……怎么我成你未婚妻了?你不是知道那是谎话吗?   但当下她也不好直接把这句话问出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当初这话是说错了的、责任方全在她,而且随着她对人类社会的认知增长,她隐隐意识到自己这句错话可能会给桑法添麻烦。   她本来还想着等见到桑法的时候跟他说一声这个情况,没想到桑法先出现了,而且一出现就把这件事认下来了。   有点困惑、也有点不好意思,情绪综合起来,她只萌萌地眨着眼睛对走到自己身前的桑法露出一个乖巧的露齿笑——诶嘿,给你添麻烦啦。   桑法垂眼看着她,半晌,他向她伸出手:“走吧。”   是很普通的一个邀请动作,但此时、回应却有一些特殊意味。   ——对于某些人来说。   譬如正冷脸站在乌又身后的严洲。   譬如站在人群后被自己弟弟拉着手正在解释乌又遇到麻烦了的方白鸟。   譬如被一通电话叫过来说感觉不到自己内脏存在的正要把酒鬼拖走的齐占风。   此时乌又跟人一起走,不仅是回应‘好吧,我们走吧’,也是在回应他们长久以来关于乌又和桑法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的猜测。   而乌又伸手回握过桑法,然后任由对方将自己拉起来。   ——他们是未婚夫妻的关系。   有几个人在同一时间无法自控地叹了口气。   “哥哥?”方卓抬头,方白鸟意识到自己捏痛了他的手,放松力气安抚地摸了下他的脑袋。   “医、医生。”酒鬼意识模糊地看向齐占风,“肩膀……好像握太紧了。”   在乌又站起的瞬间,严洲下意识想阻拦她离开。但在抬起胳膊即将按住她的肩头的同时,桑法挥手一把扇开了他的手,像抽开一只总绕着自己转个不停的苍蝇。   “又是你,”他盯着严洲,眉头厌烦地皱起一点,同时横跨住一步强硬地用身体将两人分开,“我跟没跟你说过注意自己的身份,”他说着,瞥了严洲身后的游戏大屏一眼,“工作人员就在工作人员的地方待着。”   这话、在此时此刻、由桑法说出,其实有点伤人——因为他是在一个非常注重等级身份的地方,直接了当地向严洲指出:你的身份和乌又完全不相配,而且如你所见,她的未婚夫是我。   有人说过在飞机上社会阶层分明,头等舱、商务舱、经济舱,三个不同的区域之间只有一道帘子隔开,却没人能越界,里面提供的服务截然不同,吃盒饭还是喝香槟中间也只隔着两道帘子。但其实,在任何一个能够同时提供不同服务且服务标准是根据价格设定的场所中,你都可以感觉到这一点。   就像今天在月光花酒店,不同的房间房型不同、大小不同、洗手池和浴缸在不在一个空间、早上起来能看到底下的草坪还是远处的海、餐点送到房间还是要下楼去餐厅吃饭,走出房间后的区别就更多,最起码的,虽然每个人都有一个功能手环,但严洲的和手环和桑法的手环内置的权限功能当然不同。   因此这句话严洲根本无法反驳。   他沉默站在游戏大屏幕前,光亮的背景里那个巨大的胜利犹然在目。   几片花瓣过于迟钝,此刻在伙伴都落尽时才晃悠悠地飘然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乌又胸口,像裙子边缘花纹的延伸,桑法想起中午那位老夫人的话,心想确实,花朵在她身上总是很好看,于是没有替她摘掉,而是抬手帮她微微调整一下,确保花瓣可以卡在裙子领口的一个饰品边沿不会掉下去,然后顺势半搂着她走下去:“回去换件衣服吧,这个都弄皱了。”   “是吗?”乌又没有察觉到桑法和严洲之间那种微妙的敌对氛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在桑法的控制下仍然费力转过头去,抓紧时间冲人挥了挥手:“满意!”   ——在桑法上来之前,严洲正问她对他刚才在游戏里的表现满不满意。   满意的,打得很棒,结果很好,我们配合的也很默契。   严洲的表情本来因为桑法刚才的话显得有点低沉晦涩,但听到乌又这话后,眼睛亮了一点,他冲人微一偏头:“你也很棒。”   那么难的地图还能跑下来,在连迷路了几次的情况下还能作诱饵和自己一起拿下首杀,之后血量那么低还能在追杀下一路跑出来看最终大结局的场面。   乌又,胜利没什么意思,和你一起取得才有趣。   桑法一手把乌又的脑袋又转了回来:“看路。”   乌又看了,看完觉得不对劲,往桑法身边凑凑小声跟他通报:“我感觉很多人在看我们。”   桑法淡淡说嗯,“因为你现在是我未婚妻。”   他说着,视线扫过正不可置信地盯紧这边的赵恩名,他的眼神很淡,但存在感却极强,赵恩名几乎在看向自己的瞬间就懂了他是什么意思。   桑法不在意地挪开视线,同时问人:“关于这点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乌又,“情况很复杂。”   桑法:“嗯,你可以慢慢说。”   没说太久,跟聪明人说话确实简单很多,路上说了几句桑法就明白当初乌又和方卓之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住在一起’‘哥哥让我跟他走’……这种话也不能完全怪方卓脑子有问题,甚至他进一步想通了方白鸟那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和‘懂事’,这家伙是一开始就把乌又当作他的未婚妻了啊。   “那你为什么不跟人解释?”乌又站在衣柜前,边挑选一会儿要换的衣服,边奇怪问人,“误会不好的,你可以这次直接说。”   ——我知道你也不想有这种误会,为什么不趁着这次机会直接说清楚呢。   ……   为什么呢?   桑法沉默了两秒:“因为如果我说你不是我的未婚妻,那帮人就会认定你在说谎。”   乌又老老实实地:“我是在说谎。”   桑法有点无奈:“他们会认定你是一个爱慕虚荣的浮夸的女人,他们会嘲笑你,会看不起你。”   乌又思考了两秒:“……我不用他们看得起。   桑法笑了一下:“我知道。”   又接着补充,“但现在他们都认为我们是未婚夫妻了,所以,帮帮忙,不要在外面跟别人拥抱或者接吻。”   “比如那个男主播,比如方白鸟。”   乌又心知这事是因自己而起,桑法是为了她撒谎,自知理亏,所以回答好吧,“但方白鸟和严洲很好吃的,不能吃他们的话,你今晚要让我多吃一点。”   桑法本来想说你这个时候还谈条件,就见乌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挺开心的样子:“哦我今晚不用吃你。”   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今晚乌由就来接我了!”   桑法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的一抽动:“我们现在在岛上,乌又。乌由上不来的。”   这个理由很有说服力,但乌又很笃定的样子:“不,乌由说他今天会来接我,那他一定会来的。”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不应有的欲望,月光下浮动的海面   “乌又, 如果乌由真的来接你走,你会……”   ——你会跟他走吗?   ——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你会有点犹豫、会对我也有一点……   他一时没有判断出自己想问的究竟是什么问题。   或许不是不知道,反而是因为知道, 所以才下意识想要逃避那个真实的想法,那个不应该有的欲望。   而停顿的间隙, 电话打进来——工作电话, 关于某个项目是否可以推进。   他看乌又一眼, 对方正眼巴巴地瞅着他, 表情有点疑惑, 圆圆的小狗眼里写着:怎么啦?   于是他将没说出的话咽下去,说没什么,“我出去打个电话。”   临出门前又补充, “每条你穿都很漂亮。”   乌又和只漂亮小猫一样骄矜地点点头:“我知道。”   到露台把门关上, 赫尔墨斯房间正对大海,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到月光下浮动的水面。电话前半部分还在正常聊工作的事情, 一些评估判断的数据,但说话间对方忽然停下来,电话那头传来很低的交谈声, 似乎是对方正偏开头避开手机的话筒跟人说了些什么,再回来的时候对方声音带笑:“恭喜啊桑总,这么大的喜事不跟我分享?”   桑法近期‘这么大的喜事’就只一件,他没意识到自己笑了一下, “刚决定的。”   这句话是实话, 但当然没有人会当真。桑法订婚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几天时间决定?结婚这件事情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意义重大,对桑法毫无疑问就更甚, 因为他的资产实在太大了, 不说别的, 只要他结婚,金融行为局网页当天会全部是有关于他的信息披露通知。这些年这么多人盯着桑法难道只是因为他长得帅?当然是因为他的身份和财富。   桑法又不是什么昏头昏脑的青少年,对方心下认定,做出要结婚的这种决定估计也花了几年时间。   倒是很厉害,跟他的狗仔不会比追当红明星的要少,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能瞒几年。   这么想了一圈,对方只说恭喜恭喜:“大好事啊,结婚一定要请我。”   “婚礼有在准备了吗?不会婚礼场地什么的也已经偷偷订好了吧?”   “唉,结婚这事儿太麻烦了,我觉得我这个人算是做事利索的了,当年弄婚礼的事情还弄得我天天晕头转向,就这他们还跟我说海岛婚礼算简单的,比那种跑进深山城堡里要省事的多,我一想也是,安排马车更费劲。”   “对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把我当初的婚礼策划团队介绍给你,他们办事还不错。”   桑法起初回答人本来只是随口糊弄,但对方说了这么多关于结婚、婚礼仪式的细节,他忽然有点……忍不住跟着去想,乌又喜欢什么样的婚礼地点,海岛还是大陆?仿佛这事儿是真实存在的,他真的已经跟乌又订婚、并且准备结婚。   有那么一秒,闪电般快速在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这为什么不能是真的?   停了两秒,他回答人:“好啊。”   桑法有未婚妻这件事在过去几十分钟内像阵旋风一样快速席卷全场,并且通过网络漂洋过海迅速传递出去。   梁哲正喜笑颜开:“我就知道他们俩有情况,真佩服我自己、这房间安排地太周到了,让公关部的人去我办公室开会,桑法在咱们这里宣布这件大事这点我们必须得用好。你说他婚礼有可能在月光花办吗?说实话我们也挺不错的吧,海水质量稍差一点,但仪式方面我们全能配合,世纪婚礼我也能做啊。”   走到房间门口,想起里面的人脸沉下去,吸了两口气调整表情,推门后沉稳地对人一点头:“小赵。”   赵恩名和陈向华两人正坐在里面,俩人表情都不算好看。   见梁哲正进来了,赵恩名赶紧过去:“梁哥,今天这事儿你得帮我。”   “我不能待在这儿了,我得赶紧走。你安排一艘船把我送出去吧。”   梁哲正没回答,只是探究地看着他:“你当初是怎么知道乌又是桑法未婚妻的?你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又为什么会不信呢?”   赵恩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当时是方卓跟我讲的,就是方家那个小孩,他那个年纪说出来的话我肯定不可能直接当真啊,桑法有未婚妻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事先大家一点风声都没听着过?”   梁哲正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方卓说的话你该信的。”   他这句话中意有所指,但是赵恩名没有听懂,“方家算什么,”他语气有些轻蔑,“要不是横空出了个主教,方家也早落寞了。”   方家,豪门世家,可惜近两代家族里没有能撑得起家业的人,败落地非常迅速,眼看就要被赵恩名这种踩着风口做起来的新兴家族完全踩下去,结果运气爆棚,竟然出了个方白鸟,被神赐福的年轻主教,直接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家族救了起来。   倒是陈向华瞥了梁哲正一眼,似乎从这句话中听出什么。   梁哲正心说怎么会有这种蠢货啊,他跟赵恩名的二姐关系不错,他愿意看在对方的面子上帮个忙连夜把赵恩名送走,但他必须要先确定赵恩名这蠢货没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不然他别说把他送走,作为月光花的老板、对于这种在自己的地盘出的事情,他会为了向桑法表达诚意直接把赵恩名扣下切他几根手指!   想到这里心情更烦,他一把抓住赵恩名的衣领:“赵恩名,你没对乌又做什么事情吧?”   “你最好说老实话,”他恶狠狠地盯紧人,“不然没人能保得住你!”   赵恩名被他吓了一跳,有些事他本来因为觉得太丢人不想说,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赶紧跟人保证:“没有!梁哥!真没有!”   “我打算做的事情都没来得及做,而且我还……我还被乌又打了一顿。”   “乌又打你?”梁哲正半信半疑。   赵恩名赶紧扯开衣服给人看伤口——乌又非常聪明,现在不但知道打人找没监控的地方打,还知道不打脸。   “你看,”赵恩名老老实实交代,“这都是她打的。”   陈向华也凑过去看热闹,打量一遍伤口戏谑地笑了笑:“啧,真辣。”   梁哲正和赵恩名同时看向他,他冲人耸耸肩。   赵恩名的表情看上去不像在说谎话,而且如果他真的做了什么,桑法现在已经应该也不会这么平静,梁哲正思考了几秒,拿起手机给他安排船,“应该有艘船马上就到,我派人现在送你过去,你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赵恩名猛的松了口气,他现在是真的不想待在桑法眼皮子底下,桑法这个人即便放在这个阶层里也是肉食动物中的肉食动物,是食物链上最顶级下手最狠的那一个,生起气来叫人把他吊起来喂鱼都算轻的。而且他必须要赶紧回去跟家里人商量要怎么跟桑法道歉弥补,桑法是真的有能力干出天凉王破这种事情的!   等赵恩名被人接手后,陈向华抱着胳膊凝视着人离开的背影,他想到刚才两人等待时赵恩名说他当时没信方卓的一个原因是乌又当时的表情不太对劲,想了两秒、用玩笑的语气问梁哲正:“他们真的是未婚夫妻吗?”   转头和梁哲正对上视线,他笑了一下,“未婚妻……这种事桑法也能瞒得住人这么久吗?”   梁哲正审视地盯着他,半晌敛了笑容直接了当地问他:“你是希望乌又是单身吗?”   ——陈向华对乌又感兴趣,这点之前在游戏厅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乌又和桑法牵手,台下陈向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特别难看。   陈向华没有回答。   梁哲正拍拍他的肩膀走出去:“劝你不要有这种想法。”   陈家确实很厉害,但你不知道你自己惹的是什么人。   是多少人。   以为自己已经把今晚最大的危机解决了,梁哲正准备开开心心去利用桑法宣布订婚这件事情去把整个月光花酒店再进一步,结果手机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今晚自从桑法说出那句话后他的手机就一直没停过消息,抛却语言、措辞,中心内容基本上都是同一个:真的假的!桑法有未婚妻了?!   他抽空回了几个重要的,别的懒得看,但这个消息发送者持之以恒,梁哲正不回消息她就不停发、还不回她就开始打电话。梁哲正看眼名字就猜到电话内容是什么,但没办法,深吸口气还是接起来了。   ‘喂’字刚发出来一个‘唔’音,那边就噼里啪啦地喷过来一大段话:“哥是真的吗我听人说桑法有未婚妻怎么可能他这人怎么可能跟人恋爱跟人结婚!”   梁哲正深吸了口气:“是真的。”   电话那头一下子静了。   梁哲正隐隐觉得不安,正想说几句话安抚一下自己这个爱了桑法很多年而且精神状况不太稳定的妹妹,结果走廊那头忽然跑过来人:“梁总,出事了。”   梁哲正留下一句:“你好好待在你的房间,一会儿我去找你。”就先挂了电话,然后问人,“怎么了?”   “有人死了。”   “……?”   光亮处有人发现了尸体,而黑暗处有人还在奔跑躲避。   乐尽被人在后面追着一路沿着黑暗通道奔跑,对方脚步轻而快,两人已经这样追逐了近二十分钟,但此刻几乎听不到那人的呼吸声。   身体真强健啊,乐尽边跑边在心里感慨,感觉说不定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十分钟前乐尽想利用地形对抗,转身的瞬间,银白的月光掠过对方那双碧色的眼睛,不同于今天白天他在外面掩饰真实身份时所表现出的绅士和风度翩翩,他盯住猎物的眼神如同猎豹非常冷酷,下一秒,从消音枪射出的子弹直击乐尽肩膀。   鲜血滴落到管道的积水中,化成一片氤氲的粉色。   而此时华丽的房间中乌又终于挑好了自己想要穿的裙子——一件从粉色逐渐过度到酒红色的裙子,没有加多余的装饰,但剪裁非常复杂,靠重重叠叠的褶皱做出漂亮造型。只是穿起来时候稍微有点费力,裙子在腰后有一条绑带,她还不习惯反手给它绑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于是有那么两分钟的时间,乌又像只试图咬住自己尾巴的小狗,用脑袋够屁股、一个劲儿地原地打转。   转圈——休息——转圈——休息——转、算了。   乌又把它打了个乱糟糟的、按照桑法之前的说法‘跟十元超市的垃圾袋没有区别’的结,推门出来。   客厅没有人,她下意识以为桑法在外面,而完全没有留意正在露台处理文件的那位,原地停了两秒扭头就走了出去。   还没走出走廊,就迎面碰上一个看打扮像是服务生的人,“您,”他像是有点紧张似的,看看乌又、又不敢多看,视线挪来挪去,“乌、乌又小姐?”   “嗯,是我。”乌又觉得人有点古古怪怪,想问人怎么了,就见他慌里慌张地转身往前走,“有、有点事情,您跟我来吧。”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会意识到这人有古怪,但乌又边觉得这人有古怪边跟着人走,还问人,“有什么事啊?”语气特别轻松随意,像是大白天在人很多的公众场合,遇见不认识的人了也能随便聊两句,没有任何安全防范意识。   非常友好的一条小蛇,很容易被人拐走。   这人显然是酒店内部人员,专门带她走了一条小路,越走越静,越走越偏,越走越黑。   乌又终于停下脚步:“你……”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   服务生一直竭力压制的颤抖终于控制不住了——天知道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 今天一天一直想的都是好好干活挣点小费,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大小姐盯上了还安排了这个任务。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要犯法了!   回过头来猛的往地上一跪,“我……”   没说出来, 因为乌又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她低声说,同时抬起脸来, 似乎是从空气中闻到了什么, 然后顺着那个味道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   此刻他们已经几乎在顶楼, 天台的门正半掩着, 走到门边时, 服务生赶紧开口解释:“我就是被命令把你带到这儿来,天台的门本来一直锁着的,她跟我说她让人开开了, 只需要把你骗进去然后把门锁上就行。”   “我真的别的什么都不会干, 大小姐也说就是吓唬吓唬你。”   乌又本来已经要开门了,听到这话回头瞥了他一眼:“大小姐是谁?”   “是梁老板的妹妹, ”服务生唯恐自己没有说清,又赶紧补充,“梁哲生的妹妹, 梁欣颐。”   乌又说“哦。”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或者有多生气。   开门前她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你走吧。”   服务生跪在那里迟迟没动,隐约的月光透过门缝打在他的脸上,他隐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错的事情。   我会死吗……   他现在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乐尽此时的想法类似——我会死的。   五分钟前他在争斗中从天台边上坠落, 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抓住边沿,可惜天台边缘处完全没有突起、只能靠手指用力扒住, 脚下也没有任何着力点, 右胳膊肩头中了一枪、没法辅助, 而抓住边沿的左手掌心被划了一刀、用力有限。   那位国际大盗虽然也受了伤,但眼下的显然情况比他好得多。他走到天台边上,蹲下来看着他:“你很厉害,是这些年我见过最厉害的一个。”   “啊……”乐尽在这个时刻仍然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散漫,“记得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   “我准备把我的墓碑做成一个点评网站,上面有各种犯罪分子对我的夸赞作为悼语,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想法,”男人看看四周,“我觉得你存活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除非有神迹出现,否则你一定会死在这里,你觉得呢。”   “很不幸,我和你判断一致。”乐尽叹了口气,“而且我还可以补充一条信息,我没有信仰。”   男人笑了:“亡命之徒通常没有信仰。”   他站起来,对他偏了偏脑袋:“我们地狱里见。”   明亮的月光慷慨而一视同仁地洒下来,落在罪犯身上、落在后悔莫及的服务生身上、落在被弃之角落的尸体身上、落在拿着电脑工作的总裁身上、落在身旁的仪器正在滴滴响动的医生身上、落在从精美礼盒中拿出某件首饰的主播身上、落在抬手抚在人额上的年轻主教身上、落在即将死去的天才侦探身上。   他逐渐失血过多,扒住天台水泥地面的手指渐渐乏力、失去知觉,疼痛已经非常轻微。   风声中他隐隐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像某种来自死亡的平静安抚。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一切重归安宁,死亡宽容地接受你这一生所有的正确与错误,它敞开怀抱,告诉你一切都可以获得包容。   肾上腺素持续分泌已经没有意义,身体趋于衰弱,而大脑仍在运行。在死亡的终点他大概也有一点慌乱,有那么一两分钟他的大脑无法自控地想了很多事情,像站在自己的告别仪式上陈述悼词、信息密度很大地总结一生,所有的片段快速闪过,那些分析罪案的思路、抓捕的过程、墙面上粘贴的关系网、手机里一页页翻过的信息、很多人的脸、很多话、无数胜利、感谢、痛恨、哭泣、咒骂……他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如他的朋友及他的同伴所说,他在冒险及不计后果的探案过程中其实也在追求死亡,他已经竭尽全力、他已经没有遗憾。   ……不。   或者还有一点。   乐尽想到某张在仰月下的脸——很奇妙,他甚至没有跟她讲过话,但在远远看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内心很平和,就好像在森林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来,一切都是新生命的颜色,你没有任何事情急着去做,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你。   应该告白的。   他觉得他们天生合拍,仿佛上天捏造生命时就已经确定谁与谁互为伴侣,生命残缺一半、另一半在对方那里。   应该会很快乐,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以前去过很多有趣的地方,跟她一起去的话或许会更有意思。   不、当然不应该告白。   当然不应该。   因为我现在就要死了。   乐尽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思维混乱,身体里残留的血氧已经不足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行,他的大脑开始胡乱填充信息让自己在最后时刻保持快乐幻想。   而这一切当然是幻想。   他没可能跟她在一起。   没可能告白。   没可能活下去。   他现在就要死在这里。   除非有神迹出现。   但是神迹——他在竭力前最后一刻眨动眼睛,最后看一眼银色的月亮——怎么可能出现?   乐尽松开了手。   坠落。   风声。   失重。   圆月向上。   呼——   一只手忽然出现、猛的抓住了他!   乐尽悬空的身体一滞、已经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他看到那张在仰月下的脸。   此刻就在真实的月亮下,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他在这一瞬间已经停滞罢工的心脏开始狂跳,也许是爱的力量、谁知道究竟是因为是什么,总之他的血液违反他的生理极限开始重新流动,他猛的喘进一口气,激素迸发,一切生命活力再次唤醒,像是什么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周遭苍白寂静的景物焕发生机。   但一切在此刻全部沦为背景板,他的视线中只有那一张脸。   这么漂亮、明亮。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认真、专注,也许里面还有一些什么情绪、他不清楚。   这是死亡前的幻觉吗?这么美好?   他的血液跳动、在耳廓中回响,和远方的海浪声重合在一起。   于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相信早已被社会淘汰的古老恋爱观:两个人相恋,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乌又没懂他的这一瞬间——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睛真亮啊。   又亮又漂亮,像颗刚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晶莹剔透的绿宝石。大概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多看两眼,立刻回神,现在不是欣赏漂亮眼球的时候。她力气虽然足够,但天台这种直角边缘不是很好发力,跟人说一声:“抓住我。”然后侧脚抵住地面。   乐尽有两秒钟终于回神,离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他想跟人说不要管我,去找人,你一个人想把我拉上去实在是……   下一秒被人一把拉上去了。   ……   哇。   我的爱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她会从天而降接在月光下救我。   乐尽像被下了蛊一样根本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乌又此时也许该有一些诸如从天而降的神之类的神圣伟大高深莫测的表现,毕竟她刚刚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救下了人,但她没有。   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来得及。   因为此时乌又才发现原来那个系在腰后的绑带是有用处的,她之前没有把它系紧,刚才一用力身上肌肉绷紧,一下子把那个系得乱七八糟的结弹开了。   很轻的扑的一声,腰间的位置瞬间炸出一圈蓬松松的花朵,乌又一时间都懵了,然后有点纳闷地抬手想把它们按回去,但不知道这个设计师究竟有什么恶趣味,这边这朵按下去了那边那朵又翘起来,乌又一时间像只误入花丛的小猫,转着圈在那儿扑花朵。   乐尽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好可爱啊,我的救命恩人。   怎么办,一见就钟情,再见又钟情,每次明明甚至都还没有机会跟人说什么,就已经在想啊这辈子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在教堂、在海岛、在雪山、在任何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所有让她开心的地方。   之前方白鸟问他为什么没有跟那位一见钟情的对象告白,或者做出什么追求人的举动,或者、至少、去查一下对方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当时回答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   他说命运真的认为他应该这么做的话,也许会给他一个明确的指引。   现在他收到了这个指引。   他笑着膝行过去,边帮人整理翘起的裙子边跟她介绍自己:“你好,我叫乐尽。”   有人做事,乌又于是收回手,看看人再看看人手上的动作——乐尽的手指长得修长好看,虽然手受了伤、动作微微有些受限,但是用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花苞一个个整理好压放回去的样子还是有些赏心悦目,“你好,”她说,“我叫乌又。”   “乌又,”终于得到这个名字,乐尽微微挑眉,“很好听。”   “多谢你刚才救了我。”他终于把她的裙子收拾好,两手垂放在大腿上,正对着人,一个有点松弛的、但是非常标准的跪姿,“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所以……以身相许怎么样?我会做很多事情,也蛮有趣,还挺有钱。”   乌又懵懵地睁着两只大眼——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不懂‘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但乐尽当然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无厘头,因此笑了一下,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抱歉,”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因为我以为那边的门在、呃、另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被封死了。”   所以那个盗贼才能放心离开,他是确定乐尽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哦,”乌又很自然地指了一下另一个相反的方向,“我不是从那里来的,我是从那里来的,有人想把我骗进天台吓唬我,”虽然她不懂为什么这能吓唬她,“我在天台门口闻到有味道,于是顺着味道一路过来,从那栋楼翻到它的背面、然后顺着那栋楼跳到那栋楼、最后再顺着那几个大桶爬上来,就找到你了。”   翻山越岭的一段路程,被乌又说得像饭后闲逛。   乐尽对这一片地形很了解,脑中几乎同步生成一条她走来的线路——这确实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的线路。   他眨了眨眼,稍微觉得有点恍惚,但侦探的本能还在发挥作用:“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能让你一路跟着走到这里找到我?   但这个没有问出来。   肾上腺素终究有限,只够在短时间内支撑他的身体保持正常状态,缺血、重伤、炎症,所有问题齐发,在昏厥前他只来得及握住乌又的裙角,还想说些什么,譬如自我介绍、譬如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譬如我刚才说得那句蠢话不是玩笑拜托可以考虑一下跟我恋爱吗……   都没有办法说出。   眩晕的发作速度很快,而所谓爱的奇迹在短时间内也只能发挥一次。   他很快陷入黑暗。   而乌又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垂脸看着倒在她裙子上的乐尽,她刚才其实想问他……好奇怪,你的味道很好,是像方白鸟、像严洲一样的、食物的味道。   乌又觉得有点疑惑,而现在还没有人能够给她解答。   为什么呢?   当然,现在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你怎么说倒就倒了啊?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老婆?   把乐尽弄下去没有太困难。   乌又拍拍乐尽的脸, 确定人昏得彻底,原因不难想,毕竟白衬衣都快湿透了, 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自己打招呼聊天并且还帮自己弄好裙子的。   虽然人昏迷了,但模样看上很安稳, 躺在乌又裙子上的样子看起来像躺在什么野炊的绿地上, 仿佛没有完全没有受伤、只是吹着风听着歌在非常信任的人身边睡着了。   在重伤昏迷的情况下对乌又没有任何防备, 只是手指紧紧攥着乌又的裙摆, 好像怕人趁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扔下自己跑了似的。   乌又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确实有些迫切的希望‘以身相许’的感情, 还想着不错、很有安全意识。   虽然她和乐尽只见了这一面、说了只几句话,但她对乐尽有些好感,因为对方那双眼睛长得很漂亮、像新剖出的宝石或森林里那种活生生的动物, 他看人的眼神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鲜活旺盛的生命力, 即便在刚才那样重伤的情况下、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有种大雨淋过的光泽,乌又喜欢这种近乎于动物对动物的非常直接的感觉。   啊, 放心吧,当然不会把你扔掉了,以后可能还要吃掉你呢。   把乐尽的手弄开有点费劲, 没想到这家伙真的攥得很紧,乌又花了一会儿功夫后心想算了,转身嘿一声把人背了起来。   扛着人原路返回,走到有些费劲的地方时,想了想, 把乐尽扔下自己先跑到天台的铁门边敲了敲:“喂——你还在吗?”   服务生此刻已经快哭缺水了,听到声音昏头昏脑地说我在, 抹了把眼泪赶紧顺着光线跑上去, 虽然不知道乌又叫自己干嘛, 但下意识认为是有自己可以弥补的机会了。结果上去跟人一走,看见个血人。   !!!!!   他砰一下子跪下大喊求你别杀我!   ……   小蛇都懵了,心说你们这些人法治意识真的很薄弱。   齐占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安慰终于醒酒了的客人。   男人抱着齐占风的大腿说:“医生你信我我平时真的不这样。”   齐占风按着他的脑袋想把他掰开:“幸好你平时不这样。”   男人嗷嗷大嚎:“我心里苦啊,我喜欢的人跟别人订婚了。”   齐占风手上动作一顿、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脑袋:“那你确实也不容易。”   电话响起来,说有个重伤患者马上就到,让他到哪里哪里去接人。   他把人甩开,刚跑到门口,听身后男人义正言辞:“我想好了,我就算当小三我也不能跟她分开!”   齐占风心说听你那意思人家也未必愿意让你当小三,这话一说完想到自己。   很快压制下那点心酸,警告自己工作时间不要想乌又。   结果两分钟后就见到了乌又。   手上有血,在灯光下裙子一晃、所有的深深浅浅的红色混成一团,一下子分不出来裙子上到底哪部分是本身的颜色哪部分是鲜血,齐占风这位久经沙场的医生一下子慌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根本没办法仔细分辨人身上的创口,心脏跟被手攥住似的猛的一紧,他快跑过去一把握住乌又的肩膀:“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   在齐占风开始扒拉自己眼珠子的时候乌又拼命往后一仰,和只拒绝被吸的猫似的把人脑袋往旁边扒拉:“那儿呢。”   齐占风看眼都昏迷了的乐尽,猛的吐出一口气:“还好。”   “……?”乌又欲言又止,“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好。”   岛上的医疗设施非常健全,毕竟你也不知道哪个二百五会分不清泳池里面有没有水就往里跳、或者谁失恋了把自己喝个半死。   乐尽救治及时,情况还不算太难办。   手术过程中乌又就坐在外面走廊上,一方面想守护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捞回来的食物、一方面是因为饿了。   晚饭还没有来得及吃就做了体力活,小蛇叹口气,不太想动。   那个看上去还是很害怕自己进局子的服务生从进了医院后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似乎认定满身是血的乐尽是被不高兴的乌又打成那样的。   此刻乌又一叹气,他立马问人怎么了,乌又说饿了,他说交给我。   过了几分钟端着烤好的面包和一杯新榨的橙汁过来。   这人做坏事做得乱七八糟,正经事倒是做得很利索。   之后乌又一边吃,一边听他在旁边结结巴巴地道歉,中心思想大概是这些都是大小姐让我做的。   乌又奇怪问他:“那个大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服务生想了想:“我不知道……”他看着乌又,“您不知道吗?”   此刻梁哲正正在问自己妹妹同样的问题。   尸体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们联系了警方,经过上上下下的沟通表示希望能把这件事情暂时压下来,梁哲正虽然认识一些高层但事情依旧不太好办,因为现在酒店里住的人都太过紧要,后来事情到了某位姓陆的警员手里,他似乎了解部分情况,说可以先过来看看。   梁哲正再三感谢,暗示说一定会送一份大礼。   电话那头那位陆警官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那个没所谓,我想先确认一下,目前岛上除了那位安保人员没有其他人出问题吧?”   梁哲正当时还不清楚乐尽的事情,说您放心绝对没有。   说话间听到那头已经出发上车,挂电话前最后一句是我很难放心。   梁哲正处理完这件事,已经有点没心思去见那堆在办公室等他的公关,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要看今晚这件谋杀案如何解决,要是解决不好,别说宣传、他这家酒店以后就只有做鬼屋这一个前途。   叹气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好像自己那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妹妹有点太过安静了?   想说这里猛地一惊,梁欣颐这些年对桑法是有点痴迷在的,要是桑法这人恋情多多也就算了,问题他这些年竟然还一个都没有。   梁哲正一念至此拐个弯跑去梁欣颐房间,门没关紧,露着缝,他一眼看到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很紧张地说“大小姐,是不是出事了,听说外面聚了好多人。要不我还是去把门锁上吧,那门开着不安全,万一有人上去了。”   梁哲正一把把门推开:“什么人?”又看眼梁欣颐,“什么门?”   知道之后的话不方便说,他一脚把旁边的人踢开:“滚!”   等门一关他问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欣颐哭得眼睛都肿了,此刻梗着脖子冲着人冷笑:“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一看梁欣颐这眼神梁哲正心都凉了,心说天要亡我。   “你……”他伸着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人,“你都干什么了,你现在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梁欣颐交代的过程中,那边乐尽的手术也做完了。   乐尽手术做完的同时,乌又的几个现烤面包也吃完了。   拍拍手问人自己能进去吗,其实按理来说不能,他们两个又没什么亲属关系,但……主刀医生看看乌又被血弄得结块的裙子,犹豫了两秒。   患者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但手里紧紧攥着这个人的裙角,攥得非常紧,好像丧尸危机爆发了世界要毁灭了而这是他唯一的一样武器一样——有它他就能活下去,没有的话就会死。   他当时还有点感慨,怎么说呢,当代社会中这种生死相随的爱情也不多见了。看这俩人、一个白色衬衣上全是血、一个红色裙子上全是对方的血,很有戏剧性、但也确实有点感人,他吸了一口气:“你们俩真是……”   没说完,旁边的齐占风问乌又:“裙子重要吗?”   乌又说一般。   他点点头,没犹豫,一把把那块被乐尽死死攥住的裙角剪了,然后冲同事一扬头:“走。”   同事说你真不浪漫。   齐占风扭头跟乌又说等你什么有空咱们去逛街再买一件,哦对了我还没有说,你穿这件裙子真的很好看。   然后回头:“你说什么?”   “……”同事,“没什么。”   总而言之,主刀医生认定乌又跟患者之间应该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基础,于是想了两秒同意人进去。   乌又经过一些消毒清洁措施,进去的时候乐尽人已经醒了。   麻醉效果余韵尚存,整个人躺在那里看上去又清澈又茫然,像那种刚出生不太久的小狼崽子,刚刚开始认知,对这个世界有些好奇。周身散发着一种骨子里自带的天然的警惕,但自身的威胁性又不算太高。   他一直在四处打量,直到乌又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就一直没有移开,盯着她,眼神一下子聚焦,等看到她是在走向自己后、眼睛越来越亮,又变成两块水洗后的绿宝石。   等乌又在他身侧站定,他仰着脸试探着叫她:“老婆?”   “……?”   乌又老老实实摇头,“不是。”   乐尽眨眨眼,“女朋友?”   乌又微微皱眉——你这人真的很怪:“不是。”   “但你来看我了,”乐尽盯着她,这人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是很清楚,但脑子里还保持着一贯的思考方式,“这说明我们认识。”视线往下一落,看清乌又身上的血迹,快速扫视一圈、确认血的来源,“我受伤的时候我们很可能也在一起。”   “这都没有告白?”他咧嘴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像阳春三月桃花忽而全开,阳光下扑簌簌的绿叶与花瓣,有点邪性、也有点光明灿烂的,“我的速度这么慢吗?”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就叫我乌又的男朋友吧。”   “抱歉因为药物影响,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些自然科学的东西,”他对乌又绅士地微一偏头,“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乌又。”短时间内第二次跟人介绍自己, 乌又觉得两人此刻的对话有点有趣。   “乌又……”乐尽垂下眼去,像是琢磨品味了一下, 然后若有所思地挑眉, “很好听。”   ——和他之前那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候一样的回答。   他抬起眼睛看她, 桃花眼弯起一点:“其实我觉得这种失忆也有一点好处。”   “现在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名字就是你的名字。”   ——他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齐占风秉持着医生的职业素养, 对乐尽已经极尽容忍。听到这里终于没法忍了, 我是医生之前总是个人吧?   把乐尽床底的架子一收,冷声问人,“需要我告诉你你叫什么吗?”   “谢谢医生, 但是不用。”乐尽声调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散漫, “你就叫我乌又的男朋友吧。”   “恐怕不能,”齐占风瞥了乌又一眼, 他今天几乎一直在忙,直到现在也没有机会跟乌又聊聊这件事,“她有未婚夫了。”   乐尽墨绿色的眼睛一黯, 随机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不难理解。”   眼看要被齐占风推走,在咕噜噜的轮子声里,他抓住最后的几秒钟偏回头去看向乌又。   “我不介意当小三。”乐尽对她眨眨眼睛。   齐占风冷酷地把他的脑袋掰回来:“你不介意没用。”   乐尽仰头看着他,琢磨了两秒:“我是不是见过你?”   “算了……你认识乌又?”不需要人回答,他从齐占风的微表情间看出答案。   “你认识乌又、我认识乌又, 但咱们两个看上去并不熟悉,这种情况下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医院的可能性并不大, 我预感我之后会遇见更多与乌又有关的人。”   侦探的本能在此时仍旧持之以恒地作用, “我会遇见乌又的那位未婚夫吗?”   齐占风面无表情:“我劝你先考虑正事。你现在有点亢奋是正常的麻醉效果, 之后你会开始疲惫,然后再次陷入睡眠。”   “在这之前,想清楚你到底是谁、又遭遇了什么事情。”   “你肩膀中了枪伤你知道吗?”   齐占风的意思很明确,你是被人开枪击中的,如果对方的目标就是要你死,那你现在非常危险。   走廊窗外的冷色月光断断续续地落在乐尽脸上,在离开了乌又之后,他那种明媚的、仿佛生活非常值得期待的笑容减少了一些,冷光打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上,显出些无机质的危险,“我想起来了一点。”   “想起来我是怎么从天台上掉下去的了,病房里有可以通外界的电话吗?我想等我回忆起更多事情的时候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齐占风微微皱眉:“我们已经联系了酒店方面,他们给病房加派了安保人员。需不需要……”   没说完,乐尽忽然哦了一声,齐占风还以为他要说正事,结果他抬起脸来,“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一提起乌又他的眼睛又亮闪闪的,变成那种拍卖灯光下的绿宝石,“乌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语气很郑重,“我要对她以身相许!”   ……   到底为什么医生的职业规范条例里要规定医生不能打患者?   乌又在这里等乐尽的原因之一是想确实乐尽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毕竟是自己的食物,确实需要好好守护。虽然最初她和乌由只是猜测持有蛊的人的味道和常人不同、并没有确定,但现在她有点觉得可能真是这样了。   但对医疗程序没有了解,没料到做完手术后推出来的是个傻子,知道的事情还不如自己多。看情况这人且得在病房里再住几天,既然人不能跑了,那乌又觉得暂时也不需要担心。等他好了再说吧。   身体弱成这样,看起来也不能喝两口。   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本来从酒店房间出来是为了什么——啊,桑法呢?   梁哲正此刻是同一心理。   得知妹妹是叫人把乌又诓去天台、想把人困在那儿吓唬她,他立刻叫她给那个服务生打电话中止行动。梁欣颐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你疯啦?我怎么会留服务生的手机号码?”   没别的办法,也不知道乌又现在在哪里,梁哲正只能赶去赫尔墨斯,期望乌又现在还没有出门,以及、千万、不要让桑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桑法此刻终于结束了那通工作电话。整理了一下文件,出门就发现乌又不见了。   换下来的衣服正大咧咧躺在地毯上,无声对桑法打了个招呼。   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人、边打电话,结果电话也没人接,人也没找到。   猜测人可能是换完衣服无聊先出去了,到走廊后正好有碰到有负责这层的服务生站在一端,桑法叫人过来问之前有没有看到乌又:“这么高,黑头发黑眼珠,从我这个房间出来,有看到吗?”   “没有,”服务生想了想,“但这个时间那位小姐可能去看烟花了。”   桑法:“烟花?”   “嗯,再过二十分钟酒店安排了烟花表演呢,听说特别漂亮。您如果要看的话可以直接去一楼的玫瑰长廊,酒店在那里给贵宾们安排了位置,而且那边的视野应该特别适合看烟花。”得到示意后,服务生边介绍边带着他过去,“这边走,这里有一个更近的楼梯。”   桑法的路线从南到北、梁哲正的路线从北到南。   两拨人正好在玫瑰长廊上相对撞上。   “桑——总?”梁哲正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脸上表情惊魂未定,而身边的梁欣颐在看到桑法后已经如脱缰的野马一样的冲了出去、然后又冲了回来,“我是不是眼妆花了我补一下。”一打开镜子发现自己的眼妆和鬼似的,嗷一声情绪有点崩溃了。   梁哲正一边努力安抚人:“你你你你们这个不是叫烟熏妆嘛其实挺好看的”一边尴尬地跟桑法打招呼,“桑总哈哈哈,乌又呢?”   桑法微微皱眉:“你找她?”   梁哲正脑子一团乱:“其实也不是……她没跟您在一起吗?”   桑法从他慌乱的表情中意识到什么,语气一下子沉下去:“乌又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不是很大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去找人。梁欣颐您还记得吗,她想跟乌又小姐开个玩笑所以……”话没说完,梁欣颐终于放弃弄她那个根本没办法拯救的眼影了,一把推开还在琢磨措辞的哥哥,情绪不太稳定、语气崩溃地质问桑法:“你有未婚妻了?”   “你怎么会有未婚妻!”   “这么多年你明明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怎么回事啊!你爱她吗!”   梁欣颐虽然人疯,但体质看着较为一般,站在她那个挺壮的哥哥旁边,像一棵大葱旁边的小葱,再加上说着说着人开始崩溃、扯着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桑法一时也不好管她,于是梁欣颐直接抓着桑法领口大喊:“你不爱她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你不知道吗?爱一个人才能跟她恋爱!”   “爱一个人才能跟她结婚!”   “爱一个人才能当众拉着她的手跟别人介绍这是我未婚妻!”   “你爱她吗!你懂爱吗桑法!你看见她高兴吗你想让她高兴吗你想跟她这辈子都在一起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桑法的表情变了。   梁哲正从中间某句话起就无法自控地移开视线,脑子里只有一句我完蛋了,然后反复像走马灯似的开始过他知道的所有墓葬地址。   总之,等他终于鼓足勇气看向桑法的时候,桑法脸上的表情已经很……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觉得那绝不是一个温和开朗的表情。就好像云层密布遮盖在整座山上,一切都是黑暗压抑的,而这座雪山即将崩塌。   他赶紧上前一步把自己妹妹扯开,同时急地口不择言地胡乱跟桑法解释:“我妹妹脑子有问题你知道的,我现在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我保证她之后三年内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哦也不会出现在乌又面前。”   这时一个声音从桑法响起:“你们干嘛呢?”   紧接着乌又的脑袋探过来,好奇地依次看过这三个人,然后望天,“你们在等烟花吗?”   她本来想回房间找桑法,顺便换件干净衣服,结果半路遇到人跟她说马上有烟花可以看——烟花,听起来很好看。于是她扭头就来了。   来的路上完全忘了桑法。   结果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好巧啊,你也来看烟花啊。   桑法似乎还在想什么事情,一时没有开口。   倒是梁哲正猛的吸了一口气:“乌又?”   今天他想见的人怎么总在意料之外的场合碰见了。   乌又呆呆应了一声,“嗯,你好,梁……”   没说完,旁边的梁欣颐一声尖叫:“你是乌又?”   梁哲正心说坏了!正在极速思考是把乌又拽开还是把妹妹拽开,就见梁欣颐嗷一嗓子哭了,哭得特别崩溃,哭得比刚才质问桑法时还崩溃,哭得好像她哥哥梁哲正现在就死掉了一样崩溃:“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乌又人都懵了:啊我好看这件事这么值得哭吗?   梁哲正见乌又没事心已经放下了一半,现在耻辱心重新上架,连忙把梁欣颐拉走,边拉边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妹妹脑子有问题。”   梁欣颐边哭边挣扎,想看清乌又但又被眼泪蒙了眼睛,又边哭边抹眼泪,等看清乌又了更大声地嚎,心里委屈的要死,怎么这人能好看成这样。然后抽泣着冲乌又喊:“你裙子……呜呜呜……穿错了。”   乌又说是吗?   梁欣颐点点头,过去给她整理裙子,于是那些之前给乌又造成混乱的花苞变成了一个个海浪般的花瓣,她最后再给她在身后绑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绑完了自己抹了把眼泪,抽抽嗒嗒地跟乌又说:“你应该跟我说谢谢。”   乌又说不对,她看着她,眼睛黑白分明,“你应该跟我说对不起。”   梁欣颐眼睛湿湿的、睫毛也湿湿的,眼线眼影糊成一团,就那么看着她,然后汪一声哭出来:“对不起!”   梁哲正本来看到乌又出现在这里,以为她是正好错过了梁欣颐派过去的人,心说太好了太好了,结果就听到乌又说了那句话。   这话一出,他就知道乌又什么都知道了。   连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是梁欣颐都知道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已经开始思考之后怎么弥补,但看乌又似乎没有太生气的意思,于是抓起梁欣颐的肩膀就往后撤:“节目就要开始了,不打扰你们了。”   脚下速度极快。   几乎在梁哲正和梁欣颐的身影从玫瑰长廊上消失的下一秒,烟花倏然绽放!   砰的一声,乌又转过头去看——哇!真的很漂亮!   无数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像梦幻而瑰丽的宇宙。   桑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刚才无关的人虽然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让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件从逻辑上来说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   只是他庸人自扰,逃避了太久。   “乌又。”   他叫出她的名字。   乌又向他转过头来。   “你愿不愿意……”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跳得比烟花爆裂的声音还要剧烈。   ——你愿不愿做我的女朋友?   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乌又向他跑来。   心跳震耳欲聋。   下一秒,她与他擦肩而过。   裙角纷飞,纵身从台子上跳下——像一朵桃花,终于落到了等花的那个少年怀里。   “哥哥!”   【作者有话说】   乌又: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乌由:算哥哥死掉了。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乌又,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乌由在看到乌又向自己跑来时, 就已经预料到她的动作。单手扔掉背包张开双臂,然后在又一个烟花燃放的砰的一声中结结实实地接住人。   深深浅浅的红色裙摆漾起,乌由抱着人转了一圈, 乌又被倏然绽放的绚丽的蓝紫色烟花吸引, 忍不住仰头去看, 没注意到乌由在看她、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桑法也在看她。   然后她开心地低下头亲昵地搂着乌由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的。”   当然会来, 一定会来。   而且一定会是今天。   因为很多年前乌又突然被人带走、囚禁在神屋中,而乌由想尽各种方法终于在某个深夜扒开屋檐的一角跳下去, 把懵懂困惑、年纪小到根本还不理解什么是害怕、就已经因为突然被隔离人群独自一人困在屋子里而感到害怕的、小小一团的乌又抱进怀里——的那一天,和今天是同样的日期。   阿又,放心,无论你在哪里, 哥哥都一定会找到你的。   那时年幼的乌由满身是伤, 被树枝划破的、被石头划破的、被瓦片划破的, 都没有关系,他把袖子往下扯、全都盖住, 然后抱着乌又说:“怎么了阿又?”他慢慢地摸着她的头发、抚过她的脊背,像对待刚出生的幼儿——身体接触,而近年来的医生终于发现, 最亲近的人的身体接触、譬如母亲,亲密的拥抱、抚摸、心脏跳动所带来的皮肤的震颤、温度、气味、血液的流动、呼吸,这些能极大地安抚一个对这个世界还没有认知、充满恐惧的孩子;而乌又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任何更亲近的人, 她只有乌由。   乌由就是她的母亲、父亲、哥哥、玩伴……这样也很好不是吗?因为在生命的长河中不可避免地她会和其中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分离,而任何分离都会让人难过, 但如果这些身份聚为一体、只是同一个人, 那么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阿又……”他轻轻地抚摸着她, 她还太小, 他的掌心甚至能透过她还没有完全发育结实的脊背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那么柔软、那么脆弱、没有什么在保护着她、仿佛轻轻松松就可以被伤害。   乌又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一些非人的特质。她不太爱笑、不太爱说话,她总是在好奇观察,没什么恶意、但似乎善意也不多,像一只懵懵然的小狗、或者蛇,眼睛又圆又黑、清澈透明,其实她有一点危险性,但一起玩的小朋友察觉不到、以为她只是过于羞赧。即便她总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小朋友们仍然喜欢找她玩,因为她太漂亮了,她长大后虽然也好看、但尚且完全在人类的范围内,而她小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某种山林里的精怪,让人一看就会觉得是什么整个山里所有漂亮东西的结合,跟花有关、跟树有关、跟湿淋淋的苔藓有关、跟花彩雀莺脖颈的蓝紫色绒毛有关、跟闪鳞蛇流光溢彩的血红色鳞片有关。   乌又不会拒绝,但也不懂得参与,她不会笑、不会说自己开心、不会哭、不会说自己害怕,她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她永远平静勇敢,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现在,即便她没有哭、没有恐慌的表情、没有说害怕,但乌由仍然通过她的心跳知道了她的感受。同样年幼的、骨骼仍在成长中身体还没有长大的乌由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炽热的流动的血液一点点温暖住她,让她冰冷的皮肤也渐渐染上温度,“没事的,阿又,没事的,我会陪着你的。”   乌又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胸腔中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像安抚的摇篮、像最亲密的亲人温柔地拍着她入睡,朦朦胧胧地、她说:“乌由……血……”   她闻到了乌由身上血的味道。   一如此时。   她低下脸去,鼻尖抵住他的颈侧,像条确定食物的小蛇,贴着他嗅了嗅,然后她抬起脸来,有点困惑地看着乌由:“乌由,血。”   “嗯,”乌由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没事,受了点伤。”   ——差点死掉的伤。   如果不是因为圣祈异于常人的体质,几天前就该死掉了,此刻可能已经开始腐烂,变成秃鹫的食物或者花木的养料。   他冲她笑起来,抱着她往上一颠,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没关系,先看完烟花吧。”   ——做人哥哥,至少要能陪人看一场烟花吧?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还能给人什么。   乌又于是仰起脸来,带着她独有的那种好奇欣赏的表情。   真好啊乌又,外面的世界有这么多能让你快乐的东西。   月光花酒店订制的烟花确实非常漂亮,各种绚丽色彩组成的花朵、清晰的整个绽放的过程、最终又变成星星点点闪烁的光点。   乌由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说人类喜欢烟花,本质是其实出于自身的破坏欲、从而喜欢那种爆炸破裂的景象,他以前也相信这点,但他现在觉得,人类喜欢烟花,也许是因为你看到这种美丽闪亮景象的时候觉得很美好,会觉得即便在黑暗中一切都光明、一切都有希望。   视线垂下,他看着乌又,烟花亮起的瞬间那些梦幻的光影如同一层带着颜色的风拂过她的脸,她的眼神那么明亮。   “漂亮的,”乌又小声感慨,“乌由,你觉得呢。”   乌由看着她,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很远很远、黑山白水翻山越岭的路,终于抵达终点、终于踏实下来。   “嗯,”他说,“很漂亮。”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去,看见桑法。   桑法和他记忆中一样,英俊、冷漠,那种资产市场的标准产物,穿剪裁合身的定制西装,肩背挺拔,目中无人。   走近了,闻到他身上很淡的一点气味。乌由皱了皱眉,因为这味道和乌又身上的一样。   他莫名的有点不安,也有点排斥,也许是骨子里的动物性在作祟,一时间看待桑法下意识像看待抢夺配偶的敌人。但……他知道,这当然没什么,乌又和桑法住在同一个酒店,用同样的沐浴露当然很正常,哪怕不是沐浴露的原因,他们一整天穿梭在同一个空间、而酒店里的香氛总是无孔不入。   总之,很正常。   当然很正常。   他强行压下去自己内心那种对抗的、仿佛要抢夺什么或者守护什么的情绪。   桑法的视线似乎从乌又身上一掠而过,很快,对上他的目光,他们两个无声地注视着彼此。   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闪烁,非常明媚、广阔无边,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黑暗或困难那样的闪耀。   但他们两个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略带审视、微微防备的盯着对方。   乌由感觉桑法仿佛有什么想要对他说,但迟迟没有开口。   而他也没有。   他当然也需要对桑法说些话,譬如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乌又,譬如寨子里的情况,譬如我之后会把乌又带走。   但他也没有开口。   因为眼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乌又正在开心地看烟花,不要破坏氛围。   烟花的爆破声中隐隐掺杂着钢琴声和颂歌,非常低缓温和的曲调,潺潺流水一般融入其中,声音低而和谐,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像绘画时藏色,把颜色藏在主色里不跳出来,画叶子时在亮部藏一点黄绿、暗部藏一点蓝绿,于是一切更有层次,但你一眼望去只看到第一层颜色。颂歌的调式,大三和弦中加入九度音,明亮、开阔、悠长深情。   方白鸟正站在不远处,同样的烟花同样地落下,同样的光影闪烁中,他望着乌又。   其实是想说些什么,今晚找来。   本来还觉得好巧,或许存在一点缘分。因为他是意外走到这里的。   游戏厅的事情结束后,他找地方平复了一下心情,因为还有许多要紧工作需要处理,他也不想控制不住自己以一副质问状态出现在乌又面前。之后他想找乌又聊一聊,他想也许有什么误会,关于乌又和桑法的关系。虽然桑法不像是那种会拿感情关系开玩笑的人,而且他的婚姻关系、说实话、确实值得慎重对待,他的婚姻关系公司市值和股票价格,相关新闻会比娱乐明星的恋情八卦更快出现在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而且最关键的是,在桑法介绍了他们的关系后,乌又真的牵过了他的手。   但他想,也许呢。   他不知道乌又现在在哪里,准备先去宴会厅,但在半路碰到一个在户外花园坐着的独身老夫人,看到他后冲他摇扇子:“年轻人,”她似乎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帮我拿杯水,这个地方的温度太高了,夜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方白鸟没有任何自视甚高的意思,去旁边的露台里帮她倒了杯水。   这里光线有点暗,老夫人接过杯子的同时眯着眼睛打量他:“你很英俊,穿着也很得体。”   方白鸟说谢谢,顺势想要告别,但老夫人又接着说道:“是要去约会吗?”   “什么?”方白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夫人笑了一下:“你注意自己的形象,穿得很漂亮,鞋子风格优雅、但走路走得很快,好像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什么人,同时你又在笑,哦、不是你脸上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那种,所以我想你要见的是一个你很想见的人、一个见面之后会让你觉得快乐的人。”   “那么,对方还能是谁呢。”   她啜饮了一口水,优雅地感慨:“哦,年轻人。”   方白鸟沉默了几秒:“您觉得我应该去见她吗?”   老夫人耸耸肩:“当然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时间应该花在你最想见的那个人身上。”   “去那边看看吧,”她指了个方向,“如果你不知道她在哪里的话,有个侍者跟我说,一会儿可以从那里看烟花。”   于是,非常意外,但他见到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只是她在别人的怀中。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他以为他是猎手。   乌又的样子看起来很好, 很轻松。   方白鸟再次想起他第一次见她——而乌又大概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当时下着雨,而他准备杀一个人。   月白风清的主教大人也没那么好,那么良善无辜高高在上, 道德感如同漂浮在云层中, 垂眼俯视众人, 因为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所以一切都可以原谅,温和慈悲地对所有人表示, 主会宽恕你的。   他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从小开始,非常固执。所以他偶尔想也许他们家的所有人从血液里就流淌着心理疾病的基因,有的表现在出轨说谎的男人应该被杀死身上, 有的表现在做了错事的人就应该受到处罚身上。   与教会的关系建立虽然意外, 但是他觉得并非坏事、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那时方家已经在走下坡路, 走了二十几年,如同从山巅往山下走, 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越走越快。而教会在此时到来。家族里的所有人,直系、旁系、血亲、姻亲,全部对此喜出望外——方白鸟长大后也许真能担得起方家这个垂垂老矣的腐朽家族, 但那得需要多长时间?   这是他接受这件生命转折事件的原因之一——如果你足够聪明,那你在很小的时候就会意识到,你必须承担起担负整个家族的责任, 或者、至少,要让你的父母弟弟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吧?   而另一个原因, 则是他认为主教的职责与他的行事规则在很大程度上非常契合。他想要帮助一些人, 他愿意帮助一些人。做了好事的人应该被夸奖, 迷茫受挫的人可以得到帮助——他认为这理所应当。   所以虽然教会的工作有一些稍显冷酷无情的外在仪式, 但他仍然怀揣着对这份工作的期待完成得很好,因为工作内容的内在本质与他所向往的东西一致。因此,整个过程中、虽然很多人认为他过于被迫压抑自己,但他其实并不痛苦,他只是需要在原本的情绪基础上,稍微克制自己一些。   表现得更完美一点,表现得更理智一点。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方式。   直到他接受了越来越多的告解圣事。   一开始还好,一些普通人的普通错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要寻求一些内心的救赎。   但后来随着他在教会的地位日益升高,他开始接受一些‘重要’信徒的忏悔。   他看着他们犯下一些无可饶恕的罪行,然后在神像下痛哭流涕,然后站起来拍拍衣袖,然后如同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一样,走出教堂、继续风风光光清清白白地生活。   他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其中有一次,在接受告解前,他看完那个人犯下的所有罪行,站在被遮住眼睛的神像下问Joey:“你觉得这个人真的值得宽恕吗?”Joey讷讷不敢回答。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像很多年前他那个被理想辜负被爱情欺骗的姨母一样——这个人难道不该死吗?   他们站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人,但是心中是同一个想法。   说实话并不难做,尤其是有了东方等人的协助。这些看似强悍、看似无所不能、看似高高在上地控制一切的人也有弱点,你只需要在他们惊恐不安的关键时间节点上,加一些引导,一些心理暗示。   那天同样。一位搞了个几十亿的庞氏骗局的老板来向方白鸟祷告,很恐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但对受害者没有任何同情,没有将自己放在加害者的身份上,混乱重复地念叨一些在这个时候要跟他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以及如果完蛋了会怎么办的话。   方白鸟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愤恨地说他们太贪心了那当然不是我的错自杀就自杀为什么要把事情搞这么大。   然后他开口问他,要出去走走吗。   他带他去天台,一路上没有遇到人,鉴于圣保禄教堂的信徒都极其注重隐私,整栋楼里几乎没有监控。只需要十分钟,他想,事情很快能够得到解决。   在天台的时候忽然下起雨,他说了一些话,对方的情绪开始激动,再说一些,像在岌岌可危的拱桥上添加砝码、趋于极限、即将崩裂。   他向他跨出一步,准备再添最后几根稻草。事情发展至此他情绪依旧稳定,犯罪的人应该得到审判,如果作为道德底线的法律没有审判他,那么他将执行这件任务。但这时,透过雨幕,他看到站在玫瑰花丛中的人。   在红色花丛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一双黑漆漆水滟滟的眼。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乌泱泱的眼睫。非常漂亮、非常安静,如果不是他的视线恰好瞟过、他甚至根本无法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朦胧雨雾的原因,她看上去如同某种鬼魅般的幻影,好像掩藏在盛放玫瑰下的某些怨念与美丽化成实体,正在沉默地观察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非常不合时宜地、他竟然在欣赏这种美。   但……说实话,如果连这种美丽都不会去欣赏的话,世界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很快恢复理智,既然被人发现,那无论如何,事情都必须就此中止。   他转而宽慰那位差点就决定去寻死的余老板,拍拍对方的肩膀,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需要找到那个人,他心想,无论是谁,需要找到她。   并不算太难的事情,对方只要进入圣保禄教堂,那么一切皆有痕迹。因此并没有着急去找,没料到就在几分钟后,竟然在自己弟弟身边见到她。   那种雨雾所带来的模糊鬼魅感消失,是非常清晰的美丽,表情有点呆,像一个第一次来到某个与往常生活居所全然不同的城市的人,每一点细节都好奇去看,没什么表情,但有一点可爱,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像一条小蛇。   那种与文学创作中通常所爱塑造的狡猾险恶形象截然不同的、有些迟钝的小蛇。   方白鸟确定自己不是什么变态,没有特殊的嗜好,但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想到很多。他曾经、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帮朋友暂养一条小蛇,很小、黑色,日常呆呆的,他有时在看书,它就躲在温箱里盯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某个他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它会自己无声地爬出来,一开始只是嗅,大概因为视力不好所以要靠感官来探索,熟悉他的气味之后就非常心安理得地缠上来。不太愿意动,体温不上来基本任人摆布,把手指放在尾巴附近会下意识圈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但乌又让他想到那条小蛇。   身前的信徒还在情绪激动地说什么,几个教会人员为了他的安全簇拥在他身边,他看上去一切如常,他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视线,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这些东西。   等一切结束,他向他们走去,终于得以正视她,方卓向他介绍她的身份——乌又,他新交的朋友,桑法的……未婚妻。   他不确定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没有略过可惜的念头,他只是很短暂地想:这么小,就要做人家未婚妻了吗?   他很快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混乱想法,理智重回,他盯着乌又,想确认她想做什么——她既然看到了刚才的情景,那应该不难猜测当时正在发生的事情。   举报他,或是威胁他?   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向她介绍自己的身份,而她看起来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很沉稳地对他点头,像一个小孩在伪装什么年事已高的大人物:“你好,方白鸟。”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跟他讲话,他觉得很有趣。   他审视地看着她,所以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乌又?   无论想要什么都好,他决定给她这个机会。于是他邀请她同行,单独相处,没有掩饰,让她可以观察自己。   他以为他是猎手。   然后……一步步到了今天。   他在过程中终于意识到故事的源头源于误会,她是一条视力很差的小蛇,所以那天她其实并没有发现站在天台顶端的那个人是他。   那时仰着脸的乌又在想什么呢,他不知道。   一如此刻。   但就如同那天他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计划一样,他现在也知道自己应该停下。   因为乌又看起来很快乐,不需要他的那种快乐。   正在看烟花的乌又似乎感觉到什么,忽然偏过头去看向一边。   乌由问她怎么了,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一个空荡荡的角落,似乎有点困惑,然后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们走吧,乌由。”   她俯身抱着乌由的脖子,有点撒娇似的把脸埋下去,“不想看了。”   她说话慢吞吞的,像那种有点累了的撒娇。   乌由好喜欢她这样跟自己撒娇。   “好,”他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想去哪里?”   “医院,”乌又说,声音有点闷,“乌由,血流好多。”   乌由愣住了。   不是看够烟花不想看了,乌由,是在担心你。   *   一个原本不应该承受太多的酒店医院今晚来了两个危重病人。   齐占风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这份工作真的有毒。   ——医生这份职业是不是受到什么诅咒了,类似于你注定要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最痛苦之类的?   处理完乐尽——说实话这已经够难的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职业素养,他在乐尽眨着那双眼睛试图勾引乌又嘴上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的时候就已经往他的滴管里注射空气——就又续上了一位半夜去捉水母然后举着五个肿了的手指头进来的患者。   等把他也处理完,心想终于可以去找乌又聊一聊。结果这口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乌又了。   心说这么巧,回来找我吗?其实这地方不怎么适合约会要不然我们……然后就看到了桑法。   ……你要是有病就出岛去治我们这里又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然后就看到了正主。   一开始他还觉得没什么,因为看人脸色还可以的样子,直到要他脱外套,叫乌由的男人先看乌又:“阿又,”他冲她弯起眼睛一笑,语气很轻松,“去跟酒店帮我要一套睡衣好吗?今晚可能要住在这里,不想穿医院的病号服。”   乌又说好哦,想了想说那会有点久。   乌由说没关系,“你有吃晚饭吗?”   “吃了,”乌又用手指比划出很可怜的一点点距离,“吃了一点面包。”   乌由瞥了桑法一眼,再看回乌又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我听说他们这里有一个海鲜套餐特别好吃,去尝尝那个吧。”   然后乌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漂亮小玩偶,转着圈地依次跟他们说再见。   “再见乌由。”   乌由笑嘻嘻的,“再见阿又。”   “再见桑法。”   桑法正低头回复手机里的消息,闻言很淡地嗯了一声。   “再见齐占风。”   齐占风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奶糖递给她:“路上吃。”   乌又拨开糖纸——是个小猫形状的牛奶糖,制作得很精美,胡须都活灵活现,只有一点问题,岛上太热了,它已经化了又凝固,现在变成了一只看上去很张牙舞爪的猫咪。   乌又低头皱着脸学小猫的表情,然后举起来给齐占风看:“化了。”   “嗯,”齐占风耸耸肩,“大概是因为它等了太久。”   乌又点点头,呆呆地说:“等了太久变得不可爱了。”   “……”齐占风看着她叹口气,“不,还是很可爱。”   乌由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两个,然后忽然大声喊人:“哈咯!医生!请注意这里还有一个患者在等待救治!”   乌又走后,齐占风看向乌由,本来想说你还挺挑剔,来医院了还挑病号服。   下一秒乌由把黑色的卫衣脱掉,他看清下面的伤口。   以及,那不是完全的黑色——他专门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因为可以掩盖浸出来的血。   他不想让乌又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乌又,仰着脸快乐地看烟花吧,不需要看我。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人上赶着做小三   桑法在走廊上打了几个工作电话, 调整原定一会儿要开的某个会议的时间。   齐占风出来的时候他正好打完,瞥了人一眼挂了电话,问他乌由怎么样。   齐占风露出一个由衷佩服的表情:“身体素质真不错, 这种伤放在三个青壮年身上都够死个来回了。”   “需要做个手术, 部分伤口需要清理, 不过, 他之前既然能撑下来,现在死是死不了了。”   桑法对乌由没什么情真意切的关心, 留在这里只为了确定人会不会死,现在听到医生说他死不了,抬了下眉头说好,“走了, 他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联系我。”   “大情况。”他又补充了一句, “快死了的那种。”   齐占风扯了扯嘴唇, “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哦对了,”他想到刚才登记的乌由的名字——乌由、乌又, 听上去可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他和乌又是有什么关系吗?”   桑法:“兄妹。”   齐占风有点惊讶:“亲生的?”   桑法正抬手推门,闻言顿了一下:“差不多。”   这个‘差不多’用词太模糊, 齐占风按照正常思维方式、下意识以为可能是堂哥。   啊——堂哥也算哥嘛。   于是等乌由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刚才那个冷眉冷眼的医生表情倏然变了,对着他非常和蔼可亲, “用不用我扶你一把,没事没事, 你伤那么重, 来来来你撑着我这里。”   乌又走了之后乌由本来已经不再掩饰他身上的疲惫和苦痛, 一方面他受了太严重的伤本来精力体力就不济, 另一方面他这几天几乎没有休息,他在寨子里被拖了太多时间、为了赶上今天能及时见到乌又他需要不停地赶路。   正恹恹地垂着眼皮,结果被齐占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一下子精神了:“虽然我身材很好,”他抬手把他挡开,“但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多余的妄想。”   ……   “你……”齐占风强行咽下去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努力对人憋出一个礼貌微笑,“别瞎想,我是为了乌又。”   乌由目光微变,但脸上随即做出大咧咧的阳光笑容:“阿哈哈哈,你早说嘛。”   “医生,你跟我们阿又很熟啊?”   齐占风说嗯,“关系还不错。”   “你是乌又的哥哥?抱歉,我之前没听她说起过家里人。”   乌由说是啊,“名字很像吧?”他笑着对他挑了挑眉,“我的名字是根据阿又的名字起的。”   这点齐占风倒是没想到,他显然愣了两秒,然后由衷感慨:“那你们感情应该很不错。”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路上亲亲热热。   “当然啦,”乌由脸上露出一点幸福表情,“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齐占风说是吗,这一条走廊终于走到头,他转头看他,“那想必她和桑法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乌由表情一滞。   他没有直接问是什么事情,但齐占风显然从他这片刻的停顿中意识到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这次轮到他笑起来,“也不着急,先做手术吧。”   桑法对乌又有充分了解,譬如她从医院出来后应该不会先去换衣服或者怎样,而是会先去餐厅吃饭。   ——果然,一进餐厅就见到了人。   还不止一个。   陈向华跟梁哲正分开后非常气馁,因为他不是个傻子,他从梁哲正的话里明显听出了警告意味,梁哲正一定是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譬如乌又和桑法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及、甚至、乌又身上还有一些别的事。   放手的决定做得很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实话她也没有那么漂亮吧……靠,没法骗自己,真的好漂亮。   跟自己说喝个酒就好了,喝开心点再漂亮的人也能忘掉。   结果酒还没有喝开心,就看到了想忘掉的人。   乌又正独自坐在餐厅的座位上,一手撑着脸,一手慢吞吞地翻菜单,似乎正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餐厅的光线设置得非常艺术,轻柔的光色如同海浪一般落在她的脸上,那种在明亮光线下有些过于锐利的美丽褪去一点,她看上去像某种你在年少做过的、仿佛自己沉浸在深海中、看着美人鱼在蔚蓝的光色下浮游而过的梦。   ……   靠。   这一路以来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些劝服自己的话,譬如桑法是什么人啊你个没有用的富n代也敢跟他对着干、看看梁哲正那个态度你就知道桑法要是真要把你沉海他连个报警电话都不会帮你打、之前传说桑法亲自带人在港口火拼第二天天一亮满地都是碎尸这玩意儿到底真的假的、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很普通虽然很有钱而且道德品质也不高我这辈子其实跟那种莎士比亚式纯爱什么的根本扯不上关系我只需要和周围所有人一样谈上七八场恋爱然后跟同阶级的某个人结个婚就完事儿了这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   诸如此类,乱七八糟。一层一层海浪似的翻来覆去全都在劝自己放弃吧、别惦记你不应该惦记的人。   但在看到乌又的这一刻,他忽然脑子一空,去他的。   整理一下衣服假装若无其事得过去跟乌又打招呼。   “还记得我吧?”   ——要死,怎么会讲这么蠢的话。   乌又瞥他一眼,说嗯,“你给我两个队友打钱了吗?”   “……哦哦!”那种好不容易地长出来的潇洒一下子清空,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我忘了这个事儿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越解释越急、越急越乱,“我真的不差这个钱,而且我也不是想糊弄你。”   解释的话说了很多,但是乌又似乎没有听,菜单翻到最后一页,认真看了两分钟她又返回第一页,指着其中看上去分量最大的一份跟旁边的服务生说:“我要这个。”语气很笃定。   也不管旁边用小子标注了这是四人份。   陈向华终于给自己收完尾,问人自己可不可以坐她对面,看乌又似乎不太想同意的样子,他立刻抬手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刚才玩游戏我惹你不高兴了,不好意思,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吧,那堆海鲜剥壳很麻烦的。”   桑法到的时候就见陈向华坐在乌又对面位置正在费劲剥虾,显然这种工作没怎么做过,剥出来的虾坑坑洼洼,乌又一向不太挑食,看到他手里的虾的样子,默默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陈向华手上动作不利索,嘴上的活倒是没落下,一堆俏皮话里夹着一些试探。能听出来脑子不算笨,话问得很委婉,基本是在确认乌又和桑法是什么关系。   桑法知道乌又这人一向对人没防备,像那种记吃不记打的小狗,被寨子里的人那么对待了、现在一出门还是看全天下都是好人。于是立刻想过去截住话头,没料到乌又自己开口:“你剥虾已经剥得不好了,”她盯着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容的原因,语气听上去有点苦口婆心,“嘴巴就不要说话了。”   ……   陈向华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说实话,自己、应该、也有点人格魅力吧?   长得也不错,个头一米八多,喜欢攀岩徒步身上肌肉线条也可以,从小到大有钱气质也不错,说话应该也不招人讨厌,乌又怎么对自己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啊?是,自己这个虾剥得是不够漂亮,也许刚才那个服务生说他来弄的时候自己不应该抢他的活,那自己不也是为了给乌又留一点好印象。天晓得自己从来都没给别人剥过虾壳,剥这三只下来手指头都戳了好几个洞。   但他还算有一点脑子,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表现不佳。   这也不能怪他。   乌又这种……过于闪耀的人,就像那种拍卖会上第一页单独一整页的展品,你在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整场所有人都会为它疯抢,所以你从坐下那刻起就开始有危机意识,周围的所有人、不管是来到现场的还是躲在电话那头的都是你的敌人。   他在这种紧张心态下很难表现得如同往常跟人聊天,聊点轻松话题、掌握节奏、观察对方喜欢什么、游刃有余地渐入佳境、让人对自己产生好感。   反思后及时调整好自己,他冲人笑了一下,手上也终于开始掌握剥虾的窍门:“还没恭喜你,和桑法订婚。”   乌又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但有关于和桑法的未婚夫妻这件事情在她这里暂时属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谎话’范畴,有关于两个人为什么订婚以及订婚会做什么以及订婚后会做什么她全都一无所知,怕多说多错,因此听到这话,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敷衍地回答人:“嗯嗯。”   陈向华此时终于回复了一点往日的丛容姿态,“其实订婚也不代表什么,”他低头剥虾,但眉头颇为潇洒地微微挑了一下,“而且我想桑总这个人平常总是很忙,所以……”他语速略微降下来,带着一点意有所指的调笑意味,“如果你需要人陪你一起做什么事的话,我很乐意效劳。”   这句话说得虽然委婉,但指向性其实非常明确。   所以在说出口的一刻,他下意识认为对面的乌又当然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如果你的婚姻稍有不幸,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度过闲暇时光。   陈向华笃定对方不会拒绝。   拜托,桑法固然有不少瞩目优点,但……他那种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不解风情的人,难道真会花时间有心思陪自己的伴侣?   他上赶着做小三,没想到媚眼抛给瞎子看。   乌又一点没看懂他的暗示。   但有人看懂了。   “这么好?”一只大手落在乌又肩头,动作很轻、但充满占有欲和掌控欲地把持在那里,“你想陪她做什么事情?”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我想要你”   桑法的语气很淡, 表情同样。   眼皮散漫半垂,睫毛洒下模糊的阴影,他明明是在正视着人, 又仿佛完全没看进眼里去。   那种冷淡又轻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不自量力的狗。   陈向华的脸僵住了。   他仰头看着桑法, 餐厅里悠扬的音乐声缓缓漂浮, 他一动没动。   半晌, 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不愧是富了几辈子的人,在这种压迫下竟然很快重新控制住自己, 然后对桑法、像在一个普通的社交场合上一样、笑了一下:“桑先生。”   他回答他的问话,“陪任何、乌又想让我陪她做的事情。”   也许是肾上腺素分泌下的冲动,也许真的是那种你知道这种人这辈子你只会遇见这一个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为她拼一把的疯狂,他明知自己绝对不应该挑衅桑法, 却还是讲出了这句话。   他想, 万一……万一呢, 万一乌又对我有一点好感呢。   “哦?”桑法听到这话扯了下嘴角,那种无动于衷的冰冷笑容, 他微微偏过头去、手指安抚地捏了捏乌又的肩膀,很纵容似的问她,“你想要让他陪你做什么?”   乌又从陈向华讲前一句暗示她可以跟他出轨的那句话开始就已经听不懂了, 但她对陈向华没有什么探究欲,也就没试图去理解他在跟自己讲什么。听不懂的话就当作没听到,完全抛之脑后。并且对这人生起一点厌烦——她这半天完全没意识到这人在想尽办法地讨自己喜欢, 只是觉得这人怎么说话做不到,明明说好是来给自己弄海鲜的, 结果这么长时间自己什么也没吃到。   因此桑法一靠近自己, 她就顺着桑法的胳膊侧过身体往他身上一倒。   懒洋洋的, 像那种饿的过分的小蛇终于找回自己的地盘, 二话不说就想要盘桓到人手腕上。   听到这句问话瞥陈向华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奇怪。她回答地很直接——没有意识到这种直接其实是一种冷酷:“我干嘛要你陪我?”   没有人知道桑法在问出这个问题后内心究竟在想什么——是否会因为不确定乌又究竟会给出什么答案而恐慌。   他脸上只有一片平静丛容,仿佛在某个谈判会议上,所有人的底价他都已经知道,一切尽在掌控,不需要担忧什么。   因此,听到这个答案后,他脸上也没有浮现出什么表情。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只是平淡的理所应当——乌又当然会回答出这个答案,因为他们就是这样一对神仙眷侣。   他一只胳膊被乌又抱住,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乌又的脸:“换张桌子。”他说。   然后他扫了眼从他进门起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时刻准备着的服务生,不需要说什么,对方已经懂了他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带着乌又去往另一个露台内部单独的餐桌。   乌又站起来的同时,陈向华下意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他真的知道自己不应该,无论是因为现在桑法就站在他面前,还是因为从刚才桑法一出现乌又就自然而然地侧身靠上他、两人之间那种和谐的、不需要说什么就足够显而易见外人根本无法插入的氛围。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就好像人马上要从悬崖上掉下去,胡乱挥着胳膊去够一切能碰到到的东西纯属一种求救的生理本能。在乌又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和乌又的最后一次见面,这是他最后一次可以给自己争取的机会。   但在他即将碰到乌又的时候,桑法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骨攥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陈向华简直完全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乌又似乎察觉到什么想回头,桑法抬手按在她后背上将她轻轻向前一推,语气轻描淡写:“去吧,让人给你介绍一下他们的甜点。”   乌又轻轻松松就被他转移注意力:“哦哦!甜点!我还没有看他们的甜点!”   乌又走远后桑法的视线才落到陈向华脸上,很不屑、但很冷的一个眼神。   几乎被他盯上的瞬间,陈向华从背后窜起一股凉意,刹那间从头凉到脚,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你是陈知力的儿子?”桑法语气很淡。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但其中的轻蔑简直不言而喻——你的身份在我面前面不值一提,你父亲在我这里才有名字。   陈向华一下子脸都麻了。   他几乎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屈辱。   但……难道他有什么凭证可以让他不受这种屈辱吗?站在他面前的桑法简直无懈可击,他的身份、他的成就、他的事业,他那股永远气定神闲永远高高在上的气质,甚至他的身高都足以让他在这么面对面站着看人的时候,眼皮半阖、目光自然地睥睨下压。   所以桑法站在这里确实不需要把他放进眼里。   陈向华一时根本无法回答。   而桑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就应该懂这份警告。   陈向华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一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但在桑法要走的时候却忽然叫住他:“你是不是害怕了!”他颤抖着吸了口气,“你这么跑来抢走人,是不是怕乌又真的对我有意思?”   这话一出,桑法脚步停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半晌,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也配。”   终于开吃的时候乌又已经有点饿迷糊了,弯着两条胳膊搭在桌上,像个乖小孩似的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眼神茫茫然地没有聚焦,说不清是在看桑法还是在看桌上的花。   “好看吗?”桑法问她。   她呆呆地说好看。   桑法弯了弯眼睛,慢条斯理地把蟹肉或虾肉弄好,像饲养一条懒懒不想动的小蛇,递到她嘴边,乌又就张开嘴巴叼过去。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配合得倒是非常默契。帝王蟹吃完一半,桑法看乌又一眼:“他喜欢你。”   乌又抬了抬头:“谁?”   对上眼神。   “哦。”想明白了。   她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   她现在已经懂了人类所谓的‘喜欢’是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好,对他产生了正面的、积极的感情。她现在也已经熟练掌握如何使用这个词,比如‘我喜欢吃这个’‘我喜欢吃那个’,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和喜欢某种食物一样吗?吃下去会觉得‘哇——’吗?她还没太琢磨透这点,人类总是很复杂,人类的感情尤甚。   但她觉得有人喜欢自己很正常,或者说、任何一个人跑来说他喜欢她、她都会觉得很正常——因为我确实很好。   非常自信的一条小蛇。   至于陈向华……喜欢就喜欢呗,她没有意识到人对于一个人的喜欢是希望得到回馈的。   桑法将一块蟹肉递到她嘴边,很自然地顺着问她:“没什么想说的吗?”   乌又不懂自己要说什么,她对无关的人很无所谓,“我不在意他。”   也许是这个回答很有趣,桑法笑了笑:“那你在意什么?”   乌又衔过蟹肉,没有像之前的每一口一样松开,反而更进一步,叼住桑法的手指。   舌尖蜷缩起来,为外来的指尖腾出位置,但口腔容量有限,到底还是似有若无地蹭着人的指腹。   她抬眼直直地看着他:“我在意你。”   说话间,牙尖不可避免地剐蹭,湿漉漉的、像一种含咬,很湿润的疼痛。   “我想要你。”   她说。   很直白的眼神,很直白的话。   在密林中独自生活了很久的小蛇,以为自己终于开始对人类社会有了一些了解,但显然、了解得并不够多。   这个社会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   譬如你不应该咬住一个对你有欲望的男人的手指。   譬如你不应该在咬住他的手指的时候那么看着他。   譬如你你不应该在看着他的时候说话。   譬如你不应该说……我想要你。   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说。   桑法几乎是立刻……   天知道他本身是一个多么冷淡克制的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控制住自己,抽出食指,垂下的两根手指轻轻划过乌又的脸颊。   再一次深呼吸。   他知道乌又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她完全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欲望,而成年人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着人、这样地直白地讲出自己想要什么,本身就近乎于一种引诱。   桑法看着乌又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个研究结论。   ——被猫传播的弓形虫感染的老鼠行为将产生异常,弓形虫能够入侵老鼠的大脑,并且通过控制啮齿动物的神经活动和基因表达来操控它们的行为,让被感染的老鼠对猫的气味产生性冲动。这些老鼠在遇到猫的时候不会逃跑,而会慢慢靠近。   此外,科学家通过实验发现,感染弓形虫对老鼠的大脑造成的可能是永久性的改变,即使是通过治疗将老鼠体内的寄生虫全部清除,它们仍然会被猫的气味吸引。   他就像那只老鼠,而爱、或者什么无法定义的人类混乱情感,是一种病毒感染,于是他明知乌又于他而言是危险的猎食者,是食物链的上游,但他不想逃跑,不想防备。   他想靠近她。   ‘我想要你’是‘我想要吃掉你’的意思,也没关系。   赫尔墨斯房间的沙发很大,桑法长腿迭着坐在中间,手指照例划破当作某种饮品递给坐在那头的乌又,垂眼看着人,然后缓慢地收回一点、再收回一点。   乌又没有察觉,像只轻而易举被用食物引诱的小猫。   靠近——   再靠近——   仿佛他们之间有一根透明的丝线,完完全全被桑法控制着。   桑法看着她,提起手腕,等到乌又凑到他面前跪坐起来,他忽然向后撤开手指。   然后在乌又茫然地下意识想再向前咬住它的同时,偏过头去,吻上了她。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喜欢吗?   乌又忽然被吻上, 有点迷蒙地看人,口腔里还带着血腥气,吐息在唇齿间似有若无地缓缓交缠, 她是嘴唇仍然是冷的, 但是湿润的舌尖有一点热, 那是被桑法的血流过后染上的温度。那种纯真的危险与美丽混为一体, 而危险本来就是魅力的来源之一。   窗外打进的月光中,桑法垂眼看着她, 眼皮半阖,遮盖住了那种很深的、仿佛在盯紧猎物、下一秒就要将它吞吃入腹的眼神。   但与神情不同,动作反而非常轻柔。人和人的接吻其实先是呼吸间的试探交融,感觉到气流落在唇面, 吐息、对方的呼吸节奏, 手掌顺着向上、用掌心去感受, 皮肤下血液流动、缓慢地擦过、手指的皮肤稍微有一点粗糙,留下纹路、泛起一点血色、柔韧的皮肤渐渐变热, 如同平静湖面、有风吹过、一波又一波地起伏,心跳,呼吸的频率, 要缓慢、耐心、用心感受,对方整个身体都在你的掌控之下,由内而外。   心跳与呼吸没办法作伪, 加快、变暖。   喜欢吗?   掌心贴着脸侧,看对方闭上眼睛, 睫毛在黑暗中抖动, 如同栖息在花间的蜻蜓。   微乱的呼吸声, 嘴唇开合仿佛想要吞咽什么。   于是桑法知道答案是喜欢。   吻上。   吻开。   让手中的人缓慢融化。   随后像那种极有耐心的高明猎手, 伪装自己如同猎物,吊着对方、不要一下子全给,一点点温柔啄吻、点到即止、及时后退。   于是乌又像吃不到糖果,被带着一点点靠近。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总在互相转换。   要吃掉我吗?   那就来吧。   手机在不远处的桌上不停震动,持之以恒地提醒他的主人——该开会了该开会了该开会了。   21:57,卫许长叹了口气,桌上放的手机正停留在电话拨打页面——没有人接。   一个小时前桑法联系他,更改了今晚要开的某个会议的部分流程,将一部分自己的工作内容转交给卫许,另一部分必须要他参与的流程则调整到最后,差不多给自己腾出了一小时的时间。   卫许问他怎么了,以为是会议有关的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   之前偶尔遇到这种临时调整会议的情况都是因为如此,卫许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当时他已经坐在会议室里,十七八个穿着正装的人分列长桌两旁表情肃穆地准备开会,没人能够放得下心,虽然在座各位衣冠楚楚、但其实和随时准备咬死对方的野兽也没什么区别,因为这场会议会决定某个公司的归属、及、一堆人之后还有没有工作。桑法应该在五分钟前达到,他临时给卫许打电话说自己会晚到一会儿,卫许对这种临时变故有点紧张,在会议开始前一分钟,他再一次打过来电话,语气很平静:“没事了,正常开吧。”   十秒钟后会议室里一个股东宣布放弃表决。   电话里桑法的语气还是很平静:“没事,陪人吃个饭。”   卫许愣了。   他当然、除了现场人员以外是最早一批获悉桑法突然有了一个‘未婚妻’这件事情的人,而这个‘未婚妻’究竟是谁他甚至根本不需要问人,在电话那头报信的人语气夸张地跟他说我靠啊超级漂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乌又。   当然是乌又,只能是乌又。   只是……为什么?   卫许还记得桑法在十天前第一次跟自己提到乌又时的语气——一个不重要的人。   现在这个不重要的人成了他的未婚妻。   “抱歉,”他知道自己这句问话可能已经超出了工作界限,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听说了有关于您未婚妻的事情,请问是……有什么误会吗还是、真的未婚妻?”   电话那头桑法没有立即回答。能听出他现在应该是在室内,因为那边非常安静。   桑法此刻正隔着诊室的门看着里面的乌由——他已经脱掉了衣服,浑身上下全是伤口,新伤、旧伤,能看出其中有些完全能够致命,可以想见当时究竟发生的是多么危急的情况、以及乌由究竟是怎样挣扎着活下来的。   真有意思,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拼死跑出来见乌又。   带着这样一身伤,还要在乌又面前扮无事,还能注意到所有小的细节,支开人免得她看到自己的伤口,专门挑选一些会耗费时间的事情让她做、免得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手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问人:吃晚饭了吗,去吃一点吧,听说他们这里某道菜做得不错。   大概真的很疲惫,乌由在乌又离开后、脸上那种好像永远在的灿烂笑容就立刻褪色,他似乎察觉到桑法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跟人对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冲人耸耸肩。   好像很无所谓的表达:啊,如你所见,差点死掉了。   是啊……为什么会差点死掉呢。   桑法这短短几秒钟内想了很多,非常多,多到确定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做。   然后他淡定移开视线,同时回答电话那头的提问:“不是误会。”   “是要结婚的那种未婚妻。”   “对了,”他似乎没察觉到卫许的震惊,以及、这震惊中混杂的其它什么情绪,或者他本来对此就没什么所谓,“我记得陈知力是不是有个儿子,我见过。”   卫许很快调整好心态,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平复心情,但再开口时语气听起来已经很平静,“是的,二月份Giovanni的婚礼上。”   桑法回忆了下自己和乌又走出那个游戏厅时、某个对着乌又表情显然变了的人,然后无所谓地挑了下眉:“把他的照片发给我。”   21:58,独自一人的病房中,乐尽坐在床边,悠然哼唱某首小夜曲的调子。   哼唱到某一句时,声音戛然而止。   “哦……终于想起来了。”   拿过床头的电话按下号码拨打出去,对面很快接通,声音沉稳、疲惫、带着一股船上的风声:“喂?”   乐尽弯起眼睛:“想我了吗?”   21:59,严洲正在帆船上,掌托、拉绳,一阵猛烈海风带着浪涌而过,船体几乎斜至垂直,他肩背下压身体反折对抗、侧脸几乎擦着海面,把船体拉回的瞬间腰腹绷紧肌肉强劲爆发、靠核心力量猛地将即将落水的自己折回去,海浪飞溅,船体再次回平,他蛮不在意地甩了甩被打湿的头发。   这时电话提示,接通,耳机里响起一个无比熟悉、但已很久没有联系的声音,带着一股狂妄而让人生厌的笑意:“严洲,听说你又回来了?”   信号断断续续、电流声中仿佛这通陈旧电话来自十年前。   “亲爱的弟弟,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在你的耗子窝里藏好啊?”   严洲没有说话。   对方冷笑一声:“等死吧你。”   电话挂断。   又一波海浪袭来,这次更加猛烈,严洲没有抵抗。   帆船打翻的同时人直接被浪涌冲下去,从高点坠落,咚的一生跌入海中,顷刻间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光色隐隐约约,逐渐远离,永恒下沉。   22:00,陈向华正和两个朋友坐在房间的阳台里喝酒,不同于很多人,他喝酒喝多了之后反而话会变少,于是只是一味闷头喝得很凶,两个朋友轮流上阵才勉强从他嘴里抠出一点原因——失恋。   “不是吧,”其中一个哈哈大笑,“大哥,你又不是十八岁不要在这儿跟我们装纯情,失恋算个屁啊?咱们这种身份你想找个女朋友难道不好找?”   另一个挺潇洒地说是啊,“你想谈个什么样的?环肥燕瘦我都能介绍。”   陈向华拎着酒瓶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屋里走:“你懂个屁。”   有电话打进来,他翻出耳机戴上接通,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蓝牙突然断了,于是通话重回手机,两个朋友只看到被陈向华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三个字:陈知力。   他们跟陈向华认识已久,知道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于是连忙想躲开避嫌。   但刚刚站起来,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愤怒的声音:“你这个没脑子的混蛋连他的老婆也敢撬?今晚就收拾东西给我滚回来!”   说完啪的挂断。   一片死寂里,朋友之一匪夷所思地看向人,“你喜欢了个什么人?”   22:01,乌由忽然从不应该醒来的状况下恢复清醒。   手术已经完成,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患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方面毫无疑问都需要休息,于是医生给他注射了另外一种药剂,类似于强效型的安眠药,确保他能够得到放松和修养。   但几乎在药水注入、开始发挥作用的同时,他忽然睁开眼睛,仿佛大脑始终保持警觉,一旦察觉到自己会陷入不可控的状态就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非常费劲、非常辛苦,他基本上是在跟自己的生理本能对抗。齐占风本来正站在他床边准备最后检查一遍他的各项指标,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这个时候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手指颤抖着硬是没有松开:“乌……”   “什么?”他的声音太低了,齐占风没有听清,俯下身去,看见乌由有些涣散的眼神、却又拼命挣扎让自己清醒。   然后他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乌又……”   齐占风愣了一下。   半晌,他缓缓抬起手来拍了拍乌由的胳膊:“睡吧,”他说,“乌又很好。”   乌由微微皱着眉头,很努力地试图让自己能够思考:“是吗?”   齐占风说是的。   他终于放下心来。   22:02,乌又跨坐在桑法身上,忽然停了下来。   旁边持之以恒的电话没有打乱桑法,倒是打断了她。   离开一点,没有忍住,又贴过去蹭了蹭,怕自己控制不住再继续,甩开桑法扶在自己腰后的手,直接从沙发上跳了下去:“不行不行,我得走了。”   “而且,”她跑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忽然回头,指了指桑法的下半身某个位置,“你那里刚才好像……”   桑法不如乌又进退自如,此刻做了两个深呼吸,随便拿过桌上的一瓶水打开,声音微哑:“我知道。”   乌又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里,似乎因为自己刚刚被打扰到了不太高兴。   桑法仰头喝了口水,水液顺着脖子流下,又打湿白衬衣,透了一点、于是上面刚刚被乌又抓握过的痕迹就非常清晰,“别看了,”他有点无奈,“不然好不了。”   乌又像在抱怨:“太大了,刚刚都……”   “……”桑法又灌了口水,语气非常无奈,“别讲这种话。”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主人   花了一点时间缓过来, 桑法起身拿过手机挂掉电话、点击链接进入会议室:“我在。”   戴上耳机,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边回应电话那头的内容, 边走到房门口, 靠着门框看乌又在那里挑选衣服。   能看出来很急, 每件都只拿出来看一眼, 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很快作出决定。   一件粉色旗袍, 微微收腰的版型,复古粉色的马蹄莲图案,又缀了珠子和碎钻,一动起来仿佛闪烁的鳞片。   她往身前一摆, 扭过头去看桑法。   桑法对人点头, 意思是非常漂亮。   乌又于是很满意, 衣服放到床上,自己先把身上的裙子脱掉。反手解开腰后的绑带, 然后一颗颗解开扣子。全部解完,裙子从肩头整个滑下。   屋内没有开灯,在月光下, 她如同海浪声中趁夜上岸化为人形的人鱼。   背对着桑法,冷色的光下线条非常优美,弧度如同艺术家信手一笔的肩颈、下落、在一截窄腰处收紧、微微突出、修长的双腿。   她没有任何回避桑法的自觉, 认为自己的身体非常美好,如同蚌中的珍珠, 大自然孕育出来、天然如此美丽, 难道一定要掩藏遮蔽?   一种毫无自觉的诱惑, 没有任何目的, 只是展露。   我太美了。   可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来爱我吧。   随后套进旗袍里,于是小蛇化成人形。   旗袍非常合身,没有做出太多余量,所以背后的拉链不太好弄。   乌又又玩了一分钟小狗咬尾巴的游戏,然后在桑法的低笑声里责怪看他。   桑法、当然、在乌又转第一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问题的解决办法——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当然可以帮她。   但是……拜托,乌又这么可爱的样子谁能不多看两眼?   于是乌又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忍住,先把人拉进怀里抱了抱。   他以前从没有对什么人或者生物产生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这是有关于爱情这种情绪中的一种感觉吗?好像对方非常可爱,可爱到变成了一种幼小的东西,变成一条很小的可以捧在掌心的蛇、变成一只毛茸茸的还站立不稳的小狗、变成一只不会吃奶整张脸都栽进奶盆里的小猫,变成任何一种值得怜爱的生命。于是你不由自主地觉得她似乎很容易会被伤害,没有办法,你必须要把她抱进怀里。   而可爱,他忽然想到,也许本身就是可以爱的意思。   抱住人,亲吻她的额头,亲吻她柔软的头发。   然后在人觉得不耐烦前,像摆弄小人一样把她转过去,帮她拉上拉链。   这个动作很亲密,暧昧之余、有种隐秘的家人属性。   桑法缓慢拉到一半,低声叫她的名字:“乌又。”   乌又微微歪头:“嗯?”   桑法又说:“未婚妻。”   乌又扭头看他:“干嘛?”   其实是‘干嘛这么叫我’的意思,但听起来仿佛‘怎么了,叫我有什么事?’   桑法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这种自欺欺人的误会弄得快乐。   拉好拉链,帮她整理一下衣服,然后捏捏她的后颈:“没事。”   这时耳机里的会议正好说到重要内容,桑法重新打开话筒:“没有问题。”   乌又似乎又在房间收拾了些什么东西,等她走到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桑法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睛:“早点回来。”   但乌又没有回答。   而桑法没有注意到这点。   因为他太忙了。   而此刻太忙的人不止他一个。   医院二楼的走廊中有人轻声走入,敏捷避开所有夜间的巡查人员,走到护士工作台,翻开上面的登记册。   看到某个名字,帽沿下碧绿的眼睛弯了一下。   正好这时值班护士回来,看到他愣住:“不好意思,先生你是?”   “哦,”他很自然的样子,一手插兜,一手向人伸过去礼貌跟人握手,“Charles·Firth”风度翩翩地跟人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的样子太从容了,于是护士不疑有他,虽然没有回握,但是下意识放松走过去:“先生,请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的一个朋友……”他说着,没有顾及人的意思,抬手握住对方,力气有些大,护士几乎本能地意识到不对,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只见对方咧嘴一笑,下一秒,揣在兜里的那只手迅速掏出,将一根针管直接插进他的侧颈!   拇指按下,药剂注入,几秒钟的时间,护士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抗,两眼一闭瘫软在地。   护士体格有点大,瞬间身体巨大包袱似的下坠,但男人单手掐住他的肩膀,硬是控制住这具身体,无声而缓慢地将他放到地上。   中间身上的伤口扯痛,低声吸了口气。   等待两秒钟,确认整个过程没有吸引来其他工作人员。   他站起来,准备按照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房号,找到那个给他身上制造了这个伤的人。   ——很有趣的一个人,一个单打独斗的侦探,聪明、敏锐、果敢,能够寻找到自己的踪迹、进一步找到自己,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格斗技巧稍差、或许今天在他身上留下的就不止这一个伤口。   做朋友做搭档都不错,最可惜是做对手。   啧,要是今晚在天台上乖乖死掉不就好了吗?   打开房门,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电子仪器平稳地滴滴作响,安然宣告此人此刻尚且存活。   床上躺的人闭着双眼,脸色看上去还不错,呼吸平稳,胸腔起伏。   可惜,男人掏出针管——拜拜,下辈子如果还这么聪明的话,记得别惹一个比你更聪明的人。   下一秒,脑后忽然抵上一个硬物。   “别动。”   灯光四起,一时间一片耀眼光亮,角落里三把枪枪口一致对准了他。   同时床上那个看上去脸色不错的人睁开眼睛——脸色看起来更好了。   “哈咯啊~又见面啦。”   那双桃花眼愉快地弯起来,声音非常轻快,“去地狱的路太挤我先回来了。”   陆三巡掏出手铐啪一声将这位流窜已久的国际大盗扣上。   乐尽冲人一眨眼:“看样子得你先去了。”   犯罪分子不能相信自己竟然有朝一日真能落到如此地步,在被人押走之前猛地扭头看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乐尽正要拔掉手臂上那些装腔作势的管子,闻言耸耸肩:“说来你可能不信,是爱的力量。”   陆三巡忍了又忍没忍住,今天这一天他太累了,对上头扛着压力、在路上的时候还一直担心乐尽是不是已经死了,到现在已经心力交瘁,闻言直接嗤了一声:“爱的力量?前两天还在那儿说有一见钟情的人了,现在又来了个爱的力量?真行啊你,红翅画眉变心都没你快。”   语气极尽嘲讽,但乐尽冲人一打响指,“对咯,这次救我的就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他的语气非常得意,“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运的指引。”   “老天也在告诉我,”他抬起双臂,“这辈子你啊,就认准她吧。”   “……”陆三巡看他和看傻子似的,“你伤口不痛吗?”   摆完造型的乐尽呲牙咧嘴地把胳膊收回来:“哇痛死了。但是没有关系我跟你讲爱能止痛。”   土得要死,陆三巡摇摇头懒得理这个二百五,转头去给酒店老板打电话,跟人说明人已经抓住了。   这通电话对于此刻的梁哲正来说无异于绝渡逢舟,因为五分钟前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打到他这里——某个价值上千万、在今天戴出来以前基本上都一直放在博物馆里的古董项链被偷了。   我靠啊!究竟是什么情况啊!今天又是有傻x去撬桑法的未婚妻又是有傻子掉泳池里了又是有人死了又是古董珠宝被偷。   开个酒店有这么麻烦吗?!   把人员派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产不争也罢,这大酒店就交给别人做吧。   陆三巡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二十来个人正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找项链呢。   乌又一出门就瞧见一堆屁股,脚下一顿,心说要不、还是、换条路吧。   然后就迷路了。   想了两秒决定沿着灯光走,顺着光走总不会有错吧?   走了十分钟,没看到医院,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一条流浪狗。   这个时间点电竞的一堆人全在游戏区,只有严洲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从海里出来以后没有换衣服,整个人基本上被风干,只有头发还有点潮湿,湿漉漉地垂下来,看起来特别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   ——好奇怪。   他望着乌又——站在路灯下、浑身散发着微光的人。   怎么忽然又像神一样的出现。   他望着她:“抱我一下吧,”他说,“主人。”   乌又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他。   严洲以前的时候偶尔也会像一条狗,那种眼睛亮亮的很凶的野狗,仿佛脾气大的不得了,努力守住自己的肉骨头。   如果有谁敢来抢它的骨头、它就会跟那个人拼命。   但他现在像条眼睛黑黑的不说话的狗,安静又悲伤地看着你,它什么也不会讲,但会用眼神说:求求你,带我走吧,不要让我做条流浪狗。   严洲的肩膀放松下来,他闭眼靠在乌又的小腹上。   乌又低着脸看他,想了想,抬手抚摸他的后脑。   “你想说什么吗?”   她感觉严洲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   他确实有很多想说的话。   譬如他父亲在和他母亲结婚前,有一个初恋女友,他为了跟身份更高的人结婚抛弃了她,而她在十几年后出现,带着一个比严洲大的孩子,优秀、聪明、长了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譬如那个时候严洲的母亲终于无法忍受干涸枯燥的婚姻离世,留给了他一点似有若无的母爱、和一个完全不会爱他的父亲。   譬如没有人在意私生子这件事情,他的哥哥登堂入室,代替他这个不善言辞对自家生意毫无兴趣的人成为新的继承人。   譬如因为他的威胁仍在,于是某天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诬陷他杀人,而他的父亲虽然知道实情,但在二选一的时刻当然还是没有犹豫地选择抛弃了他。   譬如他加入Michael战队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做、喜欢做、又做得好的事业,但在决赛前夕,他哥哥发现他是一叶扁舟于是用杀人案底这件事威胁战队,之后解约、赔钱、钱不够于是签了个直播的工作继续还债。   譬如三十分钟前,他那位哥哥又找了上来,在他对自己的生活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时候,再一次准备把他碾进脚底。   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当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呢,严洲?   反正这世界上也没什么人爱你。   他靠在乌又柔软的小腹上,抬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摸索着她的腕骨。   那里有一滴很隐蔽的血渍,她没有发现,他替她擦掉了。   他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说,但他只说了一句。   “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要看看吗?”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因为你是我的小狗。”   乌又说好哦, 于是严洲笑了一下。   “稍等我一会儿。”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乌又正坐在台阶上,他就走到她身前位置双膝跪下,然后把丝绒盒子对着她打开。   灯光下能看到里面是一个流光溢彩的粉色手环。   很华贵的材质, 但样式做的非常灵动, 一眼望去是流动的粉色、从深粉到浅粉。   链条的骨架是用黑金镶嵌了祖母绿做出荆棘的造型, 上面主饰是一个用近百颗渐变的、双尖水滴形天然蓝宝石做出的葡萄藤, 非常漂亮的花穗的效果、每一颗宝石都是能动的,旁边各有一朵盛开的花骨朵和开了一半的花苞, 花朵的中间有一颗钻石,花瓣层层叠叠都做了粉色蓝宝石到钻石的渐变镶嵌,连镶嵌金子的底座都做了渐变的色彩。   非常漂亮,即便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它的闪耀的光色, 像奇幻电影中在夜间盛放的花朵, 有着迷人的瑰丽光泽。   乌又说哇, 她像那种西方神话中的龙,天然喜欢这种闪亮亮的东西, 认真看一会儿,然后非常自觉地把手腕伸向严洲。   严洲中间没有看手链、一直在看乌又的表情,确认人喜欢, 他放下心来——这个手环其实有一整套,他很久以前在某个珠宝展上见过,很奇妙, 他那时对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但这次在乌又给他发自己试要穿去海岛玩的衣服的照片时, 他却鬼使神差的忽然想到这个手环。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场景:保存在玻璃展柜中的一套粉色珠宝, 精妙设计的照射下能看到每一片花瓣在不同角度都能闪耀光泽, 旁边走过的宾客、绸缎裙子摩擦的沙沙声, 小声的带笑的议论‘太浮夸了,要那种长得像珠宝或者像朵花的人戴才可以’。   他抬起眼睛,通过玻璃的反光看清穿着正装、面无表情的自己。   他那时漫不经心地想——是啊,要多好看的人才能戴这样的首饰呢。   现在他知道了。   回忆中那种香氛味道变成了遥远飘来的海洋的气味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乌又如同在夜间绽放的某种危险至极所以美丽至极的花,严洲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某个电影的结尾,男人坠入海洋,有人说当你放弃你的一切时、你就可以看到美人鱼。   于是他不再反抗,浮动的光影中他看到闪过的鱼尾。   握着乌又微凉的手腕,他将手环给她戴上去,向上推动的过程中他忽然意识到这像什么——像在给人戴上求婚戒指。   于是戴好手环后没有立刻松开手,指尖顺着人手背上微微凸起的掌骨一路下滑、落到指骨,然后轻轻摸索着她的中指指根。   他有一瞬间很想问,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桑法结婚?   但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提出这种要求。   他垂着眼,半干的额发柔顺地垂下来,微微遮住眉眼,看起来有点仓皇、也有点茫然。   乌又没有听过累累若丧家之狗这句形容,但从严洲身上感觉出什么。   “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严洲没有听懂,抬起脸来看她:“什么?”   乌又反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拆下来一个皮筋,然后把挡在严洲眼眉上的那一撮头发抓起来,给他扎了个朝天的发揪——她看外面那些长毛的狗有时候会有这种发型,本来想给戴尔扎,但是戴尔是风一样的小狗、好像不太喜欢这个。   然后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一点,认真看他:“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严洲这次听清了,但他没有想出答案,他有点茫然、也有些困惑。   想要什么呢……他好像走到一个白茫茫的荒野中,四面八方全是浓雾,于是完全丧失方向,好像不走也可以,就坐下来吧,就坐在这里,不要再动,反正往哪里走都是一个样子。   “我不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太像一条没有家的大狗了,仿佛也曾有过固定居所,但此刻被人放置在这里跟他讲不要动,等我来接你,于是他一直等在这里,但是再也没有人来接他走。世界依旧正常运转,但是忽然跟他毫无关系,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每个人看他都是在看一条陌生的狗,“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乌又微微侧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好像不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过了两秒,她做出决定。   乌又坐直身体,捧着严洲脸的两手微微用力,让人专心看着自己:“你,”她说,“向我走吧。”   严洲愣了:“什么?”   乌又认真重复:“如果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话,就向着我走吧。”   “森林里,”她用食指一指天上,“太阳。”   在森林里迷路的话你要向着太阳的方向走。   “城市里,”她用拇指一指自己,“我。”   在城市里迷路的话你就向着我的方向走。   什么也别管,别管那些树长什么样子,别管会误导你的水流,别管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别管那些路口,别管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别管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别管那些人说的乱七八糟的话。   你要只认准一个目标,只要盯紧了我。   那么我就是你的方向。   什么也不要想,朝着我走就好了。   不要想这么做对不对,不要想追逐我的意义,从此你的视线中只有一个人,你只要向着我走,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害怕。   恭喜你,你给自己的人生找到了一个绝对目标。   而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   没有关系,不要犹豫,你并没有疯,世上也不只有你这么做,那么多的人给自己找一位需要信奉的神然后终极一生去供奉,难道不也是如此?   如果你需要有一个神,如果你需要有一个信仰,那么、从此、我就是你的神。   严洲愣在那里。   他望着乌又的眼睛,过了好半天,他的眼睛里再次有了一些光,他说好的。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他有些感慨似的。   乌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因为你是我的小狗。”   而小狗追随自己的主人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主人和宠物永远也不分开。   “是不是有人做坏事了,对你?”乌又忽然从严洲的表情上想到什么,有一次见到戴尔的时候它也蔫巴巴的,后来物业小陈跟她说他被别的狗欺负了,‘心眼贼多的一条狗,抢戴尔的玩具’,刚才严洲自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表情和戴尔是有一点像。   她一下子严肃起来,并且要求严洲也严肃对待此事,她拍拍严洲的脸,手腕上新戴上的手环发出啪啪脆响,灯光下链子晃动,所谓匠人手工制品确实也有一些好处,钻石这么坚硬的东西都能做出这样灵动飘逸的效果,流水似的光影就在严洲脸上浮动,仿佛严洲正沉在海面下一般,“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找我,我帮你。”   严洲不自觉地笑起来:“这么好吗?”   乌又抿着嘴巴说嗯。   她又拍了拍他脸做强调,“我会帮你的。”   严洲微微敛了笑容:“如果欺负我的人很好,你也会帮我吗?”   乌又想都没想,语气非常理所应当,瞪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蠢问题:“当然啦,他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是我的小狗。”   晃动的光影还是吸引了小蛇,她忍不住低头摆弄自己的手环,同时低声嘟哝,“再说了,我觉得你很好。”   人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不是你沉在海里越来越低离海面越来越远、然后突然被救生员捞出水面大喊‘你没事吧!’的那一刻。   而是你忽然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联,然后想起来你今天还没有吃晚饭、你觉得肚子有点饿、而你想吃一碗臊子面的时候。   他偏过脸去很珍重地吻了一下乌又的手腕:“谢谢你。”   “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乌又犹豫了一下:“你要吃什么?”   严洲站起来,然后把乌又拉起来:“臊子面怎么样?我住的这个房子有厨房。里面调料还挺全的。”   臊子面对于乌又来说确实有一些诱惑。   自己站在那里天人交战了两秒,然后很不舍地拒绝了:“我还有事要做。”   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指乌由,这点非常重要。   比桑法的‘早点回来’重要,比严洲的臊子面重要。   但到了医院门口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   乌又倒是隐隐约约也有听说,医院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不让人探视了,但……这么大阵仗啊?   不知道阵仗主要来自那位不久前刚被逮捕的国际大盗。   但乌由不能不见。   自己站那儿想了两秒,决定重操旧业,包袱往后一扛,带跟的鞋子一脱,光着脚就开始爬墙。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对乌由有一些感知,光线太黑了看不清也没什么关系,黑暗之中如同某种类似于同胞兄妹之间血线的牵引,她在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的情况找到了乌由。   窗户没关,一把推开。   走到床前借着床头的灯确认这就是乌由。   放松下来,先仔细看人一会儿,确认乌由睡着了——好像不需要换别的睡衣的样子。   然后脱掉身上的衣服,从包里翻出来一件自己的睡衣——桑法当时看到她在自己那边卧室里收拾东西、收拾的就是这个。   换好以后自己爬上床。   病床不算太大,毕竟没有预料到自己某一天会有如此使命,而旁边不远处有可供家属使用的床位,但乌又不想睡在那里。   躺好,蜷缩起身体,往旁边蹭一蹭、贴在乌由身侧。   几秒钟后,在药物下陷在昏睡状态中的乌由转过身来,如同某种生物本能,将乌又抱进怀里。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又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道德感低下   乐尽身上具有一些传统侦探所具有的优良品质, 譬如有趣的案子是无聊生活中的一剂吗啡,抓住了那位赫赫有名的跨国大盗后,他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 吊着胳膊叼着棒棒糖就跟在陆三巡屁股后面收拾这次逮人的尾巴。   陆三巡边要跟着下属一起巡察医院区域内有没有人留下的布置或已造成的破坏, 边要不停地打电话。往上是一堆关注此事的领导, 毕竟他当时一听到月光花酒店死人了就想到乐尽, 为了保住人打了一堆保票先把事情揽下来,要不是这事儿真顺利解决把人抓了、他到时候停职两个月都算轻的;往中间是月光花那个听上去在崩溃边缘的老板, 对方边感谢边暗示要给他塞钱让他不要通报此事,手段听上去非常高明、虽然他不太听得懂但是意思似乎是他老婆的弟弟的老婆可以代他持有某家即将上市的公司的百分之多少的股权,行贿行得非常大方,他义正严辞说不用, 对方显然误会了、想了两秒说我明白。   处理这些事情就够烦心的了, 乐尽还跟在他屁股后面一个劲儿地见缝插针, 只要他这边电话一停,他就开始叨叨叨说他那个一见钟情一见又钟情的单相思对象。   “你懂那种感觉吗?唉你可能不明白, 就是你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完蛋了,什么希望也没有了, 结果她突然出现你面前。”   “哇——那一瞬间我的感觉,那种心跳。那一下子我看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没了, 我也没了,全世界就只剩下她。”   “我那么看着她我什么都没想,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高兴我活下来了, 人就跟傻了似的、脑子都不转了、就想看着她。”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土了, 我那瞬间巴不得时间停下来,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需要做、只有我和她。”   “对了,我跟你说过她长得特别漂亮吗?”   “她眼睛长得好——好看,就好像在沙漠里半夜看银河,又美又震撼,一下子就看进去了,感觉这世界真大啊,我真渺小啊。”   “看久一点你就感觉地球在公转,啊,怎么说呢,地球不再是相对运动的锚点了,那一瞬间她和我才是世界的中央,于是只有我们俩没动,是整个世界在转动。”   “我不是夸张啊,真的特别特别漂亮。”   “嗯……一万个特别的那种漂亮。”   “而且她力气还很大。”   “不但能在那个关键时刻拉住我,还一把把我拽上去了。”   “肌肉,我能感觉到那种力量感。”   “简直战神来的。”   “不会真是什么神吧?怎么会这么完美?”   陆三巡已经听不下去了,乐尽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话多,但也从来没这么多。   又多又密。   又密又肉麻。   关键是肉麻的还情真意切的。   ……   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这个医院究竟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兴奋剂吗?   陆三巡深深地叹口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喜欢的那位‘长得特——别漂亮’的人,已经有未婚夫了吧?”   以为这话说出来能打击乐尽的积极性,让他清醒一点。   没想到这话乐尽听是听了,但听得完全不对。   “你说对了,结婚。”乐尽的语气跟像被提醒了似的。   “我得跟她结婚。”   陆三巡:……?   “其实我这个人还挺适合结婚的。”   “是吧?应该是吧?你帮我分析一下,你在这方面有经验,一般大家结婚会喜欢什么样的对象?”   “我长相怎么样?”正好路过窗户,他对着镜子观察自己两秒,得出结论,“很不错。”   “人也挺讨人喜欢。”   “钱这方面也够花。”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先给她买点什么东西?”   “你追你老婆的时候给她买过什么?”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不是说有什么约会必做的一百件事,其中有一个还挺浪漫的、看海还是什么。”   陆三巡想跟人说是去水族馆看鱼,就听乐尽一打响指:“想起来了!”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陆三巡:“我给她买个海岛怎么样?”   “……”陆三巡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想打乐尽了。   “你……控制一下自己,”陆三巡努力让自己说点人话,“你现在特别像那种见面两分钟已经在想自己和对方的孩子叫什么名字的变态你知道吗?”   “而且对方、你要我跟你强调多少遍,有未婚夫!”   “强调多少遍都可以,因为我不在意。”乐尽看起来真的对这方面很无所谓,“你知道我的道德感和一支未成年钢笔差不了多少。”   “不过……”   陆三巡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就听乐尽说,“要生小孩吗?”   “小孩是挺可爱的啦……如果我们俩生一个小孩的话肯定也很漂亮。但是我觉得这个问题想得还是太早。”   “不如先想想结婚的事情。”   ……   难道想结婚的事情就不早了吗?   陆三巡深吸了口气,冲人冷笑一声:“你也会在乎结婚的事情吗?”   乐尽莫名其妙瞥他一眼:“我为什么不在乎?”   “婚姻制度可以保障我们的稳定关系。”   “就像贵重珠宝要放在保险柜里三重防盗、加二十四小时安保,你喜欢一个特——别好的人当然也需要加一点安保措施。”   “……”陆三巡,“但那你现在还在这儿琢磨着撬别人的未婚妻?”   乐尽拍拍他的肩膀:“我不在乎不代表别人不在乎。”   “又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道德感低下。”   他倒是很能认得清自己。   陆三巡怀疑乐尽在共情方面的大脑结构发育不完全,闻言匪夷所思地盯着他:“那要是你真的能跟她结婚了。”   乐尽插嘴:“一定能。”   陆三巡如同没有听到,“然后有人和现在的你一样,来抢你老婆,你怎么办?”   乐尽安静了两秒,似乎在认真思考。   在陆三巡很欣慰自己讲的话能让他开始反思自己的时候,就见乐尽眼睛一弯:“那我就杀了他。”   “哈……哈”陆三巡本来想笑,但忽然意识到什么,慢慢皱起眉头,紧紧盯着人,“你……是认真的吗?”   这句话乍一听太像玩笑话了。   但乐尽虽然脸上在笑,表情细看来却并没有多少玩笑的那种笑意。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的原因,此刻甚至显得有些冷。   他一直知道乐尽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传统意义上没有瑕疵的好人,一个、像自己这样、普通的、相信并完全遵守道德和法律的人。   他记得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案子,那是一起仿佛有很多人证很多口供、但所有的的证据都矛盾冲突从而无法得出一个唯一的、排除其它合理怀疑的答案的案件,久久没有查明真相,警署的一个前辈推荐了乐尽过来。在人来之前提前给他们打预防针,‘这人很聪明,一个天才,就是脾气可能不太好’,大家都做好了见一个恃才傲物的人的准备,没想到一见面乐尽看上去非常友好,虽然隐隐的有一点因为过于聪明而让人下意识防备的危险感,但是无伤大雅。   那个案子乐尽上手的很快,看完材料后就立刻找到破解重点,两天时间,他看着他工作感觉就像看数学题的答案,本来乱七八糟一团糟的线索变成了非常清晰的逻辑推演。但在他明显感觉乐尽已经走到了真相门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下来。   他记得当时乐尽坐在询问室里,在对方回答完某个问题后,他带着若有所思的玩味的笑容看着对面的人,几分钟后,他耸耸肩走出来。然后跟他们说,他不知道谁是凶手。   陆三巡当时完全不能接受,因为他明明觉得乐尽离最终的真相只差一步了。   他犹豫半天跑到门口追上乐尽,问他真的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那时候乐尽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在笑,也有点嘲弄。   然后他回答他说:“这世界是个主观的世界,不是个客观的世界。”   他不在意道德、法律、各种成文的不成文的规定,他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他不受任何条条框框的约束,就像他刚才说的,他也不在意喜欢的人究竟有没有男朋友或者有没有定婚,这有什么所谓吗,难道你绝不可以爱上一个跟别人定过婚的人?   有这种想法的乐尽,看上去那么喜欢那个人的乐尽,如果有朝一日被人抢走恋人……真的做不出把对方杀掉这种事情吗?   陆三巡盯着乐尽,心脏渐渐提了起来。   这时乐尽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他下意识抬起受伤的那条胳膊去拍陆三巡的肩膀,疼的哎呦了一声又收回来,然后哈哈大笑着说骗你的啦。   “我那时候都有家室的人了我能干那事儿?”   陆三巡稍微还有一点没信。   但这时正好有下属走过来,说在楼旁边发现一双鞋子。   看上去好像是新脱在那里的。   陆三巡和乐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暂时放过了这个话题。   上楼一个个盘查房间的时候乐尽又回到老话题:“你当时是怎么求婚的,给我分享点经验。”   陆三巡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你用不着这个经验。”   “哦,倒是可以分享个你可能还不懂的常识,”他语气凉凉地说,“求婚是在确认对方喜欢自己、很可能会嫁给自己的情况下才会去求。”   乐尽语气很轻快:“感情那都一瞬间的事儿,万一……”   他看着刚刚被护士打开的门,话语戛然而止。   陆三巡本能地以为是出事了,立刻抬手掏枪,让护士闪开的话几乎脱口而出,这时发现不对。   他看到了在床上安然躺着的两个人。   橙黄的灯光下,一人将另一人搂在怀里,两人都微微蜷缩着身体,无比契合地拥抱依靠着对方。体型差的问题,一个能完全包裹住另一个,他们看上去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陆三巡微微愣住了。   这场景……太温馨了。   你在小时候有过一些对于美好家庭生活的幻想吗?   如果有的话,那就是这样的。   这样静谧、安稳,一个人环抱着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就仿佛一只幼鸟待在自己的巢穴中一般、无比放松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微微挑了挑眉,心说这场景还……!!!   他猛地转头看向乐尽。   “这是你那个……?”   他再猛地回过头去看向床上被抱着的那个人——确实漂亮。   再看一眼抱着她的那个男人。   再猛地看回乐尽:“这是她那个……?”   这时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一道慢,两道快。   乐尽循声转过头去。   半晌,他冷笑了一声。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真感情的话就比较麻烦了啊   乐尽的记性非常好, 好到走廊上不远处这张脸他只是在新闻报道上见过几次、就已经记住了——桑法,近些年来非常有名的一个人,相关的新闻词条是‘企业家’、‘慈善家’、‘创始人’、‘首席执行官’、‘能源’、‘航空航天’、‘人工智能’、‘上市企业’、‘个人财富达xxxx’、‘陷入调查风波’等等。   当然, 就现在而言更重要的身份是——方白鸟第一次跟他介绍乌又时, 说那是‘桑法的未婚妻’。   桑法……啧。   陆三巡在刚刚短短几秒钟内脑子里跟高速公路交通事故现场似的塞进去一堆念头, 从‘乐尽这恋爱脑能不能闭嘴’到‘等等他刚才还在那儿反复念叨的从天而降的恋爱对象现在就在这儿、和别人抱在一起安稳睡觉呢?’到‘我靠这个刺激好大我要不要安慰一下乐尽虽然他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等等这是什么表情啊?’最后终于到了‘这是谁?’   桑法从走廊那头走来, 脚步不急不缓,量体裁衣的西装几乎从每个细节透露出主人非常有钱且有品位, 个高腿长、衬衣下能看出那副和个意大利雕塑似的身材,一瞬间医院的走廊让他弄得好像什么时装周的t台,只是表情不像个模特,陆三巡看人两秒已经下意识想要掏枪——对方的表情气质让他想到某些□□组织首领、那种在办公室里面不改色地下达命令要求炸掉对方一整条船的人。   幸好这时下属先一步跑过来:“老大, ”他附他耳边很不好意思地低声解释, “是桑法……我们有点不好拦。”   不是不好拦, 是太难拦了。不愧是大佬,简直自带气场, 明明看到他们站在那儿、瞥了一眼就往里走,态度自然地仿佛他们几个不是警员、而是他家后花园的保安。他被桑法这种从容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赶紧上去拦人。讲明情况现在正在调查案件,以为人这种身份怎么着也该讲道理么, 没想到,压根不讲。   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又不方便动枪——不符合流程;于是说了声抱歉想徒手拦人,结果没拦住, 真服气了这种大老板不应该天天坐办公室吗怎么武力值还挺强。   于是难题交到了自己老大手里。   陆三巡现在也反应过来了,他盯着人的脸辨认了一下:“桑法?”   他对这张脸不熟, 但名字还是认识的。在当代社会没听过桑法, 也确实很难做到了。   桑法闻言瞥了他一眼, 那种淡漠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陆三巡一下子就懂了自己手下为什么拦不住人——桑法看人的表情几乎在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叫你上司来见我’。   桑法现在心情实在不算很好。   任谁在海岛酒店什么也没玩、就闷头在房间里应付一群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傻子到晚上十点半, 都会心情不好。   很奇怪,但其实桑法这种日子明明也过了很久,那种任何调节自己心情的私生活都没有、从早八工作到晚三、睁眼是工作闭眼是工作的生活持续了很多年,一点也没有觉得有问题。当代社会很多人连着加班半个月就已经觉得不行,有钱的一定要去个人烟稀少的异域国度躺两天、没钱的要回自己人烟稀少的家躺两天,然后跟恋人/暧昧对象/朋友一起吃两顿饭哈哈大笑说些快乐废话,然后才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子终于又充好电了。但桑法从来不会如此,他像一台自循环的永动机,每天就是工作工作就可以,从工作中产能向工作里耗能,从来不觉得无趣、不需要休息、不依赖陪伴。   但现在、莫名其妙、他像一个机器人突然发现自己还有情感需求。   结束工作的时候本来应该没什么感觉,但忽然觉得有点……可能是高兴或者期待——因为可以去陪乌又了。   结果房间里空空如也,等了二十分钟也没有回来。   他知道她出门是为了给乌由送睡衣,但、拜托、送个睡衣需要这么久吗?   怎么,乌由那副快死的样子还要把人留下来畅聊彻夜?   就算想聊天能不能动点脑子,病房那是个什么环境?难道非要乌又留在那种破地方?他们的床连个让豌豆公主能睡的舒服的床垫都没有。   再等五分钟,决定去找人。   ——关于乌又今晚应该睡在哪里这一点,他根本没有犹豫。   这难道还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   没想到到了医院就发现有警署的人员在这里守着,拦人的时候还在说解释说这里涉及到了什么刑事案件。   他们以为说这话能制止住桑法,没料到桑法听了这话更坚定要进去了——出于对乌又的信任,他总下意识怀疑刑事案件与乌又有关,或者、因为某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牵扯到乌又;何况现在乌由又在这里。乌由在这里的话……出事的概率可就更大了。   怎么会这么蠢,他上楼的时候不耐烦地想,虽然乌由也不能算从小在人类社会长大,但是别在医院搞出刑事案件这点他总该知道吧?还是说连那么简单的收尾都做不好。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有这么蠢吗?   走到走廊,看一眼站在不远处某件病房门口的两人——这又是什么东西。   陆三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此刻心态反而非常平和,侧过身对护士打了了手势带人一起走——不清楚你们几个究竟是什么关系,你们自己看着来吧。   乐尽在看清桑法后视线很快下移、将人周身打量了一遍,各种很容易被人掠过的细节、此刻全部捕捉清楚,合在一起、拼凑出一些结论。   “来找乌又?”在桑法一脸淡漠地准备走过他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桑法在这时停下,那双对人视若无睹的视线终于落在乐尽身上。   他看人、不打量、只把目光停留在人脸上,不去探究对方究竟是什么身份,而是微微不耐烦地一抬眉心,意思是要人懂事一点主动向他介绍自己的身份。   乐尽看懂了,没有回答,反而笑了:“我听说你是乌又的未婚夫?”   桑法这下看人的眼神稍微有点重了,但是说话的语气依旧轻蔑:“你很喜欢说废话吗?”   ——废话,当然是了。   乐尽吊着胳膊,耸肩这个姿势做得不算很潇洒:“啊——但是,”他拖长了调子,眼睛笑眯眯的,用那种有点让人讨厌的、仿佛我知道你在说谎话所以在逗弄你的语气说,“看起来很不像呢。”   “很多人其实没有意识到,一个单身的人和一个有固定伴侣的人,外在表现在很多方面都不一样,未婚夫妻……我想应该是比恋人还要亲密的、更熟悉的关系,但是在你身上,”他的视线刻意扫过桑法身上某几个细节,“完全看不出来。”   “对了,”在看到桑法脸上露出一些似乎想讲些脏话的表情的同时,他往旁边让出一步,让人能够透过自己身后门上的窗户看到里面的人,“给你看看真的具有亲密关系的两个人是什么样子吧。”   乐尽的语气虽然轻松愉悦,但是当桑法看着窗户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紧紧落在人身上,微微眯起眼睛,不错过一丝一毫地观察他的神态——眉毛变化的幅度、眼神、嘴角、肌肉牵引,再快速落下来,观察他整个身体的动作倾向和双手。   桑法的气质确实不像普通的所谓‘企业家’、‘创始人’、‘首席执行官’,他身上有一股被平常的那种淡漠无所谓隐藏遮蔽住的血腥冷厉,但在他看着屋内景象的几秒间,那种血腥味儿透了出来——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这种气质可不是什么和平年代的富二代能长出来的品质。   有那么一瞬间乐尽毫不怀疑桑法想要冲进去把人带走。   但在他抬手想要拦住他的同时,桑法反应很快地反手抽开了他的胳膊。   “嘶……”乐尽痛哼了一声,“我说你……”   没说完,桑法看也没看他、转身走了。   过了两秒钟,陆三巡走回乐尽身边,“你胳膊没事儿吧?”   乐尽说痛得要死。   陆三巡笑了一声说活该:“谁让你当面挑衅人家,贱得要死。”   他这人平常很少说脏话,可见今天确实是被乐尽弄得又累又烦。   “对了,”他瞥一眼桑法的背影,刚才他走得不远,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有名的商业大亨总让他觉得有点莫名的危险,他不放心把他和乐尽这个病号单独放在一起,所以刚才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他隐隐听到了,“你真从他身上看出来他是单身?”   乐尽收回盯着桑法的视线,闻言瞥他一眼:“你这个轻信度我真的要怀疑人民群众的安全能不能得到保障了啊。”   “肯定是诓他的啊。”   “也不是说不能从一个人身上看出来他的情感状态,但是桑法身上很干净,几乎没有什么细节。”   “他出门前应该新换了一身衣服,衬衣没有任何褶皱,那种材质基本上坐下来打个电话就皱了;而且有可能在出门前还冲了个澡,因为他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味,这其实很难做到,毕竟他这一天都在酒店里,汗味、烟味、酒味、食物味道、酒店的各种香氛无法完全避免。”   “手指洁净,有一个伤口,看起来很新鲜,没有处理过、但泡过水,边缘有点发白。”   他说到这里,微微皱眉,“那个伤口……”   陆三巡问怎么了,乐尽想了想:“感觉可能对他有什么用途或特殊意义的样子。”   “桑法这个人你看他一眼就能明显看出来,他是个……”他停下来,看着陆三巡,像个提问的老师一样示意人说出答案。   “……”陆三巡莫名有点紧张,“呃……有钱人?”   “……”乐尽用眼神对人表示失望,“一个很自律的人,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   “控制欲很强的人对自己、对周边的人,都会表现出强烈的掌控欲望并加以实施。”   陆三巡不知道这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但如果他控制欲很强……他不应该想把他未婚妻带走吗?”   听到这话,乐尽微微挑了挑眉:“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他对她有些……”他似乎琢磨了一下用词,“真感情吧。”   有真感情,才会尊重,进而自我控制。   陆三巡不解:“他俩都没见面,你这都能看出来?”   乐尽点了点病房门上的玻璃:“你自己看。”   陆三巡依言看过去:“怎么了?”   乐尽凉凉问人:“看不清是吧?”   陆三巡说肯定啊,“病人也是有隐私的,这种玻璃也就能看清里面有没有人、大概的身型,确定人在里面。还能让人看清?”   乐尽耸肩:“那不就是了。”   “……”陆三巡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是太累了,不然他平时应该能跟上乐尽的思路的,“那不就是……什么?”   乐尽扫他一眼:“如果没什么真感情,隔着这么模糊的一道玻璃还能一下子认出人来吗?”   他说完长叹口气,“有真感情的话就比较麻烦了啊。”   陆三巡手指在病房和走廊间来回一指:“你说哪一对?”   桑法已经刚被分析出来了有真感情,而房间里那对甚至都不用分析。   乐尽想到某位给自己做了手术、且脾气看上去一般的医生,摇了摇头往回走:“说不准有很多呢。”   脾气看上去很一般的医生此刻刚冲完澡,正擦头发呢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喜欢乌又啊?   乌又在乌由身边睡得很好。   虽然其实她在哪个地方都能睡着, 但是在乌由身边好像还是不一样。   也许并不是在客观方面有什么不同——譬如乌由怀抱的温度也不会比谁的更恰到好处;而是……这就好像人小时候总是吃不到糖,很偶尔、几个月一次才能吃到一颗,那么即便那颗糖的味道其实一般、即便在长大后已经可以随便吃很多糖、味道明明都差不多, 但当吃到那颗小时候的糖的时候, 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乌又在无数寂寞黑暗被独自一个人关在神屋的日子里, 无论是因为对未知的恐惧、还是没有习惯那种孤独, 她在那些时候、虽然没有讲出来、但她其实都非常、非常需要乌由的陪伴。   可是乌由能够来陪她的时候太少了,于是每一次的拥抱、都像被她反复展平后藏在地砖下面的糖纸, 甜味可以用来支撑很久。   而当她终于再次得到的时候,她会不由自主的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甚至她还没有来得及产生这种想法,她的身体已经自主选择了最舒适的那个温床。   总之, 这次迟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吵醒她。   乌又一觉睡到九点, 醒来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有一堆人。   乌由就坐在她的床头握着她的手, 但是……乌又迷迷糊糊地打量四周,自己昨天进的是这个房间吗?   确实换地方了。   之前的房间承不下这么多人。   药效退去后, 乌由在凌晨五点醒来。   睡醒后先察觉到床上躺在自己身边的人,但在看清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意识到这是个无害的对象。   没有提起任何警觉,像河流入海中, 知道这是长途跋涉后应有的归宿。   借着一点灯光,看清乌又闭着眼睛睡得正熟,非常静谧安稳的睡姿——乌由好希望这是自己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象。   这么说好像显得太脆弱无能, 但他独自在外的时候他总是非常、非常想乌又。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带乌又离开,不论寨子里的那些人嘴上都说了些什么, 他知道他们永远也不会给乌又真正的感情、也永远不会放乌又走。所以他必须快点成长起来, 足够成熟, 在现实社会中为乌又建立起一座坚实堡垒, 足以能够为乌又应对抵抗一切。他在外面几乎没有办法停下来去休息,在让自己成为一个现代社会中的‘正常人’、一个可以快点获得社会资源的有用的人的同时,他还要应付永无止境、永远在防备他的寨子。   有时候他觉得这种生活很疲惫,很偶尔他也会累。虽然他总在想乌又,但累的时候格外,像所有的人总要寻求一个感情上的依靠,他想像周围的人一样,想给乌又打个电话、发个消息,告诉她今天天气怎样,告诉她今天我做了什么,告诉她我很想你。   他做事也不总是成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还算聪明、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太笨了,这世界发展得好快、又那么大,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什么主宰、那么这个主宰就像赌桌上的庄家,轻轻松松在某个时刻推翻一切、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当他感到脆弱的时候,他就重复乌又的名字,只要乌又还像一个胡萝卜一样的吊在他的前方,他就愿意忍受一切。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够将乌又带出来,他们两个可以没有限制地生活在一起,乌又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那么生活中所有好的坏的,他都欣然接受。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将乌又抱进怀里。   抱了两分钟,乌又踩着他的小腿骨往外爬——嫌热了。   乌由笑了笑,没拦人、只是伸过手去勾住人小指,过了几分钟,感觉人往后一滚,又把她自己塞回了他的怀里。   早晨七点,齐占风打着呵欠打开门检查病人情况。几乎在开门的瞬间乌由就警醒地睁开眼睛。光色比较暗,有那么一下子齐占风几乎以为黑暗中是有一只豹子在防备地盯着自己。   但很快,乌由看清人,在齐占风走进的同时脸上一下子恢复了往日那种爽朗阳光的笑容,他边抬手捂住怀里乌又的耳朵,边低声跟人打招呼:“这么早来看病人,好尽职啊齐医生。”   齐占风脸上挂着俩黑眼圈,先看了一眼乌又,大概是医生本能,先观察人脸上的表情——有哪里舒服吗?有没有皱眉?呼吸平稳吗?好的,都没有,都很好,身体健康,睡得很踏实,在乌由怀里拥有了小宝宝的睡眠。   其实当然应该感到意外,无论是病房里多了一个人、还是乌又正在乌由的床上。确实也意外了,在昨晚大概十一点三十七分的时候。   因为那时候他就已经来过病房。   当时刚洗完澡,忽然接到电话。想也没想就接起来,因为以为是工作相关,没想到电话那头是桑法。   一开始还没听出来,毕竟两人也没那么熟悉,结果对方上来就是毫不客气的一句“你们医院是没人管吗?什么人都能进?”   ……?   遇上医闹了?   还是上面巡察组下来视察了?   对方的语气感觉两者兼有,齐占风一般会对病人家属态度好点,因此一时间没拿捏准要不要说出那句‘关你屁事’。   犹豫间对方接着说‘你去乌由的病房看看,乌又在那里。’十足十命令人的语气,仿佛齐占风是他的什么下属。   但齐占风在这时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的身份:“桑法?”   他想骂人但是算了,“乌又怎么在乌由那里?”   他离开的时候医院已经停止探视了,他当时还想着今天乌又来不及给乌由拿睡衣了——也没什么所谓,乌由在药物作用下穿着病号服不也睡得挺好么。   桑法没有回答,“你自己去看。”   “对了,有一堆警员在医院,其中有一个看上去也是你们医院的病人,看好他别让他打扰乌又。”   说完就挂了电话。   特别干脆利索,这种安排人做事的态度和语气简直像个领导。   齐占风猜到他说的是谁——今天晚上那个被乌又送过来的乐尽。   恢复记忆了?   他为什么会和警方扯上关系?桑法那句‘别让他打扰乌又’又是什么意思?   一念至此也不打算休息了,套上衣服回医院。   刚到医院楼下就发现警署的人在那里来回走动,过去跟人证明自己身份后、了解到情况,大概是他们刚在这里抓了个国际大盗,现在需要排查一下这里有没有对方留下的什么安全隐患。   听说有个值班护士被罪犯注射了麻醉后,他一下子有点有点紧张,心里暗骂月光花酒店的老板,怎么在酒店的医院还能出这种事情?要不去算算呢,一天天这破事儿,这酒店到底能不能开了。   上楼后一眼就在乌由的病房门口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乐尽,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拖来一把舒适度极佳的人体工学椅,正懒散悠闲地坐在上面,吊着的那只胳膊手上拿着手机,尚且算完好的另一只手则抱着一袋薯片嘎吱嘎吱地嚼。   能听出来薯片是刚开的,口感非常脆,这层楼没什么还在活动的人,于是能非常清晰地听到他闹耗子似的声音。   “……”齐占风走过去问人,“你干嘛呢?”   “查结婚地点。”乐尽头也没抬,自然而然地回答,说完还把手机翻个面给人展示,“我有个朋友结过八次婚,在这方面特别有经验,给我分享了八个地方,我正在研究哪个比较好。”   虽然觉得不应该,但是齐占风结合了一下他手术刚结束时候那副状态和那种见人第一面就觉得这是自己老婆的想法,犹豫了两秒问人:“你想跟谁结婚?”   乐尽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你这都没发现’的无奈,“还能有谁?”他往后一靠,露出自己身后的房门示意,“我这人很专一的。”   “而且,我跟你讲,你不要不信,我做手术的时候见到了一个人,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白袍子长着白头发身后一片白花花的光,他跟我说我这人太聪明了,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但是会有一个人救我一命,而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   齐占风这次沉默了很久。   这话放到任何一个人那里听上去都是满嘴胡话,但是齐占风基于工作属性,确实有不少患者家属目光灼灼地跟他讲一些求神拜佛的话,而现在眼前乐尽的眼神也……挺亮的。   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在胡说八道,只是单纯脑子有一点问题?   “你……”齐占风犹豫了一下,“认真的吗?”   乐尽闭着嘴巴看着他,半晌,边笑边无奈地摇了摇头:“齐医生,你知道你身上有种特别单纯的气息吗?单纯的我都不好意思骗你了。”   他说完,两眼弯弯地看着齐占风,“其实我们见过,你记得吗?”   “烧烤摊那次。”   齐占风想起来了。   手术的时候压根没别的心思,术后乐尽又一个劲地在那儿发疯,他此刻才终于有心思仔细观察人,“哦,是你。”   确实不难忘,乐尽又没有长一张大众脸,况且为了救被人纠缠的陌生女孩直接砸人豪车、砸完以后要个账户给人转钱的那种疯子也不多。   “你守在这儿干嘛?”   乐尽脚下一点地,轮子咕噜咕噜地转起来带着他往旁边一退,“守护我的命定之人。”   “刚抓的那个人有点厉害,真的把他送走之前,不知道这人能干出什么事情。”   “不过……”他扭头透过窗户看着屋内,“里面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齐占风透过模糊不清的窗户能隐约看出两个人的动作,他表情微变,虽然说是兄妹,但……算了。   有可能就是那种感情很好的兄妹呢。   那种很久没见面的、感情很好的兄妹。   而乐尽在问完问题后就立刻转过视线盯着齐占风。   ——他问问题,从来不指望人干干脆脆地用嘴回答,嘴巴说出的答案总要打一个折扣,而从人脸上自己观察出来的答案则会更为可靠。   观察齐占风一会儿,他笑起来:“哦,你知道。”   齐占风说嗯,“那是乌又的哥哥。”   “是么,”乐尽微微皱了下眉,“怪不得感情那么好,但是……”   齐占风看人:“怎么了?”   但是那种姿势其实超过了普通兄妹的界限,即便是在一个家庭中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在这个年纪也不会这样抱在一起。其中乌又的状态其实还好,但那位‘哥哥’紧紧抱着人的姿势……就像一只母狼紧紧抱住了自己的狼崽子。   “没什么。”但乐尽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盯着齐占风,用那种轻松自然的语气问人,“你怎么又过来了,都这么晚了?”   齐占风下意识隐藏来由,“因为我尽职尽责呗。”   “是吗,”乐尽咧嘴笑了,“尽职尽责到洗完澡都准备睡了忽然又套上衣服过来?”   不用齐占风回答,他语速很快咄咄逼人连续抛出几个问题,“有人突然联系你了?”   “不会那么巧是桑法吧?”   “你们有联系方式?”   “为什么?因为乌又?”   一连串的问题噼里啪啦,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而说谎这件事是需要时间来编造的。   于是不需要齐占风说什么,乐尽已经看出答案。   他笑了一下:“那位桑法心眼真小。”   “好啦,齐医生,我走啦。我这个身体情况确实也熬不了太久。”   但在人从莫名其妙的高压下刚刚放松下来的瞬间,他突然回头看向人:“你喜欢乌又啊?”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只能把她交到我手里   齐医生虽然长着一张桀骜不驯从中学开始就每天抢同学钱的脸, 但是为人确实较为简单。被乐尽这么一诈,人瞬间懵了一下,下意识现从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一种仿佛早恋被家长抓包的羞涩无措。   于是, 虽然他什么也没讲, 但是乐尽弯了弯眼睛:“可惜了。”   “齐医生, 说实话, 我建议你早点退出。”   “等付出太多感情了再被拒绝,可是会很伤心的。”   齐占风冷笑一声, 觉得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你怎么不早点退出?”   乐尽无奈地耸肩:“我没办法,命定之人啊。”   “还记得吗?”他冲人眨眨眼,“白胡子老头?”   “……”齐占风此刻已经能较为冷静地处理这种问题,“滚。”   终于把乐尽弄走, 齐占风打开病房的门。   没往里走, 只站在门口借着灯光看了会儿两人。   他是那种福利院里长大的比较典型的小孩, 从小看童话故事书或者动画片的时候会觉得哇,等我长大也可以拥有这样的生活吗?厨房、餐厅、橙黄的灯光、两个人一起做饭、家居服、帮对方系好围裙、吃饭、分享同一碗汤, 卧室、床头灯、两个人靠着彼此、一起看书、偶尔聊天、今天做了什么、明天要吃什么、拥抱、玩笑、柔软的枕头、同系列的睡衣。   被抛弃的人天然对家庭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幻般的渴望和向往。   而眼前的场景就像宜家中一个标准的格子间。   半晌,无声关门离开。   之后也不放心走,干脆留在医院等警署这帮人员排查完毕, 然后自己再跟着值班护士最后查了一遍病房。   等都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三点,睡了四个小时又起来。   “感觉怎么样?”他低头检查仪器上乌由的各项指标。   “还好。”乌由踏踏实实睡了一觉,脸色看起来确实还行, 不是昨晚那种快死了的状态。   “看起来不错。”齐占风两手插在口袋里站直了,然后冲乌又微微一撇头, “我带她去旁边床上睡吧, 你俩挤在这里不舒服, 谁也睡不好。”   “多谢医生, ”乌由冲人笑着,转口道,“但是不行,她在我身边会睡得比较好。”   “我就是她的……那叫什么来着,transitional object。”   齐占风:“安抚物。”   乌由:“阿贝贝。”   两人同时开口。   齐占风微微一顿,刚想说安抚物这个词确实有点物化的意思,他下意识想跟人说抱歉,自己用词确实没有考虑清楚。就听乌由恍然大悟:“安抚物,这个词很好。”   “感觉我是阿又的所属物。”   “是属于阿又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齐占风,笑得很阳光,“这样还挺好的是不是。”   在心理诊室以外齐占风也是很少见到这样主动物化自己的人。   犹豫了两秒劝人:“现在流行主体性的说法,你要不要了解一下。”   乌由说哇:“感谢齐医生,又学会新知识了。”   “但我这个人名字都是用阿又的名字起的,我觉得不太需要那么多主体性。”   齐占风微微皱眉,想说你对你妹妹的这个依恋是不是稍微有点病态了,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呢?   但开口前就见乌又忽然动了一下,脑袋从左翻到右。   压出来一点点的左脸颊肉变成了压出来一点点的右脸颊肉,因为睡得很好,浮着一层蔷薇花似的绯色。   旁边的两个人一时全都闭嘴,紧张而安静地欣赏了几秒睡着的可爱乌又。   乌由先抬起眼来,就恰好捕捉到了齐占风注视着乌又的眼神。   ——非常柔软,带着一点爱惜或者怜惜之类的感情。   像看待刚出生的小猫小狗人类幼崽,非常脆弱的那种生物。   乌由表情微变。   他盯着齐占风两秒,然后神情自然地往旁边一歪身体、挡住乌又的脸,脸上挂着笑,但用眼神表示——你该走啦。   齐占风有点恍然,点点头无声说句好的。   但刚要走时,他忽然转头看人,“对了,”他看着他,表情稍微有一点犹豫,像是不确定自己这话应不应该说,“你……”他指指人身上的伤口,“需要帮助吗?”   乌由身上的伤口很重,而且基本能够确定是被外人有意施加的伤害,从位置、使用工具、和伤口制造时间来说,都像在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场近期密集的单向暴力行为,换言之,乌由的伤看上去像是被人圈禁起来以致死为目的由不同人员、使用不同道具殴打了几天。   虽然乌由看上去情绪还可以,也没有对自身受到的伤害提出任何问题,但是……齐占风不确定他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   乌由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阳光笑容停滞了片刻,然后他笑起来,对齐占风微微一偏头:“不用。”   “多谢。”   他像有点无奈似的跟人解释,“格斗比赛,”他有意用词模糊,“有点玩过了,抱歉,我得到教训了,以后肯定不会碰这种东西了。”   齐占风定定看人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留乌由无声笑了一下,低头理了理乌又的头发:“招惹了个好人啊。”   准备起床去洗漱。把胳膊从乌又脖子下面抽出来,动作轻而缓慢,分开的瞬间观察乌又的表情,确认人没有任何被吵醒的意思,放心地完全从床上站了起来。   洗漱速度很快,离开人也就两分钟,但边擦脸边回到床边的时候,就见乌又微微皱着眉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眼睛虽然闭着好像还在睡,但手上不太踏实地在那里摸索旁边刚刚凉下来的位置,有点困惑、有点不安,像一只小燕子出门两秒钟、一回头发现家没了。   乌由连忙大跨步过去,把手伸到乌又手边,乌又摸索两秒,确认人员没有问题,然后一偏脑袋靠上人手腕内侧,过了两秒,眉头舒展开——睡着了。   乌由忍俊不禁,另一只手摸了摸乌又的侧脸:“是哥哥的错。”   早晨七点半,桑法来了病房。   乌由正半坐在床头,一腿屈着,另一条长腿着地。乌又不知道怎么回事睡成了个斜样子,头枕着乌由的大腿,身体歪着——一条c形的小蛇。   乌由一手拿着手机回复消息,一手垂放在自己腿上,任由乌又松松用指尖勾着。   听到门响,乌由看过去,就见桑法正盯着乌又,表情还是很淡,但与一贯看人的表情不太一样,乌由观察两秒,觉得桑法看乌又的眼神里似乎没有他寻常的那种不耐烦、好像看到的是一个耽误他时间的蠢货。   看了几秒钟,桑法掀起眼帘,对上视线后,他往旁边一歪头,意思是让乌由出来说。   乌由摇摇头。   桑法皱眉。   好了,现在是那种熟悉的看蠢货的表情了。   “你想把她吵醒?”   乌由一耸肩,然后手动给人解释现在的状况。他把手从乌又手边移开,看上去乌又其实并没有抓着他,但挪开几秒,乌又就开始皱眉,再过一秒钟,身体也动起来,像一条春天来了从冬眠中苏醒的小蛇,迷迷糊糊地动着想要去找回什么东西,直到乌由把手重新塞回她手里,她才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下面一塞,像那种藏起来食物的小狗,然后踏踏实实的又睡着了。   乌由无辜地看向桑法,意思是:懂了吧?   桑法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半晌,他冷笑了一声。   乌由问人有什么事:“说吧,没事,”他低头快速回完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下,侧身盖在乌又耳朵上,“她睡着呢。”   “哦对了,”他看着桑法,嘴角似笑非笑的,“听说,你现在是乌又的未婚夫了?”   桑法听到这话表情没变,长腿交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闲散自如、如同坐在自家会客厅。他没有回答乌由的这个问题,反而转而问人:“伤这么重?”   “他们不想让你走?”   他说到这里一顿,有些冷地扯了扯嘴角,“还是说,他们想利用你让乌又回去?”   乌由没有回答。   桑法仿佛不介意,接着说道:“寨子里的人不会轻易放手。”   他看着人,眼睛微微弯起来一点,很嘲讽的一个笑容:“寨子在外面有人,你知道吗?”   他从乌由的表情上得到答案。   微挑了下眉:“看来你这些年很老实。”   “我脱离寨子那年杀了三个人。”   他说这话的语气非常冷淡,仿佛说的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现在面对的情况会更严峻,因为我不过是一个想逃跑的圣祈,只要山子不出事,其实我也没那么重要。”   “但你现在带着乌又,而在乌又死之前,”他停顿片刻,“寨子里是无法自然产生新的山子的。”   桑法的话没有说得很直白,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寨子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让乌又回去。   之前乌又出来时他们可能还没有那么急迫,但是现在乌由拼尽姓名也要跑出来这个行为无疑证明了一件事:他和乌又和绝对没有想过要回去的。   乌由一开始找理由把乌又送出来,抱得就是永远离开的念头。   所以乌由这次出来时,身上的伤才会那么重。   你抢走了这个寨子最宝贵的珠宝,你怎么能不做好去死的觉悟?   “现在,”桑法收回看向乌又的视线,淡淡地乜斜过来,聚焦在他的脸上,“你觉得乌又应该做我的未婚妻吗?”   “对了,听说你和几个同学做的那家小公司……Moira?发展得还不错?”   “大语言模型研发方面已经取得了有效成果,在云计算与算力支持、企业级ai解决方面已经可以看到商业化的前景。”   “好像已经断断续续有投资方接触,如果没问题的话,930前就开始天使轮?”   “想法不错,”桑法难得给人肯定,“有发展前景。”   “可惜……到真的挣钱还得一段时间。”   他说了某家律所的名字,“他们跟我集团的投融资部提过你们。”   他语气很淡,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高高在上,“认为你们值得投资。”   桑法的话说的其实较为客观,其中少有的几句主观评价也极为正面。但是其中蕴含的意思却非常明确。   你现在太嫩了,等你要成长到我这个水平恐怕还得十年。   所以,这样一个要钱没钱、要身份没身份、只有所谓‘发展前景’和公司估值的你,能够在眼下这个阶段保护乌又吗?   她甚至进入这个社会进入得突如其来,没有一个坚实稳固的身份,但‘桑法的未婚妻’……桑法当然是一个绝对有力的人物来为她背书。   你只能把她交到我手里。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乌由盯着桑法, 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为什么忽然现在愿意帮乌又了?”   “当初我把她交给你的时候,你巴不得时间到了让我赶紧把她带走。”   “而且你当时愿意带她走,其实也是为了帮寨子监控她。我知道你的想法, 如果乌又在你的控制下时完全被蛊控制失去理智, 你会像当年一样杀了她。”   桑法把病房的椅子坐得如同王座, 姿态随性闲适, 但仍有种大权在握的持重,他目光很淡地回看着乌由, 语气轻松,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逗弄:“当初不是你说,我追求的东西和乌又一致,只要我和她多相处一段时间, 就会喜欢她吗?”   乌由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你……”   桑法仿佛没有察觉, 自然地继而说道:“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他边说边观察着乌由的表情,然后在人眼色转深的同时, 转言道,“我们追求的东西确实在一定程度上一致。”   乌由沉默了几秒钟。   很烦,但是没有办法, 如果你有人质在对方手中,那么你在谈判过程中注定会落在下风,情绪完全被对方牵引控制。   “桑法……你当初为什么要从寨子里逃跑?”   说实话, 寨子的各种信仰和生活习惯在外界看来可能古怪扭曲,但其实本质逻辑非常自洽, 如果你从小就在这个环境里长大, 你完全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 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洗脑,那么他当然会坚定不移地认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而所谓的外界、才是扭曲的存在。   乌由最开始生出叛离的心,不是因为像一个程序中的bug一样突然觉醒意识到寨子有什么问题,而是单纯的因为乌又。让乌又活得不好的东西,他就觉得是坏东西,让乌又无法好好生活的存在,他就觉得是该死的存在。   但桑法是因为什么?他相信桑法对当年的龙辽是没有任何感情的,否则当时也不会以那样的手段亲手杀死她。   桑法面对这个话题微微皱了下眉,很轻微的动作,那种对厌恶的东西的下意识的反应。   “因为我是个正常人,乌由。”   “一个认为人不应该吃人的正常人,当然会无法忍受寨子里面那种野蛮血腥的信仰传承,只要他还有自己的独立意识、只要他稍微动动脑子,他就会知道,关于山神的一切都应该被摧毁。”   他盯着乌由,很嘲讽地笑了一下:“放心吧,动动你那个天真活泼比草履虫稍微能多条线活动的脑子,人不是只要选定了一个立场就永远站在那里的生物。”   “寨子和正常世界相比,我选择正常世界。”   “寨子和一个没有理智想要杀死一切的山子相比,我选择寨子。”   “寨子和一个同样被寨子通缉、但……”他微微抬了下眉心,“有人性的人相比,我当然会选择这个人。”   “在乌又还是乌又前,我愿意为你们提供一些帮助。”   “前提是,”他用冷漠的语气再次向他强调,“乌又还有人性,能控制住自己。”   “乌由,我们应该达成共识。”   “乌又需要被监管,她身上有太强的不稳定性,她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破的炸弹,在被拆掉引线之前,她对生活在这个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威胁。”   “乌由,无论你认为自己是乌又的什么人,在那个身份之前、优先级更高的,是你首先是一个人。”   “你需要承担起你的责任,乌又就像一只体内潜藏病毒的人类,如果突然有一天基因变异变成丧尸,难道你也让她在大街上自由行走?”   桑法以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但他不知道,就算某天世界完蛋了乌又真的变成丧尸,乌由也会把她养在家里。不然呢?难道他要真的为了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类的利益放任她去死?   拿一阵药剂轻松戳进乌又的脖子里然后开心宣布‘哈!我拯救了世界!’   什么狗屁想法,这世界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乌由没说这些,他只是盯着桑法,然后缓缓说出一句:“你愿意帮忙,对我来说确实是好事。但是桑法,你有那么好心吗?”   桑法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有人投资你就该跪下来感恩戴德,难道一个标的公司要反过来对我做尽调?”   乌由一眼不错地盯着桑法,脑子里回忆昨晚上他看到的所有关于桑法的细节。   他看到的其实不多,因为几乎从他见到乌又的那刻起,他的全部精力和注意力都在乌又身上,而有限观察到的那些……桑法看上去其实和他印象中的状态差不多。   只是……有一个问题。   在所谓的他的表情、他的肢体动作、他的神态之前,有一个更明显直白的状况——昨晚他见到乌又的时候,桑法为什么会和乌又在一起呢。   他这个满心工作的人,也会有闲心陪人看烟花吗?   “桑法……”他盯紧了他,“你和乌又这段时间相处得不错?”   桑法的目光暗了暗,但他没有动、就那么回视着人,眼神很沉静、也很直接,有那么几秒钟时间里两人之间一片晦涩的安静,如同深水逆流,有什么试探的、激昂的东西潜藏在平静的表相下。   半晌,桑法浑不在意地偏头,“别这么盯着我。”   “乌由,好像我要抢走你的宝贝似的。”   “与其在这里担心我,不如把心思花在更必要的几个人身上。”   “乌又出来后交了些朋友。”   “其中有几个,乌又觉得他们的味道有点奇怪。”   “她觉得他们‘风味’更好。”   乌由懂他的意思。   在乌又出寨子之前,乌由跟乌又探讨过怎么找出那半只蛊的人类宿主,他觉得存在比较大的可能性那个人味道在乌又看来会与众不同。   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但是……   乌由:“他们?”   桑法游刃有余地将他的防备心从自己身上转移开——这家伙真可以,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而已,看人紧得要死。   如果他和乌又有自己的房子,恐怕乌又现在出门玩都要有门禁。交往的朋友都要经过三重审查——‘什么?他二姨的小叔子的侄子的姐夫出过轨?那他又能是什么好东西?让他滚出去。’   于是桑法轻描不淡写地跟他介绍那几个人——啊,当然,那几个人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声名远扬被信徒奉为天上月亮的主教大人——单单听这职业,难道不让人生疑?   “他对乌又似乎别有兴趣,”桑法若无其事地给人补充关键信息,“第一次见面是在教堂,之后他要陪他弟弟去医院,莫名其妙地叫上乌又一起。”   “当天再之后的路线,我可以发你一份,我认为在刻意创造和乌又单独相处的环境。”   年少成名年轻有为的私立医院医生——脸长得桀骜不驯,职业也让人怀疑。   “他和乌又有过几次单独相处,跑的地方都很偏僻,海边的悬崖、废弃的村庄,都是些没什么人的地方。”   “我不确定他们在一起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我认为他应该察觉到了乌又身上与众不同的地方。”   “毕竟他这个出身本身就足够敏感,何况你知道,乌又并不能算一个会说谎的人。”   长了张好脸、好身材、一把好嗓子、还很会勾引人的主播——光听这个介绍你觉得他能是什么正经东西?   “做主播的,不清楚具体做什么内容,似乎是玩游戏,但、我手上投过两家娱乐公司,你应该也清楚,说是玩游戏,但私底下做什么倒是不好说。”   “不清楚和乌又是怎么认识的,但是第一次见面好像就把人带到了自己家里。之后……乌又没说、她当然也不会跟我说、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乌又回来后夸他身材很好。”   “哦对了,他职业素养不错,乌又当晚就给他打赏了差不多十万块钱。”   “之后我跟乌又说别交这种骗人的朋友,乌又刚从寨子里出来、倒也确实不知道现代社会的人心险恶,她当时嘴上应得挺好,不过后来有一次让我碰到那个男的一直给她打电话。”   “第二天吧,他们又一起吃了个饭。”   “在那个男主播家。”   “就是这三个人了。”桑法语气很无所谓,“劝你查查他们。”   乌由此刻的脸色已经非常差劲。   思索了几秒后他开口:“我不确定我自己有没有误会你的意思,你是说他们三个味道有不同,还是说他们三个对乌又的态度有不同?”   “都有。”桑法说话很直白,“但你如果你想问他们对乌又究竟算什么态度,那我不清楚。”   “我不关心这个。”   桑法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如果不是两只手都被乌又占着,乌由现在真的很想扶额。   他知道现实社会真的很复杂,人际关系真的很麻烦,但是……变态这么多吗?   乌由深深叹了口气:“那个医生我看着他对乌又就不太对劲。”   “我怀疑他喜欢乌又。”   “当然、说实话、不是我偏心,乌又确实招人喜欢,任何一个人喜欢乌又都很正常,但是……”他看起来非常想说脏话,但是顾及乌又在这里——即便她在睡觉——又咽了回去。   桑法像是突然基因变异、开始好心劝人:“自由恋爱,倒也没什么。”   “什么叫自由恋爱?”乌由有点急了,“骗人给自己花钱的色情男主播也叫自由恋爱?这不纯纯不要脸骗人?”   桑法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是这么在意这件事,之后倒也好办。”   “乌又做我的未婚妻,有这个身份,倒是能挡住很多居心叵测的人。”   ……   说得非常有道理。   当代社会,敢去挖桑法墙角的人确实不多。   乌由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   然后他开口问人:“所以你们是怎么变成这种关系的?”   桑法沉沉地盯着他。   半晌笑了。   “这件事你要问乌又。”   早上八点,乐尽来了。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不受这种正常道德标准的限制   乐尽非常有礼貌, 和半小时前的桑法截然不同,来的时候虽然透过门口的小窗看到人应该已经醒了,但是站门口先轻敲两下门。   但礼貌有限。敲完以后等了两秒没等到人说请进, 也自顾自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到坐在床头的乌由脸上、再落到在被子里睡得呼呼的乌又脸上、在迅速抬起来落回乌由, 同时脸上一直挂着那种‘哇今天阳光真好啊你们也来打沙滩排球啊’的笑, 对人一点头, 挺小声地跟人打招呼:“早啊大舅哥。”   ……   乐尽长了一张混血感十足的脸,眉眼的轮廓深, 又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就显得艳丽浓郁,一动起来类似于那种古典油画突然成精,上面的贵族活过来在钻石吊灯下对你一举红酒杯, 有一种充满古董气质的矜贵。   从这么一张嘴里说出这么就有本土气味的台词, 乌由都一愣。   “你……谁啊?”   他说着一瞥旁边的桑法, 冲人递了个眼神——这是你刚才说的哪一个?   其实排除法也可以用,首先齐占风他是已经见过了的, 那么二选一,主教还是主播?   只是这两个感觉都略有参差。   没料到桑法也正偏头看着人,大概是认识的人, 因为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会追着自己跑的垃圾桶——又厌恶又带着一股‘你怎么还在这里?’   乐尽顺着乌由的视线发现了桑法,眉心微抬。   但他还是先回答了乌由的问题,对人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乐尽。”   然后转而看回桑法, 两眼弯弯的:“桑总也在这里,来看未婚妻?”   这话显然是在问桑法, 但说完之后他立刻看向乌由——他从昨天的状况里感觉桑法和乌又的未婚夫妻关系有点奇怪, 他对此不是非常信任。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条信息的来源:先是方白鸟告诉了自己这点, 方白鸟这个人不会在这个方面说谎, 除非他得到的信息就是有误的,但是谁能骗得过方白鸟?   之后就是他问了下昨晚也在月光花酒店亲眼见证了桑法在被人问起和乌又是什么关系时亲口承认这是他未婚妻、并且把人带走这一场面的人,也就是说这件事情已经经过桑法盖棺定论同时乌又也没有提出反对,基于对桑法的共识、在场所有人没有人怀疑这是桑法说的谎话。但是,乐尽敏感地察觉到其中有一个人的出现很突兀、举止也很古怪——那个跟桑法指出有人冒充他未婚妻的人,这个行为太莫名其妙了,桑法又不是什么乐意跟人聊天分享自己感情生活的人。于是他又顺便查了一下那个人,梁哲正其实做事非常不错,月光花酒店内发生的事情具有一定的私密性,于是关于过程方面他其实没有查到太多,但是他发现那天晚上事发之后这个人很快离开了月光花酒店。原因不难想象。他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一定与乌又发生了矛盾冲突。但很奇怪,他从那个时候起获悉了乌又和桑法是未婚夫妻这一没有外传的消息,但是同时他又并不相信这个消息。为什么呢?桑法虽然一直单身,但看一眼乌又也知道桑法喜欢她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吧。除非,有人、或者甚至就是乌又这个当事人本人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想……也许存在一种可能,乌又想要否定她和桑法的未婚夫妻关系,但是桑法抓住机会、当众砸实了这点——她就是我的未婚妻。   因为这就是他想要的关系。   于是现在他要从乌由——这个看上去与乌又关系非常密切的‘哥哥’脸上,找出答案。   他们真的是这种关系吗?   可惜,但凡他来得再早一点,他或许真的能看出什么。   但是乌由现在脸上对此没有什么明显异常的表情——没有意外、也没有生气。   倒是桑法看着乐尽冷笑了一声:“知道这是我未婚妻你还敢这么过来。”   乐尽做了个夸张的疑惑表情:“抱歉,我没懂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成为你未婚妻之后就会自动变成什么有什么魔力的美杜莎,所有人不可以拜访不可以直视、不然就会变成一块石头?”   他挑了挑眉:“原来你还有这种奇妙信仰。”   ……   乌由心说,哇。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乐尽究竟是什么人,但是……   哇——   桑法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听到这种挑衅的话脸色岿然不动——有些事现在明明有更好用的人,干嘛要自己解决:“你那声大舅哥是?”   “哦,”乐尽看向乌由,“乌又的哥哥是吗?”   “我在追求乌又,”他的语气非常认真,同时脸上散发着一股仿佛教堂婚礼现场的神圣光辉,“以结婚为目的的那种。”   乌由现在觉得桑法刚刚的提议确实很有用处——有病啊这群人,乌又当然很好他知道,但是这帮人能不能看看自己,一个个什么东西啊就来肖想乌又。乌又就像那种在世界上都已经被认定绝种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八千米海拔的雪峰上发现竟然开着的、唯一一朵某个品种的花,所有人都知道这当然好看啦,但你在看到她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你根本配不上她!   乌又还在睡觉,乌由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   而且自己身为乌又的哥哥,一个长辈身份,确实应该表现更像个得体的长辈。于是他决定用桑法来当这个挡箭牌:“你也知道了,”他冲旁边一歪脑袋,“乌又有未婚夫了。”   “虽然未必会结婚,毕竟乌又还小,”他给自己打了个补丁,并且示意地看了桑法一眼,“未来发生什么事情都说不准。”   ——等过了这段时间,就立马宣布解除婚约。   “但是,”他看回乐尽,自己年纪虽然不大,说起话来语重心长,“从道德层面来说,你确实不应该再对乌又有这种想法。”   “至于要做出一些追求的行为……那就更不应该了。”   乐尽脸上是很诚恳的表情:“有道理。”   “但我不行啊。”   “我的情况跟普通人不一样,可能不能受这种正常道德标准的限制。”   “……哦?”乌由直觉乐尽之后要说的话不是正经话,但对方话已至此、他一时间没想出一句顺理成章的转折,就停了不到一秒时间去想拒绝的话,乐尽已经张口就来。hʟsŷ   齐占风到的时候就见乐尽情绪饱满地跟人讲自己是怎么在教堂对乌又一见钟情,当天仰月的光怎么照下来,乌又走后他怎么久久徘徊,神像下他受到了什么启示,梦中的指引、梦中的婚礼、梦中的阿芙罗狄忒,然后在他一次次的许愿中、他们终于重见,乌又像个盖世英雄一样从天而降一把拉住了降落中的他。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只有力的臂膀……月亮在她的头顶月光就那么洒下来……”   ……   齐占风停下脚步,和一脸呆滞的乌由对上视线。   “你……”齐占风没忍住问人,“信他说的了?”   乌由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有人会信他这套吗?”   齐占风:“……没有。”   “行了你们……”他看人一圈,“别在人家病房待着了,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你们觉得挤得下这么多人吗?”   乐尽和听不明白话似的,他本来懒散靠着墙,闻言站直了:“啊那换个大点的病房?应该有吧?刷我的卡。”   “正好,我本来就想说,你们这个房间床太小了。”   说完自然地看向乌由:“你们是久别重逢吗?我很少看到这个年纪的兄妹这么亲近的。”   他从一进门起就观察过乌由、包括病房的仪器——乌由应该受了伤,而且不轻。他确定他不是在岛上受的,那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来海岛?就为了见乌又?   还是……他受伤本来就是为了见乌又。   乌由回视着他,在此刻、在他不说话的时候、才能发现他那双眼睛真的非常黑,然后他笑起来:“我和阿又感情确实很好。”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没有人愿意离开,有些人装傻充愣——‘我是个病人啊,串寝有利于病情恢复的’;有些人堂而皇之,脸上写着‘我是乌又的未婚夫,你让我走?’   鉴于乌又还在睡觉,也没有人真能在这个环境下跟人讲道理或者强硬把人赶走。   于是齐占风叹口气、只好给人安排一个套房。   房间一定下来,乌由被子一卷就把乌又抱起来。   齐占风走近问人要不要把乌又交给自己:“你还受着伤呢,别把伤口绷开了。”   乌由在他向自己伸出手的同时往旁边一侧身,让人落了个空:“不用了,”他对人一笑,“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齐占风看着乌又歪着脸安心贴靠在乌由颈间的样子,沉默了两秒开口:“我也哄过乌又睡觉。”   “我觉得她也挺信任我的。”   乌由低头检查乌又有没有被吵醒的眼睛蓦然一暗,但再开口时语气还好,“是么,”他从人身前走过,“那你最好不要辜负她。”   如果确定某一天乌又需要把你吃掉,你最好能不要报警不要喊叫,然后老老实实脱掉衣服把自己洗干净切碎了送到乌又餐桌上。   走过桑法时,他和人对视一眼。   桑法眼神很淡,但意思很明确——跟你说了吧,齐占风对乌又的态度有问题。   走过乐尽时,乐尽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吊着胳膊还夸张地对人做了个让位的动作,身体力行地对人表示:我很尊敬你的,大舅哥。   然后乐尽没再动,笑看之后的桑法冷着一张脸从自己身前走过。   等这两人都走了,他将视线转到齐占风身上。   只见齐占风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才转身向外走,走到他身前时,乐尽忽然开口:“齐医生,”那双看起来像某种古董珠宝闪耀着一点瑰丽又带点不详色彩的眼睛直视着人,“你昨天跟我说,桑法是乌又的未婚夫,乌由是乌又的哥哥?”   齐占风皱眉:“对。怎么了?”   乐尽叹息似的笑起来,用掌心带着伤痕但对比起来相对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齐占风的肩膀:“可惜了。”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合时宜,齐聚一堂   换到新的房间, 乌由轻手轻脚把乌又放到床上。   有那么一下子乌又看着似乎想醒,乌由俯下身来半抱着她,轻轻地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病房的温度和湿度对于小蛇来说都非常宜居。拍了一会儿, 乌又转了个身, 把脸放在乌由的掌心里, 睡着了。   月光花酒店服务的人群阶级可见一斑, 这间病房里外三进三出,客厅餐厅卧室应有尽有, 与酒店唯一的区别是卧室的门居于中央,且没办法锁上。   门没有关,桑法从门口走过,随意扫了里面场景一眼, 像是不在乎, 停也没停, 直接走到客厅窗边。   乐尽走到门口随即停下,完全不见外地往门上一靠, 默默观察这幅温馨景象。等齐占风过来的时候,往他那头一偏头:“他们感情真好啊。”   齐占风只把这句话当作寻常感慨,“毕竟死里逃生, 也能理解。”   “是吗。”乐尽仍然望着那两个人,听到这话微一挑眉,乌由身上有伤, 刚才在那屋坐着的时候还好,刚才抱着乌又一路走过来, 就稍微明显一些了。他看一眼乌由就知道这人是什么性格, 但凡不是生理性的伤口拉扯没办法动, 他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弱势。   察觉齐占风要走, 他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对了,是不是心理学上有些说法,关于那种非常亲密的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说这种亲密关系是……什么的来着?”   “基于什么产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齐占风顿住:“你想说什么?”   乐尽耸耸肩,语气很轻松:“啊我瞎说的,”他指指自己的脑子、再指指自己的胳膊,意思是昨天麻药打得我现在脑子也不是非常清醒,然后很诚恳地对人说,“毕竟你才是医生。”   说完正好手机震动起来,他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对齐占风做了个先走的手势,晃晃悠悠地走到餐厅,边接起电话夹在耳边,边打开小冰柜检阅了一遍里面的饮品,挑出其中一瓶芭乐味道的气泡饮料:“喂?”   “失踪?”   齐占风进屋后确认乌又已经睡着后,让乌由坐在一边,先给他做了一些检查。   边检查边询问乌由创口感觉怎么样,乌由说很好,他像那种天生没遭过什么罪的阳光开朗大学生,说到这里就开始夸赞齐占风。听诊器冰凉的听筒贴上人胸口,激得皮肤一动,齐占风边听人心跳速率边用和刚才一样问诊的语气问:“你和乌又是亲生兄妹吗?”   心脏咚得一跳。   乌由语气还很正常,带着笑问人怎么了。   齐占风微微挪动听诊器,语气仿佛只是在问普通问题,“你们长得不太像。”   “你的眉形和鼻型都具有显著的解剖学特征,但是这两点和乌又都不一致。”   心跳加速、放缓、回归,乌由笑说是吗:“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是医生你的用词让我觉得有点吓人了,解剖学特征什么的……毕竟我刚死里逃生,听到这种词总怀疑自己现在正躺在太平间里。”   说完抬手挪开乌由手中的听诊器,“所以怎么样,我各项数据还好吗?”   “还不错,”齐占风按了按他身上某几个地方,“接下来几天如果这几个地方痛的话是正常的,一般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恢复到不影响呼吸的状态。”   “不过你的身体素质确实异于常人,术后效果很好。”   “对此。”他收回手站直了,“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乌由仿佛非常认真地回忆了一番,然后老老实实跟人摇头:“没有。”   “我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可能是小时候补钙补得多。”   “而且从小在森林里跑来跑去,大概也得到了锻炼。”   说完这话他发现齐占风的表情明显一变,他带点刻意的惊讶道:“乌又没跟你讲过吗?”   “我们小时候在山里长大,”说着冲人一笑,“乡下人来的。”   “不过我们确实是兄妹。”他抓紧时间在齐占风离开前仿佛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   “但如果你想问的是,是不是亲生的、同父同母的兄妹,”他微微一挑眉,“我劝你不要问乌又这个问题。”   之后方白鸟的出现实属意外。   当时桑法出门接了个电话,因为通话那头的人实在蠢到离谱,桑法自觉还是不要在病房里面讲一些侮辱人的话。结果电话讲到一半,在他礼貌问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实在不行你到幼儿园门口找一个会说话的人问问’的时候,方白鸟恰好从走廊那头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桑法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不用谢,我是在说你蠢。”   而方白鸟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他身后不远处的病房——桑法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什么跟他相关的人受伤了吗?会是乌又吗?   但看他的状态似乎不像。   这时齐占风正好从病房里走出来:“我得去趟楼下、说有个新病人出现幻觉了,乌由这边有……”他说着一顿,“哦呦,你也在这儿?”   他看着方白鸟反应了一下。   “哦对,我昨天好像听说有什么教会的活动来着,靠,当时正好有一个人被海胆蛰得脸肿成了个生气的河豚我也没顾上问。”   方白鸟说是我,随后非常自然地问人:“乌又?”   桑法在这时飞快地给想给齐占风递一个眼神,但是齐医生行事确实光明磊落,完全没有接收到,还顺着回答人:“不是。”   “是乌由,乌又的哥哥。”   “名字挺像吧。”   “确实,”方白鸟很温和地看着人,“所以乌又也在这儿?正好,我去打个招呼。”   他冲人眨了眨眼,“和她说一下昨天那个事情。”   ——那种说秘密的表情。   齐占风懂了,昨天关于那对小情侣的事情确实是个不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方白鸟的语气和表情都太自然了,说出的话这句话也非常符合逻辑,于是齐占风完全没有意识到方白鸟其实是在套话——‘乌又是在里面吗?’   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套话技巧,不要问人你想问的问题,而要把它当作前提条件自然而然地在一句话中说出来,如果对方没有反驳,那就说明你猜对了,如果对方反驳了,那他很可能会给你一个正确答案。   看起来很少说谎的主教大人,在恋爱中也开始耍弄心机。   桑法几乎是在瞬间想明白方白鸟是在干什么,他一方面告诉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的人“闭嘴。”同时一把抓住齐占风的胳膊。   这句‘闭嘴’其实是在跟电话内外两个人说,但是齐占风没懂,他下意识回答方白鸟的问题:“嗯。”   ——嗯,乌又是在里面。   “不过里面人很多,”大概是现在身处医院的原因,齐占风完全医生心态,回答答案和赶那些不请自来的患者家属一样,说完这句后他才想到第二个理由,“哦,而且乌又还没睡醒。你要有事的话之后再找她吧。”   “急吗?”   其实,当然,不急。   如果齐占风没有说出那句里面人很多、而乌又在睡觉的话。   方白鸟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于是他说还挺急的,边说边看了眼表:“这个时间,她应该快醒了。”   齐占风这时终于顾上桑法,顺着桑法抓着自己的手看过去,对上一双明显不赞同的眼睛。   他想了两秒这人在不开心什么,然后想到了答案:“昨天那事儿真不能告诉你。”   ——他以为桑法是在问昨天他们几个在小教堂里发生了什么事。   拜托,人家小情侣那个那个,看上去都快羞愧死了,难道还能告诉你?   桑法本来表情还只是不赞同,听到这话后挂了电话,眉头一皱:“你也知道?”   “……”齐占风,“我当然知道。”   这一切当然是误会,桑法并不想知道别的小情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想知道乌又和方白鸟之间昨天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从乌又和方白鸟两个人的口中分别给了他同一个信息——虽然他认为基于乌又对于‘接吻’定义没有掌握正确和方白鸟不是什么好东西极有可能误导他、这个信息未必正确——他们接吻了。   但……齐占风也在?   而且看他这个表情他还挺……不在意的?   是齐占风有毛病还是……这中间还有什么误会?   一旁的方白鸟当然对一切心知肚明,但他微笑地站在一边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桑法看到他那个样子就生气,“你又来干什么?”   方白鸟表情都没变,他转向齐占风跟人解释:“刚刚你同事联系你说有个新病人出现幻觉了?”他说到这里显出一点不好意思,“说的可能是我们教会的一个年轻神父。”   “抱歉,”他替他的人为给齐占风增加工作而道歉,“他在收拾旧教堂时发现一瓶酒,里面有一些果子,应该是之前那位神父自己酿的,颜色看起来很好,所以他没忍住……”   “……”齐占风,“喝了一口?”   方白鸟的表情更尴尬了,“喝了半瓶。”   “然后就说看到圣光了,主从天而降,踩着白云做的阶梯。”   这时齐占风的手机再次响起来,他对方白鸟做了个先走一步的表情,边跨步往外走,边接起电话,刚想说我这就来,就听那边说刚送进来俩人打出脑震荡了。   ……   这酒店是不是有点什么说道?   齐占风个高腿长,跑得飞快,眨眼间走廊里就只剩下桑法和方白鸟两个人。   桑法冷淡开口:“来看我未婚妻?”   方白鸟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来看乌又。”   “我想她应该不止是你未婚妻这个身份,没必要以此指代。”   “另外我似乎听说,乌又对这个关系不是特别认可。”   “是吗,”桑法笑了,无所谓地转身推门进去,“那你一会儿倒是可以亲自问问她。”   方白鸟微微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桑法刚才的表现有点怪,好像对此关系忽然变得非常笃定。   这一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方白鸟进屋后走过客厅,路过卧室门口时正好和抬头看来的乌由对上视线。   乌由几乎在看见方白鸟的同时就辨认出他是刚刚桑法给他介绍过的三个人中的哪一个——无他,气质太明显了。   方白鸟站在那里,得体、温柔、周到,有种跟周围那种随处可见的浮夸气质格格不入的温和味道,即便直视着人,也不会给人造成任何压迫感,反而像在跟人表示,没有关系,我可以包容你。   不愧是能做主教的人,只是静默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想要跪地祷告。   他看乌由几秒,微微偏头颔首示意,就极有分寸感地走去一边。   然后就碰见了另一位熟人——乐尽。   双方注视着彼此,因为没有预料到这次见面,表情一时间都有些微妙。   过了五分钟,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   声音戛然而止。   严洲看着这明显不是医生办公室的样子,想说抱歉我走错了。   他现在确实脑子里有点糊涂。   昨晚他很晚才睡,既然他那个哥已经发出警告,那他之后连主播工作都不要再想做,因为那位基于莫名其妙的恨意、是一定要把他踩回泥潭里的。所以他一晚上都在考虑之后怎么办,或许、也许、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大概到凌晨五点才睡、窗外天都已经亮了,七点钟的时候隔壁突然开始吵架,吵得很凶、但原因他没有听明白,话说了很多但句子和句子之间一点逻辑关系都没有。先吵、再打、再乒铃乓啷地砸东西,严洲一开始不想管,但后来某一声忽然变得很小,他悚然意识到不对,连忙冲过去开始拉架,结果那两个人架打得更大——‘你不就游戏打得好点吗你有什么了不起!’   结局就是他和另外一个人架着两个脑震荡患者来医院,有人跟他说来二楼第几个房间找某某医生,没想到一拉开门发现情况不对。   刚想走,又觉得屋内人员有点眼熟。   ……   他松开手站定了。   桑法?   他在某些方面可能确实像条单线思路的狗,看到桑法的第一反应是——乌又在这里?   乌又在意识不清晰的状况下动物的属性会更明显一些。   或者说,会更像一条小蛇。   醒了,打呵欠。   眼睛也没有睁,下意识先顺着热源走。   靠近了,贴着乌由的手腕,左脸蹭一蹭、右脸蹭一蹭、蹭得两边脸蛋都暖暖和和,然后鼻尖贴上去,就抵在乌由的腕间——他曾经每日划破给乌又喂血的地方。   因为每天划破,再加上最开始一两次乌又还不太习惯、偶尔会咬他几口,所以伤口愈合得很慢,后来乌又走了伤口处终于能够得以恢复、结果愈合没两天、又开始跟人打架,绷开、愈合、再次绷开,饶是他的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这块伤疤也一直没好。   疤痕微微凸起,薄薄一层皮肤下血管跳动,炽热的血液流动,食物的味道、生命的气息,像一条地底的热河,一切都没有掩藏,蓬勃地展露着。   乌又今天还没有吃东西,饿得惯性用鼻尖轻轻撞它。   但明明还没有睡醒,潜意识却还在,知道这是自己不应该咬的地方。   撞了一会儿,开始顺着热源攀爬。   像条小蛇,开始游动,从左到右,顺着腰胯、划过后腰,下巴卡在胯骨上,再向前游,落到柔软的腹部,但擦过的瞬间它就开始变硬,变成块垒分明的肌肉,顺着腹肌向上,路过肋骨、抵达胸口。   小蛇没有任何不轨的意思。   当然没有。   只是正好胸口这里的伤口最深。   血的味道最重。   血液的味道和乌由本身的味道融合在一起,闻得乌又有点晕晕乎乎的。   牙齿也有点痒,想咬住什么。   此时人已经渐渐清醒,于是黏黏糊糊地贴在人胸口叫人的名字:   “乌由……”   乌由说嗯。   她就接着蹭,“哥哥……”   乌由说嗯。   乌又还想说什么,乌由拎着她的后颈把人拽起来:“可以了可以了。”   不是说不能抱,只是现在确实不合时宜。   乌又有点不满地睁开眼睛,就见卧室不远处齐占风正推着一辆用来给乌由注射用的小推车,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再往旁边,看到站在卧室门口的乐尽,抱着胳膊不知道在那里已经站了多久,和乌又对上视线,笑眯眯地对她挥了挥手:“早上好呀~”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于是这个误会,就永远不会被人戳穿   ……   ?   乌又怀疑自己睡懵了。   因为在乐尽身后她好像还看见严洲了。   等等……等等等等……这好像不对吧?   她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看向自己正抱着的乌由, 皱着眼睛盯着他,这几个人……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吗?   就好像食物总是一样一样吃,突然出现了品茂繁多的自助餐是怎么回事?   乌又怀疑自己睡得不太对, 把脸往乌由胸口一埋, 跟自己说醒醒醒醒。   埋了两秒, 重启一下, 一抬头——对着自己无奈笑的乌由,这个对。   扭头——神色各异的一堆人, 这个不对。   乌又出于动物本能,隐隐约约感觉这个场面好像要出事了。   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于是假装梦游,好像误入丧尸群的人类、低着脑袋心想拜托拜托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从床边溜下去踩着拖鞋扭头就往卫生间走——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 往外走的路口都被人堵住了。   乌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人掩耳盗铃, 哦, 甚至连掩耳盗铃都算不上,盗铃铛的笨贼起码还知道捂住耳朵, 但眼前这位小贼只会在心里默念听不到听不到,那边铃铛乒铃乓啷,她安慰自己说这事应该跟我没有关系吧哈哈哈。   但是确实也稍显谨慎, 病房的地面为了安全问题没有铺设地毯,走起路来很容易发出声响,但乌又愣是走的一声没出, 像一条误入他人自助餐场地的小蛇,评估了一下感觉此刻不好下口、怀疑是食物们齐齐联手想暗害自己, 于是假扮一无所知、游动着就跑了。   这几位餐桌上的食物也很坏, 应该已经看出了乌又是什么心思, 但是愣是一声没吭——其中几位甚至已经想到了戳破乌又后她的反应, 大概是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哇原来你也在这里,好巧’。   不巧,乌又,不巧,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呢。   如果不专门来这一趟,还不知道你已经交了这么多关心你的朋友。   乌由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乌又一路走进卫生间,悄无声息地拉开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门。   整个过程轻而缓而流畅,眨眼间人就没了,甚至让他忍不住怀疑,刚才自己眼前有个人这件事不能是自己在做梦吧?   转过头看看前面那几个人,哦视线跟自己一致。   好的,不是自己出现幻想了。   反应过来自己也下床追人,一面跟那几位解释:“小孩,害羞,哈哈。”   ——他现在还不清楚乌又到底在心虚什么。   他以为乌又就像那种过年期间的小孩——虽然他自己也没有经历过,但是听一些朋友开玩笑的分享过——那种大年初一亲戚朋友互相拜年的时候,小孩前一天晚上又是看节目又是放烟花的熬了一整夜,第二天睡到天光大亮,结果一觉醒来就发现卧室床边站着、坐着好几个来自七大姑八大姨的兄弟姐妹,有的在那儿聊游戏有的在那儿聊电视剧有的在那儿聊作业,有的比较羞涩因为亲戚不常见所以笑眯眯站在旁边不说话,然后由他最先发现当事人醒了,接着一堆人蜂拥而上嘴上调侃说你终于醒啦,听到屋里传来动静于是外面的亲戚也探头进来,接着就是一大群人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有的嗑瓜子有的吃糖有的剥橘子,有的想塞压岁钱的红包但是没找到机会,然后就开始乱七八糟的聊起天来,小A要结婚了小B要离婚了小C申请了哪个国家的学校传说毕业特别困难,小D穿过人群给床上的人塞个橘子偷偷跟他说走啊,顺便使个眼色‘玩游戏去’。   讲这种故事的朋友们全当玩笑,又带点尴尬,但他听的时候觉得很好。他也说不清楚,但他感觉那似乎是一种很热闹的氛围,好像在这个特定期间内大家彼此之间都没什么恶意,热热闹闹地脑子里嘴巴里都是些轻松愉快的事情,仿佛未来也非常值得期待、即便是坏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坏,大家对于在床上一觉睡到中午的那个人虽然在开玩笑,但其实有一点宠爱,因为每个人都有一点,于是变成了很多的爱。   多好啊,这个人一觉醒来,面对的是热热闹闹的氛围,和很多的爱。   当时他想,要是乌又也有这些就好了。   一些寻常的热闹和寻常的爱。   敲两下卫生间的门,听里面传来模模糊糊的提问声:“乌由?”   他回答:“是我。”   乌又说哦。   开门进去,见乌又刚洗完了脸正在刷牙,一张脸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耳边的头发往下滴,听到动静透过镜子回看,水洗过一般、眼睛格外黑白分明。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水打湿的原因,她此刻格外像条刚刚从蛇化身成的人类,从水中游上来,头发乌黑、眉心雪白,一种近乎惊艳的色彩对比,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点警惕,像在观察,又仿佛在说:不要讲我不喜欢的话,不然就吃掉你哦。   乌由笑起来,抱着胳膊往门上一靠:“阿又,有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乌又叼着牙刷,小动物似的,边摇头边发出表示否认的两声抑扬顿挫的‘嗯嗯’。   ——别问了,没有。   乌由语调有点揶揄:“是吗?”   乌又就又发出表示确认的两声抑扬顿挫的‘嗯嗯!’   很老实,很诚恳,很坚定,很无辜:拜托,我只是一条今天第一天做人的小蛇,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好可爱,可惜乌由好坏,欣赏两秒等人挂在睫毛上那滴水珠掉下去,施施然开口道:“外面那几个人……”   乌又一把把水龙头打开,同时一只手开始装腔作势的认真刷牙、把腮帮子戳得像个鼓鼓的仓鼠,一只手匆忙对人摆摆手、快速一指耳朵,欲盖弥彰地表示:水声太吵了听不到的。   好奇怪,其实乌又自己也没有发自肺腑地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啊是外面人很多啦,可他们不是自己跑来的吗。   但她随着对所谓‘人类社会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道德’的理解加深,其实隐隐有意识到自己部分行为并不是那么‘妥当’。但是她不理解为什么要有这种规定,比如为什么一个人就只能同时交往一个男朋友?那他们都喜欢我、我也跟他们在一起也都很开心,为什么要只能留下一个呢?就像吃饭,总不能说我喜欢吃米饭,就再也不许吃馒头、包子、面条,我喜欢吃水煮鱼,就再也不许吃白切鸡、红烧乳鸽和脆皮烧鹅吧?   但是虽然她在心里觉得自己做的没有问题,认为自己非常有道理,明明是这些社会规则莫名其妙,但她面对乌由的时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讲出这种话。   因为这些年乌由为了让她有一天真的到外面世界生活的时候能够适应这个社会,一直在抓紧各种机会教她很多事情,教她很多能够融入这个社会的东西。   乌由像个家长、像个老师,所以她不好意思跟他承认我就是做了一些坏事。   嗯……坏事吗?可能吧,认真分析的话她其实也没做什么?   透过镜子瞥一眼乌由,又快速收回目光,噗噜噗噜地把牙膏沫子刷地满嘴都是。   算了,不管是什么,先别承认。   ‘我没有,我不记得,不是我。’   ——法制科教频道被审讯犯罪嫌疑人的三大模版答案。   乌由看她这幅样子,先反思自己是不是问问题的表情太严肃,说实话,她认识了几个新人也不算什么,别说她也是为了找蛊的载体,就算只是随便认识些人也没什么问题。虽然那些人中有几个可堪怀疑,但是那又不是乌又的问题,蛋糕放在那里有苍蝇过来闻,难道你要怪蛋糕?   因此反思自己几秒,过去从背后抱住乌又,等人刷好牙擦干净牙膏沫,拿过一边的毛巾又对着镜子一点点帮她把打湿的头发擦干净,还有一颗刚才刷牙的时候太过认真以至于飞出来的泡沫。他看着那颗泡沫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很奇怪,他看乌又什么都觉得可爱。   擦干净了,抱着人,感受怀里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下巴抵在她头顶:“阿又,我好想你。”   他们对着镜子注视着彼此,乌又说我知道。   “以后,”她问他,“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是吗?”   乌由喟叹着低头啄吻了下她的头发:“是。”   “阿又,再也不分开了。”   说完这话,还是要回正题,乌由问人外面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桑法说你觉得他们的味道不寻常?”   “哦对了,”话说到这里,“桑法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他现在是你未婚夫?”   很好,乌由,很好。   连着问的两个问题没有一个不让乌又觉得心虚。   她昨晚睡觉前头发没有拆完,现在顶着一头小卷毛,睁着俩大眼看上去特别无辜可怜。   “桑法就是……嗯……有人问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住在他家,我说是我哥哥让我住的,他问是不是我家里很有钱……然后他说那桑法就是我的童养、呃、夫,以后要结婚的。”   ……   乌由隐约懂了这段对话是什么状况。   “……”乌由叹口气,“这事儿桑法什么时候知道的?”   乌又眨眨眼睛:“昨晚?”   “有个人很坏,我朋友就说我是桑法的未婚妻,然后那个人就去问桑法了。”   乌由皱眉:“什么人很坏?”听到这话他也顾不上桑法了,有点着急地问人,“他对你做什么了?”   乌又:“赌场,玩游戏,他输了,还打老婆。”   乌由:“他打你了?”   乌又摇头:“那没有的,”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跟人讲实话,“我后来把他打了一顿,因为他说话很讨厌。”又补充,“但我是在厕所里打的,没有人知道。”说完眼睛弯起来一点,有点得意的样子,微微歪着脑袋观察乌由的反应。   像那种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聪明的坏事的小狗。   乌由放下心来,忍不住笑一下,摸摸乌又的脸:“那就好,在外面不要让别人欺负你。”   “哥哥教过你的,这点一定要记住。”   乌又说我记得,“而且我很守法的。”   ——欲盖弥彰的补充,乌由要是敏感点能意识到这句话突兀到几乎在跟人承认我打人的过程中也违反过一些法律法规行政条例。   但乌由只是夸她:“好宝宝。”   说完回到上一个话题,他对桑法依旧有防备——因为这人真的有点古怪,上次见面时他还把乌又当成什么恨不得赶紧脱手的负担,这次一见面突然就变成爱心人士了。怎么,乌又真的有如此魅力,感化了他那颗温度和南极洲深层冰盖差不多的心?   如果桑法真是什么没有主意念头变来变去的蠢货也就算了,但他又不是。桑法太聪明了,聪明到任何一个人看到他都会下意识防备,因为他身上充斥着那股比你想得快一步的危险感。   “你跟桑法相处的怎么样?他对你……还好吗?”   乌又想了想,说挺好的,然后又小声告状,“他每次喂我都只喂一点点,”她用两根手指捏出小到近乎没有的一点距离,“就这么一点点。”   她有点委屈地撅了一下嘴,嘟囔着,“根本就吃不饱。”   乌由其实知道桑法只喂乌又一点并不是太坏的事情,他应该是认为乌又这方面的习惯需要得到控制,也适量减少蛊的需求。自己原本喂养乌又的血量其实是有些过了的,但是他没有办法,乌又当时刚出现这种情况,那种饥饿、痛苦的样子,还有最开始的那一次,当乌又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时、竭力控制住自己、跟他说‘不要,哥哥,你会痛’的样子……他还能怎么办呢?他恨不得替乌又承受一切,流一点血又算什么?   于是他偏过脸安抚地蹭了蹭乌又的脑袋:“那他是很坏了。”   乌又说嗯,然后又想起什么,“哦,他好像有点离不开我。”   乌由皱眉:“什么意思?”   乌又:“我出门他总要问我去哪里了。”   乌由懂了。   但他其实没懂。   他太受到早晨桑法那番未雨绸缪的话的影响了。   桑法这个人确实总会提早一步根据对方可能在意的东西来做准备,他知道乌由会在意什么、甚至能猜到有些乌由会问乌又的问题,他知道乌由如果发现他对乌又动了真感情、甚至是那种要和乌又一辈子而这种在一起是具有排他性的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乌又从他身边带走。   他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要给乌由一个将乌又留在他身边理由——基于乌由对乌又的感情,这个理由必须且只能是一个对乌又有利的理由,并且他要表现出他对乌又其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和之前比起来他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防备她,他依旧会在关键时刻对乌又下死手,而此刻,他愿意帮她的原因,只是他对暂且无害的乌又确实有点同病相怜的感情,以及,寨子算是什么好东西?   桑法很早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你越在乎一个东西,你就越要表现的不在乎,然后你要给对方一个理由,让他相信他必须把这个东西给你、而这只是暂时保管,你要让他放心、你早晚有一天会还给他。   而你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就已经做好准备——拜托,怎么可能会还给你?   当然是要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订婚,要让所有胆敢觊觎她的王八蛋都滚蛋,要让乌又逐渐习惯这种关系,然后……我们会结婚。   而对于我们结婚这件事所有人都不会感到意外,因为就连你——亲爱的哥哥——你不也对这件事情知情吗?你不也表达了美好期许吗?你不也用你的身份为我做背书吗?   以及,你不是也因为我的挑拨、那种隐藏部分真相的真话,而去帮我赶跑那些觊觎乌又的混蛋了吗?   而乌由此刻只会以为,乌又所说的‘离不开’,是因为桑法对她的防备。   可他不可能对她点明这一点。   于是这个误会,就永远不会被人戳穿。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于是乌由只是摸了摸乌又的脑袋:“那他是很……离不开人了。”   “好了, ”他转回第一个问题,“那外面那几个人呢?跟你是什么关系?”   乌又眼神向左——向右——向上,将正在说谎四个字写在脸上:“朋友?”   “……”乌由, “你问我呢?”   “算了……”他叹口气揉揉人, 不想太为难她, “会交朋友也是好事。”   “但……”他想想外面那群人, 稍微有点不安地问人,“你应该还交了些女性朋友吧?”   ——应该不是全是这种男性朋友吧?   “哦哦, 有的有的。”乌又很认真。   “我前几天还认识了一个女孩,给我扎辫子、给我炒菜,还跟我一起种地。”   乌由听到前两条还觉得挺好,真温馨啊这小伙伴, 听到第三条……真朴实啊这小伙伴。   还没来得及夸人, 就听乌又接着说:“她还跟我一起生小羊。”   乌由:嗯……表述得虽然有点问题但是能听懂, 挺好啊这朋友。   乌又:“生着生着她就被一个人抓走了。”   乌由:……?   乌又:“那个人说她几年前杀了人。”   乌由:……??   乌又:“然后他们俩就吵了起来,但是我听不太懂他们在吵什么。所以我就把他们绑起来然后报警了。”   乌由:……???   “等等、你、你是……你是怎么、为什么出现在现场的?”   “哦, ”乌又呆呆的,“我以为那个人偷了我的小羊,然后我就骑摩托车追他, 然后爬墙……”她讲到这里,终于意识到不对,眼神稍微有点飘忽地替自己解释, “那个……摩托车……交警……我没被抓呢。”   乌又在卫生间里陈述自己犯罪经过的时候,客厅里面这几个人也没有闲着。   刚才方白鸟一进来撞见乐尽, 两个人都是一愣。   稍有些意外, 但很快反应过来。   乐尽先跟方白鸟打了个招呼:“我还想有没有可能能碰到你呢, 昨天听到好多人夸你, 什么皎洁啦温和啦友善啦,听的我都动心了,想立马飞奔到你面前祷告然后获得你温柔的宽慰、并蒙你指出人生的方向。”   方白鸟习惯了他这种夸张说辞,无奈看人一眼说:“你来这里是有案子吗?”   乐尽说嗯,简单解释了一下昨天的案件情况。   说完笑着看方白鸟,仿若很自然地转到新话题:“你呢?现在不应该很忙吗?怎么来这儿?”他说着示意性地往里一瞥,“来找乌又?”   语气虽然自然,但是内容指向很明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么熟?忙的要命的时候还会撇开工作专门来这里找她?   方白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几个连续问句中的试探,“送我们教会的一个小孩来医院,刚才在走廊正好碰到齐占风,他说乌又在这儿,我正好有点事情要跟她说,就进来了。”   乐尽微微挑眉:“你和齐医生认识?这世界真小啊。”   他很快想出两人之间的连接——方白鸟在生活中是个很客气的人,他刚才既然直呼齐占风的大名、而不是叫他‘齐医生’,那说明这两个人很熟,而且很可能不是在工作中认识的那种熟悉、而是更小的时候、在方白鸟还没成为主教的时候,结合齐占风的职业来看,那就不难猜了,“大学同学?”   方白鸟说是。   乐尽说真巧:“但我没想到你和乌又还有联系。”   方白鸟语气很自然:“阿卓跟她关系很好。”   乐尽微微眯起眼睛看人,方白鸟对他这个弟弟很好他是知道的,毕竟他们那个爹妈有还不如没有,他要是再不上点心,他弟弟怎么弄?理由确实听起来正常,但……   没来得及细想,房门突然被人打开。   接着一个脑袋就伸了进来。   接着想缩回去。   但是没有缩回去。   来人看着桑法愣了两秒,似乎想说什么,但视线挪到乐尽身上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乐尽被人打扰本来还想让人出去——‘私人病房啊朋友,你懂私人病房是什么意思吗?’   结果看到人之后也愣了一下。   方白鸟本来背对着门口,看到乐尽脸上那种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在思索什么的表情,也跟着他的视线转过身去,然后他也停了两秒,脸上露出和乐尽相似的表情。   桑法进屋后一直在打电话,之前涉及蔡辛的某个项目出了点事,不算太意外,但相关人员还得来问桑法的意思,他留了一点心思在乐尽和方白鸟身上,这两个人,一个莫名其妙脑子像是有一点问题上来就要对乌又以身相许、另一个说不清对乌又到底是什么想法心思每天变来变去嘴上还从来没有一句实话,都不是什么靠得住的人。   总之,一心二用,一边处理工组一边评估这两个人的风险,电话挂断的同时就见这两人忽然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方白鸟先开口,对着门口的人犹豫着发出一声:“严洲……?”   这一声名字叫出来的同时,严洲表情微变,乐尽看懂了,一挑眉毛:“我靠,真是你啊。”   他边打量着人边笑起来,“你这家伙这么多年还真是没什么变化啊。小时候就爱板着一张脸,现在长大了还这样啊。”   桑法的视线在几人间扫了个来回:“你们认识?”   听到这句话,乐尽眼睛里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你也认识严洲?”   “啊那可真是……”他显然脑子里在快速思考什么东西,“太巧了。”   但依旧把几人间的关系跟桑法介绍了一下:“我、方白鸟、”他用手示意了一圈,“严洲,我们三个……你可以当成是某种程度上的发小,我们三家的长辈认识,啊,如你所知、你应该知吧?我们三个家里都挺有钱的。”   “有钱的小孩一般都跟有钱的小孩一起玩,再加上我们三个当时住的又近,所以我们三个还算熟悉。”   “之后应该是严家先搬走了,”他说着有点揶揄地笑看严洲一眼,“你这人真的是、脸长得酷、心也冷,我和方白鸟后来分开以后还时不时有联系呢,你这个人就跟销声匿迹了似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不对,是我跟你们富豪圈子脱离太久了吗?”他看向方白鸟、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这两年我断断续续也听过严家的消息,但怎么……”他冲人微微挑了下眉,未尽之意是严洲这人怎么和失踪了似的。   方白鸟虽然这些年也跟严洲没有联系,但严家的变故他多少有点听闻,听到这话稍有尴尬,因为觉得不应该在严洲面前提这件事。别人的家事他了解的也不多,大概就是严家先回来了一个私生子、紧接着开始接手公司业务明显被当作继承人,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但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于是方白鸟随即帮严洲转移开话题,“怎么,”他对乐尽笑了笑,“接受不了这世界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乐尽和方白鸟确实还算熟悉,看方白鸟这个转移话题的意思就知道自己提到了至少就方白鸟而言不应该提到的话题。   这老好人,他心说。   但还是顺着方白鸟的意愿结束话题,他观察人的速度很快、有时候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已经犯了职业病把人上上下下的细节过一遍,说话的间隙已经把严洲看完,注意到人手上和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的一些新鲜伤口,“好家伙,你这是刚跟打了一架?”   严洲说是。   他本来人就话少,乍然一见这两个很久没见的少年……伙伴,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可以跟人闲聊的话题。   于是说完这个字就陷入安静,倒是乐尽笑起来说那你走错路了,“你要是去医生办公室的话得……”   没说完,桑法忽然开口:“你来这儿干嘛?”   他声音很冷淡,语气像是在赶某个为了生意整天追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营业员走,眼神同样。   严洲说送患者过来。   乐尽看不惯桑法这幅样子,冷笑了一声:“你在这儿审讯犯人呢?”   桑法没理他,接着问:“然后呢?”   “进这间屋子,发现不对,那就走啊?”   乐尽心想桑法这人也太狂妄了,虽然知道他就是这种人,但是、怎么着,这世界是围着你转的?   “你管呢?”他直接插嘴,“我们旧友相逢叙叙旧不行?”   这时最有理由生气的当然是严洲,但是他反而脸上一点恼怒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思忖地盯着桑法:“你这个人真的脾气很差。”   方白鸟想开口缓和一下氛围说他这个人对谁都这样,然后就听严洲说:“所以乌又在这里,是吗?”   乐尽和方白鸟同时一静。   半晌,桑法冷笑了一声。   而乐尽若有所思地挑起眉头:“这么巧,你也认识乌又?”   乌又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几人已经交换了一番消息。   桑法一直摆出未婚夫的正室架势,看人如看不要脸没尊严没有道德寡廉鲜耻的小三;   方白鸟一直温和从容,仿佛乌又只是自己弟弟的朋友,自己过来是正好有事情要跟她讲,至于是什么事情——‘抱歉,涉及别人隐私,不太方便说’。   乐尽则非常大方,不管眼下究竟什么场合,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开诚布公推心置腹——‘乌又救了我一命,我这个人这辈子肯定全身心都是她的了’。   严洲抱着胳膊还是那副很酷的样子,只问人乌又和谁在里面,‘谁受伤了?’   每个人怀揣着八百个心眼,看眼前的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思考这个人究竟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嘴里说的话有几分真,对乌又究竟是什么企图。   而且此刻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当人数众多的时候,你需要分辨出谁和你、能够暂时性地达成一致。   在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够成为同盟之前,不要说话。   桑法和方白鸟坐在位处对角线的两把椅子上,在乐尽无穷尽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时,他没吭声,沉默着隔着一段距离望向方白鸟。桑法的眼神很淡,存在感却很强,几乎是在他看过去的瞬间,方白鸟就感知到了,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来,跟人对上视线。   两秒钟,两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于是桑法没有问人,你对你‘弟弟的朋友’这么好吗?   方白鸟也没有问人,你们是什么时候订立的未婚夫妻关系?   方白鸟只是平稳地移开视线,在乐尽说‘那一瞬间天光乍破’的同时,打断人,“之前还以为你说喜欢人什么的是在开玩笑,毕竟其实只是单方面见过一面的话应该也没有那么浓重的感情?”   乐尽顿一下,然后笑起来说不哦,“我就是标准的一见钟情。”   “见第一面的时候我就已经能想到我们之后一辈子怎么过。”   “上次跟你见面的时候我确实还没有准备好真的去追求人,因为我觉得这个事情需要一个契机,就比如你想结婚面前就突然出现一个神父似的。”   “现在,”他两手一摊,“我觉得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是一个非常明确的命运信号。”   桑法抬手按了按眉心,他已经受够了乐尽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而在这个客厅的另一条对角线上,乐尽坐在窗台上,严洲两手插兜站在门边,听完这话眉心微抬略带诧异地看了对面的乐尽一眼,心想小时候这个人话有这么……多吗?   正好此刻客厅里静了两秒,严洲开口问人:“你们刚才说的乌又的哥哥……是谁?”   乐尽耸耸肩:“一会儿等他们出来了,你可以问问。”   “对了,正好我还想问你,你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   严洲没有回答。   一片安静中,桑法嗤笑一声。   乌又一出门看到着就是这个场景。   说实话,如果她不是涉案当事人,那眼前这个场景还蛮养眼——四个人或坐或立,脸上各色风情,一眼望去像什么时尚杂志或者商业杂志的封面巨作。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走啊?   可惜, 她正是事主本人,于是在她拉开卧室的门准备踏进客厅的瞬间,几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乌又脚步一顿。   不对劲不对劲, 她觉得自己身上寒毛都立起来了。   好像突然一只蛇突然被四只老鼠目光灼灼地盯上——哥哥哥哥救命!他们要吃了我要瓜分我!   乌由出卫生间时正好放在桌上的手机里蹦出来一条消息, 拿过来看一眼的功夫, 再抬头就见乌又已经跑到门口。   “阿又……”他正想叫人回来。   客厅里桑法已经开口:“回去, ”他看着乌又,“换好衣服再出来。”   乌由有点诧异地看向他, 他惊讶这正是他想跟乌又说的话,惊讶桑法竟然会留意到这件事,惊讶桑法这种对乌又说话的语气——不算完全的命令,仿佛还带点熟悉的安排。   而乌又似乎也没觉得这有什么。   站在门口认真跟人说:“没有衣服。”   桑法看着她, 他看人的眼神淡、好像不在意, 但是眼神定定地看着、一点不偏移, 用眼神把人网住:“是么,昨天穿的衣服呢?”   这不是句疑问, 他当然知道乌又把衣服丢在了之前的那间病房里。   他问这个问题只是有点生气,不是生气衣服,一件衣服有什么所谓、扔就扔了, 但乌又随便扔掉他为她买的亲手给她穿上的衣服这件事、和她把他扔在酒店里好像他是个什么完全不用在意的垃圾然后一声不吭自己跑来陪乌由好像乌由才是她心上毋庸置疑的珠宝这件事勾连在一起,于是连这件被抛弃的裙子也让他很难受,好像一同被弃若敝屣的还有一个自己。   他问出这句话是想让乌又反思一下自己, 至少反思一下明明昨晚出门的时候还听到自己说早点回来——天知道他下意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感觉他们两个仿佛构成了某个平淡温馨世俗的家庭关系——却还能连个招呼都不打, 然后让他终于找到人的时候发现她正和乌由亲亲热热得如同一家人一样拥抱着彼此。   身体力行地表示你们对于彼此的唯一性, 好像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 我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任何一个今天为了你争斗吵架争风吃醋耍心眼前程也不顾的人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蠢货, 偌大个世界里只有你们两个。   乌又听到这句提问,微微歪了下脑袋,她没有闪躲回避、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人,像条面无表情的小蛇,你不知道它在思索什么、下一步是想要缠上你还是杀了你。   两秒钟,她问人:“你是想要它吗?”   ——你在这里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要那条裙子吗?   桑法深深闭了下眼睛。   他不确定乌又这句问句是单纯的没听懂他的问题,还是不喜欢他话里透漏出来的那股责怪意味。   很好的一个反问,不管她是不是有意,总之,桑法这种人确实也无法说出,‘我不在意什么破裙子,我只在意你’这种话。   正好这时咕噜咕噜的轮子声在外面走廊上响起,丁零当啷的越来越近,到门口时有人恭敬地敲敲门:“您好桑先生,我们是礼宾部人员,过来送衣服。”   严洲离门最近,听到这话结合刚才桑法的举动,立刻懂了人是干嘛来的。他瞥了桑法一眼,这人嘴巴说话虽然让人讨厌,但做事情真快。   我还是太差劲了,他垂下眼睛,我应该对乌又更好,我必须让自己更好。   打开门,就见三个穿着礼宾部制服的酒店人员站在门口,身后用行李车挂着两排衣服,防尘布下依稀可见衣服裤子裙子各种款式都有,每种款式都拿了两件。   乐尽眼神很好,很快把两排衣服扫了一圈,心说看着更像是未婚夫妻了啊——因为这肯定不是酒店工作人员决定的事情,大概率是桑法在今天来这里之前就安排好了这件事。   啧。   此刻重重叠叠的衣裙后面还站在一位脸上的感慨还没有来得及撤下的齐医生。   齐占风,死前确定自己的墓志铭时会借此宝贵机会告诉所有十七岁的学生——大学报考选什么专业都可以,不要选医生。如果有人夸你聪明,你就去研究大质量恒星超新星坍缩形成的中子星脉冲星向宇宙发射电磁脉冲束的周期性,为探索宇宙做点贡献;如果有人夸你力气大,你就去工地搬砖,为实业经济做点贡献。   他这一早上就没有闲下来。医生根本不需要像那些同是所谓的‘精英阶层’的律师券商一样抽空中午吃完饭去健身房健身,只要医院足够大,你就可以一直跑,齐占风这一上午从一楼跑到二楼从二楼跑到三楼,看完这个二百五看那个二百五,中间好歹抽出十分钟的空,见护士要来给乌由注射,想起来可能还在睡的乌又,跟人家说没事我来。   到了房间,还没跟乌由介绍完注射的药剂,就见乌又醒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关于‘我靠今天好累尽是些破事这酒店到底怎么回事这世界上那种会随便摘树上的果子吃的野人能不能回森林里住不要像个人一样待在城市里’这种嘈杂混乱想法一下子清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她好可爱。   哦缠着乌由像一条小蛇缠着最亲密的饲主的那两分钟有点不可爱了。   也不是她的错,都怪乌由,见人醒了为什么不懂得自己走开?   之后就见乌又萌呆呆地睁开圆圆的两只眼睛——为什么文学作品里总把蛇塑造成那种狡猾邪恶的生物呢?明明像那种最呆最无害的炸毛小狗。   然后小狗发现身处的环境不对。   转头。   惊讶。   那两只圆圆的眼睛都明显不圆了。   齐占风在她眼神里只看出两个字:   想跑。   乌又进卫生间后乌由也进去、似乎想跟人解释眼下的情况,齐占风看这个状况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应该也没法给乌由注射,于是先出去处理别的事情。结果回来的路上就见到两辆移动衣架。   当时还不知道是酒店哪个神经病富豪住院都要穿花衣裳,直到两队人马路线逐渐重合——哦,桑法。   门打开着,隔着锦衣华服和客厅中众人,他一眼先看到乌又。   好奇怪,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这人明明都醒了、也洗漱好了,脸上还和他十几分钟前看见的一样,都是一副想跑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定定看了她几秒,然后在酒店人员问他要不要先进去时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乌又面对着客厅里的众人,心里只有不想面对四个字。   因此看到衣服觉得哇——天降机会,“那我去换衣服了。”   “真好看。”   人在心虚的时候话就很多。   “红色的也好看,绿色的也好看。”   “哦,这还一条变色的呢。”   乌又不知道是不是中文不太熟练的原因,想做夸张强调的时候甚至开始有了朗诵的腔调。   然后她瞥人一眼,接着抬起下巴故作认真地说:“我要好好试一试。”   “每一条都试一试。”   最好试完的时候一出来你们都走了。   这种心眼在桑法面前如同没有心眼。   他说哦,语气淡淡的,看着人自己推着衣架进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叮嘱人:“慢慢试。”   “但你穿好衣服了才能去吃早饭。”   ……   哇。   乌又忽然懂了人心险恶是什么意思。   不能吃饭这件事情在前,漂亮衣服都没那么好穿。   乌又把门一关、趴在床上,忽然无师自通地懂了那些叛逆期少年不想出门只想待在卧室里的想法。   过了两分钟,窗外突然发出啪的一声。   乌又茫然抬起头来。   本来以为是鸟啄,过了两秒又一声。   这下看清了,是有小石子打在玻璃上。   ……咦?   乌又爬起来走过去推开窗户,往下一探头就对上一张脸。   ——齐占风正挺酷地单手插兜站在一楼地面,见她开窗了从容地对她挥挥手。   哇……齐占风。   哇!   你真的是救长发公主的英雄。   此刻乌又的窗边正搭着一把梯子。   齐占风见人懂了,挺潇洒地往旁边一甩头,意思是:走啊?   人有的时候太晚遇到喜欢的人会觉得有点可惜,因为没有参与过对方更多的生活,因为没有向对方展示过更好的自己,譬如齐占风,觉得现在的自己确实已经不够好,但是很偶尔的在这么一个瞬间,带着乌又逃跑的齐占风和十四岁时候搬把梯子捞出来半个班的同学然后带着人去看某个奇幻冒险电影首映的齐占风,是一样的。   齐占风有那么一会儿仿佛真的回到十几岁,未必十四,大概十八也可以,就是已经上了大学的那段年纪。   那段时候真好,没开始工作、也不需要考虑工作的事情,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烦恼,各种奖学金加上各种副业收入,经济状况也空前的良好。觉得世界好大,什么都想试一试。人在清大,身边有趣的同学也很多,譬如与方白鸟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方白鸟这人虽然看起来最古板,但实际上内心有自己的一套原则,有两次他翘罚他的行政大会,方白鸟明明就坐在门口,看他偷偷摸摸溜过去也不吭声,还悄悄把钥匙扔给他。   那个时候尝试了很多东西,现在都想带着乌又试一试。   [乌又逃跑三分钟]   齐占风带着人先去还了梯子。   乌又眼睁睁看着齐占风用一张门禁卡别开门锁打开杂物间,在桑法无数法制教育节目的熏陶下,此刻法制意识较为强烈,看看门锁、看看手、看看门禁卡:“你这……”   齐占风:“嘘。”   “……”乌又看看人,小声说,“那你要教我。”   同时坐在客厅里的乌由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去看向卧室的方向。   两秒钟后他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阿又走了。”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虽然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这话一出, 客厅里其余几人都反应了一下。   乌又动作很轻,他们在这儿相隔紧一道墙的地方,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桑法皱起眉头, 他反应很快, 先确定了犯罪嫌疑人:“齐占风。”   严洲:“齐占风?”   方白鸟不易察觉地微微挑了下眉心, 他察觉到齐占风似乎是对乌又有些好感, 哪方面的他并不确定。齐占风这人其实有些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英雄情结,也许源自小时候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没有固定下来时、就看了太多英雄漫画或者童话故事的缘故, 他会下意识地去救人、去帮助人,甚至会为此弃自己的一些东西,这可能也是他选择医生这个职业的原因。他不太确定当初齐占风把乌又从教堂中带走是因为什么,虽然看起来很莫名其妙的, 但也许他只是想带一个想翘课的人跑, 所以上次他看到齐占风摩托车车包里装的那只桃花, 才会语意模糊地试探了一下。   可惜当时他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他觉得齐占风似乎也没有想明白。   也是, 这世界上所有的好感都要归结于爱吗?   一旁的乐尽很快想通前因后果,透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心说这家伙……速度真快啊。   不愧是医生, 做事不犹豫,重点把握地很准确。   确实,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看透本质,这一团毛线迷宫的中间不就是乌又吗?   与其在这里交锋试探, 不如直接带走乌又。   啊, 小看他了。   想通了倒也不着急, 求爱这事本来就不急于一时, 而且虽然还没弄清楚客厅里这群人跟乌又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看乌又好像现在不想跟大家多谈的样子,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她既然在这里不开心,那当然应该让她去待着会觉得轻松的地方。   再说,现在这群人威胁性最大的可不是齐占风,而是——他笑着看向桑法:“都怪你咯,谁让你刚才对乌又那么凶。”   “桑法,”他眼睛在笑,但是语气很认真,“你要是不会给人当未婚夫,要不就把位置让出来。”   “我反正是可以当。”   “你要是觉得自己有钱厉害,说实话,我也有。”   “至于事业方面,谁不是做到自己这个行业的顶尖了呢?”   “而且我这个人还不招人烦,脾气好,好说话,生活有趣,还不爱给人当爹。”   桑法冷淡乜斜过去:“你是有专门当小三的瘾吗?”   乐尽一点不生气:“没有,”他两眼还是笑眯眯的,“而且我这辈子截至目前为止就喜欢过一个人、就追求过一个人,就是乌又。”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两手一张,“全身心投入进这段感情、迎接生命的新起点。”   说着一看乌由:“怎么样,大舅哥,这么一想我是不是很优秀。”   “比那种暧昧关系不知道存在过几段,每晚在宴会上都有人敬酒的大老板要适合乌又吧?”   由于乐尽凭空污蔑,所以接下来的场面有点混乱,五个人五张嘴几句话几乎同时在说。   乌由:“等等别的先不说……”   桑法:“谁暧昧关系存在过几段?”   乌由:“大舅哥这个称呼……”   严洲:“所以齐占风是谁?”   桑法:“敬酒又有什么问题?”   乐尽:“哇那问题可大了,大舅哥我给你找找新闻啊。”   方白鸟:“医生,阿德勒医院的医生。”   桑法:“你这种当小三的货色,还敢张嘴就污蔑别人?”   乌由:“不是、真的不用叫大舅哥……”   方白鸟:“这两天可能被抽调过来暂时负责月光花酒店的一些病人。”   严洲:“哦,乌又跟他很熟吗?”   乐尽:“大舅哥你看这条,你看这人,当时特别火的一个流量明星,这都、你看这手,敬酒需要这么近吗?”   乌由:“不要叫、算了,这手好像确实……”   方白鸟:“我也不太清楚。你呢?说起来好巧,我们这么多年没见面,竟然是通过乌又再见。”   桑法:“好像什么好像,狗仔借位,实际上离着八百米远。”   乐尽:“那你看这张呢,这张近吧,手都碰上桑法胸口了。看这阴影和衣服褶皱,这总不能说是借位了吧?”   严洲:“嗯……”   桑法:“这个有视频,下一秒我让开、对方摔地上了。”   方白鸟:“不知道会不会太冒昧,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的上忙的,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   乐尽:“那你为什么不早让开?非得人家摸上你胸口了再让?”   桑法:“……这么擅长胡搅蛮缠我确认一下你这个逻辑思维能力真的是侦探吗?”   乐尽:“呦,怎么着,财阀开始看不起我们普通劳动人民的职业了?”   “谁的职业还没个光明的前途了?”   说着开始大点兵,一指自己“侦探,”,一指方白鸟“主教”,一指严洲,“哦小岛你现在干嘛呢?”   严洲因为这个很多年没听过的外号愣了一下,桑法在这个空隙中嗤笑一声,替他回答:“游戏主播。”   他的语气中自然地带出一点轻蔑意味,倒也不是因为看不起这个职业,只是……严洲在他印象里上来就骗乌又给他花了十万,而且似乎还又漏胳膊又漏胸的,拜托,谁能对他有好印象?   乐尽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无所谓地一挑眉:“这么有意思?小岛你可以啊。”   方白鸟比乐尽更贴心一些,主播这个职业在很多人看来总不够体面,尤其在某个阶层看来,因此他立刻转移话题:“我和乌又认识还是因为阿卓,阿卓你还记得吗,就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   方卓,记性非常好的一个小孩,生活中但凡他真的接触过的人、他基本上不会忘记。   之前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跟自己说,他和乌又在一个新的朋友家里玩,那个朋友很会玩游戏。   他提起那个人的时候思索了一忽儿,因为觉得那个人他似乎见过。   但又很奇怪,因为他如果真的见过这么一个长相、声音都很有特征的人的话,他不应该就这么忘了。   现在,方白鸟知道为什么了。   你真的见过他,阿卓。   方白鸟看着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的严洲。   只是你见到他的时候你还太小,所以你的记忆模糊了。   [乌又逃跑三十分钟]   乌又确实像条小蛇,仿佛天生会游泳。   月光花酒店在海边圈出来了一片安全区域用于客户游泳,齐占风就带着她在那里教她。   以为总要适应一会儿,他备了一堆的安全工具,在旁边紧张地一眼不错地盯着人。   没料到和当初学骑车一样,基础姿势学会了,下去自己摸索着游了两圈就习惯了。   不断加速,游来游去,翻滚的海浪中如同一条游弋自如的小银蛇。   然后小蛇停下了,小蛇脚下蹬着让自己浮在水面上,觑眼盯着不远处,看了一会儿犹豫着偏头:“齐占风,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嗯?   齐占风顺着她指的方向转头,然后一下子蹦起来往那边狂奔!   有人!我靠有人啊!   穿个裙子就往海里走,看起来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几分钟后齐占风把人捞到沙滩上,幸好入水没多久就被齐占风救起来,情况不严重,被齐占风简单处理了一下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人也就差不多好了。   好了看齐占风和乌又两眼,哇地一声扯着嗓子就开始哭。   “让我死了好了,你们救我干嘛啊!”   齐占风做医生了这么多年,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会紧张——怕自己救不活人。   此刻见人好了,背上一层被吓出来的白毛汗也消下去了,松口气叉着腿往地上一坐:“你这是干嘛啊?”   乌又盘着两腿坐在一边的防潮垫上,因为要游泳,所以齐占风之前没让她吃太多早餐,又怕她结束了会饿、所以和野炊似的用保温食盒给她带了一些。   于是她现在一口果汁一口叉烧包,两颊鼓鼓的认真盯着人,听人说自己根本不想活了。   小姑娘确实不错,人都已经崩溃到这个地步了,说话依旧充满条理,非常清晰地描述出来自己是怎么网恋了一个男朋友,两个人两个月以来又是一起玩游戏又是天天聊到半夜,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从人工智能聊到莎士比亚,“我们聊的真的……特别好,所以我们约了……这次见面……”   “我都想好这次见完了就……带他回家……结果……他长得……呜哇!”她哭得快背过气去了。   乌又好奇问她什么样。   小姑娘要过来齐占风的手机,搜出一张漫画河童的照片。   乌又说哦呦,“你约的不是……”   ——你约的不是人啊?   话没说完,齐占风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然后对她使了个非常明显的眼色,乌又人情世故现在也稍微通了一点,看懂了,对人点点头,等齐占风松开手后立刻转变画风:“其实也……”她实在夸不出来别的,“挺、挺有特色?”   小姑娘哇一声哭的更狠了,“什么叫,有特色!”   “你男朋友长这样,”她一指齐占风,齐占风现在就穿了个宽松的沙滩短裤,上身什么也没穿,因为刚游过泳捞人的原因,身上肌肉充血、线条格外明显,再一指手机,“难道你会选有特色的吗?”   齐占风身上衣服向来穿的多,此时乍然一脱,发现身材还挺好。   乌又边吃变打量人,从坚实的肩臂到蓬勃的胸肌、到分明的腹肌、到结实的大腿,到……齐占风说:“你再这么看我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而且你能不能别边吃边看。”   “你眼睛都冒绿光。”   说实话让人一时有点分不清闪烁在眼里的究竟是食欲还是色欲。   乌又说哦哦,擦把嘴巴。   小姑娘狐疑凑过去说你吃什么呢?“看着真香……”   乌又大大方方地跟人分享食盒:“好吃的,你也吃。”   “吃完别为了怪物死了。”   ……   小姑娘听到‘怪物’俩字哭得更凶了!   “他”抽泣,“他才不是怪物,”抽泣“他会说人话的……”   “哇!他真的那么丑吗!”   [乌又逃跑四十分钟]   齐占风手忙脚乱地安慰人,乌又手忙脚乱地往人嘴里塞吃的:“这个好吃这个好吃。”   天呐,交往过一个丑八怪男朋友真的这么让人崩溃吗。   乌又插空用肩膀偷偷一撞齐占风:“你刚才。”   齐占风:“嗯?”   乌又:“蛮好的。”   齐占风停下动作看她:“什么?”   乌又:“救人的样子,我觉得蛮好的。”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词库里找出一个有可能适配、也有可能不那么恰当的词语,“很酷。”   齐占风愣在那里,半晌笑起来:“是么。”   “谢谢你。”   谢谢你,乌又。   十八岁的齐占风被问过一个问题,以后要做什么工作。   那时候他有很多选择。   有些光辉灿烂,有些能挣大钱。   他想了想说做医生吧。   “很酷啊,不觉得吗?救人什么的。”   [乌又逃跑四十一分钟]   “……虽然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但你们当着我的面调情是不是不合适啊!”   [乌又逃跑四十二分钟]   “这么巧,你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觉得他不适合乌又。”   “那很巧, 你们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还是……?”   乌由这人其实很容易取得人信任,阳光开朗的大学生, 两只大狗眼总是笑眯眯的, 像那种从小到大一点罪没遭过的人, 天生聪明、活泼好动、周围朋友三五成群、家里亲戚循循善诱, 小麦色的皮肤像那种性格活泼喜欢运动的少年,看起来就是下了课就往球场跑的样子。   所以即便乐尽看他, 也会觉得这人除了在有关乌又的事情上稍显谨慎外,看上去非常不错,很好交往、大大咧咧,让人生不起什么防备。   而且, 虽然乐尽一口一个大舅哥, 但其实乌由反而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毕竟还在上大学。   因此,乌由较为轻松地了解到了这些人的底细。   譬如方白鸟、乐尽、严洲从小一起长大, 因为他们住的房子离得很近,近到‘厨房每天订的食材都可能一样’;譬如方白鸟和齐占风是大学同学,在清大的时候两个人关系就不错、也一直维系到了现在;譬如现在方白鸟和桑法就住在一个小区, 认识是因为方白鸟那个脑子聪明但脾气古怪所以没什么同龄朋友反而意外和乌又交好的弟弟。   乌由和桑法的话倒是一直不多,毕竟桑法这人本身就话少,以及、至少在其他人看来, 这对跟乌又的关系比其他人要亲密的多、以及现在在法律上已经隐隐建立起了一段姻亲关系的人之间应该已经较为熟悉。   桑法全程坐在那里基本上一直没参与对话,只偶尔在某个时刻发出尖刻的冷笑, 其余时候都在回工作消息。在处理完某件事后交迭的长腿向下一放、站了起来,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这句话出现得其实不算突兀, 但乐尽忽然挑眉看向人, “干嘛去?”   桑法随意扫他一眼,虽然没回答,但意思非常明确:关你什么事?   乐尽看懂了:“别误会,我对你没什么兴趣。”   “只是如果你现在是想要去找乌又的话,我建议不要。”   “乌又之所以走就是为了避开你,我觉得你应该有些自觉不要去打扰她吧?”   桑法:“避开谁?”   乐尽耸耸肩,“还能有谁呢?我们几个是无关紧要的人,大舅哥是亲人,桑总,排除法会吧?”   说完不在意桑法的回答,自己也站了起来,“我也走了,回去打针。”   方白鸟和严洲自然也要去看看由自己护送或押送回来的人员,人满为患的客厅转眼间空空荡荡。   [乌又逃跑四十五分钟]   乌由手机响起,收到一条桑法发送的消息。   打开后里面是刚刚他才见到的几个人的背景介绍。   [乌又逃跑四十六分钟]   刚刚回到病房的乐尽拿出手机,他查消息很快,打开几个本应保密的信息库如入无人之境。   乌由的履历平生快速由一些细碎的消息拼凑出来。   [乌又逃跑四十七分钟]   方白鸟和严洲一起走进一楼某条走廊,走廊整洁安静、没什么人,两人正要分开时,严洲似乎经过漫长的犹豫忽然开口:“你……”   方百鸟停下脚步,温和地看着人:“嗯?”   他确实是非常周到的一个人,看严洲的表情知道他对自己想要说出的话很犹豫,而这条走廊显然不是一个适合聊这种话题的地方——太静太空旷了,于是说出的话会被无限放大,这无疑会增加人的压力。   于是他提出要不要去走廊尽头的一个半露空的阳台聊聊。   站在阳台上,严洲终于把话说出来,“我听说方家这些年和林家的关系不错。”   他说没有说完,后面其实才是拜托人的话,但方白鸟非常体谅,他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请求帮忙的话真的很难说出口,于是他没有刻意等人说完,在理解了对方的意思后就接着回应道,“有生意往来也有私下往来,确实交往得还算密切。”   “我对方家的生意其实参与度不高,”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但在严洲沮丧前及时接着说道,“不过安排大家一起吃饭聊聊天并不难做。”   林虽然是个大姓,但会让严洲这么郑重提到的显然只有一个——他外祖家。   前几年他母亲出了些事、闹得很大、也很难看,之后这对父女之间几乎断绝了联系,如非如此,严洲母亲去世后、他父亲也不会这么粗暴简洁地直接把严洲当作一个垃圾一个抛开。   方白鸟虽然对他们家族内部的一些细节不知情,但显然严洲现在需要一些帮助——最显而易见的原因,以他现在的身份,如果桑法真的不想让他见到乌又,他是一眼都见不到的。   “如果你不介意,”方白鸟语气很谦逊,“那我来安排?”   说完自然地看向外面,桑法正好从楼内走出,从他们的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背影:“真难啊……”   严洲:“什么?”   方白鸟转过脸来对他笑了一下:“要和桑法做对手的话,真难啊。”   严洲想了一下,问人:“你不喜欢他吗?”   方白鸟脸上显露出一点意外。   因为说实话,从他和桑法之间的链接变成乌又起以来,他们两个人每次见面、氛围基本都是剑拔弩张,毕竟第一次见面时桑法就打算一枪杀了他,而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时候乌又正坐在他身上呢。   所以今天已经算是他们之间难的较为平和的时候,两个人虽然没有沟通、但非常默契,出于一些原因,他没有讲出桑法和乌又未婚夫妻的关系似乎有问题的事情、桑法也没有戳破他对乌又的好绝不仅仅是对自己弟弟的朋友的好。   他觉得他们两个表现得都还不错,没想到严洲还是发现了自己对桑法的负面情绪。   大概对于情敌的厌烦真的是即便捂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透出来吧。   但意外过后、方白鸟承认得很爽快:“有一些。”   “我觉得他不太适合乌又。”   “他的掌控欲太强了。”   “乌又跟他在一起真的会快乐吗?”   [乌又逃跑六十分钟]   跟桑法在一起快不快乐不知道,反正现在跟齐占风在一起是挺快乐的。   三个人坐在沙滩上一块儿把食盒里的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小姑娘边吃边哭,齐占风边吃边安慰人,乌又边吃边负责给众人分饭。   人很认真,确保每个人的嘴巴不会空着,而且非常公平。   ——齐占风一个我一个,小关一个我一个,乌又一个我一个。   简而言之,人也安慰到了,乌又也吃饱了。   ——拜托,学游泳真的很累,而且还要努力在不说出‘谈了个丑八怪也没什么’的情况下安慰人,这很费脑子,多吃一点也没什么吧?   之后齐占风和乌又两个人因为不太放心,决定先把人送回房间。   小关虽然哭得很累,但同时又让乌又喂得很饱——不怪她,人难过的时候其实食欲不会太好,但架不住乌又吃得太香了,没有人在身边坐着一个吃得香喷喷的乌又时、还能说出‘拿走,我不吃,拿走’——于是她边耗边补,现在体能确实不错,再跳个泳池什么的反正是没有问题。   一路上齐占风和乌又这两个感情经历都比较淡薄的人还在绞尽脑汁地安慰人,没想到走到酒店边花园里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那只河童。   哇——   乌又再看一眼。   哇!   怎么说呢,长得奇奇怪怪的。   但比照片好,一眼看出是个人。   河童上来就先痛哭流涕,仿佛用情至深,想抓小关衣角的时候被齐占风一把隔开:“说话归说话,手老实点。”   河童看一眼齐占风,生气了。   雄性激素迅速占至上风,一指齐占风问人:“你不喜欢我、就是为了他?”   “为什么啊?”   乌又在旁边匪夷所思:“你不懂吗?”   打从她进入城里,也是很少有机会能是她跟别人讲这句话。   但乌又这句话其实不是反问,她是真的以为河童不懂。   正好她现在正站在齐占风旁边,于是非常认真地跟人解释。   两手捧着齐占风的脸:“你看这里。”   再两手捏着齐占风的肩膀:“你看这里。”   再两手握着齐占风的胯:“你看这里。”   再撩起齐占风的T恤下摆:“你看——”   没看成。   齐占风及时又把衣服拽了下去:“好了好了可以了。”   乌又也不介意,就像一道正确答案,感觉给人展露地也差不多了:“你懂了吗?”   小关说好好好,“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河童懂了。   河童不想懂。   “这有什么!”河童对着小关义正言辞,“明明和我也差不多!”   “你难道就是为了他和我分手?”   “明明咱们两个……”   没说完,乌又插嘴道:“因为你丑。”   ——非常好的一个学生,见不得人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但她不知道,不直接把‘丑’作为分手的理由是现代社会约定俗成的基本礼仪之一。   于是河童听到这话一愣,然后大叫说你胡说!   “你懂个屁!”   “你……”他气冲冲地盯着小关,“你不是说是因为咱们对心理学的观点不一致吗?不是你支持……”   乌又说因为你丑。   “而且你还说其实外表没那么重要,其实我……”   乌又说因为你丑。   “如果你真的觉得我长得有什么问题,你完全可以直说,但你……”   乌又说因为你丑。   一句话连说了四遍乌又都有点无奈,“你真的很丑,”她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现象,并没有在攻击人,因此说话的语气非常冷静,如同在给一个思路走进死胡同的傻瓜学生解析正确解题思路,“你丑得她都不想活了。”   真的,这是事实,他俩就是刚才才把这个人从海里捞出来的。   但是这话听起来太像嘲讽了。   还是很穷尽刻薄的一句嘲讽。   河童听完就崩溃了。   乌又还试图安抚他:“你冷静点河童。”   河童更崩溃了。   而且很奇妙,他在这种自尊心严重受挫的崩溃状态下,不反思自己、譬如应该怎么能让自己变帅一点,也不攻击自己、譬如辱骂自己你这个把人丑到去死的废物。   他开始攻击别人。   而且是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   听到第三句、乌又说‘你这不对’;听到第四句,齐占风歪头跟小关说‘你先走;。   等区域清空,乌又和齐占风对视一眼。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是十八岁的乌又在看十八岁的齐占风。   乌又问这里有监控吗?   齐占风说没有。   【作者有话说】   现在因为每个人都在说谎,所以所有人都存在信息差:)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心中有一个人选比较合适   十八岁的乌又和十八岁的齐占风一拍即合。   两人瞅准了没有人的时机, 一个捂嘴一个握肩,把河童拉到了一片高大的天堂鸟底下。   在犯罪方面非常有默契。   河童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虽然嘴巴被捂住了但还想说你们别劝我了你们这都外人你们不懂, 然后就被乌又和齐占风噼里啪啦一顿胖揍。   学医真好啊, 知道打哪儿没事还疼。   确实很疼, 疼得河童呜哇乱叫。   让你!再纠缠!人家女孩子!   呜呜——   让你!再说脏话!   哇哇——   让你!不长记性!   啊啊——   [乌又逃跑六十七分钟]   河童叫得太大声, 吸引来了旁边巡逻的警员。   月光花酒店所属的月光花海岛本来就属于独立的辖区,上设警署, 建设酒店后更加派人员。本来其实也还好,但昨天刚出了事情,梁哲正半夜跟所有自己交流的对象发疯,于是今天警力加倍, 即便连这片看上去很温馨惬意的花园都来巡视一周。   本来还想着这地方有什么可看的、按流程走一遍得了, 然后就听到了鬼叫。   叫的忽高忽低, 特别凄厉。   巡视警员也知道昨晚的事情,知道刚死了一个人, 心想好家伙,好家伙!侦探小说诚不欺我!这种海岛不纯纯的经典场所——暴风雪山庄,孤岛模式, 一群人聚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内。来吧!是连环杀手还是闹鬼!   他一手握着警棍一手握着对讲机,蹑手蹑脚靠近声源——是非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嗖的一声从草丛里钻出,造型都已经摆好, 然后就见了一男一女正暴打一男。   ……   ?   警员愣了两秒,关键时刻还是河童一声惨叫——“救命啊!杀人啦!”   [乌又逃跑七十五分钟]   乌又和齐占风并排坐在警署冰冷的走廊的冰冷的铁椅子上, 趁带他们俩来的警员去报告情况, 乌又悄悄偏头:“你说今天带我出去玩点没玩过的好玩的……”   齐占风轻轻嗓子:“你就说这个你……”语气心虚而飘忽, “玩过没有?”   “没有确实是没有, ”乌又转头看他,两只眼睛里盛满了真诚的疑惑,“但这是不是……”   齐占风说先不要想那些,“我们先串一下口供,到时候你就说是我打的。”   “如果有人问你在旁边干嘛呢,为什么不拦我,你就说,‘啊我当时吓到了’”齐占风边说边给人指挥,“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得那样,对,眼睛瞪大点,不是、不要这么大、眉毛不要抬,眼角垂下去一点、呃这么怎么控制呢、反正就是……对对对,就是这种眼神,然后你再说……”   乌又,从进城的第一天起就开始接受桑法的法制教育。   而且自打桑法说犯罪会被抓起来、一天只给吃一顿饭后,出门非常谨言慎行。在小胡同里打四个持枪罪犯的时候,还记得把人绑起来以后跟人说别供出自己;爬墙抓住那两个说不清楚谁对谁错的旧日仇敌的时候,也记得用别人的手机报警。   没想到,今天竟然栽在这儿了,同犯还是一个平常看上去更谨言慎行的医生。   [乌又逃跑七十七分钟]   乌又站在白色标线的背景板前,两只小狗眼垂着、感觉无辜又可怜又想跑。   负责拍照的警员都忍不住笑起来,无他,确实有点可爱了,好像那种犯了错误的马尔泰小狗,露出这种眼神你就会想——它能犯什么错误啊!   笑着劝人说不用紧张,“这就是个行政案件,我们核查一下如果对方身体没问题也能和你们和解的话行政案件都算不上,其实拍照这个环节正常你们这个情形也用不上,但是这两天特殊情况、我们出警了的每个事情都得留档,但你放心,如果没问题的话,照片也不会上传公网,就只是在我们内部留存。”   乌又听不懂,乌又继续用那种小狗眼神看人。   “……”警员觉得警署这个规定真的非常有问题,这种小事非要拍照你看你把人家孩子吓的,“这样吧,你就当我给你拍个漂亮照片?我们这背景、现在放外面还挺流行呢,叫监狱风。他们那个可没我们这个正规。”   乌又继续小狗眼:“那一会儿我能带走吗?”   “……”警员,“咱们先拍嗷。”   [乌又逃跑七十八分钟]   乌又拍了自己人生第一张监狱风照片。   [乌又逃跑七十九分钟]   乌又人生第一次进了审讯室。   乌又完全按照之前齐占风教的来,眉毛一垂、眼皮一抬。   警员问你打人了吗。   她说我没打。   警员说看着就像。   [乌又逃跑八十分钟]   乐尽正在打吊针,忽然接到电话。   因为昨天闹出人命的那位国际大盗的事情,月光花岛警署的内部通讯交互权限暂时开通给了陆三巡等人,文书等工作暂未完成,事情不算了结,于是陆三巡查看资料的时候正好蹦出来新的案件消息,点进去一看详情:人名:乌又;照片:乌又。   ……?   陆三巡想了两秒,给乐尽打过去电话:“喂,你那个……暗恋对、明恋对象,出什么事了吗?”   [乌又逃跑八十五分钟]   乌又、齐占风和河童一同坐在调解室里。   警员基本已经调查清楚了情况:“事情不大,刘奇的伤势也不重,你们年轻人……”   乌又:“原来你有名字啊?我还以为你就叫……”   ——河童呢。   旁边的齐占风一把捂住她的嘴巴。   [乌又逃跑八十七分钟]   调解室的门半掩着,有人路过往里一瞥。   停住脚步。   里面有个人看上去……好眼熟啊?   要不要跟人说一声呢?   [乌又逃跑九十分钟]   乌又和齐占风并排坐在警署冰冷的走廊的冰冷的铁椅子上。   刘奇坚决不同意调解,坚称自己从身体到心灵都受到了损害。   “我不走!我今天就住这儿了!”   但乌又和齐占风不想住这儿。   警署人员想了想,“你们找个人来签字,确保你们出去之后不会再惹麻烦。让人把你们领走吧。”   ——取保。   “什么亲戚朋友都行,要求就是要有正规职业,而且说白了正经一点,不要染着黄毛喝得醉醺醺的就来了。要是你们是因为工作来这儿的话,叫同事或者领导来也行。”   齐占风心想,叫领导来最不行。   太丢了,那也太丢人了,自己又不是十八岁的学生,出事了叫老师来警署领人。   乌又也不想告诉乌由。自己刚刚还跟人保证了自己在外面过得特别好,而且遵纪守法,一点事情都没有惹,连骑摩托车都没被交警抓到过。   明明是好学生的形象来着,被叫家长也太丢了人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对视。   半晌齐占风开口:“我心中有一个人选比较合适,他不会笑话人。而且他认识咱们两个,他能一下子把咱们两个都领走。”   乌又看着他:“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   [乌又逃跑一百零三分钟]   桑法抵达警署。   十几分钟前有人联系他,说在警署的调解室里看到了乌又。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您未婚妻,真好啊真是郎才女貌,我昨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想去恭喜您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我知道您很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扰您……哦哦,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要不要我先……好的好的。”   齐占风这个废物到底能做好什么?   把人拐走就是为了拐进警署?   乌又如今在酒店范围内受欺负的可能性不高,他估计可能是被人拐带着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齐占风到底有多废物,做坏事还能被人发现?   深吸了口气,他跟自己说一会儿看到人了不要发火。   毕竟第一次被人带到警署——万一被吓到了呢?   但正要往里走时,一只手突然从旁横插,挡住他的去路。   转头就看到乐尽。   这人还是笑眯眯的,一手插着兜,一手挡着他,挑衅地一歪头:“去哪儿啊桑总?”   桑法眯起眼睛,他立刻反应过来乐尽当然不是凭空出现在这里。   “我到的时候还在想呢,”乐尽弯眼看着人,语气里带着调侃,“乌又出了麻烦,你在哪儿呢?”   “毕竟从刚才还在医院起,你不就想找到她吗?”   桑法没理会人后半句:“乌又出了麻烦?”   乐尽一挑眉:“啊你不知道啊——”   见桑法要走,他立刻向前一步再一次挡住人,“不过不用你帮忙咯,看来她已经找到帮自己的人了。”   “也许那人对她来说,更值得信任呢。”   更值得信任的人此刻正站在警署的会议室里,如同一个教导主任一般、签字领取自己两个做错事了的学生。   两个学生正分立左右,站得笔直,脸上露出非常老实的表情——这次纯属意外,下次绝不再犯。   至少要吸取这次的经验教训,下次绝不会让人叫出声来。   方白鸟的表情还很温和,看起来没怎么生气,不是那种会把人领走后立马罚做一整本习题册的老师,脸上还带着一点歉意,边签字边跟人说:“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警员不敢受主教大人这个抱歉,听到这话赶紧推辞:“哪里哪里,其实也全不是他们的错。当然打人肯定是不对的,但是源头也是因为对方言语侮辱,”他不好意思在方白鸟面前讲出那些词,委婉表示,“确实说得还挺难听的。”   ——救命啊救命啊!虽然说是最好要找职业比较正规、身份较为可靠的人来保释,怎么还叫来了主教大人啊!   方白鸟:“骂了谁?”   警员:“呃,都骂了,包括他的那个网恋对象,还有他们两个。”他脑袋往旁边一撇示意。   方白鸟听到这话似乎微微抬了下眉心,但没有说什么。他很快签署完材料,“我看第七项说需要他们完成三个小时的社区服务。”   “正好教会这边有些体力活要做,我可以申请由他们完成这些工作、以此代替社区服务吗?我可以全程监督。”   警员说当然可以,“教会工作本来就是社区活动之一。”   方白鸟笑了笑,“多谢,我之后会提交一份他们的工作记录过来。”   齐占风和乌又两人因为打架被抓住、被扣下还要被人领走,此刻在方白鸟面前已经颜面尽失,对于他的提议不敢有任何质疑,此刻人一转身,他俩和两只鹌鹑似的乖乖就跟在方白鸟的羽翼下。   但走到门口时,方白鸟忽然转头,刘奇正吊儿郎当靠墙站在那里,呲牙咧嘴地对齐占风两人做出‘你等着’的威胁表情。   冷不丁被方白鸟捕捉到,他下意识立马站直。   主教大人虽然温和,但威严仍在。   方白鸟定定地看他两秒,然后转身看回警员:“他应该也需要服社区服务吧?”   “我想做错的事情的人都应该受到惩罚。”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挑衅   [乌又逃跑一百零八分钟]   乐尽简单跟桑法解释了乌又和齐占风的情况, 情况也很简单,就是他们在酒店旁边的小花园里把人揍了。   他当时听到陆三巡跟自己讲这句话时哈哈大笑:“他们为什么要打人?”   陆三巡:“现场人员的记录显示是对方网恋了一个女孩,见面后人家嫌他丑, 他故而在自尊心受挫的情况下, 对现场三人、也就是那个女孩和那对雌雄双煞进行了言语冒犯, 应该是说了一些脏话, 于是这两人不堪受辱,在未经沟通的情况、把人拉到一边、痛揍一顿。“   “好家伙, ”乐尽大笑,“好家伙,这不雌雄双侠么。”   “这打得好啊,这不该打么?”   “……”陆三巡, “要不之后我们进小区进行法制教育宣传的时候你也跟着听听、上一课呢?”   “算了, ”他叹口气, “我这边忙着呢,我上午不是跟你说了么、又有个失踪了、不知道是不是跟花园案有关。反正, 你听这个事儿就知道对方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到时候要是和解不成,他俩作为打人的一方、是要被扣下的。”   “要是弄到那个地步得有人把他们领走, 你……”   乐尽毫不犹豫,“我去。”   陆三巡:“你身体行吗?你那个身体状况我问医生了,说你昨晚上差点就死了, 你最好别乱跑啊。”   乐尽说放心吧,边说边把吊针拔掉, 血一下子呲出来, 他无所谓地在抽出一边的纸巾往手背上一抹, 用胶布把创口贴好, 语气听上去很轻松,“我不仅要去,还得赶紧去,我感觉我会在那里碰到一些人呢。”   “什么人?”陆三巡问完这句忽然福至心灵,“桑法?人家未婚夫?”   “我跟你说你别天天在哪儿当你那个小三,人家正经未婚夫。”   “这玩意儿分什么正经不正经,”乐尽费力脱掉身上的病号服、再费力给自己套上一件T恤,因为胳膊还没好的原因,过程中疼得嘶哈嘶哈的,“而且我猜乌又真要找人保释自己的话也不会找桑法。”   “……”陆三巡,“怎么着,不找他找你?”   乐尽嘶哈嘶哈:“那倒也不会。”   “不过他们究竟会找谁呢,我还真有点好奇。”   然后就知道了。   他比方白鸟稍晚一点,看着人进了警署,看着人跟齐占风和乌又打了招呼,看着大厅里所有警员呼啦啦站起来。   他微微一挑眉,退到一边——啊,也不难理解。   之后没多久就见桑法到了——这个也不难理解。   他猜桑法不是被乌又叫来的,这人这种掌控欲肯定不会让乌又独自待在警局。   于是,挑衅的时刻到了。   “真奇妙,”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仿佛赞叹感慨似的活泼笑意,“乌又宁可叫方白鸟来接她,也不愿意叫你。”   “你现在明白了吧,她今早从病房逃跑就是想摆脱你。”   桑法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他盯着乐尽,反而很快确定事情的重心,“你到的比方白鸟还早,你明明有机会进去捞人,但却在这里等我?”   “为什么?”   乐尽笑起来:“不明显吗?”   他微微倾身,那双桃花眼认认真真地盯着人,“因为现在方白鸟不算什么,你才是最大的威胁。”   ——别人无所谓,解决你才是最重要的。   这时桑法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警署,里面似乎流程似乎已经快走完了。   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之后没再多说什么,直接转身离开。   乐尽从背后拉长了调子叫住人:“不打算进去看看吗?未婚夫?”   桑法声音很冷淡、也很冷静:“不懂未婚夫是什么意思吗?”   “她在外面玩会儿无所谓,早晚会回家的。”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分钟]   方白鸟走出警署,身后跟着三个垂头丧气的人。   刘奇几分钟前在方白鸟要求此人一起去干苦力活时,蹦起来哇哇乱叫着抗议:“我凭什么去!我是受害者!我受伤了!伤得很重!”   齐占风说你伤得哪儿重了?   “你但凡多晒晒太阳,这些伤两天就好了。”   刘奇说你知道个屁。   乌又本来正低头玩手指头,齐占风为了控制她不要说出一些类似于‘他还要多晒太阳?他不是生活在水里吗?’这种话,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做点别的事情吸引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她一直克制得还可以,但是听到这话有点不高兴了。   “他就是知道,”乌又挺喜欢齐占风的职业,虽然她不知道他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把身体出现故障的人类修复好听着就很神奇,就好像让一朵枯败的花再次绽放,乌又挺骄傲地替人宣布,“他是医生。”   “狗屁医生,”刘奇很不屑,“你看他那个样儿,兽医啊他?”   齐占风一把按住乌又的肩膀,防止人听到这话冲过去再把人揍一顿。   但乌又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了的乌又了。   她没动,看人一会儿,在人说:“你有本事……”的时候,扭过头去高高举起手,“他讲脏话!他骂人!”   告状嘛,谁不会啊。   乌又学刚才刘奇叫嚷的内容,一捂齐占风的胸口,“他心灵都受到伤害了。”   “……昂,”齐占风反应了一下立刻端正自己脸上的表情,“可受伤了,我觉得我这个职业还是应该得到一些尊重的。”   “而且,”他两手往乌又的耳朵边上一放,“他还伤害我朋友纯洁的心灵了,刚才在花园里的时候、她这么多年都没听过这么多脏话。”   乌又睁着两只大眼很诚恳:“真的,我都……听不懂?”   于是刘奇也跟着出来了。   但这人认不清形式,出来之后还在那儿唧唧唧唧,大概是抱怨他俩多管闲事、强调自己的身份地位、说等之后了要怎么怎么样。   乌又一直垂着脑袋老老实实,等走出警署的范围了,一把掐住刘奇的衣领。   说实话,刘奇在花园里被打的时候,只感觉到拳头从四面八方暴雨似的落了下来,根本没看清人,而终于被解救了之后就见乌又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站在一边,表情和个无辜乱入的路人似的,因此他一直因为乌又顶多是个从旁协助的人,而且她和齐占风站在一块一对比,谁能信她会打人啊?   于是刘奇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下子拎了起来,他个子不高,也算是体会到了两脚离地的感觉。   “你,”乌又盯着人,“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法制教育频道不仅教会了她法律常识,还教会了她监狱里老大是怎么放狠话的。   “不听话卸你两根手指头,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再说,”她看刘奇想张嘴,“再说把你牙敲掉,你也不想让人知道你没有牙齿吃东西吧?”   “现在,你知道谁是老大了吗?”   刘奇看看乌又大臂上绷起的肌肉,点点头。   等把人放下,对上方白鸟和齐占风两双眼睛。   方白鸟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笑眯眯的。   旁边的齐占风欲言又止,“你平常都……”看些什么电视剧,“算了。”   他食指点点刘奇,再拇指一指乌又,跟人强调,“老大。”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二分钟]   梁哲正正在第三十二次跟人解释:“对,我了解这个情况,人死了肯定是……”   然后手机忽然响起来,看清屏幕上的名字后他脸上不耐烦的表情立马清空,他对对面的人做了个手势,边往外走边接起电话,“喂,桑总。”   桑法简单跟人说明了情况,大概就是乌又被卷进了一件麻烦事里,人被带到了警署。   梁哲正人都木了,边听边下单,预约后天去庙里拜拜。   “我立马联系人、不、我亲自去,您放心,半小时之内我肯定把人带出来……哦哦,人已经出来了是吗?”   桑法只有两个要求。   第一,他要知道乌又出了什么事情。   第二,他要那个惹到乌又还不和解的家伙乖乖闭嘴,以后不要想着再用这件事情兴风作浪。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四分钟]   乐尽进了警署,值班警员中有人认出他——毕竟昨晚刚在医院见过,“侦探?你能下地了?”陆三巡问医生乐尽身体状况的时候,他正好在陆三巡旁边,就见陆三巡的脸色随着医生的话一点点变黑,医生的用词较为专业,他其中有一半没有听懂,没听懂的这一半让整体判断听上去更吓人了。   乐尽疼得快死的那条胳膊插在裤兜里,语气散漫地回答人说:“能,没什么。”   “昨天疑犯暂时在这里关押是吧,我可以看看吗?”   “行啊,”警员出来给他带路,“关押的地方比较靠里,我直接带你溜一圈吧?”   乐尽说那再好不过。   走过拍照室时,警员见乐尽往里看了一眼、顺势介绍:“本来这屋子没什么用,结果拜那位所赐,这两天所有进来的人都得拍照留档。”   乐尽本来只是随便一看,听到这话说是吗。   他语气非常自然地接着这个话头,“大家都是普通人,来这里拍照会害怕吧?”   “是啊,”警员想起什么一下子笑起来,“还说呢,上午刚来了个女孩儿,拍照时候……我不应该说这种话,但确实挺可爱的。”   “是么,”乐尽弯起眼睛,“那应该是很可爱了。”   [乌又逃跑一百三十一分钟]   齐占风等三人坐在海边的小木屋前分头干活。   乌又叉腰站在刘奇身后,只要他一发出不满的碎碎念、或者开始装腔作势的偷懒耍滑,她就干脆利索毫不犹豫地敲他一下,之前住在这里的老神父确实上了年纪,乌又从屋里找出来一个他用来敲背的小锤子,锤头本来应该放的是草本植物,结果老神父为了增强功效,在里面进行了一番改造——现在敲起来嘭嘭作响。   刘奇滋哇乱叫,先向齐占风求救:“你管管她!你管管她啊!”   齐占风一耸肩:“都说了她才是老大。”   刘奇转而求告方白鸟:“主教!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坐在石头上正在那儿丁零当啷地修理椅子,听到这话说嗯:“我现在主要负责监督你们的工作。”   “我建议你不要偷懒了,你们每个人今天都要负责修好两把椅子。”   刘奇深觉冤枉:“那她也没在修椅子啊??”   “在啊,”主教大人一伸手,“这就是。”   刘奇匪夷所思:“那不是您修的椅子吗?”   “啊,”主教大人很平和地跟他解释,“是这样的。”   “她替我承担了部分我的工作,所以我也替她承担她的工作。”   “……”刘奇不能理解,“她替您承担什么工作了?”   方白鸟看着他,脸上少见的没什么笑容:“替我教导那些有罪的人。”   “那些在感情上欺骗对方的人。”   “那些应该自重却肆意纠缠的人。”   “那些不知道感恩,傲慢、无礼、随意辱骂他人的人。”   [乌又逃跑一百六十九分钟]   乐尽站在储物间里,对着眼前的一堆东西,满意地跟人说够了够了。   然后施施然拿出电话拨打出去:“喂,小岛?”   “要不要来点好玩的?”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蛊惑   [乌又逃跑一百八十一分钟]   桑法走到会议室门屈指敲了两下玻璃门:“乌由。”   里面是乌由和Moira那家公司其他几个管理人员, 这几个人确实具有初创公司的精神头,此刻酒店内外的人歌舞升平,这帮人围在会议桌前一人一台电脑一杯咖啡, 正在那儿噼里啪啦埋头苦干。   其中当然有人认出桑法, 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脸上不卑不亢, 心里非常高兴,心想, 好,我们这个项目已经能吸引桑法亲自到访了。   桑法站在那里就和闪着光的无限光明的前途一样。   乌由拍了拍自己的同事,然后自己过去:“怎么了?”   桑法:“吃午饭吗?”   “……”乌由看他像看一个基因突变的丧尸,“你有事儿求我?”   “……?”桑法用那种‘你有病?’的眼神看他, “陪乌又。”   “哦哦, ”乌由反应过来, 自己盘算了一下工作安排,桑法以为他在犹豫, 眉心微皱,但语气漫不经心的,“你还不知道乌又早上出什么事情了吧?”   这话一出, 乌由一下子急了:“什么事?算了,边走边说。”   他回头跟伙伴们打了个招呼,“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尽量早回,H4的部分留给我处理。”   其中一个人见他要走, 赶紧叫住人:“等等, 你这身体出门行吗?”   乌由的身体情况他略有了解, 之前突然请了一周的假说有家事要处理, 人再出现的时候就在医院了,他大概没想跟任何人说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能被叫去还是因为要给他捎过去工作的材料。   来月光花酒店是之前就定好的行程,大家想着休息一下、正好还能借此机会跟意向投资人们见一面,工作场合见面太过严肃,这种场合一起喝个酒说个话刚刚好。没想到乌由惨白着一张脸也非要从病床上爬起来一起过来。   怎么劝也不听,他正发愁、忽然想明白了:“你是不是……要去见人啊?”   乌由似乎有一个恋爱很久的女朋友——这一点他也是隐隐约约猜到的。   怎么说呢,虽然从来没见过他身边出现哪个女孩、或者他像任何一个恋爱中的人一样给人白天黑夜的打电话发消息,但就是感觉这人心里面有个人。   就像那种异国恋、一年就见两次的情侣,见面后的三个月还在回味、而见面前的三个月已经在期待。   让他确实这个念头的事情,是他们一个共同的朋友托他侧面问问乌由对自己有没有好感。   乌由没有任何犹豫,说没有。   他当时看着乌由,忽然福至心灵:“你有喜欢的人了?”   乌由没有回答,但他从他的‘没有回答’中得到了答案。   这事儿他倒也没什么所谓,笑着说可惜了,“要是小宁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乌由说:“早点遇到也没用。”   ——因为我已经很早、很早就遇到乌又了。   总之,他知道人透着一副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的身体强撑着来到海岛,然后当天晚上就进医院了。上午见他的时候感觉好了一点,但是挽起袖子的时候还能看到新鲜的针口。   拦人了,没拦住。   乌由这家伙不知道从桑法那儿听到了什么,跑得飞快。   [乌又逃跑一百八十九分钟]   乐尽出现在教堂小屋前。   “呦,干得这么热火朝天?”乐尽笑眯眯的,“不过到饭点了朋友们,总得先吃饭吧?”   陈奇这辈子最大的两个毛病——过于旺盛的自尊心和过于自由的脏话,这两点都让乌又在刚才的一个小时里纠正好了。   ——真挨不动打了。   此刻看到乐尽,虽然不认识,但如同看到天使降临,呜哇一声大叫赞同:“对啊!”   方白鸟看着乐尽,倒似乎并不意外这个人此刻出现在这里。   毕竟有什么东西真的能瞒住一个聪明的侦探呢,尤其这还是一个侦探特别感兴趣的东西。   “确实。”   没等陈奇开心,他接着说道,“可惜时间不合适,他们需要完成服务工作,才能离开这里。”   乐尽听到这话露出可惜的表情。   ——这种好像真的被打击到了表情让方白鸟皱起眉头,因为实在太做作了。   果然,下一秒乐尽高兴地往旁边踏出一步:“早猜到你会这么说了。”   “所以——登登!”   严洲拉着小车闪亮登场。   乐尽眉开眼笑:“咱们就在这儿做,东西我都备~好~啦~”   ……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主教大人。   乌又从齐占风身后伸出脑袋:“嗯?我们在这里做吗?”   乐尽赶着开口:“对啊,野炊,怎么样?”   “看这大平地,多合适。”   “烧烤的东西我也全都准备好了。”   方白鸟看出乌又有点好奇,她虽然没说什么,但认认真真地盯着严洲手里那辆车子看。   两只眼睛黑白分明的、微微歪着脑袋安静观察。   有点像那种小孩子,你带她去超市,她有点想吃,但又不好意思说,你问她要不要买这个或那个,她摆摆说不要的,“我只是看看。”   算了,方白鸟不想要乌又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   叹口气,他有点无奈地看着乐尽:“来吧。”   ——他觉得这人一定是预料到了什么。   乐尽欢呼一声。   第二高兴的是陈奇。   这人有的时候真的有点分不清场合,譬如乌又和齐占风叫来了方白鸟保释自己,那你当然会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关系不错,结果他还是会当着方白鸟的面吐槽齐占风。现在也是,他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这顿饭其实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开开心心把手里的椅子腿一扔:“吃饭吃饭!”   乐尽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就是挨打那位?”   他上下扫视了一圈,“挨打的可不冤枉。”   “可惜,”他收起笑容,冲人耸耸肩,“这顿饭你可吃不上咯。”   此时陈奇还觉得乐尽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但话毕下一秒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喂?”   “老梁?”   他站起来挠挠脸,“什么事?”   “哦你知道了啊,其实也没什么……”   此刻齐占风正在看他,他还无所谓地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儿,你干你的。   下一秒脸色倏然变了:“你说谁?”   他猛地看向乌又,“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是,我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别啊!你别跟我妈说啊!”   电话持续了一分钟,陈奇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臊眉耷眼,挫着两手先到方白鸟面前跟人请假,说自己家里有事,问他可不可以把剩下没完成的工作改成社区服务,然后走到乌又面前说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原谅我吧。”   “我出去之后就签和解,保证绝对不会找你们的事儿。”   “我以后不网恋不骂人,整容整帅了之前都不会再联系小关。”   齐占风看着这场突兀转折,瞥眼明显提前知道了什么的乐尽:“你弄的?”   乐尽看人一眼:“我哪有那个本事。”   他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当然是我们神通广大的桑总了。”   [乌又逃跑一百九十七分钟]   桑法和乌由到的时候,野炊的摊子已经铺起来了。   严洲正在架天幕,方白鸟正在摆桌椅板凳,齐占风正在串肉腌肉,乐尽正坐在乌又身边眉飞色舞地跟人聊天。   ……   乌由和桑法对视一眼,倒是很快看懂了眼前这个场景,但是……?   乌由过去拍拍乐尽的肩膀:“朋友,大家都在干活,你在干嘛呢?”   乐尽说:“呦!大舅哥!”他笑着瞥桑法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把大舅哥带来。”   然后他接着跟人解释,“我在承担一项非常重要的责任,陪乌又聊天。”   这项任务确实重要,但中间其他三人也曾试图过来跟他交换工作。   乐尽就一个回答——捂住胳膊大叫一声“哇!好痛!痛得要命!痛得我——呃!呼吸不过来了!”然后往乌又身上一倒。   乌又确实亲眼见证过人昨晚晕倒的场景,闻言完全没犹豫:“你就让他在这里坐会儿吧。”   ——不然这人要是又晕了,一会儿谁把他从这里扛下去啊?这里离医院好远。   乐尽靠在乌又肩头,闻言得意地对来叫自己的齐占风眨了眨眼。   “啊——好像好了一点。”   “……”齐占风冷笑一声,“你好得还挺快。”   乐尽眼睛一弯,“我也觉得呢!啊!难道这就是爱的力量?”   说完往脑袋一抬,下巴抵在乌又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人,“我就说咱们俩是应该在一起的。命运!命运已经给了我们暗示。”   乐尽这双墨绿色的桃花眼确实有点漂亮,这么近距离看的时候更添三分迷人。   乌又自己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她确实天然的对这个世界上漂亮闪亮的东西抵抗力不高。   一瞬间人有点被蛊惑了,“你说的也……”   乐尽再凑近一点——他是天生知道自己长了张好脸蛋的人,此刻见有用,毫不犹豫利用自己的优势——再近一点,这种漂亮就更放大一点,然后用低低的含笑的语气蛊惑人,“也对?”   乌又没有来得及回答,方白鸟过来一把把乐尽的脑袋掰回去,强行中止蛊惑buff,“坐直了,别扯破伤口。”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二分钟]   乐尽带着乌又在教堂后面看花,他认识不少植物,意识到乌又感兴趣后,他给人一个个指出来它们分别是什么。   岛上这部分区域野花开得漫山遍野、不限制采摘,乐尽就摘下其中一朵绿萼白蕊的小花,边倒退着跟乌又面对面闲聊,边拿着花朵摆弄,然后在某个话题聊到桑法时、忽然开口:“桑法这人其实真的没什么意思,如果你想要结婚的话——”   他对人眨眨眼睛,那双桃花眼总是在笑,此刻阳光下风一吹过,透过云层的光落在里面,仿佛起伏的湖面涟漪,泛着似有若无的有情,“——跟我怎么样?”   他说着,反手垫在乌又手下,将那朵用花缠绕成的戒指套进她的手指上。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她爱我——她不爱我   乌又抬起自己的手, 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然后她有点困惑地问人:“为什么结婚要戴戒指?”   乐尽扬了扬眉毛:“大概是因为人类是一种天生向往自由的生物,如果不用外物施加束缚的话, 会忘记自己已经已婚、需要对另一个人负责?所以总需要一个东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你现在不是单身, 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乌又抓住了关键词:“束缚?”   乐尽说是啊, “把戒指套进对方手上的动作,不觉得像套一个绳索吗?”   他说到这里一挑眉, “哦这样不好。”   刚才那一段话纯属满嘴跑火车,他对于人类建立婚姻关系的看法非常传统——鉴于他身边从小到大真的基于感情结婚并且婚后能保证正常且稳定的关系的人并不算多,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结婚,因而他对婚姻始终保持一种朴实无华的认知, 这当然是一种制度游戏, 以及, 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性观察,越无趣的人类就越容易出轨, 他们很难保持一种坚定忠贞情感信仰,也因此,普通人需要靠一枚婚戒来警醒自己, 啊,我结婚了。   不过既然话已经说出来……他从乌又手上摘下戒指,然后一手虚虚把持着她的手, 让她亲手将那枚戒指套回他自己的手上:“这样比较好,我甘愿被你束缚。”   也许是容貌的原因或者语气的原因, 他讲甜言蜜语总是非常动听, 像那种从小用蜂蜜、葡萄酒和奶油面包浇灌而成的人, 每一个字都甜蜜、每个眼神都认真。   他就这么望着她, 花瓣似的眼睛弯着,海浪声中明亮又清澈,靠近人、再靠近一点。   抓着人的手没有松开,顺势抓住,另外一只手揽上她的腰,如同挑探戈或某种双人舞蹈,非常轻松愉快的脚步。   “做你的小猫?小狗?”   “或者你喜欢什么别的动物?都可以。”   有人讲成年人不讲告白,而要直白引诱。   任何你所拥有的优势都要用到——做只猫,向她展现你的漂亮,向她展现你柔顺的皮毛、你水蓝色的眼睛、你柔软的脚垫,无所谓、什么都可以、吸引她的注意力,让她看着你、让她对你感兴趣,但不要轻易靠近,停在距离她不近不远、又触手可及的地方。   若即若离,这就是你们的距离,要让她随时都可以吻上,但引诱的关键是就是,要让她来吻。   ——做只狗,做只被雨淋湿的可怜巴巴的狗,就出现在她家门口。我好可怜、我无处可去、我只有你、我没有任何威胁。给我套上颈链吧,把我拴在你的家里,我会对你亦步亦趋,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会跟着你。   我的脆弱、我的无助、我的真诚没有掩饰,这一切都可以交给你。我把我完完全全交给你。   这些技巧乐尽忽然无师自通。   面对着乌又,甚至不需要琢磨,他已经全部运用。   乌又看着他,有些诱惑对于她来说其实很难克制,因为美貌的男人和美味的食物混为一体,两者都让她产生了食欲。   爱欲与食欲本来就难以区分清楚,作为人类最原始的两种欲望——你在极度爱一个人时、想要一个人时,想要拥抱住他、想要把他塞进自己的身体里、想要把他吞进去、想要吻他、于是你张开嘴巴——和吃东西的前/戏不是一样的吗?   有那么两秒钟乐尽觉得自己已经非常、非常接近成功、或者是与成功类似的什么东西。   但乌又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回答他前一个问题,“不要。”   乐尽难得没懂:“不要什么?”   乌又从他似有若无的怀抱里脱身出来:“不要你,要桑法。”   乐尽懵了一拍,然后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没想到。”   他倒也不觉得尴尬,身上完全没有很多所谓的‘男人的自尊心’,告白失败也没什么,只是哂笑着自语,“我还以为你对他没什么感情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跟他在一起只是想找一个人订婚。”   ——非常敏锐的侦探。   不过他也没放弃,再抬起眼时依旧笑眯眯地看着乌又:“虽然给你当小三也可以啦,但我真的觉得我们更合适。”   “我觉得我们之间有命运的指引,比如昨晚那么偏僻的地方、那么千钧一发之际你救了我。”   “比如……”他像是想了一下,“你现在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说不定我身上就有。”   乌又看着他,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很不‘乌又’的表情,像是在对人说‘成熟点啦,不要异想天开’。   但乐尽依然很期待地看着她:“来嘛,”他诱惑人,“试一试吧。万一呢?”   他身上确实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氛围总能弄得很愉快。   乌又于是说好吧,就像不想拒绝一颗闪亮缤纷的糖果一样。   她想了想,像那种被人用逗猫棒钓起兴趣的小猫,上钩了、又没有完全上钩,有点狡黠地看着乐尽:“我今天上午在警署拍了一张照片,拍照的人跟我说现在很流行拍这个风格,但是拍完以后他没有把照片给我。”   乌又的表情总不够活泼,但乐尽感觉她现在在笑,于是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啊——所以呢?”   乌又有点骄矜的样子:“我想要那个照片。”   乐尽知道她为什么会露出这种仿佛恶作剧一般的表情了,因为她知道此刻乐尽的身上一定不会有这张照片——毕竟,他怎么会有一张他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的照片呢?他跟它毫无关联,又怎么会把它带到身上?   乐尽看着她,眼睛明明在笑,但眉心微微垂下去一点,显得被打败了、很无奈的样子:“啊……这么难啊……”   他边摇头边随手摘下几朵花,像百无聊赖的似的摆弄它们。   “救命,这怎么会有,这种你都没有的东西,如果现在能在我身上的话,那不就真是奇迹了?”   乌又说:“那你要的就是奇迹嘛。”   乐尽忍不住笑起来:“你说的对。”   他把花束举到乌又面前,“你有没有听过有种方法,就是暗恋又不敢表白的人,为了猜测对方的心意,就会拿一朵花摘它的花瓣,”他边说,边一朵朵摘掉花束外围的花,“她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   “她——”他的手指捏住一朵花的根茎,然后将绿色的花头转向乌又,“这朵我比较喜欢,”他认真地看着她,同色系的眼睛阳光下如同璀璨宝石,“你来摘掉吧?”   乌又没有懂,但眼下的氛围被乐尽刻意渲染得如同魔术师揭秘前的一刻——来看看吧,我的帽子里面有没有兔子?   于是她下意识跟着人的节奏伸出手去。   ——有的。   “啊……”乐尽看着同那朵花一起、被乌又抽出来的照片,“看来是——她爱我。”   乌又拿着那张照片,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看照片、再看看乐尽、再看看照片:“哇——”   乐尽弯着眼睛学她呆呆的有点赞叹的语气,“哇——”凑过头去跟人一起看,“这么漂亮啊?”   确实,乌又连拍这种照片都显得很漂亮,表情有点无辜,所以又显得有点可爱。   完全看不出是因为刚把人暴揍一顿所以被抓了进来,仿佛是学校组织参观,被同学们起哄说‘拍一张嘛来都来了’,然后无奈合群拍一张的人。   乌又问乐尽是怎么做到的。   乐尽同样无辜地耸耸肩,“爱的奇迹?”   “反正这就是……”他拿过那朵花,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了两个结,将它像个饰品一样插进乌又领口的衣兜里,“命运的指引。”   被爱的人如同一场魔术的观众,享受奇迹的就好,不需要知道魔术师究竟做了什么。   譬如是怎么在得知乌又拍照后找到照片、怎么打印下来、怎么一路上悄无声息地引领话题不断加深在她的脑海中留下照片这个印象、怎么转移她的注意力然后将照片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进花束里。   “说好了,”魔术师眨眨眼睛,“考虑考虑我吧。”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五分钟]   桑法在屋内接完一个工作电话出来,扫视一圈,皱起眉头:“那家伙又把乌又弄到哪里去了?”   乌由正坐在椅子上抱着电脑噼里啪啦,闻言不在意地回答:“看花去了好像。”   桑法瞥他一眼:“你以为你别的不行但至少能做好保安的工作。”   “他叫你两声大舅哥你就让人把她带走了?”   “不止,他还夸我英俊潇洒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卓尔不凡,”乌由对人虚伪笑笑,“这么会夸人的妹夫谁不想要呢?”   然后他敛起笑容恢复正常表情,“我说你,掌控欲是不是太强了,人消失五分钟也不行?”   桑法正想说什么,齐占风从一边拿着条毯子过来,“又不见了?”他把毯子给坐在椅子上的乌由盖上,齐医生人确实不错,都情敌了,这时候只是下意识说,“这片海风挺大的,乐尽那身体……不该乱跑。”   职业素养上线两秒钟,说完看向桑法:“你就来吃啊?”   桑法:“……?”   齐占风往旁边一撇头,“一起干活啊!搞搞清楚你不是来当大少爷的!”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五分钟]   桑法正在洗水果,一个脑袋突然从他身后伸出来。   “我要吃那个,”乌又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很圆的那个。”   桑法从水中把它挑出来,递到乌又嘴边,“这个?”   然后在乌又张嘴前,修长的手指一转,轻巧地将小番茄握进掌心:“刚才跟乐尽去干嘛了?”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你怎么蠢到还是不懂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六分钟]   乌又说:“秘密。”   桑法挑起眉头:“秘密?”   他的语气很轻, 吐出这两个字时仿佛玩味了一番。   不是在重复,反而像在说——你对我还有秘密?   乌又点点头,很认真地为他科普这个常识:“是的, 你要学会接受别人有秘密。”   说完她也没有跟人解释的意思, 转身想去拿桌上桑法已经洗好装盘的水果。但伸手的同时, 桑法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我要是不接受呢?”   乌又偏过脸,有点疑惑、又很真诚:“那你能做什么呢?”   ——你不接受, 又能做什么呢?   乌又没有意识到,她的直接很多时候都显得非常、非常冷酷。   生活中的两个原本没有关联的人,如同因为情感产生链接,那么这条情感的线就如同一条实体的链子, 如果感情势均力敌, 那么它就是一条双线的链子, 互相掌控彼此依赖,如果一方的情感浓度远大于另一方, 那么它就是一条单线的锁链。   桑法意识到他无法控制乌又。   譬如此刻,他如果不能接受乌又有秘密,他能做什么呢?威胁她他不会再对她付出爱吗?   他的爱本来就不是她要求的。   桑法静默了一会儿, 他在此时忽然看清了由他亲手交给乌又的那条锁链。   一端锁在他的脖子上,一端掌握在她的手上。   [乌又逃跑一百一十八分钟]   乐尽跟乌又擦肩而过,对人眨眨眼睛, 然后站到桑法旁边,像那种后厨管理人员, 非常自觉地开始审查对方的工作。   看了一会儿, 开口道:“你和乌由之前认识吗?”   桑法没理他。   乐尽也不在乎, “我查过你的简历, 你知道这些年大家对你很好奇吧,关于你的出身、说什么的都有,我查了一下,确实,学校方面看起来很正常,但别的方面很奇怪,准确来说,你好像是六七岁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蹦了出来。”   他顿了一拍,“乌由也是这样。”   一句似是而非的试探。   但他没有从桑法脸上得到关于这句试探的回答——桑法的表情冷静而倨傲,如果硬要从上面看出什么答案的话,大概是‘凭你这种平民也配知道我的身份?’   于是乐尽笑了笑,立刻抛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刚才是在问乌又我们去干嘛了吗?”   他眼睛弯着,“她有给你答案吗?”   桑法这时终于转过身来,“我不需要问,”他的语气很冷静,说话的姿态永远高高在上,仿佛胜券在握,乐尽在他眼前不过是一个蹦来跳去但根本不配得到眼神的劣质货色,“你怎么蠢到还是不懂。”   “我们的关系,”他抬手握住乐尽受伤的那只胳膊,“不是你能破坏的。”   在更加用力前,方白鸟突然出现,“聊得这么开心?”   他仿佛没注意到这边的氛围,抬手止住桑法的动作,“快点干活吧,”说着看向乐尽,“还有你,要么就乖乖坐在那儿,要么就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   乐尽的脸色已经痛得有点发白,但脸上还挂着笑,抽出胳膊后挺潇洒地对桑法一点头:“未必。”   这人,永远挑衅,死不悔改。   [乌又逃跑一百二十一分钟]   乐尽晃荡到严洲的烧烤架前,过去的十几分钟里,他已经以自己的一己之力跟所有人‘沟通’了一个来回,除了严洲。   这家伙真就一声不吭摆着张酷脸在这儿干活。   “小岛,你这个人真的……”乐尽嘶了一声,“你是个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人吗?把你摆在哪里你就能待在哪里。”   “这几年你不会也是这样子吧,别人欺负你了你也不说话、往后挤你你就往后退。”   “哦,我知道了!”他一拍手,“你就像个兔子!”   “你知道吧,兔子这种生物因为在自然界中是被捕食的动物,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它们天生就会隐藏自己的病痛。”   “痛的再严重也一声不吭,等被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快死翘了。”   “我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发烧烧得很严重,正好那段时间放假,于是你家里人竟然也没有发现,最后还是方白鸟和我连着几天没见到你、去你家找人,才在你床上发现已经烧晕了的你。”   乐尽笑了两声,“你当时烧得都快和这个烤架上的牛排差不多了。”   “说起来……”他一开始只是思路乱跑、随便想到这里,但说完之后自己反而意识到什么,“那一年咱们小区是不是犯了什么说法,有人投资失败跳楼为情所困自杀了?咱们三个好像在那年都生了一场重病。”   但没有来得及深想,严洲说:“谢谢?”   乐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中间又一次忘了自己受伤的事情疼得滋哇乱叫:“小岛你真是又酷又好玩。”   严洲没笑,他问人:“你是想跟我说什么吗?”   “啊……”乐尽缓慢地收敛起笑容,只有眼里还残留一点,火焰的光芒闪烁其中,看起来就像玩味的神情,“你上午走错房间后留在病房里没有走,是为什么?”   他的问题不需要回答,“我想跟你说的是同一件事。”   “行了不说了,我来是有我的工作的,”乐尽终于想起来正事,拿过一旁的盘子,“哪些烤好了?”   严洲拿过架子上的几串给他放上去。   乐尽不干活还挺挑嘴,“你这不行啊,你这都有点焦了,要注意,油得涂均匀点。”   严洲挺酷地瞥他一眼,用眼神表示不做饭的人闭上嘴巴。   乐尽哈哈笑了两声走了。   严洲看着他回到餐桌边,大概是跟乌又他们说了一下食物来源,下一秒就见正在吃东西的乌又抬起脸来看向这边。   视线对上,严洲微微偏了一下脑袋。   乌又走到严洲右边,严洲把她拽到左边上风口处。   乌又没懂为什么要换一边,但也没反抗,她没这么烤过肉,站好后非常认真地看着牛肉粒滋滋冒油的样子,又凑近一点闻闻:“好香,乐尽你说你的牛肉串烤焦了。”   严洲说嗯,拿起旁边的一串抽出纸巾包住下面递给她:“这串没焦。”   “小心烫。”   乌又说嗯嗯,鼓起两腮很认真地吹了两下,然后另一只手把一块西瓜递给严洲:“给你。”   严洲愣了一下。   乌又很小心地探出一点舌尖试了一下——哦,烫,又假装无事地收回来。   偏头看严洲,见人没有反应,把西瓜又往他身前一递:“我尝过了,甜的。”   [乌又逃跑一百三十三分钟]   乐尽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两副扑克,几个人桌子一围、开始打起牌。   乌又一开始不会打,但是也没什么,乌由搬把椅子坐在她身后:“你玩,”他说,“我边跟你讲,玩两把就会了。”   规则本身不算难,玩两把乌又确实懂了这个游戏怎么算赢、怎么算输、出牌要怎么出。   但有些人非要人为给游戏增加难度。   主要原因就是桑法。   齐占风和乐尽一开始纯粹是休闲性质,边出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乐尽的话题五花八门,但中心话题可以归结为三点——桑法和乌又是什么关系,齐占风和乌又是什么关系,乌由和乌又是什么关系。   怎么说呢,人在不自信且职业本身就存在多疑习惯的情况下,真是会觉得全世界都是情敌。   刚巧这三个人每个人都各有秘密,聊起天来心怀鬼胎。   唯有中心人物乌又,一点没有听懂,玩得专心致志。   玩了两轮,她说懂了懂了。   玩第三轮,她说不对不对。   因为乐尽和齐占风发现桑法这家伙连玩游戏都会认真算牌。   “不是吧你,”齐占风不可置信地看向人,“你是做什么事情都要得第一吗?”   桑法瞥了一眼人,语气轻描淡写:“你是做什么事都无所谓倒数吗?”   他眼神意有所指地对人上下一扫,轻嗤一声,“怪不得。”   “……”齐占风,“行。”   然后乌又就发现游戏难度升级了。   这三个人,打牌能记牌能算牌,牌过三圈基本上就能猜到对方手里的牌型,齐占风计算能力极佳,脑子里面仿佛有一套公式,套进去甚至能算出对方要哪张牌的概率,而乐尽看人脸上的表情和手指动作的频率就能猜出来对方在牌面上倾向于哪种花色哪个大小。   但即便如此,他们两个都没有赢过桑法。   方白鸟中间过来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边帮乌又续了一杯果汁,边无奈地摇头:“玩游戏而已,要这么认真吗?”   乐尽说你不要管,“这家伙已经激起了我的斗志!”   斗志也没有用。   桑法这家伙不仅会打牌,而且今天运气极佳。   齐占风连输两把之后都没办法了,心想这家伙难道真是什么天命之子,事业又顺利、感情又顺利。   乐尽也看着人,心说不是吧?   他这个人很少会怀疑自己的运气。   他的出生地点就已经证明了他这个人运气极佳。   怎么回事,运气碰运气竟然是自己运气输了?   好烦,本来就觉得桑法先自己一步认识乌又就够占尽先机了,不会连打牌都要输给他吧?   “再来一把。”他开口。   桑法说行啊,语气轻描淡写,“这把加个赌注。”   乐尽挑眉:“赌什么?”   桑法视线顺着人垂下去一点、有一瞬间眼色很深,“赌你手上那根草。”   乐尽停了片刻,然后他弯起眼睛:“行啊。”   [乌又逃跑一百五十四分钟]   乐尽不得不佩服,桑法这个人真的是运气又好、脑子又聪明。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然后他决定——魔术师总可以有一些魔术师的方法吧?   但在动作前,乌又突然往这边一瞥。   虽然看上去可能只是巧合,毕竟桌上就这三个人、她看哪个都有可能,但清泠泠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乐尽忽然间一动也不敢动。   她知道了。   他想。   【作者有话说】   乐尽——沙丁鱼群里的那条鲶鱼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品尝我吧   乐尽在这一刹那间脑子里同时闪过很多念头, 然后他收回手来、忽然捂住胸口。   “啊——忽然感觉,呼吸不上来。”   再捂住胳膊,簇着眉头, “伤口也好痛。”   旁边的齐占风先吓了一跳, “你没事吧?”他是知道乐尽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是不应该乱跑的, 室内乱晃晃也就算了, 跑到这海风呜呜的悬崖边上算什么回事。   但乐尽还挺坚强:“没事没事,”他‘娇弱’地咳嗽两声, 弱柳拂风似的在空中一摆,然后再荡回原位,“我还挺得住。”   坐好后装腔作势的眼神看乌又两秒,再带着人往桑法那里一扫, 话中有话地说, “虽然很难过, 但我不想输。”   乐尽这一套连招下来,整张桌子上安静了两秒。   对面的乌由一脸呆滞, 经历的事情还是少,半看懂了、半没看懂,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懂了, 又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应该是误会了。   右边的齐占风是真没看懂,这些年他在医院里面虽然经历的确实多,但医院里的手段大多大刀阔斧, 这么婉约的完全不在他知识点上。   而左边的桑法是真看懂了。   桑总,久浸商场, 经历的还是多, 公司里各种想法设法互相使绊子你删我文件我删你数据你翘我客户我拔你网线然后跑到老板面前叽叽叽的, 酒会上你踩我裙子我脱你腰带你泼我红酒我发你假消息然后跑到桑法面前嘤嘤嘤的。桑法这些年被这些人锻炼的, 一眼能分出谁是个装模作样的绿茶。   譬如之前他见严洲第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个好东西。   譬如现在,他盯着乐尽、那张总是淡漠厌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皱起眉来,心说你个……   而乌又不知道是看懂还是没懂,表情看起来稍微有点惊讶,但又不算太多,大概介于忽然被人从背后用枪指着头、回过头去‘竟然是你’和‘果然是你’之间。呆呆地看看乐尽,再看看桑法,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牌。   思考了两秒,打出手中的几张牌。   桑法整个人不显得一僵。   而原本还在歪着身体咳嗽的乐尽缓缓坐直,带着一朵绿色小花的手将手里的牌全部摊在桌上:“走咯。”   说完对乌又眨了眨眼:“感谢上天的恩赐。”   [乌又逃跑一百五十七分钟]   乌又像条小蛇,蜷缩着身体歪歪斜斜地躺坐在椅子上,脑袋枕着乌由的大腿,手伸到天幕外面去接落下来的雨。   几分钟前有一片很大的云被海风吹了过来,先是轰隆隆的风、再是哗啦啦的雨,于是众人霎时间和傍晚五点的鸟林似的呼啦啦地四散开来。   这帮人一个个个高腿长,收拾起东西非常利索,桌椅架子噼里啪啦地搬起来,人影嗖嗖,中间不忘乌又,乌又当时正站在外面仰头看天边这块云彩的边缘,忽然间一下子被人扛了起来,严洲和扛麻袋似的,乌又头脚颠倒,一瞬间视线里是绿地、长腿、翘屁股。   ……   看起来真的很翘。   乌又伸手想实际检阅一下,但这两条长腿跑得太快,刚放上去就被人往椅子里一塞,还没坐好,正好齐占风在旁边收拾东西,随手拿起一条毛巾两步跨过来,照着乌又湿漉漉的脑袋就一顿擦。   利落、快速、精准,拿开毛巾时乌又已经变成一只炸毛小狗。   齐占风一摸,干了,可以。   乐尽能干的话不多,关键时刻收拾完几样重要的东西就先回了天幕,一进里面一眼看见翘着乱七八糟的头发的乌又,脚下一顿。   怎么说呢,炸毛小狗看上去更可爱了。   他先自己闷声笑了一会儿,然后过去帮乌又整理好头发,边问人:“谁啊,这么坏,把你弄成这样?”   乌又闷声重复很坏的。   乐尽说是是。   乌又就这么在三个人的流水线上完成了躲雨、擦干、整理流程。   整理好后乐尽在帐篷下溜达了一圈,然后弯腰捡起一瓶酒,问人想不想喝点什么。   他调酒很花哨,像那种酒吧里面能挣大钱的酒保,即便只用一只手也能调出花样,边笑笑眯眯地讲有关于这杯酒的希腊神话,边调出分层的颜色。   他已经发觉乌又喜欢一些漂亮鲜艳的东西,譬如自己的脸、譬如自己的眼睛,于是酒也调出闪亮的颜色。   酒杯放的位置也精心,棚顶的灯洒下来的光点恰巧落在里面,于是仿若深海中闪烁的碧色。   乌又像很容易上钩的小鱼,而乐尽自觉掌握了一些她爱吃的饵料,于是她轻而易举就被钓上。   乌又认真欣赏:“哇——”   乐尽笑着学她的语调:“哇——”   他真的很喜欢乌又,越来越喜欢。   好像他们天生就应该在一起,造物主制造人类时本身就设定他们是一对,所以他们两个样样都合适、哪里都般配。   然后他俯下身体,可以将自己的脸摆在酒杯旁边,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弯起来,明亮闪烁地望着人。   “要尝尝吗?”   他不放弃任何一个引诱乌又的机会——拜托,人长了一张漂亮脸蛋却不用来吸引喜欢的人、岂不是衣锦夜行?   这句话放在这里当然有歧义,尝尝酒也好,尝尝我也好,一起尝尝当然也可以。   这招对乌又确实有点用处。   眼前两样东西看上去都很美味。   乐尽很会观察人的表情,于是他立即察觉到了她的动心。   没有犹豫,立刻凑近一点,冲人眨眨眼睛:“先来尝尝我?”   给出模糊选项。   选出唯一选项。   对方没有拒绝。   乐尽从来都知道做事应该抓紧时机,于是完全不给人犹豫思考的机会——动心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于是他靠近。   吻上。   柔软的冰冷的唇。   品尝我吧,乌又,品尝我吧。   乐尽的吻有一点凶,他口腔里带着些柠檬汁的味道,好像一颗柠檬斩开自己,刺激的气味喷洒而出,要人完完全全接受自己。   像一口高度数的酒突然饮下,美味中带着仿佛捕猎般的血腥厮杀意味,乌又下意识后仰、想要打断节奏。   乐尽没有紧追,只是黏着人往前一点,然后痛哼一声。   乌又想起他的伤口,又停下。   于是乐尽得偿所愿。   横冲直撞,吻到清醒,清晰到感知到每一点变化,吻到气息不够,吻到昏沉,吻到脑子里变成某种柠檬味的气泡水,无数气泡悠悠然浮动,然后破裂。   感觉很奇怪,又有些美味。   仿佛在被索取一些更深的东西,乌又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一条小鱼在顺着血管游来游去,窒息、快速游动、张开嘴巴、迫切想要什么。   模糊中她听到乐尽在低笑,“呼吸,宝宝。”   乐尽一手揽着乌又的腰,另外一只手扶着她的脸。   节奏逐渐一致,一切都好适配,如同狂风暴雨般的舞步,一人踏出一人跟上,皮肤紧贴气息缠绕温度上升心跳加快,湿润的黏腻的……唇舌之间一句话被卷裹吞吻:我们天生就应该是一对。   迷乱中他忽然掀起眼帘。   目光倏然变冷,投向门口。   方白鸟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有一秒他们四目相对。   乐尽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羞赧,只是带着乌又微微转身,确保乌又完全背对着门后,才缓缓松开人。   “感觉还好吗?”与刚才那种仿佛野兽捕猎被迫中断的冷酷眼神截然不同,在跟乌又说话时他的语气已经重回那种微笑轻松的样子,单手捧着她的脸,笑眯眯地观察她的表情,确定人没有任何反感或不喜欢,他才站直身体,然后对乌又轻快地一眨眼,“欢迎下次光临~”   之后转过身来,假装才看到方白鸟:“呦,主教大人?”   乌又下意识想回头,乐尽握着她的肩膀又把人推了回去。   方白鸟停了片刻走进来,但两人没有来得及说话,因为严洲正好抱着一堆东西进来。   他进屋后意识到什么,视线在这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乐尽先笑起来,然后冲方白鸟挑了下眉头,“是吧?”   四五分钟功夫,几人把东西都收拾利索。   等桑法进来的时候,乌又已经喝了一杯半乐尽调的酒。   乐尽刻意调得度数不高,没料到乌又的酒量真的很不好。   第一杯还没感觉出问题,第二杯喝了两口、乐尽察觉到不对。   于是赶紧想把酒杯从人手中拿开,没料到乌又做事有始有终,乐尽抽了一半,没抽开,乌又握着杯子跟他说不。   大概是因为有点醉了的原因,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显得很固执,对着人很执拗地强调:“我的。”   乐尽刚想说哄人说‘我知道是你的,这个不好喝,我给你换杯别的’就听见不远处桑法冷笑了一声。   乐尽抬眼望去:“你笑什么?”   桑法表情很淡,他今天中午只在乌又为了让乐尽赢故意放水时脸色变了,之后很快恢复那副一贯的没什么所谓的表情,走到乌又面前瞥人一眼,带着一点嘲讽说:“你拿不走她的东西。”   就像当初的自己。   乌又第一晚到他的房子时,他想帮她收拾东西,结果那个从寨子里带出来的破布包却怎么也不肯让他碰。   ‘我的’——她当时说。   表情又淡又执着。   真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轻轻松松用两个字就把别人排除在外,让人意识到:虽然我今天很多次表现出对你的靠近信赖,但你只是一个外人。   哦,也不是所有人。   桑法自哂,除了乌由。   这时乌又察觉到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抬眼看着他。   喝醉酒了,眼神有点迷茫,飘来飘去地看了一会儿,才认出人来:“桑法……”   桑法没说话。   不想说话。   但准备转身走时,乌又把手中的酒杯递给他:“这个好喝。”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爱你   暴雨很快过去, 随着云层中最浓黑的那块飘开,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暴雨总是在催人快跑,‘下雨啦收衣服啦快回家啦赶不上车啦’, 诸如此类;而小雨总让人觉得很安稳, 好像可以平复下来、有点困、别的不要管了、先睡一觉吧。   于是乌又决定先睡一觉。   周围的氛围其实隐隐有点不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桑法把杯子里剩下那一半酒喝掉后, 他和乐尽的样子就变得不太对劲。   桑法脸上的表情好像写着这酒味道不错,而乐尽脸上的表情好像写着这酒真是太差劲了。   乌又视线在两人之间走了个来回, ‘解决问题’的想法出现了两秒钟,就被她果断抛之脑后。   但在乌又站起来时乐尽忽然向她这边走了一步,嘴巴微张,表情看上去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乌又停下来等他, 但是他看着她, 半晌只是笑了一下, “走慢点。”   乌又走后,桑法把酒杯放回乐尽面前, 动作轻慢、如同对待一个普通酒保,“怎么不问出来?”   乐尽皱眉:“什么?”   桑法微微挑了下眉:“怎么不问她,‘为什么酒可以给桑法, 却不可以给我?’”   而乌又当然对此一无所知,她绕过一堆东西,走到坐在门口桌边的乌由身边, 拖把椅子过去,然后往乌由身上一倒。   乌由本来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脸, 但一摸觉出不对——乌又的脸总是凉津津的, 此刻一摸却有点发热。   低头检查人, 闻到从她口中吐出的酒气。   很淡, 应该没有喝多,但是……   乌由抬起头来,哪个王八蛋让她喝酒?   这道目光一射出去,互相挑衅的桑法和乐尽立刻接收到。   目光内容明确到两人甚至不用仔细看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乌由虽然年轻,但家长的威力真的很大。于是连桑法有一瞬间都开始自省,仿佛那种第一次跟女朋友上门见老丈人的男人,即便已经事业有成了也要三省自身‘我看起还行吧?’‘我衣服穿得得体吗?’‘我是不是配不上她?’,思索两秒,他果断抬手指向一旁的乐尽,意思非常明确——就是这个王八蛋干的,我说什么来着,特别不靠谱的一个人。   而乐尽……乐尽倒是也无可辩驳,事情清楚证据确凿,酒杯就摆在面前,完全没法抵赖,‘她酒量这么差’这种话肯定是不能说,于是只能耸起肩膀对人乖乖认错,两手合十摆在眼前跟人做口型:错了错了,以后不敢了。   但心眼非常多,虽然明知这事儿跟桑法其实没什么关系,但是……   他紧接着一指人,义正言辞跟乌由告状:他也喝了。   是的,桑法也喝了,虽然是在乌又喝醉之后喝了她剩下的酒,但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像是桑法跟乌又一起喝的酒。   说的确实是真话,但造成了说假话的效果。   乌由沉沉凝视桑法。   桑法:……   这辈子最讨厌绿茶。   乌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忽然感觉指尖一痒,低头就见乌又闭着眼睛叼着他的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牙齿。   用门牙磨、用虎牙磨、然后吞进去用臼齿磨。   像对待一个磨牙棒,里里外外咬个遍,要咬得整个磨牙棒都瘦一圈才可以。   乌由忍不住笑起来,空闲的另一只手拨弄两下乌又低垂的睫毛。   乌又已经有点困了,于是有点厌烦似的往旁边偏了一下脑袋,同时报复性地嘴上加了点力气。   但也只加了一点,有点痛,但又没有咬破,是一种带点撒娇性质的威胁:不!要!碰!我!咬掉你的手指哦。   这时桑法走过来,站在乌由旁边低头看了两眼,然后语气冷淡地开口:“饿了?”   乌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反应,或者说,他认为自己不应该有这种反应。   但……桑法表现出来的这种对于乌又一些微小神态的那种掌握,仿佛他们两个已经非常熟悉,是那种很亲密的、互相了解的关系,这一点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他不确定这种不舒服是什么,似乎有点像自己的家里突然被陌生人闯入。   或者,是某天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发现这个人已经站在里面,表现得非常自如、如同这是他的家一样。   不应该这样,很反感这样,因为家明明是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环境。是那个你在外面遭了一天罪、遇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人、说了各种谎话、已经疲惫不堪,但只要回到这里就可以扔掉一切然后安心做自己的地方。   这种地方怎么可以出现一个外人?   他抬头看向桑法,表情大概没有控制好,因为桑法挑了一下眉头,像是很不解地问他:怎么了?   乌由知道自己这样的心理太小气,但是没忍住开口:“感觉你很了解乌又。”   桑法似乎对这句话有点意外,随即很无所谓地回答他:“不应该吗?”   乌由皱眉:“什么?”   桑法语气镇定自若,“不应该了解吗?”他带着一点淡淡的反问意味,仿佛乌由这句话实在莫名其妙,然后抬起胳膊,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破口结痂的手指,“这不是你想要我做的事情吗?”   “……”乌由,“确实。”   桑法像是嘲讽地笑了一下,他的眼神带点深意地审视着他,语气很淡,但内容无疑是质问,“你在想什么?”   乌由有点心虚,觉得自己确实太过敏感,没必要因为这种细节怀疑桑法:“没什么。”   但桑法似乎看懂了他的猜测:“把心思用在该用的地方上。”   他的语气像对待一个分不清重点的蠢货合作者,“我如果连这种事情都弄不清楚你才应该小心。”   桑法表现得足够冷静,冷静到似乎他对乌又确实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没有人能看出来他从站在乌由旁边起就一直在竭力自制,因为乌又那种有点喝醉的迷蒙的样子,真的非常可爱,可爱到仿佛变得非常柔软可怜,需要躺在一个可靠的人怀里。   而他见过这个场景,他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他就见过,那时乌又喝得有点醉、变得有点茫然,仿佛思维都开始迟缓、于是讲一些很笨又很真的话,他记得她跟自己说‘我们好像两只小鸟哦’,他也记得她的脸躺在他掌心的触感。   有些事情只发生过一次就会成为习惯,于是他现在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乌又现在应该躺在我的怀里,应该将她的脸安心地放在我的掌心!   把她抢过来。   把她抢过来!   把她抢过来!!   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他看着乌由的手那么自然亲昵地落在乌又的脸上,有一瞬间甚至想砍掉他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地上问他你不是已经乌又交给我了吗?是你亲手把她交给我的!你别想把她抢回去!你休想!   有那么一秒钟的时间,他死死地盯着乌由的手,脑子里仿佛有一座火山即将爆发。   但在火焰迸发出的前夕他死死压制住它。   然后他强行控制住自己讲出那些冷静的、无所谓的话。   他跟自己说没关系,不要着急。   不要着急。   我已经看到未来。   看到我们的婚礼,看到我们成为彼此唯一的伴侣。   那时没有任何人能够再将我们分开。   已经做好计划,那就坚定地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齐占风今天在牌局上有一句话说的对,他就是这样一个确定了目标就一定要取得胜利的人。就算这条路上是刀山火海荆棘遍布他也要踩着它们走过去。   之后乌由想要说什么,但正好严洲和齐占风从那头过来,一起坐在桌子对面的两把椅子上,于是他也就没再开口。   只是摸了摸乌又的脸,确认人没有什么问题。   幕布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乌又在这种白噪音中枕着乌由的手很快睡着。   再醒来时乌由正在工作,桑法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乐尽坐在严洲旁边正偏着身体低声跟他说些什么,声量很低,隐约听见一些词,似乎在说一些人员关系。   “我建议你从……入手,但是你要想好,如果你选择……就没有什么回头路了。”   “你应该早点说,……不是一个难对付的人。”   而齐占风正蹲在一边收拾东西,然后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口琴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人注意到乌又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也跟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人:“那是什么?”   齐占风愣了一下:“醒了?”然后抬手给她展示,“口琴,一种乐器。”   他说着,有些感慨似的笑了笑,“这还是我学会的第一种乐器呢。”   乐尽在旁边有点惊讶:“现在还有人学这个当爱好?”   齐占风耸耸肩,没什么所谓:“我们小学能学的乐器不太多。”   然后他冲乌又一挑眉:“想听听吗?”   乌又说嗯。   齐占风先试了试音,想了想,给她吹了一首曲调很悠扬的歌。   吹到第二句,严洲跟着唱了起来,他的声音本就低沉有磁性,唱这首歌非常合适,像把品质非常好的低音大提琴,几乎在声音发出的同时,乌又就感觉浑身一麻,寒毛都战栗起来。   ——又来了,见严洲第一面时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唱得很好听,虽然语言是一种乌又没有听过的语言,但是听着听着感觉仿佛能看到辽阔无边的草原,很宽阔、很自由、又仿佛很落寞。   因为太大了,天地如此宽广,仿佛错过的人就永远不会再见到。   雨声中,海浪声中,他的声音缓缓浮动着。   听完以后,乌又很喜欢,问人唱的是什么意思。   严洲望着她,眼神清澈平静:“我爱你。”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桑法一定会出局”   严洲这话一出, 场上静了两秒钟。   这话说的太突然了。   没有任何前情提要,没有任何氛围渲染,就好像明明是晴空万里、却在没有风也没有乌云的情况下突然来了场磅礴大雨。   于是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大家其实都在反应。   乌又直直看着严洲, 有点愣——‘我爱你’其实是日常生活中很难说出的一句话, 因为它太直接了, 直接到没有误会的余地、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三个字、主谓宾,直通心灵, 仿佛是拿着对方的手直接抓上自己的心脏,让对方感受那股湿淋淋的血腥的黏腻的跳动。是很郑重的一句告白。   乌又其实对于‘爱’的了解很虚幻,她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知道它通常被用在某些场景中、与恋爱关系与婚姻关系相瓜葛, 但又没有真的设身处地的懂得, 不理解这些故事中这些人的所谓的爱究竟是什么感觉。她看过求婚的人边说‘我爱你’边单膝下跪流泪、看过久别重逢破镜重圆的人飞奔到一起边说‘我爱你’边拥抱流泪, 但,这里的‘我爱你’不是代表着与快乐或幸福有关的情绪吗, 那为什么要流泪呢?   但此刻,她看着严洲的眼睛,也许是受到了刚才的歌的影响, 她隐隐约约地触碰到了他的心脏,跟随着那颗心脏的跳动、感受到了对方的情绪。   她在还不懂这是什么的情况下,有点被触动了。   然后乐尽冷笑一声打破了这片淅淅沥沥的安静。   同时齐占风仿若没听懂似的跟乌又解释:“这是首情歌, 唱的是草原上两个分开的人,再相见时已经天人永隔的故事。于是活着的那个人对着另一个人的石像唱歌, 歌曲回忆过去、回去初见、回忆分离, 唱得鸟也盘旋不走, 唱得花朵盛开又枯败, 唱得眼泪留下来变成血。”   “日复一日,唱得自己也变成石头。”   “路过的游吟诗人问这是在唱什么,树梢的鸟回答他——是在唱我爱你,”   说完拍了拍严洲的肩膀:“行了,小鸟,不需要替别人回答问题。”   乌由盯着严洲,心说你这个……   唱歌就唱歌,人怎么这么轻浮?   本来他刚才觉得这屋里氛围还挺好。   就像他上高中时,有一次晚上临时停电,上不了晚上的自习,于是大家四散,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谁联系了谁,总之最后莫名其妙一帮人聚在了食堂里,之前晚会留下的灯零零散散四处挂了起来,星光似的灯光下,几个人带着从音乐教室里带出来的吉他在那里唱歌。   当时氛围很轻松,闭上眼睛感觉好像很多麻烦的事情都消失了,人变成了一颗很自由的星星,漂浮在虚幻的海洋中。   他在遇到每个让自己觉得好的东西的时候都会想到乌又,他当时也是如此,睁开眼睛,看着星星点点的光芒下自由快乐的人群,心想有一天乌又也会享受这样的环境,那时她也许会跟着大家一起唱歌、也许会只是坐在台下静静地听,都很好,只要快乐就好。   所以他刚才还挺放松,齐占风在吹口琴,严洲在唱歌,乐尽在某几句上开始切入打节拍,这些东西配合在一起原始而动听,外面下着雨、远处的海浪一波一波翻涌,他们仿佛在与世隔绝不受打扰的某个地方。   而乌又靠着他的肩膀、握着他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他知道她的安稳和快乐。   结果,唱完歌这人就来了这么一句。   他想到了之前桑法对严洲的介绍,比如做主播的时候怎么吸引了乌又的注意力,怎么勾引乌又给自己花钱,他当时还想着算了,有情可原,人家可能工作流程如此。   后来见到严洲以后,发觉他和桑法讲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看起来简简单单一个沉默寡言的酷哥,尤其是旁边有乐尽做衬托,人显得更为安静了,来了这边以后也是不怎么说话、没往乌又身边凑、一个劲儿地光干活,于是他还心想可能只是误会。   没想到……没想到啊。   乌由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人类社会中莫名其妙的人不少,但是,就没有一个稳重点的正常人吗?不会在那儿用那种低沉嗓音唱情歌、仿佛在小酒馆里唱蓝调,然后还对别人家的小女孩说‘我爱你’。   乌由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指指节叩两下桌子,对上视线后冲外面一扬头,意思是让严洲跟自己出去。   他是觉得严洲跟乐尽不同——乐尽那人大脑结构肯定多多少少是有点问题,跟他讲道理讲不通的,你跟他讲道德、他说我和乌又是天生一对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你跟他讲道理、他说我这个人真的很讲道理我没有乌又活不下去你难道忍心眼睁睁看着我去死,你跟他讲事实、他说感情这事跟别的不同感情面前人人平等是没有先来后到的。   但他觉得严洲还可以一救。   而且这人刚才话说的其实严格来说不算太明确,乌由觉得委婉的表白其实可以有委婉的拒绝。   乌由不想把严洲局面搞得太尴尬,因为乌又为了蛊、和这几个人之后必然还要有接触,关系和缓一些比较好下手。   于是把人叫出来,两人站在一个大伞下面,乌由这些年也没怎么做过棒打鸳鸯这种事,想了两秒跟人开口:“桑法是乌又的未婚夫,你知道吧?”   怎么说呢,在桑法跟他提出这点建议的时候他难免有些抗拒抵触,但现在发现这个借口确实非常好用。   严洲说嗯。   乌由观察他的表情,和乐尽截然不同,很酷很冷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下一秒会说出‘但我没了乌又真的活不下去’这种话,于是放了点心,觉得自己这句话委婉中透着直白,对方肯定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就别对乌又有什么不应该有的心思了。   拍拍严洲的肩膀,心说也不怪你,但乌又真的很好,你真的配不上她。   结果在乌由放松的时候严洲忽然开口:“其实我也还好。”   “……?”有那么一下子乌由不禁怀疑这人是听到自己心声了,“什么?”   严洲:“我知道桑法很好,但……”他顿了下,脸上还是挺酷的、没什么表情那个样子,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说话比较慢还是怎么回事,感觉像在做深思熟虑后的保证,看着乌由,挺认真地跟他说,“我会努力的。”   乌由忽然出现幻觉,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什么祝英台的爹,梁山伯就这么凄凄切切地看着他,说给我一个机会吧我会努力的。   不是、乌由深吸一口气,你怎么……   乐尽出来的时候和乌由擦肩而过,看样子乌由似乎是被一个工作电话打断了棒打鸳鸯的节奏,但是脸上的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消散,隐隐约约写着‘这世界上讲不通话的疯子真多啊’这么一句话。   看到乐尽,他做了无奈的表情。   乐尽弯起眼睛来,走到严洲旁边的时候笑意还没消,两手插着兜往仿佛正抬头看雨的人身边一站,“怎么,聊得不顺利啊?”   严洲转过头来:“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乐尽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早就知道了。”   “早上在病房里,乌又出来的时候你那个眼神……啧,怎么说呢,虽然你确实什么话都没讲,但是你看乌又就像一条狗看到自己下班的主人。”   “还是那种从主人走了之后就魂不守舍夹着尾巴蹲在门口一动不动的狗。”   严洲皱了一下眉:“那你还愿意帮我?”   乐尽笑起来:“为什么不愿意呢?”   “严洲,你还搞不清楚吗?”他微微倾身,认真盯着人,“现在不把桑法搞下去,我们所有人都没戏。”   “而要动桑法,商业方面当然要有一个能给他捣乱的人,显然,”他做了个理所当然的表情,“你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虽然起步晚,但是,啊……”他用开玩笑的语气,“我们富二代总该利用一下自己的优势吧?”   “赶紧吧小岛,”乐尽拍拍他的肩膀,“抓紧时间,留给咱们的时间可不多,桑法那家伙速度一定很快,尤其是有威胁的情况下,他肯定会抓住机会就赶紧结婚的。赶紧把你那个私生子哥哥搞死。”他对他做了个手势,“不要心软啊,到时候如果你需要疗养院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   “……”严洲,“我不知道你对私生子这么有意见。”   “嗯?我无所谓啊,”乐尽莫名其妙,“你看我像道德品质那么高的人吗?”   “只是朋友的敌人是敌人嘛。”   严洲对着乐尽轻松愉快的脸犹豫了几秒:“我们也算是朋友吗?”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一下,“现在的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现在的我们不应该是情敌吗?   乐尽表情很从容,“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嘛。”   严洲:“那等到了那一天呢,如果、如果桑法真的能淘汰出局。”   “没有如果,”乐尽语气很肯定,“桑法一定会出局。”   “而到了那一天……”乐尽若有所思地看着人,“你也一定会输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   [乌又逃跑一百七十二分钟]   乌又走进小教堂,淅淅沥沥的雨水中,方白鸟正在昏暗的灯光下擦拭桌椅。   听到门响,他抬起眼来,看清乌又后他很淡地笑了一下:“怎么了?”   乌又说发现你不见了。   方白鸟像是有点惊讶:“所以专门来找我么?”   乌又说嗯。   方白鸟认真看她两秒,然后很温和地跟她解释,“外面在下雨也做不了什么,所以进来干会儿活。”   他站直身体,看着乌又走近,然后语气很自然的、仿佛只是闲聊般的开口道,“你喜欢乐尽吗?”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那这个呢?喜欢吗?”   乌又靠在桌子边缘, 皱着脸很认真地想了想。   没有任何敷衍,她是真的在琢磨这个问题,半晌她有点不确定地说:“好像是的。”   方白鸟对这个回答似乎不算意外, 只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喟叹:“是吗……”   他没有动, 保持着两人间一臂左右的距离, 近乎端详地看着她, “喜欢他什么呢?”   如同很多人所说,方白鸟确实有这种天分, 即便在问这种问题,但他的语气和神态中都没有任何逼迫的气息,与质问毫无关系、不会让人产生躲避的情绪,仿佛一个心理医生、或是熟稔而又跟你毫无情感纠葛的老朋友, 只是随意地聊聊天。   乌又微微仰着脸, 昏黄的灯光打下来, 她的面孔像一张美丽而梦幻的油画,流动的光影、油润的色彩,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色的阴影,她的眼眸里浮动着一层橙黄的黄色,看起来就像傍晚时分远眺可见的海岛。   她像在回答一个很难的问题, 譬如一道数学题,她不知道答案,但竭力作答, 于是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每个公式都说出来。   “喜欢他的眼睛,眼睛的颜色……形状……”   “喜欢他说话的样子……”   “喜欢他笑……他笑起来好像很开心……”   “他像可乐, 就是摇摇摇然后——砰”   当然, 还喜欢他的味道——他本身的气味是那种很清新的的味道、再混上食物的味道就非常好, 但是这点不能说。   方白鸟像认可似的, 微微挑了一下眉:“是这样啊……”   “所以,”他一眼不错地盯着她,很温和的目光,“也喜欢他的吻吗?”   乌又像是有点惊讶:“你看到了?”   但她没有丝毫想要隐瞒这点的意思,自己想了一下,非常坦然地回答:“喜欢的。”   “如果喜欢这些,就是……”   就是喜欢一个人吗?   但问题没有问出来,因为被询问的老师已经不想再听这个问题。   方白鸟上前一步、两手捧住她的脸,然后低头吻了下去。   这件狭小的旧教堂中也点了很多教会特制的香,一种沉郁的木质味道混杂着奇特的甜腥气,方白鸟在这种环境中待了太久,以至于他的身上也掺杂了这种香味,于是乌又感觉自己仿佛在被一尊神像拥抱亲吻。   与前一天在这里发生的那个吻不同,这一个吻有些急迫,好像并不是一个顺理成章的亲吻,带着一点堵住嘴巴的意思,‘不要说出那句我不想听的话’,以及想要确认。   急切地想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什么。   但当然,依旧是很棒的一个吻,轻微的急切也没有关系,好像好喝的酒液、再大口一点灌进去也没什么。方白鸟确实天生应该做神棍,连吻也能够轻易蛊惑,含裹、纠缠,乌又很快跟上湿漉漉的节奏。方白鸟的手顺着她的肩背落下去,一种略带力度的抚摸、掌控,顺着身体曲线下滑。乌又的身体似乎非常敏感,指尖顺着她的脊骨拨弄时能感觉她微微紧缩起来,于是偏过脸,吻上她的唇角、贴着侧脸一点点啄吻,感受她的呼吸、略微急促,双手滑到臀下,然后直接将人抱起来,放到桌上。   人类对于一些事情似乎天生掌握,乌又自然分开双腿、夹在方白鸟腰侧,非常适合的一个姿势、非常舒服、非常自然,仿佛一条蛇卷裹控制住自己的食物,天生就应该如此。此刻他们高度刚好,不再需要低头,吻得更加顺畅,像吃某种得之不易的食物,进一步、再进一步,吞咽、吞噬、潮湿的呼吸,抬手抚摸,一点点确认,人类确实是造物主最完美的造物,骨骼身体如此和谐漂亮,分开拇指、把持的姿势,顺着腰侧向上,一点点探寻、一点点欣赏、一点点感受对方的反应。   “那这个呢?”方白鸟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沉喑哑。   乌又发出模糊的鼻音:“嗯?”   “这个吻呢,”方白鸟退出一点,“喜欢吗?”   乌又咬住他的嘴唇,“喜欢。”   方白鸟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时门锁响动,方白鸟敏锐看过去,然后单手托起乌又,转身开门进了旁边的房间。   房间门板关上,但方白鸟没有把乌又放下,抵在门侧,他低头接着吻上。   这时听到门外的响动,有人打开大门走了进来,脚步声很沉稳,在门口停了几秒钟、应该是在扫视整间屋子,随后接着走进,在走到某点时再次停下,似乎是在检查什么。   方白鸟很轻易能想象到对方现在在做的事情——检查他放在桌上的抹布,上面还是湿的,人应该刚离开不久。   明知这一点,但他也没有停下——也许他真的疯了,有那么两秒他也在想,他长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做这么荒谬的事情,小房间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藏蓝色的的光他看清怀里的乌又,有点模糊有点迷蒙的样子,有点沉浸有点喜欢,他用嘴唇去试她的温度,她柔软的脸热气腾腾的像要融化一般,那是情遇的温度和他的温度。乌又靠在门板上,两只胳膊揽着方白鸟的脖颈,小蛇确实是种单线思维生物无法同时处理太多问题,当全情投入到食物当中时,她对别的事情反应就有点迟钝,此刻靠在门上躲在这个略显狭小的密闭空间里亲了一会儿她才隐约觉得不对,像在做一件秘密的事情,她低声跟人说:“是不是……”   方白鸟堵住她的嘴。   过了两秒,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人似乎认为原本在这个教堂中的人并没有离开,于是准备检查一下其余的房间。   房间只有两个,那么……他会选择哪一个呢?   脚步声渐近。   直到方白鸟和乌又所在这间房间的门口。   方白鸟甚至没有停下。   他接着一下一下地吻乌又的唇,呼吸潮热的交换声在雨声下很低,在对方的手似乎已经握上门把手时、他偏头贴上乌又的耳朵,低声问她:“你猜是谁?”   门把手开始转动。   然后门外忽然响起声音:“桑法?”   桑法正站在房间门口,听到声音回头,见乐尽正歪歪斜斜地站在大门口,看到他冲他一抬下巴,“干嘛呢?”   桑法没有回答,于是等了一秒,乐尽自顾自地问人:“找乌又?”   看桑法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也好猜,拜托,桑法这种目中无人的人还能屈尊找谁?   “在外面呢,”乐尽冲屋外一偏头,“哦,对了,”他瞥一眼桑法握在门把手上的手,好意提醒人,“你最好去看看,严洲好像告白了呢。”   这话一出,桑法无动于衷的脸上终于有点表情了:“告白?”   “嗯,”乐尽信誓旦旦的样子,“唱了首超绝的情歌,什么这辈子爱上你下辈子在一起什么的,嘶……反正他那个嗓音唱歌你知道吧,很浪。唱完就直接跟乌又说‘我爱你’了。”   桑法:“……?”   这个转折连他都匪夷所思。   “他现在在干嘛呢?”   乐尽眨眨眼睛:“继续告白?”   桑法皱眉盯着他:“那你就站在这里?”   他当然会怀疑乐尽的态度——乌又被人告白,你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然呢,”乐尽十分坦然,“我一小三打小三?”   他态度理所当然,“当然是来找有名分的人了。”   “那要是你不管的话,我就……”   桑法终于收回手,转身大步走出,路过乐尽的时候瞥他一眼:“滚开。”   乐尽无所谓地啧了一声:“你这种态度下次可没人给你通风报信咯。”   等桑法走了,他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定定看了那个昏暗的房间几秒,然后咚咚敲了两下身边的大门,转身走了。   此刻昏暗的屋内,乌又正两手捂着方白鸟的嘴巴,在听到‘桑法’这个名字时,她都没有细想,下意识就做了举动。   方白鸟虽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够道德,但乌又这么一动,确实非常像是捉奸的场面。   他也没有反抗,只是冲人眨了眨眼睛,示意问人怎么了。   “就让他……”   就让他看到,不好吗?   他的声音是气声,已经足够低,但乌又还是手上一使劲,然后瞪人一眼。   ……   方白鸟感悟了一下。   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像一个见不了人的小三。   等桑法走了,乌又才松了口气,这时人终于从刚才那种色令智昏的状态里反应过来,扭头看了看,然后勾着方白鸟的脖子有点挑剔似的往自己往前拽、不想让自己靠在门板上。   方白鸟笑起来,也没有再亲下去的意思了,把乌又抱到一边的窗台上放下,“现在才想起来呀?”他逗弄了一下人。   “放心吧,都擦干净了。”   等乌又坐好,他看看人:“为什么不能让桑法知道?”他翘了翘唇,“好像我是个小三。”   乌又现在对这种情感关系名词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掌握,自己想了一下,很认真地告诉方白鸟:“但你好像就是个小三啊。”   “我和桑法是未婚夫妻,你还跟我”她做了个啵啵的动作,“那你这种好像就是叫小三的。”   主教大人获得官方小三的身份,其实应该感觉嫉妒、感觉心酸、感觉微妙,但是乌又刚才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太可爱了,可爱到有些纯情,于是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他有点无奈的样子,“可以不要让我做小三吗?”   “可以跟桑法分开吗?”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人只能喜欢一个人吗?”   方白鸟知道自己说的这句话可能性不高, 但仍然有一点期待。   因为他觉得乌又和桑法之间一定有些什么事情,他们俩之间所谓的‘未婚夫妻’关系有问题。按照之前方卓跟他说的,方卓当初之所以向他介绍说乌又是桑法的未婚妻, 是因为乌又没有跟他说清楚他们的关系, 于是方卓也误会了, 直到昨晚乌又跟他说清楚了这个误会, 但是半小时后,当桑法出现的时候, 却一口咬死了他们之间的这个身份。   方白鸟本来以为自己猜到了当时发生这个变故的原因,如果、桑法如他所想、确实对乌又有感情的话,也许那只是一个紧急状态下为了解决问题的谎话。但是他没想到今天乌又和桑法表现出来的都是他们就是未婚夫妻、这中间没有任何问题、他们的关系非常稳定,甚至连乌又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也是如此。   但……万一呢。   说完这句近似于许愿的请求后, 方白鸟望着乌又, 如同向神许愿, 希望得到一个让自己快乐起来的答案。   但乌又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回答他说:“不可以。”   方白鸟难得失态得立刻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   难道因为喜欢他吗?   很喜欢?这么喜欢?   喜欢到非他不可, 一定要和他结婚?   那……   那我算什么。   甚至。   那刚才的乐尽算什么?   乌又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其实这件事也是今早乌由临时跟她说的,也没有多解释,就是跟她说现在要先保持跟桑法的这个未婚夫妻关系, 她听完也没问,很干脆地答应了。   结果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人‘为什么’这个问题。   啊……为什么呢……   乌又低着头掰手指头,踌躇了半天, 跟人说:“你不懂。”   方白鸟莫名松了口气。   她要是真回答‘我就是爱桑法’,那他真的无能为力, 但要是‘你不懂’……这个答案虽然什么也没解释出来, 但终究留有余地。   “乌又。”   乌又抬起脸来:“嗯?”   方白鸟俯身靠过去, 闭着眼睛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喜欢我么?”   喜欢的。   这一点很早就感觉到, 想要接触、愿意接触、拥抱、亲吻、甘愿给他那颗糖吃、在漆黑模糊的光下触摸他的身体、感受骨骼和肌肉、皮肤微凉的质感、他模糊的低语、在他身边时觉得很平和、安全感、他的眼神、无数次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他还有戴尔在一起、和他牵手奔跑而身后在爆炸、和他一起站在漫天纷飞的庆祝的亮片下面所有人都在欢呼他在自己身边……这些好像都很好。   原来人是这样的,已经感受到了什么是喜欢,再在了解到这个词语的时候,才会突然反应过来,哦,我对他是喜欢呢。   所以乌又没有犹豫,很肯定地回答他:“喜欢的。”   方白鸟笑起来,很温存地蹭了蹭她的唇,“我也是,乌又。”   “我也喜欢你。”   然后他微微退开一点,用那双很温柔的、当他认真望着人任何人都似乎无法狠心拒绝的的眼睛看着她,像虔诚的信徒向他的神明许愿,“可以只喜欢我吗?”   垂怜我吧,我的神。   乌又看着他,像是有点不解,“人只能喜欢一个人吗?”   方白鸟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轻声叹了口气,乌又坐的窗台不太高,于是他干脆屈膝跪坐在她面前,保持着微微仰头的高度,“爱情的话,是这样的。”   他明明知道乌又对这个世界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所以当初也是他为她安排课程,希望帮助乌又适应在这个现代社会的生活,但现在当引领教导的职责落在他身上时,他却觉得有点无力。   因为他不知道要如何讲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明明不具有实体存在却又仿佛很重要,譬如讲述用一个个音符拼凑起的乐章,当然也可以讲它的节奏、每个小节、背景故事,但难道讲清这些就能让人感同身受这首曲子的曼妙?何况……他在遇到乌又之前也不曾爱过谁。   遇到乌又后也自己反反复复,因为是生命中出现的意外事件,自己反复确认很久这究竟是什么,又在道德之下自我拉扯——可以爱吗?可以靠近她吗?我应该远离。已经作出离开的决定又第一次打破自己的原则,因为发现无法拒绝,只要乌又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就会再次切切实实地想要和她在一起。   他确实没有掌握这份真理,掌握到足以去跟另一个人解释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哪个二十来岁的人真的敢讲自己已经勘破爱情?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大家普遍认为爱情具有唯一性,如果一个人同时爱上两个人,那么这两份感情,也许都无法称之为爱。”   乌又:“为什么要爱情具有唯一性?”   方白鸟叹了口气:“因为人类会被很多东西引起欢愉或快乐这种情绪,或者可能会对很多人产生好感,而要区分这种感觉与爱情,我们为‘爱情’增加了一些特殊条件,其中之一就是‘唯一性’。”   “我想这本质上是因为,人类认为爱情是一种高度美好的东西,非常美好、非常纯粹,而这样的东西应该是非常罕见的。你应该也知道人类这种生物的发展历史,我们曾经经历过艰难而血腥的岁月、如同其它野兽一样在荒原上挣扎生存,随后建立文明体系,依旧有难熬困苦的经历,即便在现在,科技进步文明发展许多人已经过上所谓的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会经历很多麻烦悲伤甚至绝望的事情,于是在这个过程中,人类为自己想像出一种情感安慰,它、当然、有现实基础,但同时人类也为它赋予了一些美好想象。”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生命短暂而且在很多时候显得非常脆弱的人类,”他对乌又耸耸肩,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应该也发现了,很容易杀死的生物。所以我们想要为自己的生命存在赋予意义,比如我们会做一些有仪式感的事情,比如、嗯……结婚?”   “其实两个人如果想要结婚的话,去市政厅登记结婚就可以,为什么还要还要为此举办仪式呢?”   “为什么还要在仪式上宣誓,宣誓自己一生一世对会爱对方,任何事情都无法将我们分离。”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抬手握过乌又的手,动作很轻,几乎只是用自己的手在下面垫着她,但同时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中指,仿佛指根处确实有一枚戒指。   “总之,”他结束了这个话题,“我们将唯一性作为特征来区分爱情与别的近似的感情,以此来定义爱情。”   这种复杂的情感对于小蛇来说确实有点难以理解,但她没有任何敷衍,全程很认真地跟着方白鸟的解释去想,就像在学一个新的数学公式,五官皱着,眼睛一点不错地盯着方白鸟的嘴巴,好像只是靠听来学知识已经不够了,连视觉都要运用起来。边听,边看,非常努力地学习。   学完以后,感觉听懂了一些,“所以我……喜欢很多人……不叫作/爱?”   “那你呢,”她视线抬起一点,正好落在方白鸟的眼睛上,“你对我是爱吗?”   “是的,”方白鸟没有任何犹豫,但他好像有一点害羞,所以讲完之后很短的笑了一下,然后直视着乌又、很郑重地跟她讲,“我爱你。”   “只爱你。”   “在你之前没有过别人,在你之后也不会有别人。”   “所以我非常、非常想要和你在一起。”   “可以在别人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在任何地方牵着手的、正大光明的在一起。”   “我想要跟你恋爱,想要跟你结婚,想要我们住在一起,每天一起醒来一起睡觉,想要让你在我的怀里,想要和你接吻,想要你出去上学也好、上班也好、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都可以、我可以送你出门、或者接你回家、或者在你回家的时候、推门可以看到沙发里或者厨房里有一个我,想要和你一起养一条狗,我们每天会一起出去遛它、陪它在外面玩,我想要看到你每天都开心的样子、而你会跟我分享这份开心。”   “我很爱你,所以我想要和你有这样的生活。”   “所以,乌又,可以吗?”   方白鸟确实是很好的老师,听不懂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没有关系,那就跟你讲切实的、具体存在的生活细节。   他描绘的生活场景确实很好,乌又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其实她、至少现在、有点喜欢那种所谓的家庭生活。   于是她似乎也被感动,神色有点动摇地看着方白鸟。   而且她能感觉到,方白鸟没有在说谎话,他是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他也是真的能给她这样的生活。   乌又想了一会儿:“如果不能呢?”   “如果我就是、”她说的冷酷、直白、而又真诚,“没有唯一的爱,就是喜欢很多人呢?”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隐约地通过云层露出来,氤氲光芒落在方白鸟的脸上,他的眼神显得澄澈而脆弱,仿佛已经把整颗心交出去,任由你做什么都可以,他已经没有任何依仗。   “我会伤心。”   他看着她。   “乌又,我会伤心。”   [乌又逃跑一百九十一分钟]   齐占风先发现乐尽的伤口崩裂出血了。   伤口应该不算太大,只有一点星星点点的血迹。   这人竟然完全没吭声,还是齐占风发现他的衣服上有血:“我说……”他忍不住劝人,“你现在身体这个状况真不能在外面乱跑。”   乐尽靠着棵树笑眯眯的,手里不算利索地在编一个颜色鲜艳而漂亮的花环,“没有办法啊,你没听过一句话吗齐医生,追老婆就是要认真追,那种一见钟情见一面就已经爱到不行的老婆更要豁出命去追。”   “我劝你也用心点,哦,其实你一早就把人拐走也挺厉害的了,但是不要骄傲啊,你的敌人是桑法,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桑法这家伙,说不准一个没看住,第二天见到人的时候就发现他俩已经结婚了。”   “商场如战场啊,时机超级重要的,这种商场上混成老大的人有多厉害可想而知。”   “要不然……”他冲人一挑眉,“你利用一下职业优势,直接把他干掉吧?”   “杀人对你来说也不算难吧。”   “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有成熟的杀人抛尸方案了。”   他说这话当然只是开玩笑,但齐占风听到这话后不太明显的僵了一下。   但乐尽没有注意到,因为这时乌又正好从那边走过来,他冲人挥挥手里的花环。   乌又走过来歪着脑袋观察:“哇——”显然很喜欢的样子。   乐尽心满意足,但正想要冲人进一步说些什么时,忽然听那边桑法叫了一声:“乌由!”   乌又立刻转过头去。   那边没有再传来什么声音,但桑法刚才那一声名字显然不是什么温和的召唤。   于是乌又几乎没有再等,转身就要走。   关键时刻乐尽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乌又。”   他那一瞬间其实没有什么一定要跟乌又讲的话,只是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一种尖刻的直觉,告诉他不应该让乌又离开。   不要让乌又走……这个想法甚至跟理智毫无关系,就好像一个撒泼打滚受尽宠爱应有尽有的小孩看到最想要的一样东西,此刻货架上只有这一样,而其他人要抢,那么不管自己应不应该拥有,都一定要把她留下。   他喘了一口气,然后下意识冲人咧了咧嘴,“好痛。”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男人,有的时候真的蠢得离谱”   乌又没有反应过来, 又或许是她太着急去找乌由了,所以虽然被乐尽抓住,但身体还是下意识继续向前。   但乐尽没有松手, 于是拉住人的整条胳膊被带着一扯, 他痛哼了一声。   齐占风皱眉说你别闹了, “这时候就别装疼了, 乌由那边听起来好像真有事。”   乐尽说我没在装,他眼巴巴地看着乌又, 跟她说,“真的很痛。”   “乌又。”   “别走。”   乌又的眼睛太黑也太清澈了,乐尽几乎能从其中清晰地看出自己的倒影——疼痛的样子、甚至祈求的样子。   但乌又没有犹豫,她只看他一眼, 然后抬手拨开他抓住自己的那条胳膊转身走了。   齐占风叹口气, “我说你啊, ”他想跟上乌又去看看乌由的情况,“这种时候就别……”   一扭头, 发现乐尽身上的血已经渗透整个肩膀了,“我靠!”   他连忙过去扶住人,这种出血量和速度一看就知道是伤口彻底绷开了, 他刚才站在他的另一边,以至于竟然完全没有发现,“你疯了你, 不赶紧跟我说、你在那儿跟乌又撒什么娇啊!”   齐占风忙着给他止血和检查创口,短短两分钟时间乐尽嘴唇都白了:“啊, 没办法, 忍不住想看看我在乌又心里到底有没有一点分量来着……”   齐占风手忙脚乱, 气急攻心, “看个屁啊,那是乌又亲哥,你跟人家比?”   “是啊,”乐尽扯了扯唇,“好像比不过的样子。”   “可惜今天……”因为快速失血,冷意和困意迅速席卷,他很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还以为有进展呢……”   不知道自己被隔空竞争了一番的乌由,此刻情况也不怎么好。   如齐医生所说,这两个人今天就应该乖乖在医院病房里待一天,结果一个两个不但跑到外面、还是这么一个又刮风又下雨的地方,乐尽是昨晚差点就可能死掉的人,乌由是看起来好像还行但其实要不是身体素质异常强悍死三次也有余。   乌由本来正在跟桑法说话,感慨现在这个社会真的很危险,有些男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都是正常人,一开口说话怎么那个样啊,我知道乌又真的很好,但是……”他讲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点气短,但以为自己是气的,深深吸了两口气说,“我觉得你的建议确实……”   ——确实有点用处。   但后面四个字没有说出来,桑法眼见着乌由脸一白。在人身体滑落的瞬间一把抓住他肩膀,“乌由!”   [乌又逃跑二百二十九分钟]   乌又回到了逃跑的起点。   两个手术室里同时在做手术。   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非要陪人看海烧烤淋雨吹海风的两个人现在打了麻醉乖乖躺在手术台上。   昨天负责乐尽的主治医生看一眼人说怎么又回来了,齐占风沉默两秒说:“爱情,你懂吧?”   医生也不怎么文明,想说爱情个屁啊,结果瞥见走廊上的乌又。   他们几个人跑到半道上的时候又飘过来一阵雨云,小雨、但没有躲避,于是此刻乌又整张脸都湿淋淋的,长发乌黑、脸色雪白,看上去又美又惨,察觉到医生的视线,冲这边抬起脸来,目光茫然又无辜。   医生一顿:“懂了。”   “男人,”他无奈摇摇头,“没法说,有时候真是蠢得离谱。”   桑法取了条毛巾过来,仔细给乌又擦干净头发和脸,乌又整个人都有点呆。   也许刚才真的被吓到了。   桑法想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人还干脆利落、和捕猎似的准备一刀插进自己脖子里把他杀了,现在在真实的人类社会中待了一段时间、似乎也明白人类的生命似乎怎么回事,又或许……其他人活着死了还是没什么所谓,只是看到乌由在她面前流血昏倒、她才真的会被触动。   “没事,”他慢慢把人擦好,单手捧着乌又的脸俯身看着她,“没事的,乌又。”   “我在呢,嗯?”   乌又的目光慢慢从手术室里收回、落到桑法脸上,她静静地看他一会儿,“我不喜欢这样。”   桑法说我知道。   乌又,恭喜你,你在成为人类这条路上又走了一步。   方白鸟和严洲本来跟他们一起送两个病患到了医院,结果刚到不久,有人给严洲打过来电话,听内容非常严肃,似乎提到了什么故意杀人的事情,病人这边暂时也用不到他们,于是方白鸟提出帮他处理,两人先行离开。   桑法注意力一直在乌又身上,把乌又弄清爽了才随便擦了擦自己的头发。   让她先坐下,随后自己坐在她旁边。   乌又静静坐了两秒,似乎觉得有点冷,歪过身体靠在桑法肩上,然后再歪一点。   等酒店终于反应过来、带着供两人换穿的干净衣服过来的时候,就见乌又正躺在桑法腿上,桑法一手平摊垫在她脸下,另一手在上方搂着她的胳膊——是一个把人搂在怀里的姿势。   工作人员一顿。   怎么说呢,桑总昨晚在酒店官宣两人是未婚夫妻这件事情,一经说出,消息就在酒店内部迅速传播开来,酒店众多工作人员,看似普普通通,在有些傲慢的宾客眼里甚至和自助打印机差不多,但消息其实极其灵通,于是相互一沟通大家立刻想明白是哪两个人、甚至这两个人这一天的运行轨迹也能拼凑个七七八八,本来他们倒也未必对每个人都能掌握到如此地步,但这两个人实在是过于显眼了。   桑法是酒店特殊宾客,而乌又凭长相就已经让人过目不忘。大家互相交换拼凑了一下信息,纳闷感慨‘有钱人确实不一样啊’,因为这两人虽然这一天一起来的、住在同一个房间,但是并没有一整天一直在一起,桑法有大半时间似乎是在工作,要么在房间里开会——侍者送咖啡的时候发现他在打电话,一些专业术语中混杂着一些温和提问‘你的脑子是一点不可以转动吗?’——以此判断应该是工作电话;要么在宴会厅里跟其他人聊工作;而乌又一个人、或者跟不同的人,一整天在酒店里外跑来跑去。   对此大家当然有各种猜测,但结论都很一致,这两个人看上去感觉感情着实一般。   但此刻看着他们,又分明很好。   工作人员工作久了,见惯了名流夫妇的装扮,知道要判断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不算,在四下无人独处时的状态才是真的。   而眼前这两个人倾靠着彼此,虽然没有说什么,但这种肢体接触、这种自然的动作,感觉特别的……像一对家人。   而且,很奇妙,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虽然身边很多昨天亲眼见过桑法的人盛赞他是如何风度翩翩仪表堂堂,但他完全没有觉得——就普普通通有钱人那个样子嘛,虽然长得好像是帅一点,但不说话那个样子真的很装,难道很酷就显得很有气势?但此时此刻望着桑法,那种冷静端正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人的样子,他觉得好像,是有些魅力。   是有些仿佛‘天塌下来也没有关系、我可以替你遮挡替你承受’的魅力。   他站在那里默默看了两秒,然后收拾好感慨,过去低声问人是否需要换衣服。   乌又没说话,但扭头把脸埋在桑法掌心,于是桑法明白她的意思,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跟人说不用了。外面的雨不大,衣服此刻差不多也干透了,乌又不想动、那就不要动。   乌由和乐尽两人几乎前后脚出来。   不过手术结束还是齐占风先出来跟他们说情况,一出门也先愣了一下,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最后视线和桑法对上。   两人无声注视着彼此,但桑法此时眼里没有任何挑衅或轻蔑意味,目光很沉,也很静。   仿佛这条无人的走廊变成他的洞窟,一条龙在其中守护着他的人类妻子。   片刻后,齐占风先移开目光,跟乌又解释说没什么事了。   他在乌又身前蹲下来,脸上带着点宽慰人的笑,语气刻意放轻松了逗弄她,“怎么了,刚才吓到了?”   准确来说乌又在发现乌由昏倒之后的表情不算是惊讶恐惧、更像是有点不高兴似的,从看到被桑法扶住的乌由起她就没有吭声,一直到到了医院,医生解释了一些情况,她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齐占风怀疑她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绪。   就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遇到某种事情,不知道如何表达,只会将它笼统地归类为负面情绪。   乌又坐了起来,但还是有点闷闷不乐的样子。   齐占风忽然觉得她好可怜,好像那种忽然把抓进成人世界生活的小孩,没人告诉她会面临这些不好的事情,她还没有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就被放到了这些事情的面前、强行要求她面对。   可她还什么都不会。   而这些事情也没有人可以教她,也许可以提供一些陪伴,但这种陪伴真的……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吗?   乌又不说话坐在那里的样子让齐占风觉得有点心酸,他意识到乌又似乎仍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进去,也没有人能够帮她。   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些,独自经历,独自成长。   于是他只是蹲在她身前,仰着脸,跟她说没事的,说一些作为医生平常根本不会说出来的保证。同时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握着她有点冷的手,直到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乌由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识,眨眨眼睛,在混沌的光线中看到乌又跑到自己身边。   屋顶的冷光从乌又身后洒下,他看不太清,但隐约觉得乌又脸上是难过的表情。   他握住她的手。   跟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狗   乐尽和乌由的手术室挨着。   乐尽被推出来的时候乌由还没走, 一扭头就能看见乌又站在床边垂着脑袋握着乌由的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还在麻醉的作用下思路乱飞,还是真的有什么爱情的魔力,明明只是看到乌又的背影, 他却感觉自己感受到了她的感受。   好像是很舍不得的样子。   啊, 当然啦, 是她哥哥嘛……当然会为了人家难受了。   护士因为以为他们是一起的, 所以在门口停了下来,没想到等了两秒, 病床上的病人蔫蔫地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这时乌又转过头来,正对上刚闭上眼睛的乐尽。   乐尽现在确实也不算清醒,刚出门时勉强睁开眼睛看一看有没有奇迹出现, 确认奇迹出现在别人身上闭上眼睛准备不再跟化学作用对抗睡上一觉——撒泼耍赖求关注的事情已经做过一次、且结果惨淡, 短时间内也没必要再试, 免得惹人家厌烦。   无声长叹口气,跟自己说没事, 安抚振奋的话在脑子里乱飞,心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等好了照样……   一句话没想完, 因为感觉放在床沿的手被人抓住了。   还以为是麻醉效果下的错觉,但微微动了两下手指,感觉到回应, 才意识到不是。   睁开眼睛,看到乌又的脸。   乐尽直直地盯了人半天, 然后笑起来, 他努力回握住乌又的手:“我听说以前有一个神, 生活在森林里。”   “那片林子很深很深, 你要爬过很多山、翻过很多河,才能找到她。”   他现在气不足,一句话分成几段说,但乌又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催他,听着这种一听就知道又是些不靠谱的话、也没有让他闭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但是只要看她一眼,所有的疾病都能立刻康复。”   “乌又,”他冲人咧了咧嘴,“我觉得我康复了。”   给我一点注意力就好。   乌又,原来能得到你的一点注意力就好。   “……”主治医生正好出来,本来想着再交代两句,没想到患者自己宣布自己痊愈了。   他站那儿沉默了两秒钟清空了脑子里的脏话,虽然爱情确实是很美妙、眼前这个小姑娘确实也很漂亮,但……唉,年轻人啊。   把床上乐尽的脑袋扶正,再把他握着人家的手拿出来,中途乐尽倒是很想再拉回去,可惜心有余而力实在不足,轻而易举被医生扒拉开了。   医生一拍护士的背:“赶紧。”   把乐尽弄走了,医生转身看乌又:“家属是吧?”   不怪他这么问,乐尽看人那个眼神像宠物商店里留存最久没有人养的那条狗,终于看到有人仿佛对自己感兴趣,于是扒在笼子边上眼巴巴地瞅着人,如果对方也不要自己的话就立马自绝而亡于此,   乌又愣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应该不是。   但她对于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任何身份都觉得很有趣,想了两秒说要不要应下呢,齐占风正好过来了,“你不是昂。”脑袋往旁边一撇,“你当这位的家属就够了。”   乌由彻底醒来时已经下午六点多,一睁眼透过窗户就能看到远处隐约的落日余晖,看了两秒,费劲转过头去,看见屋子那边的乌又和桑法。   桑法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回复消息,大概是不怎么让人愉快的工作消息,因为他的眉头皱得比平常更深一些。而乌又正趴在他的腿上,下巴抵住人的大腿,仰着脸慢吞吞翻开一本纸质的画册。时不时放下胳膊从放在地上的一盘果盘里捞起一颗小番茄,自己吃几颗,再喂一下桑法,大概是五比一的比率,想起来就喂人一口。她喂桑法也不看人,就把手里的东西按照非常模糊笼统的一个方向递过去,桑法也不提意见,看人投喂过来了就自己偏过脑袋去叼进嘴里。   很和谐。   很安稳。   很像一对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或者……老夫老妻。   乌由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地观察着他们的相处,过了几分钟,还是乌又似乎察觉到什么,冲这边看过来:“你醒了。”   这话一出,桑法也反应过来。   他和乌又现在确实有股默契在,明明也没说什么、或是专门表现出什么,但从下意识里的一些细枝末节的动作可以看出来。比如在乌又站起来时候顺势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比如在乌又看也不看就往病床前走时、抬脚拨开地上那个可能会挡住她的果盘,比如在乌又随手合上画册后、重新翻回她看的那一页、把书签夹进去再重新扣好。   做完这些,回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工作事宜,边说边往外走,打完的同时正好到了门口,开门对外一招手,说人行了。   护士先到,紧接着齐占风也到了。   在乌由手术恢复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完全没有闲着,先后接治了三个被水母咬了、被扇贝咬了、被拇指大的小螃蟹咬了的患者,此刻来的时候还给乌又带了一份凉拌海蜇。   因为被水母蛰了那位之所以去捉水母,就是因为在看了某个动画片后忽然特别想吃凉拌海蜇,而且他想吃、还不跟厨房说、一定要自己去采集抓捕新鲜原料。结果显而易见。齐占风到的时候人已经肿了,但嘴上念念不忘凉拌海蜇,抓着救生员的手颤颤巍巍‘它……虽然有毒……但它焯水以……后……是不是能吃?’   最后还是酒店厨房满足了他的这个愿望,用后厨的正常食材给他做了。此人智商虽然一般,但道德品质极高、非常懂得感恩,跟齐占风临别时非要送他一份。   齐医生已经忙的昏头转向,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对方太热情了‘好吃!真的好吃!你尝尝!你别跟我客气!’,感觉酒店后厨在这种为了吃饭不要命的人面前也确实发挥出了自己百分百的功力,齐占风转念一想,行吧,带给乌又去尝尝鲜。   介于乌由和乐尽都醒了,乌又已经从之前短暂的那种有点不知道如何面对的失落情绪中解脱出来,而且,桑法那种也不怎么交流、只是把人搂进怀里,然后抱着人开始工作、偶尔充当宠物吃一口对方投喂的东西的陪伴,确实也有些用处。   总之现在乌又心情恢复正常。   齐占风给乌由做检查的时候,乌又尝了一口,然后挑起眉头:“哇——”   她哇这一声,齐占风就懂了,厨房显然是在疯子的压迫下超常发挥了。   过了一会儿方白鸟和严洲也到了。   意料之外的,两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看到病房客厅里的景象也是一愣,没料到这么巧。   严洲之前接到的是经纪人的电话,这人一贯态度轻松,是那种什么事儿都好聊的人,但电话里语气一反常态的着急严肃,没有一点平常玩笑的意味,“你现在身边有没有人,说话方便吗?”   方白鸟当时离他很近,听到一点声音。   然后就听经纪人接着说有人联系到公司,电话转到他这里,问他知不知道严洲以前杀人的事情——“这种艺人你们也敢签啊?听说还给他做推广呢?”   经纪人语气很认真,“你赶紧回来把事情咱们捋清楚,对方手里好像真有什么把柄。”   估计他自己在接到这通电话后也深思熟虑天人交战过,犹豫了一下,问严洲道:“你是没杀过人的,对吧?”   所有的关键词旁边的方白鸟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知道严洲身上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才会让他下定决心放心现在的生活、回去争夺家产。   因为他这个人就是……虽然看起来不像、但其实很随和的人。这世界上的人,有的会主动抢东西、有的会护好自己的东西、有的会觉得别人抢就抢吧没有关系。严洲显然就是后者,如果放在羊群里没有任何问题、或许还会承担起治安官的责任,但是放在狼群里,他就只能被连骨带皮啃净了。方白鸟不想评判他,甚至他会觉得这其实在某种阶级环境中算是某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只是现在,显然严洲不得不回到狼群了。   方白鸟说我帮你。   主教大人的身份实非一般,迅速沟通了各个环节,严洲认清局势、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下定决心做好打算,因此没有犹豫,干脆利索地跟方白鸟说清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简而言之,一场合谋的蓄意陷害。   其实其中的阴谋诡计甚至还不算太过于难办,严洲当年要是真的想为自己辩白、未必没有办法,只是事发后迅速选定立场配合着另一个案子将矛头直指他的是他父亲,于是那一下子错愕之下的伤心绝望可能反而更为打击,让人完全消沉、生不起什么斗志。   事情大致沟通完毕以后,严洲跟人说多谢。他想了两秒,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太没用了。如果当时不是一味逃避,现在也不至于是这个局面。”   “倒也不能这么讲,”方白鸟想了想,“我觉得你只是……人太好了。”   “不只是懦弱的人才会躲避,严洲,心软的其实也是。”   “只不过你之后一段时间确实会非常忙了。”   “好了,”他结束这个沉重话题,冲他做了个轻松的表情,“我们回医院吧。”   结果两人在医院分别遇上那两位不省心的同事。   这两个人病情都不重,在医院休了一天此刻都可以出院了。   电竞选手手里提着几袋子别人送来的花生毛豆各色卤味,不靠谱的人显然交的朋友也不算靠谱,来探望病人拿的全是下酒菜。此人现在清醒过来,看到严洲之后很不好意思,先道歉、再感谢,最后说我现在身上也没什么东西,这点菜你拿着——‘别推辞了,你推辞就是还是没原谅兄弟我。’   而瞎喝酒的神父手里提着两瓶酒,看到方白鸟后苦着脸说这是酒店送的,他见到方白鸟之后也是就自己的失职、失误、失态先道歉再感谢,握着方白鸟的手先来了一番自我反思,然后把酒往人怀里一塞,‘大人我再也不想喝酒了,这是他们自己酿的葡萄酒,您拿走吧。’   于是这两个人进病房的时候都没空着手。   虽然每样东西都不适合病人,但每样东西都适合乌又。   乌又这一天经历了不少事情,又是游泳又是救人又是开解又是打架又是进局子,之后质量不错的吻又经历了两个,此刻确实饿了。   桑法一看这情况,心说算了,给酒店那边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又送了些正经饭菜过来。   于是等乐尽吊着胳膊过来的时候。   ……   推开门站门口沉默了两秒。   “我确认一下这是病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