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西图澜娅] 本书名称: 他似笼中月 本书作者: 田青穗 本书简介: *又名【美强惨公子拒绝被掰弯】,破碎高岭之花vs小太阳女主,救赎向日久生情,HE *同系列完结文《夺君之掰直美惨强竹马》,预收《她大师兄是纯爱文冰山攻》文案在最后 —————— 小鱼混迹市井十六载,打小野生野长,直到某天邂逅一贵公子,清如天上月,远若云中鹤。 公子白衣胜雪人美心善,可惜拿的却是被魔教宿敌囚于床榻间、强取豪夺的剧本。 那日宴席灯火煌煌,角落里的她眼睁睁看着公子被偷梁换柱,坠落神坛—— 再后来,她看他雪衣染尘,足系锁链,毫无尊严地被迫匍匐敌人身下。 最最卑微时,公子能做的只有不回头,哑着嗓子告诉被迫旁观的她: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曾为天上明月的他已被人拖进深渊,光环尽失、遍体鳞伤,但没关系,小鱼会拼尽全力带他离开,拭净他身上泥泞,还这轮明月一个清白自在。 【必看排雷】 1. 男女主感情为绝对主线,但大反派(男)单箭头男主,男主全程非自愿、对其无回应,两者互动戏份有而少,25章有高能剧情,介意勿入。 2.男主真·美强惨,前中期失去武功,与女主相依为命挣扎求生,但非gb,后期会恢复原状。 3.写着写着,大反派莫名也被女主攻略了。。所以中后期会变成正经男二,有雄竞修罗场,但反派对谁都是妥妥的单箭头,不会影响男女主感情。 —————— 【同系列完结文】 《夺君之掰直美惨强竹马》简介: 彼为官家子,本是天上月,一夕落风尘。 楚嫣没想到,多年后再见,那个玉落泥淖也不甘认命的少年,已被当朝大将军藏入后院,二人历尽千帆,相知相守,即便皆为男子,任谁见了,都只能道一声“天作之合”。 闯入府中那夜,她呆呆望着他与大将军耳鬓厮磨,立在寒风里,想不通明明她与他同被充入乐坊,在那吃人之地相依为命数年,为何仍抵不过这几年的离别。 她与他重逢。 她看到曾经的少年、现在的卿霖儿,微笑与她问好,宛若春山隽秀,楚嫣便也明白了,告诉自己: ‘看来那位大将军真的对他很好。不止是给他呼奴唤婢的生活,想必还有很多很多的爱,才能填平他满目疮痍,让他忘记一切不堪,这样安宁活着。’ 于是她便也对他笑回去,转身走回风雪里,独自践行他们幼年时的约定,看遍江南繁华,孑然前行,不知岁月。 —————— 【同系列预收】 《她大师兄是纯爱文冰山攻》简介: 云莳打小流浪街头,七岁那年和乞儿争食时,被谪仙般的大师兄捡回江湖第一大派凌云宗,自此咸鱼翻身,拜入名门。 大师兄风采翩翩,待人温文尔雅,唯独对她严加教导,如兄似父,手把手教她执剑习字,知书识礼。 云莳敬他,慕他,也畏他。 直到某天,她意外淘到本古怪话本——《妹宝圣子就是万人迷》,某种神秘力量让她翻开,随后“万人迷娇软受”“团宠妹宝”“反派攻略”…… 奇奇怪怪的知识涌入脑子,云莳的嘴越张越大,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并忽然明悟: 原来,她的世界只是别人翻看的话本子。主角正是穿越来的合欢宗圣子,身怀掰弯系统,手握万人迷剧本,其最终攻略对象,正是她家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按书里所记,不久之后,她家大师兄就将在主角的金手指下被迫沦陷,为爱入魔,为他疯为他狂,为了小受哐哐撞大墙。 看完后,云莳掩卷沉思,然后缓缓抬头,捋起袖子面露凶光。 ——掰弯系统,万人迷是吧,想对她大师兄下手,先问问她云莳的剑答不答应! 第1章 初见 犹如画本上勾魂夺魄的狐狸书生……   江湖纷繁,大江南北,从不缺少奇闻轶事。   这不,百年未出的宝物“伏龙山河图”竟在江南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涟城现身,据说乃是前朝末代哀帝的心爱之物,图里极可能隐藏着前朝宝库的秘密。   此番消息一经传开,自然引得江湖哗然,无论正邪尽皆心动。   知道小庙容不下大佛,涟城城主索性办起鉴宝大会,将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邀请了个遍。由此,涟城这座江畔小城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鉴宝大会前夕,什么天涯剑客、江南七怪侠、某某剑庄的少主小姐……伴随着奇奇怪怪的江湖人汇聚涟城,茶寮的说书先生眉飞色舞,一条腿踩在条凳上,挥着手讲得那是唾沫横飞。   “要说那伏龙山河图啊,展开来足有三丈长!上月雷雨夜,老夫真真儿望见,城主府库房顶上盘着条碗口粗的紫电,你猜怎么着?嘿,就是那宝图引来的天雷!……”   惹得看热闹的百姓阵阵嘘声,有人禁不住起哄,“这么邪乎,老张头,你莫不是在瞎扯吧?”   “放屁!”说书先生涨红了脸,当即从怀里掏出块焦黑的瓦片当做“证物”,眼见众人看得连连惊呼,老头摸着胡子好不得意。   谁想这时,不知哪里又冒出杂音。   “老夫子,你既然目睹过宝图异状,那你可知道传说中的前朝宝库藏在何处?”   这话问得他支支吾吾,眼珠咕噜噜地转,忽而一拍惊堂木。   “列位看官莫急,且听老夫细细道来——那伏龙山河图,乃是哀帝临终前呕心沥血所制,非是凡品呐!”   茶寮鸦雀无声,说书先生摇头晃脑,“传闻此图大有奥妙……故而分为阴阳两面,白日里看是九州龙脉,夜里观是八十一处藏兵洞……”   “这等神物,上百年来都无人看懂,又岂是吾等凡夫俗子能轻易参透的?”   ……   可谓是好一场热闹,让街头路过的小鱼听入了神,立在原地,对那传说中的宝图遐想无限,不能自己。   直到“砰”地一声,后脑勺被狠狠敲了记,她从宝藏梦里惊醒,一声痛呼,转头就对上师傅皱巴巴的老脸和手里那杆老烟.枪。   李老大没好气地瞪她,“站这发什么呆,正经事还没干,一天天的净想偷懒。”   “哪有偷懒,就是走慢了点……师傅你下次手上能轻点不,总说我笨,说不定就是被你打笨的……”   摸着火辣辣的后脑勺,小鱼边走边嘀咕,手上的竹篓里,才捞起来的鲜鱼甩着尾巴,溅起的水珠正好落在破了洞的草鞋上。   小鱼是谁?有名无姓,涟城一孤女也。打小流浪街头、混迹市井,也就一身江边长大练出的好水性可堪一提。   六岁那年她在码头偷馒头被逮个正着,是李家船的老大用半吊钱把她从棍子底下赎出来,从此拜其为师、打渔为生,十年过去,如今摇橹撒网比不少汉子还利索。   一眼看去,女孩圆脸杏眸,两只长辫垂肩,五官是江边儿女的清秀,但浑身瘦巴巴的没二两肉,镇日穿着不起眼的麻衣短褐,提着两篓鲜鱼走在街上,行人只会嫌弃地捏着鼻子走开,保准不会有人瞧上第二眼。   暮春三月,晨雾还没散尽,小鱼拎着鱼往城东早市走,半道上还是没忍住八卦的心。   “咳,师傅,刚刚说书人讲的是真的吗?什么九州龙脉,藏兵洞的,也太离奇了……听说为了这图,城里还要办什么鉴宝大会,听着就怪有意思的……”   最近进城,街上常能撞见几个带刀提剑的江湖人。有的衣冠整齐满脸正气,一看就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有的则虎背熊腰,满脸横肉,腰间别着大刀,行经处路人无不避让三尺。   李老大掀起眼皮,瞥了眼街上路过的三两劲装汉子,也不知道是哪门哪派,总之都是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惹不起的,赶紧压低声音告诫徒弟。   “咱们打鱼的只管水里讨生活,岸上的热闹与咱们无关,以后瞧见这些江湖人,有多远离多远,千万别惹事知道吗!”   小鱼被打击得扁扁嘴,“哦,知道了。”   就在两人闲话时,他们周遭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议论着何事,兴奋地往街前涌去。   那边不远处就是城门口,受到什么吸引,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两街的摊贩手忙脚乱地收起摊子,还有三两顽童从人缝里钻过去,嘴里嚷着“来了来了”,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物。   刚垂下的头噌地抬起来,小鱼回头踮脚四望,乌溜溜的眼珠亮得惊人。   看这动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进城了!   *   这几天,为了传说中的藏宝图,小小涟城里来的江湖大人物可不少,但像此时这么轰动的着实是头一个,连酒肆二楼都伸出好些个脑袋,活像江边惊起探头的鹭鸟。   喧嚣杂音里,小鱼首先听见“闲人退散”的呼喝声,马蹄声踢踏而来,攒动的tຊ人群顿时往两边分开,小鱼和师傅被挤得一个踉跄,被迫躲上街沿台阶。   视野一高,小鱼也望见了那边破开人群、迤逦而来的雪白车队,四匹毫无杂色的高骏白马并辔而行,马额缀着鸽卵大的东珠,步伐稳健地朝这个方向驶来。   两侧护卫开道,车顶金乌旗熠熠生辉,正中最大的那辆马车车辕左右,坐着两名美貌的骑装少女,目下无尘、挽鞭轻斥,俏脸上皆是如出一辙的清高傲然。   更别提,大伙都眼熟的涟城城主正徒步跟在那辆马车旁,此人肥头大耳,平日乘轿都要四个轿夫,此时锦袍下摆沾满尘土浑然不觉,点头哈腰的样子跟往常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   此情此景,饶是再没见识的百姓,也能瞧出车中人的不凡之处。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那辆缓缓移动的雪色马车上。   与此同时,有见多识广的人认出那金乌旗,指着马车叫出声,“是云阳宫!”“云阳宫的人进城了!”   随即,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声,“云阳宫竟然也来了”“看那徽章好像还是主脉”“完了这回宝物旁人是没份了”……   “云阳宫”是啥?似乎很了不得的样子?   听着旁人议论纷纷,小鱼暗自琢磨时,正中最大的马车已经行到她跟前街道。车轮碾过光滑的青石板,吵吵嚷嚷的人声逐渐远去。   小鱼抬头望着高大马车越来越近,车帘半卷,隐约望见里头坐着个身形修长的白衣男子,凭窗而坐,姿态散漫。   清风拂动纱帘一角,恰巧车上人转过头,但见此人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抹雪白缨穗垂落鬓角,一对丹凤眸姣美深邃,犹如画本上勾魂夺魄的狐狸书生,含笑间偏偏透着春山融雪的温润。   可谓清如天上月,远若云中鹤。   只一眼,就看得周边百姓倒抽凉气,呆呆盯着马车回不过神。   那人对自己引发的轰动毫无感觉,伸手撩开车帘,视线漫然扫过街道,二楼探头的酒客,街边热气腾腾的面摊,熙熙攘攘的人群……经过小鱼那方,彷佛稍稍凝滞。   或许是为她竹篓里突然蹦跶的银鱼,又许是袖口沾着的半片鱼鳞正巧反光。   总之,那束目光好似清凌凌一捧月光,蜻蜓点水地掠过路人的心湖,留下涟漪圈圈,最终不知荡入何处。   小鱼呆了两息,猛然低下头,用力压住胸口。她脑海里仍空白一片,完全不知道此刻胸腔里的激烈心跳从何而来。   就像幼年第一次潜入深水,突如其来的水压让她心跳加快、呼吸窒闷,望着那深邃黑暗,又忍不住想往更深处游去。   直到车队驶远、人群散开,街边茶摊的铜壶重新咕嘟作响,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她被师傅陡然一下打醒,使劲晃晃脑袋,晕乎乎地继续朝目的地走。 第2章 解围 别看她小胳膊小腿,可是有一把子……   雪白马车,俊美公子,街头对视……这场美梦般的“邂逅”,对于小鱼来说,就像夜里埋头拉网,不经意抬头,风吹云散,露出天心明月的惊鸿一瞥。   那轮玉魄的光芒太过皎洁,望久了,会有温润柔和、只为她映亮的错觉。   她晕乎乎地望上阵子,再很快被师傅的烟杆打醒,回头继续为下一顿的饭食奔波。   视角回到现实——   热闹看完了,街道恢复畅通,由于耽搁了不少时间,鱼这东西不新鲜就卖不上价了,师徒二人赶忙加快脚步朝早市走。   紧赶慢赶到市集口,还没进去,李老大就被熟识的摊主拉去喝酒,实在盛情难却,他乐呵呵应了,临走前把空钱袋丢给她。   小鱼知道,这是让她自个儿去卖鱼,把鱼钱如数带回来的意思。   也不是头一回,小鱼习以为常,谁让她拜了个酒鬼师傅呢。独自提鱼到集上,还没找到摆摊的地儿,又被管理坊市的胥吏叫住。   两人时常照面,也算半个熟人,却见对方拿手比划了下里头,脸上满是无奈。   “小鱼丫头,别进去了,今天集上还有城里都不让卖鱼,你直接提去城主府,那边吩咐了席上要用,越新鲜的越好。”   他说着啧舌道,“听说昨儿宴席用了几十条桂花鱼,今早天没亮就催着要补货。”   城主府眼下要办鉴宝大会,来的客人多宴席也多,平日里买的菜肉量不够,为省事竟下令禁止在市集售卖新鲜鱼获,直接送去府上以补充消耗。   这等荒唐之事,对于这位涟城城主却是常规操作。毕竟涟城城小油水少,不多想几个搜刮法子,怎么撑得起一城之主的体面?   小鱼闻言,后知后觉地发现今日的早市清冷许多,一个卖鱼的都没有,仅剩的十来个摊贩也无精打采,摊上没几样好货。   “当真不让卖了?那,那我送去城主府,他们给钱吗?!”   她可记得,去年腊月城主府采办年货,硬是赊了王屠户半店的猪肉,至今没听说结账。   “咳,”胥吏也为自家城主大人羞愧,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江湖大人物齐聚涟城,城主再抠门,这时候也得撑撑门面,“这次肯定是要给的,而且比市价多给一成,我给你发个牌子,你带着东西去城主府,自然有人接待。”   他从腰间解下块木牌塞过来,“从西角门进,找穿灰鼠皮坎肩的赵管事,可别走错地了!……”   事到如今,若不想今日的鱼坏在篓子里,也只能跑这一趟了。   小鱼没奈何,加快脚步提着东西朝城主府赶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同样被勒令把货物送去城主府的百姓,碰面时不免都抱怨几句,小鱼心底又骂了脑满肠肥的城主一回。   顷刻,富丽堂皇的城主府出现在视野前方。   一眼望去,朱红围墙足有两丈高,琉璃瓦在日头底下泛着青金色,两座石狮子昂首挺胸,看着就让人望而却步。   城主府正门口不允许平民靠近,她沿路打听着摸到不起眼的侧门,找到早就守在那对接物资的赵管事。   那人生得獐头鼠目,灰鼠皮坎肩裹着精瘦身板,正拿根银签子剔牙。见小鱼过来,三角眼往鱼篓里一瞥,鼻子里哼出声。   “就这点?连塞牙缝都不够,也就看着还算新鲜……”   他们这头乱糟糟地称重算钱,那边的大门前忽然传来杂乱马蹄声。门房小跑着从府里出来接待,点头哈腰好不殷勤。   小鱼下意识转头,就见那队让人难忘的雪白车队停在城主府大门口,车上人陆续掀帘下车,脑满肠肥的城主就紧跟在当中一个白衣男子身侧,其余人如群星拱月随侍其后。   晨风掠过车顶金乌旗,拂动那人鬓角垂落的雪穗,好似一抹积年不化的白雪盈盈落在发间。   小鱼并没看清他的五官,也没看到他眉眼里的兴致寥寥。她心不在焉地回头,就瞧见小厮算出的价钱,登时气不打一处来。   “才这么多?!你当我傻吗,来之前我就先称过的,而且刚刚打听了,城主府是按市价多一成算的,你这给的一半都不到!……”   熟料对方硬把鱼篓抢过去,气壮地嚷嚷,“说了这个数就是这个数,哪来的破落户还敢在城主府撒野!”   竟然还抢起来了!小鱼极有经验的一个大步把人揪住,别看她小胳膊小腿,可是有一把子力气,不想给钱,休想她放手,看谁能拖过谁!   *   你争我夺,两人无意间越闹越大声,这番动静终于把正门口那群人给惊动了。   那头正接待客人的涟城城主心底暗骂,本要叫管家赶紧去处理这桩意外,熟料刚刚下车的云阳宫贵客心血来潮,停住脚步,吩咐身边婢女同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等小鱼和偷溜失败的小厮被一起拎到这群人跟前,二人都有些瑟瑟不安。   毕竟跟前这些都是能一言决定他们命运的大人物,哪怕有理在身,一言不慎谁知道会引来什么祸端呢。   小厮的灰鼠皮坎肩歪斜着,小鱼发辫散了半截,碎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她不安地埋下头。   “——发生了何事,为何此时在此喧哗,你二人速速道来。”   是贵客身侧的白裙侍女,眉目如画气质如兰,哪怕质问声音也动听得仿若莺啼。   旁边,城主脸色难看,肥短手指不停摩挲翡翠扳指。他身后跟着的管家不敢擅动,只能冲着不争气的手下拼命使眼色。   众目睽睽下,赵管事不敢再耍横,心虚解释:“呃,是、是小的数钱数错了,一时忘给剩下的钱,这小渔女不懂规矩才瞎嚷嚷,我、我这就把钱付给她!”   他忙不迭从兜里掏出钱袋,如赶瘟疫的丢给埋着头的小鱼。   怀里猝然多了个沉甸甸的玩意儿,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扯开袋子细细数出少掉的铜板,再把钱袋递回给没反应过来的赵管事。   “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一个铜板也不会多要你的。”小鱼虽tຊ然人穷,但绝不志短,“总共四百三十二文,你自己再数数剩下的钱对不对,可别再赖我多拿了。”   她尾音带着点江南方言的绵软,语气却一板一眼,比石头还硬邦邦。   一边的城主都要被这讲骨气的小渔女气笑了,眼风阴沉沉地瞟过来,示意管家上场,“这丫头是哪家哪户的,好没眼色,来人给本城主押”   “这是涟水梨花鲦?”   众人一怔。是正中的白衣公子忽然开口,声若玉叩,散漫里透着兴味,不知何时走近,垂目瞧着竹笼里甩尾巴的细长银鱼。   小鱼慢了拍才想起该说什么,讷然道:“是、是的,都是我和师傅今早刚刚捞的,保证再新鲜不过……”   涟水梨花鲦乃涟城特产,鲜美细嫩产量低下,相比普通鱼价格亦是不菲,向来为达官贵人推崇,算是江南名菜之一,外地人知道也不稀奇。   所以……他会突然问起来也不奇怪吧?   白衣公子饶有兴趣地打量这篓鲜鱼,被他注视着的银鱼忽然一个甩尾,背鳍绽开梨花似的漂亮纹路,看的他怔了怔,眼尾不自觉微弯。   “果真是梨花纹。听说这鱼鲜美非常,这几日倒是可以一饱口福了。”   看完了鱼,男子视线慢悠悠扫过窘迫低头的小姑娘,“星若,把钱交给这位姑娘,驻留涟城期间,安排人处理此事。”   “喏,谨遵公子喻令。”   星若柔柔下福,待白衣公子转身离开,她才站起身,美目沉静地落在不知所措的小鱼身上。   *   因为贵客的一句话,小鱼的鱼莫名其妙换了买家,想要发作的城主也顿时换了副笑脸,颠颠地领着贵客进府去了。   大门口,被留下来的管家赔笑,“三公子既喜欢这银鱼,小的马上便请来最擅长此菜的大厨,必定让三公子宾至如归!星若姑娘,您看还有哪需要……”   星若举重若轻地将人打发,目光仍停留在小鱼身上,自她发间褪色的红头绳,到脚上沾着泥渍的草鞋,细细打量了一番。   “姑娘如何称呼?可是涟城本地人?”   那嗓音温婉动听,态度和煦,顿叫小鱼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您叫我小鱼便是,我打小在涟城长大,没什么本事,就会打渔卖鱼。”   还未等人家细问,她就一股脑把自己底细倒出来了,惹得漂亮姐姐嘴角微弯,笑也笑得温婉贵气。   “涟城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我有位亲戚也在此定居,信里常夸此地人杰地灵。今日得见小鱼姑娘,方知她所言不虚。”   怎么忽然夸起她来了?小鱼摸不着头脑,只惦记着自己的鱼该如何处置。   “不敢当,我就是个寻常渔女……对了,方才那位公子说的买鱼之事,可是当真……”   莫不是唬她的吧?再俊的公子也别想白占她鱼的便宜!   “自然是真。”星若敛了笑意,嗓音依旧温和,“这鱼作价几何?可方便每日送至城主府?若是方便,几时能送来?……”   小鱼老老实实一一作答。   三言两语谈妥,星若也不还价,径自从袖中取出一串金叶子,递给她,轻声细语道:   “这些权作定金,劳烦姑娘这几日按时送来鲜鱼,只要这涟水梨花鲦。到时自有人与你交接。”   说罢轻击一掌,身后立即有白衣护卫捧着描金木盒上前。掀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枚金乌状玉签。“每日凭此物入府寻我云阳宫门人,切莫遗失。”   又是金叶子,又是信物,简直看得旁边人眼睛发红:能与云阳宫主脉搭上关系,可是天大的好事,这小渔女当真走了狗屎运了!   小鱼同样被这大手笔震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就应了下来。   提着空鱼篓归家时,她仍恍恍惚惚,唯有怀中沉甸甸的木盒提醒着,方才种种并非南柯一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 第3章 云阳宫(捉虫) 好似一座隐于云中的巍……   这日的意外,对习惯平淡日子的小鱼来说,是夜里也得辗转反侧的离奇梦境。   于另一方,却不过随手为之,转头即忘。   鉴宝大会举办在即,无论是中原的武当、峨眉等名门正派,暗处里埋伏窥伺的天莲宗、无影门等邪.教魔门,皆如过江之鲫般涌向涟城。   城里近日最热门的赌局,便是押宝图最终花落谁家。有人押魔教之首“天莲宗”,但最大的热门,仍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例外——云阳宫。   寻常人或许不知道它的鼎鼎大名,但只要是混江湖的,便不会没听过这如雷贯耳的三个字。好似一座隐于云中的巍峨高山,虽不常显于人前,却始终矗立在江湖之巅,令人仰望。   论起云阳宫的特殊地位,大多数人只知道几个云里雾里的传说,譬如创派宫主划昆仑为界,得天赐金乌为旗;每任武林盟主上任前必得前往此地,得宫主亲书方可袭位云云。   其实,云阳宫分主脉和庶支。主脉即宫主一脉,谨遵祖训,隐居昆仑,世代修习唯有嫡系血脉才能修炼的“云阳诀”,越往后修行越难、威力越大,其亦凭此独步江湖。   至于云阳宫庶支,则如蛛网遍及江湖,或为商贾,或为侠士,或隐于市井,在江湖织就一张庞大的势力网。   在普通人眼里,云阳宫神秘而强大。而对武当、少林这些真正的武林大派来说,云阳宫的来历既离奇也简单。   简而言之,云阳宫创派时间,几乎和本朝建立的时间一样长,与这次的“前朝遗宝”亦是渊源颇深。   据传,云阳宫创派之主,正是本朝开国皇帝第四子,一门云阳诀神功盖世,助父征战四方,并在最终大战上,亲自斩哀帝于剑下——   伏龙山河图正是此战的战利品之一,史书上因此载有皇四子“战神”的美名。   有如此声威,不免招来彼时的太子忌惮,为免兄弟相残,也不忍初定的天下再起纷争,待到王朝建立,皇四子主动退让,放马于山、隐居昆仑。   为表彰其功德,当朝朝廷也默认了云阳宫在武林的超然地位,上百年下来,方造就云阳宫如今“昆仑之主”的赫赫威名。   正因云阳宫与皇家关系匪浅,面对云阳宫主脉来人,涟城城主才会这样做低伏小,让出后宅予其驻跸。也因此,本次的“伏龙山河图”最终会落到谁手里,众门派也是心照不宣——   毕竟是富可敌国的宝藏,就算朝廷近年来对江湖的掌控变弱,也不会真任由这样的宝物落在闲杂人等手中,只有物归原主,送回云阳宫才是最好的选择。   *   大会举办前第二日。   时间越近,混入涟城的三教九流越多,不仅挤得全城客栈爆满,各类冲突事件也是层出不穷。   几次纷争后,最有名望的武当派不得不联合各大门派定下规矩、约束弟子,才勉强恢复秩序,不至于滋事扰民。   这种场合,不免有人提出要不要请云阳宫出马,一并主持大局,可惜那辆雪白马车自打进了城主府就再未现身,和进城时的高调截然相反。旁人连这回来的主事者是哪位都不清楚。   几个大派聚头商量了一回,用上好洒金笺写了封郑重的拜帖,武当派长老亲自执笔,末尾还盖了白道诸派的印鉴,让人紧急送去城主府。   作为最被主子信重的侍女之首,星若得知此事,不敢怠慢,亲自从门房处取了帖子,匆匆回转,欲要呈给主子查看。   她与从人转过回廊,正要迈进城主让出的主院,东边近角门的假山下,忽有吵闹声传来,其中的暴躁男声竟有两分耳熟——   “臭丫头,赶紧把那盒金乌玉签交出来,大爷就饶你一回,否则今天非得新仇旧恨一起报了不可!”   “金乌玉签”四字让两个云阳宫人一愣。从人惊疑不定,星若柳眉微蹙,抬手示意他噤声,悄然朝那方靠近几步。   且把时间转回昨天。   来来去去一番波折,小鱼本要卖给城主府的鱼莫名换了买家,还财大气粗地拿金叶子当定金,嘱咐她每日清早前来送鱼。   所谓有钱不赚王八蛋,东家这般大方,她当然不能怠慢,于是一大早就拎着满满鱼篓出门送货,惹得师傅好不稀奇,“莫不是打鸡血了,往日也不见这么勤快”。   好吧,其实小鱼也清楚自个心思。   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遇到个难得一见的俊公子,她心生摇曳不很正常么?何况这位还曾为她“出言解困”,避免了被城主算后账,人美心好,谁能不多惦记几分呢。   今早赶到城主府,不被待见的她一拿出金乌玉签这件信物,就被人殷勤请进来,负责此事的云阳宫护卫查过她的身份,随口就让她把东西送到主院的小厨房去。   过来的路上,小鱼本还激动忐忑,暗暗想着会不会再度“偶遇”个谁,结果碰见的除了杂役就是婢女,绕了好些冤枉路tຊ,才找对地方。   结果,刚到这就有个大惊喜等着她——昨日见过的灰鼠皮坎肩管事赵三,突然冒出来把她堵住,张口就是索要云阳宫给她的信物金乌玉签,不给就要报之前的仇。   此人叉腰咧嘴,一脸不怀好意,“再不给,大爷就上手搜了,摸到哪碰到哪可别赖我!”   小鱼把鱼篓护在身后,不甘示弱瞪着他,“呸!做你的春秋大梦,这是云阳宫交给我的信物,你敢强夺,就不怕被贵人怪罪吗!”   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就算不清楚“云阳宫”究竟有多厉害,能扯起来做大旗就不能放过。   别说是金乌玉签,属于她的东西,哪怕一个铜板旁人也休想抢去!   “是又怎么样,贵人才不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三逼近两步,狞笑道,“何况,你个小渔女也配和云阳宫沾上关系?实话告诉你,是李管家叫我来的,他的意思就是城主的意思,识相的就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   没等此人说完,小鱼先下手为强,猛地朝他面门洒了一把偷偷抓的沙土,赵三嚎叫着捂住眼睛后退,她趁机带着鱼篓就往外跑。   谁想,装满的鱼篓实在太沉,拖慢了她动作,刚跑出三四步就被大手拽住发辫往后拖去。   “贱人!”赵三暴怒地将她甩到假山前,小鱼后背重重磕到嶙峋硬石上,唔地痛哼,但她仍扬起头,浑身肌肉紧绷,准备拼尽全力与他厮打——   不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轻易认输!   眼见这幕,假山对面的星若知道不能再坐视不理,便带人转过去,目光冷冷地落在始料不及的赵三脸上,温婉嗓音毫无起伏。   “阁下好大的威风,对云阳宫庇护的人也敢欺凌,城主府便是这么管教下人的么。”   *   星若其实无需多言,光瞧见云阳宫的人来,知道自己恶行败露,赵三已吓得两股瑟瑟,忙不迭跪地求饶。   小鱼逃过一劫,还没怎么回神,就见那位昨日见过的白裙侍女神色一肃,质问赵三。   “你是何人?果真是被城主府的管家派来的?你们私下谋夺云阳宫信物,到底有何居心?!”   和云阳宫为敌,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认下这罪名,赵三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那是小人胡说八道的,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小人只是个干粗活的杂役,哪有那本事搭上管家!都怪小人贪财好色,一时糊涂才做下错事,求奶奶大人有大量……”   不耐心再听下去,星若直接让从人上前,把人压下去审问,等四周清净了,这才转头看向不知所措的小鱼。   “小鱼姑娘是罢?让你受惊了,此事皆因云阳宫而起,我定会重惩此人,给你一个交代的。”   两度被救,小鱼五味杂陈,同时也对这位漂亮姐姐满心感激。   星若知道她想说什么,淡然一笑,“不必多谢了,你既为云阳宫办事,便容不得这些小人欺辱,下次让护卫随你一同进来罢。”   小鱼赧然而坚持,“没有什么该不该,您既帮了我,向您道谢就是天经地义……对了”她想起什么,赶紧把手里的鱼篓抱起给她看。   “您说只要梨花鲦,这都是今早我亲手从江里捞的,保证新鲜个大,捞上来还不到两个时辰,最适合做生鱼脍,不过师傅定要刀工好才行,切得越薄味道越鲜美……”   因长年的沐风栉雨,小鱼皮肤微糙,配上麻衣短褐的简陋装束,看起来和江边任意一个渔女别无二样,唯独那双眼睛未被生活磋磨浑浊,还有飞扬的笑容,鲜活得让人记忆深刻。   星若盯着她这番模样,怔了怔,想到什么,眼底的疏离悄然转变,她走近了点,温柔微笑。   “真是辛苦小鱼姑娘了。公子最喜食鱼,既然这梨花鲦是姑娘送来的,一事不烦二主,就请姑娘来做这道鱼脍吧,也免得旁人做不好浪费了这番心意。”   小鱼闻言就愣住,让她去做鱼脍?这、这是什么发展。   没给她拒绝机会,跟前女子看了下天色,“耽搁太久了,我还有要事在身,需尽快和公子回禀。小鱼姑娘这就跟着我进去罢。”   *   这样跟着进了正院,小鱼人还蒙着,星若已若无其事地招来一个侍女,吩咐人带她去厨房,最后留下句。   “姑娘尽管施为,需要什么便叫人去取,做好了,宫里自有重赏。”   语毕,抬步匆匆离开,身影没入紫藤垂花门的阴影里。   小鱼往她离开的方向望去,低声问侍女,“那里是主子们住的地方么?”   侍女不明所以地点头,小鱼若有所思,旋即晃晃脑袋,不再多想,认命地跟着侍女去往厨房。   那头,处理了这桩意外,星若便不再放在心上,穿过垂门回廊,饶是脚步略显匆忙,身影依然摇曳生姿,只不过,某个瞬间却见她神色沉凝,仿佛因为何事心事重重。   星若捧着那封洒金拜帖,紧赶慢赶,终于来到主屋西厢前。   碧空下,清风徐来,檐角铜铃叮铃轻响,惊飞了玉兰枝头栖息的鸟雀。   她听着铃声,轻轻敲门,得到里间回应后,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此时,晨光正透过窗棂洒进来。南窗的美人塌上,云阳宫三公子——元霁月坐在棋案前,骨节修长的手执着一枚白玉棋子,对着残局凝眉沉思。   晨起舞毕剑,他梳洗后换了身月白常服,暗绣流云回纹,墨发披肩,侧颜清隽沉静,无端让人生出一眼万年的贪恋来。   “公子。”星若将目光收回,轻声唤道,将拜帖双手奉上,“武当派今早送来请帖,请您过目。”   闻声,元霁月这才从残局里抽离思绪,凤眸抬起,温和道句“辛苦了”,随即展开拜帖,略略扫过内容,唇角漫不经心勾起。   “此事由他们定夺即可,云阳宫此行只为鉴宝大会,不介入他派事务。”   他嗓音清越如泉,如松风过林,随意里透着两分不容置疑。   星若对此习以为常,温柔笑笑,“既然这般,那婢子就说您近日有恙在身,不便见客,望尊长们海涵吧。”   她说着上前添茶,挽袖露出一截如雪皓腕,提起茶壶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元霁月的手背。星若微不可见一滞,马上用余光注意他的神色。   伴随淅淅水声,茶香氤氲,元霁月毫无察觉,对她微有冒犯的话也不以为忤。   “些许小事,你决定就好。”   他说着,眉头顿松,原来是想到了解局之法,指间的白子毫不犹豫地落下,棋子与棋盘相碰,发出“嗒”的清脆响声。……   星若收拾了书房内的少许杂乱,再无留下去的理由了,默默退到门边,离开前没忍住,最后回头看了眼。   恰好窗外有风掠过,吹动他鬓角垂落的雪色缨穗,晨光微漾,为他专心致志的眉目笼上一层薄薄光雾,彷如梦中之景。   星若痴然片刻,恍惚转回头,眼里突然涌出泪珠,她侧身毫无声息地擦掉,再抬眼时,又是那个面面俱到、从来温婉得体的侍女掌事了。 第4章 梨花脍 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星若按主子的吩咐,很快拟好回帖,一送出去,便引得各大派哗然一片。   不是因为那些婉言谢绝,关键在回贴的印鉴——“霁月”二字清雅古朴,朱墨淡彩,乍看根本想不到它的主人是何等惊艳绝尘之人。   云阳宫三公子,元霁月是何人?   出身名门,天赋卓绝,不止博识多才,年及弱冠便将家传的云阳诀修至七重大成,一手剑法使得精妙绝伦,舞若轻云蔽月,凛若朔风回雪。   所谓“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但凡见过他,再刻薄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般人物合该供在云端,人间烟火反倒会污了他衣袂。   在云阳宫宫主膝下诸多子女中,元霁月也被视作最可能的继任者,意图与其结交的人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对此,元霁月从无兴趣。其性情温和疏淡,极少下山,寥寥几次露面,不是出席武林盛会就是除魔卫道。   想当初,天莲宗魔头作恶多端、灭人满门,江湖人闻风丧胆,谁也没想到这位尊贵无匹的三公子会单人匹马对上魔头,一剑劈碎其配剑、毁掉魔教多年经营,自此成就“昆仑霁月”之威名。   如此人物,能轻易见到才是奇事。对于这封颇为失礼的回帖,众人当下也觉得理所应当,更为期待起后日的鉴宝大会,届时必能一睹这位元三公子的真容……   说回城主府,小鱼被侍女领去厨房,先是被琳琅满目的炊具晃花了眼——据说大部分器具,哪怕一个茶碗皆是云阳宫自带的,不愧是带了支车队进城的高门大户。   有星若的吩咐,厨房其他人对她很是客气,小鱼也迅速定神,找好所需器具,开始处理起还活泼泼的一篓子鲜鱼。   她动作极tຊ为利落,把鱼拎起,拍晕、剖腹、清洗、用尖刀除去多余部分,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把旁边的厨娘都吸引过来,嘴里称赞,实则暗中打量,生怕她是来抢饭碗的。   小鱼只是咧嘴笑笑,低头继续片下最肥美的鱼腹部位,目光专注,唰唰唰,鱼片已被切得薄如蝉翼,乍看似雪如冰,毫无杂色。   全部切好后,再一片片卷成雪蕊状,摆于青瓷盏中,白翠相映美不胜收,最后浇上冰镇过的梨汁,洒上几丝香柔花叶,一道梨花脍便大功告成。   此时,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作为大家公子,元霁月的行止坐卧皆有定数,虽然时常因为沉迷他事而忘记用膳,身边侍候的人却不会忘,星若更是再三柔声提醒,这才让他放下棋子,来到膳桌前。   看似钟鸣鼎食,实则这位三公子平日的生活用度很简单,午膳仅是简单的四菜一汤。   不过今日,当某道菜掀开盖盅,那玉树琼枝般的一盘彷佛自带光芒,让元霁月看得当即一愣。   “这是鱼脍?”他难得仔细打量某道菜品,“如此做法彷如满盘梨花,厨娘今日颇有巧思,刀工也彷佛精进不少。”   侍立旁侧,本满怀心事的星若也瞥见这道菜,这才想起带回来的那个渔女,做鱼脍本是自己随便找的借口,没想到此女的厨艺当真了得……   心思浮沉,她长睫微颤,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恍然。   “公子不记得了吗,这就是涟水梨花鲦。”   语调亲昵带笑,她自然而然地挽袖,为他夹起一朵晶莹剔透的“梨花”置于碗中。   “据说此物新鲜时生食最佳,想来厨娘们特意向城主请来的那位大厨取了经,您快尝尝味道如何。”   闻言,元霁月微微颔首,“既如此,赏她们半年月钱。”   旋即不再关心此事,也未碰她夹的菜,他随意开口,“我这里无需人伺候,星若,你也歇着去罢。”   又是这般。星若掩眸,藏好那分失落,“公子便别赶婢子了,许久没侍候您用膳,倒叫外人以为,星若这个贴身侍婢连盛汤都不会了。”   *   不知晓正屋里的这番对话,小鱼费心费力地做好那盘梨花脍,眼看着送出去,回过头,自己倒饿得前胸贴后背。   谁让她既不是主子,也非正经厨娘,就连下人们用饭也没人叫她。虽然身处厨房,可她不愿意堕了仅剩的那分骨气,不肯偷个馒头聊以充饥。   这般硬生生挨到下半晌,日影西斜穿过镂花窗,才有一个略微眼熟的年轻男仆来唤她——是假山时,跟在星若身边那个从人。   此人行动鬼祟,明明她是正大光明进来的,偏偏要挑旁人都不在的时候,悄悄招她过去,低声吩咐:“星若姑姑有事叫你,跟我这边来。”   余晖渐尽,亭台楼阁尽皆笼着一层纱似的薄灰,两人穿廊过林,越走周边越是僻静,小鱼渐渐觉得不对劲,放慢步伐,忍不住发问之前,从人遽然停步。   “回星若姑姑,人带到了。”   从人把人带到,便识趣离开。   却见游廊拐角处,昏暗光线下,凭栏远眺的白裙女子缓缓转回身,秀美脸孔上挂着那抹熟悉的温婉微笑,轻声道:   “中午那道鱼脍做的很好,得了公子夸赞,特意吩咐重赏,小鱼姑娘,你想要什么赏赐呢?”   原来真的把那道菜送上去了。小鱼脑子里只盘旋着这个念头,至于什么赏不赏的,她也不客气,耿直道:   “东家爱吃就行。您之前给的金叶子,别说几条鱼了,连我这个人都值不了这么多,其他的赏赐就实在不必了。”   可能是没见过这么直白坦荡的回答,对面的星若沉默好阵子,幽幽一叹。   “小鱼姑娘真是个妙人。你这般人物,日日这般早起操劳,四处奔波,也着实辛苦了。”   “您客气,江上人家嘛,都这么过的,有口饭吃就说不上辛苦。”   小鱼摸不着头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不习惯这样弯弯绕绕的谈话,她干脆挑明态度,“星若姑娘,您是东家和金主,如果还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   总不可能,大老远叫她来就为了夸她这几句吧。   相较白日,对面女子果然有些异样,苍白面孔上笼着层阴翳,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她,哪儿都没变,但周身阴嗖嗖的,总觉得渗人的慌。   她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姑娘果然聪慧,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   “不瞒姑娘,我其实也是贫苦人家出身,幼年差点沦落到那肮脏地,若非公子援手,也过不上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如今被人尊一声‘姑姑’,实则不过是个端茶递水、跑腿卖命的婢女罢了,平日里想见亲人一面都难。”   星若神情黯淡、语气低落,话语中的伤感不似做戏。   对她突然开始的诉苦,小鱼似懂非懂,想着这情况,自己是不是该安慰下,跟前女子已话头一转,面露哀凄,提起上次的对话。   “上次我曾与小鱼姑娘提起,我有位亲戚嫁在涟城,正是我那嫡亲的妹妹,说来已有三四年未见了,上次通信,还道给我生了个小侄儿,可惜我难得下山……”   这个简单,小鱼小心接话:“姑姑如今也在涟城,当真挂念亲人,不妨告假去探望一趟,也免得牵肠挂肚。”   话音刚落,没料到星若蓦地一步逼近,用力攥住她的手。那双纤手柔软而冰凉,掌心还有濡湿的冷汗,小鱼碰到就一个激灵。   星若再无初见时的客气疏离,握着她手好不恳切。   “小鱼姑娘说得是,我正有此意,只是这几日事务繁忙,主子那里缺不得人,实在寻不出闲暇去探望。不知……小鱼姑娘明日可否替我送一封家信?我……我可以付你报酬”   眼见她越说越快,就要往袖子里掏金叶子,小鱼尽管还糊涂,不懂送个信为什么偏要找她,但也来不及多想了。   她赶紧把人拦住,“送信而已,顺手的事,不必再给什么报酬了。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前面吓了她一大跳,结果就这。小鱼想着不就是给东家送一回家信,都在城里也跑不了多远,便爽快应下来。   望着她毫无心机的直率笑容,星若目光复杂,喃喃着“那就好”,想到什么怔住,立在原地半天没了声。   小鱼眼见夜色将至,客气提醒她,“时辰不早了,您可以把信给我,明天忙完我就去送,对了地址是哪里?”   星若浑身轻颤了下,陡然回神,双目重新对焦,慢慢从怀里抽出一封信,小声而清晰地念出来:   “定波巷,陈三茶铺,请务必在明日酉时前送到。” 第5章 送信 黑洞洞房门无声打开   送了趟鱼,再意外领回个送信的差事,小鱼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运气。   总之,既然答应了就不好食言。次日,小鱼照常打渔送鱼(这回没进主院,天莲宗的人直接帮她拿进去了),忙完一圈,才有空暇拿着信往外走。   走的着急,信封没拿稳掉在地上,里头薄薄的半页信纸滑了出来——好巧不巧,星若不知是忘了还是不在意,竟然没给信封口。   小鱼弯腰捡信,就这样不小心瞅见了信纸上的内容。   是很显眼,很简单的八个墨黑大字:一切皆妥,子时正宜。落款是一枚过分鲜红的纤细指印。   咦,不是说给妹妹送的信吗?这话没头没尾的好奇怪。   小鱼纳闷了下,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哪怕送张白纸也跟她没关系,便不再多想,把信装回去,出发送信去也。   小鱼混惯了市井,找个茶铺自然不在话下。时辰刚过申时,她就在偏僻的定波巷底,找到那间陈三茶铺,招牌褪漆门窗紧闭,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迟疑地四处看看,确定招牌上的字确实没错,小鱼上前,小心地敲了敲木门,半晌没人回应,皱眉又敲三下,门还是没开。   本来就感觉不太对劲,她转身想走,谁料这时身后响起吱呀声。   紧闭的店门打开了。里头探出一个满脸胡茬的黑衣汉子,眼角到下巴横亘着道狰狞疤痕,随他喷气说话的时候肉虫一样扭动。   “敲门有什么事?”   ——从头到脚,小鱼半点看不出这人哪里像个经营茶铺的,倒像个卖人肉包子的黑店。   这真是星若的亲戚?她按下逃跑的冲动,硬着头皮把信递出去。   “这是云阳宫的星若姑娘托我交给她妹妹的信,麻烦你收一下,我有事先走”   “等等——”大汉接过信,没急着打开,整个人站出来,危险地盯着她,“你是她什么人?为什么会替她来送信?”   此时,小鱼才看见这人腰上竟挂着把硕大的弯刀,比街上那些气势汹汹的江湖人看起来还要危险。似乎突然明白了,星若非要让她这个外人来送信的原因。   然而眼下,就算明白自己被坑了也无济于事tຊ。小鱼咽了口唾沫,用最老实的语气解释。   “我、我就是个卖鱼的,星若姑娘是我的东家,她昨晚托我来送家信,其他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目光犀利地审视她上下,见她不像说谎的样子,大汉眼里的杀气总算淡下去。   旋即他反手把半掩的门打开,沉声道:“先别走,我家主人有话问你。”   *   被迫迈进狭窄的茶铺内,小鱼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到了这地步,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门窗四闭,茶铺内黑沉沉的,桌椅都杂乱堆叠在角落,她脚尖不小心踹到什么,嘶地倒抽一口气,咬紧牙关不敢出声。   这陈记茶铺里究竟是什么人,和星若又有什么关系?小鱼脑子飞速转动,面上老实巴交丝毫不露。   这般,跟着大汉穿过铺子到达后院,光线总算亮起来,那汉子迈步到东厢房,极其恭谨地躬身禀报。   “主上,云阳宫送信来了。”   顷刻,黑洞洞房门无声打开。心头的危险预警达到最强,小鱼迟迟不敢动弹,但旁边的人虎视眈眈,无可奈何下,她硬着头皮踏进门槛。   厢房内,宽阔昏暗,帘帷垂落,弥漫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浓重异香。胡乱扫了一眼,瞅见前方的细密珠帘和帘后一个高大的暗金色人影,小鱼立刻把头死死埋下,大气不敢出一口。   领她进来的汉子也一幅毕恭毕敬的样子,把信递到旁侧黑衣侍从手上,一五一十告知了她的来历。随后室内就寂静下来,只剩座上那人翻阅信件的窸窣声。   “笃”,指节轻叩扶手,清脆的一声让其他人心头微颤。座上那人低沉开口,仿若江面初融的冰层,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危险横生。   “替星若送信,尔可曾看过信中内容?”   无意中看见的八个墨黑大字瞬间闪过脑海,出于对危险的直觉,小鱼本能地摇头否认,同时后槽牙咬住舌尖,疼痛逼出眼底一层水光。   “我、我没有,这是星若姑娘给妹妹的家信,没有她的吩咐我怎么会偷看。”   也不是她说谎,先前是信自己滑出来的,可不能算她偷看。   “星若姑娘说自己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我昨日正好去城主府送鱼,她就让我今天来帮她送信……您、您就是星若的家人吗?要是不是,还请转交一下,我答应了她要送到她妹妹手上的……”   市井里混大,装傻充愣的本事绝不能少,不管跟前是哪方大神,小鱼只咬准自己只是来送信的,其他的一概不知,哪里有问题也别找她。   许是她演技够好,也可能纯粹是不在意她这枚小小棋子,帘后人瞥了眼兢兢战战声音发抖的小渔女,随手把信搁到一边。   他思索着其他大事,指节有节奏的叩响扶手,口中漫不经心,“信已送到,你回去便告诉星若,她妹妹一家如今搬去苍山,有她这封家信,自然会过得更安心。”   “此事之后,若一切皆顺,她自可带着这枚令牌前来苍山,与亲人团聚,本座保她荣华富贵,万事无忧。”   帘后人语气居高临下,一听就是惯于发号施令的,容不得听者半句异议。   其人一挥袖,旁侧侍从取出一枚铜金色令牌,递给埋着头的小鱼。匆忙间,她只瞟见牌子上弯弯曲曲的篆文,也认不出是什么,胡乱地塞进袖子里。   *   “记得把口信带回去,倘若向外泄露只言片语,自会有人登门找你算账。”   刀疤汉子说这话时,拇指在脖颈狠狠划过,那道狰狞疤痕随之蠕动,简直比噩梦里的还可怕。   果然,师傅说的是对的,对这群江湖人,有多远就得离多远,靠近只会让人不幸!   小鱼头也不回踏出茶铺,两腿不停地跑出三里远,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方才惊险地回头看。   虽然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她仍有种死里逃生的错觉。以她多年经验,茶铺里的这群人怕不是个个手上都沾着人血!难道因为是云阳宫的人,星若姑娘结交的人便这么古怪吗?   实在不懂这些大人物的世界,她想撂挑子,眼前又浮现那刀疤汉子的威胁。到底还是蔫头耷脑地回城主府复命。   果不其然,星若还在老地方等着她的回话。   虽有被她坑了的嫌疑,但做都做了,还有个威胁悬在头顶,小鱼只能一五一十把这趟送信的情况告知对方。   随即,就看着向来从容的星若脸色红红白白,甚至透着几分咬牙切齿,怎么看都不像得知妹妹口信感到高兴的样子。   星若和那群人的关系果然不寻常啊。饶是知道不该多管闲事,小鱼还是没克制住好奇。   她只作关心的问:“星若姑姑,茶铺那群人是你亲戚吗?我感觉,感觉他们怪吓人的……”   脸色苍白的星若闻见“亲戚”两字下意识摇头,毫不迟疑反驳。   “不,我跟他们可没半点关系!……你确定他们说了我妹妹一家安然无恙是罢?可还有其他话交代?”   “有,他们还给了我这个。”小鱼点头,把袖里沉甸甸的令牌递给她,“那个人说,此事之后,要是一切都顺利,让你可以带着这个牌子去苍山,他、他保你荣华富贵”   目光一落在那暗金色令牌上,星若彷佛被烫到嗖地转头,心跳极快,不敢再多看一眼,用力将其推回去。   “我不要这个,你随便处置了吧!这次多谢了,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见她着急要走,小鱼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了,一把将人拉住。   她不再掩饰,敛容正色,难得的认真语气。   “星若姑娘,那群人着实不像什么好人,不管你与他们有何纠纷,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小鱼虽然人小力微,好歹也算一份助力,能帮上你的绝不推辞。”   作为孤儿,小鱼磕磕绊绊活到现在,确实擅长趋利避害,可要真的有不平事发生在跟前,她也没法当成什么也没看到。无论如何,能帮得上的总要帮一把。   星若本在挣扎,然而对上她诚恳关切的双目,浑身一僵。   这段时间的种种顿时闪过眼前,惊怒、恐惧、痛苦、愧疚……无数思绪缠成一堆乱麻,重重落在心底的天平一端,“咚”地一声,摇摆已久的心绪终于有了结果。   星若深吸口气,缓慢地,坚持地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不、不用的,我没事……我没事的。”   她压制所有情绪,极力展开笑容,闪动的目光渐渐镇定下来,很快藏去了所有异常。   “刚刚我只是太激动,明日便是鉴宝大会,公子那边还有许多事务待我处置,就不耽误姑娘的时间了。”   星若轻轻拍了拍小鱼紧拉着她的手,“天色不早,小鱼姑娘还是早些回家罢。晚上风大,莫要着凉了。”   语毕,毫不犹豫转身离开。背影优雅动人,一如初见时的美丽。   望着女子消失在重叠廊宇里,小鱼不知怎么,叹了口气。   而后,她低下头,盯着这面看不懂的令牌,良久,左右瞅瞅见没人,偷偷拿大牙咬了口,见牌边果然出现清晰牙印——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有什么意义,既然没人要,在她这就是坨钱,回头就融了去,也算不白受一趟惊吓。   小鱼反手揣回口袋,轻松回家去。 第6章 鉴宝会 恍如披月踏云而来   一夜过去,转眼就到鉴宝大会举办当日。   清早,小鱼和师傅天未亮摇橹出江,下了整整三网,早早用桶挑着鲜鱼送去城主府。   还没走近,就见偌大的府邸张灯结彩、喜气盈盈,除了大门,各个小门人来车往,尽是运送物资的车队,李老大挑着普通鲜鱼去西角门称重算钱。   当然,这次角门上的管事不是赵二了。   小鱼则提着梨花鲦,照常进府。进去才发现,下人们忙得团团转,压根没人有空搭理她,只好自己跑腿把鱼送进去。   空手往外走时,途径杂役居所,一个打过照面的管事娘子,正在给丫鬟们训话,其脑门沁着油汗,余光瞥见她来,赶忙叫住。   “前厅缺三个捧果盘的,东厢要补五坛竹叶青——你!对,那个送鱼的丫头,别走了,去换身府里丫鬟的衣裳,工钱按双倍算,赶紧去前面帮把手!”   下人不够,帮工来凑,她这送上门的劳力就这样被抓了壮丁。看在“工钱双倍”四个字份上,小鱼没怎么犹豫,当即走马上任,撸袖子开干。   于是,这一干就干到了下午,中午忙的啃馒头喝凉水,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小鱼揉着酸痛的腰,只觉得自己亏了,按这工作量,该三倍工钱才划算!   除此以外,她一直期待的鉴宝大会也没动静。直到华灯初上,府中响起三声铜锣响——   筹备已久的鉴宝大会正式开场。   夜色笼罩而下,就见城主府灯火通明,笙乐奏响,“噼里啪啦”鞭炮喜屑铺了厚厚一地,府tຊ门大开,宾客如云川流不息。   这场面热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城主大婚呢!被支来洒扫的小鱼累得心生怨气,踩着满地碎红扫台阶,一边干活一边偷偷打量进院的客人。   唔,最前头那些装束整齐划一,被一两个白胡子老道或者光头和尚领着的,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武当派和少林派了;   个个身负长剑的好似是什么长风剑庄,无论男女尽皆气势汹汹锐气十足;竟还有香花开道、自带笙乐的门派,个个轻纱薄衫,瞧着就不怎么正派……   看的她大开眼界,眼花缭乱。   城主府前庭,一行白衣如雪的客人压轴而来,迈入正厅,为首的那人换了袭广袖云衫,恍如披月踏云而来,步履闲适自在,和周边一众紧张激动的江湖人犹如身处两个世界。   前院假山边,小鱼拄着扫帚,出神地朝大厅里看。半掩的紫檀木嵌牙罗汉屏风后,是那些端坐的大人物们举步迎向姗姗来迟的他,将其让到上首的空位。   高朋满座,觥筹交错,不时有舞乐和大笑声传出来,以光线分割,厅里那个富丽堂皇的天地,和昏暗寂静的外间被分成两个世界。   她渐渐瞧得眼睛发酸,不得不低头揉揉眼睛,小声安慰自己:没事的,很快就干完了,听说这回宴后帮工们也能吃上带肉的席面呢。   *   夜色渐深,宴席正酣,美酒添了一壶又一壶。一名送酒的婢女忽觉腹痛,周边一时寻不到他人,干脆叫住打扫的小鱼,托她将酒送到殿首左桌,随后匆匆捂着肚子去茅厕了。   小鱼没奈何,端着东西,学着其他侍从那样从侧门进入。   迎面就是一股热腾腾的酒气,冲得她一个跟头——小鱼也不懂,名为鉴宝大会,为何要在晚上,还办成了闹哄哄的酒席。   中庭里,除了舞乐,还有喝醉的汉子打着赤膊摔跤,汗水淋淋扭作一团,周围叫好声、起哄声此起彼伏,酒盏相撞的脆响混着粗粝的笑骂,听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小鱼立在门口打量好阵子,终于分辨出哪里是殿首左桌。   就在最里头,厅柱旁半卷起的帘幔下,一众门派主事相对而坐,上首左右就是身份最高的云阳宫三公子和作为主家的涟城城主,她这壶酒就是要送去三公子那桌的。   找准方位,她定定神,端着食盘猫腰穿过人群,小心避开那些喝大了的江湖人。   还差七八步之时,她的目的地,上首那桌忽生变故。   就见原本谈笑风生的一桌人,不知说到什么,下手某位高大青年忽然拍案而起,脸膛发红,满是醉后的兴奋。   “……元三公子这一露面,倒是把诸位前辈的风头都抢尽了。”   青年嗓音洪亮、语带挑衅,“可惜之前各派会晤切磋时,只有尊驾未能到场,久闻元氏云阳诀独步武林,今日不知能否讨教一二,也叫吾等开开眼界。”   此话一出,气氛顿变。德高望重的武当长老笑着打圆场,“这位贤侄是酒喝多了,三公子莫要放在心上”,更多的人则是含笑不语,坐看好戏。   见状,小鱼在那头摸不着头脑,席上宾客却心底门清。   须知,这开口“讨教”的青年,乃是齐地一霸、长风剑庄的少主,虽承家传剑法,却独辟蹊径将枪法练得出神入化,近年来声名鹊起,在年轻一辈中颇有扛鼎之势。   同为江湖上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可惜无论长风剑庄少主如何锋芒毕露,始终被云阳宫三公子的声名牢牢压制。今日宴席得此良机,其积压许久的较量之心,自然再难按捺得住了。   桌案上首,涟城城主同样醉意熏熏,肥头大耳的模样衬得左侧的白衣公子仿若遗世独立,哪怕周遭尽是灯红酒绿,他依旧纤尘不染,清冷如月。   沐浴着众人视线,元霁月轻抿了口酒盏,剑眉微蹙,随意放下,淡淡回道:“今日涟城城主设宴,应是以赏宝论事为主,切磋武艺之事,改日再议吧。”   “对对,和气为主,和气为主。”涟城城主连忙附和。   对面的青年却不吃这套,气势越盛,步步紧逼。   “改日?元三公子莫不是怕了?还是说,阁下屡屡以抱恙推脱,该不会是那云阳诀......”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扫过满堂宾客,“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话说到这步,元霁月抬眸扫去,神情更淡两分,缓缓站起身。   既名为“切磋”,自然不好用真家伙,长风剑庄少主显然早有准备,卸下枪头,只留七尺白银枪杆在手。   至于元霁月,没拿星若临时取来的木剑,而是信手折了枝玉瓶中的白玉兰,与此人一起迈入中庭。   众目睽睽下,大厅中间尽皆空出,二人身姿笔挺,隔空对视,长风剑庄少主目光沉下、率先发难,化作残影疾冲而来。   元霁月不慌不忙,广袖微振,足尖点地倒掠而起,眨眼间已避开他气势汹汹的一击。   旁人凝神屏气,剑庄少主一击落空,不退反进,蛰身以刁钻角度向他袭去,枪影如雨劲风扑面,险险擦过白衣公子的衣角。   正当其精神一振,再度变招时,谁料一直以防守为主的元霁月忽然旋身,修长指尖抚过盛放的花枝——   下刻,就见他手腕轻抖,数点白色花瓣犹如闪电,竟划破空气、发出“嘶嘶”尖啸,避开要害,精准地朝着青年的肩臂激射而去。   剑庄少主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发生什么,就觉身上阵阵刺痛,低头发现自己竟是被柔弱花瓣所伤,不由恼羞成怒,怒吼一声,攻势更猛,狂风暴雨般朝着对方袭去。   然而,即便他拼尽全力,将一杆长枪舞成银蟒,对方却仿若穿花蝴蝶,在密集的攻势中穿梭自如,每当银枪逼近,花瓣便会精准地击打在青年的关节要穴,将凌厉的攻势卸于无形。   多个回合下来,剑庄少主已是气喘吁吁,身上多处被花瓣划伤,直到步履蹒跚、狼狈不堪,众人皆不忍看下去。   即便这样,此人犹不甘心,一次又一次爬起来。最后,眼见他红着眼又要扑上,元霁月再无耐心,屈指一弹,半朵花瓣精准点在他肩井穴。   霎时间,青年僵在原地,手中枪杆“当啷”重重坠落地上。   *   看完这场别开生面的“切磋”过后,众人面面相觑,良久,满堂寂静被两下清脆拍掌声打破。   而后是女子的柔媚轻笑,围观人群中,一名红衣美人款步而出,明眸皓齿、婀娜多姿,朝着元霁月盈盈下拜。   “早闻云阳诀出神入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三公子这手‘摘花伤人’,当真是翩若惊鸿,教人难忘。”   女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春意,“上次华山群英会一别,许久未见,如今三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不知可还记得妾身?”   见状,一众江湖粗汉们,连带着小鱼登时都看直了眼——她记得,这人正是白日里香花开道、自带笙乐那群美貌男女的领头人,大名鼎鼎的合欢阁门下弟子。   如此活色生香的佳人在前,元霁月却像根木头桩子,丝毫不解春风,寥寥一句“姑娘谬赞”便打发了。   惹得对方有些挂不住脸,微微着恼,话锋陡转。   “看来三公子是不记得妾身了。既然如此,今夜难得雅兴,我也向三公子讨教一二罢,免得下次见面还不识得妾身此人。”   见她反口也来“讨教”,元霁月眉梢不动,一个是打两个也是打,他拈花抬手,平静开口。   “既然如此,便请动手。” 第7章 变故生 九州山河汇聚一幅之间   大厅中央,这位红衣女子面色一正,气势陡起,方才柔媚的笑意尽数敛去。   便见她素手轻扬,腕上红绸如灵蛇般飞旋而出,化作漫天绯云,带着凌厉劲风直取元霁月面门。   元霁月足尖轻点,身形如白鹤掠水,手中玉兰花枝倏然化作青锋,腾挪间如指臂使,几乎只剩残影。   绸缎看似柔软,却比长枪更为难缠。几个呼吸间,二人已过数招,红绸如毒蛇吐信,花枝似惊鸿照影,时而缠作一团,时而骤然分开,招式变幻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二人身影在庭中极速交错,落在小鱼这等不通武艺的人眼里,只觉得红白交织、花瓣纷飞,画面之美,竟比舞姬表演更胜三分。   念在对手为女子,元霁月已收力三分,酣战不多时,却见女子折腰回身,玉容上香汗淋淋,红绸未出,似是体力已尽,急喘着惊呼一声,身形虚晃着倒向男子怀中——   电光火石间,元霁月只能变攻为守,手中花枝陡然收势,掌心吞吐真气,隔着空气将她稳稳托住,送至三尺开外。   “承让。”   比试结束,元霁月拱手行礼,呼吸都未怎么变化,手中的玉兰花枝竟还残留大半,望去依然是纤尘不染、神色平淡的模样,仿佛两场比斗tຊ不过都是信手拈来的消遣。   而对面的红衣女子红着脸,拢好散开的薄衫,低道“是妾身技不如人,何来承让之理”,再是一礼,匆匆退回同门之间。   其余人全程围观下来,只能说是叹为观止。   这之中,有从前有对他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觉得所谓“霁月公子”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此时皆是心服口服,沉寂的大厅骤然再度热闹起来。   回到席上,一个紫膛国字脸的大胡子抚掌大笑,赞声连连。   “痛快!痛快!本以为犬子已有些名堂,今日见了三公子出手,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声如洪钟,豪爽地冲不远处端着酒的小鱼招手,“来人,把酒给三公子满上!容鄙人再敬三公子一杯!”   周围宾客纷纷哄笑,小鱼循声望去,能坐在这桌的非富即贵,不管叫她的是谁,都是她开罪不起的,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走过来。   主桌上,元霁月也坐回了原位,两边再无他人,身前酒杯只有浅浅呷了口的痕迹,压根不需要再续。   眼角余光觑见这抹云白色,方才的惊鸿之影一幕幕闪过眼前,小鱼不自觉呼吸收紧,立在他身后,半晌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许是她愣得太久,白衣公子微微侧眸,意识到她的存在,相较冷淡神色,嗓音出乎意料的轻浅温和。   “——不必为我斟酒,此处喧闹,你下去罢,不用再来这里侍候了。”   他之所以如此说,盖因桌上这些大派的掌门、长老,提起来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一旦喝醉了,实则都是些习武的粗人,譬如长风剑庄少主,喝醉了便找人“切磋”,实在不适合让女子侍候。   语毕,元霁月便转回头,百无聊赖地继续应付那些殷勤奉承。   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说话,小鱼慌乱间也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再醒神的时候,已经退步到灯光照不到的厅柱后了。   她靠着柱子,脑子乱糟糟的,正要退出去,谁知盘子上的酒壶晃荡了下,四周猝然黑了下来,大厅中亦是惊呼声四起。   *   突如其来的黑暗里,本来沉浸宴席中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惊疑声此起彼伏。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灯都熄了,莫不是有刺客在作祟?!大家勿要轻举妄动!……”   谁也没留意的角落,小鱼拿稳了手里的东西,同时愕然地抬头四顾。   今夜这地方的意外也未免太多了,这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很快便有了答案。几丈之外,靠近大门口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消失的涟城城主,满含酒意的大笑声陡然响起,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哈哈!诸位莫要惊慌!方才的比试虽然精彩,可此宴既名为鉴宝大会,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场!”   随即是他的击掌声,“时辰已到,来人,给本官把宝图打开!”   话音落下,头顶传来铁链哗啦滑动的声响,众人惊讶地仰头望去,只见大厅穹顶的机关缓缓开启,什么巨大之物东西如瀑布般跌落下来。   定睛看去,那竟是一幅巨大的画卷,足有三人来高、一人来宽,如银河倒泻般垂落轻晃。   与此同时,厅门口那座红木屏风被两侧侍从吱呀搬开,院外的月光从空缺处射进屋内,正好照在落下的那副巨型画卷上。   月光映亮的刹那,混合了夜明珠粉末的各色颜料折射光芒,墨彩华溢,纤毫毕现,整幅画卷泛起流动的光华,山河水流间似有灵气游走,恍惚像要冲破画纸。   远远望去,整幅图将九州山河汇聚一幅之间,乍看似伏龙迤逦,苍茫磅礴,令人简直观之生畏。   面对如此奇景,小鱼不禁大开眼界,既是惊奇,也顿时想起了街头上,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讲述。   ‘传闻此图大有奥妙……故而分为阴阳两面,白日里看是九州龙脉,夜里观是八十一处藏兵洞……’   所以,这些耸人传说,到底哪些真、哪些假,区区一个说书先生,为何又会知晓这么多秘闻呢?   这时候,城主高昂的声音再度响起,哪怕黑暗里亦能想象出他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的炫耀模样。   “众位皆知,此伏龙山河图来历不凡,乃前朝哀帝的心爱之物,为高.祖四子所得,后来流落民间,世间皆传此画藏着前朝宝库的秘密……”   由于伏龙山河图的出场过于惊艳,在场诸人尽被震住,眼下听着他的讲述,亦是聚精会神,厅内落针可闻。   全场,大概也只有小鱼,盯着巨画纯看稀奇,当然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她也听不懂城主口里那些典故传说,没多久就觉得无趣,从画上挪开眼睛,不经意间,视线仍是不由自主地往前方堂上那抹白色身影望去。   “……其中奥妙实难言喻,经本官再三尝试,才终于发觉画里的真正玄机。”那头的城主一下子更加激动,“小的们,给本官烧鼎!”   *   涟城城主一声吩咐,“嗞”然声起,火石光芒划过,旁人才发现,巨画下方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一个小小青铜鼎,堆满油脂和松炭,火星落入便“哗”地燃起烈火。   随着火势越盛,热气翻涌上升,巨画表层的厚重颜料竟开始受热融化,顺着画轴流淌,恍如金雨纷落,滴入下方铜鼎,不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很快,满厅亦腾起一股浓重异香,充盈鼻腔脑海,让人一时熏然如醉。   不多时,受热气激发,原本清晰的山河图景渐渐模糊,露出背后若隐若现的墨迹,纵横交错,像极了画着什么的地图……   这番奇景,惊得其他人再也按捺不住,“出来了!是真正的藏宝图!”“那形状轮廓,是前朝的地图”“快去,宝库的位置定然就在其上!”……   嘈杂间,不管是什么大人物,皆是迫不及待离座挤向那副巨画下,个个神色激动地想要看清画上究竟画着什么。   此时,恰逢一阵大风灌入前厅,鼎中火焰飘忽不定,映得黑暗大厅里人影幢幢、交错纷乱。   而在小鱼的视野里,左前方的那道颀长的白色身影,蓦然站立不稳般晃动了下,被旁侧不知何时过去的星若及时扶住。   眼下的场面过于混乱,她看不清那二人的神情,只见星若用大半身体撑住仿佛喝醉的三公子,后者垂着头,鬓角的白色缨穗随着晃动轻颤,整个人脱力般被她搀扶,被带着往旁侧休息的小厅走。   混乱中的刹那,借着陡亮的火光,小鱼遽然睁大眼,分明瞧见落地帘幔无风自动,后头闪出个一模一样的白色身影,快步走到那人原本的位置——   明灭光线里,她忘记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与元霁月身形极像的“三公子”若无其事地迈出步子,一旁仿若雕像的银甲护卫立刻跟上,两人配合默契,如同演练过无数次,几步便混入观画的人群中——   下一瞬间,厅中灯火重新点亮、白光刺目。   等适应过来,视野清晰,便见众人围挤在巨画周围,个个兴奋得脸膛发红,目不转睛地盯着露出真容的“藏宝图”议论纷纷。   立在巨画正前方的白衫男子亦是俊美如昔,白玉般的面孔毫无瑕疵,从容应付着左右两边向他询问的各大门派主事人,那抹淡然笑容怎么看都和往常毫无区别。   唯有大厅边缘的小鱼,凝固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手脚发凉,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昏暗火光里窥见的那幕,他低垂的头颅,星若仓促的步伐,乃至于那封家信上的八字大字……   没错,此刻正是子时。“子时正宜”,堂上有变,三公子出事了! 第8章 追上去 那艘暗夜幽灵般的小船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联系起来。小鱼在得出“三公子可能被换”的结论瞬间,她手一抖,端着的食盘“哐当”坠地,酒水泼溅间,人已朝着侧厅方向疾步而去。   也就是这么两三息功夫,星若已从外头独自走回来。   这位素来沉稳的侍女莲步轻移,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灯光下瞧不出半分异样。她径直走向厅中众人围绕的 “三公子”,垂手立于旁侧,仿佛从未离开过。   小鱼只来得及转头瞥了这眼,不及多想,她敛声屏气,借着阴影隐去身形,猫腰钻进昏暗偏厅里。   一踏进小厅中,出乎她预料,屋内漆黑如墨,死寂得只听得到她的呼吸声。   屋中既无本该守在这里的侍女小厮,也不见其他任何人影,桌椅摆设如常,没有挪动过的迹象,唯有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明灭光影。   小鱼按住愈快的心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借着微光仔细查看,总算在一扇大窗子前发现尘土被踩踏的痕迹。   用力推开窗,窗外灯火暗淡,稍远点的湖水波光粼粼,搅碎一轮明月tຊ。   而原本系在岸边的乌蓬小船,此刻已经划到了漆黑的湖中心,船篷缝隙漏出几点幽微的灯火,若不是她眼力好,根本发现不了那点晃动的影子。   涟城多水,来过城主府多次的小鱼知道,这片观赏湖的对面就连着府外河道,过了河道顺流而下,不到半刻钟就能汇入大江主流,那里也是南来北往旅客穿行的码头。   不管是什么人处心积虑地布置此局,将三公子偷梁换柱,此刻必定急着把正主偷偷带走,相比到处都有人守着的府门,从水路把人运走是最掩人耳目的。   这次小鱼没有猜错。   听着夜色里遥遥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她一路抄近道,用最快速度狂奔到湖畔与外河道相连的缺口。   霎时间,湖面的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她大气还没喘匀,就见那艘乌蓬船晃悠悠划出河面,飘进外侧水道,速度骤然加快。   眼见船尾就要消失在黑黝黝的河道拐角,此时的小鱼脑海空白,什么都想不到,下意识便纵身跃入急流,挥臂朝着那个方向游去。   *   冰冷水流一股脑涌入口鼻,迅速推动身体往前流,饶是小鱼从小在江边长大,也在呛了好几口后才控制好动作,在黑暗里艰难辨明方向,奋力跟紧水面上的那艘暗夜幽灵般的小船。   事后回想起,从进入大厅到跃入水中短短半个时辰,应该是她这辈子经历过最惊险,做出最大胆决定的时刻了。   但此时的小鱼想不到那么多,她只庆幸自己的水性足够好,体力还能支撑,让她能坚持跟到最后。   河道与大江的交汇口,深夜的码头寂静清冷,只停着一艘平平无奇的破旧货船。等乌蓬船在码头边停稳,货船上立时跳下来两个黑衣男子,举着火把钻进船舱。   几丈之外,将将稳下身形的小鱼扶着一截枯木,只敢露出半个脑袋,努力竖起耳朵,偷听着彼方的动静。   狭窄船舱里,湿冷寒雾弥漫,火把映得人影如魅,几人聚在一起,急切快速地交谈。   “快认认,是这人吗?”   “让我看看……对,这模样打扮,指定没错!”   “时间不多了,赶紧动手……当心些,这位和你以前绑的肉票可不一样……”   小鱼眼睛一错不错,随后就见两人弯腰,从乌篷船里抬出一个失去意识的白色身影。   其人头边那抹晃动的白色缨穗让她瞳孔一缩,瞬间确定,自己所有的猜测都没有错误。   这时候,旁边大船上又跳下两三黑衣人,领头那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饶是夜里,脸上那道肉虫般的刀疤也依稀可见。   “动作都麻利些!潮水涨上来就走不成了,敢误了主上的事,小心你们的脑袋不保!”   *   粗声武气的呵斥混着江水拍打声传来,望见这人的瞬间,小鱼登时了明白前因后果。   然后就悔不当初,恨不得穿越回昨天把送信的自己痛殴一顿!   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贵如云阳宫三公子,竟会被人大庭广众之下暗害迷晕、偷梁换柱?   造成这幕的黑手,竟然就是茶铺里的那帮人,他们的头头,那个穿着暗金色衣服的男人,果然不是什么善茬,不知道勾结星若做了什么,处心积虑布下这场弥天大谎。   而她阴差阳错地,竟成了星若和那个男人的帮凶,以至于三公子毫无防备地被害,若他真有个差池,那她就是凭白害了一条性命。   小鱼想到这,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先前那些因美色生出的遐思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满心愧疚的她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事到如今,不管这些人什么来头,哪怕是以卵击石,她也得拼尽全力把人救回来。   如此下定决心,她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那边的动静,眼见那行人都上了货船,准备关闭舱门启航,她深吸口气,如一尾游鱼钻入江中,不引人注目地紧跟在船后。   *   决定追上去,小鱼也不是真的全凭意气。   以她自小在码头上混大的眼力,刚照面就摸清了这艘船的大致情况。   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伙绑匪选择的这艘船外表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货船样子,漆面斑驳蓬帆泛黄,船龄至少在十年以上,而且此时是逆流向北而行,航行速度慢上加慢,她很轻易就跟在后面。   而那头,黑衣人把人带进船舱后就没再出来过,只有寥寥几个粗衣麻布的船工跑出来,手忙脚乱地收锚扬帆,他们忙着离开,连侧面辅助固定的绳索都没收上去。   紧紧跟了一个时辰,眼见甲板上再无他人走动,周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阗黑江水。   小鱼深吸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加速游到货船尾部,借助垂落的绳索惊险爬到甲板上,浑身湿淋淋的趴在那,喘气都不敢大声。   江风卷着湿冷水汽掠过桅杆,直到巡逻的脚步声消失远去,她猫腰滚进阴影处,借着船尾堆积的烂渔网遮挡,脱下衣裳拧干。   此时,快要脱力的身体也缓和些许,休息片刻,凭借对这类货船结构的熟悉,她悄悄摸到甲板下层。   货船尾部下面正好是厨房,没人会深夜呆在这里,小鱼贴着舱壁缓缓挪动,足尖勾开半掩的杂物间木门,老旧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惊得她霎时僵住。   幸好确实四下无人,她终于闪身钻进黑漆漆的杂物间,一股久未收拾的霉味迎面而来,角落里堆着米面馒头,以及干瘪的鱼干和土豆等,边上还有几件破破烂烂的船工麻衣。   好吧,不管质量如何,吃的穿的算是都有了。   小鱼换下湿衣服,啃了一个馒头、两口鱼干权作补充,拖来旁边草席垫在身下,勉强歇息了一两个时辰。   在外头第一声响动传来的刹那,她骤然睁眼,噌地坐起身,眯眼瞧向小窗里透进的微光。   ——到第二日清晨了。 第9章 软骨香 一眼望去似玉山沉憩   鉴宝大会次晨。   江水汤汤,两侧青山连绵,重峦叠嶂,一艘宽大货船逆流而行,船头破开的水浪碎银翻卷,岸边惊飞起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   三两船工在甲板上忙碌,看起来和普通货船毫无区别。甲板之下,随处可见带刀执剑的黑衣汉子,腰上别着莲纹令牌,个个一脸匪气面色不善,把守在各处紧要位置。   偶尔有船工经过客舱,他们便用刀鞘敲打舱壁,发出沉闷的声响,警告这些人无事不可靠近。   最里一间客房,开门便见里头别有天地,桌椅床榻尽为金楠所制,一寸一金的暗金色软烟罗轻盈垂地,目之所及极尽奢华,角落里摆着青铜狮香炉,白雾轻吐,蒸腾起熏人欲醉的浓郁糜香。   厚重帘幔后,床榻上正躺着一名容色惊人的白衣公子,长发散乱,雪色缨穗垂落枕边,长睫覆羽,薄唇殷红,衬得面色白如透明。   晨光透过窗隙漏进来,在他脸上织出细碎的光斑,一眼望去似玉山沉憩,令人几乎忘记如何呼吸。   望着这幕场景良久,秦仲渊才走近榻边,垂目贪婪地逡巡过这张面容。   用时多月,他费尽心机,不惜以伏龙山河图这等宝物作局,方换来眼下这刻,素来随心所欲的他竟也生出两分近情情怯。   “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他低声喃喃,高大身躯缓缓坐在床畔,左手想要抚上那张脸,熟料榻上人的眼睛蓦然睁开,一双漂亮的丹凤眸如淬霜雪,清凌凌不见半点睡意。   见秦仲渊僵住,元霁月掀动薄唇,却只发出嘶嘶气声。   他不由极快眨了两下眼,想抬起手臂,却发现连指尖都无法动弹——此刻,锦被下的身躯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能做的动作只有呼吸与眨眼。   尽管刚刚才醒,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处境毫无经验,可元霁月瞬间明白了,自己不仅落入敌手,更是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   当下,元霁月的目光骤然暗沉,阖上眼,完全不想理会跟前神色激动怪异的男子。   而秦仲渊亦反应过来,跟前这人中了魔教秘药醉梦软骨香,此时内力全无毫无抵抗之力,三天内甚至连说话都很难做到,他实在无须多虑。   想到此,他不由得低笑一声。   早在那日茶铺里,被他以亲人威胁的星若终究妥协,赶在最后时限前派人送来密信,他便在期待今天了,如今心愿达成……   谁想到下一刻,看似平静的榻上人闷哼了声,唇角蓦地流出一缕血线,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元霁月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瞬间微弱下去。   秦仲渊毫无防备,浓眉紧蹙,迅速出手封住他各处大穴。   “别运功了,你中的是醉梦软骨香,此药无药可解,除非三月之后药力退却,不然你运功只会精血逆流元气大伤。”   他嗓音低沉,透着两分怜惜,八分威胁。   作为对手,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此人武功tຊ之高深,远超同辈,以他能力,秦仲渊自然得有万全把握,才敢把人留在身旁。   看他仍然闭目不肯见他,唇角血渍映着雪肤好生刺目,秦仲渊心底既怜惜也透着莫名快意。   “霁月,你想知道你是怎么中的这软骨香么?”   他倾下身,在他耳边低语:   “是你最信重的大侍女,星若,接了本座送给她的药引,下在你的随身之物上……只等鉴宝大会,那副伏龙山河图上的颜料受热融化,藏在里面的异香散发出来,便会瞬间将你身上的药引激发……”   饶是这般,榻上人也毫无反应,仿佛身边人的背叛,从云端跌落深渊的处境,尽皆无法动摇他的内心。   秦仲渊忽而恼怒,伸手就按在他唇上,感觉身下人乍然一颤,指下温热细腻,犹如抚摸一块极品羊脂玉,心头涌出欢喜和痛快,沿着他的唇线暧.昧摩挲。   “霁月,当年你劈碎我手中剑时,必然没想到会有今日罢。”   秦仲渊沉声哼笑,恶劣地将指尖探入那双殷红色薄唇内。   “眼下,一切皆成定局,‘元三公子’另有其人,元家你已回不得了,就算你再不甘愿,这世上,除本座身畔,你注定无处可去。”   即便榻上人额角绷起青筋,极力隐忍、不肯露出弱态供他取乐,秦仲渊不觉无趣,反倒将指尖的血丝用力抹在那双薄唇上,将那抹殷红揉得愈发艳丽——   衬着面容一触即碎的苍白,更令榻上人多出种魔魅般的俊美。   望见这幕,秦仲渊心头猛跳,为免现在就失控,他强迫自己收手,站起身,暗金色衣摆垂落靴边,居高临下俯视。   “霁月,本座素来不愿强人所难,唯独对你一再破例。事到如今,我再给你三日时间,你应当知道怎么做,别逼我忍无可忍,最后做出伤害你的事。”   *   另一头。   自从观察到负责杂务的船工,和绑人的黑衣人是两批人,且互不熟认后,小鱼就为了怎么伪装成船工,继而取得其他人的信任绞尽脑汁。   她先将头发挽成男式发髻,用锅灰抹黑了脸,又在衣服里塞了些破布,让自己看起来更壮实些,乍看和那些沉默寡言的船工没两样。   赶在厨房最忙乱的时候,她悄悄混进厨工中,闷不吭声就把最脏累的杀鱼刮鳞、砍柴禾、倒潲水等活接过去。   等兵荒马乱忙活完一通,众人闲下来吃午饭,这才发现她这个生面孔。   面对其余厨工疑惑目光,小鱼早有准备,塌肩作出一副窝囊样,犹犹豫豫拿出那块铜金色令牌——她早就观察过,这令牌上的纹路和黑衣人腰牌上的一模一样,而且等级应该更高些。   “听说厨房人少忙不过来,那些穿黑衣的大爷们就在码头上招了我来,还给了我这块牌子,说是船上的通行证……”   一见这纹路和颜色,其他厨工唬了一跳,面面相觑,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畏惧:这小子手里的金色令牌,可是执事头子才有的,此人怕不是有点门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敢为了这人去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黑衣人验证,于是她的出现不了了之。   如此这般,三分努力七分运气,她很快成功伪装成伙房里的小杂工一名,主动承担最脏最累的活计,再没人对她的身份有半点意见。   忙忙碌碌到晚上,才能歇上口气。小鱼蹲在灶台边添柴,边干活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发呆,心里急切忧虑,但又知道急也没用。   无论如何,现在她是成功混上船了,只要三公子人还在这里,早晚都能打听出来,眼下什么都不知道,擅自行动的话,一旦暴露身份就都完了。   这般安抚着自己,不知不觉就到吃饭的点,陆陆续续有各处值守的黑衣人前来厨房提饭。   除了粗糙的大锅饭,小鱼还注意到,厨工们应该是受了吩咐,特意单独做了份清粥小食,装在精致食盒里,来拿饭的黑衣人也是格外高大彪悍,慢吞吞最后才来。   黑衣人随手把食盒拎起,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脑袋。   “对了,那人动弹不了,还得找个人伺候,真是麻烦。”嘴上发着牢骚,此人扫视厨房一圈,看中瘦瘦小小的她,当即指过来。   “就你,提着食盒,跟我过来。”   猛然意识到什么,小鱼心跳如鼓,强装镇定,唯唯诺诺地跟上去。   黑衣人在前引路,他们往客舱深处走,几乎每隔十步就能遇见几个虎背熊腰的黑衣汉子。小鱼想起那个煞气十足的刀疤脸汉子,死死埋下头,生怕撞见此人暴露自己的身份。   还好路上碰见的巡逻人员级别都低,没资格跟在主子身边,也就没有人见过她。   一路有惊无险地被领到最深处的那间房,黑衣人威胁她几句,“不要多看多说多问”“服侍那人用饭后就马上出来,不然小心脑袋不保”,一把将她推进去。   砰地门扇合上。   小鱼站在原地,环视过屋里再无他人,于是深吸口气,快步转过屏风,一眼就发现了榻上阖目平躺的白衣公子。 第10章 找到他 三公子,快醒醒   尽管榻上人静静躺着,然而那样的侧脸、身形、气质……隔着老远都让人一眼认出。   小鱼望着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刚混上船就完成了找人任务,莫不是她的霉运终于走到头,要时来运转了?!   屋内铺满织金地毯,踩上去犹处云端,青铜香炉吞吐的烟雾在身边静静缠绕,小鱼顾不上细看,当即搁下食盒,直奔床榻。   床幔半卷,只见白衣男子仰面躺着,墨发铺散在绣枕上。苍白脸色衬得浓睫如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小鱼还道他在熟睡,立刻蹲下身,紧张小声地唤他。   “醒醒,三公子,快醒醒。”   蓦然间,那双让她印象深刻的漂亮眼睛刷地睁开,恍若寒星坠地,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   望见跟前不请自来的她,榻上人呼吸骤紧、脊背紧绷,眼底黝黑沉邃,其中辨得出的情绪只有惊愕和戒备。   满心满眼都是 “终于找到人” 的小鱼,只顾着激动开口,哪里注意到这转瞬即逝的变化。   “时间不多,来不及多解释了。三公子我是来救你的,我才混上来不久,打听到的不多,只发现船在往西北方走,那边是水匪出没的地盘,有很多山岛湖泊,说不定就是绑匪的老巢……”   机会难得,趁着只有两人,她得尽快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倒出来,语速快如连珠炮。   “船上的船工只有八.九个,黑衣人据我估计有二十来个,都聚集在船头和船身位置,他们看的很紧,过来的一路都有人守着……”   噼里啪啦,小鱼自顾自把嘴巴都说干了,然而跟前人还是维持躺着的姿势,侧目静静望着她——   这个距离,仔细看发现他目光静如深湖,眼睫纤长的不像话,右眼尾还藏着粒不易发现的朱红小痣。   只见那粒小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落在雪地上的朱砂,又像未干的血珠。   只顾着输出的小鱼梗住,这才察觉,这段时间他甚至没眨过几次眼,除了胸口有轻微起伏,简直就像一尊过分漂亮的白玉像。   发现不对劲,她皱起眉头,想了想伸出食指,用指尖小心地碰了碰他冷白的脸颊。   呼,是热的,活人。这触感应该也不是什么人皮面具,她应该没找错人。   “呃,你、你能听到我说话是吗?”小鱼悄声道,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如果现在说不出话,你可以眨眨左眼。”   在她紧张的注视下,许久,跟前人真的眨了眨左眼。   完蛋,真说不出话来了。确定这点,小鱼心头陡沉,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来之前,她本想着,先在船上混下去,多打听些消息,再尽快找到他,两人互通有无,他比她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该怎么才能更好地逃离这里。   然而当真找到人,却是动不得也说不得话,她这小身板连人都扛不动,遑论还要逃出生天了。   唉,就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果然还是那个倒霉的她。   小鱼挠了挠脸,试探再问,“那,你现在十天半月的都没有性命之危是吗?是的话左眼,不是右眼。”   过了会,跟前人再次眨了下左眼。小鱼一见,大松口气。   还好,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就说明还有时间想办法救他。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随后,她就见他薄唇掀动,好似要说什么,她赶忙低头凑近,凭借着气音加口型,总算弄懂他的意思。   ‘你……是……谁?’   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垂,激起细小的战栗。   小鱼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呃,我、我叫小鱼,三天前城主府门口,我因为卖鱼钱和城主府的小厮争执,是三公子你出言解困......”   没多久,说完二人的浅tຊ薄“渊源”,小鱼见他眼里露出回忆和迷茫,就知道这人一定是忘光了。   好吧,也就三面,不、两面之缘。街上那次不算,城主府门口,他主要看的是鱼,至于宴席上,两人更是没正眼相对过,对于三公子来讲,她和路过的甲乙丙丁估计也没多大区别。   接受这个事实,小鱼重整旗鼓,继续整理思绪,把自己受托帮星若送信,在茶铺的遭遇,和鉴宝大会那晚发觉的异样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到发现他被代替,她惊讶追出去这里,小鱼没好意思说自己想也没想就跳水跟上。   她只是诚恳坦白,事情之所以会到眼下这步,和她为星若送的那封信有很大关系,是她的失察和轻信,才导致坏人阴谋得逞,她对他如今的困境也有责任,所以才想要一定救他出去。   “即便我只是普通人,不会功夫也没多聪明……”她的声音低小而坚定,“眼下还没想到救公子的办法,但我一定会努力找机会的,万一的万一,要是救不出公子,我就陪你一起被困在这。”   还是一板一眼的口气,不带分毫暧昧,小鱼蹲在榻前跟他承诺,巴掌大的脸上盛满认真。   落在元霁月眼里,跟前这个穿着破旧麻衣,幞头裹发,五官清秀的姑娘,唯独一双黑亮透澈的杏目在熠熠生辉,依稀勾起他几许回忆。   “……”他蠕动嘴唇,因她靠的近,差点触上她洁白耳廓。   等小鱼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愣住。   他说的是:走,别管我。   *   也就是小鱼不识得几个古字,认不得她手上那块令牌上,弯弯曲曲的纹路,正是一个篆体的“莲”字,也就是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魔教之首天莲宗的信物。   天莲宗残暴不及无影门,声势浩大不如绿林水寨,却是江湖里最神出鬼没,令人谈之色变,最受正道忌惮的一个魔门。   其门下有玄、明、慧三宗,金木水火土五旗,长于暗杀、毒物、消息买卖等旁门左道,常人难得一见,但凡现于人世必定引起轩然大波。   譬如,两年前的东川长明派被灭门一案,就是玄宗之主,主管暗杀和毒物的“绝夜”带人做下,此人武功极高,甚为嚣张,灭门之后还留在原地,一连灭了三波来除恶的正派弟子。   直到云阳宫元霁月携剑而来,除魔卫道,一剑劈断他的寒水刃、灭了天莲宗经营数年的分坛基业,这才重振白道声威。   传说中,绝夜还是本任天莲宗宗主的内定接班人,在门内地位极高。而此人,正是苦心积虑,将元霁月绑来船上的秦仲渊。   元霁月并非自暴自弃,以目前形势,若跟前的小姑娘没说谎——她袖口露出的半截小臂尚有攀爬货船时的擦伤,指甲缝里嵌着船板的木刺。这般狼狈,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亮得灼人。   即便做到这地步,可凭她个人是决计救不了他的。秦仲渊为了抓他、困住他费尽周章,连醉梦软骨香这等秘药都拿出来了,她能混上船已是意外,若要勉强救他,只会把她自己也搭进来,何必因他再殃及无辜。   一连重复三次“走”这个字,云霁月确定跟前人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她愣过之后就当什么都没听到,自顾自扶他坐起,端来粥碗,一勺勺将饭食喂到他口中,元霁月浑身无力,只能任由她动作。   小鱼喂他的动作很是熟练,喂前先吹三下,勺柄微微抬高,让他能毫不费力咽下。   “我师傅病重时我也这样喂过他。”动作间,她忽然轻声道,“他说过,人要吃饱才有力气等转机。”   闻言,元霁月除了无奈,心底也不知是什么情绪。他说不出话,只有在她每次将瓷勺抵在唇边时,默默张口,任她喂完一整碗米粥。   小鱼再问他“吃够了吗?”男子无奈眨了下左眼,她这才露出笑意,嘴角露出个小小梨涡,随即被她克制地抿下去。   放下粥碗,她余光瞧见旁边有盥洗的物件,不由想起了他的白马车白衣服,想必这人很爱洁吧。   小鱼随口道:“三公子,那边有洗漱的东西,需要我帮你擦洗一下吗?”   这回没沉默多久,榻上人便几不可见地点头。   饶是男女有别,可爱洁如命的三公子能从昨晚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哪怕明日就是死期,他也必要干干净净上路。   他这副样子,小鱼也升不起什么杂念,权当在伺候她家师傅了。   打水沾湿布巾,利落地把露在外面的脸、脖子、手,都用温水擦拭过两遍——明明已经很轻了,但这些肌肤擦后还是泛红晕,这也太娇贵了,她暗暗咋舌。   耽误太久,门外黑衣人不耐烦地喊起来。小鱼加快动作收拾完毕,将他扶回榻上,掖好被角,最后在他耳边轻声留下“三公子,你且安心,下顿送餐我还会来的”,匆匆提着食盒离开。   留下吃饱喝足,浑身清爽许多的元霁月默默望着床顶,脑中盘旋着这个名叫小鱼的姑娘的笑容,突如其来,莫名其妙,但又异常温暖。   想着想着,潮水般的困意席卷了虚弱的身体,他缓缓闭眼,任由自己陷入黑暗中。 第11章 投喂 垂首依偎在她伸出的掌心里   那头,尽管还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可找到了人,当务之急也算解决了,小鱼浑身轻松地拎着食盒回到船尾厨房。   回去时,三个厨工正围着小桌掷骰子,赌注不过十几枚铜板,却嚷得面红耳赤。   其中,输钱的胖厨子把骰盅往案板一摔,“晦气!又输了!”油光满面的脸转过来,不经意瞥到她,矮小瘦弱,一看就好欺负的样子,登时有了出气口。   “诶,新来的矮子,赶紧把地扫了,那边的碗筷也顺带刷了,仔细着别磕出豁口!”   因为她手里的令牌,起初厨工们还有所顾忌,但耐不住小鱼底气不足,得靠干活来伪装自己,一来二去地,这些家伙使唤起她来是越来越顺口了。   小鱼没奈何,憋住气,压着嗓子应了声“是”。   慢吞吞把满地的瓜子碎屑扫起来,她拣个木墩坐在角落,边清洗盆里的脏碗筷,边把耳力凝成一线,偷听其余人的谈话——   便听骰子摇动的脆响里,这群久驻货船的厨工聊着闲,张口就是满腹抱怨。   厨工甲:“那群穿黑衣服的当真霸道,昨日嫌鱼汤腥气,险些掀了盘子。”   厨工乙:“就是就是,个个跟大爷似得,要不是工钱比别家的高,鬼才来跑这趟船。”   厨工甲再往地上啐了口,唉声叹气,“别提工钱了,我刚刚才看了眼库房,米面都不剩几袋了,咱们这到底开多久也没个底,过几天不会饿肚子吧。”   “怕个屁!缺谁也不能缺了厨子口吃的。”   听着两个同伴发牢骚,资历最深的胖大厨半点不慌,熟练地从旁边麻袋里抓了把豆子,嚼得咯嘣作响。   “而且最迟后天就要找个渡口,停下来买补给,没见船头旗语都打了,你们就安心等着吧!……”   旁边。   从这堆废话里,敏锐地捕捉到“后天船要停”这句,那边的小鱼身形微滞,脑子里瞬间闪过什么。   刚刚找到人,她还在发愁怎么才能从这龙潭虎穴把他救出去,谁想就知道了货船会停的消息,那么,二人该怎么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成功从船上逃走呢……   小鱼按住惊喜,细细思索起来。   就在这时,没关严实的舱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哐当”撞到墙壁上,来人招呼也不打就大步进来。   厨工们随之望去,木讷得一动不动。用脚指头猜都知道,就这德行,肯定又是那群黑衣的大爷来了。   小鱼跟着看去,随即浑身凝固,猛地埋下头,恨不能缩进墙缝里。   谁让这会来的竟是那个她最怕看到的刀疤汉子,虎背熊腰满脸煞气,腰间的硕大弯刀还溅着血,不知又干了什么祸害人的事。   “好啊,都挺会找乐子!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聚众赌钱,是嫌皮子太紧,想让老子给你们松快松快?”   没想到竟是这位煞星带人来巡查,三名厨工弹簧般惊坐起,这会再销毁罪证也来不及了,忙不迭跪下磕头求饶。   小鱼只来得及往脸上再抹了把炭灰,就被刀疤汉子一眼盯住,浓眉皱起。   *   刀疤汉子盯着跟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瘦小少年,总觉得既眼生,又透着若有若无的眼熟。   不过区区一个小厨工,还不配他多关注,便只随口问了句,“新来的?在此地做什么?”   小鱼喉咙发紧,借着灯光阴影将半边脸藏在乱发后,硬着头皮回话。   “回、回爷的话,小的才调来这没多久……看守最里间舱房的几位大爷,叫小的按时给那里送饭去……”   反正,便是含糊其辞、似是而非,旁人听了也不会起疑的话术。   而一提起“最里间舱房”,刀疤汉子的关tຊ注重点瞬间被转移,毕竟那处可是主子交代的需要严加看管的地方,低骂着“那群蠢货,明明交代了不准离岗,倒是会想法子偷懒”。   随即再顾不上她,转身大步就往外头走。   同样被煞星忘记的厨工们瘫软地上,抹去满脸冷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直到厨工们恢复常态,又嘻嘻哈哈,彷佛什么都没发生地开始摇骰子、骂管事,小鱼还坐在角落里没出声。   “后天停船”“不准离岗”“三天期限”……这些消息在小鱼脑海里来回打转,像纠缠成团的麻线。她背靠冰冷的舱壁,一边装作专心刷碗,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   思来想去,渐渐地,关于后续行动,一个念头逐渐成型,她的眼睛也越来越亮。   *   一夜过去,又一日。   晨光穿透被铁板钉死的窗户缝隙,在舱房地板上烙下细长的金痕。元霁月盯着那道游移的光斑,听着船体与江水相撞的闷响,在心底默数着波浪的节奏。   这是不能动弹的他,目前唯一的消遣——根据浪涌频次推算船速,再对照体内真气恢复的程度。   他试着调动丹田之气,真气如细沙漏过指缝般难以凝聚,却终究比昨日多出几缕游丝。这发现让他长睫轻颤,在眼下投出浓郁阴影。   青铜炉里的糜香依旧,桌上的茶水却已冰冷,说过给他三天时间的秦仲渊果然没有来,元霁月所在的房间如同被人遗忘。   直到接近午时,外间才响起细碎脚步声。   一如昨日,门外护卫们照旧呼喝着耍威风,另一个细弱声音唯唯诺诺,被奚落好一番才被放进来。   元霁月盯着门口方向。扮成少年的瘦小姑娘快步转过屏风,眼睛仍是亮晶晶的。幞头歪斜露出几缕鬓发,脸颊的灶灰比之前更多,脏的像只钻进灶洞的花猫。   一进来就见他醒着,她脸上闪过喜悦,差点连压低声音都忘了。   “抱歉,我来晚了——昨天我偷听到一个消息——”   不等她说完,他吃力摇头,并快速眨眼示意她近前。   小鱼:?   她迟疑地走近蹲下,凝神去看他唇形。没留意因为挨得过近,自己的发梢落在他颈侧,细痒触感激得男子喉结滚动,苍白皮肤泛起极淡的绯色。   元霁月这会也顾不得其他,掀动双唇,努力之下,终于能发出点声音了。   “马上……扶我……去马桶……”   小鱼:。   好叭,是人都有三急,她不该意外的。   明白他的意思了,小鱼是不以为意,但对于元霁月来说,在这种事上主动求助一名尚算陌生的异性,实在是前所未有、难以想象的经历。   放在两天前,哪怕杀了他,元霁月也绝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所以说尺度就是这样一步步突破的。事实证明了,再是清高矜贵的世家公子,被憋急了也只得向现实低头,再仙也仙不起来了。   ……   总之,在她的协助下,元霁月万分艰难地在角落屏风后完成了人生大事。   事毕,两人皆是累的不轻,他更是浑身虚汗,拒绝再饮用任何食物,休息顷刻,示意她继续方才的话。   小鱼拍了下脑袋,想起自己一夜思索出的计划,连忙低声告诉他。   “对了,昨日我从船工听到个消息,最迟明天这艘船就会停下来,在渡口补充物资……”   闻言,元霁月脑子一转已明白她的意思。   不止如此,她继续悄声道,“停船的时候是逃出去的最好时机,但我还听到,你门外的护卫是日夜换防,一直有人在的……”   综合眼下知晓的情报,和现有条件,小鱼只能想出一条逃生路子。   “所以,我反复想过了,等明日停船,找好时机,我就往厨房放把大火,其他人必定会前往救火,看守你的人也会变少……另外,我还想办法从其他船工那买了一大包迷香,到时候,如果还有人在你门外守着,我就趁他们不注意把迷香一把撒出来……”   这个计划,听起来冒险又漏洞百出,却是她在短时间内,想到的最有可能的方案了。   若是丁点风险也不愿冒,错过这次停船机会,上了北方茫茫江道,二人才真是插翅也难逃。   见她细细讲完计划,便睁大眼期待地看着他,元霁月心下五味错杂,一时失笑,干脆合了她心意,肯定颔首。   眼见女孩脸上,灿烂笑容登时如烟火绽开,他被感染得也弯起嘴角,苍白神色终于多了几分生机。   不过,想要这个临时想到的计划成功,自然不能这么简单。他轻轻偏头,示意她偏转目光。   “拔下,我的,簪子。”   小鱼不解,依言而为。下一刻,就见青丝如瀑披散颊侧,衬得那张俊美脸庞更是雌雄莫辨。小鱼举着玉簪愣神,直到他轻咳才慌忙转身,元霁月只当做没看见。   他再度开口,指点她以特殊手法拧开那枚看似通透无暇的白玉簪。   顷刻,只听咔嚓轻响,玉簪从中间拧开两半,滚落两枚米珠大的药丸,一枚黑一枚红,外层还裹着薄薄蜡衣。   “提前半日,服下红丸,黑丸研碎,混入迷香,可保万全。”   吃力的说完最后几句,元霁月已累得汗湿额发,薄唇微张气喘吁吁。   “嗯嗯,记住了。”小鱼边点头边收好药丸,见他累得不轻,不等他开口,便去拧了湿帕,为他仔细擦拭。   额头、鬓角、脖颈……   她起初心无杂念,直到掌下男子舒适地长出一口气,温热呼吸拂过她手背,小鱼后知后觉地心跳加速,砰砰砰,砰砰砰,跳的好像那天初见他一样的坏掉了。   不经意间,元霁月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抚触,凤眸半阖,就像是一只被人投喂的云野白鹤,有那么片刻丧失戒心,垂首依偎在她伸出的掌心里。 第12章 狼狈(捉虫) “……请过来,喂我。”……   第三日。   江面依然风平浪静,为了早点抵达渡口,上头下令加速,船工们忙的团团转,摇橹的摇橹,拉帆的拉帆,忙的连早食都没空吃,小鱼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脱身。   船上人都知晓,客舱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是被禁止谈论和接近的存在,船工里,仍然只有小鱼被默许每日去送食水。   提着食盒匆匆前进,小鱼塌肩埋头,扮好怯懦怕事的小杂工形象,眼角余光默默记住沿途的地形,路线和黑衣人把守的位置。   快到最深处的那个房间,恰好碰上守卫换防,刀疤脸汉子正黑着脸给新来的两个守卫训话,骂的他们兢兢战战、垂头丧气。   小鱼见状,不由放缓脚步,提着心不敢上前。突然,那边的刀疤汉子转过头来,满脸不耐烦,脸上狰狞的伤疤随着说话而扭动。   “新来那个,磨磨蹭蹭干什么!既接了这差事,就给老子好好干,敢出错,老子把你切碎了喂江鱼!”   肩膀一抖,小鱼忙不迭点头,这才被有惊无险地放进屋里。   长长吐出口气,她正要抬步往里走,谁料到,这时候内室陡然响起砰地一声巨响,伴随男人吃痛的闷哼,何物咕噜噜滚落撞到墙角。   “怎么了?!”   门外传来铁器相撞的脆响,黑衣人被惊动,提着刀跑进来。小鱼抢在他们前头,三两步奔进内室。   映入眼中的景象让她顿时心头一紧:就见屋角的描金立屏翻倒,盥洗盆被撞落,满地湿意弥漫,而本应躺在床上的那人匍匐在地,冷汗顺着削瘦下颌滑落,虚弱地大口喘息。   “滚!!”   他仰头冲着他们怒吼,雪白俊容上嵌着一双冰冷凤眸,眼尾绯红如染胭脂,眸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困兽般的屈辱狼狈——   只一眼就让其他人僵立原地,不敢前进半步。   守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一步,毕竟跟前这位可是主上好不容易得来的心尖尖,他们互相对了个眼色,把这烂摊子丢给小鱼,命她赶快将屋内恢复原样,然后便转身逃出去。   脚步声和刀甲碰撞声远去后,舱室内只剩二人的呼吸声,和江浪拍打船体的闷响。   元霁月胸膛剧烈起伏,从未这般狼狈过的他再无往日的温和淡然,他咬紧牙关,撑着身子想要坐起,颤抖的手腕却承受不住重量,让上半身再次重重跌落。   刹那间,连日来积攒的郁怒与挫败如决堤洪水,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冰冷凤眸嗖地扫向她,喉咙里溢出低吼。   “你也马上——”   “我、我背过身了,绝对不偷看!你收拾好了再和我说一声!”   不等他说完,小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蹦起来,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嗖地转过身,还煞有介事地举起双手捂住眼睛,表示自己绝不偷看。   见状,她身后骤然陷入死寂。小鱼大气不敢出一下。   过了好一会,那头才响起元霁月吃力挪动身体的动静。不时有跌撞和擦碰声,光从那近乎破碎的喘息声,就知有多艰难。   然而整整tຊ一刻钟,男子硬是一声不吭,靠着虚软双手,一寸寸把自己搬回到床榻上。   他既不愿意被人同情,小鱼便当什么没发生。许久,确定后头再无其他声音,她放下捂眼的手,面色如常地收拾好满屋狼藉,翻倒的立屏和木盆归回原位,好似之前的狼狈从未上演。   其后,她拿来食盒,朝他揭开盖子,热气裹着食物香气瞬间漫开。   她垂着眼帘,轻言细语开口,“今日没煮粥,备的是包子和馒头,三公子还是用一点吧?毕竟之后……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其他的。”   昨日,因为如厕的尴尬,这人硬是滴水未进,这样下去怎么有力气逃走?故而,今天她特意备了汤水少的吃食,打定主意要劝他用上些。   榻上那人看了眼食盒,视线又挪到下颌紧绷、强作镇定的女孩侧脸上,烈火灼烧的心间如同骤然泼了盆冰水,他呼吸滞涩,从未感受过的酸软在胸腔里缓缓弥散。   元霁月垂在锦被上的手攥紧又松开,良久,他沙哑着嗓子,低声唤她。   “……请过来,喂我。”   旋即,屋里安静下来。   偌大房间,只能听到她撕下一瓣瓣馒头,与他咀嚼食物、缓慢下咽的轻响。过程中,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但周身却像裹着层无形的冰壳,始终萦绕着股凝滞不散的紧绷感。   这景象,好像前两日的轻松氛围从没存在过,二人一直就是这么疏离陌生,靠近半点都会刺伤彼此。   待他咽下最后一口吃食,小鱼打湿手巾,默默为二人擦拭干净,中间没有多看他一眼。   打理完毕,她起身便要离开,孰知刚迈出半步,靠近他的那只手臂就被用力拽住、往回收拢——那瞬间,力道大得竟让她身子都趔趄了下。   她险险站稳,惊愕回眸。   迎着她吃惊目光,忽然做出意外之举的元霁月没有收回手,他掌心滚烫,动也不动,凝视她的目光复杂深重,整个人充斥着难解的矛盾感。   对视许久,元霁月喉结滚动,终于开口,“我刚刚……”顿住,眼睫极快眨动,他硬生生转了口吻。   “既已决定了,你务必记得提前服下红丸,不要直接接触黑丸,一切以安全为重。”   小鱼郑重点头。   说完这句,榻上人还是没放开手,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凤眸幽深得仿佛藏着千言万语,但说出口的到底只有一句。   “小鱼姑娘,着实多谢,若有以后,元某定当厚报。”   *   小鱼不知道,云阳宫三公子的一句“定当厚报”,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足以一步登天的承诺。   只是她从头到尾,压根没想那么多,只是念着必须得把人救出来,至于什么报不报答,压根就还没想到那儿去。   眼下,见他好似很在意,攥着她手臂不肯松开,大有她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架势,小鱼也不好反驳,只得随口应了声:“行行,报答嘛,知道啦!”   元霁月闻言,紧抿的薄唇终于松动,缓缓放开了手。小鱼重获自由,正要去整理食盒,大门口忽起异动,两个守卫的恭敬声音穿透舱壁传进来。   “属下见过主上!”   刹那间,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天灵盖,小鱼下意识滑鱼般退到帘幔的阴影里,伏地埋首,鼻尖紧贴着织锦地毯的暗纹,恨不得打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完了!幕后真正的大魔头来了,他们之前可是在茶铺里见过,要是被此人认出来她的脸,可就什么都完蛋了!   小鱼心跳如雷,这时候只能念天念地念菩萨保佑,眼下这关一定要让他们平安度过!   此时,门口那人已经大步转过屏风,身形昂藏面容英朗,乌黑长靴一步步踏近,目光彷如鹰隼,直直落在榻上人的身上,裹挟而来的威压几乎让空气凝固。   若不是余光瞥见桌上没吃完的早膳,秦仲渊压根就没注意到旁边地上还跪着一个人。   下一刻——   “这就是你们准备的膳食?!如此粗陋,尔等胆敢怠慢!”   声如沉雷炸响,骤来的斥责声震得小鱼脑子嗡嗡,胸腔血气涌动,整个人颤抖得快要维持不住伏跪的动作。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为了撑住,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漫开。   “秦仲渊——”   突如其来,是元霁月沙哑的声音。一听他开口,秦仲渊立刻被吸引走所有注意力,快步走到床榻前。   不等他说话,榻上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秦仲渊登时手忙脚乱,想要上手帮他顺气,却被其一把拍开。   直到咳得苍白脸色泛起艳丽嫣红,好一阵,元霁月才缓过气来。   “咳,怠慢我的究竟是谁,你心知肚明。”他神色极冷,神色目光嘲弄地投向门外,缓缓道,“明知我无力行动,却任由我在此自生自灭,秦仲渊,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第13章 周旋 本座便亲自侍候三公子一回   听见“自生自灭”四字,秦仲渊先是一愣,而后明白过来,脸色也不好看了。   他千辛万苦设局将人掳来,自然不是为了在这些地方折腾他。盖因货船上条件有限,秦仲渊一个大男人,更是想不到这么细。   先前放话说给他考虑时间,这几日又在为鉴宝大会的事收尾,秦仲渊便一时无暇过问元霁月的起居安排,只吩咐属下对这里严加看管,并好好关照屋里人。   至于如何关照,这群黑衣人又不是小厮,自是能少一事则少一事,只要把人看住了,其他皆糊弄了事,否则真敢碰这位三公子一指头,谁知道他们的主上大人会不会事后找麻烦。   小鱼也是因此才被选中当冤大头,日日前来送饭伺候,当然,这于她来说反而是求之不得。   秦仲渊对自己这群属下的德性也是门清,先前只是疏忽罢了,眼下被元霁月直白揭露,不由得怒上心头,“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他满眼厉色,立刻扬声召唤,“外面那两个给本座滚进来!”   他喊声刚落,之前在小鱼跟前耀武扬威的两名守卫战战兢兢走进门。   这回屋里人的对话没有故意压低声量,二人在外头也听见元霁月竟然能说话了,还二话不说就向主上告了他们一状,当下便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冷汗浸透后背,连求饶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本座的吩咐,尔等便是这么敷衍的么。”秦仲渊眉眼阴鸷,懒得看他们一眼,语气让人不寒而栗,“念在你们跟随我许久,自己动手,本座姑且饶你们一命。”   闻言,二人重重叩首,尽管声音抖得厉害,还要拼命谢恩。   “主上大恩,饶恕我等性命,往后定当肝脑涂地,再不敢犯丝毫差错!”   听着,小鱼悄悄抬眼,就见那两人保持跪姿,其中一个人哆嗦着割下衣摆,紧紧包住右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闭眼猛地朝被包住的耳朵挥刀;   另一人冷汗涔涔,抖着手扯下腰间短刀,也用袖口包住食指,放在地上,心一横斩下去!   霎时间,只听渗人的“咯吱”声后,屋内顿时弥漫起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两名黑衣人脸色煞白如纸,强忍疼痛紧捂伤口,不敢让半滴血落下弄脏此地,然后再次叩首谢恩,膝行退出去。   小鱼:“……”   她低下头,默默咽了口唾沫,混市井这些年,她也算见多识广,却头一次目睹真正的魔教是如何残忍,仅仅犯错便要下属自断肢体……   所以说,这些天在船上,她呆到现在身上一个零件没少,说不定还真是她不知在哪的十八辈祖宗保佑了。   眼见二人连滚带爬退出门去,秦仲渊怒气稍平,掸了掸衣摆落座榻边,紧盯着神色未动的他,转眼低笑出声。   “如何,三公子可满意了?若不满意,便让你亲自动手解气也不是不可。”   明知榻上人身中秘药,此刻连起身都难,此人说这话无非戏谑罢了。   元霁月倚着床头,俊容倦怠,长睫垂落如蝶翼投下的阴影,连个余光都不愿施舍给他。   见状,跟前人哪受得这般冷待,抬手便扣住他下颌,强硬将他的脸转过来。   “霁月,别惹本座不高兴,本座如今尚有耐心,才由得你任性,但三天将过,你若还是想不明白,届时你当知道本座会做什么!”   从天之骄子沦落到笼中之雀,被逼至此,饶是九天神佛也再难隐忍,榻上人倏然睁眼,眼底讥讽如冰刃出鞘。   “秦仲渊,此次被俘,是我大意轻敌之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元霁月语声犹虚,却字字诛心,“而你如此作为,只会令我作呕。”   “令你作呕?” 秦仲渊缓缓重复,旋即收紧手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当下动了真怒。   死死盯着这双凤眸,秦仲渊胸口起伏不定,气得笑出来,“霁月,本座从前哪次示好,是被你看在眼里的,眼下局面,皆是你逼的本座只tຊ能这么做!”   这话中竟是怨气十足,饱含愤恨——   其中缘由,却是由来已久。须知元秦二人,虽然分属正魔两道,江湖人皆道他们乃是天生宿敌,可经过多次交手,秦仲渊的本心,早已把对方视作世上唯一能与自己并肩之人,明里暗里,不知多少次向其表达过结交之意。   然而,结果无一例外地被此人冷漠无视。以秦仲渊的性子,越是这般,其心中的执念便愈发疯长,直到现在,终于靠着强取豪夺将人留在身边,他既是得偿所愿,更是痛快解恨。   眼见元霁月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再度闭上眼,一幅不屑与他为伍的样子,秦仲渊登时心火更盛。   忽然地,他大手一挥,怒声道:“来人,倒茶来——既然你说本座让你自生自灭,如今本座便亲自伺候三公子一回!”   慢了好几拍,默默苟着听他们吵架的小鱼这才反应过来,这声叫的是她(不然屋里也没别人了)。   当下只有慌忙爬起身,她跑到桌边倒了杯冷茶,极力稳住双手不发颤,埋着头,将其递给坐在榻边的大魔头。   万幸的是,她在这人眼里就是个工具人,不值得多看一眼。秦仲渊头也不回夺过茶盏,直直递到元霁月嘴边。   不甘其扰,元霁月愠怒睁眼,“不需要——”   话未说完,秦仲渊恍若未闻,左手闪电般将他定住,再以虎口将他下颌捏开,抬高手腕,毫不犹豫、快意地将茶水灌下去。   “咳咳咳”一杯茶水被迫饮尽,元霁月咳得浑身巨颤,眼尾湿润泛红,胸中怒意几欲噬人,然而穴道被封,除了怒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仲渊则欣赏着这幅生动的美色,比之冷冰冰的模样可顺眼多了。   所以,不愿意,恶心又如何?事已至此,是他掌控着一切,决定一切,跟前人既已落败,便再无与他平等相对的权利。   “霁月放心,等到下个渡口,我们便换一艘船,届时便会为你更换侍奉之人,绝不会再有半点怠慢……”   秦仲渊欣赏够了才放开对他的禁锢,紧接着贴近他耳畔,饶有深意地低语,“那里,本座还给你备了鲛绡帐金丝枕,想来定会比这里的床榻更衬你。”   呼出的热气激得元霁月恶心欲呕,却因穴道被封连偏头躲避都做不到。   *   “汝好生伺候三公子,若再有差池,本座定然拿你是问。”   恶行得逞,秦仲渊心情畅快,拂袖起身,朝小鱼随意吩咐了句,便转身潇洒离开。   门外新换的守卫为其打开门,“唰”地抱拳行礼,恭送其人远去。   直到外头动静都没了,小鱼才跌跌撞撞爬起来,扑到榻前为他拍背顺气,气得差点没压下声音。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个魔头真是坏到家了,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通听下来,小鱼也大概知道了元霁月被俘的内情——原来是那个大魔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被拒绝了便恼羞成怒,勾结旁人,用些下三滥手段把人抢来。   而且,这人就算抢来人了,也不好好对待,言行举止里尽是得意傲慢,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简直看得人瞠目结舌。   小鱼不敢想,连喂水那人都要用上强迫的手段,三公子若是再留下去,还不知要受到什么非人的折磨?!   有她的拍抚和顺气,元霁月好半天才缓和过来,颓然靠着枕头,浑身精疲力竭。   方才强撑着与秦仲渊对峙,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此时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被封的穴道还未冲开,元霁月只能以之前的法子眨眼示意她,张合薄唇。   ‘尽快……行动……’   如秦仲渊所说,三天已到,渡口将至,他们即将换船,想要逃生只有一次机会。   眼下,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无论如何冒险,也只能孤注一掷。 第14章 西图西图澜娅澜娅 跳船 撞到他冰冷如霜的唇上   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时间过得也似乎格外得慢,小鱼回到厨房,心不在焉地干活,时不时从舷窗往外看,估摸着天色和路程,算着还有多久才停船。   终于,夕阳西下,残阳将江水染成血色,一道狭长峡湾出现在侧前方,货船终于减速转向,驶入湾口,渐渐没入靛青色山影中。   半个时辰后,货船停靠在湾底渡口,生锈的铁锚扎入浅滩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这时候,众船工都被叫去甲板帮忙拉帆下板,只剩下瘦小的小鱼留守厨房,为她接下来的行动创造绝佳机会。   天时地利人和皆有了,确定周边再无他人,小鱼按下紧张的心,正式开始她的放火大计。   第一步就是将厨房门反锁。然后拖出杂物间的草席、柴禾等易燃物,堆放在屋里各个角落,再把油桶里的油洒得到处都是,确保每个角落都不漏下,走路都要小心避免滑倒。   此时,外面的船身已经停稳,甲板与岸上搭好木板,一袭暗金色长袍的秦仲渊领着三五心腹走下船,迅速登岸离开,也不知又去干什么坏事了。   小鱼趴在窗边看其走远,好半晌,确定他们再无返回的迹象,当即大大松口气。   无论如何,大魔头不在,他们的逃生计划才更可能成功。   小鱼暗暗给自己打气,这些魔教分子再厉害又怎么样,他们在明她在暗,现在她才是主动的那方!   旋即,她回头继续行动,拖起最后一个麻袋加上桌子板凳,把厨房门死死堵住。   按她预测,厨房距离客舱够远,本就堆放很多杂物,加上她的这些布置,一旦起火,火势必将极快蔓延开,堵门是为了阻碍旁人救火,给他们延长逃离的时间。   小鱼一边干活,一边算着时辰,既要秦仲渊带人走的够远,又要赶在众人回来之前完成点火。   过了会,岸上黑乎乎的没剩几个人,打着哈欠的船工们也快从甲板上回来,她感觉差不多了,从怀里摸出火折,刺啦点亮,狠狠心,丢在沾满油的麻袋上。   肉眼可见地,火苗蹭的冒起老高,顺着满地油迹,很快就蔓延至大半个厨房,将桌椅木头烧的劈啪作响。   早有准备的小鱼拿出浸水棉布蒙住口鼻,灵活地爬到杂物架最顶层,仗着身形瘦小,从屋顶的透气小方窗探出身去。   瞬时间,夜风和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最后回头看了眼已经烟雾弥漫的厨房,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冰冷的江水瞬间吞没所有感官。   *   片刻后。   “什么味道?”“糟了好像着火了!””是船尾的厨房,大家快去救火!”……   火光跃动,滚滚浓烟从货船尾部不断冒出,火势大得彷佛要吞没全船,阵势看起来极为吓人。   面对如此意外情况,船工们和留下的黑衣人皆惊慌失措,惊呼声和救火的喊声夹杂,在船底都能感觉到里头人错乱的步伐,和船身不可抑制的轻颤。   这样的混乱里,无人发现船底那道游鱼般的身影,从船尾很快游到客舱正下方,借由绳索攀爬上船舷。浑身湿淋淋的小鱼躲在一片旧帆后,惊险避过两个奔跑救火的黑衣人。   关押元霁月的那间舱房,窗户都以铁板钉死,只有正门可以进出,饶是大部分人都赶去救火了,但他房间外必定不会缺少看守。   所以她只能穿过廊道过去,按一开始打算的,趁护卫不注意用迷药迷昏他们,再把人带出来。   一如所料,此时的客舱越往后人越少,小鱼从廊道窗户爬进去,基本没遇上任何阻碍。   然而,临近最深处那间,人声陡然多起来,嘈杂得完全出乎预料,她心一紧,躲进拐角,大胆探头望出去。   三公子门外,果然是乌压压站了一片守卫,把狭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比之平时更多数倍。   小鱼打眼一扫,里头最高的那人正是刀疤脸汉子,正和其他黑衣人争吵着什么,时不时飘来几句“火太大了,必须把人转移出来”“出问题老子来负”“里头人要是出了事,你我就是长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没错,这群护卫正在为要不要将元霁月转移到他处而激烈商议。   刀疤汉子最是警觉,坚持要把人带走——虽然起火点离这里很远,但船身木制,真要燃过来也不是不可能,即便主上下了死令让他们不能擅自行动,可眼下这情况,坐以待毙才真的会出大事。   眼看刀疤汉子将其他人说服,一众黑衣人就要开门行动,小鱼没时间犹豫了,当机立断拿出烟管,对着那个方向就是猛然一吹。   霎时,淡白色烟雾充斥门前的小小空间,将所有人笼罩其中,就连小鱼都不免吸了口。   幸好她服过解药又站在窗口边,头晕片刻就恢复了正常。   等她缓过来,小心翼翼地再探头看去,走廊里,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一群大汉,包括那个刀疤脸,都已经横七倒八,半点声息皆无tຊ,连个抽搐挣扎的都没有。   单凭迷香不会有这么好的效果,估计还是那枚磨成粉的黑丸起了大用处……   她吞了口口水,慢慢走近,试探地踢了下最近的那人,竟见他口鼻处缓缓流出乌血,小鱼唬了一跳,不敢再看这满地的人,赶紧找到钥匙,开锁进门救人。   房门一开,就见颀长的白衣公子立在屋正中,衣冠齐整神色不惊,看不出半点身陷囹圄的痕迹。   小鱼顿时怔住,下一刻,那人身形晃了下,支撑不住地扶住桌案,她才醒过神,忙上前扶住他,让他借着她的力勉强前进。   “我们需要马上跳船离开,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从这个高度跳船再游回岸上,危险性不言而喻,哪怕是她也得拼尽全力,更别说他这幅模样了。   元霁月明白她的担心,整整一下午,他耗费仅剩的真气把被封大穴冲开,为的就是能尽快恢复些许的行动能力。   此时,他用力握住她手,吃力而肯定地道:   “无事,我们走。”   *   夜雾笼罩的江面上,货船火势愈烈,众人忙着救火,无人注意到,某处船舷,一声重重的“噗通”落水声在夜色里响起,转瞬就被货船桅杆倒塌的巨响掩盖。   骤然入水,小鱼头晕脑胀,好一阵子才能在冰冷江水里睁开眼,视野里漆黑泛着红色光斑,那是熊熊燃烧的船帆投在江面的影子。   凭借本能找准方向,尽管手上多出一个人动作不便,小鱼仍是拼尽全力,向前游去。   然而,事情永远没有想的那么简单,她艰难游出两三丈距离,右手就陡然一沉,差点把她也拖下去。   小鱼心惊回头,借着模糊光线,转眼就发现男子俊容青白、眼眸半阖,散落的黑发水草般缠住他脖颈,握住她的手几乎失力,一看情况就极其不妙。   此刻,渡口方向也遥遥响起喧嚣,铁器碰撞声混着模糊的吆喝传来,秦仲渊说不定便在其中,他们时间真的不多了。   小鱼压下焦急,回身用力拍打他面庞,想让他振作起来,跟着她继续往前。   好阵子,元霁月才艰难睁开眼,本能地要划动手脚,然而四肢毫无力气,身体虚软得连心脏都要停止跳动。   ——拼到此刻,哪怕他已竭尽全力,可确实是再寻不到半点力气了。   元霁月神思恍惚,已是陷入半昏迷之态,模糊视野里,除了无边黑暗,就是一个神色忧急、拉着他努力想向前游的姑娘。   ……明明相识不久,只见过寥寥几面,为何看着这张不甚熟悉的脸孔,会令他没来由的想微笑呢。   脑海里闪过此念,已快停滞的心脏砰然跳动了下,他便也弯唇笑起,朝她轻轻颔首,再次薄唇张合。   昏暗里,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两个眼熟的字。   ‘快走……’   说完这句,男子再无挣扎,松开握住她的那只手,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暗流拖着坠入沉渊。   对面,小鱼眼睁睁望着这一切发生。   明明是他说要一起走,现在主动松开手的也是他……这个人,真的想过能成功逃走吗?还是他从头到尾,与她的筹谋计划,就是为了此刻,将她送走,再让自己沉入江水,一了百了再无牵挂。   小鱼想不通,亦不肯认命。   她咬着牙,一把扯住他衣襟,把人提起,撞到他冰冷如霜的唇上,恶狠狠为他渡了口气。   唇上的温度令男人愕然睁开眼,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没反应过来般怔怔看着她愤怒神情。   小鱼则趁机重重拍了拍他胸膛,用拇指指了指岸边,示意他给老娘憋住这口气。   既然说了要一起走,就别想当逃兵。有她小鱼在,他想自暴自弃,门都没有!   而后,她稳住二人身体,改变策略,单手解下腰带,将无力游动的他和自己紧紧绑在一起,再架住他肩膀,赌上平生所有的运气,不再往回看,带着人朝黢黑岸沿极力游去。…… 第15章 饴糖 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徐徐融化   这夜,货船上的火临近天明才扑灭,焦黑的船板散落在江面,船尾连同半个船身被烧得面目全非,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唯有中前段船身逃过一劫,虽也熏得乌黑,好歹维持着完整轮廓。   在外办事的秦仲渊得知消息,紧赶慢赶还是回迟一步。   甲板上残余的温度透过靴底传来,灰头土脸的黑衣人们跪了一地,无人敢对上他的视线,秦仲渊顾不得其他,径直走向客舱最深处的那个房间。   刚到门外,就见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守卫尸体,本该紧锁的房门大开,里面不用看也是空空如也。   许久。   “好,做的好,不愧是元三公子!”死寂中,秦仲渊竟是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阴鸷而扭曲,闻见的人无不后颈发凉,悄悄站远了点。   “回主上,我们方才在厨房发现纵火痕迹,放火者以油泼地,又用杂物堵住厨房门……经清查,除死伤守卫外,船工中还少了一名新来的杂工……”   查探的下属前来回话,特意提及,失踪的那个杂工正是日常往这个房间送饭的人,而且来历不明,他们审问了船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此人何时出现,又何时消失的。   对此秦仲渊毫不意外。元霁月身中醉梦软骨香,全无半点行动之力,连起身都困难,想要逃走必有内应。   这个内应不仅善于伪装,还神通广大到偷来了天莲宗令牌,悄无声息混上船,继而寻机放火。   最可恨的是,此人还曾在他眼皮底下逃脱,若非他疏忽大意,绝不至犯此错误。   秦仲渊思忖着,靴底踩上一具尸体的手掌,他面无表情用力,只听咯吱骨头碾碎的脆响,其余人皆情不自禁地颤了颤,将头埋的更深。   “所有与此事有关者,杀。”他嗓音低沉,周身杀意涌动,几成实质,“五旗门人前往全城戒严,决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之人,再分两队沿河岸搜索,一有线索立刻来报。”   “喏!”众人凛然应声。   下完命令后,秦仲渊长眸微眯,从怀里取出一只合掌大小的白玉瓶,打开塞子。   不多时,浓郁的腐甜香气飘出,一只娇小黑蝶翩翩飞出瓶口,翅膀上银色斑点闪动,彷佛一只幽冥之眼,在空中盘旋顷刻,便抖动长须,朝正南方向飞去。   秦仲渊难看的脸色终于松动。他挥袖大步跟上那只黑蝶,“玄宗的人马上跟我往这个方向追踪!”   *   林深山陡,江涛静静拍打岸边,零星飘来木船燃尽的余烬,更远处,江滩边搁浅着一叶破旧扁舟,棚破柱蚀,丛丛蔓草掩盖,半点不引人注目。   木舟里,狭小空间内,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白衣男子气息奄奄地躺在女子怀里,衣襟大敞,露出的苍白胸膛被她按得深深下陷再起伏。   一千、一千零一、一千零二......直到她双掌发抖,指尖麻木到失去知觉,这具躯体突然剧烈抽搐,男子呛咳着吐出积水,虚弱地缓缓睁眼。   “你、你还活着”   总算把人救回来,跪坐着的小鱼激动得无以复加,刚开口便喉头哽咽,一大串眼泪砸在他生着泪痣的眼角上,烫得元霁月心尖骤紧,混沌识海破入一隙天光。   “咳咳,我没事,离我们,下船多久了?”   他边咳着,艰难出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能死里逃生到现在,已经出乎元霁月意料。他感受了下身体,连指尖都动弹不得,比起在船上醒来时那阵还糟糕。果然,强行运功就是这般下场。   “起、起火后,我们顺着水流往下飘,距离那艘船已经很远了,现在约莫有两个时辰了。”   小鱼胡乱擦去眼泪,努力放平嗓音,让自己镇定,眼下只剩她能行动,她必须振作起来。   她刻意抬高声调,做出高兴的样子。   “我们离得这么远,那个大魔头一时半会肯定追不上来。而且,而且还有个好消息,我昨天没细看,这会才认出来,这里是白浪湾,我和师傅跑船时来过,我记得这儿不大,对面就有座渔村,我们可以先到村里避避……”   元霁月枕靠在她同样湿冷的腿上,眼底映着她故作高兴、眼眶通红的小脸,艰难弯起唇角,“多亏,小鱼姑娘机敏,既已逃出来,我们不妨分头”   “别想支开我!”小鱼粗暴打断他,故意扯出的笑容消失不见,瞪着这人恨不能拍他一掌。   “你现在靠自己走路都走不得,我要这会丢下你跑路,也不必折腾这趟了,光是水里那遭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跳船那会,虽然是他身体不济,确实撑不下去,可小鱼一回想起他最后放手的动作和微笑,心底便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左冲右撞,惹得她郁气难纾,又气又难过。   反正,现在她是清楚这人德性了,最会逞强装英雄,她气恼之下也不再tຊ端着客气,管他什么公子不公子,她反正是来救人的,哪怕说破天去也别想她放弃。   相识以来,头次被她这样呛声,元霁月登时一愣,望着女孩倔强神色,他不自觉无奈笑了,沉默了会,轻轻点头,人生头一回轻易妥协。   “罢了,既已到这个地步……小鱼,你说的渔村,离此处有多远?”   见他总算放弃把她推开的念头,小鱼心头重石砰地放下,眼眶又莫名发热,她连忙偏开头鼻音浓重地回他。   “约莫八.九里吧。等我把这艘木舟修一修,我们划船去对岸,快的话半天就能到了。”   见她对后续行动早有成算,元霁月心头更是复杂,深深看着她,轻声道:   “小鱼当真聪慧。不过,秦仲渊必定已派人在四处搜索,劳烦你替我脱去外衣,再裹上石头远远丢开——”   一听这话,小鱼不由瞪大眼。   他喘了口气,这才顾得上解释,“非我有意冒犯。你可还记得那个房间昼夜不散的浓香?”   见她迟疑点头,元霁月续道,“那香名为‘糜蝶’,有安神静气之效,闻久了会令人精力渐失,于不知不觉中堕入昏沉。”   “最重要的是,日久年深,此香将浸入人的肌肤腠理,凝而不散,南疆有蛊虫名噬香蝶,可凭此香辨人,纵千里之遥,也能循迹而至。”   所以才说,秦仲渊为防他恢复,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被熏染了整整三日,元霁月虽还没到“香入腠理”的地步,浑身也沾满了糜蝶的味道。   若非担心有伤风化,不止是外衣,现在他该连内衫也脱干净,有多远丢多远。   “世上竟有这般古怪的东西......”   听完他的解释,小鱼倒抽口冷气,这才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绑他的那人不愧是大魔头,使出的阴毒手段简直层出不穷。   当下顾不得羞涩,小鱼忙按他的嘱咐处理起来,保险起见,她干脆把两人的外衣都脱了,裹着石头远远丢进江心。   随后,让体力未复的元霁元靠在舟壁,她正要撸袖子修船,想起什么,拍了下脑门。   “对了,差点把这个忘了。”   小鱼摸摸胸口,从衣襟里掏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硬物,层层叠叠打开,现出拇指大的几块淡黄色饴糖,昏暗里泛着温润光泽。   自从与他商量过,决定跳船逃跑后,她就悄悄准备了这个,为的就是紧急情况时能用上。   “幸好跳水的时候没打湿,你刚刚才醒,身子虚弱,先吃块糖补补,等我把船修好,我们就能离开啦。”   知道他还没力气,小鱼没多想,拈起一块饴糖便递到他嘴边。   见状,元霁月怔了怔,对上女孩亮晶晶毫无杂质的双眸,迟疑稍许,缓缓张开唇,含入她指尖的糖块,任凭浓郁的甜味在舌尖徐徐融化。   格外清甜而温暖。 第16章 渔村 也不是纯然的坏事   这艘小舟看着破旧,其实骨架和舷板都没大问题,小鱼检查过后,在岸上捡来枝叶和石头,把船底漏水的地方补了补,看着也能撑到过河了。   开船前最后一步,是她打渔时常做的。小鱼摩拳擦掌,脚跟蹬着岸边淤泥,用双手和肩膀抵住木舟侧边,全身绷紧——   随着胳膊一鼓、脸蛋涨的通红,搁浅的小舟缓缓挪动,噗通跌入江水里。   “呼~”她拍拍双手泥渣,小鹿般地灵活一跃就到了舟上。   “我马上来划船,保准午饭前就到!”   她信心满满,正要弯腰划水,却见对面的元霁月端坐不动,盯着她眨也不眨。   这是怎么了,不会是又僵住了不能动弹吧?   小鱼纳闷,快忍不住伸手去他眼前晃晃时,男子一贯平静的神情突然动了,凤眸弯下,薄唇扬起,那张白玉俊容霎时如春水融冰,雪地绽梅。   当真美不胜收。   “小鱼,真是我平生见过最好的一个姑娘。”元霁月难抑微笑,哑着嗓子轻轻说。   该如何形容呢,当此之时,饶是他学富五车竟也词穷。活了二十年,元霁月都没遇到过这样一个姑娘。   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这趟被掳,或许于他来说也不是纯然的坏事罢。   忽然被夸了,小鱼不明所以,只好回他一个大咧咧的灿烂笑容。   天空如洗,碧波荡漾,两岸间相隔不远,小舟如同一片落叶,飘飘荡荡浮过江面,约莫两刻钟功夫,渐渐靠近对岸。   小鱼熟练地停船泊岸,一对裤脚失了又干,干了又湿,亏得她自小在江边摸爬滚打,身子骨结实,这才能撑下来。   渡江之后,不等歇息,又一个急迫的问题摆在二人面前。   那就是,如何靠她这小身板把元霁月扶下船,穿过草丛密林,并抵达三四里外的渔村。   元霁月再清瘦,也是个实打实的七尺男儿,而且常年习武,衣衫下藏着一身精壮。先前扶他坐起已费了好大番力气,若要将他抱起或背着……   小鱼伸出两只细胳膊比了比,深沉地想:这难度貌似比推船高多了。她现在多吃点长壮些还来不来得及?   见她为难,元霁月当即出声,“无妨,我已经好些了,可以,自己行动。”   语罢,他以手腕撑起身子,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尝试站起。尽管动作迟缓艰难,却当真缓缓立了起来,抬腿欲跨出船舷。   “唔哼——”   好在小鱼早有准备,一把接住这个过分逞强的男人。元霁月整个人跌进她怀中,二人隔着薄薄衣衫近乎肌肤相贴,他下意识揽住她的肩头,将涌至喉头的血气生生咽下,低声道:   “抱歉,小鱼,这一路……怕是要劳你多费心了。”   *   非常时候行非常事,眼下这情况,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不大防了。   为了不中途昏过去,元霁月只能大半个身体都倚靠在她怀里,小鱼拿出吃奶的劲撑住他往岸上走。   这般步步跋涉,好不容易绕过滩涂,二人踏入密林中,头顶枝叶密不透风,脚下藤蔓荆棘横生,小鱼不仅要开路,还要负担着他的重量,每一步都走的格外吃力。   不知过去多久,二人终于穿过这片林子,尽皆汗湿重衫狼狈不堪,小鱼吸了吸鼻子,满怀感恩地踏上前方那条山间小道。   然而,路是好走了,更糟糕的事却出现了:小鱼发现,他们大概好像可能,是迷路了。   或者换句话说,从下船到现在,他们便纯粹靠着她的直觉在瞎走。根本就没个具体方向。   发现这点时,小鱼也蒙了:那座渔村,她明明记得很近的,为什么绕来绕去就是没见到任何村庄影子,说好的午饭前就到呢??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在她找路找得筋疲力尽前,他们总算在山道边,远远望见个正在锄地的老农。   小鱼眼前陡亮,赶忙冲那头大喊,“老丈,打扰了,敢问你知道附近的桃花村怎么走么?”   女孩清脆的嗓音在空荡的林子里激起回音,一连喊了好几声,满头花白的老农仍弯着腰抡锄头,专心耕地,半点没反应。   一瞧这情况,小鱼便知道哪里不对了。   当下,她让元霁月暂时靠在路边树上,自己大步上前,近乎挨到老农耳边,扯着嗓子重复。   “老丈!桃花村!往哪边走——”   如此这般,总算是把耳背的老农惊动了,直起腰,惊疑不定地朝她瞧去。   “桃花村?你是……你是二花丫头吗?”   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了她许久,忽然露出恍然之色,又眯眼望向不远处的颀长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下子绽开笑容。   “二花啊,你这是带着城里女婿回娘家了……这都多少年了,怎么没把娃娃一起带回来,你爹娘可是天天念着你……”   好吧,看来这位老农不仅耳背还眼花,外加一点老糊涂。   听着这堆乱七八糟的,小鱼不由得涨红脸,再三否认也没用,老人家只管说自己的,无奈下只能认了二花的名头,点头应付两声,再次大声问起桃花村怎么走。   这回,老农终于听进去了,“你说你这丫头,太久没回村,连回家的路都忘了……顺着山道左拐,过了石桥就是咱桃花村,下次可别忘啦……”   总算问出答案,小鱼胡乱点头,道了谢谢便撒腿往回跑,扶着元霁月往老农说的方向走。   眼见二人肩搂手挽地经过身边,老农热情不减,杵着锄头朝他们打招呼。   “这城里女婿看着就是俊朗!二花,回去了记得让你娘杀只鸡,可别怠慢人家!……”   苍老热情的嗓音犹如魔咒回荡四野,小鱼僵着身子不敢吭声,转头就见男子弯起唇角,噙着笑意与她的视线撞上。   她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是老人家认错人了,我可没瞎说什么……”   元霁月凤眸清亮,神色温和,显然刚刚的对话都听到了,“认错了也无事,小鱼无需紧张。”   他不知想到什么,忽而眸色转深,喃喃tຊ低语。   “毕竟,无论是谁,能有二花姑娘这般聪慧能干的娘子,该是三生有幸才对。”   *   一波三折,二人踏上正确路径,紧赶慢赶,才在落日之前望见目的地。   远远望去,依山傍水的村落上空,袅袅炊烟升起,白墙青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好一派岁月静好。   更别提那随风飘来的饭菜香,小鱼彷佛已经看见满桌的炖鸡烧鹅大肘子……一时间,真叫个热泪盈眶。   呜呜呜她好累!好渴!是她低估了这一路的难度,就这活动量,几块饴糖根本不抵事,她现在饿的能啃下一头牛!   由于二人此时的样子过于糟糕,实在不宜见人,小鱼压下奔向大肘子的心,特意从村后绕路,找到她要找的地方。   便见小院四周围着竹篱笆,安然坐落在村脚一隅,门前栽了香草,木门上还贴着老大个、笔迹拙稚的“福”字,一看便是岁月安好的一家人。   当然,最关键的是小院顶上也正飘着炊烟,显然主人在家。   “林叔林婶,你们在家吗,我是小鱼,来看你们了!”   压低声音也掩不住急切,小鱼一边扶着元霁月,一边焦急敲门。   还好里头很快传来动静。“来了来了”,年过半百的老艄公跛着脚来开门,一打开,就看到门口衣衫不整还倚靠在一起的男女,登时愣住。   “我是小鱼,您还记得我吗?”小鱼努力解释,生怕被当成什么奇怪的骗子,“这、这是我远方表兄,我们路上坐船遇到风浪,正巧记起您家在这附近,就上门麻烦您来了,林叔,您千万别赶我走。”   小鱼惨淡着脸哀求,她身旁男子已虚弱得面无血色,还强撑着礼貌微笑,哑声道:“叨扰老丈了,今日过后,定当重谢。”   左看看右看看,面容黝黑、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的林艄公都不敢想这俩孩子受了多少苦,当即叹了口气,让出门口。   “你这丫头,说什么客气话,当年要不是你和你师傅从江上救起我,我早不止没了条腿了。快进来歇歇,我叫你大娘多下两碗米去。”   折腾这么久,总算真的转运了。小鱼吸了吸鼻子,再次谢过林艄公,扶着人蹒跚入内。   不大的小院干净整洁,檐下挂着一长串鱼干,竹竿上晾着打补丁的渔网,处处透着普通渔家的烟火气。   环视一圈,确定此地没有危险,元霁月这才收回目光。小鱼并没发现他的动作,用上最后一点力气,把人扶坐到院中木凳上。   “别担心,我们先在这住两天,大魔头不会追来的。你先坐着,我再和林叔林婶交代几句。”   她在他耳边悄声说完,站直身要走,元霁月竟觉周身一冷,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她。   手臂将将抬起,他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动作一滞,良久,自嘲地垂下眸子。   不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那头的小鱼进了厨房,和林家夫妇又聊几句,不多时,她领着两套粗布衣服回来——是两名老人的,但浆洗的很干净,也没什么显眼的补丁。   “你身上那香,始终是个隐患。”   小鱼一直没忘这件事,路上就在惦记怎么处理。她压低声,眼睛往外头瞥了眼,又飞快收回来。   “所以,我让林叔尽快给我们烧几锅热水,我们都仔仔细细清洗一遍,再换身衣服,这样那大魔头就没法靠寻香找过来了吧。”   至于行动困难的他怎么为自己清洗……额,好像是个问题。 第17章 同眠 绝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在江里泡了那么久,身上的糜蝶香气,按理说早就所剩无几,但事关安危,多清洗两遍总是更放心的。   至于元霁月行动不便,谁来帮他擦洗的问题,在林叔八岁的小孙子嬉耍够了回家后,得到完美解决。   赶在晚饭前,两人都清清爽爽换上干净衣服,收拾齐整坐在饭桌边。   帮了忙的虎头还兴冲冲跑来小鱼跟前邀功。   “小鱼姐姐你终于来看我啦!我跟你说,刚刚帮那个哥哥擦澡时……”   上次见这小子还是两年前,那会还没灶台高,如今都快到她肩膀了。小鱼笑着揉乱他的头发,二人凑在一起,虎头边说着,还朝正襟危坐的某人挤眉弄眼。   “……看着就和咱们不一样,小鱼姐姐,这位漂亮哥哥不会是你从哪拐来的吧?违法犯罪的事可不能干,不然会被衙门抓走的……”   惹得小鱼哭笑不得,还“会被衙门抓走”,这小子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若非今天不方便,她非得揪着他耳朵教育一顿不可。   “快来吃饭了,别贪玩。”慈眉善目的林婶扬声唤,二人赶紧应了回到餐桌。   一心只想干饭的小鱼没发现,旁边若无其事的元霁月也朝他们深看了一眼,抿去细微笑痕,用微微颤抖的手先为狼吞虎咽的她盛了碗鱼汤,再执筷安静用餐。   ……   用完饭,夜幕如墨般铺开,今夜月色格外皎洁,即便不点灯,也能清晰望见村庄的轮廓和远处黑魆魆的山峦河流。   确定村民都歇息了,小鱼攥着盛满脏衣的竹篮,悄悄溜出后门。一路沿着村边小路走,撞见人声便立刻躲进路边阴影,等声音远去,再提着心继续往外走,生怕惊动了谁。   很快,出了村,周遭一片寂静,只有树林子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平日里胆子挺大的小鱼,此时也不禁心里毛毛的,脚步越来越快,只想赶紧把事情办完回去。   拎着这些染了糜蝶香的脏衣物,她本想在远处野地里挖个深坑埋了了事,谁想经过河湾时,突然望见芦苇荡里有火把的红光在晃动,还有时不时的叫嚷声传来。   小鱼心里一惊,猜到什么,急忙藏到大树后再小心地探头观望。   透过芦苇的缝隙,就见一队人高马大的汉子正手举火把,身上穿着极为眼熟的黑衣,沿着河道和附近仔细搜索,为首的那人凶神恶煞,呵斥着:“仔细搜,若敢漏了蛛丝马迹让人逃脱,便拿你们的狗头去见主上!”   见状,小鱼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此地距离桃花村脚程不到一个时辰,天莲宗的追兵竟已连夜搜查到了这里!   此情此景,无异于锋利刀锋一点点逼近脖颈。小鱼按下焦虑,再观察半晌,才见他们的搜查方向与桃花村截然相反,看来是不知道附近还有村落,至少今晚应该是不会查过去了。   发现这点后,她稍稍松口气,敛声屏气地后退,确定没有惊动那些人,退出林子后,立马攥紧竹篮转身就跑。   呼哧呼哧,跑了一刻多钟,喘息声混着心跳震得耳膜生疼,她抬头就对上山坡那头的墓碑群,刚刚跑得太急,这是跑谁家坟地来了,不过也好,这种地方总不可能也被搜查吧?   小鱼缓过气,找了颗歪脖子树把东西挖坑埋下,再泄愤地狠狠踩上几脚,这才摸索着方向往回走,途中还得警惕回望自己是否有被跟踪。   这般提心吊胆了一路,终于望见林家小院的橘色灯火时,小鱼差点湿了眼眶。   她急走几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见一道挺拔身影立在院中,男子沐浴着清冷月光,衣角沾满夜露,剑眉微蹙,倏然朝她望来——原来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四目无声,相对片刻。   “没事了,一切顺利,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小鱼深吸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朝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反身锁上木门。   *   这会,小鱼也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否骗过了对方,反正忙活了这么久,她只想赶紧收拾好,躺平睡个大觉。   由于林家小院没有多的空房,行动不便的元霁月也需要人照看,所以她之前就与林叔林婶商量好了,让虎头搬去和老夫妻睡,唯一的杂物房则让给二人暂住。   短短几天,就和因“见色起意”(对脸)的美公子同睡一床,换作平时,本该是十分暧昧的事。可眼下,小鱼累得几乎沾床就能睡着。   ——不得不说,这辈子,除了那晚跳水追船,就属这两天最累人。又是跳船又是逃命,一刻都没闲着,就算她是铁打的,也着实快撑不住了。   当此之际,夜色愈深,四野静谧,山村里遥遥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身边人的呼吸格外轻缓。   本属于八岁幼童的窄床上,小鱼和元霁月只能侧身而卧,中间隔着薄薄棉被。   小鱼洗漱好,刚躺下,睡意便弥漫上来,眼皮打架之际,脖颈处忽有温凉的触感轻点。   睡意昏沉的她下意识抬手握住,是玉瓷一般,骨节分明的纤长触感。   ——哦,是他的手指。被她抓住后,身边人不仅收回,反倒用大掌整个包住她的手,低哑温润的嗓音散落于朦胧夜色。   “……叫了你许久,都不应,只能用这种方式,实在冒犯了。”   小鱼迷迷糊糊,听到这声音,打了个哈欠,用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眼睛,tຊ总算清醒了点。   “没事,你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说,我现在不困了,你说吧。”   等了片刻,他的声音低沉响起。   “小鱼,无论你方才出去撞见到了什么……这座村子很好,林家人也很好,可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此言一出,小鱼惊得睡意陡散,一下子睁开双眼,面向他,默默听着。   黑暗里,元霁月的声音如深潭古井,波澜不兴。   “实则无论逃到哪里,有没有糜香,秦仲渊不找到我,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从始至终,元霁月比谁都明白这点,对于秦仲渊此人的执着和疯狂,自从被掳那天,他便丝毫不敢再低估。   因此,他才会一再让她离开,可谁知这个女孩竟如此固执,即便毫无武功,硬是靠着一腔倔强和孤勇,将两人带到这里。   “天莲宗的人追来,只是早晚的问题。若我们久留,必会连累旁人,所以我们明天必须得离开。”   他说着,不自禁收拢握着她的手,“这周围,但凡通往外界的路,必定已布满天莲宗爪牙,我们只能进城,向云阳宫分堂传信,召我亲信前来救援,方能有一线生机。”   秦仲渊掌管着天莲宗满门毒物,能被他选中的醉梦软骨香乃古籍记载的秘药,中毒者武力越高,药性越强。   除非等三个月后药力消退,这之前,他都会维持眼下的虚弱无力,根本无法自保,二人面对追兵如以卵击石,毫无生路。   故而,向外传信是目前唯一可行,见效最快的法子。被困船上时,他们没机会这么做,如今下了船,寻到任何一个城池,都会有云阳宫的庶支分堂,借助分堂招来救兵,才能真正解决眼下困局。   “可是……”   小鱼心底沉甸甸的,她又想起鉴宝大会那晚,众目睽睽下他被偷梁换柱的那幕。   那个假三公子言行举止毫无破绽,还有星若这等贴身侍女为内应,这些人怎么会允许真的他重新出现人前?   元霁月淡道,“他们能代替我的身份,但决计动用不了我的暗卫。我父亲卧病多年,虽不再理事,但并不昏聩,时日一久,这些人的谋划必定败露。他们得意不了太久。”   哪怕他两个哥哥等这天等得快要疯了,就算他真的回不去,他留下的那些暗子也绝不会让这两人坐享渔翁之利。   对这些江湖纷争,小鱼半懂不懂,不过——眼下这场景,不就是她一开始就想要的吗?她把人救下船,他再来出主意让二人逃出生天。左右她都没他聪明,他说什么她照做就是。   这么想,她也顺口说了,然后又大大打了个哈欠,抬手哄娃娃般拍拍他被子上面。   “好,都听三公子的,明天我们就进城……时辰不早,赶紧睡觉休息,养好精神……”   说着说着,声音就没了,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只留元霁月那句“还有、不要再叫我三公子”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旋即,他无声笑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去,也闭上眼,陷入久违的沉眠。   *   次日清早。   晨光刚爬上竹篱笆,吃完早饭,听闻二人要匆忙启程,林家人既惊讶又不舍。   林家夫妇年纪大经事多,早看出他们是遇到了难处,昨夜借宿不过是权宜之计,于是没有多问,默默为他们收拾行礼干粮。   小虎头一听却接受不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炮弹似的冲进小鱼怀里,抱着她腰不让她走。   “小、小鱼姐姐,你不准走!说了等我长大就娶你的,你不要跟这个哥哥走!……”   让旁人看的啼笑皆非,小鱼那零星伤感登时被冲了个没影,不再客气,揪着他耳朵笑骂。   “亏我还抱了你半年,谁知你小子六岁还尿炕上,还想娶我,等你长得比门口桃树高了再说!”   玩闹一通,好不容易把小虎头哄住,小鱼才想起个重要事——他们两人,该怎么避开那些追兵,安全进城呢? 第18章 进城 朝她眉梢轻挑   林艄公早就和他们讲过,从桃花村到最近的白浪城,少说有个十多里,沿途还必定有天莲宗的人在搜索,真要走去城里,不说二人体力撑不撑得住,半路上肯定就被追兵包抄了。   所以,除了雇车代步也没其他法子。正好林艄公攒了鱼干和山货要去趟城里,闻听此事,当即就自告奋勇,要用自家牛车捎他们进城。   二人也只能这样了。虽然有车,他们还必须要乔装打扮下,避免被追兵认出。   想到这,小鱼目光在男子颀长的身量,和披着麻衣仍旧清俊如玉的脸上打转,来时遇到的那个老丈的话闪过脑海,她灵光乍现,脸上露出了点不怀好意的笑。   她清了清嗓子,让旁人都看向自己,然后转向心有预感的元霁月,清清脆脆地叫出声。   “‘大花姐姐’,你生病了,可不能拖着,听说城里的大夫医术更好,咱们赶紧跟爷爷去城里看病去吧!”   小鱼:如果她是二花,有个大花姐姐不很正常吗?货船上的她一直假扮成男子,天莲宗重点追查的也是两男或者一男一女同行,若是换成一对“姐妹花”进城,风险总该小多了,伪装起来也不会太过麻烦。   以上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她摸着下巴露出抹坏笑,上上下下扫视对面的男子,已经在想怎么装扮她的“大花姐姐”了。……   不得不说,她这声天外飞来的一声“大花姐姐”,不仅把林家人叫愣了,元霁月听了也是怔了怔,瞧见她跃跃欲试的模样,转眼明白过来,不禁掩额苦笑。   旋即,这个清正端方,最厌烦旁人拿他容貌说事的元三公子,当真应了声,认命地点头。   “若要进城,确实只有这样了。小鱼,你有何主意,随便施为罢,我任你处置。”   谁叫他生得这般模样,举手投足间还自带一股世家公子的矜贵容雅,在人群里仿若黑夜中的明珠般醒目。   而且,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正是天莲宗重点缉拿的对象,寻常的乔装打扮极难蒙混过关,思来想去也只有男扮女装这个法子了。   二人给林家人解释过后,最兴奋的还得数小虎头,开心得两眼放光,一蹦一跳地跑去隔壁村花家,不多时就抱着胭脂水粉跑回来。   林婶则在箱底翻出自己年轻时压箱底的衫裙,那是件红底碎花的布裙,虽已有些年头,但花色依旧艳丽。再紧急修改腰围尺寸,好不容易才让元霁月勉强套下去。   一通折腾后,众人在外等候,很快就见打扮完毕的他掀帘而出。   但见其款步走出,墨发如瀑肤白胜雪,一勒腰带束出纤长腰线,不过是微微调整了体态,原本的贵公子便摇身一变,成了个高挑修长、明艳动人的美娘子。   就连那身俗气的红底碎花裙,也被衬出了几分别样的妩媚。加上他眼尾轻扫的一抹嫣红,配着眸底化不开的清冷,活脱脱的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见女孩望得呆住,本毫无感觉的元霁月难得起了玩心,侧眸睨去,朝她眉梢轻挑,殷红薄唇慵懒勾起,然后小鱼就……鼻下缓缓流出两行红艳艳的东西。   她:“!!!”不是!她没有!这是清早鱼汤喝多上火了!!   兵荒马乱地,小鱼好不容易把鼻血堵住,终于沉痛认识到一件事——   长相这东西真不是随便就能挡住的,就他这模样,哪怕穿个麻袋,用脂粉抹成个猴屁股脸,仍会是个浓妆艳抹的大美人。一旦被人瞧见,说不得还得引起几桩风流债。   一计不成,她没有灰心,脑子转了又转,突然想起样东西,眼睛亮起,赶忙叫来虎头,细细嘱咐。……   *   一个时辰后。   林艄公和孙儿虎头,一如既往赶着牛车出村,往最近的白浪城卖货。   爷孙俩坐在车辕边,后车斗的帆布棚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隐隐透出些麻袋堆积的影子,其他地方被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装着什么。   山道狭窄颠簸,虎头晃荡着小腿,林艄公熟练地控车,路上碰上了乡邻便笑呵呵打招呼,“对,老儿去城里卖货呢,听说最近行情不错!”   这般,翻过了一座山两座桥,日上中天时,他们才赶到了白浪城附近。   白浪城紧邻白浪湾,远远看去城小楼低,一片灰扑扑的,连个护城河都没挖。午后的日头下,进城的队伍如条僵死的长蛇,拉着货物的商贩、挑着山货的老汉、背着背篓的农妇……   数十名百姓排成长长队伍,尽皆堵在城门口,被黑衣打扮的“城卒”粗鲁查看过再放行。   人群里,但凡有抵抗查看或者动作迟缓的,就会被黑衣人呵斥打骂。还有好几个年轻高大的男子,不知哪里犯了忌讳,直接被黑衣人押走,也不知是带去哪里,其家人的哭喊求饶声,听的人好不难受。   如此恶形恶状,哪有半点官府的样子,其余人旁观这幕tຊ,敢怒不敢言,交头接耳间漏出“天莲宗”的只言片语。   方才路上,就有行人抱怨过“这几日进城查的忒严”,林艄公也早有预备。   眼见进城队伍就在前面,他掏出兜里的旧钱袋,用颤抖的手拿出十枚铜板,顿了顿觉得不够,干脆把所有铜板都抓在手心。   看见爷爷的动作,早就懂事的虎头好不心疼,嘴里嘟囔:“咱们本来是来卖货,眼下可好,倒一把钱先洒出去了”。   气得林艄公打他后背,“胡沁什么,叫官爷听见了,小心捉你去坐大牢!”   吵吵闹闹间,牛车随着长长的进城队伍缓缓前进,好半晌才到人群扎堆的城墙根。   便见十来个黑衣的高大汉子把守着每个城门,腰上挂着莲纹牌,如城卒般光明正大,查验每个入城百姓的过所和携带的行李货物。   轮到林艄公一行,没等这些天莲宗门人大声呵斥,林艄公就用黝黑苍老的手掏出怀里一叠过所和铜板,颤巍巍恳求。   “还望大爷通融,小老儿是来城里看病和卖货的,一家都等着这救命钱,望您查过以后就放我们进去罢。”   能被派来守城门的天莲宗门人哪看的上这点子贿赂,把铜板不耐烦丢回去,查过所的时候发现竟有四份,登时浓眉一皱,眼神危险起来。   “你们有四个人?其他人呢?!”   林艄公便重重叹了口气,主动掀开身后的车帘,“是我两个孙女,近来不知犯了什么怪病,起不得身也见不得人,小老儿就是带她们来城里看病的。”   虎头也吸吸鼻子,做出悲痛模样,童音带着哭腔喊道:“爷爷,我们赶紧进城救救姐姐,我不要她们死!”   虽然这对爷孙的凄惨形状把旁边百姓们看的义愤填膺,但天莲宗人毫不动容,马上示意身后两人拿着画像,进牛车里查看。   明亮光线下,就见其中一幅画的是及冠之年的男子,墨痕犹新、五官清俊,漂亮的丹凤眸极具识别度,哪怕换了装束也很好辨认;另一副就普普通通,只看得出脸小眼睛大,算是少年人,连是男是女都分不太清。   这二人刚进牛车,就闻见一股隐隐难闻的味道,定睛一看,就见大大小小的山货堆里,坐着个低头呜呜咽咽的少女,和横躺在她怀里,蒙着上半身、生死不知的红裙女子。   “官、官爷,你们是来查过所的吗?我姐姐病的太重了,实在起不得身,求官爷多包涵。”   说话间,这女孩哭着抬起头,顿时把二人吓得一仰——就见那巴掌大的脸上,布满细细密密的红疙瘩,眼皮和嘴唇都肿起来,眼睛那里只剩两条细缝,乍看简直能做一宿噩梦。   拿着青年画像的黑衣人好不嫌恶,但主上的死令言犹在耳,再是恶心,他也得尽职尽责上前,呵斥她把怀里人的脸露出来。   女孩好生为难,可被他恐吓两句,吓得身子一抖,只能把姐姐脸上的罩布拿开。   随后,这二人的目光落到“姐姐”身上,当即唬了一大跳,下意识就退到了车门口。   无怪乎其他,这姐姐不仅身量长,露在外头的额头、脸、脖子和手背,所有皮肤上头都布满了和妹妹一样的红疙瘩,挤得五官都几乎变形,呼吸更是几乎消失,这般症状,必定是什么传人的恶疾了。   这病若是靠呼吸传开的,他们在车上多呆一刻都会有感染的风险!   这下,两名天莲宗人再不敢留,几乎屁滚尿流地跳下车,惊慌回上司,“确实是两个女人,病殃殃要死不活,那病看着还会传人,着实恶心之极。”   那壮汉一听,登时也满脸嫌恶,触了霉运般将过所狠狠丢回林艄公,再掏出帕子把手擦了又擦,厌恶地道,“晦气,快滚!赶紧把车开走,别污了我们的地方。”   林艄公拉着孙儿唯唯诺诺道谢,旋即,在众人注视下,老黄牛甩了甩尾巴,吱呀吱呀拉着一行人徐徐进城。 第19章 西| 图 |澜 |娅 当铺 香自西风起,檀向北海行   午后,日光明烈,白浪城中行人寥寥,各处街口不时有黑衣的天莲宗门人巡视而过,当地百姓见了都不敢多看,只能绕道三尺——   实际上,这座挨着渡口的小城,本就是天莲宗的一大暗舵所在,本地官府亦不过傀儡,所以作为玄宗之主的秦仲渊一声令下,才能这般猖狂行事。   林艄公进城多,直接赶着牛车就去了最繁华的城南大街,踢踢踏踏,猝然拐进市集边一条狭巷,前后看看再无他人,他擦了把脸上热汗,反身把车帘掀开。   “小鱼,元公子,周围无人了,你们快擦药,再耽搁就危险了。”   闷热难闻的车厢内,小鱼也早感觉到怀里人体温高得吓人,沉缓的呼吸越发微弱,她忍住挠脸冲动,忙把怀里新做的芦荟汁掏出来,小心地涂抹在他每处肿胀发热的皮肤上。   清凉汁液刚倒在滚烫发痒的皮肤上,元霁月便下意识喟叹了声。   很快地,那些可怖的疙瘩和肿胀肉眼可见的消退下去,渐渐露出他俊挺五官,漂亮的凤眸昏昏沉沉睁开,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叫她的名字。   “小鱼……”他嗓音含含糊糊,低不可闻,小鱼没听清,只能着急地边抹药边拍他脸,让他千万不要睡,马上就能缓过来了。   “三公子,元霁月,给我撑住,不许睡知道吗?!……我们已经进城,你再撑一下,抹完药马上就好了……”   万幸,虽然受到多番摧折,还好他练武多年底子够厚,身子还是抗了下来。   两刻钟后,元霁月体温恢复正常,浑身因为过敏引发的症状也极大缓解,小鱼这才长松口气,后知后觉到自己脸上也肿的厉害,忙把剩下的芦荟汁涂上去,迅速消肿解毒。   ——之所以有眼下这幕,还是小鱼出门前临时冒出的主意。   简单讲,便是她在发现即便给元霁月换上女装抹上胭脂,依然掩盖不了他的个人特质时,只能剑走偏锋、另想出路。   两年前,她和师傅路过白浪湾,因为偶然救了林艄公,被邀请来林家做客,呆了半年多,玩心正炽的她天天和六岁的虎头到处摸鱼打鸟。   小虎头顽皮胆大,哪儿都敢薅一把,有次就被一无名毒草蛰了,浑身红肿起疙瘩,看起来极为吓人,吓得她差点哭了。   还好村里土医有经验,当即折了芦荟涂抹在他伤口,没一会就消下去了,小虎头除了眼泪汪汪再无其他后遗症。后来,小鱼耐不住好奇,还偷偷拿这毒草汁自己试过,果然,效果看着可怕,其实用芦荟一抹就好。   有这般前事,小鱼才想起用这种毒草来制造生病假象,借以蒙混进城,虽然有些惊险,所幸结果如她所料。   见他们俩都平复下来,林艄公爷孙总算放下心。   “林叔,虎头,劳烦你们先照顾着三公子,我去找人办事,办完马上就回来。”   林艄公忙连声答应,小鱼深吸口气。怀中人汗湿重衫,但人已经清醒过来,吃力地握住她手,低哑道:“万事小心,安全为重。”   *   进城后的行事,路上元霁月已和她细细商量过,小鱼心头有数,下车就直奔目的地——巷子左转,斜对面二楼,未挂招牌,十分低调的云式当铺。   作为昆仑之主,云阳宫的势力主要盘踞于北方,但在江南大大小小的城池里也布有庶支分堂,譬如以云氏之名开遍大江南北的当铺、酒楼、布庄……都是云阳宫在各地的暗桩与财源。   白浪城,也就是天莲宗占据地利之便,与官府暗中媾.和,方才一家独大,这家云记当铺才会这么低调不起眼。   这就是南北各大派的势力区域之分。若换到北方,天莲宗这类魔教便是人人喊打,压根不敢大张旗鼓,秦仲渊更是休想碰到元三公子一片衣角。   所以说,在江南小城涟城布下“伏龙山河图”的局,绝非秦仲渊临时起意,其背后深意,元霁月隐有猜测,却不知自己是否管中窥豹,遗漏了某些证据与细节……   回到小鱼这头,上楼后,伸手推开半掩的门扇,这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   却见屋顶嵌着大块八宝琉璃花窗,墙壁挂着一幅幅古字画,靠里是半人高的乌木柜台,几件玉器古玩随意摆放,最显眼处供着尊通体无暇的白玉如意,细看才见上面镌刻着金乌云纹,与云阳宫的标志如出一辙。   果然,没找错地方。小鱼心头微松,仍旧面色紧绷,径直到柜台前,里面手拿水烟枪的精瘦老头听见脚步声,皱巴巴的眼皮都不抬一下,长长吐出口烟气,才慢悠悠出声。   “客官莫急,本店收的是过手的货,可不是收命的买卖。有话不妨慢慢说。”   “久闻贵铺有‘老檀木’,我这儿恰好有‘陈年香’,可愿一换?”   小鱼猛地顿步,一字不落地说完这句,tຊ紧盯老板神情。   果不其然,气定神闲的当铺老板霎时变色,噌地立起,惊疑不定地压低声音:“香自何处来?檀又待何方?”   小鱼双手背后,照元霁月先前教的,拿出凛然不可犯的样子,缓声念道:“香自西风起,檀向北海行。”   哗!老板先惊后喜,竟是把烟杆啪的丢一边,直接从柜台后转出来,再无先前那副懒洋洋模样,好生殷勤地侍奉。   “原来是昆仑主脉来的大人,小店当真蓬荜生辉,有失远迎!不知您这趟来,是为查账,盘人,还是有何公干呐?”   见一切皆如某人所料,本装模作样的小鱼心下大松。既然对上了暗号,她左右看看别无他人,小心地从袖子里取出一物。   以上佳羊脂玉雕琢,雪白剔透浑无装饰,只在末尾有着隐秘刻痕的白玉簪。曾为他们成功逃离货船立下汗马功劳。   幸好这一路颠簸都没把这物丢了,此时才有法子取信这位云阳宫暗堂堂主——此前星若给她的金乌玉签,是云阳宫最低等的信物,别说她没带,就算带了拿出来,也压根使唤不动任何云阳宫弟子。   果然,把这簪子接过去,毕恭毕敬又小心翼翼地检查过簪尾的独家印记,当铺老板眼底的犹疑刹那间散得干净,面上的谄媚反倒没了,神色端正,直起身朝她拱手一礼。   “老朽南十七见过尊使,敢问有何要事吩咐?”   元霁月说过,簪子的印记会让云氏暗桩确认她的来使身份,但不会暴露她究竟属于哪个派系,而她也无需多言,只用做出高深莫测样子,直接吩咐下去即可。   小鱼:“不必多礼,我此行也是奉了上头之令,前来江南调查的事已有眉目,但近日天莲宗四下戒严,掌柜这里可有信鸽或暗栈,能避过天莲宗耳目把消息传出去?”   虽说天高皇帝远,但身为数一数二的大派,云阳宫对手下的势力网自有一番管束手段,面对她这位尊贵的“主脉来使”,当铺老板不敢隐瞒,赶忙点头。   “有信鸽,尊使请跟老朽来。”   二人绕过铺面,从狭窄楼道下到后院一楼,果见厢房里藏着笼信鸽。老板教她喂了两把谷子,信鸽活泼地凑上前啄食。   小鱼压下新奇的感觉,向老板要来笔墨绢帛,把元霁月教她的暗语一字一句写下来,装入细竹筒,绑在信鸽腿上。   一只信鸽不够保险,她干脆把整笼都用上,写上同一封信,随即,身负重任的信鸽们哗地冲出笼子,展翅飞向四面八方,确保信上消息务必能传播开,送给该知道的那些人。   放完鸽子,小鱼犹觉不安,低声问老板,“敢问这些信鸽可至何方,最快几天送到?”   老板捋须晃头,颇为得意,“老朽这笼信鸽精挑细选,既能识路又擅远行,百里之内一个时辰可到,近至州府远至昆仑,都曾送过信,尊使便安心吧!您可要留在此处等回信?”   她倒是想留下等个准信,可是外头天莲宗还在四处搜索,元霁月毫无防护地躺在那,实在容不得她多耽搁。   小鱼沉重摇头,“我另有要事,得马上离开,不过还有两件事,望掌柜的替我办妥。”   她口中的两件事,也是元霁月提早给她嘱咐的。   一是向掌柜支取两百两银子,一半银票,一半散银;二是让掌柜调用本地人脉资源,今天内为他们安排离开此地的客船,须能避开天莲宗搜查,并将行动不便的他们顺利送出白浪湾。   毕竟,找不到人,天莲宗对城内和周边的搜索只会越来越严,迟早会查到他们的藏身处,即便把求助信送了出去,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尽快离开此处危险地,去到安全区域,等待元霁月的人前来救援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只要不是明火执仗地和天莲宗对上,这两件事对于地头蛇当铺老板来说,皆是易如反掌。碎银和银票当即就取给了小鱼,二人约定晚间戊时仍在这里碰面,小鱼便揣着钱急匆匆出店。   一到街上,就听车轮辘辘,一辆石青色马车驶过跟前,恰好停在对面的客栈前。   她经过时无意瞥了眼,就见一个纤弱女子掀帘下车,身边跟着个执剑随从,寸步不离,女子即便蒙了轻纱,然而那双眉眼,那道背影,无由来的眼熟……   心头咯噔一下,小鱼下意识闪身到柱子后,蹙眉望去,再三观察后发现,那女子竟然当真是有数面之缘的星若! 第20章 木匣 其中有何内情   据小鱼所知,星若原是元霁月的贴身侍女,被大魔头秦仲渊以其亲人性命相挟,这才无奈背叛旧主,协同参与了鉴宝大会上三公子被替换一事。   如今她既已投靠秦仲渊阵营,且假三公子尚未露出马脚,不在涟城呆着当她的贴身侍女,怎会突然孤身出现在这偏僻小城?   小鱼瞳孔放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紧紧盯着那个方向。只见客栈门大开,掌柜匆匆来迎,又是拱手又是弯腰,殷勤备至地将星若与护卫引入店内。   那二人刚刚进门,大街上突然响起纷乱马蹄声,就见好几个黑衣人打马而来,穿行闹市毫不顾忌,惹得沿街行人惊叫闪避。   这行天莲宗门人径直朝客栈奔来,领头的猛地勒住缰绳,在马嘶声中翻身落地,身后随从鱼贯而入,转眼都进了客栈。   暗地里,望着这一切的小鱼心底警铃大作。   若她没看错也没记错,骑马而来的黑衣大汉,正是城门口查验队的头子,虎背熊腰浑身杀气,十分不好糊弄。   这个节骨眼,此人能被派去看守城门,必定是秦仲渊的亲信之一,此时不在岗位上值守,带人来这,多半也和追踪任务有关。   思绪纷乱,小鱼一时担心巷子里的元霁月会不会被发现,一时焦虑这群天莲宗的爪牙又有什么针对二人的行动。   纠结片刻,还是不甘心什么也不做,她反身蹬蹬冲回二楼,气没喘匀,就是一连串急促提问。   “掌柜的,涟城的鉴宝大会后续如何,三公子目前怎么样,他还在涟城么?可有何异常消息传出来?”   *   身为云阳宫分堂,当铺老板自然不会缺少消息渠道,涟城距离白浪城也不算太远,他对“鉴宝大会”这桩轰动武林的大事也有不少耳闻。   据他所知,鉴宝大会当晚,被火烤后现出真容的伏龙山河图,真的出现了像极传说中“八十一处兵洞”的山水脉络,看的在场众人目不转睛、啧啧称奇。   布置了这场“鉴宝大戏”的涟城城主亦是灵醒,亮出宝物后,没多久便宣布要将此物“物归原主”,送给云阳宫元三公子,方不辜负如此奇珍。   以云阳宫在江湖的地位,其余门派无论心里作何感想,只能是满脸和气、拍掌叫好,明面上,这桩武林大事算是和平收尾,只为说书人更添几桩稀奇故事。   至于三公子,得了画后便继续深居浅出,多次谢辞其他门派的拜访探望,至今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来,云阳宫内部也对这位三公子又敬又畏,没谁敢胆大包天打听主子的动向。   当铺老板说的这些,和小鱼、元霁月猜得大差不离,此时从其口中确认,小鱼郁闷而烦躁,偏偏元霁月又叮嘱了暂时不可透露他的真实身份,这左右都不行,难不成他们就光顾着逃,没一点办法了?   不想,本在平平讲述的当铺老板,语气陡然微妙变化,捋着长须望向窗外街道。   “不过……三公子的事虽无消息,他身边近侍前两日却来了白浪城,虽遮头盖脸,也逃不出老朽耳目,此人还似与天莲宗的人有往来,但其中有何内情,老朽便不知所然了。”   究竟是不知道,还是明哲保身,不愿插手这些麻烦事,便只有当铺老板自己清楚了。   总之,也算听到点有用的消息,小鱼静下心极力思索,忽然抬起头,诚恳地望向老者。   “实不相瞒,掌柜话中提到的近侍,正是三公子身边的大侍女星若,我与她颇有渊源,敢问掌柜,眼下可有法子让我单独和星若见一面?不能惊动旁人,此事越快越好。”   这是不在原计划中的行动。   小鱼思来想去,终于决定赌一把。一赌当铺老板没有口上说的那样无能为力,二赌她的身份还未败露,天莲宗只知道瘦小杂工救走了元霁月,却连她的画像都画不出个样子,必定也还没查到她“送信渔女”的身份。   至于星若那边,自然更猜不到,和这些江湖风波毫无干系的她,在鉴宝大会那晚之后做出的连番“壮举”。   许是顾忌她“主脉来使”身份,又兴许是猜到几分真相,当铺老板沉吟思索,放下烟杆,到底点点头,叹声道:   “老朽早年有幸,远远见过三公子一面,当真芝兰玉树恍若天人,其身旁近侍亦是个个才貌tຊ双全,这位星若姑娘便是其一,谁曾想今天……唉,她眼下住在天字五号房,西街文墨斋正要送一批笔墨过去,尊使便随他们一起入内罢。”   *   当铺老板看似老态龙钟,真办起事却极为靠谱利落,一刻钟,小鱼已经换上文墨斋伙计的衣裳,头发束起眉鬓涂黑,乍看完全就是个小哥的模样。   跟着同伴踏进客栈时,正好碰上那群黑衣人大步往外走。领头大汉手上捧着一细长木匣,神色好不珍重。   小鱼不动声色往回看,就看那大汉把木匣仔细绑在马背上,旋即翻身上马,沉喝一声“回城门口”,旋即领着属下离开,可谓来去如风,半点不耽搁。   那木匣里装着什么?会和他们有关系吗?   将疑问暂且藏到心底,小鱼一路规规矩矩进客栈、上二楼,走到最里间的天字五号房,那名跟在星若身边的随从当即喝住二人。   旁边的文墨斋伙计不是头次过来,忙赔笑解释,“上次姑娘嫌弃送来的颜料不全,小的们连忙回去翻出了上好朱砂和赭石,和新的纸墨送来,劳烦大哥进去通传一声。”   下盘沉稳、手不离剑,这名随从一看就是功力深厚的练家子,将二人打量再三,没瞧出异样,这才冷哼了声,把门打开放他们进去。   天字房皆是套间,外头客厅冷冷清清,没见到主人影子,小鱼视线落到屋门半掩的里间,用眼神示意文墨斋伙计等在外头,自己提着东西走近,顿了顿,推开木门,缓缓步入。   日光斑驳洒下,屋内陈设简单,稍微显眼点的就是西窗下的红木书桌,此时桌上凌乱摆着用过的画笔、墨碟、颜料等,还有一张摊开的雪白画纸,纸上依稀可见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某个轮廓。   书桌后,一袭素色罗裙的清丽女子正怔怔坐着,没管满桌凌乱,侧脸望向窗外某处虚空,神色空洞里夹着厌倦。   “把东西放下,你出去罢。”   星若动也未动,悦耳嗓音毫无温度,再无昔日初见的温柔可亲。   她话音落下,进屋的文墨斋“伙计”却未离开,而是低着头,用一口土音浓重的怪异腔调解释。   “姑娘先看看这次的颜料,是否齐全了,还有一味石青店里没货,最迟明日就给姑娘送来……”   边说,小鱼带着东西唯唯诺诺靠近,做出一副要将颜料给星若过目的架势,余光悄然落到桌前摊开的画纸上,仔细瞧去。   只说那束发垂缨的轮廓,精工细描的丹凤眸,饶是五官还没画全,也让小鱼一眼认出——   眼前这画,和城门口,天莲宗用来辨认搜查之人的“三公子画像”同出一手。   好吧,破案了。领头大汉拿着的木匣里,装的就是星若画的画。难怪说,短短两天,这些天莲宗人就能拿出这么多生动逼真的元霁月画像用来找人,毕竟,世上还能有谁比贴身侍女更清楚自家主子长相的呢?   小鱼一边把颜料慢慢摆出,一边飞快看了眼仍未转过头的星若。   先是被迫叛主,眼下又替魔教画了自家主子的通缉画,星若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貌似不怎么心甘情愿呐。   ——星若说过,她出身贫家,是被三公子援手才脱离苦海。即便秦仲渊一再用她亲人相威胁,星若仍是在最后一日,才托她送出那封表示屈服的密信。   思绪如闪电交错,小鱼心下有了决定,借着俯身瞬间,猛地从袖里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女子脆弱脖颈,一气呵成地低声威胁:   “侍女星若,不得出声不得动作,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否则休怪我手上利刃不留情面!” 第21章 猜测 差点一头撞进他怀抱   此行前,未免出现意外,元霁月曾就他身边的人都与她细细讲解过,关于星若只有一句评语。   “身弱性强,重情轻义,虽蕙质兰心,亦如无根浮萍。”   既无被其背叛的恼怒,也没主仆多年相处积攒的情谊,他仅仅冷静客观地陈述,神情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不谈其他的,也就是说,星若身为侍女,本人“身弱性强”,从未习武,是个货真价实的弱女子——有此前提,小鱼才会冒险一把,当真把人制住。   脖子上的匕首寒气森森,星若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小鱼压低嗓音,避免被门外人察觉,语速飞快道:   “你也无需惊慌,我是三公子派来的,我们已知你暗中投靠天莲宗,但念你亲人为其所掳,本人也为其所迫,尚有回头机会。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不得隐瞒半句,仍可戴罪立功。”   慌忙间,星若没认出她的声音,只听到这些外人无从知晓的秘闻,当即就红了眼睛,声音颤抖。   “三公子逃、逃出去了是吗……你们,都、都知道我……”   “对!所以你需马上回答我,你在此地目的为何,除了画画还做了什么?关于三公子,天莲宗还有什么阴谋和计划?!”   听到连声质问,星若从满心仓皇中惊醒。自打背叛主子,这段日子她内心一直被愧疚不安折磨着,眼下这般,反倒是最后一只靴子落地,有种罪名判下的平静释然。   她毫无隐瞒之意,轻声坦白:   “大人明鉴,奴婢确实为人所逼,若非亲人之命握在那魔头手上,星若便死也绝不会背叛三公子……之所以在此,也是那人命奴婢留在这为三公子画像,至今已画好四副,都被他的人带走了,至于所做为何,奴婢着实不知……”   小鱼心思电转,如果星若没说谎,她在这只为画像,可此前她远在涟城,短短两天是怎么赶来白浪城的?   她正待追问,身前女子忽而不顾匕首,抬头望向她,正要说什么却被她的容貌惊住,“你你你是”,一句话堵在喉咙,脸色又青又白。   谁能想到,她以为是云阳宫暗卫找上门,结果竟是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卖鱼渔女!莫不是在开玩笑!   “对,是我,小鱼。”   小鱼不躲不避,甚至朝她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星若姑娘,你没看错,我刚刚的话也不是玩笑,我确实是三公子派来的,也知道你和天莲宗的那些勾当。”   再笑容顿收,神色凛然,手上的匕首往里抵得更紧,“星若,你不是不知道你画的画干什么去了吗,我便告诉你,前天晚上,我和三公子好不容易逃出魔头地盘,却被追兵搜索,你画的那些画正是他们手里三公子的通缉令。”   闻言,星若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得说不出一句话。   小鱼叹口气,“所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趁一切还来的及。”   明白自己再度成为帮凶,星若痛苦而愧悔,许久恍惚出声。   “好,我都告诉你……那晚,天莲宗人将昏迷的公子带走,还吩咐我照常服侍那个假三公子,不得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异样……两天后,那个魔头又传信来,命我与假三公子紧急赶来白浪城,我们前日终于抵达,他带人连夜赶来……”   *   听着她讲述这几日的见闻,小鱼不由得眼睛越睁越大,一时间又惊又疑。   又见星若说完,郑重举手发誓,“我说的如有半句虚言,叫我五雷轰顶魂飞魄散,生生世世永堕阿鼻地狱。”那番语气神态,实在不像在做戏。   小鱼只得点头。   “好吧,我记住了,一定会替你把这些话传达给三公子。你也须记住,今日我来的事不得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天莲宗,云阳宫暗桩会时时盯着你,切勿再做魔教的走狗!”   星若失魂落魄地点头,见她收回匕首要走,忙低声叫住,焦急说出最后一句。   “以我之见,天莲宗勾结甚广,所谋极大,绝非只是表面那般,小鱼,你和公子定要多加小心!”   ……   片刻后,两名文墨斋伙计手上空空地走出客栈。   真正的伙计小哥朝小鱼憨厚笑了笑,便去找当铺老板复命,小鱼则看了看天色,压住忧虑,低头没入街道人群里。   凭着多年混迹市井的经验,她左绕右拐,确定身后无人追踪,这才扭头往牛车藏着的地方赶去。   冒险一趟,所幸全身而退,此时距她前往当铺,堪堪过去两个时辰。   这时候,天莲宗的爪牙大多安排在城门口,还有部分精锐正沿江道附近紧密搜索,城内反倒宽松许多,只要不撞上巡逻队,藏个一时半会还是没问题的。   小鱼站在巷口,没急着进去,先打了个呼哨,尖锐地回响巷道,旋即,里头传来两短一长的回应,她这才放下心头大石。   林艄公和虎头守在牛车边,片刻不敢离开,见她急匆匆回返,浑身完好无缺,胳膊腿儿都在,都大松口气。   尽管心情沉重,小鱼还是尽力朝他们绽出一抹笑容。   “林叔,诸事皆已办妥,今晚我们就乘船离开。此番多亏您、林婶和虎头了,往后无tຊ论何人询问,您就当从未见过我们。日后若方便了,我必会再回渔村,正经探望你们一回。”   “哎,那就好,说什么谢不谢,我这把老骨头能帮上忙就是幸事了,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林艄公欣慰叹笑,掀开身后车帘,“元公子身子也好多了,他一直在等你,快上来吧。”   小鱼便用手撑住车辕,挺身灵敏跳上车,钻进车棚里。   谁知冲势过猛,差点一头撞进他怀抱,小鱼急忙扶住车壁刹停,险险稳住身子,赧然抬头。   “抱歉,是我莽撞了。三公子,你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见状,那头的元霁月默默放下准备接住她的手。   从小鱼视角一眼看去,男人已褪去肿胀和高热,基本恢复原貌,此刻半坐起身,抬眸凝视她,饶是身着一袭红裙,清隽侧容依然是属于霁月公子的静影沉璧。   “咳,说了,以后叫我霁月就好。”他捂胸轻咳,分明仍然虚弱,还是扬起微笑,“我一切无事,小鱼,此行辛苦了。”   被他的温和感染,小鱼紧绷的情绪逐渐缓和,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一时着急就忘了。霁月,按你嘱咐的,当铺老板果然相信了我的使者身份……飞鸽已经把信都送出去,据说百里内一个时辰可到……”   她向他细细讲述起自己此行经历。   说完当铺,便是星若的部分,思及不久前听到的话,小鱼深吸口气。   “……背叛你后,她心有愧疚,对我的问话也极为配合。据她所言,前日傍晚,她被迫跟着假三公子来到白浪城,就是为了会见秦仲渊这魔头。”   抵达白浪城当晚,秦仲渊便下船匆匆赶来,与假三公子单独会面,不知密谋什么。星若虽被支开,却留了心眼,找机会探听到几句,譬如‘宫里来信在催……那人快等不下去了’、‘利用好你眼下身份,先取信……尽快开展行动’的只言片语。   尽管所知甚少,七窍玲珑的星若仍凭此猜到几分端倪。   小鱼正色道,“星若猜测,假三公子确实是秦仲渊一手安排的傀儡,鉴宝大会上的伏龙山河图也是假货,只是为引你前去的诱饵。”   “而且,不止是她被逼反,云阳宫里还有其他势力与秦仲渊勾结,选择用偷梁换柱的法子,正是为了利用假身份谋夺你手上权力。”   之所以有此结论,概因元家这代中,元霁月确实天赋卓绝,早早便将家族绝学修至大成,可谓是最出色、最受其父亲看重之人——但这,不代表没有其他觊觎这位置的兄弟姐妹。   只是,元家传承百年,一贯严禁内斗和自残,小辈间的竞争是一回事,但凡被查出残害血亲,轻则削姓逐族,重则以命抵命、以正家法。   因此,那名内贼好不容易联合秦仲渊创造出机会,却没有选择直接杀了元霁月,而是曲折行事,找了个假三公子暂代,再催其回宫,光明正大将其手上权力移交给他。   连夜密谋后,假三公子被催促,当天一早就启程返回昆仑,星若也被带离,还是小鱼二人从船上逃走,天莲宗急着找人,才中途将她叫回来作画、协助搜查。   如此这般,小鱼才有机会和星若“偶遇”,听见她的这番坦白和猜测。   而元霁月听完小鱼转述,一时间敛容沉思,面上如覆薄冰,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   当此之时,小鱼也不知该说什么。   要、要安慰他吗?外有魔头觊觎,内有亲人暗算,本该高高在上的三公子沦落到这步田地,他应该很失望,很挫败吧……   然而,她张了张嘴,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话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第22章 拥抱 小鱼无需和任何人相比   来自星若的消息,揭开了黑暗真相一角,而面对这些江湖风波、阴谋诡谲,除了口头劝慰,她其实并不能给予元霁月什么实质帮助。   此时,小鱼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哪怕她能救他下船,可归根结底,他们并非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所面对的困境与敌人,毫无背景与武功的她,并不能给他更多助力。   兴许,不知什么时候,平凡的她还可能成为他的累赘,拖累他步伐,成为“三公子”的光辉人生里最大的那个污点。   想着这些,小鱼思绪纷乱,心底五味杂陈,不想自己继续沮丧下去,便努力压下那些酸涩情绪,努力找话题想让气氛轻松些。   “说起来,星若姑娘之前虽做了错事,但也是被逼无奈,如今她在天莲宗手下,需要的时候还能充一回探子,有这些消息我们更”   “不,与她无关。”   对面的元霁月蓦地开口,少见地打断她。   他抬起凤眸,直直与她对视,低而清晰地一字字道,“是小鱼一个人找到我,救出我,与任何旁人皆无干系。”   会说此话……是因为感觉到她的心情低落了么?   说完这话,自认识以来,男子再一次主动伸出手,毫不迟疑地盖上小鱼的右手,掌心残留的高热让她心头一颤,手已被他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元霁月微带沙哑的嗓音更沉了些,神情专注,透着几分难以形容的意味。   “……我这样,小鱼会厌恶么?”   “我、我”完全没想到会有眼下这幕,小鱼只觉得心头的小鹿砰砰狂跳,撞得她脑海空白,憋了半晌都没憋出一句话。   未等她回答,下一刻,男子已倾身而来,张开长臂,将反应不及的她轻轻拥入怀里。   “小鱼无需和任何人相比。”   他低头贴近她耳畔,嗓音低柔,喃喃送入她心底,“能被你所救,是霁月此生最大的幸运……若没眼下之困,若初见时我便发现,那该有多好……”   和之前他行动不便,二人被迫接触不同,这次的拥抱额外轻柔温暖,小鱼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里同样加快的跳动,砰砰,砰砰,某个瞬间好似和她的心跳合成一体。   就在这时,车帘处突然探进来个小脑袋,手里拿着馒头,大咧咧打招呼。   “小鱼姐姐快来!爷爷说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吃些干粮,省得等会没力气赶路耽误行程!”   呼——   好像突然想起了如何呼吸,被美色蛊惑的小鱼猛然醒神,忙不迭后退,挣脱他怀抱,胡乱答着“来了来了”,狼狈地落荒而逃。   留下元霁月收回手臂,缓缓坐回原位,薄唇紧抿,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去,低眸掩下那份落寞和遗憾。   ……明明她自始至终为他而来,不惜一切也要救他下船,为何不回应他的拥抱呢?难道,难道一直是他在自作多情么……   从来镇定自若,未曾尝过什么叫“为情所困”的元三公子,生平头次怀疑起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车厢外。   不知道自己因为震惊而下意识的后退,竟搅乱某人的一潭心湖,慌忙逃出来的小鱼坐在车辕上,脸上余热未消,还惹来小虎头疑惑的关怀。   她无暇回应,使劲晃晃脑袋,实在理不清思绪,烦躁陡生,干脆把那堆乱七八糟的情绪通通扫进角落。   小鱼勉强恢复平静,打发小虎头进车送干粮和水,反正她暂时是不敢再见那人了,小鱼强行调转思绪,算着现在时间,思索之后的行动。   *   暮春三月,戊时将近,夜色沉沉笼罩,白日里的热闹市井人影寥廖,只有一辆破旧牛车低调行进,绕了两三圈,抵达黑漆漆的当铺楼下。   闻见车轮声,早就候在屋檐下的当铺老板赶紧迎上来,谨慎好奇地打量。   紧接着,就见简陋车帘被掀开,下午见过的“主脉来使”和一个童子扶着男人落地,待那人抬头,当铺老板立刻一震。   元霁月已换回粗布麻衣,半张脸隐在阴影,然而那眉眼轮廓,和着通身的贵气清冷,当铺老板心头一颤,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赶紧低头不敢再看。   他不敢多想,深施一礼,恭恭敬敬禀报:“南十七见过两位尊使,请随老朽往这边走,船已备好,码头各处也都妥善打点,决计不会惊动天莲宗那些人。”   作为白浪城暗地里的地头蛇一枚,当铺老板还是很有些门路的,顶着天莲宗压力,硬是为他们安排了一艘客船,今夜即可启航。   小鱼微微欠身,低声道:“多谢掌柜费心。还请帮忙安排下我两位亲友今晚的食宿,明日清晨再悄悄送他们出城,实在麻烦了。”   道别的话已说过,此前特意向当铺老板支取的两百两,一半碎银被她悄悄藏于牛车的行李中,权当是给林叔一家的谢礼;另一半银票则稳妥地揣在怀中,留作她与元霁月后续逃生路上的盘缠。   在林艄公“一路保重”的劝慰声,和小虎头满是不舍的目送里,小鱼扶着尚未全然恢复的元霁月,跟着当铺老板往后走。   乘此机会,小鱼问起一直惦记着的tຊ信鸽,问起是否有回信,不出意外得到掌柜抱歉的摇头。   虽然暂时没消息,掌柜仍信心满满地安慰她,“尊使无需担心,只是因为路途较长罢了,那些信此刻必然还在路上,若有回信,老朽会马上再传信给两位的。”   当下时间紧急,也只能这样了。毕竟白浪城太过危险,随时可能被天莲宗的人搜查到,他们目前还是尽快离开此地,找到安全所在再联系外界更妥当。   这次,有外力帮助,二人登上被整艘包下来的空客船,混在凌晨出港打渔的船里,顺利驶出峡湾,也未受到任何盘查和阻拦。   *   当铺老板为他们安排的是一艘看似普通,实则舒适轻快的蚱蜢舟,掌舵的是一对老实巴交的渔民夫妇,只管闷头摇桨,不多问一句。   有外人在场,小鱼和元霁月不好多言其他,上船后简单交流了几句,与船家说好行船方向,奔波多时的二人便倚靠船舱,闭目养神。   小鱼本来只想假寐会儿,却抵不过汹涌而来的疲惫和困意,在熟悉的颠簸里不知不觉沉睡。   许是这些天过得太惊险刺激,这回的梦境也光怪陆离,她赤脚奔跑在幽僻街道上,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可怖阴影,如跗骨之蛆,总在她逃离的前一刻堵住出路。   梦里的小鱼试图寻得一处安全之所,可街道两侧的门都被死死锁住,心脏跳得好似要冲破胸腔,小鱼用尽全力撞开一扇门,扑进去却是无底深渊,骤然跌落悬崖的失重感……   “不……不要!”   小鱼猛然惊醒。   还没明白身处何地,就对上一双盛满担忧的漆黑凤眸,男子低头凑得很近,眉峰紧蹙,正低声安慰她:“……别怕,小鱼,只是个梦,醒来便好了。”   尚未完全从噩梦中抽离,她心跳依旧快得惊人,懵怔了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躺在他怀里,不由嗖地坐起,差点撞到他不及退回的下颚。   “抱、抱歉!是我睡蒙了!”明明之前两人各坐一边,她怎么跑他怀里了??小鱼没想通。   元霁月望着她躲闪不及的动作,身形微不可见一滞,旋即恢复温和,神色关切。   “小鱼,你可是做了噩梦?梦见何事这样惊慌?”   具体梦境已经斑驳不清,只有那股子心悸还残留胸腔,小鱼强自镇定,摇了摇头。   “只是噩梦罢了,没什么好说的。对了,如今什么时辰,我们走到哪里了?”   元霁月坐姿笔直,安静凝视她,仿佛从未移动过,冷白如玉的脸庞映得船舱也亮堂几分。   “辰时刚过,我们行出百里远了。”   当下,距离他们摸黑出港,已过去两三个时辰,天色大白,舟舫顺流直下,放眼望去,舱外只见碧绿平静的江面,再无其他船的影子。   按计划,这艘船一路轻快南行,不到半日就能抵达下一处安全地,亦是云阳宫的势力所在,届时他们才算彻底安全。   ……不过,这一路,似乎太过顺利了,至今毫无阻碍,顺利到超乎小鱼的预料。   狭窄船舱里,炉子上的煮锅咕噜噜沸腾,小鱼轻声谢过了船家大娘送来的鱼汤,掌心被熨得滚烫,心底没由来的忐忑仍挥之不散。   “那我们,这算逃出来了么?”   她低低地,像是问他,也像在自言自语。   相隔咫尺,元霁月侧眸看来,眼尾的那粒红痣若隐若现,他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然而然地抬手,将她鬓角散发轻轻抿到耳后。   “小鱼,从跳船至今,会有害怕吗?”   杀人不眨眼的魔门,死里逃生的跳船,天罗地网的追捕……这一路艰难走来,她害怕过么?   小鱼出神片刻,对着虚空某处微微点头,再转头看向他,那双杏眸一如初见的明亮澄澈。   她毫不犹豫,对他扬起微笑,“怕过,但不后悔。霁月,我说过要救你出来,不管遇上什么,就一定会陪你走到最后。”   ……   江水潺潺,桨声汨汨,未喝完的鱼汤渐渐冷却,时间流逝中,不期然,船头摇橹的艄公惊讶地咦了一声。   “奇怪,这个时候,江上怎么起雾了?” 第23章 阶下囚 是时候回本座身边了   艄公话音将落,阖眸休息的二人不约而同站起,走到船头,放眼四望。   果然,江面上渐渐腾起一层乳白色水雾,丝丝缕缕交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汇聚成茫茫雾海,两岸山峦也变得模糊不清、若有若无,彷佛海市蜃楼般遥远。   随着视野受阻,小船的速度不由得慢下来,“嘎吱”“嘎吱”桨声荡起回音,衬得周遭更加寂静。   眼见着舟舫驶入前方的水道,江道两侧,峭壁高耸,直直插入天际,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又挡去了几分。   呼吸间都是厚重冰凉的雾气,侵染在裸.露的肌肤上,小鱼蓦地打了个寒颤,心中涌起股不祥的预感。   就在二人神色凝重时,前方雾气中遽然传来一声鼓响,令人心头骤紧——   白茫茫雾海里,只见一点黑色徐徐飞出,距离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黑色蝴蝶,两边翅膀闪烁着银色斑点,姿态轻灵,如同梦境般虚幻。   江水汤汤,山壁阻隔,小船无法后退,只能眼看着黑蝶翩翩而来,抖着长须在上空盘旋,顷刻似乎确定什么,直直落在船头处,长身玉立的男子肩头。   面对这般情景,元霁月纹丝未动,眸色浓如黑夜,他忽而抬手一把攥住肩上玄蝶,用力收紧,霎时似乎能听到骨节咯吱的声响。   伴随蝴蝶碎为齑粉,那股曾日日夜夜缭绕身际的糜香顿时弥散开来,小鱼心口“咚”的一声,缓缓坠入无底寒潭。   与此同时,沉雷般的鼓点越急,前方十丈处,浓白雾气里渐渐现出一艘乌铁巨船,速度不急不缓,船头站着一抹玄金色高大身影,负手而立,身后雁翅般排开两列杀气腾腾的黑衣人。   他们的舟舫被这艘大船硬生生逼停,小鱼扶着元霁月站稳,抿唇望向那方。   对面船上,秦仲渊居高临下,高鼻深目神色晦暗,玄底错金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低沉嗓音裹着冰冷江风压下来。   “霁月,你以为在船上,我只给你下了一味糜蝶么?”   他毫无笑意地扯起唇角,“那你未免太小看自己,也低估我了。”   “三日已到,船下风光也该看够,霁月,是时候回本座身边了。”   *   从逃下船至今,他们是因努力和幸运才逃过一劫,还是……始终就在此人手心,随意把玩戏弄,冷眼旁观到最后一刻,方才粉墨登场,轻易破碎他们的所有希望?   小鱼不知道,也没机会再去思考,扶着男子的那只手被他同样紧紧握住,紧到生出疼痛,紧到交换彼此的心跳与温度。   元霁月,对眼下场景,又是如何作想?   兴许只有八字,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于他而言,遇上小鱼的那刻起,就已是一场豪赌,一场必输之局,被她硬生生凭着单薄双臂,将他从船上救出、江底救起,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哪怕终究逃不开眼下结果,对于他们已是莫大的胜利。   或许曾有一瞬,二人距离彻底挣脱困局仅一步之遥。可当对手是秦仲渊这般狠辣决绝之辈,这场较量便早已注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江面上,两方舟船对峙,悬殊之势一目了然。   事到如今,元霁月不欲拖累旁人,刚松开小鱼的手,举步要往对面大船而去,忽感衣袖一紧——小鱼反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指尖因用力泛出青白,杏眸里满是坚定与恳求。   与此同时,更有天莲宗门人自大船跃到舟舫上,执坚披锐,团团围住二人,张口就是“主上有请,烦请两位随我等上船。”   最终,只有吓得不轻的船家夫妇被允许离开,二人则被搜身、卸去所有防身之物,再被押到大船甲板上。   相较先前那艘破旧货船,眼前天莲宗的大船更显宽阔豪奢。厅内明亮通透,秦仲渊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雕龙金椅上,身侧黑衣部属环伺,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堂下二人,恍若群狼环伺猎物。   此情此景,堪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霁月,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鎏金宝座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秦仲渊斜倚其上,大拇指摩挲着血玉扳指,声线慢悠悠地荡开。   “你身旁此女,倒是颇为眼熟,叫本座陡然记起,此人不但乔装过船工,还曾替星若送信给本座。”   指尖叩了叩扶手,“看在霁月的份上,本座已饶了那对行船夫妇。可此女三番五次挑衅本座,处心积虑带走你,”他似笑非笑地睇睨而来,“霁月且说说,本座该如何‘款待’她才好?”   猫捉老鼠,最残忍的不是将对手一击毙命,而在于攥住那团温软血肉后,一点点碾磨其筋骨、摧折其神志,直教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tຊ,方能满足胜者骨子里的狠戾残忍。   更何况,跟前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渔女,竟三番五次从秦仲渊掌心脱逃,向来高高在上的他,如何能容忍这般一而再的冒犯?   任谁都听得出,他的这番 “询问” 不过上位者的戏耍。纵是元霁月舌灿莲花,秦仲渊也断然不会饶过这个屡屡挑衅他威严的女子——定要以最酷烈的刑罚将其折磨至死,方能泄他胸中火气。   再是胆大,小鱼也不过是刚满十六岁的少女。面对满堂森冷目光,她强撑着欲回以怒视,身体却仍难以抑制地微微发颤。   下一瞬,眼前暗下来——是元霁月拖着尚未恢复的身躯,一步将她护至身后,用身体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药效未解加上多日奔波,元霁月的声音仍然虚弱,却透着磐石难移的坚定沉稳。   “秦仲渊,你若敢伤她分毫,不管你抓我来这的目的是什么,此生都休想得逞。”   他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就算此刻我功力全失,杀不了你,但自绝于此还是不难的,你若不信,便来试试。”   宝座上,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顿住。秦仲渊缓缓直起身,狭长双眸危险地眯起,寒光涌动地盯着二人。   “你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没有料到这个回答,秦仲渊挑眉嗤然,只觉得意外和可笑,“不愧是正道少侠,才几日功夫,便能以命报恩了……早知如此,本座该换场英雄救美的局,也无需眼下这般费劲……”   任他百般讥讽,元霁月不为所动,面色冷硬如铁,只有那句短而有力的。   “放小鱼走,其后你想做什么,只管冲着我来。”   见他全然一幅软硬不吃、分毫不让的模样,秦仲渊的放肆冷笑一下子收起,脸色霎时阴沉似墨,霍然起身,前刻身处上位、从容不迫的姿态荡然无存。   “元三公子,既为阶下囚,你该认清楚,如今的你没资格和本座谈条件!哪怕你自尽于此,本座照样能杀了她,不,届时我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悔此生来到这世间!”   秦仲渊的厉喝在大厅中回荡,惊得鸦雀无声,黑衣人们战栗地刷刷低头。前面的元霁月双拳紧握,就连小鱼也能清晰察觉到他此刻的紧绷和压抑的愤怒。   即便头皮发麻汗毛耸立,小鱼咽了口唾沫,狠狠心想要走出他身后,自己去面对,熟料他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趁人不注意背手捉住她手臂,牢若铁箍,让她完全动弹不得。   “秦仲渊,你要怎么才肯放过她,直说便是。”   元霁月语若寒冰,毫无退避之意,哪怕身处绝境,亦是凤眸冰冷地与他对峙。   为了保住此女性命,他当真不惜一切,准备与他抗争到底。   ——秦仲渊毫无防备地领悟到这个事实,既觉得荒谬,更有止不住的怒火涌上心头。   何其可笑!他贵为天莲宗“绝夜”,费尽心机都没得到元霁月的半个眼神和青睐,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人却能让他以命相护,简直是对他的最大羞辱。   惊愕、愤怒、嫉妒……满腔恶意如洪流般冲散本就所剩不多的理智,秦仲渊骤然用力,随着 “咔嚓”一声,坚硬扳指在掌心化作齑粉。   他的视线恍如淬毒,盯着小鱼几欲将之粉碎。   “好!既然你不顾一切也要保住她,我便不取她性命,只需你亲眼看着下面这一切——来人,把东西拿来。”   满腔怒火烧的血液沸腾,秦仲渊声如雷霆,挥袖下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旁边黑衣人立刻应“喏”,躬身递上一个白瓷药瓶,拇指大小,不知装着何物。 第24章 西-图-澜-娅 解毒 毫无间隙,耳鬓厮磨   望见这幕,极其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   元霁月脸色瞬变、想要阻止,却被骤然弹来的一道凌厉气劲封住大穴,顿时浑身僵直,只剩一双眼珠还能艰难转动,焦急地死死盯着那个药瓶。   秦仲渊收回弹出气劲的手,负于身后,森然下令。   “将整瓶药都给这女子喂下去。”   话音刚落,下属中便快步走出两个身形高大魁梧的黑衣人,径直来到元霁月身后,一把拽出小鱼。   即便小鱼拼命挣扎、极力抗拒,亦如蚍蜉撼树。黑衣人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双手,一人更是伸手狠狠掐住小鱼的下巴,迫使她张嘴,随即将瓶中药液强行灌入。   直至最后一滴药液咽尽,小鱼呛咳连连,憋得满脸通红,那二人这才松开手,退回到原位。   也不知喂下的究竟是何种药物,药性霸道至极。刹那间,一股滚烫的火线从喉头迅猛烧至丹田。   仅仅两三息的时间,小鱼便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捂住空荡荡纠结的小腹,身体佝偻难以直起。   小鱼死死咬住下唇,仍抗不住药力,很快无力地委顿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地板,指甲劈裂、翻折也不觉痛意,目光涣散脸颊潮.红,呼吸紊.乱不堪。   元霁月目睹这一幕,脸色煞白如纸。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是他高估了此人品行!即便二人为敌,可他万万没想到此人能如此卑劣,竟敢用这等淫.邪之物对付一名女子!   而那边,秦仲渊脸上挂着一抹扭曲的满意之色,静静欣赏着眼前这幕。就算知道此举只会将元霁月推远,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此刻,他只想将此女毁掉,再顾不上什么底线和大局,扬声道:“霁月,你当听闻过天莲宗‘缠.情’的厉害。她服下了整整一瓶,半个时辰内,若没有男子与她交.合,便会药性攻心,命丧当场。”   说罢,他目光扫视一圈周边躁动不安的黑衣人,恶劣地扯起嘴角,“我的一船属下,久未近女色,这女子虽姿色平平,眼下倒也当得一用——”   却见被点住穴道的那人双眸忽然充血,嘴角蓦地涌出大股鲜血,分明在用玉石俱焚的方式冲破被封住的穴道!   秦仲渊神色骤变,正要冲来阻止,强行驱动内力的元霁月已浑身剧颤,冲破阻碍、重获行动自由。   顾不得其他,摇摇欲倒的他马上转身,蹲下查看小鱼的脉搏情况。   此时,她已经被整瓶药物折磨得神智昏沉,炙热皮肤猝然接触到他冰冷手指,无法自控地攀上来,痛苦低喃,“救救我,好热……肚子好难受……”   元霁月怒极也慌极,缠.情这等臭名昭著的春.药,连习武之人也无法抵抗,遑论毫无武功的她!当下双目赤红地扭回头,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地嘶吼。   “立刻交出解药,否则吾必率云阳宫踏平天莲宗满门!”   这时候,秦仲渊已大步流星而来,立在两人跟前,高大的阴影压迫下来,脸色铁青而扭曲,沉沉怒意被压到最底下,一时间怒极反笑。   “好,你当真敢!既然你宁死也要救她,元霁月,只要你此刻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宽衣解带为她解毒,我便饶她一条性命!”   *   秦仲渊此话一出,全场死寂。天莲宗门人面面相觑,数十道莫测目光霎时聚焦在正中处,依偎着的那对男女身上。   元霁月抱着神智昏沉的小鱼,好像一尊毫无感觉的石像,浑身的经脉灼痛让他恍然间陷入幻觉,无数道利剑插入心腹,搅烂肺腑,将他整个人架在熊熊火海上炙烤到皮焦肉烂——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与她,等着他这位名门之后、天之骄子,如何自甘堕.落,在众目睽睽下脱衣解带,野狗一般地当众交.媾。   秦仲渊转身坐回宝座,毫无表情地盯着这方。此时,连这个始作俑者也分不清心底是痛快还是痛苦。   作为多年宿敌,没人比秦仲渊更了解元霁月的性情,其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清高傲岸,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正因如此,就算将人掳来,他也不敢过分逼迫,只能徐徐图之。   熟料,这不知哪里冒出的一个渔女,短短数日就让元霁月甘愿豁出性命相护。   既然如此,秦仲渊倒要瞧个真切,这位三公子就算不顾惜性命,是否也能将尊严与原则弃如敝履,为了救她,亲手将自己的自尊踩得粉碎!   船舱内灯火煌煌,四下里,无数双眼睛如饿狼紧盯猎物,只等他露出破绽,就一拥而上将他们撕碎。   元霁月面色冰冷,竭力克制,不肯流露分毫软弱,手掌却在袖中颤抖。   当此之时,药性越炽,小鱼难受地扭动,被他按住后,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勾住他脖颈,含着哭腔,神志不清地仰头呢.喃。   “为什么……好难受……救救我……”   元霁月此生从未陷入过如此不堪又煎熬的困局。他喉结剧烈滚动,只能迅速点上她各处大穴,暂且把药性压下去。   灼热稍褪,周身难受略有缓解,小鱼睫毛轻颤着睁开眼,朦胧视线里闯入那张清隽如月的面容tຊ。   而他只是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捧着她烧红的脸庞,鼻尖相抵,低沉急切地一遍遍轻唤。   “别怕,我在……我是霁月,小鱼,看着我,只看我,别害怕——”   说着,抬手禁锢住她的下颌,不让她的视线转向别处——看他,只看他,就当这方天地再无他人,就当这火海焚尽理智——   偌大船舱,除了女子难受的喘.息和低语,针落可闻。   此刻,所有人就见这位元三公子跌坐地上,鬓发凌乱,唇角血痕未干,整个人狼狈至极,偏偏毫无半点他们期待中的羞惭之色。   他一边极尽温柔地安抚怀中女子,另一边,脊背绷得笔直,修长手指微微颤抖,到底还是落在怀中人的腰带上。   随着“擦啦”轻响,衣襟松开的刹那,深陷药效中的女子浑身一个颤栗,泪水洗净视野,竟让她短暂恢复了一丝清明。   此刻的小鱼心跳如雷鼓,双目发花,辨不清他的神情动作,只隐约明白眼下场景有多不堪,哽咽痛苦地伸手想推开他。   “不要做……三公子,不要这么做……”   他是天上明月,是偶然落在她掌心的白鹤,她怎么忍心让他因她而明月蒙尘,折翅在这污秽之地。   元霁月的反应是猛然将她拽回,铁铸般的长臂箍住她腰肢,狭长眼尾湿润泛红,嗓音沙哑,温柔而强硬地低喃。   “没关系的,只要你活着就好……小鱼,相信我,会没事的……”   下一瞬,其余人瞪大眼,屏住呼吸,就见那位大名鼎鼎的云阳宫三公子用力握住女子的腰,将她抬起,扶正,分.膝抱坐在他双腿上。   对周遭一片倒抽冷气声充耳不闻,元霁月垂下头,拂开她汗湿乱发,无限爱怜地吻上她额头,吮.去她眼角泪水,薄唇辗转而下,最后落到她微张的红唇上,扣在她脑后的大掌一下子收紧。   小鱼“唔”地一声瞳孔放大,已是被他顶开齿关、深深吻住。   腥甜血气翻涌,二人唇舌交.缠,本在推拒的双手情不自禁捉住他衣襟,她被吻得呼吸困难,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众目睽睽下,二人便这般紧紧相拥,毫无间隙,耳鬓厮.磨。   直到咔哒一声,男子的腰扣亦被他自己解开,冷眼旁观的秦仲渊终是再看不下去,遽然起身,脸色铁青地拍在扶手上,怒声咆哮道:   “元霁月,你果真有种!马上放开她,我给你解药便是!”   *   到底,秦仲渊的报复和试探一败涂地。   除了眼睁睁看着二人亲昵一场,自己被气得胸口窒闷、怒火翻腾外,没有半点羞辱对手之后的得意和痛快。   元霁月,你当真够狠!秦仲渊咬牙切齿,偏偏无可奈何,他明明尽占上风,面对那出乎意料的一幕,却有种被狠狠扇了巴掌的挫败愤怒。   说一千道一万,若没这个名叫小鱼的女子冒出来,元霁月根本不可能为谁做到这种地步!就算一切只为报恩,他也决不能容忍。   秦仲渊牙根紧咬,从没对哪个人的杀心这么浓烈,然而有元霁月以命相护,对此女杀不得伤不得,甚至还得捏着鼻子让人取来“缠.情”解药。   总算迎来生机,元霁月来不及松懈,拿着解药反复检查、以身试药,确定没问题后,这才亲手给她喂下。   甘凉液体咕咚涌入喉咙,周身的滚烫热意被“哗”地浇上一大盆冰水,小鱼本能地长舒口气,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元霁月见状,心头大石“砰”地落下。   前后好一番折腾,小鱼此时大汗淋漓、浑身虚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凑到他耳畔,吃力开口,“一定要,好好活着……”   元霁月神色怔忪间,她已失力倒下,沉沉昏迷过去。   那头,秦仲渊的冷峻嗓音响起,仿若重锤敲击在听者心间。   “来人,将此女囚于密室,严加看守。至于三公子,即刻带去本座寝殿,不得有误!”   …… 第25章 破碎 “……不要碰她,你要什么,我答……   力竭晕倒后‌, 之后‌发生的一切,小鱼再无知觉。   她只‌知道,自己沉睡了长长一觉, 再度醒来,就被囚在一间门窗紧闭的狭小房间, 有人按时‌送来食水,却个个一声不吭,任她怎么‌搭话都没‌反应。   秦仲渊为‌什么‌不杀她, 元霁月眼下情况如何‌了,这‌艘船又将带他‌们前往何‌处……   独自呆着时‌, 无数没‌有答案的疑问扰得她坐立不安。   再看‌门口,带刀的黑衣人轮班看‌守,屋里窗户被铁板封死, 几乎丝风不透, 让她没‌有半点逃脱的机会。   更令人惊疑的是,本对她喊打喊杀的秦仲渊大魔头, 犹如遗忘了她的存在, 既没‌派人来折腾她,也没‌半句吩咐, 如同那惊心动魄的一日从没‌存在过,越是平静, 小鱼越有种心惊胆跳的不详预感。   ……左思右想间,她极力避开了那天船上, 元霁月为‌她解药的记忆。   不管是接触的细节还是身体彼时‌的怪异反应,小鱼深吸口气,用力拍拍又在发热的脸,努力告诉自己:   所有这‌些, 都是三公子为‌了救她才不得不做的,三公子牺牲这‌么‌大,她还胡思乱想就是恩将仇报了。   总之,把这‌些不重要的小事晃出脑袋,好不容易恢复清明,小鱼撑着脸叹口气,眼下这‌情况,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那些飞鸽送出去的求助信了。   那些密信,只‌要有一封送到元霁月的人手里,让他‌们发觉真‌三公子沦落在外,必定会想方设法派人来救吧?   然而,不知是信没‌送对地方,还是云阳宫来接应的人迷了路,高悬“莲”字旗的大船一连航行三天三夜,都没‌碰上半点阻碍,顺畅得叫人心里发慌。   一路风平浪静,这‌艘大船按照最初的目的地,平稳快速地朝西‌北方行进。   徒留小鱼被幽禁在狭小房间里,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她心底的忧虑也不禁越来越深……   以那大魔头的性子,之前就肆无忌惮,对躺在床榻的元霁月下手毫不留情,更别说眼下还被他‌们激怒,折磨起人来必定更不择手段。   小鱼甚至一度有预感,某个夜深人静时‌,天莲宗的人会突然闯进来,把她装进装满石头的麻袋,一把丢进江水喂鱼——   照她刚上船时‌的经‌历,若不是有顾忌,秦仲渊绝不会放任她悠闲度日,早就把她大卸八块,再一块块丢进江里,以解心头之恨了。   如今这‌般,仅仅将她关起来,无疑是元霁月与那人达成了某种交易。可他‌如今深陷困境,功力全失,宛如待宰羔羊,除了以自身安危作为‌筹码,还能凭借什么‌来护她周全?   每每想到这‌儿,小鱼只‌觉心头酸涩,焦急与忧愁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时‌光匆匆,又是三四日过去。房间里,小鱼斜趴在封死的窗户前,悄悄用藏起来的铁片插.进窗户边缘,咬牙用力往外翘。   在她多日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封窗的铁板一角已经‌有松动了,透过那细微缝隙,隐约瞧见外头碧绿如翡翠的江面‌,波光粼粼,透着自由的气息,让她精神一振,手上愈发用力。   忽然地,外头房门被砰砰敲响,惊得小鱼一跳,明明没‌到送饭送水的时‌辰,此时‌怎么‌有人过来了?   来不及多想,她手疾眼快地收拾好撬窗留下的痕迹。几乎与此同时‌,外头不耐烦的护卫一把推开屋门,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快点出来,跟我们走‌,主上要见你!”   那喊声仿若一道惊雷,让小鱼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心中警铃大作。   *   尽管大觉不妙,却没‌有拒绝的余地,无奈之下,小鱼硬着头皮跟护卫离开。   而后‌,小鱼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鹰捉小鸡般紧押着,匆匆穿过冗长船身,抵达船头那间最大的房间前。   门口的守卫身披乌甲,目光如炬,仔细查验了押解之人与小鱼的身份,确认无误后‌,才用力推开厚重大门,放她独自进入。   屋内宽敞而静谧,一踏入其中,足音便被厚厚的瑞兽纹织金毯吞没‌,举目间,满殿的华贵装饰映入眼帘,却因暗沉的色调,无端添了几分压抑。   靠近内室,暗金色的帘幔层层叠叠,似是一道道难以穿透的屏障,角落里的兽首博山炉香烟袅袅,与曾经‌囚禁三公子的房间风格如出一辙。   饶是满鼻的龙涎熏香,可小鱼仍从这‌一室的窒闷空气里,嗅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清苦药味。   这‌发现让她顿时‌心头揪起,却不敢露出分毫,僵硬立在门口,犹如置身于猛兽的血盆大口边,随时‌都可能被连皮带骨地吞噬。   几乎下一刻,内室里就传来动静:暗金色的帘幔似被无形的手撩拨,从中间缓缓分开。tຊ帘后‌是一面‌华光溢彩的锦绣屏风,层峦叠嶂的青山、蜿蜒磅礴的河川,无不纤毫毕现。   而耳边,赤足踏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小鱼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冷汗,大气不敢喘一下。   终于,那道高大的男子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来,气息沉稳步伐,举手投足满是熟悉的压迫感。   看‌清这‌人的瞬间,小鱼不禁瞪大双眼。   果不其然,这‌个腰带未系、披发敞怀,大半个蜜色胸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朝她徐徐走‌来的男人,不是大魔头秦仲渊又是谁?!   *   好吧,本来就是这‌人的房间,其人出现也是应该的——关键是他一副衣衫不整的放浪模样,狭长眼尾惑人般的上挑,着实看‌得人面‌红耳赤,难以直视。   对这‌幕始料未及,小鱼忙不迭转过头,耳尖烧得滚烫,心底控制不住骂声。   一个大男人,连个衣裳都穿不好,真‌是不知廉耻!暴.露狂!   眼见此人还在往这‌边走‌,小鱼实在忍不下去,拔腿就想跑,然而嗖的一声,身体已被这‌大魔头定住,只‌能维持半跑姿势,浑身僵硬,任由男人慢悠悠靠近。   此时‌,秦仲渊身着玄色单衣,墨发未束凌乱披散,一幅刚从床上醒来的慵懒模样,然而仔细瞧去,才见他‌唇角紧绷,深邃眉目间压抑着隐怒和挫败。   他‌停在她跟前一步远,气势沉凝,用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打量她全身上下。   从茶铺里到现在,这‌位高不可攀的天莲宗玄宗之主,还是第一次细细看‌清楚小鱼的容貌五官、神态举止。   然后‌,越看‌越觉普通,越看‌心底越是厌烦。   这‌幅鄙陋姿色,连他‌暖床的侍婢都比不上!这‌个渔女究竟是如何‌在短短几天就打动向来心如止水的元霁月,莫非有何‌媚术不成?   思及此,他‌闪电般伸出手,用力掐住她腕脉,大手犹如铁钳,小鱼吃痛,却毫无办法挣脱。   旋即,秦仲渊简单粗暴地用真‌气探进她的丹田内府,查看‌她是否暗藏异术,小鱼只‌觉腹中痛如刀绞,霎时‌脸色苍白冷汗涔涔。   好阵子,此人没‌查出任何‌真‌气的影子,仍不死心,来回两三次,实在一无所获,确定她从未习武,这‌才嫌弃地一把丢开她的手。   “姿色平庸,毫无功力,此等无用之人竟也敢登大雅之堂。”他‌不屑嗤笑,“当真‌可笑至极。”   “——从头到尾,到底谁可笑,谁心里最清楚!”   小鱼好容易喘过口气,饶是腹痛依旧,偏偏不肯认输,咬牙切齿回击。   她此话一出,秦仲渊猝不及防,厉眸缓缓眯起,沦落至此,此女竟还敢逞口舌之快,他‌不由来了趣味,盯着她双眼,徐声反问:   “你叫小鱼是罢,不会武功,也非江湖中人,尔何‌敢再三潜入我天莲宗?真‌的就不怕死么‌?”   天莲宗乃魔门之首,以其手段和行事,江湖上人人闻之色变,遑论与之为‌敌,这‌小小渔女,如何‌敢从他‌眼皮子底下偷人,这‌会还毫无惧色?想到这‌,秦仲渊倒真‌是有分好奇了。   小鱼不是不怕死,之前被下药威逼已是从没‌想过的噩梦,可是既已落到这‌步田地,再怎么‌害怕也毫无用处,还不如豁出去得个痛快,好过憋屈到死。   抱着这‌个念头,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梗着脖子,对着大魔头的脸就是呸地一声。   “那又怎样,我小鱼是替天行道,实在看‌不惯三公子这‌样的好人被你这‌魔头肆意欺负!你若真‌有能耐,就干脆利落杀了我,这‌般磨磨蹭蹭,算哪门子的男人!”   一口气将这‌番话骂完,小鱼马上闭上眼,强迫自己挺起胸,不要退,等着这‌人的勃然大怒和痛下杀手。   ——只‌要激怒这‌人,把她杀了,三公子就不会有软肋了吧?   说到底,是她无意间送了那封信才连累他‌至此,也是为‌了保护她,逼得他‌陷入那般糟糕耻辱的境地。   小鱼比谁都清楚,她再普通不过,没‌有武功也没‌身份,拼了命也没‌能将元霁月成功救走‌,无用到只‌能成为‌他‌的拖累。   所以,只‌有激怒秦仲渊杀了自己这‌件事,是她眼下唯一能做到的。兴许仍没‌什么‌用,但没‌了她,至少能让三公子少几分顾虑,不必再被人这‌人肆无忌惮地要挟羞辱。   头次被人当面‌骂成这‌样,秦仲渊甚至是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小渔女胆子有多大。   随后‌,气氛如拉满的弓弦般绷紧,对峙间,二人皆没‌注意到内室传来的窸窣异响——   小鱼说完便紧闭双眼、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身前男人的气势一下子加重,铺天盖地向她压来,让她登时‌摇摇欲坠、站立不稳。   **   转眼间,小鱼的下颌传来一阵剧痛,脸庞被一股蛮力狠狠抬起。   她倒抽口冷气,指甲深深扎进掌心,极力忍住痛呼,睁眼就瞧见,秦仲渊不知何‌时‌欺身到她跟前,两指捏住她下颌,力道重得几要捏碎她的骨头。   “‘替天行道’,喊得倒响,不如剖开你心腹,将整幅肝胆拿出来看‌看‌,究竟有几分硬气,敢这‌样对本座说话。”   秦仲渊脸孔逼近,低沉声音好似毒蛇吐信,身上亦是杀气四溢,一根根冰针似得扎进她身体。   小鱼疼得眼眶泛红,仍不肯认输,倔强和他‌对视。   “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打要杀随便你……反正我和三公子没‌有关系,你真‌要有本事,就放他‌离开,堂堂正正地较量一场。”   单单一句“堂堂正正”,竟比先前的骂声更加刺耳。   霎时‌,秦仲渊眼底杀意翻涌,心底动了真‌怒——本来,他‌让此女前来有其他‌用处,没‌想这‌么‌快致她于死地,谁想她不知死活,句句不让,还一再戳中他‌痛处。   怒气裹着熟悉的暴戾再度填满胸腔,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猛然掐住她纤细喉咙,单手使其脚跟离地。   小鱼痛苦张大嘴,浑身因窒息而颤抖,饶是如此,她还在用最后‌的力气,艰难出声:   “你、你心仪三公子,就不该用、用这‌种手段对待他‌……这‌世上、没‌有谁的心……能靠抢夺得来……”   就算知道此女激怒他‌的目的,秦仲渊仍受不得如此冒犯,难以自抑地收紧大掌,暴怒咒骂:   “你知道什么‌?区区一介贱民,居然也敢对本座评头论足,当真‌是不知死活!”   两人实力上的天渊之差,让小鱼完全无法反抗,只‌能被他‌越掐越紧,任由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   就在她脸色由白转青,万分危急之际,山水屏风后‌,那一直被他‌们忽略的微弱声响蓦然变大。   哗啦金属碰撞声重重拍在墙柱上,何‌人在拼命地哑声嘶喊——   这‌番剧烈动静,总算惊醒了失控的秦仲渊。他‌粗喘未定,眉眼阴鸷,好像刚从一场噩梦醒来,倏然收手后‌退,任凭女子无力地跌落地上。   小鱼死里逃生,捂着喉咙咳得浑身颤抖,这‌会的她脑子空白,什么‌都想不到,唯有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张大嘴巴呼吸空气。   见她虚弱地跌在他‌脚边,再无半点反驳的力气,秦仲渊亦是大为‌解气,重新恢复理智,总是想起了一早叫她来的目的。   要不是这‌女子实在找死,他‌也不至于浪费这‌么‌久时‌间。他‌冷哼一声,余光扫过身后‌异响来源处,眼底闪过恍然和某种晦暗情绪,弯下腰,忽然又用虎口掐住她下巴。   再次被制,稍微缓过来的小鱼抬起手想扒开他‌,秦仲渊纹丝不动,甚至稍稍用力,捏开她唇瓣,深沉目光缓缓扫过里面‌粉红色口.腔和两排整齐雪白的细齿。   他‌饶有深意地低语,“倒是好一副伶牙俐齿……仔细看‌看‌,模样也没‌那么‌不堪入目,勉强说的过去。”   而后‌毫无预兆提高声量,居高临下地问她:“女人,尔从前可伺候过男人?”   什、什么‌??小鱼刚恢复点清明就听到这‌句,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坏了。   然而抬眼就对上男人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体上游蛇般逡巡,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欲.望,好似一大盆冰水浇头上,她蓦然心头急跳。   完了,这‌大魔头想干什么‌?!他‌不是喜欢男的吗,刚刚还想杀她,眼下这‌般作态又想做什么‌!   一句话石破天惊。就在秦仲渊说完之后‌,勾起恶劣笑容,真‌要朝她伸出魔掌时‌,内室的声响越发大起来,什么‌重物从床上翻落,咚地撞在地面‌。   紧接着是好不容易从喉咙里逼出的喑哑声线——   “放手!秦仲渊,你敢tຊ再碰她试试!”   *   这‌声嘶喊,让外头二人骤然定住,小鱼眼眶通红呼吸急促,艰难地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是三公子的声音!他‌就在里面‌!   秦仲渊同时‌扭头看‌回去,明明意图得逞,脸色却猛地扭曲了下:二人在此拉扯多日,元霁月终于肯开口了!却还是因为‌这‌个一无是处的渔女!   意识到这‌点,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愠怒涌上心头,他‌回头盯着她,目光极其不善。   “该死!你这‌女人到底对霁月施了什么‌手段,竟让他‌为‌你一再这‌般!”   眼见此人再无先前的傲慢,脸色发青,满目嫉妒,和眼看‌着意中人移情别恋的冷宫妃子也没‌两样。落在小鱼眼里,不由涌起报仇一般的痛快来。   “咳咳,我说了,靠抢是抢不来谁的心的,”反正也撕破脸,饶是她气息虚弱,开口就毫不客气,“不是我做了什么‌,你该问问自己,一直在做什么‌蠢事。”   瞬时‌,跟前男人的脸色更加扭曲,连小鱼都以为‌他‌会再度失控,没‌想到他‌竟然真‌忍住了。   秦仲渊深吸口气,“我做蠢事?!为‌救你,他‌强行运功,这‌些天病的只‌剩一口气,本座与他‌同吃同住,凡事不假人手地照顾于他‌。”   “但霁月一醒,只‌顾问你安危,其余时‌候一声不吭,若非本座度量好,岂能容尔嚣张到现在!”   他‌捏着拳头无能怒吼,硬生生叫人听出三分不甘两分委屈。   这‌番话也确实惊到了小鱼,万万没‌想到这‌大魔头也有委曲求全的时‌候,竟然放得下身段亲手去照顾三公子。   不过,他‌自以为‌做低伏小,对方就一定得接受么‌?因为‌觊觎旁人的光芒万丈,便使阴招将人掳来,折断他‌羽翼、困他‌于牢笼,再自以为‌是地“对人好”,跟打人一巴掌再给颗枣有何‌区别?   小鱼压根不关心他‌委不委屈,只‌注意到“病的只‌剩一口气”,她抓紧时‌机插进话。   “那三公子眼下如何‌?病情好些了吗?”   又是中毒、又是内伤,她不敢想三公子这‌些日子受了多少苦,真‌指望这‌大魔头照顾,还不如让他‌一个人静养好得更快。   “想知道?”   秦仲渊气得冷笑,狠声道,“本座连灵犀续命丹都给他‌用上了,才算把他‌从阎王处救回来——费心费力到今日,也是时‌候该讨些利息回来了。”   小鱼还没‌听懂此话之意,就见此人一改怒色,眼神交织着不甘与兴奋,扬声唤道:   “霁月,这‌么‌多天过去,我给你的时‌间已够久,你既不愿,我可以不勉强,但这‌位小鱼姑娘甚合吾意,今日本座便先尝尝她的滋味,也正好看‌看‌,她到底是哪里让你如此惦念。”   什、什么‌?!小鱼瞠目结舌,这‌才发现自己对这‌大魔头的品行还是高估了。   为‌达目的,此人当真‌是不择手段,什么‌都干的出来!   而里间,昏睡多日,将将才能睁开眼的元霁月狼狈地趴在地上,情绪翻涌之下气怒攻心,唇角血丝滴落。   尽管清楚秦仲渊此举只‌为‌刺激他‌,他‌依旧别无选择,闭上眼,硬生生咽下满口腥甜。   “……不要碰她,你要什么‌,我答应你。”   *   终于从他‌口中逼出这‌句话,秦仲渊心头狂喜,热血冲头,周身都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   他‌本要立马入内,没‌成想手里还捏着女子下颌,见她神色苍白满脸慌乱,心下忽的一动,某个恶劣想法跳出脑海,为‌胸腔里的熊熊欲.念再添一把火。   秦仲渊一把将小鱼提起来,不知点了她哪处穴道,令她浑身僵硬,不由自主地迈开腿,机械地一步步随他‌走‌至屏风后‌。   转过高大屏风,眼前豁然开阔,入目之处,三进拔步床奢华宽阔,半透鲛绡帐轻柔垂落,榻上枕被凌乱,本该舒适贵气的布置,偏偏像极一座冰冷的金丝牢笼。   此时‌,苍白清瘦的年‌轻男子无力跌伏在榻前,亦是身着雪白单衣,长发披散,衣不蔽体,冷白的右脚踝上锁着一条拇指粗的寒铁链,另一端紧系于床头,将他‌的活动范围死死限制在榻边三尺之内。   被小鱼撞见自己如此不堪的形容,元霁月心头麻木,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仰头望向秦仲渊,一字一句道:   “你用假的伏龙山河图作局,诱我来江南,便是想得到云阳宫剩下的那半幅真‌图吧,放小鱼平安离开,我便把真‌图交给你。”   恍如凭空降下道霹雳,小鱼犹在懵懂,满心欲.念的秦仲渊已僵硬止步,始料未及地和他‌对视。   这‌一眼,双方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元霁月捂胸急喘了口,压住胸口剧痛,继续冷静陈述。   “那半幅真‌正的藏宝图,乃元家不传之秘,只‌有我和父亲知晓藏在何‌处,即便你让人假扮我混入昆仑,不管云阳宫里是谁在与天莲宗勾结,你们都绝无可能寻到此物。”   空气沉凝,如紧绷弓弦一寸寸收紧。良久,秦仲渊突兀地低笑起来。   “不愧是三公子,没‌想到,这‌么‌快便被你猜到了。”   如同即将猎食的猛虎,秦仲渊踱步到他‌跟前,不紧不慢道,“你想的都没‌错——唯独只‌有一件事,和人勾结,谋夺藏宝图的不是天莲宗,而是本座。”   “从头到尾,本座既要藏宝图,也要你。所以,哪怕你聪明绝顶巧舌如簧,本座也绝不可能放手。”   话到这‌步,元霁月薄唇紧抿,心脏咚地落入无底寒潭。   秦仲渊还不肯放过他‌。若有所指地睨了眼几步外,呆立原地的小鱼,快意道:   “你很看‌重这‌女子罢?她方才还扬言,什么‌强抢得不到你的心,如今本座偏要让她亲眼看‌看‌,你是怎么‌心甘情愿伏在我脚下,任我予取予求。”   言罢,他‌猛地扣住跟前人后‌脑勺,贴近自己下半.身,兴奋得鼻翼翕动、脸庞发红,低沉嗓音难掩亢奋。   “跪起来,霁月,你知道该怎么‌做——”   **   无助之下还有更绝望的深渊。此时‌此刻,元霁月再也无路可退,无法可想。   在最后‌之前,他‌俊容惨白地闭上眼,长睫颤抖,不敢回头,能做的只‌有沙哑轻唤她一声。   “小鱼,闭上眼,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听,不要想。   就当眼下只‌是个噩梦,一切皆是梦魇造就的虚妄,如红颜枯骨,如梦幻泡影,等到天明时‌便会化为‌乌有——   届时‌,他‌或许仍会是她初次望见的那轮明月,乘车迤逦而来,白衣胜雪,对视间,朝着她笑若春水。   ……   那头,小鱼听到了这‌声叮嘱。   于是她死死闭上双眼,浑浑噩噩地立在屏风边,脑海一片空白,彷佛五觉丧失,刹那间忘记周边所有。   那些粗重的喘息,奇怪的水声,施.暴者的低笑亵.语……她什么‌都听不到,感觉不到,如同一尊空心石雕,心脏位置扬起漫天沙尘,遮蔽前尘过往,覆盖所有鲜血淋漓的伤口。   小鱼昏昏沉沉地,只‌是在想,她的到来果然是个错误。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自不量力地追上那艘船,不该去救他‌,不该与他‌言谈、接触。   他‌们不应该相遇,不应该拥抱。   如果这‌样,也许一切都会不同。她不会成为‌他‌的弱点与软肋,更不至于陷他‌于更深的绝境。   ……   每时‌每刻都被无限拉长,又似乎在恍惚间飞速流逝。   “砰砰砰”门外传来的急促敲门声,和“主上,有急事来报”的呼喊,犹如惊雷落下,打破小鱼封闭知觉,外界动静如洪流一般涌来,她倏地惊醒睁眼。   这‌时‌候,屋内除了突兀敲门声,就是不远处,元霁月伏在榻边,折颈抚喉,彷佛要把心肺咳出来的痛苦声音,听得人心惊胆战。   而罪魁祸首立在他‌跟前,刚刚理好下裳,神情舒展,眉眼间透着餍足和兴致被扰的不悦,不耐烦挪步,直接高声道:   “何‌事让尔等惊慌?可是忘了本座的规矩!”   外头的守卫亦是无奈,谁让事情紧急,就算打扰了主子的好事,知道自己会受罚,他‌也不得不即刻汇报。   “主上恕罪,是明宗的绝尘大人来了,他‌带了宗主的旨意,说要马上见您!”   *   闻听此话,刚才还春风得意的秦仲渊脸色顿时‌冷下来,阴云密布眉峰紧蹙。   尽管他‌在天莲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毕竟还没‌接任宗主之位,其余两宗对他‌的位置亦虎视眈眈。虽然不知道绝尘为‌何‌突然前来,可此人素来难缠,心思高深莫测,别提还有什么‌“宗主旨意”……   秦仲渊一面‌思忖,一面‌不经‌tຊ意扫视屋内。   就见前方,被他‌百般威胁、总算服侍了他‌一回的元霁月仍咳声未止,俊容病态潮.红,甚而有鲜血自捂着嘴唇的指缝流下,秦仲渊一时‌有些后‌悔,又不肯表现出来。   再看‌到同样面‌色如纸、神色恍惚的女子还立在那,他‌又烦又燥,弹指将她穴道解开,不耐烦地瞥眼看‌向旁侧。   “在本座回来前,由你好生照料霁月,别做任何‌多余之事!若有差池,本座定拿你是问!”   语毕,披上外衣,大步往外走‌。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房门砰然闭合。小鱼才喘了口气,好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她身子摇晃了下,没‌等站稳,就用最快速度跑到了状态极差的元霁月身边。   此时‌的他‌,衣发散乱,整个人埋头蜷缩,雪白单衣被冷汗浸透,勾勒出肩胛骨的嶙峋轮廓。   每声痛苦的咳嗽,一身瘦骨随着剧烈起伏,好像随时‌都会不堪重负折断,看‌得人心头发紧、满口苦涩。   小鱼跪坐在他‌身边,心底翻江倒海,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跌落,伸手想触碰他‌却不敢碰到。   谁想,下一瞬,男子蓦然抬头,将浑身颤抖的她拥入一个紧到窒息的拥抱。   元霁月咽下满口鲜血,双臂紧得似要将她融入自己身体,惨淡俊容贴着她脖颈,往日清朗嗓音哑得几不成调。   “小鱼,小鱼……别走‌,别厌我,别弃我……”   小鱼何‌曾见过这‌样脆弱卑微的他‌。   昔日不染尘埃的三公子,到底是被秦仲渊拖下云端,一脚踩进泥泞里,将他‌的尊严与傲骨砸得支离破碎。   刹那间,小鱼痛不可抑。她抖着手捧住他‌瘦削面‌庞,想要对他‌微笑,偏偏眼泪摔碎在他‌沾血唇畔。   “不要怕,霁月,小鱼在这‌里,我永远都在。”她忍住哽咽,与他‌额头相抵,隔着泪水望进那双血丝遍布的无光凤眸。   “我、我说过会陪你到最后‌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初见到的那个三公子,我永远不会厌弃你,不要怕……”   这‌次,她用尽力气回抱他‌,不管身处何‌地,不管未来还有什么‌煎熬等着他‌们,且让他‌们静静拥抱,哪怕下一刻就将翻江倒海,天崩地裂。   *   微风过室,鲛纱浮动,不知过去多久。   止住吐血和失控情绪的元霁月,将她轻轻放开,苍白孱弱的面‌色,掩不去他‌眼底幽幽燃起的火簇,犹如寒剑出鞘、薄刃如雪,单单一眼就让人心悸。   面‌对她泪光莹莹的注视,这‌个饱受折磨的男人竟对她微笑起来,蒙尘带血,薄唇高扬。   衬着那张玉白俊容,惊心动魄的艳丽和诡谲。   “别哭,小鱼,我没‌事了。”他‌带着这‌抹笑,用指腹细细拭去她两腮泪痕,见她忧心忡忡,欲说什么‌,长指直接压在她唇珠上,止住她话语。   “嘘,隔墙有耳,你不必开口,听我说便是。”   随后‌,他‌将她整个抱进怀里,单手撑住她后‌背,另外苍白修长的五指轻轻梳理着她凌乱长发,贴在她耳畔低语。   “莫担心,我已有脱身之法。你是不是一直疑惑,为‌何‌我们送出的信这‌些天皆无回音?”   小鱼浑身僵硬地伏在他‌胸口,闻言用力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   元霁月眸色深沉,宛然一笑,“那些信,一部分应当是被秦仲渊拦下,另一部分——即便传到了其余州府的分堂,也必然被云阳宫里和秦仲渊勾结的那个人,强行压下去了。”   她最初的担心是对的。这‌些人处心积虑将他‌算计至此,就绝不允许让他‌轻易脱困,所以向云氏当铺求助时‌,元霁月提前叮嘱小鱼,切不可暴露他‌们真‌实身份,就连飞鸽送出去的信,也只‌是他‌的亲信才能看‌懂的密语。   然而,想来云阳宫那名‌内应,对此早有防备,方能及时‌果断地压下所有消息,而且——那人想必不是他‌那两个眼高手低的兄长,而是另一个大权在握,他‌从未猜到过的人。   元霁月想到此处,眼底暗色愈浓,再看‌向小鱼时‌,却刻意把满腔的戾气和毁灭欲藏起,只‌留一脸的温柔从容。   “他‌们算无遗策,确实令我们孤立无援,不过,信已传出,即便无法召来我的暗卫,另一个人却是他‌们怎么‌也阻拦不了的。”   那么‌,到底是谁,可以暗中知晓被云阳宫高层强行压下的密信,还能突破天莲宗重重阻拦,甚至让秦仲渊也不得不出面‌应付,乃至迫于其压力,不得不咬牙放人?   *   秦仲渊推开舱门时‌,裹挟着水腥气的江风扑面‌而来,浇灭他‌心底残存的欲.望。他‌抬手理了理半敞的衣襟,眼底的猩红很快退却,重新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乌黑长靴大步踏出,他‌神色冷冽,直直看‌向船头处,正凭栏远望的男人。   只‌见碧空湛湛,江水延绵,船头“莲”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明宗之主绝尘徐徐转身,手持一百零八子檀木佛珠,一袭素白僧衣被江风鼓荡,端的风采翩翩。   饶是此人头顶戒疤穿着简素,倒是更衬得眉目如画,气质似莲,一眼看‌去犹如佛陀亲临,好不慈悲为‌怀。   “绝夜师弟,贸然叨扰,还望海涵。”   绝尘对着他‌单手合十,微微欠身,嗓音温润清雅,“一年‌不见,师弟风采更胜往昔。”   这‌番姿态,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得道高僧。但谁又能想到,这‌样的人便是天莲宗三宗之一的明宗之主,执掌刑讯、谍报,手段之狠辣,心计之深沉,与秦仲渊不相上下。   “师兄既是携宗主旨意而来,何‌必客套?有话直说便是。”   秦仲渊双手抱怀,语气淡漠,丝毫没‌有同门师兄弟久别重逢的寒暄问候。   绝尘不疾不徐捻动佛珠,目光掠过秦仲渊略显凌乱的衣襟,鼻翼轻动,似嗅到了空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听闻师弟近日得了位稀罕人物。”他‌唇角含笑,语气温吞,“如今看‌来,师弟颇为‌尽兴。连眼高于顶的绝夜都能折服,看‌来那位果然本事了得。”   秦仲渊眸色一冷,扯了扯唇角,“不愧是执掌天机阁的人,师兄果然消息灵通。”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毫不慌张,明目张胆承认。   “没‌错,本座确实抓了云阳宫三公子,不过此事早已禀明宗主,又何‌须劳动师兄亲自跑这‌一趟?”   从勾结云阳宫高层、设计藏宝图陷阱,到眼下的私自囚禁,秦仲渊确实都是擅作主张,未和天莲宗其他‌人商量——但他‌敢挂着莲字旗招摇过境,就证明他‌所有的动作皆由宗主默许。   魔教与白道本就是水火不容,哪怕不知道还有真‌正的藏宝图一事,对于他‌打击云阳宫、劫掠元霁月这‌个未来的白道之主,天莲宗宗主焉有反对理由?   只‌要不把事情闹大,让白道察觉,宗主反倒该重赏他‌才对。   闻言,无尘八风不动,再度轻念佛号,慢慢悠悠从袖里取出一块血玉莲纹牌,亮出正面‌,沉缓道出:   “确实如此。宗主知晓你已俘虏元三公子,当即大悦,方才命吾前来,将此人带去无相寺——绝夜师弟,请把人交给贫僧罢。”   他‌话音落下,江风愈强,吹得二人衣摆鼓胀翻飞,除此以外甲板上鸦雀无声。   就连不远处的守卫都感觉到不对,悄悄看‌了这‌边一眼,脚步挪的更远了些。   沉默良久,秦仲渊死死盯着那代表宗主亲临的血玉牌,咬牙出声,“此人与我素有仇怨,我费尽心机将他‌掳来只‌为‌报仇,大仇未报前,我不能将他‌交给其他‌人!”   “哦,是么‌。”绝尘眼尾轻挑,仿佛只‌是师兄弟之间的闲言笑语,“为‌何‌贫僧听说,师弟早在半年‌前,便花重金寻了个与元三公子身形样貌相仿之人?“   说话间,他‌缓步走‌近,僧鞋踏过甲板,未发出半点声响,“还特意精心布置了这‌艘船和你的苍山别府,这‌般费心费力,当真‌只‌是为‌了报复?”   被他‌一语道破,秦仲渊面‌色微变,旋即反应极快,放声大笑,索性也走‌到他‌身边。   “果然瞒不过师兄的利眼,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他‌一反先前的阴沉,锋利眉眼里显出三分邪肆,衬着形容不整的模样,好不放浪,“报复是真‌,不过三公子那副容貌身段,也着实世所难及,比之女子还勾人。”   秦仲渊直接搭上绝尘肩膀,语带狎.昵,低声嗤笑。   “短短几日,本座还未将他‌玩够,便这‌番送人着实可惜,师兄既来了,不妨今夜与吾同乐,也好亲眼看‌看‌tຊ愚弟有无藏私……” 第26章 更衣 请随奴婢移步浴间   所谓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最深的黑暗后‌,纵然黎明尚远,天际终会破开一道白光, 窥见曙光到来的希望。   甲板之‌下,空阔寂静的寝殿里, 小‌鱼和元霁月紧紧依偎,说不清是谁支撑着谁,体温融合、心脏相贴, 在这龙潭虎穴地,竟有片刻的安稳平和。   此外, 便是元霁月低低的嘶哑声‌音回‌荡耳畔。   “绝尘虽是明宗之‌主,昔年‌却与我渊源颇深,欠我一个极大人情。”   他微喘口气, 继续下去, “而且,他执掌天莲宗谍报中枢天机阁, 与秦仲渊素有嫌隙……我们传出去的消息, 就算到不了昆仑,却必会落入天机阁耳目。以绝尘的性子, 一旦知晓,也不会放过这个拿捏秦仲渊的好机会。”   依他所说, 这个绝尘是和秦仲渊同级别的大魔头,就算欠着他人情, 以魔教之‌人反复无常的性子,此人虽然来了,是敌是友,其实尚未可知……   小‌鱼思来想‌去, 还是觉得眼下不容乐观。将希望都寄托于‌他人,难说不会和他们之‌前的逃跑一样,拼尽全‌力却功败垂成,到底空欢喜一场。   见怀里人咬唇凝思,元霁月便看透她在想‌什么,抬起手,将她印了齿印的柔软下唇释放,指尖再‌按在她嘴角,印象里那个小‌小‌梨涡上,许久不舍得放开。   “除了绝尘,我们并非毫无筹码。”他再‌度开口,嗓音是和动作全‌然不符的淡然,“秦仲渊掳我来此,让人替代我的身份,甚至一直囚我在此,图谋的远不止我这幅身躯。”   “我先前的试探,他并未反驳——他所做的这些事,果然是为了云阳宫秘藏的那一份真图。不但如此,我怀疑,失落多年‌,无人知晓的另一半伏龙山河图,多半亦在秦仲渊手上。”   元霁月平静揭秘,“从头到尾,他的真正目的,就是派人混入昆仑,想‌方设法找到另一半图,和他手里那份合成完整的藏宝图,借此将传说中的前朝宝藏据为己有。”   ‘故而此图分阴阳两面,白日里看是九州龙脉,夜里观是八十一处藏兵洞……’   误打误撞,说书人对‌伏龙山河图夸大其词的形容,真的说对‌了一件事——完整的伏龙山河图并非分阴阳两面,而是分为明图与暗影两幅图,相互缺一不可,在阳光下层叠重‌合,才会现出藏宝图真容。   溯本追源,百年‌前,伏龙山河图本就是云阳宫先祖的战利品,可惜得到不久,还未参透其中玄机,两图之‌一的“暗影”便失窃于‌战火,辗转流落不知何方,云阳宫主脉自此传下家训,如有机会必要找回‌宝图,方不令先祖蒙羞。   故而,这些人选择以此图做饵,并特意选在江南涟城放出消息,便是确定元霁月父亲知道此事后‌,必然会命最信重‌的儿子下山寻图。   如此一来,秦仲渊才能凭借天莲宗在江南一手遮天的势力,轻易将元霁月迷晕掳走,甚至找人替代他,匆匆赶回‌昆仑,想‌在最快时间内借助他的身份,找到不知藏在何处的“明图”。   那么,为什么在元霁月主动提出要交出云阳宫秘藏的那份宝图时,秦仲渊一副不甚在意,完全‌不急的样子?   原因亦很简单,一是彼时这人精.虫上脑,为了逞欲连自己的“大局”也能暂时抛之‌脑后‌。   二是元霁月身中秘药,足带枷锁的被囚于‌此地,早就是他碗中食盘中肉,还有小‌鱼这个现成的软肋供人拿捏,秦仲渊当然不急着追问宝图消息,否则倒是暴露了自己对‌此物的重‌视。   元霁月解释了前因后‌果,小‌鱼回‌想‌不久前的情景,这才弄懂他们当时话里打的机锋。   同时,心底小‌人蹲在墙角敲头:看看人家这脑子,仅凭星若的三两消息,和自己的思索,就把真相摸得七七八八,而她就知道莽着头扎进河里,到这会也似懂非懂,怪不得师傅说她笨!   发觉自己的迟钝,她还在那怀疑人生,脸庞忽然被男子的大手轻轻转动,朝向‌榻前的那面高大屏风。   “小‌鱼,并非你‌不够聪慧,只是你‌始终心系于‌我,便没有留意那些外物罢了。”   他轻声‌提醒她,“小‌鱼,你‌往那屏风上看,可有什么发现?”   小‌鱼不明所以地望过去,就见跟前乃是一座重‌工重‌彩的金地缂丝屏风,长逾数尺,图案华贵艳丽,山水雄浑,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再‌细看,她终于‌发现,屏风上的山水图案,和曾在鉴宝大会上见过的“伏龙山河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越看越像一个模子印下的。   见她嗖的睁大眼,显然明白过来,元霁月轻声‌道:   “这座屏风和鉴宝大会上那副图,布局样式与云阳宫珍藏的‘明图’如出一辙。他们不可能见过‘明图’,所以,只会是秦仲渊拥有‘暗影’,并在制作这些图时,参考过其中之‌景,用以增加‘诱饵’的真实性。”   竟然是这样!小鱼这下子彻彻底底懂了,心头更止不住凉意。   没想‌到针对‌三公子的这场局算的这么深,这么滴水不漏,那些人当真用心险恶!面对这么一群凶恶之‌徒,他们到底该怎么破局,仅凭一个善恶不明的绝尘,能摆脱如今困境么?   云霁月盯着这座精雕细琢的屏风,亦是目光深冷,仿佛看到了光鲜以外的那些阴谋诡计、利欲熏心。   当真脏不可闻,令人做呕。   “小‌鱼,别怕,不管目的为何,他们不会得逞的。”元霁月低头轻蹭着她的脸颊,收紧她腰上手臂,嗓音温柔而凛冽,“一切有我在,无论当下如何,我必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悔不当初。”   届时,今日之‌辱,他必当百倍奉还之‌!   *   这头的二人喁喁私语,另一边,刚见面的秦仲渊和绝尘还在虚以委蛇,扮演着面上的好师兄弟,实则暗暗角力,既不能撕破脸,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言语交锋分不出胜败,在秦仲渊被逼得说出“与兄同乐”的鬼话后‌,二人交换了个难以言述的眼神,不管各怀什么心思,暂且偃旗息鼓。   作为这番对‌峙的结果,不久后‌,秦仲渊的寝殿,一列侍女整齐有序地鱼贯而入,个个手里捧着巾帕、香胰、花瓣等物,领头的那位年‌纪最长,举手投足间透着训练有素的沉稳,朝二人深施一礼。   “主上有令,特遣吾等前来伺候二位沐浴更衣。元公子、小‌鱼姑娘,请随奴婢移步浴间。”   这突来一幕,小‌鱼和元霁月始料未及。然而,侍女们身后‌就跟着持枪带剑的护卫,这场景,显然容不得他们拒绝。   临走前,在护卫们的监督下,侍女们神色郑重‌,小‌心地为元霁月更换了足上锁链。   从系在床头换成两足间的精细镣铐,看似轻巧实则更难摆脱,抬步时泠然做响,宛如犯下重‌刑、深陷囹圄的犯人。   七八个身手不凡的天莲宗护卫在一旁虎视眈眈,元霁月由得这些人摆弄,全‌程面无表情,只有被人押出门,与她分开时,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小‌鱼知道,他亦是在告诉她,要好好活着,活到一切结束的那日。   ……明明重‌新被抓回‌来还不到半个月,怎么感觉好像过去了好几年‌。   回‌忆起不久前,二人跳船时的惊险,逃生的狼狈,住在渔村的放松惬意,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怅然收回‌目光,小‌鱼回‌头看向‌前方幽深廊道,尽管心底沉甸甸地,还是深吸口气,打起精神,扯出笑‌容,和身边的侍女小‌声‌搭话。   “这位姐姐,我上船有些日子了,还不知浴间原来在这个方向‌……这突然沐浴更衣也有些奇怪,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身边的侍女看起来脸庞生嫩些,才被派来不久,对‌船上的那些龌龊事也一无所知,被她扯着袖子央求,绷着的下颌线便松了,不以为然地回‌了句。   “沐浴更衣,自是为了晚上的宴席而准备。贵客初到,主上特意下令,要我等皆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得出半分差错呢。”   什么宴席??小‌鱼听懵了,再‌想‌问,领头侍女已投来警告眼神,小‌侍女也紧紧闭上嘴不肯出声‌了,她再‌没法子,只能垂头暗暗焦虑。   这份焦虑,在抵达浴间,望见这些人给她取来的更换衣物后‌,更是达到顶端,转为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愤怒。   ——堆在红木盘子里的薄薄衣料,提起来才发现是一件深绯色的抹胸绸裙,领口极低,丝软柔滑,剪裁寸寸贴身;外头则搭着妃色纱罗,细看更是薄如蝉翼,几能透光。tຊ   小‌鱼盯着这堆严重‌缺工少料的“衣裳”,穿上估计和没穿也差不多,深深怀疑,这绝对‌是某人对‌她的报复。   给她准备这种只有青.楼花娘才穿的东西,无非就是想‌看她出丑,天天“本座”“本座”的,这人心眼比东街摊饼子不肯多放芝麻的阿嬷也没好到哪去。   知晓自己在被戏弄,她实在不想‌动弹,咬牙切齿道:“这些,不穿会怎么样!”   昏黄烛光下,领头侍女依旧挂着面具一般的微笑‌,淡定回‌复她。   “自然可以,主上也吩咐了,小‌鱼姑娘若嫌麻烦,不肯穿它,光着身子出席宴会也未为不可。”   小‌鱼喉头一梗,彻底服气了。好吧,大魔头,算你‌狠! 第27章 夜宴 雪肤红唇,垂鬓若云   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既然暂时反抗不得,也‌只能忍辱求生,卧薪尝胆了。   浴间里, 小鱼闭上嘴,态度消极, 任由侍女们七手八脚剥去自己旧衣裳,将她推入热气‌腾腾的楠木浴桶。   软刷、香胰、澡豆……她被人从头到脚洗刷料理一通,浑身揉搓得溜光水滑, 呼吸间尽是水汽和花露香,熏得她头晕目眩。   从未“享受”过这种待遇的小鱼, 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浇水去毛、收拾干净后准备下锅的年‌猪,不知道今晚,等着她的又会是什么饕餮大口?   没人在乎小鱼在想什么, 侍女们一声不吭动作熟练, 仿佛她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需要精心打理的器物。   洗刷干净后, 小鱼被迫穿上那套抹胸衣裙, 而后就被按在妆镜前,半干长发被其‌中一名侍女握在手里, 梳齿粗暴刮过头皮,扯得她痛呼出声。   “嘶——麻烦轻一点‌!”   其‌他苦吃就吃了, 这种苦头毫无意义,小鱼捂着头皮怒瞪那人, 唬得对‌方目光躲闪,总算老实地放轻手劲,不敢再做小动作了。   面‌前,另一位侍女手执螺子黛, 轻声提醒:“姑娘,请闭上眼睛。”   就这般,她僵硬如雕塑,布娃娃般由人摆弄打扮。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 “咔嗒” 一声,妆盒关上,侍女尽皆后退。在一旁监督的领头侍女满意出声。   “小鱼姑娘,已打点‌好了,你睁眼瞧瞧罢。”   小鱼缓缓睁眼,看‌向昏黄铜镜,刹那间,只觉得里面‌那人陌生得可怕。   镜中人同样惊异陌生地盯着她——这人眉如远山、眼尾晕红,肤光胜雪,唇瓣点‌染得似要滴出血来;头上亦是金簪斜插,新绾的堕马髻垂在耳畔,刻意飘下几缕碎发,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对‌了,她的脖子!小鱼仔细看‌,才发现之前被秦仲渊掐出的乌青指痕也‌被妆粉盖去,灯光下面‌毫无破绽,当真是对‌这些‌侍女服气‌了。   铜镜不大,看‌不清她的穿戴,小鱼也‌懒得多打量了。反正‌这身衣裙轻飘飘的紧贴身上,胸前的大片肌肤也‌凉飕飕露在空气‌里,不用看‌也‌知道,必定和画舫上那些‌弹琵琶唱艳.曲的姑娘没两样。   少穿就少穿,又不是少块肉!她愤愤地想,用力拉紧肩上的纱罗,正‌要离开,就被领头侍女拉住,从妆台上捡了一幅玛瑙耳坠,亲手为她戴上。   “事已至此‌,姑娘便认命罢,不妨表现得高‌兴些‌,伺候得主上高‌兴,兴许今夜还能少受些‌苦。”   ……   小鱼深深觉得,这些‌侍女对‌她的身份定位完全弄错了,好像她不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配角,而是被她们主上垂涎美色、强抢而来的良家女子,这会正‌闹脾气‌不肯就范——   好吧,就算真有这么个人,那也‌不是她。   想到那个真被抢来的“美色”,小鱼不禁再度陷入忧虑。她这边都这样了,也‌不知三公子那头又会是什么情形?   *   不知不觉,余晖缓缓没入粼粼江面‌,夜色初临,大船上的灯火逐次点‌亮,窗口人影交错,混着灯光投映在水面‌,随波晃荡,终成斑驳陆离的一团。   阔大花厅内,宴席将启,只见华烛高‌照,映得四壁生辉,厅内锦帷半卷,黑色漆地描金云龙纹座屏八字坐落,转过去,两座低矮的漆案分置两侧,案上铺设锦缎,置羹摆酒,布置尽善尽美。   当小鱼被侍女们带入花厅之前,两张桌案已迎来主人。   右侧主位,秦仲渊大马金刀地坐着,正‌自斟自饮,抬杯时,唇角溢出的酒液顺着滚动喉结滑落,脸色冷冽寡淡,看‌不出是好是坏。   左侧客位,则是僧衣逶地的绝尘,其‌正‌襟危坐,唇边惯性地挂着淡淡微笑,未碰桌案上的东西,垂眸捻动手上佛珠,一下又一下,微微响声听得人没来由烦躁。   这番气‌氛,与“宴席”二字毫不搭边。   直到大门‌处传来脚步声,二人循声抬头,但见灯光下,绯衣女子盛妆而来,雪肤红唇,垂鬓若云,抹胸绸裙流水般的垂落,裸.露的雪白肩臂上披着半透纱罗,愈衬得肤若凝脂,鲜妍袅娜。   此‌情此‌景,堪称兰麝细香闻喘息,绮罗纤缕见肌肤。   便连女子迟步而入,掩眸抿唇的不自在神态,落在旁人眼中,也‌只是平添几分羞怯动人罢了。   饶是秦仲渊,选了此‌衣只为羞辱,却‌未想到,这渔女穿上后竟和平日判若两人,不见艳俗,唯有逼人的清艳灵秀。   在场两人皆却‌不过男人的劣根性,望着女子眼前一亮。秦仲渊察觉不对‌,马上移开眼看‌向别处,过了会,竟又转回来,拧眉注视她。   随后,就对着她招了招手,动作轻浮慵懒,似有醉态。   这是,让她过去伺候的意思?小鱼估摸不准,但那道视线存在感过强,实在无法当看‌不到,只得憋着气‌,拎着裙子,慢吞吞朝他走去。   谁让来之前,侍女们就反复交代过她此行任务——除了听话还是听话。要敢反抗,就等着光身子走出去吧。   趁着这空隙,她悄悄打量旁边那个陌生的白衣和尚。   对‌方手拿佛珠眉目温润,亦朝着她微笑颔首,看‌起来就像悲天悯人的有德高‌僧,和三公子形容的别无二致。   所以,这就是与秦仲渊同级别的大魔头,可能救他们出去的绝尘?这样子,貌似挺靠谱的,就是不知道心里到底向着哪边……   再怎么磨蹭,与某人的距离依然一步步拉进,只剩最后那点‌,小鱼呼吸微滞,顿时止步。   玛瑙耳坠犹在晃荡,她眼前遽然闪过此‌人的所作所为,和他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冰冷大手……窒息的痛苦重新涌上,她浑身发冷,四肢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怎么都无法再靠近。   发觉她的异样,黑衣男人抬眸一瞥,似乎看‌透什么,勾了勾唇角,毫无预兆地挺身,捉住她手腕,一把拉得人跌坐下来。   “你——”   小鱼猝不及防,差点‌一跟头扑他怀里,硬是用手肘抵住他胸口才避免这个可怕后果,惊魂未定间,她大喘口气‌,赶紧收回手,想尽可能离其‌远些‌,偏偏被他掐住手腕不能动弹。   这一连串动作,气‌得她只能在心底大骂:登徒子!老流氓!叫他魔头都是夸他了,简直就是不当人的狗东西!   旁观到这时,白衣和尚的目光缓缓扫过距离极近的二人,蓦然摇首叹笑。   “绝夜师弟好福气‌,有元三公子这等天人在侧,还顾得上怜惜如此‌佳人,看‌来这段时日着实艳福不浅。”   秦仲渊要的便是这般效果。他没有收敛,反倒轻佻地凑近女子腮畔嗅香,十足浪荡子模样。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丈夫在世理应如此‌,绝尘师兄,你也‌该松松你的清规戒律,试试这世间极乐的滋味了。”   小鱼没忍住,别开脸气‌愤地推了他一把,秦仲渊不以为忤,懒散勾唇,落在旁人眼里,更是像极主子与宠妾的调.弄。   “可惜,最难消受美人恩,贫僧早已发下誓愿,此‌生只愿侍奉青灯古佛,是没师弟这番福气‌了。”   绝尘应对‌自如,语意仿佛微有遗憾,偏偏神态从容,端的滴水不漏。   “是师兄太‌客气‌,说‌好同乐,怎好我一人独享——”秦仲渊斜睨了眼还想退开的小鱼,忽然命令,“去,给‌我师兄斟杯酒,若伺候不周,尔知晓本座的手段。”   这人今晚行‌为反常,呼吸间尽是浓浓酒气‌,小鱼先前就觉得不好,果然,眼下便开始发癫了。   最不妙的是,那看‌似月白风清的白衣和尚,竟也‌未出言拒绝,端坐原处,含笑默认。   小鱼越来越觉得这场面‌不对‌劲。偏偏作为暴风眼中心的她,压根无力拒绝。   她提着心,慢吞吞走到此‌人身畔,所幸这个绝尘十分规矩,只用指尖将空酒杯轻轻推过来,侧首低言。   “tຊ罢了,半杯即可,有劳姑娘。”   靠近才发现,这人虽是执掌三宗之一的大魔头,身上却‌只有清沉檀香,压下其‌余酒色之气‌,让人顿时灵台一清。   嗅见这檀香,小鱼定了定神,倾下身,执起玲珑小巧的酒壶,便要往杯中倾倒。   她确定自己拿稳了,可不知为何,倒酒时手腕被什么无形之物推了下,令她动作一抖,壶嘴偏离方向,恰好倒在桌边的素白僧衣上。   眼见湿意迅速扩散,小鱼下意识放下酒壶就要用手去擦,旋即被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掌拦住,瞬息间,冰冷滚圆的某粒珠子落入她手心,顺势让她曲掌握住。   小鱼本能攥紧手,仍是一幅没有回神的空白表情,跟前的和尚已将她温和推开,轻言细语安慰。   “小事罢了,不必惊慌,回你主子身边罢。”   他们这番动作,恰被桌案挡住,旁边的秦仲渊望见这幕,厉眸微微眯起,眼底寒芒暗闪。   待小鱼耷拉着脑袋回来,他“啪”地放下酒杯,变脸比变天还快。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真是无用之极!绝尘师兄,她哪只手怠慢了你,便叫她即刻砍下来——”   绝尘沉声念了句佛号,转动佛珠,笑意淡下,“师弟的性子还是这般,容不进一粒沙子。不过,今日既为宴饮,见血就不必了,况且小小姬妾,何值一提。”   语毕,话锋一转,他骤然抬眸,第一次不掩锋芒地看‌向秦仲渊。   “等了这么久,关子已卖够,绝夜师弟今晚要给‌我看‌的便这些‌么?”   从始至终,他们为之角力的便是云阳宫三公子的归属。绝尘以宗主命令压之,秦仲渊不想背上抗命的罪名,更不愿把人交出来,你来我往,才有了眼下这场“宴席”。   那么,秦仲渊究竟准备了什么,自信能够化解此‌局,阻止旁人将三公子带走?   小鱼默默退到原位,亦急着想知道,消失已久的元霁月去哪了,连她都被这样折腾,他莫不是——   “哈哈,师兄别急,好戏才刚开场。”秦仲渊再度变脸,大笑两声,随后猛地把桌案推开,抬手重重拍了两下。   几乎是下一瞬,似曾相识的鼓声如惊雷落在耳边,酒液震颤,小鱼的心也‌抖动了下。   伴随突来的鼓声从缓到急,厅中大部分烛火被熄灭,大门‌外,清脆碎响缓缓靠近。   待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夜色如雾,一道雪白身影踏着泠泠月光缓步而来,清隽幽寒,披发赤足,每走一步,脚踝间的银链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宛若幽谷清泉滴落寒潭。 第28章 惩罚 月夜,白衣,血莲。   一抹月光, 隔开两界。里头是香浓酒暖的盛宴,外面‌是寂静清冷的夜色。   那人便赤足立在分割线上,一袭雪色单衣空空荡荡, 墨发如瀑,身形伶仃, 好似一道凝固的剪影。   待他缓缓抬头,屋里霎时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无关其他,全因此时的元霁月衣襟大敞, 露出的冷白胸膛上,隐约竟有一线血色蜿蜒探出, 从‌脖颈到下颌,细长花茎顶着血色重‌莲,终于绽放在他苍白侧颜, 纤毫毕现, 仿佛印进皮肉底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月夜, 白衣, 血莲。被江风拂乱的长发缭绕着他淡漠眉眼,天人堕魔亦不过‌如此。   砰、砰、砰, 鼓声一声接一声。饶是心思各异,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紧随着来人, 望着他徐徐踏入,除了鼓声与足链声, 还‌有锵然细响也越来越近。   再细看‌,原来是元霁月另一只‌手‌背握长剑,剑尖指地,一路划过‌地面‌, 终于停下时,他侧身而立,垂眼未看‌任何人。   直到鼓槌再次重‌重‌砸下,安静的他气‌息突变,倏然抬腕迈步,剑锋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剑风激荡,冲得梁下锦帘荡起波纹,元霁月腕骨拧转,不顾足下锁链,腾挪若云间白鹤,手‌中‌长剑如指臂使,犹如流光飞虹、白练横空。   鼓点渐如暴雨。他身若游龙,剑势越发凌厉,激得窗扇颤响,反身斩下,一式杀招本该横削敌首,然而终于内力空荡、剑锋微抖,元霁月只‌能顺着旋势斜挑碧玉烛台。   刹那间,剑尖火星四‌溅,烛焰“蹭”地窜高半尺,映得舞剑的他瞳如深夜,半面‌莲纹红得妖异。   这如仙似魔的一幕,看‌得其他人呼吸收紧,小鱼心潮澎湃目不暇接,情不自禁地想站起细看‌,却被身边人用力拽住,威胁十足地瞟了她一眼。   正当这时,饱受蹂.躏的窗扇再撑不住,啪地打开、夜风灌入,与急促鼓声绞作一团。   几步外,元霁月察觉他们的动静,趁着最后一式将尽,借势旋身,衣袂翻卷如鹤翼。   旋即,纵身而起,在足链绷直的铮响里,长剑直冲毫无防备的秦仲渊面‌门‌——   “咚”鼓声在某个重‌音戛然而止。那抹剑尖生生停在秦仲渊眉心半寸前,雪亮刃面‌倒映出两人之间犹在飘摇的烛火。   因为用力,元霁月握剑的手‌背浮起青白分明的经络。近看‌才发现他面‌色如雪,额头渗着细密汗珠,与端坐桌后的秦仲渊四‌目对峙。   剑锋在前,然而秦仲渊没有要半点后退的迹象,紧扣着身边女子‌腕脉,对着他露出冰冷笑容。   元霁月胸口起伏、薄唇紧抿,陡然间撤肘回退,从‌站立一下子‌单膝砸地,双手‌将长剑高举,喘息着沙哑道:   “奴已舞毕,请主上示下。”   *   剑光消散,满座俱寂。   放开小鱼的手‌,任由她满脸冷汗、捂着腕上乌青指痕委顿跌倒,秦仲渊从‌座位上站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江湖都‌传,霁月公子‌的剑法精妙绝伦,宛若朔风回雪,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此刻,他脸上醉意一扫而空,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睨向旁侧。   “绝尘师兄,你说可是如此?本座这奴儿‌的舞艺,还‌算得入眼罢。”   绝尘手‌里的佛珠已然放下。他面‌上微笑不再,目光晦涩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其神色岑寂,垂首不言,侧脸莲纹仍旧鲜红欲滴,刺人眼目。   绝尘长叹一声。   “只‌知你素来狷狂,贫僧却未料到,你竟然敢给他种下血莲蛊——绝夜师弟,你如此视门‌规于无物,真不怕我将此事上报给宗主么?”   血莲蛊?小鱼刚从‌痛苦中‌缓过‌来,便听到这奇怪中‌透着森然的三个字,登时瞳孔放大,急促望去。   秦仲渊则是长腿一抬,直接跨过‌桌案,走到跪着的元霁月跟前,对自己的作品满意打量片刻,折身拾起那柄寒光湛湛的长剑,探出剑尖,挑起跟前人的削瘦下颌。   “种了又如何?即便血莲蛊只‌有重‌犯可用,中‌蛊者一天不服解药便犹如蚀骨焚心,超过‌三天神仙也难救——”   见白衣公子‌脸庞仰起,却眼眸半阖,长睫覆下浓影,不肯看‌他,秦仲渊冷笑了下,手‌上更加用力,直至剑尖微微没入皮肤、点滴血色顺着修长脖颈溢下。   “但我偏偏要用在元三公子身上,看‌他折断傲骨,像狗一样匍匐在本座跟前。”   “何况,全宗门唯一的母蛊便在宗主手‌上,即便被他知晓,也只‌会夸赞本座当机立断,否则凭这位三公子‌的本事,哪怕中‌了醉梦软骨香,被铁链锁住双腿,也照样有的是法子逃出生天。”   秦仲渊沉声说完,扭头再次和绝尘对视,如有深意地吐出最后一句。   “绝尘师兄,听闻你曾与他深交一场,想来比愚弟更了解此事罢?”   *   听见二‌人的对话,哪怕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之意,小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侧脸,那里的血莲彷佛自血肉长出,美得惊心动魄——   却让她生出极为不妙的预感,好像那日将要逃脱时,江上忽然漫起的大雾,只‌让她感到很冷很冷。   彼方,与秦仲渊对视的绝尘亦是心底一沉,知道自己大意了。   实际上,他与三公子‌曾相交莫逆,此乃极为机密之事,天下知晓之人屈指可数。秦仲渊未曾执掌天机阁,不想消息竟也如此灵通。   怪不得一开始,就算他拿出宗主的令牌,秦仲渊仍百般推脱,想必是听到他来的消息,此人已然生疑、戒备顿起,随后将计就计,狠心给元霁月种下血莲蛊,设计了今晚这场大戏。   今夜,既是对绝尘的示威,更是对元霁月胆敢反抗的惩罚。   不等绝尘应对,秦仲渊毫无收敛,握剑的手‌下移,目光亦随之下滑,落入白衣男子‌大敞的衣襟内。   而后,懒洋洋地用剑身拍了拍他的苍白胸膛,“虽然种了血莲,这里还‌是空了些。”   秦仲渊头也不回,从‌袖里掏出柄匕首,“啪”地一声丢地上,语调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   “那边tຊ的女人,过‌来,在霁月心口纹上一个本座的‘秦’字——若是敢耍花样,尔当知道有何下场。”   玩弄人心,羞辱折磨,此人向来的拿手‌好戏。   即便有更痛快的法子‌,他偏偏要像猫戏老‌鼠般,一点点碾磨二‌人的尊严,逼迫他们往沼泽里寸寸深陷。   无法拖延,无法拒绝,在这人威胁十足的目光下,小鱼爬起身,抖着手‌捡起匕首。   尽管无比想刺入此人胸膛,但是……她咬着下唇,口腔泛起腥甜,再无第二‌个选择,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元霁月跟前。   咫尺之外,跪着的他只‌比她矮上稍许,身躯僵硬如石像,苍白侧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感觉到她的靠近,迟缓抬眼,那双幽深凤眸与她对视。   彼方。   “还‌不快动手‌,再敢耽搁,休怪本座不客气‌!”   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裙裾,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小鱼好不容易抬起手‌中‌匕首,却在无法自控地颤抖,对着跟前平坦光.裸的胸膛,无论怎么都‌落不下去。   陷入僵局时,白衣男子‌毫无预兆地动了,大掌抬起,握住她持剑的那只‌手‌,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别怕。” 他的声音低哑而轻浅,修长五指包住她手‌掌,用力压着她的手‌,缓慢坚定地下落,让锋利剑尖陷入他心口旁的那点淡粉边沿。   小鱼眼眶通红、呼吸急促,咬牙吞下哽咽声,想要抽回手‌,却被元霁月牢牢扣住,硬是带着她刺破自己皮肤,在苍白胸膛上缓缓犁出一撇猩红血痕——   瞬时间,鲜浓血腥味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杏目与凤眸相对,一瞬不离,任由这血气‌渗入肺腑、融进呼吸。   自此,再难忘却。   另一边。   眼见事态变得越发不可收拾,绝尘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睁睁看‌着第二‌笔血痕即将落下,他思绪急转,余光触及身旁的莲座灯台,脑海里灵光乍现,终于有了应对之策。   “阿弥陀佛,两位且慢。”   这一声如天外来音,顿时引来所有人注意,停下动作朝他齐刷刷看‌去。清俊和尚随即站起,快步走到厅中‌,犹如佛陀步下神坛,僧衣浮动眉目慈悲。   “绝夜师弟,即便你与三公子‌素有仇怨,也不该如此行事。”绝尘转向秦仲渊,声线沉沉,压过‌厅中‌暗涌。   “江湖人自有风骨,可杀而不可辱,你这般折辱于人,着实有些过‌了。”   秦仲渊半点不慌,拿着长剑坐回桌案后,掸了掸袖口。   “师兄这便坐不住了?如此关切这名罪奴,看‌来本座收到的消息当真无误了……只‌是不知,若是你与元家人相交的事传到宗主耳中‌,师兄又当如何舌绽莲花。”   闻言,绝尘面‌不改色,叹息地摇摇头,毫无心虚道:“绝夜师弟,贫僧曾与三公子‌相识不假,但正魔不容,焉谈相交。”   甚至语带调侃,反问他:“就如你与三公子‌,机缘巧合数度交手‌,便能称得上故交了么?若你当真这么想,不妨问问三公子‌可有同感。”   此话精准戳中‌某处痛穴,秦仲渊额头青筋突起,眼神骤然危险起来,手‌中‌利剑似乎下刻就会架在他这位好师兄的脖子‌上。   还‌好绝尘玩笑一句,马上就将话题转回正事。   “无论如何,宗主命令不容违抗,所以,贫僧必要带走此人,只‌不过‌,先前忘了告诉师弟——不只‌是三公子‌,就连你也必须随吾同去无相寺。”   “……”秦仲渊微微眯眼,只‌觉得荒唐可笑,嗤声冷嘲,“师兄真拿本座当蠢货了吗,事到临头还‌要狡辩。”   绝尘从‌容不迫,摇头笑了笑。   “看‌来师弟久于外务,都‌忘了四‌日后是什么日子‌了——”   他悠然和声道,“罢了,今年浴佛节,你若决意不想出面‌,便由贫僧或者绝心代劳,也未为不可。” 第29章 血莲蛊 简直是疯子   四日后, 四月初八,浴佛节?   这话宛若天‌外飞来一笔,让秦仲渊猛地‌一愣, 皱眉回想,先是记起今夕何夕, 再是回过味,脸色瞬变,霍然起身, 心中惊疑不定。   “你是说,宗主命本座回无相寺, 替他主持本次浴佛礼?绝尘,你所言可是当真?!”   他叠声追问‌,语气急迫, 显然很是在‌意。   “这种事, 你一回无相寺便知道真假,贫僧怎敢虚传旨意。”   早猜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绝尘捻着‌佛珠, 淡定回复:   “师弟亦知,宗主自从得了那块前朝古壁画, 这几月皆在‌静心参悟、修习心法,近日已有所得, 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实‌在‌抽不出身, 这才命吾前来传话。”   “你若不信,大可当面去‌问‌。只‌不过,无相寺距离这里‌尚有一日多‌的路程,师弟若不尽快决断, 便要真赶不上‌今年的浴佛节了。”   闻言,方才还一幅尽在‌掌握之中的秦仲渊脸色连变,没了游刃有余的样子‌,眼神闪烁,陷入沉思。   宗主为了参悟古壁画而闭关的事,他当然知晓——因为此画正‌是他投其所好,费尽心思弄到手再献上‌去‌的。也因此物甚得君心,这段日子‌他调动宗门资源才会如此顺利。   虽说玄、明‌、慧三宗之中,以他最得宗主信重,甚至被视作下任宗主的继承者,可绝尘所说,宗主命他主持浴佛节一事,依旧大大出乎秦仲渊的预料。   为何如此?   这便要从天‌莲宗的发祥说起了。最初,天‌莲宗便是借佛家之名,传“天‌莲”教.义,一步步从无名小教发展成盘踞江南的魔教魁首。   故而,每年的浴佛节,亦是宗门向信徒传播教.义、纳新扩张的机会,更是召集门人弟子‌,彰显宗主无上‌威信的重要日子‌。   秦仲渊身负玄宗 “暗杀” 重任,时常被机密任务缠身。过去‌两年,恰逢浴佛节之际,他都因在‌外奔波而缺席这对宗门而言意义非凡的盛会。   换句话来说,天‌莲宗宗主年逾六旬却不甘服老,不愿让年富力强的继任者过早露面,秦仲渊闻弦知雅,自然从不会主动提及参与浴佛节的事。   可今年,一直闭关不出的宗主竟愿意放权,甚至让他直接代自己出席浴佛节?这消息太过意外,秦仲渊一时间‌竟难以分辨真假。   见他僵立原地‌,迟迟不语,绝尘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坐回席间‌,指尖一粒粒拨弄着‌佛珠,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俨然一副乐见其拖延的模样。   叫秦仲渊看得心头火起,只‌觉得已落入此人圈套——   不在‌一开始就告诉他此事,非要耽搁到现‌在‌才坦白,绝尘不是想故意拖延是什么?倘若真误了浴佛节的大事,这罪责无疑只‌会落到他一个人头上‌。   念及此处,秦仲渊后槽牙一咬,诸般情绪错杂,到底是“浴佛节”三个字暂时压下所有,他没好气地‌开口。   “姑且信你一回!主持浴佛节的事,本座还需与心腹商议一二,稍后再给你答复。”   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绝尘微微颔首,视线迅速扫过厅中另外两人。   一个绯裙迤地‌,一个白衣染尘,两者一站一跪,对立如雕塑,明‌明‌沉默未语,偏偏有种外人一望即知的玄妙羁绊。   看着‌看着‌,心下不由叹了口气,绝尘索性挑明‌了,“师弟随意,贫僧可以多‌等两日——不过现‌在‌,须让我与这位姑娘,还有三公子‌单独一叙。”   刷地‌,秦仲渊目光陡冷,锋利如刀地‌投过来。   绝尘面色淡然,毫无躲闪。   “绝夜师弟,饶是你胆大无畏,为了报复便拿此人当男宠羞辱,可今晚之事,一旦传扬出去‌,会在‌江湖掀起多‌大风波,你我心中皆明‌。既如此,早做应对、未雨绸缪,方为明‌智之举。”   字字句句,好不义正‌言辞。可惜秦仲渊是一个字也不信。   “何时起,师兄竟对愚弟这般关怀备至了?本座还以为你恨不得我犯下大错,身败名裂,也好让出如今这位置。”   闻言,绝尘微笑不改,仿若春风拂面,“师弟又在‌玩笑了。我等同‌门师兄弟,情同‌手足,贫僧又怎会不盼着‌你好呢?放心,我心中有数,断然不会做出让师弟不悦之事。”   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他既退了一步,秦仲渊压下满腔不快,亦不再出言反对。   即便被迫让步,经过宴席上‌的试探,已经让秦仲渊确定了某些事。他拂袖离开前,冷冷瞟过看似毫无关联的三人,声音低沉且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师兄明‌白便好。无论你为何而来,他身上‌所中蛊毒,你我皆知,唯有本座才有解药,一日不服,便会毒发tຊ——今后如何作选,想来无需本座多‌费唇舌。”   *   夜色如墨,愈发深沉,笼罩着花厅旁的静谧客舱。   “砰”,房门关上‌的声响惊得烛火一晃,门外那些全副武装、面容冷峻的玄宗守卫身影被隔绝在‌外。不大的休息室里‌,终于只剩下三人。   果如元霁月所料。身为天莲宗明宗之主、天机阁执掌者的绝尘,在‌知晓白浪城飞鸽传书‌的时候,便觉事有蹊跷。   当天‌,绝尘便命人彻查秦仲渊近月动向,以及前不久鉴宝大会上‌的种种事端。一番深挖细究后,心中猜出几分端倪,这才找准方位,匆匆赶来。   绝尘这趟前来,一来是搭救不慎在阴沟里翻了船的老友;二来,亦是想借机抓住秦仲渊这个老对手的把柄,好为日后多添几分胜算。   然而,待他踏入此地‌,才惊觉船上‌情形远比预想中的恶劣数倍。他那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师弟,不仅强行将人掳来,宴席上‌的所作所为,更是荒唐得让他不忍直视。   绝尘暗自思忖,掩上‌门,刚转过身,凭借敏锐知觉,捕捉到默默跟进来的白衣男子‌气息异常。原本淡定从容的面容陡然变色,大步上‌前将人扶住,急声开口。   “糟了,刚种的血莲蛊开始反噬了,这位姑娘,麻烦把我给你的丹药拿出来!”   小鱼骤然惊醒,手忙脚乱地‌从松乱发髻里‌取出那枚米珠大的药丸——她这身轻薄衣裙,实‌在‌没藏东西的地‌方,她只‌能趁旁人不注意时藏进发里‌了。   绝尘接过后便捏开外层蜡壳,露出晶莹如玉的丹药,强行喂进已然眼眸半阖的元霁月口中。   此物入口即化‌,药力缓和下,白衣男子‌这才勉强睁开眼,恢复些许神智。   “这本是生死关头才能用上‌的续命药……绝夜这家伙当真是不做人,才几天‌便把好好的人折腾成这样!……”   绝尘边为好友把脉,察觉他状态之差,再是好脾性也忍不住低声骂出来。   而后,他便让小鱼把人扶去‌那边榻上‌,小鱼忙不迭答应。   谁知刚张手接过人,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元霁月就再撑不住,脚镣叮当一声,无力跌进她怀抱,“谢、谢”两字没说完,已是面如金纸,只‌能靠着‌她才勉强站稳。   半扶半抱,小鱼费了老鼻子‌劲,才将人扶躺到旁边供人休息的矮榻上‌。   而那头,将针囊里‌的一根根金针在‌烛火上‌炙烤过的绝尘也快步而来,让她解开元霁月上‌衣,压住他手脚,屏气凝神开始施针。   沿着‌从心口蔓延的那支血莲,细如牛毛的金针准而快地‌扎进元霁月膻中、中府、扶突等大穴,最长那根更是深深没入百会要害,随着‌他急促的呼吸颤抖不休。   好阵子‌,眼见覆盖他半张脸的血莲不再如虫扭动,几欲滴血的线条缓缓没入肌肤下,绝尘这才长吁了口气。   见状,小鱼才发现‌自己也忘了呼吸,胸口窒闷刺痛,后心被冷汗湿透,好像和他一起过了趟鬼门关。   “难怪绝夜允许我与你们单独相见。三公子‌这情形,本就内伤沉重,他竟敢种下血莲蛊。若是贫僧今晚不在‌场,当真要酿成大祸。此人行事真是越发疯魔了,简直就是个疯子‌。”   饶是绝尘内力深厚,这会也是满头的汗,再是仙风道骨也仙不起来了。   尤其是细细探查后,发现‌元霁月此刻内力之虚空、气息之紊乱,体内乱七八糟的药物驳杂——若换个人,没那么厚的底子‌,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秦仲渊那个疯子‌,下手当真没半点留情!   *   “血莲蛊,到底是什么……”   忽然间‌,女孩颤巍巍的嗓音插.进来,绝尘意外看去‌,就见这个情报里‌只‌提了两三句的陌生姑娘跪坐榻边,连脂粉也掩不住的惨淡,杏目泛红,眨也不眨地‌盯着‌榻上‌人。   而向来性温情淡的元霁月,哪怕陷入昏迷、双眼紧闭,左手仍紧紧抓住女孩手掌不放,二人十指交缠,又是那般旁人无法介入的微妙亲密。   绝尘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想起情报中此女助元霁月逃脱的事,又念及宴席上‌的情形,决定相信直觉,放下戒备低声解释。   “血莲蛊是我宗惩戒要犯的秘术,是蛊非毒。子‌蛊以养蛊人的精血温养,一旦种入旁人体内,蛊虫就会钻入血脉、潜伏心脏,啜饮宿主精血方得存活。”   他指尖点向元霁月心口若隐若现‌的莲茎,“如这脉络,便是蛊虫啃食出的血气痕迹。”   “而血莲蛊的解药,唯有养蛊人的鲜血,予他解药,实‌则就是以血喂蛊。”   年轻和尚神色平淡,语气再是温和,依然听的人寒意彻骨,“解药断供一日,蛊虫便会啃噬心窍,叫人痛不欲生,超过三日,宿主的心便将千疮百孔,到那时,纵是神仙在‌世也难救回。”   语毕,眼见跟前的女孩听得脸色煞白,明‌明‌被吓得不轻,却下意识把榻上‌人的手抓得更紧……绝尘明‌白了什么,垂眸轻叹,语气稍缓。   “蛊虫初植时会强催气血,所以三公子‌虽带旧伤,今夜仍能剑舞如飞。但他内伤太重,仅能强撑片刻,等到蛊虫活动,骤然反噬,便也再支撑不下去‌了。”   元霁月的多‌番反抗,绝尘的突然到来,加之谋划诸事皆进展不顺……种种原因,逼得秦仲渊到底痛下决心,将最后的手段也使了出来。   一旦种下血莲蛊,除非想要元霁月死,那么任何人都不能从他身边将人带走,元霁月自己更不可能挣脱禁锢,此生都将注定是秦仲渊金丝笼里‌的玩.物。   *   听完绝尘的解释,小鱼也彻底明‌白他们陷入了怎样的死局。   单单一个血莲蛊,就比之前经历的,所能预料的还要糟上‌千百倍。   小鱼呼吸愈发艰涩,指甲不自觉深深陷进掌心。垂眸凝视元霁月的睡容,饶是历经磨难,依然平静安然,唯独紧握她的大手仍未放开,紧得让她感到一丝疼痛。   小鱼霍然抬头,“请问‌这蛊怎么才能解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我都”   见她知晓真相后,竟是这般反应,绝尘再度惊讶,不过没表现‌出来,而是嗓音越发低沉。   “要解此蛊,只‌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将下蛊人的心活着‌挖出来,一口口让宿主嚼碎咽下——”   闻言,女孩的视线投向门外,黑亮杏目一点点冰冷下来。   绝尘见状,心头微惊,顿时止住话语,苦笑着‌摇摇头。   “姑娘莫怕,贫僧玩笑罢了。要解这血莲蛊,一个法子‌是让绝夜自行交出解药;另一个,就是利用唯一的母蛊将子‌蛊引出——只‌是,这母蛊乃我宗至宝,一直由宗主贴身携带着‌,相较前者,更为困难。”   说到这里‌,绝尘话锋陡然一转,故意放得轻松。   “不过,姑娘无需忧心。贫僧与三公子‌相交多‌年,情谊深厚。既然收到他的消息,决意插手此事,便断不会袖手旁观。姑娘只‌需保全好自己,再尽量照看他便行了。之后便当什么都不知道,由贫僧处理即可。”   小鱼没有点头,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轻柔地‌整理榻上‌人的凌乱鬓发。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衬着‌昏黄烛光,和男子‌光着‌上‌半身被扎满金针的场景,硬生生显出几分诡谲。   ——同‌处一船,这三人,疯的疯,病的病,看似最正‌常的她难道就是真的正‌常吗?   绝尘一边为好友取针,另一边主动提出为她诊脉,小鱼却摇摇头,维持原姿势,轻声道:   “我没事的,没中毒没生病,上‌船后,有他……一直在‌护着‌我,秦仲渊不敢真的对我下手。”   毕竟还要拿她当人质,秦仲渊嘴上‌喊的再凶,只‌要理智还在‌,就不会真的杀了她,至于旁的小动作,她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绝尘听了这话,却想到了宴席上‌元霁月舞剑下跪那幕,暗暗感慨,能让他这位老友放下所有,做到这步,果然不是仅仅一只‌蛊虫能办到的……   若没这位突然半路杀出的小鱼姑娘,元霁月和秦仲渊,此时不是你死我活,要不就是同‌归于尽了罢。假如只‌有元霁月自己,当真逃不出去‌,肯定是宁死也不会被折辱至此的。   暗自唏嘘了番,绝尘算了算时辰,估摸这秦仲渊那边应该商量得差不多‌了,他还得打起精神应付那头。   于是确认元霁月暂时无恙后,他与小鱼打了招呼,刚要离开,忽被女孩迟疑地‌叫住。   不知道是出于谨慎还是好奇,她仰着‌面庞,轻声问‌他。   “……绝尘师傅,可以问‌问‌,您和三公子‌是怎么相识的么?”   一个tຊ是魔门的得力干将,另一个是白道的元三公子‌,本该水火不容的二人是怎么相识并成为挚友的呢?   按他们之前提及的,两人相识这件事,应该还是极少人知道的机密。   绝尘脚步一顿,窗外江涛声忽然变得清晰,舱壁上‌灯影摇晃,他想到很久以前,缓缓转回头。   “这秘密世上‌本只‌有三人知晓,不过……现‌在‌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僧衣素雅,怅然微笑,“认真说来,贫僧算是霁月的表兄罢。小时流浪街头衣食无着‌,被人推入冰湖,是霁月及时跳进湖里‌救了贫僧一命。”   “欠了他这般大的人情,如今也说不得要拿命来拼一把了。” 第30章 他的心 那触感温热而湿润   到头来, 身为云阳宫三公子的元霁月,竟和魔教头子之一的绝尘是表兄弟,离奇到说出去也没几个人信的地步。   恐怕就连查探出二人早有往来的秦仲渊, 也完全没想到,这所谓的 “交情” 背后, 竟是如此渊源。   一夜风波跌宕,就这么悄然‌过去。顾不得男女有别,累极的小鱼直接在矮榻另一头合衣躺下, 紧挨着元霁月身边,沉沉睡去。   或许精力过度消耗, 又‌或是情绪起伏过大,她这一觉睡得极深,梦中只有黑漆漆的荒野, 唯有她在漫无‌目的跋涉。   终于‌醒来时, 只觉浑身绵软无‌力,疲惫之感从骨骼肌肤间渗透出来, 全然‌没有往昔精力充沛的模样。   双眼似睁未睁之际, 知觉尚有些迟钝的小鱼,猛然‌发‌觉榻边竟坐着一道‌黑色的高大身影, 刹那间,意识彻底惊醒, 手心尽是冷汗。   她半坐起,急促望去, 只见秦仲渊仍身着昨夜那身黑袍,倚坐在矮榻另一端。即便察觉到她醒来,也懒得回头,依旧专注地为沉睡中的元霁月揉穴探脉、轻抚额头。   约莫是确定元霁月的状况趋于‌平稳, 小鱼隐隐听到这人如释重负般,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原来,这般折磨、对待自己‌的心上人,此人亦会心生担忧,暗自懊悔。   而后,在小鱼紧张的注视下,秦仲渊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手掌,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   他轻轻托起榻上人的后颈,让元霁月薄唇微张,再将自己‌的鲜血一滴滴鲜血喂进他口中,动作轻柔中透着果决。   眼见榻上人在蛊虫的驱使下,闭着眼将鲜血饮尽,脸色也好转几分,秦仲渊这才‌将人放回去。   不待为自己‌包扎,他俯下身,在其苍白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口中喃喃低语:   “霁月,若是你‌能永远这么乖顺地呆在本座身边多好,也不会逼的我对你‌一再下重手……本座本心,实不愿如此伤你‌……”   旁边,小鱼目睹着这一切,这个瞬间竟感受到了秦仲渊内心的纠结与痛苦。   此时此刻,他的种种表现,绝非佯装或是一时兴起,而是实实在在,因为不被心上人所爱,而被愧悔啃噬着灵魂。   ——然‌而,即便他的痛苦和懊悔是真的,只要过后依旧故我,又‌有哪怕半分的意义吗?   小鱼望着这幕,只觉满心麻木,她移开‌眼睛,无‌力地跌回榻上。   谁想,正在倾诉衷肠的秦仲渊,突然‌目光一转,直直朝她射来。   但‌见此人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暗沉如夜,显然‌彻夜未眠,神色间满是憔悴与疲惫。   “女人,告诉本座,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他为你‌做到这般,完全夺走他的心?”   不再是先前‌那种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质问‌,此刻的秦仲渊,仿佛真的满心疑惑,甚至带着一丝认输的意味,向她虚心求教。   小鱼目光游离,茫然‌地落在舱顶,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被砂纸磨砺过一般。   “三公子的心,只属于‌他自己‌……他愿意将心交予何人,没人能干涉,更不可能靠抢夺占为己‌有。”   “不,你‌说谎!”   秦仲渊霎时起身,大步走到小鱼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满是怀疑与不甘。   “是因为你‌是女子吗?还是你‌这般柔弱无‌助,才‌引得他心生怜悯,为了你‌不惜牺牲一切?”   以秦仲渊的逻辑,他只能想到这些理由。   弱肉强食,凭力量和权势得不到的东西,必然‌是她以某种捷径先他一步,占据了元霁月的心,才‌让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丝毫打动不了那人。   而小鱼恍若未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梦呓般喃喃,“倘若,你‌真的赢得了他的心,又‌打算如何对待他呢?”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杏目,此刻蒙着一层黯淡的灰雾,却‌依旧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二人第一次这般毫无‌杂念地对视,秦仲渊被那双眼睛看得一怔。紧接着,听到她的问‌话,他眉峰缓缓蹙起,似是陷入了沉思。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竟发‌觉自己‌心中没有涌起惯有的愤怒,只是没来由地烦躁不堪。   “若霁月的心同我一般,那本座自然‌会与他携手,快活一生。往后,我们还会一同登上这江湖的巅峰,共享至高的权力尊荣。”   说罢,他神色间不自觉浮现傲然。身为野心勃勃、能力超群的魔教头子,他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坚信自己定能实现宏图伟业,也自认为有足够胸襟,能与认可的爱人共揽天下。   秦仲渊行事向来不择手段,可从一开‌始,他选择以这般方式掳来元霁月,还与他多次周旋对峙,而非直接丢进地牢严刑拷打,便足以表明,他并非只图一时之愉。   小鱼的声音却愈发低弱,像是随时都会再度睡去,“原来如此……可若你‌最‌终得偿所愿,你‌可曾想过,这真的是三公子想要的么?”   “即便一切都如你所愿,可最‌初的强迫与伤害,便能就此一笔勾销吗?”   不知何时,那双杏目中涌出大股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鬓发‌,而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不带丝毫质问‌,只是纯粹的困惑,轻轻问‌他。   “秦仲渊,你‌当真知晓什么是爱,又‌明白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吗?”   对视她目光,闻见这些问‌题,秦仲渊心头怒火 “噌” 地一下涌起。他强忍着将其压下,咬着牙低声道‌:   “本座不懂,难道‌你‌区区一个女人就懂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若非本座大意,给了你‌可乘之机,凭你‌这种女人根本不可能接触到霁月!……”   任凭恼羞成怒的他怎么厉声斥责,榻上女子只是静静流着泪,却‌不是因为恐惧或慌张,甚至迎着秦仲渊的怒视,轻轻绽出一抹微笑。   “是啊,我什么也不是。”   小鱼低低的说,闭上眼睛,像看到了什么美好之事,唇角微抖还要笑着。   “……其实,我只是希望他能像初见那样,悠然‌自在地路过我身旁就好了。”   哪怕不曾回头,不曾微笑,只要他好好地存在这世界,于‌她而言,就已然‌是个奇迹了。   毕竟是忙忙碌碌、为生活奔波时,偶然‌望见的那轮明月,无‌论有多皎洁温柔,能远远看着已经很幸运,她又‌如何敢生出一丝将其据为己‌有的贪念。   从头到尾,小鱼唯一的念头,只是把他救出来,还这轮月亮一个自由罢了。   可惜,她这番心情,秦仲渊这类人是永远不会明白的。   满腔怒火都像打到棉花上,没有半点回应,秦仲渊许久终于‌住口,恼恨地盯着她的笑。   看着看着,怒气不知不觉消退,他冷着脸,鬼使神差,俯身伸手沾了一抹她眼角的泪痕。   而后,两指缓缓捻动,那触感温热而湿润。   还没意识到什么,他已抬起手指,放到唇中。   瞬时,微咸苦涩的滋味在唇舌间蔓开‌,陌生而奇特,和着女子那抹带泪微笑,很久以后,仍萦绕在秦仲渊心头,让他深深困惑着。   *   经过一夜商讨与考虑,对绝尘的提议,秦仲渊显然‌已作出决定。   即便呆在门窗紧闭的船舱里,小鱼也能感觉到大船偏转方向,朝另一个航道‌疾驰而去。   早上,当着她面,给昏迷的元霁月喂了“解药”后,秦仲渊嘴上说的凶狠,实则再无‌其他过激举动,也没提将她单独关押的事,彷佛默认由她来照顾元霁月。   这般色厉内荏的表现,与前‌几次的激烈反应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最‌奇怪的是,此人走之前‌还盯着她看了许久,冷不丁丢出一句“这身衣裳真丑,本座让人送新的过来”,说完,好似在逃避什么,匆匆转身,快步离去。   只剩下小鱼困惑挠头,想不明白索性不管了。毕竟,这人本就行事疯癫,什么离谱的事儿都做得出来,谁又‌能猜透他此刻在发tຊ‌什么疯呢。   此后,还是之前‌那群侍女,为他们送来了洗漱物品和衣食,这回都是寻常样子,没别的刁难。   小鱼休息之后,精力逐渐恢复,将自己‌和仍然‌昏迷不醒的元霁月打理好,吃饱喝足,养足精神,静心等待转机到来。   这艘挂着莲字旗的大船,本是朝着秦仲渊的老‌巢苍山行进,无‌相寺与苍山相距不过两三日的路程,因此方向一转,加急航行大半天后,已然‌能够遥遥望见无‌相寺所在的苍山峻岭。   透过窗后缝隙,苍青色的山峦层叠起伏,古寺的轮廓在郁郁松涛间若隐若现,风过时,塔尖檐铃晃动清响,混着沉沉钟声,在苍茫暮色中悠远回荡。   钟声传来时,沉睡了一日夜的元霁月缓缓睁眼。此时,大船也离渡口越来越近。   不多时,船身微微一震,终于‌靠岸。船中人皆出了舱房,来到甲板上。   在众多黑衣人的簇拥下,一身黑色劲装的秦仲渊立在船头,抬头远眺,轮廓深刻的俊容冷峻如山。   他身旁稍后处,便是白衣飘拂的元霁月,墨发‌大半未束,跌落下来挡去半张面容,雪白衣摆几乎及地,遮去了脚腕间若隐若现的银色镣铐。   小鱼被守卫押着落在后方,只能远远望见元霁月垂首跟在秦仲渊身畔,沉默如侍从的模样,再怎么担心,也只能生生咽下去,不能再给他拖后腿。   “入寺后莫慌,无‌论遭遇何事,只需听贫僧安排即可。”   ——耳畔忽然‌掠过一丝凉风。是绝尘从旁路过,身姿修长‌沉静如水,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嘴唇轻动,以传音入密与她短暂沟通。   他声如蚊呐,依然‌听得出低沉而平稳,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鱼闻言,不着痕迹地朝他微微点头。   渡口附近,早有天莲宗的门人在此守候,秦仲渊身后的属下迈出,拿着眼熟的暗金色令牌,与岸边人对接完毕,对方当即弯腰行礼,大气不敢喘地让开‌道‌路。   一行人低调快速地沿山道‌入寺。半个时辰后,只见寺门巍峨,古木参天,“无‌相寺”三个大字即便笼着夜色亦是宝相庄严。   踏进门中,青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大雄宝殿飞檐如翼,重重殿宇斗拱交错,处处檀香缭绕,佛像庄严,端的一派大寺风范。   更让人意外‌的是,年纪轻轻的绝尘竟是此寺住持。沿途沙弥纷纷合十行礼,口诵佛号。绝尘步履从容,一一颔首回礼,举手投足间尽显高僧风范。   穿过前‌殿,绝尘本要亲自引秦仲渊等人前‌往后禅院安歇,却‌被秦仲渊不客气地拒绝。   他开‌门见山,“不必了,浴佛大会近在眼前‌,本座要马上面见宗主,才‌能安排大会事宜。”   时移世易,此时不再是他的地盘,绝尘入寺之后如鱼得水,即便没有换上住持的锦襕袈裟,眉目愈添庄严,即便含笑而对,亦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意味。   “绝夜师弟不必着急,宗主闭关多日,不容旁人擅自打扰,贫僧需要先去通禀一声,稍后便同你‌回复。”   而后,他吩咐随侍的知客僧,将众人安排到专属的禅院,务必悉心招待。   语罢,绝尘双手合十,对着他们淡定一礼,再转身离开‌,修长‌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而秦仲渊望着这位师兄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抹精光,唇角无‌声勾起冷笑。 第31章 苦心崖 壁立千仞,寸草不生   绝尘步履匆匆, 转过曲径回廊,古柏森森,不‌知‌不‌觉, 他脸上‌温和笑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的肃穆。   他边走, 边低声‌问闻讯赶来的心腹,“苦心崖那‌里,我走后可有‌何异动?”   一头热汗的执事僧来不‌及行礼, 忙不‌迭摇头,“按您的吩咐一直盯着, 长老们仍在崖底护关,这几天都没消息传出‌。”   绝尘目光微沉,陷入思‌忖。   先前和秦仲渊所说, 大部分并非虚言。只是作为明宗之主, 绝尘看似风光,却‌远比不‌上‌秦仲渊那‌般行动自如。   这座雄伟的无相寺, 明面上‌是佛门清修地, 实则是天莲宗宗主空梵的闭关之所。空梵虽年事已高,仍老谋深算, 绝尘如同他掌下的牵线傀儡,在寺中替其管理宗内大小事务, 事事仰其鼻息,出‌入不‌得自由。   唯有‌空梵闭关时, 绝尘才能稍喘口气。譬如这次,秦仲渊献上‌前朝古壁画,空梵从中发现百年前的王族长生功法‌,大喜之下闭关苦心崖, 严令旁人无事不‌得打扰。   唯有‌绝尘总管事务,方能不‌经预约,通过两大长老的看守,进入闭关密室,向宗主禀报重要宗务。   本来,借助宗主令牌,绝尘可以不‌动声‌色地将元霁月和小鱼带走,可惜秦仲渊早有‌防备,还‌当‌众揭穿他的目的,无奈之下,绝尘只好以浴佛节为由,将众人诓至寺中。   宗主闭关,无相寺便由他统领,而且宗主正在练功的紧要关头,秦仲渊想要与其见面,只能经由他的通报——绝尘脑子急速转动,思‌索着如何找理由,把此事糊弄过去。   夜色垂落,苦崖之上‌,怪石嶙峋,仅能容纳一人站立,绝尘站立其上‌,面无表情地俯视下方深渊,目光前所未有‌的淡漠。   罡风呼啸,就见白衣僧人纵身一跃,衣袂翻飞如鹏鸟展翅,足尖在陡峭崖壁上‌轻点数下,身形已如落叶般飘然‌坠向崖底。   穿过浓重雾气,崖底乃是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潭,似一只巨大的眼眸,散发着幽冷光芒。   潭水四周壁立千仞,寸草不‌生,离地数丈的石壁上‌深凿凹坑,左右各坐着一名天莲宗长老,枯木般闭眼静坐,看似骨瘦如柴、老态龙钟,实则功力深不‌可测。   这二人只听令于宗主,对其他人,哪怕是三宗之主,亦从来不‌假辞色。   绝尘纵身落在潭边,掸了掸衣袖,朝崖璧上‌恭敬行礼。   “见过明长老、灭长老,绝尘有‌急事禀报宗主,事关浴佛节,恳请开启密室。”   两名长老闻声‌微动,彷佛灰扑扑的石像活转,每人只睁开一只眼,从左右两侧扫视而来,确认他身份后,同时伸出‌枯瘦手掌,一掌拍在身侧石壁上‌。   “轰隆”闷响回荡崖底,绝尘正对面的嶙峋石壁缓缓打开,漏出‌兽口一般的黝黑深穴。   绝尘再‌度施礼,而后撩起衣袍,跃入洞穴口,潮湿腐朽之气扑面而来。   便见幽长隧道内,每隔一丈就镶嵌着淡绿的滚圆夜明珠,光线稀疏暗淡,除此以外荒凉沉寂,毫无生命气息。   此地表面平静,实际机关暗藏,来者稍有‌差池便会性命不‌保。饶是绝尘对这条路熟悉无比,也不‌得不‌小心翼翼行进。   半晌后,他终于来到闭关地的外围,不‌敢再‌向前踏出‌一步。他对着毫无光亮的深处扬声‌开口。   “天莲昭昭,法‌相无常,弟子绝尘求见宗主,有‌急事欲要禀报!”   呼喊声‌在曲折幽深的洞穴里不‌断回荡,却‌如石沉大海,未激起一丝回应。   绝尘眉头微蹙,再‌度附上‌内力出‌声‌,“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宗主拨冗一见!”   许久,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声‌音的余响,洞穴内依旧死寂一片。   自宗主闭关以来,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若宗主当‌真陷入无知‌无觉的天人合一境,隧道里的夜明珠应当‌熄灭,他也不‌可能被允许深入至此。   绝尘觉出‌不‌对劲。再‌三呼唤无果后,他心思‌急转,狠狠心,终于按下了石壁上‌的紧急机关——那‌是唯有‌宗门发生重大变故时才能动用‌的禁制。   “咯吱——”   刺耳的机括声‌响起,紧接着是沉闷的钟鸣在隧道中回荡。这钟声‌穿透力极强,即便是闭死关也该被惊醒。然‌而九声‌钟响过后,石室内依旧寂静如死。   绝尘眼中寒光一闪,骤然‌运功击向面前石壁,身形如鹞子翻身,惊险避过拦腰扫来的巨大刀锋,落下时踩着刀背凌空一跃,穿过地下突现的深洞,轻若无物地落在隧道另一侧。   旋即,他拍开石门,眼前猝然一亮。   却‌见石室内,仅有‌普通卧室大小,陈设极为简朴:漆黑山石打造的桌、椅、卧榻,空荡荡的墙壁上嵌着幅巨大的斑驳古壁画,在头顶数枚夜明珠的映照下纤毫毕现。   壁画对面,石榻之上‌,一名瘦小老者正以五心朝天的姿势,闭目打坐。   便见其披着老旧的灰色僧衣,颧骨高耸,两颊凹陷,花白眉毛垂至嘴角,脸上‌沟壑纵横,苍虬如百年古松。   这位年逾六旬的天莲宗宗主空梵,平日里不‌过是个‌在藏经阁扫地的慈和老僧,任谁见了,也想不‌到此人竟tຊ是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魔门魁首。   空梵近年因痴迷长生之术,隐于三宗之后,但能将天莲宗从籍籍无名经营至魔门之首,其功力之深、手段之高可想而知‌。   此刻,面对绝尘的大不‌敬之举,这位说一不‌二的宗主却‌毫无反应。   按常理,宗主闭关若进入高深境界,洞穴内定然‌会有‌特殊气机流转,可此时,空梵无力垂头,脸色青白、气息微弱,不‌像练功,倒像陷入龟息之境。   绝尘此刻不‌能确定,这是宗主修炼到紧要关头,太过专心才导致的,还‌是——   他从壁画中悟出‌的功法‌有‌误,擅自修炼以致走火入魔,方才成了这般模样?   “砰!”   绝尘猝然‌低头,双膝重重落地,沉重声‌音在石室内格外清晰。   “弟子擅闯密室,本万死难辞。然‌经天机阁查明,绝夜师弟私自囚禁云阳宫三公子元霁月,更对其种下血莲蛊,致其性命垂危。此事已惊动昆仑一脉,白道不‌日便将问罪……”   绝尘字字铿锵,面上‌恭敬如常,唯有‌低垂的眼睫掩住眸中冷光:“依宗门律令,绝夜当‌革职查办,打入戒嗔塔五层之下。若宗主无异议,弟子这便执行。”   死一般的寂静。   绝尘抬头,定定看着榻上‌闭目的老者,毫无预兆地,第一次在没有‌上‌首人的允许下自行起身。   一步一步,他缓慢地走向静坐不‌动的老者,膝盖上‌的尘土都未拂去。这般大逆不‌道的行径若被宗门其他人看见,足够他在戒嗔塔塔底度过余生。   可此刻,绝尘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沉暗眼底越来越亮。   “宗主,您一直不‌出‌声‌,可是身体哪有‌不‌适?”   绝尘立在老者一步之外,居高临下,扯起唇角,沙哑低声‌。   “既然‌如此,让弟子为您……把脉。”   话音未落,右掌已然‌成爪,蓄满毕生功力,朝老者的头顶狠狠拍下——   爪风即将触及天灵盖的刹那‌,忽有‌一股磅礴真气骤然‌爆发,将跟前的他狠狠震飞。   绝尘毫无防备地撞上‌坚硬石壁,全身经脉剧痛,一大口鲜血从口里喷涌而出‌。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秦仲渊这头,目送绝尘离开,心知‌浴佛节一事必有‌蹊跷,却‌是从容不‌迫,半点不‌慌。   无相寺虽是绝尘的地盘,可宗主坐镇在此,寺内精锐尽出‌,绝非绝尘一人能说了算,想要强来更不‌可能。秦仲渊早在下船前,已经派人暗中联系了安插在寺中的探子。   此时,趁着夜色,秦仲渊带着心腹来到后山约定之地,和前来回话的探子会首,听其汇报这些天的寺内事宜。   “……宗主确实已闭死关多日,连护法‌们都见不‌到,只有‌住持能直接入内传话,据属下观察,住持七日前去过一趟苦心涯,随后便匆匆离寺……”   说着,探子面露难色,“至于今年浴佛节,一月前寺内就按往年之例在准备,但究竟谁人主持,并无风声‌传来,属下也不‌知‌是否有‌变。”   也就是说,除了绝尘自己,没人知‌道宗主如今的心意,而他要想见到宗主,也必须经绝尘通传。   眼下情况与绝尘所言分毫不‌差,可秦仲渊仍觉得哪里不‌对。他将人挥退,沉吟不‌语。   “主上‌,我等‌接下来怎么做……真要跟绝尘大人撕破脸么?”属下小心翼翼问道。此番入寺,玄宗众人皆得了备战之令,个‌个‌忐忑不‌安。   秦仲渊负手而立,神色冷峻,“暂且静观其变。不‌过……”他声‌音蓦地加重,“他绝尘既然‌说由本座主持,此次浴佛节,便非我莫属。”   饶是语调压抑,也掩不‌住那‌话里的勃勃野心。   秦仲渊这方刚到他惯常住的东禅院,本要清点人手、整戈待旦,熟料这时候,据说和宗主回禀过的绝尘,再‌次一尘不‌染地出‌现,衣衫整洁如新,面色奕奕有‌神,张口便是一句。   “有‌劳师弟久等‌,方才贫僧已向宗主确认,本次浴佛节确实由汝主持——”   白衣僧人微笑如旧,唯有‌细听,才发现他嗓子里微不‌可见的沙哑,“不‌过,关于三公子一事,他还‌有‌要事交代,还‌请你与三公子、小鱼姑娘,明早一同前去苦心涯觐见。” 第32章 忐忑 这大魔头莫不是又要犯病了?!……   绝尘这话, 可谓语气肯定,神色泰然,让秦仲渊盯了‌又盯, 硬是‌没发现半点破绽。   尤其是‌见他一脸仿佛被宗主夸奖过的神光焕发,秦仲渊越瞧越不爽, 不由抱怀嘲讽。   “师兄倒是‌好性子,当真关心本座的两个奴儿。霁月也就‌罢了‌,那个女人‌与此事毫无干系, 本座去见宗主,为何要把‌她也带上?”   “从‌头到尾, 小鱼姑娘确实是‌无辜卷入。”绝尘面露喟叹,目光意味深长,“不过, 若无她的存在, 怕也不是‌眼‌下这番局面了‌。真论起来,师弟或该好好感‌谢她才是‌。”   闻言, 秦仲渊厉眸微眯, 好生不善地瞧去,绝尘反倒朝他温和一笑, “明早辰时,苦心崖见, 师弟知道该怎么做。”   随即转身,施然离开。   留下秦仲渊半是‌窝火、半是‌沉思, 猜不透他这位向来高深莫测的师兄在卖什么关子,只好带着一肚子气回到落榻处。   夜沉如‌墨,孤月斜挂。寺中一片阗静,唯有东角的禅院灯火不息, 此地早被玄宗的人‌按照主子的喜好布置过,处处豪奢,下人‌们穿梭屋宇间,无不规行矩步、步步小心。   自打下船,小鱼就‌被不由分说地带进东禅院,和元霁月一起被众护卫看守,一举一动都不得自由。   大厅里,小鱼正从‌窗缝望着夜空上的月亮发呆,身后锁链声‌微动,一只修长苍白的大手‌伸过来,轻轻掰开她不自觉蜷起的手‌掌,然后将一杯温热茶盏放在她手‌心。   “我在,别怕。”   不知何时走近的白衣男子站在她身后,哑声‌低念。小鱼微微侧首,望着灯光未映亮的地方轻声‌回答。   “嗯,我没怕。”   事到如‌今,再没什么好怕的,她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罢了‌。   这结果,他们未等太久。不多时,玄宗之主率众回返,原本沉寂的院落骤然活转,院里院外行礼声‌不绝。   待秦仲渊大步生风地迈进大厅,黑沉脸色吓得为他打帘的婢女瑟瑟发抖,不敢再留,与其他人‌纷纷行礼之后退出屋外。   秦仲渊立定,扫向窗边那对靠得极近的男女,便见二人‌同时回头,神色惊人‌的相似,冷清而漠然。   就‌连他十分看不上的那个名为“小鱼”的女人‌,亦是‌瞟了‌他眼‌便移开视线,清秀眉目间萦绕驱之不散的疲惫。   一时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他拂袖坐在上首,想发火又被某种情绪死死压住,只能没好气地开口。   “本座在外忙碌,倒留你们两个亲亲热热——女人‌果然是‌祸害,早知道在船上就‌该将此女沉江,也免得如‌今这般麻烦。”   虽然他这样子明显只在逞口舌之快,小鱼心头还是‌咯噔一下:果然,这人‌就‌是‌想过要把‌她套麻袋沉江!那几天她天天晚上感‌觉的冷意都是‌真的。   旋即,她身前暗下。是‌元霁月挪步挡在她跟前,看不到他神情,只有喑哑沉缓的嗓音落在寂静空气里。   “又发生了‌何事?”   “还能有何事,绝尘这老‌狐狸,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竟要本座与你们明日同去面见宗主。”   秦仲渊叩击扶手‌,阴恻恻地盯着两人‌,“难不成,这便是‌你们昨夜商议出的脱身之计?以为进了‌无相寺,得了‌宗主庇护,本座便奈何不了‌你们?未免想得太过简单了‌。”   一听到这熟悉语气,小鱼就‌头疼,这大魔头莫不是‌又要犯病了‌?!   还好元霁月稳如‌磐石,平淡两句,就‌浇灭此人‌气焰。   “主上想多了‌。昨夜若非绝尘大人‌出手‌,奴这条贱命早已没了‌,焉敢谈何谋划。”   ——自贬为奴,舞剑为戏,元霁月将尊严和骨气碾进尘埃里,并非屈从‌于血莲蛊的威胁。他顺从‌至此,到底是‌为了‌谁,二人‌皆心知肚明。   更别提,他身上的伤病,桩桩件件皆是‌秦仲渊亲手‌造就‌,纵有万千说辞,也敌不过理亏两字。   眼‌下,秦仲渊比谁都清楚,若他再逼下去,二人‌只会落个玉石俱焚的结局。他如‌今亦无意再做那些无意义的折辱,只要能将人‌留住,大局在握,些许小节又有何碍。   秦仲渊一声‌冷哼,权当揭过此事,目光微移,不知不觉落在元霁月身后探出半个tຊ脑袋的女孩身上——   正伸长脖子、想打探情况的小鱼猝然和那双深目对上,不禁唬了‌一跳,在缩回去和瞪他之间迟疑半瞬,终于还是‌犹犹豫豫地剜了‌他眼‌,再忙不迭藏回去。   这幕落在对方眼‌中,好似被丛林里被猎人瞄准的小鹿,逃到一半还敢回头张望,天真得简直叫人‌发笑。   秦仲渊心下哂笑,随即移开眼‌,慵懒站起,唤人‌将他们带下去,走前抛下散漫而轻蔑的一句话。   “无论打着什么主意,你们尽可试试,且看能否翻出本座的手‌掌心。”   *   随后,小鱼与元霁月被分开安置,里里外外皆是‌玄宗护卫,保证他们逃脱不得。   夜里,小鱼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思来想后,除了‌对三公子伤势的担忧,便是‌对明日的忐忑。   绝尘虽然说过,入寺后一切听他安排,可当真要去见最大的魔教头子,稍有不慎后果难料,最后的局势当真能为他们所控么?   愁着愁着,不知何时才睡着,再醒来就‌是‌被侍女催促叫起,小鱼昏昏沉沉起身,一把‌冷水浇在脸上才缓过神。   清晨时分,山雾未散,鸟鸣啁啾,远处晨钟悠长,一声‌声‌回荡在山间,寂静寺庙也在这钟声‌中缓缓苏醒。   小鱼踏出房间,清冽空气让她为之一振。跟着领路侍女回到昨夜去过的大厅,她踏着斑驳晨光入内,抬眼‌就‌撞上一对冷峻幽黑的眼‌眸。   是‌秦仲渊,立在厅中阴影处,宽肩窄腰玄衣如‌墨,腰悬玉牌乌发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头,衬得眉眼‌如‌刀削斧凿,甚至透出几分域外之人‌的深邃陌生。   但见此人‌目若鹰隼、精光暗蕴,直直盯着她不放——又是‌这两天时不时出现的专注眼‌神,善恶不明、暗含探究,彷佛面对什么令他困惑的未解之物‌。   那奇怪目光如‌同一把‌利刃,刺得小鱼心头生颤。她嗖地别过脸,本能地再度避开。   看着看着,此人‌眸光闪了‌下,薄唇张合,似要说什么,恰好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锁链轻撞声‌。   小鱼登时如‌释重负,从‌他的视线里逃开,跑回因脚链未解而迟了‌一步的元霁月身边。   望见她的第一眼‌,换了‌身月白长衫的男子便朝她清浅微笑,凤眸沉静泪痣殷红,如‌晨曦朝露,苍白俊容在晨光里近乎透明。   饶是‌休息了‌一晚,未愈的内伤和时刻吸食血气的血莲蛊,皆让元霁月时刻经受着常人‌难想的折磨,只不过他从‌没吭过一声‌罢了‌。   知道他不愿让她担心,小鱼努力压下心头酸涩,亦朝他灿烂一笑。   那头的秦仲渊望着二人‌互动,其后并肩而来,只觉得刺眼‌非常,没来由的郁怒搅得心神不宁,十分不耐地沉声‌下令。   “霁月,到本座身畔来,此行该当如‌何,勿用我多说,若是‌惹怒本座,休怪我不留情面!”   闻言,元霁月垂眸掩下目中深色,淡淡应声‌。   “是‌,主上。”   卯时未过,一行人‌便往苦心崖而去,一路无话,小鱼由秦仲渊心腹押着,跟着众人‌上山。   不多时,临近崖顶,眼‌见不远外云雾缭绕,下方是‌无底深渊,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猎物‌坠落。   小鱼边喘气,边暗自咋舌,这些江湖人‌,闭个关也选这种鬼地方,就‌不怕自己哪天失脚摔成肉泥么。   却见最危险的山石边缘,站着僧衣猎猎的绝尘,背对悬崖,手‌持佛珠,神色亦虚无缥缈,整个人‌仿佛与云雾融为一体。   “诸位晨安,时辰将至,可以过去了‌。”   他微微躬身,其后看向秦仲渊,“绝夜师弟,你该知宗主的规矩,除却召见之人‌,余者禁止入内。”   秦仲渊面色不动,眼‌风扫过手‌下,后者会意,当即放开小鱼,恭敬后退。   懒得多客套,秦仲渊冷声‌道:“此女没有武功,劳烦师兄带她下去,愚弟先行一步了‌。”   语毕,他伸出长臂,揽住身旁元霁月的腰身,凌身飞跃,落下悬崖,眨眼‌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小鱼眼‌睁睁望着二人‌就‌这么坠崖,这时候,绝尘亦来到她身边,如‌初见般合十行礼:“小鱼姑娘,请恕贫僧冒犯。”   小鱼回神忙摇头,“不敢,多谢您了‌”   然而尾音还未消散,跟前人‌遽然转身,一掌击在旁侧的秦仲渊属下心口。   这一掌快如‌闪电,对方始料未及,砰地受了‌个结结实实,噗嗤喷出大口鲜血,瞪着眼‌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便轰然倒地,一命呜呼。   满地腥甜气息直冲脑门,小鱼瞳孔放大呆立当场,还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而收回手‌的绝尘低低念了‌声‌ “阿弥陀佛”,转瞬间恢复原样,扭头向她轻声‌解释。   “姑娘勿怕,此人‌一向跟着绝夜作恶多端,手‌下人‌命无数,贫僧杀他亦不过为民‌除害罢了‌。”   小鱼手‌心满是‌冷汗,说不出话来。说是‌为民‌除害,可这人‌不也是‌魔头之一么?从‌前表现得那般悲天悯人‌,动起手‌却一击毙命狠辣无比……   眼‌下这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人‌,就‌算绝尘和元霁月乃是‌表亲、关系匪浅,可出于本能,小鱼仍是‌心生惧意,不敢直视此人‌。   知晓她非江湖人‌士,撞见血腥场景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绝尘来不及多说,只能简短道:   “杀他是‌为了‌防止此人‌回去报信。今日机会难得,若是‌一切如‌我所料,不仅能将你们救出,还能除去绝夜此人‌、斩草除根——小鱼姑娘,你无需多想,之后一切听贫僧指挥便好。”   听懂他话外之意,小鱼咽下口水,总算逼出一句话来。   “等会,是‌、是‌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在这群武功高强、心思一个比一个深的江湖大人‌物‌里,她除了‌给三公子拖后腿,难道还能起什么用处?   “当然,今日之事,事成与否,全在你身。”   绝尘声‌音沉下,饶有深意,小鱼还没想明白,他已伸出手‌,低道“抓紧我”,旋即将她打横抱起,一步跃入悬崖之下。 第33章 反目 以下犯上、叛宗弑主   眼前骤黑, 一阵剧烈失重感过后,再回‌神,二人已稳稳落在昏暗崖底。   绝尘将人放下, 小‌鱼晕晕乎乎抬头,就见他们被笔直山壁环绕, 头顶浓云蔽空,视野里‌只有一汪绿中透蓝、深不可测的潭水。   潭边正立着一黑一白‌两道修长身影,相‌隔两三步, 前者双手抱怀,唇线绷直, 显然压抑怒气;后者不躲不避,安静垂首,看似恭敬实则冷漠。   片刻之间, 也不知两人谈了什么‌, 气氛再度弩张剑拔,拿跟前人没办法的秦仲渊只得把气撒在旁人身上, 目光如利刃朝小‌鱼和绝尘扫来。   “绝尘师兄, 你言辞凿凿宗主召我等前来,两位长老却‌对本座不理不睬——到底是你假传宗主旨意, 还是事情有变?”   面对质疑,绝尘从容不迫, “贫僧如何拿敢此事玩笑,师弟稍安勿躁。”   然后, 他转向石壁两侧,抬手恭谨行礼。小‌鱼这才发现‌,寸草不生的崖底,除了他们四‌人, 高‌高‌崖壁上竟还凿了两个深坑,其‌中各坐着个骨瘦如柴的老和尚。   那两人也不知在此坐了多久,双眼紧闭,浑身覆满尘土,黯淡光线下彷佛两尊泥塑佛像,几乎看不出活人气象。   便见绝尘行礼后,扬声道:“明长老、灭长老,昨夜弟子受宗主吩咐,传绝夜师弟与‌元三公子、小‌鱼姑娘前来觐见,请长老们开启密室,容吾等入内。”   语声回‌荡,静坐不动的两位长老总算有了动静,如前次般,各自睁开一只眼从左右扫视而来,四‌人立在原地,任其‌上下打量。   沐浴着这样奇诡的视线,小‌鱼下意识后颈发寒。而后,可能是发觉有陌生人,二位长老迟迟没有动作,左侧的明长老独眼转动一圈,明明嘴唇未动,空洞苍老的嗓音在半空中突兀响起。   “外人来此,可有宗主令牌?”   绝尘便从怀里‌取出那块血玉莲纹牌,高‌举起来。   “自然有。时辰将至,望长老们行个方‌便。”   令牌亮出,两位长老目光如炬,确定无误后,这才打开密室,放他们进入。   “轰隆”巨响里‌,小‌鱼望着一点点露出的黝黑深穴,不由暗暗吸了口气。   四‌人依次迈入洞中,绝尘在最前方‌引路,小‌鱼紧紧跟随其‌后,再后面便是秦仲渊和元霁月,步履无声,沉默得彷佛两道高‌大暗影。   在这僵硬氛围里‌,他们弯弯绕绕行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最深处的石室前。   暗色里‌,隐隐可见tຊ前方‌石门半阖,泄露出丝缕明亮光线,此外便是落针可闻的死寂。   “宗主正在室内等候,诸位请谨言慎行,切勿直视尊颜。”   绝尘低低嘱咐,不知道是因为此地太暗太静,他似远还近的嗓音,霎时竟显出两分诡谲。   下一刻,众人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除了寥寥几件桌椅摆设,最显眼的就是对面墙壁上、正对他们的巨型壁画。   便见这画长宽数尺,几乎有两人来高‌,由数块碎片拼接完整,边缘参差不齐,画上依稀可见身着前朝高‌冠广袖的盛服男子,乘鹤入云、与‌仙问道、松下练武……   百年过去,即便颜料斑蚀脱落,画中人的形貌举止仍栩栩如生,衬着壁画下方‌玄妙难解的几句古篆,打眼就让人难以忽视,看久了更是不禁钻研起字中之意,和画中人打坐习武的诸般动作。   初次见到这画的元霁月和小‌鱼不由顿住。小‌鱼是纯粹的震撼,元霁月则是看得愣了愣,沉凝目光在画中景象游走。   瞬时间,似曾相‌识的感觉袭来,他脑海里‌骤然闪过什么‌,却‌因太过迅速而未被捉住。   他们前方‌,秦仲渊和绝尘先行进入。秦仲渊步子急促,越过绝尘,双眼死死盯着石榻上动也不动的瘦小‌老者。   饶是众人扬长而入,榻上的天‌莲宗宗主空梵仍是侧对着他们,维持修炼姿势,脑袋低垂,彷佛休憩未醒。   “不对,宗主气息如此微弱,他根本没有清醒——”   秦仲渊顿时明白‌过来,猛然回‌身,几乎同一时间,绝尘的声音如惊雷炸响。   “尔等退后!”   话音未落,绝尘凌身后退,袖中遽然甩出数道银线,在密室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着秦仲渊当头罩下。元霁月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小‌鱼的手腕,将她拽到安全处。   同时“轰” 的一声巨响,秦仲渊站立处裂开幽深地缝,“嗖嗖嗖”无数涂抹蓝紫毒药的利箭朝他尖啸而去。   上下皆被封死,危急时刻,秦仲渊后仰拧身成难以想象的姿势,脚尖点地,险之又险地避开攻击,落在箭头覆盖不到的死角。   不等他喘息,下瞬又是暴雨梨花般的银针袭来,秦仲渊再是功力高‌强也没能全避开,浑身连中数根银针,登时闷哼了声,踉跄后退,半跪于地,抬头双目怒火炽烈。   “绝尘,你以下犯上、叛宗弑主,就不怕受千刀万剐之刑么‌!”   然而,对面的绝尘神色平静,掸了掸衣袖,仿佛刚刚对同门师弟痛下杀手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甚而对秦仲渊笑了笑,温和一如平常。   “弑主罪名,贫僧可担当不起。宗主如今这般,不都该问问师弟做了什么‌吗。”   他徐徐道,“墙上这画,是你进献给宗主,如今宗主因修炼画中功法走火入魔,遇到任何不测,自然皆是师弟之责,贫僧不过是大义灭亲、清理门户罢了。”   原来如此,秦仲渊彻底明白‌了。从头到尾,他这个师兄都在打着一箭双雕的主意。   自从发现‌空梵走火入魔,绝尘想必已经盘算好一切。先是用“宗主宣见三公子”一事放松秦仲渊戒备,诱他入密室,再在这里‌除去他与‌宗主两人,其‌后还能将罪名都推到他头上。   如此一来,绝尘自然能再无阻碍,顺理成章坐上宗主之位,从此执掌天‌莲宗大权。   想到此处,秦仲渊擦掉嘴边血丝,竟是低低笑了起来,语声嘲讽而凉薄。   “门中都说师兄行事滴水不漏,从不出错,如今看来名不虚传。今天‌这刻,你已经等了许久罢。”   然后再直直望向绝尘身侧的元霁月,嘶哑低问:“霁月,你亦早就知道此局么‌?你便这么‌厌恶我,恨不得我死在这里‌吗。”   彼方‌,白‌衣公子容颜如玉,一只手紧紧握住身旁女子,投来的目光既无怨恨亦无欢喜。   无论‌秦仲渊怎么‌寻找,在那双清凌凤眸里‌,能看到的只有从未变过的清冷疏离。   从开始到现‌在,他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得来的也只有淡淡一句——   “秦仲渊,你我是敌非友,我只后悔,那年没将汝手刃剑下。”   他至此方‌知,原来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竟是自己。   *   眼见那头的玄衣男子低下头,靠着石壁缓缓滑落,绝尘转身,目光毫无预兆地落在旁侧小‌鱼身上。   “小‌鱼姑娘,”他突兀开口,沉缓道,“你还记得贫僧和你说过的话么‌。”   是……一切听他指挥,还有,“事成与‌否,全在你身”。   小‌鱼喉咙干涩,轻轻点头,随后就见此人反手拿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雪寒刃光印在眼底,三人面色各异。   绝尘:“宗主空梵如今走火入魔,陷入龟息境,虽无反抗之力,但其‌护体罡气仍在,任何身怀武功之人,一旦靠近便会为罡气所‌伤。”   “所‌以,杀他的人,只能是你。”   他将匕首放在小‌鱼手中,语气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小‌鱼姑娘,还劳烦你,送宗主最后一程。”   接过东西,小‌鱼没忍住手掌微微颤抖。她望着石榻上毫无声息的老者,又看看眼前神色莫测的绝尘,清楚地感觉到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腔。   忽然间,手上一轻,是身边男子将匕首拿开。元霁月剑眉紧蹙,再无半点漠然,清俊面容难掩怒意。   “绝尘,此事不能由她来做!”   绝尘与‌他对视,先前因罡气反弹所‌受的伤终是压抑不住,他捂胸狠咳了下,“霁月,非我勉强,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这么‌做,否则绝无生理。”   如今,已经不是权力之争,而是生死之决。他们早已没有后退的余地。   绝尘脸色苍白‌地再度转向小‌鱼,近乎温柔地诱惑她:   “小‌鱼姑娘,还记得罢,要‌解开三公子的血莲蛊,其‌中一个法子就是得到母蛊。此刻,母蛊正系在宗主脖颈上的玉瓶中,还有一把钥匙与‌它系在一处。”   “姑娘只需按贫僧说的去做,再将两物取来即可。”   “母蛊”两字触及心底最大忧虑,小‌鱼陡然抬头,杏目嗖地亮起来。   见人被说动,绝尘亦是松了口气,压住元霁月,强行把匕首从他手里‌抽出,重新交给她。   小‌鱼把它握住,终于下定决心,朝满目忧色的元霁月笑了笑,低声说“没事的,别担心……不过就是杀个魔头,我、我便当为民除害了”,而后挣开他的手,迈步往对面走去。   她步伐谨慎,绕过裂开的地缝,很快便到石榻之前,旁边再远点就是不知死活的秦仲渊。   眼见垂头闭目的老者越来越近,小‌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停在咫尺之外,自此夜宴那晚,第二次被迫举起匕首,仍是迟迟未落。   不行,这次关乎着他们的性命,她必须要‌做到……   她努力劝说着自己,同时眼神快速扫视,没多久,便在老者枯瘦脖颈间发现‌一抹细细银色。   找到了!她伸出刀尖小‌心挑出,正是系在银链上的一枚小‌巧黑色玉瓶,和制作繁复的纯金色莲花钥匙。   “咔嚓”轻响,匕首削铁如泥,玉瓶钥匙毫无阻碍地落进她手里‌。小‌鱼将东西贴身收好,而后举起利刃,重新对准眼前人看不出起伏的胸口。   她深呼吸一口气,克服头次杀人的心理障碍,‘一、二……’ 正在心底默数,谁知道,三还未数出来,腰上忽被一道气劲狠狠撞上。   毫无防备,小‌鱼惊然前扑,手上匕首亦噗嗤一声、尽根没入老者的胸膛。   刹那间,温热血液溅到下颌,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直冲鼻腔。她脑海一片空白‌,跟前人乍然睁开耷拉的眼皮,双眼精光暴射。   空梵边胸口喷血,边抬起手,喉咙里‌嗬哧作响,“是你……”   见状,小‌鱼还没来得及后退,此人浑身抽搐了下,四‌肢无力垂落、砰地歪倒在榻上,再没半点呼吸。   在这短短瞬间,另一端亦响起男子低沉不耐的声音。   “——果然无用,杀个人也这般磨蹭,还得本座相‌助,险些坏吾大事。”   其‌余三人猛地转头,只见角落里‌的秦仲渊缓缓站直身子,身姿笔挺神色讥诮,神完气足的模样,哪还有半分方‌才受了重伤的委顿? 第34章 隧道 “血……给我,血……”……   发觉秦仲渊异动的瞬间, 另外两人‌脸色骤变,绝尘袖中‌长练如灵蛇般窜出,缠住小鱼的腰肢, 将她猛地拽回他们那方。   反观秦仲渊,不仅没阻拦, 还从怀里取出细长某物,小巧玲珑、莲花状的金光轮廓一闪而过。   他大‌步迈到石榻前,毫不留情地将歪倒的尸体大‌力掀开, 露出下方拇指大‌小的隐秘孔洞。   另一头‌的绝尘刚把小鱼接住,瞥见他的tຊ动作, 瞳孔猛地收缩,想‌要阻止已来不及,素来从容的面容终于如蛛网崩裂。   “糟了, 我们快走!”   同一时间, 金属咬合的脆响咔哒响起,秦仲渊已将整枚钥匙完全旋入, 靠近出口的方向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 脚下隐隐震动,头‌顶开始有‌细碎石粉扑簌簌落在众人‌肩头‌。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立在原地, 冷冷看着他们动作,负手扬声道:   “多谢师兄替本座除去空梵, 如今宗主既逝,真正的赤莲符在本座手中‌, 按照宗律,本座便是‌新任天‌莲宗宗主——”   顾不得听他废话,绝尘从小鱼手里拿回匕首,当机立断附上真气, 随着刺耳劈砍声和溅起的火星,他用最快时间将元霁月脚下的寒铁链砍断,而后拉着二人‌急速朝门口撤退。   须臾间,秦仲渊的身影已被‌抛在身后,只有‌那道低沉嗓音似从九幽之地传来,在隧道中‌层层叠叠回响。   “——明灭二老只听宗主律令,方才本座已召他们前来救驾,尔等大‌可试试,又能逃到何时。”   *   隧道内,潮湿的霉腐味混着新溅的血腥气,在剧烈的喘息声中‌愈发刺鼻。   秦仲渊的一句“召来救驾”,意‌味着武力不明、把守出口的那两个天‌莲宗长老,此刻正马不停蹄朝密室赶来,三‌人‌无法原路返回,只得快步拐进更深处的隧道,曲折幽深,不知尽头‌。   “快一点,往这走……再拐过两道弯,朝右侧窄缝下行……是‌我偶然发现的一道山隙,通着后山荒岭……”   三‌人‌步履匆匆,脚下凹凸不平,犹如迷宫般的隧道漆黑寂静,全凭绝尘手中‌的一个火折勉强映亮前路。   小鱼一边扶着伤势未愈的元霁月赶路,一边努力去听绝尘的话,压根分不出心神去想‌身后追着什么,咬紧牙关只顾往前冲。   这般逃了阵子,许是‌注意‌力分散,她脚尖“噗通”绊到什么,不及反应,带着元霁月趔趄扑地。   电光火石间,男子凭本能把她护住、翻转位置,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他弓腰一声闷哼,引得从他怀里爬起的小鱼声音发颤,慌忙出声。   “霁月,你还好吗,可是‌伤到哪了?……”   元霁月闷咳了声,本要强行回答“我没事”,谁知,心口一刻未停的蛊虫噬咬蓦然间加重,比先前强上千百倍,便是‌他也禁受不住,遽然身体抽搐、面色扭曲,在黑暗里蜷缩着止不住战栗。   他这模样惊了两人‌一跳。   绝尘连忙把火折子拿近,借助微弱光芒,两人‌才发现,不知何时,元霁月侧脸上、本已隐没的血莲纹路竟然重新浮现,正如活蛇般挣扎扭动,看着极为可怖。   而作为宿主的他头‌上青筋毕露,伏在地上浑身剧颤,指节深深抓进石缝,整个人‌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小鱼不敢想‌象,究竟是‌多大‌的痛苦才会让极能隐忍的一个人‌变成这般。   绝尘紧急为其把脉,神色更是‌一沉,“不好,心脉不稳,他体内的子蛊被‌秦仲渊强行催动了!”   立即回头‌,朝她匆忙道,“快,把装着母蛊的玉瓶给我!”   在他开口前,小鱼已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玉瓶,一股脑递过去,满是‌焦急地问‌,“很‌危险么?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蛊虫一但被‌外力驱动,便极难停下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不了一刻钟……”   绝尘神色极为沉凝,让她拿着火折,自己打开瓶塞仔细查看,再三‌嗅闻,确定东西是‌真的,紧绷的脸总算微松。   虽然最重要的宗主信物赤莲符被‌秦仲渊不知何时换走了,幸好血莲蛊的母蛊还在他们手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绝尘捏住瓶口,一边指挥她把人‌放平、解开衣襟,一边低而快地解释,“……母蛊既在,总算还有‌救。如今时间仓促条件不足,来不及把他体内的蛊虫慢慢引出来了,只能冒险一把——”   小鱼刚把身下人‌的衣裳解开,就见绝尘以掌风在元霁月心口处划出一道短而深的伤口,皮肉绽裂、却无任何鲜血渗出。   旋即,他将打开的玉瓶口放低,小心靠近伤口处。   二人‌屏气凝神,不多时便清晰看到一道雪白的幽光从瓶子里窜出来——那是‌条细长如柳叶的蛊虫,浑身半透明,受子蛊和血气吸引,准确落到伤口上,眨眼间便蠕动着深深钻入皮肉里。   望到这幕,小鱼整个心都被‌揪紧,绝尘亦是抹了把头上冷汗,呼出口长气。   “眼下,要救他只能以毒攻毒,两蛊相争而死,三‌公‌子才有‌一线生机。贫僧马上为他传功助力,有‌劳小鱼姑娘在旁看护,此事拖久了就完了。”   毕竟,这会可不是‌疗伤治病的好时候,说不得秦仲渊和两名长老什么时候就追过来了,到时候他们才是‌被‌瓮中‌捉鳖,上天无门下地无路。   简陋环境里,绝尘盘腿而坐,气沉丹田、真气运转,双掌落在同样盘坐的元霁月后背,很‌快二人‌头‌顶白汽腾腾,绝尘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咬牙加大‌真气传送。   旋即,小鱼就睁大‌了眼——只见元霁月胸口和脸上的莲花纹路更加剧烈地翻涌,鲜艳得似要破皮而出,而元霁月哪怕闭着眼,也眼珠颤动,牙关咬得咔咔直响,浑身抖得几乎坐立不稳。   绝尘艰难维持姿势,从齿缝里逼出声音。   “快、按、住、他,这一关,必须过!”   小鱼再顾不得其他,扑上前把人‌死死按住,感‌受到掌下不断抽搐的身躯和他痛苦中‌发出的低吼,仿佛被‌推到万丈悬崖边缘,只差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蛊虫斗争到最激烈时,怀中‌人‌腰背一直,刷地睁开双眼,两只瞳仁已是‌纯然血色,整个人‌如同被‌蛊虫控制,一寸寸僵硬抬头‌,乍看有‌种非人‌之感‌。   “血……给我,血……”   是‌他在嘶哑呢喃,双目失神,惨白面孔狩猎般地朝她一点点逼近。   小鱼用尽全力按住他肩膀,二人‌相距咫尺,她不能后退也不愿后退,狠狠心,抬起一只手臂,任由男人‌猛地张口将其咬住。   霎时,皮肤迸裂、血液溅溢,随着元霁月埋头‌贪婪吮.吸,尖锐痛觉贯彻全身,小鱼咬紧牙根,死活不退,低头‌对着面目全非的他,忍耐许久的眼泪终于禁不住簌簌滚落。   “元霁月,求你撑住,一定要撑过去……”   “啪嗒”,滚烫泪水摔落颊畔,顺着下颌线蜿蜒进唇角。尝到这抹不同于血液的咸涩,正急切吞食血液的男人‌微不可见地停滞,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尖锐犬齿悬在皮肤上方微微颤抖。   下刻,就见那双猩红如兽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撕扯,挣扎许久,本该理智全无、只剩嗜血本能的他竟缓缓松开齿关。   元霁月额角青筋暴起,浑身僵硬到痉挛,良久,不知靠什么压下那股毁灭一切的欲.望,紧绷的肌肉骤然松弛,他神色恍惚地低下头‌,滚烫的唇贴上渗血的伤口,不再是‌撕咬,而是‌小心翼翼地舔舐,喉结滚动,喘息着咽下她的每滴鲜血与泪水……   *   寂静隧道里,时间变得无比短暂而漫长。   当一切结束,元霁月身上的异状皆如潮水退却,鲜红莲纹消散得干干净净,小鱼抱着人‌无力歪倒,吓得后面的绝尘一下站起,连忙过来查看。   还好,元霁月的血莲蛊已经彻底解开,只是‌因消耗过大‌陷入深度昏迷。至于小鱼,失了点血加惊吓过度,缓缓便好了。   绝尘松口气,给两人‌各服了颗上好补气丹,再晃晃瓶子,发现不多了,干脆将剩下的一股脑都倒入了自己口中‌。   ——不是‌他小气不舍得多给出去几颗,这丹药,旁人‌服多了只会虚不受补,而对于内伤未愈、真气损耗极大‌的他来说却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罢了。   想‌到这,绝尘暗自苦笑。谁叫眼下局面,都是‌因他思虑不周造成的呢?没把烂摊子收拾好,他就是‌死也死不瞑目,多撑一时算一时罢。   小鱼刚刚服完药,就撞见绝尘仰头‌吞药这幕,顿时察觉不对,仔细打量,这才发现其人‌脸色之差,和躺在地上的元霁月竟也不遑多让。   听她担忧询问‌,绝尘把一嘴丹药生生咽下,难得有‌些狼狈,侧身缓了缓,回头‌若无其事地对她笑笑。   “贫僧无事,蛊虫既除,三‌公‌子已无大‌恙,我们继续赶路罢。”   说完,他便弯腰把陷入重度昏迷的元霁月扛在背上,示意‌小鱼拿着火折子在前引路。见他如此,小鱼只得把忧虑按进心底,默默地继续往前走。tຊ   此时,距离开始过去大‌半个时辰,两名长老必然已到密室,并和秦仲渊一刻不停地朝这个方向追来。   虽然没了蛊虫牵制,但小鱼没忘记,秦仲渊还有‌诸多可以追踪而来的手段,可谓防不胜防。绝尘早知此事,亦提前做好诸多准备,赶路前就想‌办法除去了他们身上所有‌可疑之物和气味,灭绝被‌追踪的风险。   饶是‌如此,他们刚匆匆走过一道岔路,还没到绝尘说过的窄缝,身后数十丈之外,就有‌轰隆拍击声传过来,地面都跟着震颤,动静大‌得如在耳边。   这下不用说,小鱼也知道是‌后面人‌追上来了!   绝尘回头‌细听,亦是‌凛然,“这声音,必是‌明灭二老正在用掌力破墙!”   一力降十会,就算不如他熟悉洞中‌路线,有‌明灭二老相助,秦仲渊就算找错路,也大‌可暴力破墙直接过来,照这动静,怕是‌没半刻钟就能跟上他们了!   事到临头‌,小鱼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的镇定,转头‌盯着他,直截了当道:“快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他们跟上来?”   光线暗淡,看不清彼此神情,强撑到这时,即便是‌绝尘嗓音里亦掩不住疲惫沙哑。   “出口还在几里外,其他路皆是‌死路……我们分头‌行动罢,姑娘带着霁月沿我说的路线继续走,贫僧回头‌用震天‌雷断后——此物威力极大‌,用了能震塌整条石道,也能让他们彻底追不上来。”   当然,他没说出口的是‌,震天‌雷威力虽大‌,用在这种狭窄山洞,却极易波及已身,一个不好便是‌敌我同归于尽。所以绝尘原打算,等他们安全出洞后,再用此物炸毁来路和出口。   小鱼也不傻,这个震天‌雷当真这么好,绝尘也不会藏了这么久,现在才说出来,说明这东西已经是‌最后的手段,就算隐患极大‌,也到了不得不用的时候。   瞬息间,脑子里似乎闪过万千念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见绝尘停下步子,正要将背上的元霁月放下,明明只差几里地,出了石洞,他们便能重获自由,逃出生天‌了——   深吸一口气,小鱼陡然迈步,揪住绝尘袖子,不甚客气道:“震天‌雷在哪?”   绝尘的手还没空出来,被‌她问‌得愣住,“在我怀里暗袋……等等,男女授受不亲,这东西非常危险,姑娘你不要抢”   趁他扛着人‌不方便,小鱼直接上手从他宽松衣襟里探进去,没掏几下就摸到个硬物,拿出来是‌个小小的黑色硬球,剥开油纸便能闻到浓重的硝石火药味。   见她认真研究,绝尘隐隐明白过来,眼神复杂难言,无奈出声。   “小鱼姑娘,贫僧既然将你们带进此地,哪怕是‌死也必要将你们安全带回——把此物还给我罢,当真不能再耽搁了。”   “可是‌,如果由你去断后,只凭我,是‌没法子抗起霁月,把我们两人‌安全带出去的。”   暗色里,绝尘望见对面的年轻姑娘目光熠熠,透着被‌泪水濯洗过后的清亮。   她并非是‌冲动为之,也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语调神色都比他想‌的更为冷静镇定。   小鱼没有‌半点掩饰,纯粹客观陈述:“何况就算逃出去,霁月功力未复,我毫无抵抗之力,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天‌莲宗的人‌追上,迟早,一切还是‌会和现在一样,再次重复同样的结局。”   之前的跳船逃生就是‌血淋淋的例子。所以,除去任何感‌情因素,让她回头‌断后,才是‌唯一的正确选择。   片刻前,小鱼在明白这点的瞬间,没怎么犹豫,便做出决定。   现在,她并非在征求绝尘的认可,只是‌在向他表明自己的态度,说着就轻松笑了笑。   “刚刚我已经发现引线了,是‌点燃后丢出去就行了吧?我知道怎么做了,绝尘师傅放心,我会站的远远的,一定看准了再丢。”   她也一定会努力、努力地活下去,活到和他们重新相见的那天‌。   语毕,不等绝尘反应,小鱼遽然转身,朝后方隧道快步跑去,纤细身影吞没在黑暗里,唯有‌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道里久久回荡。 第35章 更疯了 声音低沉得近乎蛊惑   或许是绝尘的补气丹药力太强, 小鱼轻盈地奔跑在隧道里,动作敏捷神‌思清明,好像一路的奔波劳累都‌消失殆尽。   她听声辨位, 向着震动最‌剧烈的方向迅速接近,拐了三四个弯, 就听到“砰”“砰”撞击声混合碎石飞溅,依稀夹杂着熟悉的低沉男音。   猛地收住脚步。她藏进拐角,后背紧贴着冰冷岩壁, 屏住呼吸探头望去。   几丈外,尘灰飞扬, 就见三道人影正从倒塌大半的石壁后迈出。最‌前方的长老瘦长佝偻,动作僵硬却速度奇快,乍看好似机关‌牵动的木偶;   后头秦仲渊冷着脸, 本‌要提步跟上, 却是捂着胸口踉跄了下,被身边另一位长老马上伸手扶住。   只一眼, 小鱼便明白了件事。难怪之前他们从密室逃出去的时候, 秦仲渊没有追上来,狠话放了一堆, 实‌际上这人还是被绝尘所伤,这才必须要借助两位长老之力追剿他们。   心知自己这小身板, 若不是靠震动的余响掩饰,早就暴露踪迹了, 小鱼脑子转的飞快,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这次她没掩饰脚步声和呼吸,几乎瞬间,“有人在那!”嘶哑厉喝贴着耳后炸开‌, 身后三人纵身追来,强大压迫感隔着老远仍让人脊背发寒。   小鱼头也‌不回地扎进曲折岔道,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一口气冲进某处前窄后宽的要道,她撞到石壁才堪堪刹住,呼哧呼哧肺叶好似要炸了。   容不得她休息,余光瞥见那三道人影如风追来,小鱼回身猛地扬手,将嗤嗤燃烧的震天雷奋力朝他们扔去。   “看!你们要的东西在这里!”   刺眼白光划破黑暗,还未落地便轰然‌炸开‌。   巨大爆炸声响起的刹那,气浪裹挟着碎石扑面而来,剧痛到来前,小鱼彷佛听到对‌面有人在暴喝。   “抱头蹲下——”   下一瞬,伴着轰隆的崩塌声,她眼前彻底暗了下去。……   *   人如果死了,会看到怎样的世界,是阴曹地府,还是和尚们口中的西天极乐呢?   小时候流浪街头,整日饥一顿饱一顿,还不时被大点的孩子欺负,小鱼经常会想这个问题。   只是一年又一年,被她磕磕绊绊活到十六岁,总也‌没看到答案。直到这次,叫她任性过头,与死神‌擦肩而过,差点就将这个疑问亲自验证。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昏迷中的小鱼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无‌论如何挣扎都‌浮不出水面。   就在她精疲力尽,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一道尖锐的刺痛自后背炸开‌,宛如烧红的铁钳撕裂皮肉,硬生生将她的意识拽回现实‌。   躺在厚厚草堆上,小鱼颤抖着睫毛,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霎时间,剧痛如同潮水漫过全身,每寸筋骨都‌在叫嚣,像被人尽数拆散后又重新拼接回来。   她倒吸口气,咬牙忍住这波疼痛,强撑着坐起身,转动脖子和手脚,检查伤势情况——还好,四肢都‌全乎着,骨头应该也‌没断,也‌就皮肉有些擦伤青肿,问题不大。   随后,小鱼抹了把额头痛出的冷汗,反手去摸自己后背、痛感最‌强的地方,指尖马上触到层层叠叠的绷带,隐约还有股药香混着血腥气钻入鼻腔。   ……难怪山洞塌成那样她还活着。看来爆炸时,她听到的那声呼喊不是幻听,有人不仅把她从碎石堆里救出来,还给她的伤口上了药、包扎过。   唯一想不通的是,做这些事的人,为何会是恨她入骨的秦仲渊?   想到这,小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痛苦低.吟了声,无‌力侧靠在冰冷墙壁上。   在她无‌暇分神‌时,狭窄石牢外,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缓浮现,高大冷峻,玄衣如夜。   此时的秦仲渊,侧脸犹带着碎石擦出的血痕,隔着围栏,垂眸凝视牢里女子,唇线紧抿,深邃双目里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就这么干杵许久,还是小鱼揉头时不经意瞥见外头站着人,一声“有鬼”还没喊出来,才发现竟是他这尊大神‌,不由‌放下手,头更痛了。   都‌到这步了,不如给她个痛快好了,这人来来回回折腾到底想干什‌么,是魔头就能这么任性了吗!   此时,外间人才开‌口,低沉嗓音辨不出任何情绪。   “精神‌倒是不错。看来你这女人虽然单薄无用、莽撞冒失,求生心倒是挺强,也‌算没浪费本‌座一番气力。”   最后半句话让她陡然凝tຊ滞,心底的猜想被其本‌人证实‌,小鱼默了默,只得把怼他的话咽下去,艰难抬头,哑着嗓子回道:   “你救我,是因为霁月和绝尘成功逃跑了,所以才想拿我当筹码,逼他们回来是吧?”   闻言,男人沉默片刻,看着她冷了眸子。   “倒是不蠢。为了救你出洞,本‌座可耗费了不少心思。没想到你一介女流,竟甘愿牺牲自己护着他们,倒也‌算有些情义。”   他淡淡道,“如今就看霁月是否也‌惦记着你,愿不愿意为你自投罗网了。”   小鱼提起心,目光变得警惕,“你还想做什‌么?!我、我跟你说,拿我当人质没用的,霁月和绝尘既然‌逃出去,肯定已经和援军会合了……你的那些恶行‌很快就会大白于‌天下,劝你还是趁早想想怎么收拾烂摊子吧!”   没错。从决定自己断后的时候,小鱼就猜到眼下这幕了。毕竟震天雷爆炸,她要么葬身隧道,要么侥幸存活——而后者,大概率会被秦仲渊重新抓回去,当作要挟其他人的筹码。   但这也‌意味着,元霁月和绝尘必然‌顺利逃脱了。有功力高强的绝尘相‌助,他们肯定能迅速找到破局之法,不必再和之前那样一味被敌人打压。无‌论之后怎么样,都‌会拥有更多周旋的余地。   正是想通了这些,小鱼才最‌终做出选择。眼下结果也‌基本‌如她所料,唯一的意外就是跟前这人,太过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其言行‌举止根本‌无‌法用常理揣测。   譬如此刻。听了她的话,此人不以为忤,傲慢更胜以往。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天莲宗本‌就是魔教之首,本‌座身为新任宗主,又有何事做不得?何人敢问罪?”   他忽而加重语调,讥笑道,“倒是你,可知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小鱼喉咙发紧,后知后觉地打量起四周。狭小的牢房空荡荡的,石墙上青苔斑驳,除了身下的干草堆,再无‌他物。   再远点,石牢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昏暗,依稀闪烁着幽绿光点,回荡着风声和滴答嘀嗒水声,更高处,几丝光线从缝隙漏下,苍白微弱,如同幻觉。   耳边,是男人慢条斯理的声音。   “此地,乃是我宗禁地戒嗔塔,专关‌天莲宗十恶不赦的重犯。”   秦仲渊双手抱臂,居高临下,阴森低语,“而你亲手杀了我宗宗主,已犯下最‌大的罪行‌,按照宗律,明日的浴佛会上,你将遭受千刀万剐、孽火焚身之刑。”   那声音像毒蛇吐信般钻入耳中,听得小鱼浑身发冷。她毫不怀疑他话中真实‌性,甚至知道,以天莲宗的行‌事风格,明日等待着她的,只会比她能想象的更加血腥残忍。   眼见地上的女子脸色骤白、闪过恐惧,还要坚持与他对‌视,完全是螳螂挡车般的弱小可笑,秦仲渊却发现自己丝毫没有报复的快感,反倒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烦躁。   他心思跌宕起伏,眼底极快闪过什‌么,“不过——”话锋陡转,男人鬼使神‌差地俯身凑近她,声音低沉得近乎蛊惑。   “若你肯归顺于‌本‌座,一切听从本‌座命令……像对‌待霁月那般全心全意待我……”   秦仲渊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自觉放缓嗓音,“届时,我会找个与你相‌似之人替你受刑。你亦不会有性命之忧。”   小鱼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地对‌上男子双眼,其中极其熟悉的晦暗与专注让她悚然‌一惊,突来的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她这才惊觉,眼前之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霎时间,小鱼只觉得这人疯得更重了。疯得胡言乱语,疯得分不清跟前是谁。   她疲惫别开‌脸,有气无‌力,“不必了。用别人的命换自己苟活,我小鱼还没这么贪生怕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你真的还有半点良知……麻烦到时候给我个痛快,别让我疼太久就行‌。”   “……”难得的大发善心被人无‌视,秦仲渊僵在原地,脸色黑沉至极,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冷嘲。   “好一个正气凛然‌,视死如生。既如此,明日浴佛节,尔便等着赴死罢。”   *   一如秦仲渊所说,浴佛节转眼就到。   次日清早,悠长晨钟惊起满林飞鸟,赫赫有名的无‌相‌寺大门洞开‌,迎来络绎不绝的四方香客。   寺里寺外,但见熙熙攘攘,男女老少列队而入,在大雄宝殿前虔诚跪拜,小沙弥手持净瓶柳枝,一一为香客们洒水祝祷,檀烟袅袅升腾,萦绕在飞檐斗拱间。   转到殿后,人声嘈杂被隔绝在外,明黄经堂里,僧人们正襟危坐,手作莲花状,嗡然‌诵经声伴着木鱼阵阵,格外澄净心神‌,令外围的信.众们尽皆沉浸在这玄妙境界。   唯一突兀的是,最‌前方领诵之人并非任何寺内高僧,而是颈挂菩提珠、身披素灰袍袈,一幅俗家居士打扮的俊挺男子。   待念完“天莲昭昭,众生幻化,皆从如来……”的奇怪经文,秦仲渊行‌云流水般抬袖、拈香、行‌礼,带领众人完成仪式。   底下饶是有人望着他露出疑惑,两侧的黑衣护卫立即投来如刀的目光,重重威压之下,再无‌人敢露出半分异色。   处理完这头的事,秦仲渊当即抬步,朝戒嗔塔的方向走。   毕竟那里才是天莲宗高层汇聚之地,即将举行‌真正的“浴佛节祭祀”。   曾为绝尘心腹的执事僧小跑着跟上,额头沁着细汗——自从昨日苦心崖传来巨响,秦仲渊带着脸上的伤和两名长老出现人前,高举赤莲符,冷声宣布“绝尘协同外人弑主叛逃”的消息,众人便知道,天莲宗的天终是变了。   眼下,见他不伦不类地代替住持行‌完礼,执事僧不管心底怎么想,对‌着这位新主子只能俯首帖耳,毕恭毕敬道:   “尊上,刚刚收到急信,山门口有客拜见,其自称是云阳宫三公子元霁月,自道携有重宝,欲以此与您交换一人。”   秦仲渊脚步顿住,目光投向寺门处,心底竟无‌半点意外。   只是,这般大张旗鼓开‌门见山,是生怕晚了一刻那女子就被他生吞活剥?这位三公子看来是真着急了。   思忖着,秦仲渊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贵客既到,自然‌不容怠慢——放他进来,一并带去戒嗔塔。本‌座倒要看看,他敢独闯这虎穴,又要凭什‌么把人带走。” 第36章 是祭品 以她为祭,行本宗极刑……   无相寺后‌山, 林深丛密,大名鼎鼎的戒嗔塔就坐落其间‌,外表平平无奇、古朴陈旧, 踏入其中,阴冷之气‌便扑面而来。   头顶光线沉暗, 顺着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起初还能听见外面的喧嚣声,越往下走, 越是沉寂空旷。   一层层深入地底,黑暗中远远传来凄厉惨叫声和怪异尖啸, 秦仲渊等人恍若未闻,一步不停抵达塔底最下方。   通道两‌侧的火把熊熊燃烧,见他领着人大步而来, 沿途执坚披甲的天莲宗守卫齐刷刷跪地行‌礼, 秦仲渊挥袖叫起。   “无需多礼,人可‌到齐了?”   “谨遵尊上之命, 祭坛已布置妥当, 参与祭祀的各位大人皆已在此候命。”守卫回禀,“只有明长老与灭长老, 拒绝出席祭祀,已回藏经阁驻守。”   这两‌位长老惯来只听宗主号令, 从不理会这些闲杂琐事,秦仲渊毫不意‌外, “二老劳苦功高,这次无需打扰他们‌了。传令下去,塔内各处关卡,除本座允许, 任何人不得擅入。”   自从昨日事变,无相寺各处紧要位置便都换上了玄宗的人,即便尚未举行‌继位大典,但宗门里没有蠢人,至少明面上无人敢违背这位暴戾恣睢的新主。   此际,称其为宗门内的无冕之王,实乃当之无愧。   转过拐角,眼前豁然开朗。塔底如倒扣玉碗,空阔中央,白玉石阶自地面层层垒高,直通上方的巨大祭坛。   石阶边,无数道青铜长明灯环绕而立,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明灭不定,也将前方那群身着黑袍的人群映得恍如鬼魅,个个头带黑色面罩,沉默地望着他的方向,气‌氛说不出的诡异压抑。   此时能站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天莲宗的中流砥柱,随便哪个皆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然而面对大步前来的男子,众人僵持片刻,仍然只能俯首称臣,一齐躬身行‌礼。   “吾等见过尊上。”   秦仲渊负手立在前方,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每个人。即便隔着面罩,某些人也下意‌识躲闪,旋即被他鹰隼般的眼神钉住,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战战兢兢地将头垂得更低。   任由众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良久,秦仲渊tຊ淡淡开口。   “都起来吧。”   秦仲渊:“昨日变故突然,宗主遇害一事你们‌皆已知晓。绝尘勾结外人叛宗弑主,罪无可‌恕,本座已就此下发追杀令。之后‌怎么做,想来无需本座多言。”   天莲宗既是魔教之首,有三宗五旗之别‌,宗内自然派系林立,各有偏向,闻听此言反应各异,纵使‌有与绝尘交好的人,亦不敢在此时出头。   唯有人群最前方,身形纤瘦的黑袍人忽而跨出,径直站在秦仲渊三步之外,抬手揭开面罩,露出底下一张艳若桃李的丽容。   只见女子年约三旬,红唇如血、秾艳昳丽,美如带毒的罂粟,明眸流转间‌不经意‌漏出一抹锋锐冷意‌。   “慧宗绝心见过尊上。”   同‌列三宗之主的绝心盈盈带笑‌,檀口吐出的话语却‌让空气‌骤然冷却‌,“尊上自是明察秋毫,行‌事果‌断,不过昨日之事仅有寥寥几人目睹,事实为何尚需查证,如今便擅自定论‌,恐怕难以‌服众罢。”   秦仲渊与其四‌目相对,缓缓眯起厉眼。   “怎么,慧宗是觉得本座的话信不得?”他勾起唇角,“还是说,绝心长老觉得,宗主之死另有隐情,是本座冤枉了绝尘不成?”   绝心一句“属下不敢”还没说完,就被他毫不客气‌地打断,“非你不敢,只是不能罢了。尔等打着什‌么算盘,本座早就一清二楚。”   “今日在此,本座便把话说明白了,若对宗主之死心有疑虑,尽管去查去探!”话音如刀锋劈落,他倏然踏前半步,“真相如何,明灭二老自会替本座作证。至于追杀绝尘与继任宗主之事——”   秦仲渊森冷目光扫过众人,“天莲宗素来以‌强者为尊,若有对本座不服者,现在大可‌上前来试试!”   玄色衣袍无风自动,他周身涌动的气‌势压迫得众人心头一紧,诸人僵立不动,四‌周寂静得针落可‌闻。   死寂中,竟又是绝心头一个有了动作。   只见她收起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气‌度瞬间‌沉静,陡然单膝跪下,抬手扬声道,“是绝心逾矩,望您恕罪。天莲昭昭,法相无常,绝心今代慧宗,拜见宗主!”   见状,知道大势已去,其余人如斩断的稻穗,齐刷刷跪下,震耳欲聋地齐声唤道:“属下拜见宗主!”   此际,无人敢再立在他跟前,秦仲渊身如渊渟岳峙,感受了片刻大权在握的感觉,目光缓缓投向祭坛之上。   “既无异议,本次浴佛节仪式便由本座主祭。”   “来人,点火,开启祭坛。”   *   魔教的祭祀,祭品从来不是什‌么三牲六畜,而是血淋淋的人命。选定“祭品”后‌,在其清醒时割开每处血脉,再将汩汩鲜血浇淋于玉莲之上,直到最后‌一滴鲜血流尽。   这,便是天莲宗所谓的 “浴佛礼”。   随着秦仲渊话音落下,祭坛周边的火把被次第点亮,将上头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耀下,祭坛四‌周整齐堆放着漆黑柴炭,正中则是一座雪白无暇的白玉莲座,上头正坐着个四‌肢被缚的女子,发丝凌乱地披落脸上,无力垂首,生死不知。   秦仲渊凝望着那名女子,良久,低沉出声。   “此女便是被绝尘派遣,亲手杀了宗主的真凶,今日祭祀,便以‌她为祭,行‌本宗极刑,以‌慰宗主在天之灵。”   肃穆话语在空旷塔底回荡,风拂烛动,将他冷峻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便在这时,出口处,守卫的通报声突兀响起。   “禀报尊上,受您吩咐,已将云阳宫元氏三公子带进来。”   “云阳宫”“元氏”等词,恍然火星飞入稻草堆,炸得人群一片哗然。天莲宗众长老面面相觑,嗡嗡议论‌,不明白如此禁地,身为白道魁首的云阳宫元氏怎么会在此时到来?   可‌他们‌的新主子纹丝不动,显然早有预料,神色晦深,挥袖叫进。   旋即,一名颀长清隽的男子被守卫带入,其身姿挺拔,一袭月白锦袍纤尘不染,手中捧着一个长长的木匣,白玉般的俊容平静无澜,对眼前的阴森场景视若无睹。   不过,下一瞬,当他抬头望见祭坛上那道纤细人影,身形肉眼可‌见的僵住,指节攥着木匣青筋毕现,凤眸死死盯着那方动也不动。   “——放心,这个女人还活着。”   秦仲渊踱步而来,语气‌不咸不淡,故意‌要刺激他似得,“毕竟她可‌是今日最重要的祭品,三公子来的凑巧,正好可‌以‌一并见识见识我宗的‘浴佛礼’,必定让阁下不虚此行‌。”   元霁月猛然回头,霜雪般的寒意‌自眉峰漫至唇角,眼中的冷厉比自己被掳时更甚百倍,深吸一口气‌,才将翻涌的杀意‌强压下去。   “秦仲渊,你处心积虑想得到的,伏龙山河图的秘密便在此匣中,这世上只有我能解开——以‌此为交换,马上将小鱼完好无缺地交给我,否则今天我们‌便玉石俱焚罢。”   开门见山,毫无拖泥带水,哪怕孤身前来虎穴,语气‌却‌无半点恳求,这般目中无人到近乎狂妄之态,当即激得秦仲渊身边人站出来训斥。   “阁下虽是白道之人,可‌如今站在我天莲宗的地盘上,岂能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上头这女子身犯我宗重罪,罪大恶极,更是由不得尔来张口讨要!”   还有天莲宗长老见他孤身闯虎穴,更是不屑冷嗤,“大名鼎鼎的元三公子果‌然胆大包天,你以‌为你入了这魔门,还想带人全身而退么?”   对这些喧嚣吵嚷元霁月仿若未闻,目光始终紧锁秦仲渊,抬起手中木匣。   “这里面,便是你垂涎已久之物,要与不要,阁下不妨看过之后‌再决定。”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众人心里。   闻言,秦仲渊想到什‌么,眼神陡然一深。他思忖片刻,抬手阻止了旁人的再度发言,勾了勾食指,示意‌属下将木匣取过来。   元霁月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将木匣递给前来的护卫,干脆了当的样子,似乎完全不怕对方拿了东西却‌不放人。   见状,秦仲渊心底疑虑更深一重,但对那木匣中的东西也更为探究。   未免有诈,他命人在远处打开木匣,然后‌拿出打开,高举给他查看——长条形的物件被拉开系带,哗啦垂落下来,才见竟是一幅黑白分明、满面斑点的奇怪画卷。   “哈哈,这叫什‌么宝物,连路边摊上的画作都比这来得入眼!”   “只有三岁幼儿才会把这‘滴墨入画’视为佳作,元三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才拿这种东西出来现眼。”   “此物和伏龙山河图根本毫无关系,宗主,这定是白道的阴谋诡计,此子定是在拖延时间‌,我们‌不可‌中计啊!”   ……   哄笑‌质疑声里,秦仲渊拧眉注视这幅画作,忽然走近去细观,这些滴在白纸上的墨点看似杂乱无章,仿佛小儿戏作,细细研究却‌暗含诸天星象,三桓四‌象排列极妙,越看越是含义深奥。   观察良久,他谨慎抬手,轻碰画幅,边缘还是微湿的墨色,显然是不久前才赶制出来的。   那头,元霁月冷眼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的神色从惊讶到沉思,再到疑惑中若有所觉的恍然。   “这是闭关密室里,那副壁画之上的星图,若不信,你大可‌派人去比对。”   穿透喧嚣声,元霁月的声音清朗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而这,也是江湖人梦寐以‌求,解开伏龙山河图的关键密钥。秦仲渊,你百般设局,不就是想从云阳宫得到另一份宝图,再解开关于藏宝图的秘密么。”   秦仲渊嗖地看过去,就见那边的元霁月勾起一抹冷笑‌,在他温润如玉的俊容上极为违和,却‌又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锋芒。   “我现在便告诉你,云阳宫里的那份真图,我不止看过,还能一丝不错地临摹出来,只要你放了小鱼,我便将此图画给你,并结合星象图解开前朝藏宝图的位置,助你完成一直以‌来的图谋。” 第37章 惊变 他猛然抬头,如玉面罗刹   这幅图是不‌是和密室壁画上的星象图案相‌同, 作为最先得到壁画的秦仲渊,观察这么久已经自‌有判断。   至于元霁月口中,他能凭记忆将云阳宫里那幅伏龙山河图一丝不‌差地画出来, 凭其只用一眼就记下如此繁复的星图,倒也无需怀疑真假。   在此之前, 秦仲渊不‌信世上真有过目不‌忘的人,可眼下,他不‌得不‌承认, 确实是低估了他这位老对手,即便沦落至此、身处绝境, 竟还能拿出这样的筹码,逼得他再‌是不‌甘,也只能思考起他所说‌的交易。   同一时间。   同样听到元霁月这番话的天莲宗众长老, 被“伏tຊ龙山河图”“藏宝图” 这些极为勾人的字眼惊得目瞪口呆, 意‌识到这并‌非玩笑,登时间, 人人眼睛亮起来, 目光嗖的纷纷粘到了秦仲渊手中画卷上。   前朝秘宝的传说‌,本如海市蜃楼, 可当那一线机缘真真切切摆在眼前,又有谁能丝毫不‌心‌动?哪怕这希望虚无缥缈, 仍似磁石般勾人心‌魄。   毕竟,若能将这富可敌国的宝藏收入囊中, 何愁不‌能在武林掀起腥风血雨?届时一统江湖、问鼎至尊之位,也不‌是不‌可能。   至此,这些人回过味儿来,顿时明白跟前人为何敢孤身来这里救人——元霁月此行‌只带了份星图残卷, 云阳宫收藏的那份真正宝图,却藏在他脑子里,若他不‌愿,再‌锋利的刀刃也休想剜出半分线索。   在众长老如炸开锅般,又是惊疑不‌定‌,又是投来贪婪垂涎目光时,看似稳如泰山的秦仲渊,心‌中的惊骇与悸动半分不‌弱于他们,只是被他死死压在冷面之下。   命人将图收回木匣,众人目光紧跟其上,铜锁扣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三公子这话说‌得漂亮,”秦仲渊缓缓转身,弹了弹袖口不‌存在的灰尘,皮笑肉不‌笑地扯动嘴角,“可黑白两‌道水火不‌容,本座凭什么信你不‌是为救人信口胡诌?”   月白锦袍被穿堂风掀起衣袂,元霁月周身凛冽寒意‌涌动,气势之盛全然不‌像中了魔门秘药、武功全失之人。   某些觊觎投去的目光登时如被刺到,仓皇地收了回去。   元霁月身如磐石,冷漠开口:   “伏龙山河图本是云阳宫祖传秘宝,分作明图与暗影。即便二者皆备,若无壁画星图指引,也不‌过是两‌幅废纸,因此,要解开其中秘密,三者缺一不‌可。”   百年前,云阳宫先祖皇四子机缘巧合得到伏龙山河图,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哀帝宝藏亦是倾尽心‌力。   可即便图中笔法精妙绝伦,其反复钻研却始终不‌得要领,只能无奈封藏,后来暗影遭窃,成了云阳宫元家‌的一大耻辱。   元霁月昨日‌在密室惊鸿一瞥,便发现壁画里的笔触竟与族中收藏的伏龙山河图明图如出一辙,其中看似随意‌的星图更是暗藏玄机。   因此,一眼看去便本能地牢记心‌间,并‌凭借过目不‌忘的天赋,连夜临摹出来,孤身闯入天莲宗。   秦仲渊盯着‌对方平静的神色,面上看似仍在质疑,实则心‌下已然确信。   无关其他,只因为这副壁画,最初便是和伏龙山河图的“暗影”一起,被他从某个西域商人那里强行‌夺来的。   届时,他认出了那副泛黄画卷乃是江湖闻名已久的伏龙山河图,却没发现旁边壁画里的玄机,见其颇有古意‌,便随意‌献给了宗主‌空梵。   如今回想,壁画和“暗影”肯定‌都是西域商人想方设法收集到一起的,其也必定‌对传说‌中的宝藏垂涎欲滴。早知当时便不‌杀得那么快了,若多审完几句,也不‌至于空守宝山到现在。   ——但话说‌回来,就算知晓真相‌又如何?明图、暗图、星图三者缺一不‌可,而‌最关键的明图深藏云阳宫禁地。世上,也唯有眼前之人能凭记忆将其复原。   想到这里,秦仲渊暗暗磨牙,嘴角微微抽搐,终于明白先前断然拒绝元霁月的话是何等失策。   原以为他只是为了救那个女人在虚与委蛇,谁知道他竟能自‌己画出来呢,倘若早知道……   但,眼下知道又怎样。无非早晚几天罢了。事情仍在他全然掌握中。   秦仲渊目光几度闪动,望着‌对面之人,忽而‌全身放松,大笑一声,“好个过目不‌忘的本事!果然还是霁月深知本座心‌意‌,知晓什么是本座最想要的。”   边说‌着‌,高大身躯踱步逼近,“可惜你孤身入虎穴,如今内力被封,武功全无,”他倾过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对方下颌,近乎鼻尖相‌触。   四目紧对,秦仲渊着‌迷地盯着‌这张俊美玉颜,唇边勾起抹残忍弧度,“若本座连人带图一并‌留下,云阳宫又能奈我何?”   *   空气中浮动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任由‌他靠近,元霁月动也未动,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套出尔反尔的戏码,你倒是百玩不‌厌。”元霁月缓缓抬眼,幽黑眸光如淬毒刀刃,在摇曳的火光下泛起猩红暗芒。   蓦地,他修长五指如鹰爪般扣住秦仲渊手腕,“可惜,你真当以为我此行前来毫无准备?”声音沙哑而‌冰冷,“那么,你便大错特错了——”   话音未落,秦仲渊终于觉察不‌对,脸色骤变,想要抽手却发现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禁锢得他完全不‌能后退。   电光火石间,元霁月另一手握住袖中短刃,带着‌凛冽杀意‌直直刺向他咫尺外的心‌口。   秦仲渊瞳孔收缩成针尖,上身本能后仰,然而‌根本来不‌及了,眼看着‌那点寒芒瞬间没入自‌己胸膛——   刹那间,寒刃撕裂空气的锐响中,其贴身穿着‌的金丝软甲在利刃撞击下瞬间凹陷,迸发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受甲衣阻挡,此击虽然没能尽根而‌入,那浸着‌寒芒的刀尖深深楔入皮肉,如毒蛇獠牙穿透坚韧的鳞片,秦仲渊脖颈暴起青筋,心‌脏如被重重一拳砸下。   几乎同时,他喉间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左手下意‌识挥出,掌风裹挟着‌十成功力拍向元霁月面门。   元霁月武功未复、收势不‌及,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塔底石柱上,咳出的鲜血浸透衣襟,薄唇却勾起一抹冷戾的笑意‌。   他猛然抬头,如玉面罗刹,厉声喝道:“还等什么,动手!”   这一声响起,情势遽然发生‌意‌外——   秦仲渊还未回头,人群里约莫一半的黑袍人忽然解开面罩,举起兵刃对上身旁始料未及的同仁。还有小部分人以迅疾速度四散而‌开,很快就制住最近的玄宗护卫们,远处亦传来突兀惨叫声。   火光映照下,只见周遭骤成人间地狱,两‌方黑衣人厮杀混战,乍一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有人甩出锁链缠住同僚脖颈,有人以匕首偷袭旁人封喉,鲜血喷溅四洒,惨叫声混着‌骨骼碎裂声在塔内回荡。   这之中,最显眼的莫过于光着‌脑袋的绝尘,只见他丢开黑袍,露出一袭僧衣,竟是与慧宗之主‌绝心‌并‌肩同立,二人一句未发却行‌动默契,齐齐向着‌受伤的秦仲渊攻去。   耳边打杀声不‌绝,转眼间竟已攻守之形相‌异,饶是秦仲渊早就料到不‌会这么顺利,亦被这背叛的人数惊到,转眼间他竟成了落入下风的那个!   “好手段!”秦仲渊抹掉嘴角血渍,染血的手抽出腰间软剑,“短短一夜就被你联系了这么多人,师兄当真不‌愧是空梵的得力干将!”   “比不‌上师弟!”绝尘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指间数枚淬毒银针破空而‌出,“硬是把弑主‌罪名栽赃给贫僧!宗主‌到底是如何走火入魔,那枚赤莲符又是怎么来的,师弟比谁都清楚!”   面对围攻,秦仲渊夷然不‌惧举剑迎战,势如猛虎出山,锵然一声竟把二人逼退,脸上露出狞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论起不‌臣之心‌,你二人不‌比本座少半点!”   “少废话!”绝心‌艳丽面容满是狠戾,甩着‌七尺长鞭,如灵蛇般袭向他,“甭管谁杀了那老秃驴,反正不‌能是你坐上宗主‌之位,否则第一个死的就是我等!”   说‌话间,二人攻势越发如狂风暴雨,很快地,饶是秦仲渊武功盖世,往日‌以一敌二尚能游刃有余,可昨今两‌日‌数度受伤,强撑不‌多久便露出破绽,玄色衣袍割裂数道口子,看起来好不‌狼狈。   眼见绝心‌的鞭子卷着‌火星抽来,绝尘更是趁机欺身上前,指缝间寒光连闪。秦仲渊挥剑格挡的瞬间,眼神一厉,呼啸着‌一剑斩断绝心‌的鞭梢。   这下将将击退二人,他的余光瞥见另一头,同样重伤的白衣男子姿态狼狈,一边捂着‌伤口,一边手脚并‌用往石阶上奔爬,眼见已经快抵达祭坛顶端。   这幕令他心‌尖如同被针扎透,秦仲渊脸色扭曲发狠,突然不‌顾正在生‌死搏斗,一把抓住旁边灯柱上的火把,用力掷向上方的柴炭堆——   “轰“的一声,随着‌火把跌入炭堆,霎时间火焰冲天而‌起。红色火舌顺着‌祭坛边缘飞快蔓延,转眼就将中央的白玉莲座和昏迷中的女子整个包围。   秦仲渊抹了把脸上血污,眼见恶行‌得逞,正要扯开嘴角,谁知下一瞬就僵在脸上。   只tຊ见祭坛上,早就浇了火油的炭堆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浪汹涌烟雾缭绕,那道削瘦的月白身影竟毫无犹豫,顶着‌热浪踉跄奔到顶上,一大步冲进了火焰包围的最中间—— 第38章 人质 众叛亲离、万劫不复   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冲上祭坛顶端, 望见‌火舌窜起的刹那,元霁月脑中轰然一空。意‌识尚未回笼,身体‌已踢开燃烧的炭火堆, 跌跌撞撞往中央扑去。   灼人的气浪如滚烫铁砂灌进肺腑,他却浑然不觉, 只发了疯似的撞进火圈最中间,膝盖重重磕在焦黑的莲座前。而座上女子依旧垂首静默,单薄胸口几乎看不出呼吸起伏。   不过一日未见‌, 再‌重逢时,他却似历经了数载颠沛, 心跳如擂鼓,小心翼翼捧起她‌的脸,颤抖的指尖拂开女子散落的发丝——   下刻, 当那张陌生的面容显露在火光下, 其双眼紧闭面如金纸,除了身形和衣物与小鱼相似, 五官浑无半点相同。   元霁月瞳孔紧缩, 心跳彷佛停滞,“不可能……” 他喉结剧烈滚动‌, 想起什么,猛地回头望向下方。   隔着扭曲的火海与空气, 是秦仲渊大大扯开的恶劣笑脸,彷佛在对他说:看, 上当了吧!那个名为小鱼的女子根本不在这里,为了替他们断后,她‌早就‌葬身在那个幽深冰冷的山洞里了——   霎时,元霁月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紧, 耳中响起惊雷般的轰鸣,呼吸都在瞬间凝固。   二人也就‌对视了一眼。秦仲渊没得意‌多‌久,对面的凌厉攻势再‌度袭来,绝尘的银针如暴雨倾盆,绝心的长鞭似赤练狂舞,逼的他毫无喘息之地。   惊险避开致命一击,秦仲渊心知情势不妙,再‌这样下去他这方必然落不着什么好,当机立断,运功扬声、响彻塔底。   “都给本座停下!吾有话要讲!”   这声暴喝如沉雷炸响,穿透火海、气势惊人,须臾间,刀剑相击的铿锵声戛然而止,混战中的众人气喘吁吁停下,哗啦啦撤到各自头领之后,泾渭分‌明怒目相向。   祭坛上,被‌蓦然惊醒的元霁月,压住濒临崩溃的情绪,咬牙将跟前的无辜陌生女子带出火海,大步迈下石阶,交给绝尘身边的属下,自己则和他们会和,目光深冷地望向对面。   两方隔着数步距离对峙,但‌见‌秦仲渊身后的人个个带伤,脸色愤愤不平,显然被‌同僚的阵前倒戈伤得不轻,人数亦比已方少上一大截,从最开始的胜券在握落得眼下的败势尽显。   被‌逼到这个地步,秦仲渊亦是怒极反笑,抬手高‌声唤道,“暗部的人,把那女人给本座带上来!”   话音刚落,长明灯座后面,暗藏的石门缓缓开启,两个高‌大护卫押着一个女子走出阴影,立在秦仲渊旁侧,长剑抵在她‌纤细脖颈上,折射冷冽锋芒。   *   背上伤势未愈,一大早就‌被‌人带出石牢,关在这里头的小鱼整个人昏昏沉沉,直到被‌推搡着走出来,眼前忽然亮起来,满鼻子的血腥气和火烟味。   等到视线再‌度清晰,她‌才发现前方是何等危险的场面——远处是熊熊燃烧的火海,近前乌压压站着一群黑衣人,气势汹汹杀气扑面,气氛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扫视的目光,在触及那道白色身影时猝然停下,小鱼被‌他泛红的凤眸一下子攫住,陡然间连呼吸都忘了。   此刻只见‌,元霁月的神色……十‌分‌怪异冰冷,毫无表情下颌紧绷,唯有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钉在她‌脸上,其中血丝密布,眸色幽深似渊,完全是眨也不眨。   四目相对,她‌说不清自己的心情,脑海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她‌真的活着与他们再‌见‌了,真好啊。   一股热流滚过心头,小鱼眼眶通红,情不自禁地朝对面弯起嘴角,而后头发便被‌一只大掌猛地拽住,头皮传来剧痛——   是秦仲渊伸出手,粗暴地将她‌拉到身前,强迫其仰起头,手中软剑深深压进她‌的脖子里。   以其为人质,秦仲渊嘶哑冷笑,“元霁月,你‌不是想救人吗?她‌就‌在这里,若非本座在石洞里把人救下来,你‌心心念念的女人早就‌尸骨无存了!”   他咬牙切齿,神色越发疯狂,“可你‌,非但‌不跪着感谢本座,反倒联合这些宗门叛徒以下犯上,三公子就‌是这么恩将仇报的么!”   小鱼被‌扯得头皮生痛,纯粹是痛得眼泛泪花,这幕落在对面元霁月的眼中,一颗心脏被‌反复撕扯碾压,将将缓和下来的情绪咚地陷回无尽黑暗。   见‌好友呼吸急促、身形紧绷,眼看在失控的边缘,绝尘急忙伸手把人拦住,光亮脑门急出一头的汗,不知劝了什么才让他停步,然后立马高‌声回复。   “绝夜,事已至此,你‌要如何才肯放过小鱼姑娘,有何条件尽管直说!”   威胁奏效,秦仲渊亦是毫不客气。   “放与不放,全在本座心意!尔等马上让出路来,放本座与本座的人安全离开无相寺,本座便不杀此女,否则便让她和我一起陪葬罢!”   语毕,他当真把剑刃朝里压去,架在脖子上的长剑瞬间割裂皮肤、泛出细细血线。   感受到这股刺痛,小鱼没忍住低哼了声,元霁月见‌状心头剧颤,恨不能马上冲上前将其挫骨扬灰——   然而,此刻小鱼的命便捏在其人手上,以秦仲渊的心狠手辣,容不得他们有半点侥幸,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断送她‌的性命,想要救人也毫无腾挪余地。   以眼前情势,除了暂时答应此人条件,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元霁月极快看清这点,将涌到喉咙的血腥气生生咽下,反手拦住绝尘开口,眼底翻涌着如潮杀意‌,一字一顿开口。   “好!除非你‌发下毒誓,若再‌敢伤她‌分‌毫,就‌让你众叛亲离、万劫不复,所有筹谋皆成泡影,此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便答应让你‌离开。”   对于秦仲渊这种自私狂妄、言而无信的魔教头子来讲,单单一个血誓什么都算不上,这话与其说是逼他立誓,更像是一场冰冷的威胁,和血腥的警告。   元霁月比谁都清楚,于此人而言,真要报复他,一刀了结太过便宜,只有夺走他的一切,让其如猪狗般在世‌上苟延残喘,才是对他最大的折磨。   闻声,秦仲渊的面皮抽搐,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下一瞬就‌要暴起杀人。但‌他也知晓,这已经是对方最大的让步,再‌是不甘,也只能咬着牙,嘶哑地照他的话说了一遍。   眼见‌二人三言两语就‌做好交易,其余黑衣人皆是满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究竟有何重要的,竟让这两位大名鼎鼎的世‌家公子和玄宗之主为其争夺,甚至她‌一人生死足以左右战局——   秦仲渊发完誓,压在小鱼脖子上的剑便挪开许多‌,但‌还是警惕地架着不肯放下,眼看着这一切的绝尘暗暗叹息,知道大势已去,纠结无用,便挥手让属下们让开道路。   就‌这般,顶着对面黑衣人的虎视眈眈,秦仲渊拽起小鱼走在最前方,领着元气大损的属下们向外撤退。   终于走到出口时,还不忘回头,厉眸微眯,朝着他们露出森然白牙。   “今天这笔账,今后有时间,咱们再‌慢慢算!”   旋即转身,带着小鱼和残部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未熄的火堆和空气中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   撤退时没有走进塔的路,秦仲渊一行沿秘密地道迅速出了戒嗔塔,出口正在荒无人迹的丛林深处,苍绿枝叶遮天蔽日。   提前派人打探过外头没有埋伏,一行人这才谨慎踏出,十‌余人里尽是玄宗精英,和少部分‌暗中投靠秦仲渊的宗门长老,虽是败退依然训练有素,个个步伐敏捷沉默无声,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   最前方的秦仲渊面无表情,将小鱼打横抱在怀里,她‌毫无挣扎的余地,视野随着他的步伐剧烈颠簸,很快就‌被‌晃晕,完全不晓得他们是往哪个方向在走。   秦仲渊拿她‌当人质才逃出来,这会肯定是要把她‌时刻携带充当护身符了,就‌是不知道这人怎么打算的,到底要逃往何处去……   一路上,耳边不断传来秦仲渊低沉的指令,将属下分‌出数支借以拖住追兵,自己则带着三两心腹老将,在复杂交错的密林里穿梭,七绕八拐,有惊无险地出了无相寺后山范围。   就‌在小鱼以为还要这么仓皇逃下去时,就‌听前方山林里传来马嘶声,七八个带剑挎刀的黑衣人策马疾驰而来,她‌心头骤紧,循声望去——   只见‌对方直冲他们而来,勒tຊ马止步,为首的骑士高‌大如铁塔,利落翻身下马,咚地一声跪在秦仲渊跟前,激起尘土飞扬。   “主上,总算等到您了!”此人激动‌回禀,“自从接到消息,寺内暗桩已按计划制造骚乱,此刻无相寺内的大部分‌人手都在维持秩序,暂且无暇追来,您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秦仲渊转身望向暮色笼罩的山岭,距离遥远,也隐隐可见‌山腰处黑烟升腾。正逢浴佛大节,无相寺香客繁多‌,绝尘就‌算再‌怎么想把他赶尽杀绝,也不可能放任这般乱象不管。   何况,就‌算绝尘短时间联合了这么多‌长老,将他赶走后,他便能说一不二、一统宗门了么?就‌算可以,也不可能是这一时半会间能办到。   一时间,他冷硬脸色亦微松两分‌,“办的好。尔等即刻隐入暗处,无本座手令,不要再‌轻举妄动‌。密切监视寺中动‌向,一有风吹草动‌,随时传信于本座。”   “是,属下明白!”汉子抱拳应声,目光扫过秦仲渊染血的衣襟,忧虑之色浮上眉梢,“属下听闻您这几天伤势不轻,是否暂歇两日?这附近”   “不必了。”秦仲渊出言打断,“趁他们还没腾出手,本座必须连夜赶回苍山,才能断绝后顾之忧。你‌带半数人手断后,务必拖延追兵,敢退半步者,当场格杀!”   “喏,谨遵主上之命。”其人凛然应道。   便在他们对话间,天边不知何时涌来大片的墨色云团,铅灰云层如同被‌撕开的棉絮,在山风里翻涌堆叠,一点点吞噬所剩无几的天光。   秦仲渊仰头望去,一双狭长深目倒映暗沉天色,分‌不清谁更晦沉。   下一刻,他大手扯过呆立的小鱼,将人甩上马鞍,自己也跟着翻身上马,衣衫紧贴着胸口渗血的伤口,却似浑然不觉,只猛地一扯缰绳,顿喝道:   “启程,回苍山!” 第39章 暗潮 这人要做什么?!   被迫坐在颠簸马背上, 寒风与沙尘扑面而来‌——   小‌鱼被秦仲渊铁钳般的手臂箍在胸前,两边景物飞快后退,意识昏昏沉沉, 只有背后的伤口被颠得越发疼痛,让她忍不住冷汗涔涔浑身发抖。   跑了顷刻, 似乎总算察觉到‌她状态不好,身后人顿了顿,抿着唇放松缰绳, 稍微放缓了策马速度。   在这时,天边昏暗得彷佛已入夜, 远处滚过闷雷声‌时,急速赶路的众人脸上都感‌受到‌突来‌的湿意。   眼‌见大雨将至,秦仲渊饶是脸色阴沉, 也不得不让众人勒马停下, 就近寻找今夜的落脚点。   赶在雨势变大前,一行‌人终于在附近找到‌处隐秘山洞, 探过里头没有什么异样, 这才进去歇息。   半个时辰后。   洞外大雨滂沱,夹杂着时不时的闷雷声‌, 呼啦啦没个停。而洞里已经燃起三两篝火,大部分天莲宗门人带着马匹坐在洞口处, 最里面的角落,小‌鱼抱着膝盖听着风雨声‌, 心底低落茫然,氤氲着潮凉雾气。   这次被俘,就算知道绝尘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前来‌搭救,可头次一个人身陷敌手, 小‌鱼承认自己‌的性子,远比不上三公子那般坚定强大,无论什么处境都能镇定自若,一旦闲下来‌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把头深深埋下,无论如何都压不住那个念头。   ……也或许,她只是想‌他了罢。   坎坷行‌来‌,谁又能料到‌,有朝一日,二人在绝境里的相依相偎,竟也会成一种奢侈呢。   小‌鱼这头正默默消沉时,隔着火堆,不远处就是盘腿而坐的秦仲渊,将将脱掉上衣,让某名心腹为他上药。   不过,许是这名汉子的手法过于粗糙,惹得秦仲渊刺痛连连、越发烦躁,目光乱晃,不经意就落在对‌面蜷缩着的女子身上。   然后倏地定住,他双眼‌精准锁定她,定定看了片刻,一把推开属下,沙哑下令。   “不用‌你了,让那个女人过来‌给本座上药。”   此话一出,心腹放下东西‌,战战兢兢行‌礼退下,那头的小‌鱼恍如初醒,抬头呆了呆,直到‌对‌上他不善眯起的双眼‌,才知道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错。   虽然十分不情愿,无奈人在屋檐下,她只得慢吞吞站起来‌,试图挣扎,“我,我不会这个,你找其他人吧……”   “除了胸口上这道剑伤,其他的伤都是山洞里,为了救你留下的。”   光.裸着精壮上半身的男人语气不耐,盯着她沉声‌道,“本座还从没为谁做到‌这步过,难道你也要和霁月一样,对‌本座恩将仇报么?”   还“恩将仇报”,说的他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似的,如果不是被他掐过脖子、架过刀子、还差点上祭坛受刑,她还当真‌信了呢,呵呵。   小‌鱼忍住嫌弃,尽量离他远些坐下,借着红亮火光,这才看清了他身上伤势——果然是深深浅浅的擦伤,遍布肩膀、脊背、后腰,蔓延到‌衣衫堆叠的身.下。   但最致命的还是胸口前那道刀剑伤,正对‌心脏处,鲜血淋漓、皮肉绽开,伤口并不很‌大,周遭的皮肤却是大块青肿淤紫,简直像被谁重重砸了一拳。   瞧见这些,小‌鱼不由‌咋舌,“这、这道是三公子伤的吗?……你这满身都是,我真‌不知道怎么处理啊……”   见她伸着脖子张望,秀气脸蛋上只有惊讶感‌叹,还没想‌到‌乘机再给他一剑,或是忍辱负重、等‌着和他秋后算账的隐忍模样,秦仲渊不知怎地也松口气,放松姿势靠在石壁上,懒散回她。   “这得问你的三公子,明明功力未复,还能挥出这剑,看来‌当真‌是恨本座入骨,若没软甲挡着,本座早成他手下亡魂了。”   可惜,他秦某人可不是这么好杀的,哪怕眼‌下他暂时落败,两人这场局,究竟谁胜谁负犹未可知。   想‌到‌这,秦仲渊目光一暗,抬眼‌就见跟前女子因为他的话,一幅杏眸微亮、努力压住不露出喜色的样子,他已是懒得生气,蓦地伸手抓住她手臂,一把将人拽到‌跟前。   “有伤的地方都倒上药粉,然后帮本座把胸口的伤绑上绷带——若敢做任何小‌动作,休怪本座不留情面。”   甭管他嘴上怎么凶,小‌鱼再不想‌承认,彼时石洞崩塌时,这道醇厚嗓音确实在她耳边响起过,她如今能活着坐在这,很‌大部分也是这人施救的功劳。   何况,如今她的性命还捏在他手里,所以……既来‌之则安之,不就上个药,忍忍就过去了。   *   篝火“毕剥”爆响,不知何时,另一头的天莲宗门人也个个没了声‌,缩在边上,识趣地隐去存在感‌。   里间,只剩二人坐在火堆前,小‌鱼没能拒绝成功,只好跪坐在男子跟前,低着头为他一点点敷上伤药。   做着做着,女子过分专心,没有发觉彤彤暖光爬上她白皙侧脸,为垂下的长睫渡上一点金色,不经意眨动,便似振翅欲飞的黑色蝶翼。   秦仲渊望着这道火光勾勒出的柔和轮廓,喉结不自觉滚动,直到‌药粉渗进伤口的刺痛传来‌,才惊觉自己‌竟已盯着她发了许久的呆。   “……喂,坐直些,要缠绷带了。”   小‌鱼的声‌音压着不耐,没叫答应,只能用‌指尖去戳他时,跟前男人遽然抬眸,黝黑瞳孔映着身后的烈烈火光,叫她没来‌由‌地心头一跳,差点原地蹦起来‌后退。   这人要做什么?!总是奇奇怪怪的,眼‌神奇怪、动作奇怪、话语奇怪——就连隧道里,他临时来‌救她的行‌为,仔细想想其实也很奇怪。   以小‌鱼的思路,实在搞不懂这个大魔头一天天在想‌什么,她也不想‌费心思去搞懂。当下把绷带丢回去,一句“你自己‌缠吧”还没出口,就被男子投来‌一记警告眼‌神。   转眼‌间,秦仲渊已收回所有异色,恢复冷冽寡淡的常态,抬起双臂,冷声‌支使她。   “继续,别停。”   窸窸窣窣,小‌鱼憋着气拉出绷带,伸直手臂,尽量在不碰到‌他的前提下、将绷带小‌心绕过劲瘦腰腹,却不想‌秦仲渊毫无预兆地挺了下脊背,绷紧身躯,坚韧饱满的肌肉线条在火光下块垒分明——   她没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心底暗骂自己‌不争气。   好不容易目不斜视地绕完绷带,她不由‌得浑身发汗,简直比打了一架还累。   长舒一口气,小‌鱼正要忙不迭退开,谁想‌又被这人扯住,把关上的药粉匣子丢给她。   秦仲渊一身白色绷带,脸色莫测,瞥了眼‌她脖子,硬邦邦开口:   “自己‌的伤也去处理好,如果死在半路,本座可不会替你收尸。”   *   这夜的风雨声‌如汹涌浪潮,裹挟着雷霆轰鸣,tຊ在元霁月的黑沉识海里翻涌呼啸。   他仿佛坠入不见底的深渊,身体不断下沉,下沉,淹没在浓稠如墨的无尽黑暗。   在那虚无中,依稀夹杂着女子熟悉的低语,忽远忽近,似乎在轻笑,又似乎在低低哽咽,“三公子”“要活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破碎字句,如温柔丝线缠绕着他的意识,任他怎么追逐寻找,却怎么都看不清光雾里的那张微笑着的清秀面庞。   当大白光亮刺破窗纸,元霁月遽然睁开眼‌,凤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血色,心跳极快呼吸急促,过了会才发现自己‌躺在某间禅房里,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他想‌要撑起身子,却发现胸口窒痛,四肢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绵软无力,曾经那些被迫囚禁、任人摆布的糟糕记忆铺天盖地涌来‌,令他脸色瞬间冷到‌极点。   “别动了,你强行‌运动,这次可是昏迷了三天三夜,贫僧好不容易把你从阎王殿救回来‌,就别再折腾自己‌了。”   一边正在收拾药箱的绝尘见榻上人醒来‌,赶紧过来‌把人一把按下去,这要再折腾几下,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了。   而元霁月只是死死盯着他,下颌紧绷,苍白的唇瓣艰难翕动。   “小‌鱼,怎样了?”   见状,绝尘一脸 “果然如此” 的神情,在床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日秦仲渊甫一撤离,他埋伏在寺中的死士便四处点火,般若堂、藏经阁皆陷入火海。寺中弟子忙于救火,待火势稍歇,又逢暴雨如注,山道泥泞难行‌,马蹄印、脚印皆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我率人追过去时,早已没了他们的踪影。”   说到‌这,绝尘正襟危坐,凝重道:   “但我已召集所有宗门暗探,昨天查到‌,绝夜果然已遁回苍山老巢。小‌鱼姑娘安然无恙,只是被他时刻带在身边,如今囚禁于苍梧别院。”   “探子在那附近日夜监视,暂未发现异动。据贫僧所知,苍梧别院机关重重,防守森严,如何安全救出小‌鱼姑娘,还需我们从长计议……”   事情发展至此,夺位不成、被迫龟缩回老巢的秦仲渊,手中的筹码只剩小‌鱼一人,这时候,她的安危反倒不用‌过多担心,秦仲渊必定会好好养着她,待修整完毕,再用‌她开出个好价钱,换取他最想‌得到‌的东西‌。   元霁月听了绝尘这席话,苍白面容未起分毫涟漪,唯有攥着被褥的手暴起股股青筋。   不顾劝阻,他硬生生撑着坐起来‌,冷汗顺着下颌线坠入领口,陡然抬头,薄唇绷成直线,凤眸如冰锋投来‌。   “绝尘,这么久了,我的暗卫呢。”   他声‌如沙砺,语气轻淡却似覆着冰霜,“就算白浪城的信鸽折了大半,剩下的那些,以明宗宗主的能耐,传个消息该不至于这般困难。”   抑或换个说法。   即便绝尘从未向元霁月的暗卫传递消息,可时隔多日,那名冒牌三公子必定已破绽百出。元家暗卫各个机警如狐,岂会看不出问题,坐视主子下落不明?纵是真‌相未明,也早该顺着蛛丝马迹摸到‌无相寺来‌。   然而,从头到‌尾,元霁月始终孤立无援,事事只能倚靠他人之力,这些绝非秦仲渊一人能办到‌的。实际上,论起消息灵通与情报封锁,这江湖上——又有谁能比得过,大名鼎鼎的天莲宗天机阁呢。   他话音刚落,如同戳破最后那层薄薄窗纸,禅房里的空气刹那间凝滞。   良久,眉眼‌温润如玉的年‌轻和尚,原本温和的神情一分分褪去,露出底下属于魔教头子的峥嵘棱角。   他目光直视着元霁月,沉缓开口,“霁月,你当知道,这里是无相寺。”   他顿了顿,淡淡道,“更是天莲宗重地。我虽是你的表兄,可也是明宗之主,无相寺住持,你的暗卫个个皆武艺高强、忠心耿耿不假,可正因如此,他们更不能踏进这里半步。”   是的,理由‌只有这个。绝尘可以不顾一切救出两人,却不能容忍元霁月的暗卫踏足无相寺领地。   说到‌底,正魔不两立,立场不同,他最多,也只能做到‌这般。   闻言,元霁月一言未发,没有再看这位表兄一眼‌,掀开被子艰难落地,外衣未穿,一步一步,拖着沉重身体走到‌门边。   浸透冷汗的里衣黏在后背,他脸色惨白如纸,跨过门槛时,身体猛然晃了晃,用‌力抓住门框才险险稳住。   此刻,房门口,屋檐下。一袭紫裙的美貌女子抱臂而立,漆黑长鞭缠在纤腰上,眉若远山含黛,眼‌似丹凤流光,好不明艳照人。   瞧见他艰难走出来‌,其红唇微启,似笑非笑地扫视而来‌。   “云阳宫三公子,元霁月,倒是名不虚传,伤成这般还能坚持起身,这份心性和韧劲,当真‌是令人‘佩服’。”   此女正是慧宗绝心,天莲宗三宗之主的最后一位。戒嗔塔塔底,她先是假意归降秦仲渊,而后反水与绝尘联手,奠定秦仲渊溃败之基,可谓狠辣果决,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   见白衣男子充耳不闻,仍执意拖着伤躯朝外挪步,绝心眼‌底寒芒骤闪,忽然扬声‌道:   “三公子且慢,绝尘这小‌秃驴不念兄弟情谊,办事遮遮掩掩好不牢靠——所以,三公子何不另寻助力?”   元霁月缓缓回头,凤眸底下寒意涌动,苍白俊容上满含凛冽之色,低沉开口。   “你,此言何意?”   绝心轻抚腰间长鞭,朝他踏出一大步,裙袂飞扬,笑容艳丽而危险。   “我这话的意思,是想‌与三公子做桩交易——我帮你救出那名叫小‌鱼的姑娘,三公子则助我得到‌完整的伏龙山河图,解开图上藏宝秘辛。”   毕竟,前朝宝藏现世‌,江湖谁人能不动心?她慧宗绝心向来‌野心勃勃、不甘人下,既有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摆在跟前,谁又能说,她不能是最终那个独占鳌头之人? 第40章 汹涌 “那么,你是心悦霁月么?”……   元霁月那头暗潮汹涌, 小鱼这边虽然性命无恙,但何尝又不是水深火热。   且说那日暴雨夜,小鱼逼不得已帮秦仲渊上了药, 后者对她‌的态度愈发古怪,抑或说——更露骨了。   饶是急着赶回苍山, 纵马疾驰时‌总不忘确定她‌的伤势,嘴上嘲讽她‌是 “拖油瓶”,却将暖裘披在她‌肩头, 分食时‌硬塞来‌大半干粮,惹得小鱼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整日提心吊胆。   在她‌快要‌忍耐到极点时‌,奔波两日夜,一行人终于赶到地方——便是莽莽群山中, 依江而立, 险峻高‌大的苍山脚下,掩映于翠林湖岛间的玄宗老巢。   沿险峻山道入内, 穿过九曲八弯, 长长狭道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便见良田百里, 层层梯田沿山坡而上,远处湖岛错落, 一大片水寨错落有致,其间水道蜿蜒、灯火点点, 宛若书上的世外桃源。   前方不远处,苍虬古松下,铭刻“苍山”二字的青石界碑旁,站着数十个身姿笔挺的黑衣人, 最前方则静静停着一辆宽大马车。   见他们驰来‌,这群人纷纷跪下,齐声行礼。   “吾等恭迎主上。”   奔至近前,秦仲渊猛然勒住缰绳,黑马嘶鸣着前蹄扬起。他翻身下马,顺势将前方的小鱼抱下来‌。   后者顿时‌僵直如木。更没料到的是,此人抱住她‌就‌不撒手了,直接大步朝马车走去,毫不避讳地将她‌抬起放到车帘里,这才收回手,扫了她‌一眼‌。   “好生坐着,本座带你‌回苍梧别院。”   车轮碾过平整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沿林道蜿蜒向苍山上行去。   终于停下时‌,小鱼谨慎地掀开‌车帘。   暮色四合时‌分,只见苍松翠柏间隐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翘角飞檐如鸦翅斜展,乍看恍如蛰伏山林的巨兽。   正门檐下,悬着块黑底金字匾额,“苍梧别院”四字笔走龙蛇、气势非凡,一看便知道是某人的手笔。   府门前,又是管家领着一众丫鬟小厮浩浩荡荡跪下行礼。秦仲渊随意抬手叫起,领着小鱼径直朝后府走去。   一行人穿过九曲回廊,小鱼没空打量经过的雕梁画栋,就‌被带进主院正厅。   此时‌,厅门豁然洞开‌,门口正候着位灰袍老者,须发白如霜雪,眉目慈和,身后立着个提箱药奴。   此人正是玄宗上下尊奉的杏林圣手林老大夫,医术高‌绝,素有“在世华佗”之‌称。   “主上长途劳顿,老夫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见老者长揖及地,秦仲渊快走几步,少见地伸手虚扶,“林老不必多礼,且看伤势罢。”   林老大夫此前已知前情,故而没再多言,示意他落座,解开‌衣襟,随即让药奴擎起灯烛,走近仔细tຊ查看他胸前剑伤。   不多时‌,其脸色愈沉,直起身,长叹了口气。   “主上这伤看似不深,实则伤及心脉,需要‌尽快施针,佐以昙华丹固脉……其后还得静养数月,切记不可‌动‌武耗神......”   连日奔波,秦仲渊对自‌己的伤情早就‌有数,听了林老大夫的话,淡淡颔首,没有急着去疗伤。   而后,他目光投向正悄悄往远处挪步的女孩,沉声唤她‌。   “小鱼,过来‌。”   那端的小鱼一个激灵,转回身,拧着眉头走上前。秦仲渊朝林老大夫示意,“此女背后也有伤,有劳您替她‌瞧瞧。”   老者微露意外,扫过二人,似乎明白什么,笑了笑应下了。   医者面前无男女,因伤在后背需仔细查看,小鱼垂着头随林老大夫步入内室,慢吞吞褪下外衫,露出背上参差伤痕——   正是隧道坍塌时‌,碎石滚落砸在上头的痕迹,时‌隔多日仍斑驳陆离、青青紫紫,饶是基本已经结痂,一眼‌看去仍是颇为可‌怖。   不过这伤落在见多识广的林老大夫眼‌里,和秦仲渊胸口那道不可‌同日而语,也就‌看着吓人罢了。   “未伤及筋骨,不过是皮肉伤,多养些日子便好。只是姑娘家留疤不美,回头老夫配些祛疤膏药,每日敷两次,疤痕自‌会淡去许多。”   老者语气轻松,落在小鱼耳里亦是无关紧要‌,毕竟从小到大什么伤没受过,留不留疤的也无所谓。她‌当‌即合上衣裳,礼貌地朝大夫道了谢。   这样一番折腾,夜色已深,便是秦仲渊也生出倦怠,遂让林老大夫开‌了两人的药方,着人去府库取药,又唤来‌管事嬷嬷,吩咐她‌带小鱼去主院旁边的琅月阁,拨人好生看管照料,“不得有半点怠慢”。   闻听此话,主管后院事务的老嬷嬷登时一愣,难掩异色地在小鱼脸上看了眼‌,随即应下,恭敬回复。   “喏,老身省得。”   *   苍梧别院内的琅月阁,是距离主院最近的院落,打眼‌一扫,亭台楼阁处处精美,曲栏雕窗巧夺天‌工,想‌来‌布置之‌人定是费了十成十的心思。   只可‌惜院落的唯一住客小鱼,毫无赏景的兴致。自那夜被安置在此,里里外外便有玄宗守卫昼夜看守,她‌连靠近院门都会被呵斥回去。   虽说派来服侍的丫鬟们个个轻声细语,端茶递水无微不至,偏生也嘴严得紧,任她‌如何旁敲侧击,也套不出半句外头的消息。   如此三四日过去,日子静如止水,倒叫小鱼生出几分如梦似幻的恍惚。   住在这富贵地方,每日案上摆着雕花食盒,里头尽是些她‌没见过的精致点心;衣裳鞋袜亦是晨起便换新的,连鞋面上的珍珠都个个拇指大小……   市井混大的土包子小鱼,哪经历过这般阵仗?可‌越是锦衣玉食的奉上来‌,她‌越是坐立不安,整日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就‌像被豢养在圈里的肥彘,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的铡刀就‌落下来‌了。   毕竟她‌从没忘记,这里是魔头的老巢苍山,秦仲渊如此“礼遇”她‌,更说明他心怀不轨,分明是想‌拿她‌当‌筹码,待时‌机成熟,便同三公子他们开‌出个好价钱。   果不其然,平静日子没多过多久,某夜傍晚,伺候她‌的嬷嬷忽然带着一群丫鬟候在她‌卧房外,个个捧着绫罗绸缎胭脂水粉,面上堆着热络笑意。   “今夜主上请姑娘在望仙楼小聚,老身特来‌伺候梳洗。”   这番架势,看得小鱼心下猛地一跳,瞬间勾起了在某座奢华大船上被迫“参宴”的糟糕回忆。   “要‌换你‌们换,我才不碰这些东西!”   她‌眉头紧皱,十分警惕地后退,一幅下刻就‌要‌拔腿就‌跑的样子。   见她‌的态度实在抗拒,这回的嬷嬷因为早得吩咐,不可‌过于强逼,只得遗憾放弃了打扮她‌的想‌法。   只不过,某人既然发话,这望仙楼便不能不去。好半晌,小鱼拗不过这些人,到底是素面朝天‌,满心不愿地被“护送”过去了。   抵达地方时‌,夜色将至,华灯初上。   小鱼抬头,就‌见名‌为“望仙”的朱红阁楼足有三层,檐角如雁翅般斜斜挑出,长串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在晚风里摇晃出朦胧光晕。   此时‌,三楼花窗半掩着,泄出晕黄光亮,窗边依稀站着个高‌大身影,亦是垂目看来‌,直直落在门口的她‌身上,极具压迫感和穿透力。   小鱼怔了怔,马上低头收回目光。   *   迈入楼内,每踏上一级台阶,廊间灯火便将她‌的影子拉长一寸,小鱼的脚步灌了铅似的,慢了又慢,还是爬到了望仙楼的最高‌层。   空阔楼阁内,层层帘幔被晚风掀起一角,最外方的雪白露台上,几案上摆满珍馐美馔,秦仲渊玄衣广袖跪坐旁侧,月光在他眉眼‌间投下深邃阴影,回头望来‌。   “尔来‌了。”   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小鱼快步走过去,一屁股重重坐下,毫无仪态,破罐子破摔。   她‌开‌门见山:“秦大魔头,你‌到底想‌做什么,干脆一口气说了得了,不必再装模作‌样,这么久了,你‌不累我看着都累。”   瞧见她‌粗鲁模样,秦仲渊不由眉峰微蹙,但不知怎么又舒展开‌,慢条斯理地,拂袖为她‌斟了杯乳白色甜浆,醇厚嗓音不急不缓。   “不急。此为甘泉饮,最利清热解火,于你‌伤口有益,先尝尝再说其他罢。”   看似不动‌声色,实则隐隐压迫感传来‌,小鱼霎时‌脸色微白。   又想‌到,如今吃穿都在此人府上,下毒也早就‌下了,她‌不得已拿起杯子,一口气牛饮下去。   ……额,没想‌到这东西还真挺好喝的……不过,她‌堂堂小鱼,当‌然不会被这点小恩小惠就‌收买。   “好了,你‌有话赶紧直说,反正我小鱼就‌是个没武功、没背景的市井小民,你‌真要‌有什么图谋,冲着我这个小角色使劲也没用。”   小鱼摊了摊手,反正她‌是摆烂了,大不了就‌是个死,爱咋咋地吧。   谁想‌,跟前人这次不仅没生气,还一反常态,慢悠悠反驳她‌。   “此言差矣,在本座眼‌中,小鱼可‌是至关重要‌,从前是本座有眼‌无珠,不识得其中好处……如今看来‌,应也不迟。”   男子这话可‌谓饶有深意、暧昧丛生,但小鱼榆木脑袋,没领悟他言外之‌意,只是忽然想‌起上个说她‌很重要‌的人,应该就‌是绝尘,说完“事成与否全‌在你‌身”,转头就‌递给她‌刀子让她‌捅人去了。   不等她‌开‌口煞风景,秦仲渊话锋一转,语气更是柔缓。   “涟城初见,本座记得,你‌自‌言打渔为生——那么,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可‌还有哪些亲人?”   打听这些消息,于他来‌说当‌然易如反掌,只是之‌前从未在意过,眼‌下也更想‌听到她‌亲口说出而已。   而小鱼闻言,嗖地睁大眼‌:他在问什么?!难道有她‌做人质还不够,这个大魔头还盯上了她‌的家人吗!   当‌即就‌浑身紧绷,满脑子的戒备警惕,硬邦邦顶回去,“本姑娘无父无母,打小就‌是孤儿一个,你‌问这些也没用。”   “当‌真没用?”再三被她‌顶撞,本想‌好好与她‌谈心一次的秦仲渊终于克制不住,脸色沉下来‌,恢复两分平日的冷冽模样。   “——既如此,你‌为何三番五次舍命救霁月?你‌既是孤儿,以他的身份,此前断然不会与你‌有什么交集。”   犹如穷图匕现,他咄咄逼问:   “你‌既非云阳宫的人,又明知本座乃是天‌莲宗的魔头,为何偏要‌蹚这摊浑水?”   这话气势汹汹,让小鱼想‌起什么,神色顿时‌变得不自‌然,脑子飞快转动‌,想‌着还能有什么说辞能应付过去。   却叫对方一语道破,逼迫之‌外又加上了利诱。   “小鱼,本座此问并无他意,只要‌你‌据实回答——明日,本座便可‌带你‌出去逛逛。”   一听这话,她‌不禁杏眸一亮,能出门的诱惑实在过大,小鱼左思右想‌,感觉好似说出来‌也没多大问题。   于是斟酌片刻,挑了几句能说的,敷衍解释了她‌和元霁月“路边卖鱼被城主府的人刁难,蒙白衣美公子出言解救”的浅薄渊源。   她‌说的潦草简单,对面人却听得格外认真,其后指节轻敲桌沿。   “就‌算如此,他不过一次言语解围,也不值得你‌奋不顾身地追上船,还想‌以自‌己的命来‌换他平安——小鱼,告诉本座真正的原因。”   不知为何,他的声线陡然沉了下去,轮廓深刻的俊容上褪tຊ去了所有散漫,目光灼灼地凝视她‌,似要‌将她‌心底所有隐秘念头都剜出来‌细瞧。   这个问题,其实他已问过数次,可‌此刻的语气神态,和之‌前都截然不同。小鱼顿了顿,与他视线相对,也懒得再绕圈子。   “没什么别的缘由,只是觉得三公子当‌得起罢了。他本是天‌上明月,不该陷于泥潭。我虽只是市井小民,没什么大本事,但若因我之‌故让他身陷牢笼——”   她‌顿了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那么,我也愿意付出所有将他救出来‌。”   秦仲渊瞬也不瞬地注视她‌,低缓吐字。   “那么,你‌是心悦霁月么?”   “心悦”二字仿佛不能触碰的禁忌,小鱼心尖倏然一颤,刹那间,街上初见的那袭白衣胜雪,绝境中相倚的体温,还有那人低眸浅笑的侧脸……   无数画面如潮水翻涌而来‌,她‌偏过脸,抿紧唇瓣,怎么都不肯再回答了。   而对面人也没逼迫,深深看着她‌,良久才将视线投向夜幕上的那轮皎白月魄。   “你‌所言无错。那人的确是天‌上明月,只合悬在九重云霄,眼‌中心底从无外物。纵是费尽心思摘来‌,也不过是揣了团冰棱,徒然把人心也冻毙罢了。”   小鱼跟着仰头望月,夜风过耳,自‌然明白他这话的讥诮和寒凉。   秦仲渊费尽心思手段,仍落得眼‌下这般境地,他在指责什么失望什么,同样身处局中的小鱼亦是心知肚明。   可‌还是那句话,他爱谁,另一人就‌非得接受么?元霁月到底是不是凉薄无情,被他碰触过、拥抱过、保护过的小鱼,比谁都更清楚明了。   那些点点滴滴,他藏在疏离表象下的温软和真心,她‌也只想‌独自‌珍藏,半点不想‌与旁人分享。   亦无需她‌回答,秦仲渊吐出这番话后,望着冷月沉默,下颌微不可‌见地抽搐,许久后强迫自‌己抽离情绪,毫无留恋地收回目光,重新凝结到她‌身上。   然后便微妙起来‌,冷凝神色不自‌觉变得生动‌,直直向她‌倾近,唇角勾出弧度。   “好了,今夜倒还算乖觉,既然如此,本座自‌当‌遵守诺言,明早辰时‌,记得早点起身,带你‌到山下市集逛逛。”   “小鱼,本座已经立下毒誓,若你‌一直如此,我便不会再伤你‌分毫……苍梧别院,你‌可‌以一直呆下去,除了离开‌,想‌要‌什么都可‌以。” 第41章 想怎样 琅月易主,倒也未尝不可……   “除了离开, 想要什么都可以”……   稀里‌糊涂地被叫来,再稀里‌糊涂离开,小鱼脑子里‌跟浆糊似得搅成一团, 只剩他最后这句话在打转。   她琢磨来琢磨去,再是不解风情也咂摸出丁点味道, 最后得出某个结论时,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不是吧,不可能吧……这个大‌魔头不是喜欢男子么, 突然这么真情实感地朝她献殷勤是想怎样!   大‌晚上,床上辗转反侧的她嗖地坐起来, 脑子转过了弯,随即回‌想起这段时日,秦仲渊的一系列反常言行, 越想越是吓精神了, 瞪着眼睛,好阵子才合上嘴巴。   不会不是不可能……都是她自己在吓自己, 大‌魔头那种人, 怎么可能抛弃三公子转头喜欢上她,一定‌是她脑子发昏想错了, 对肯定‌是这样!……   默默躺回‌去,小鱼焦虑地咬着被子一角, 心底碎碎念拼命催眠自己。   ——不这样,以眼下局面, 和那魔头肆无忌惮的手段,往后的日子简直不能想。在无力解决现‌状时,也唯有头埋沙子里‌装糊涂了。   此‌外,纵使不愿承认, 小鱼也清楚,如果真是如她想的这样,那未来还真不能随便‌刺激此‌人了,否则其发了狂,绝对不会让她轻易死去,就像之前被百般折腾的三公子,到时还不知‌道什么会等着她……   因为这个比噩梦还可怕的消息,她干熬了大‌半晚,接近天明才筋疲力尽地昏睡过去。   次日清晨,被丫鬟柔声叫醒时,小鱼脑门昏胀、睡眼惺忪,盯着头顶的锦帐金钩,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 姑娘快些起身吧,主上还等着您用早膳呢,迟了可不好。”   床榻边,丫鬟轻声细语地扶她起身,听闻 “等着您用早膳” 几‌字,小鱼激灵了下,彻底清醒。   然后就想起昨晚上,某人说要带她出门的事,这会的她再无丝毫放风的喜悦,只想离那人远点再远点。   于是,梳洗加装扮,磨磨蹭蹭花了双倍时间,不管嬷嬷怎么催就是岿然不动‌。   这般耽搁下来,早膳自是吃不成了,护卫直接将她领到府门口,马车已备好,车边立着身着银白常服的男子,锦衣玉带宽肩窄腰,俊容少‌见地褪去冷冽之气,只在睨来时仍透着霸气沉稳。   “上车,车里‌备了吃食。你未用早膳,可先垫垫肚子,今日本座在外骑行。”   干等这么久,秦仲渊竟然没生气,还体贴地为她备了早膳——小鱼不由‌得朝天上看了看。   好家‌伙,今天这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这大‌魔头是早膳吃出毛病了?   言而总之,他们总算是出发了。一行人轻车简从,只带了三五随从,徐徐驶下山。   来到山脚时,小鱼掀起车帘一角,远处青山迢迢,大‌片水寨依山而立,水道蜿蜒如蛛网,四周群山环抱如屏,将这处地界与外界隔绝开来。   一面险山,一面沃水。只见官道毗邻长河,途径多处渡口,其间船来船往、热闹非凡,放眼放去,哪里‌看得出这是魔教‌头子的老巢。   小鱼暗道:难怪这魔头掳了三公子后,非得坐船返程,这地方水道纵横,陆路却藏得极深,若非熟门熟路根本寻不着入口,算得上天堑环绕、易守难攻了。   马车平稳驶入城门,不多时,吱呀声混着市井喧嚣传入耳中。   “想看便‌看吧,想下车逛逛也可以。” 车窗边传来马蹄碎响和男子低语。   小鱼遂不再躲藏,大‌方挑开帘子。   就见这座苍山脚下的城镇,比想象中热闹得多,沿街屋舍鳞次栉比,街边摊贩们卖力吆喝,往来行人如流水般络绎不绝。   偶尔还有人认出白龙鱼服的秦仲渊,面上虽带敬畏,却又‌有几‌分仰慕,还会主动‌躬身问好,全然不像面对凶名在外的魔头,倒似见了治下有方的父母官。   好像知‌道她心里‌嘀咕什么,秦仲渊骑马并行车旁,平声解释,“苍山土肥地沃,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挣得温饱。本座不过许他们一方安身之所罢了。”   小鱼抿唇未语,心底却暗忖:原来这魔头治下的百姓,日子过得倒还算安稳。   苍山,苍山……无声念过几‌遍,总觉得这个地名老早就听过,脑海灵光一现‌,终于记起来。   是最开始,她受星若之托去茶铺送信,秦仲渊曾提起这个地方,‘她妹妹一家‌如今搬去苍山,有她这封家‌信,自然会过得更安心。’   没错了!星若的亲人就是被这人抓来关在苍山,借此‌威胁对方背叛了三公子。   想起这茬,小鱼便‌记起不久前,在白浪城偶遇的星若,悔不当初发下毒誓的样子……她虽行差踏错,却不是本心所愿,如今也尽力在弥补过错,其家人更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想到这,小鱼叹了口气,朝车边人开口,“星若的家‌人,就是被关押在这吧?你的计谋早就得逞了,再关着这家‌人,应当也没什么用了吧……”   ——他既然说 “想要什么都可以”,此‌时她倒要瞧瞧,这人肯不肯松口放人。小鱼暗暗打着主意。   秦仲渊何等样人,闻言便‌知‌她心思,朝她斜睨一眼。   “怎么,想让本座放了这家‌人?……霁月那侍女,虽表面顺从,却非真心归附本座,如今还拿她有用,若是放了人,此‌女怕是转头就要去通风报信了。”   果然,昨晚都是些糊弄鬼的话,她竟还真有点信了。小鱼别开脸,心底还没腹诽出来,却见他忽然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马车转向。   “不过,你既惦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人,索性今日无事,本座便‌带你去见见罢。”   *   马车轱辘作‌响,小鱼心头,好奇与警惕一并升起——   带她去看关押的人质,莫非又‌是戒嗔塔那种阴森可怕的地方?   好在马车并未驶入偏僻小径,而是拐进一条普通街道,拐了几‌道弯抵达某条窄巷,小鱼下车与他步行。   须臾后,抵达巷子深处,但见青砖小院半掩木门,里‌头隐约晾着洗净的衣裤裙衫,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饭菜香,满满过日子的烟火气。   小鱼望着跟前这幕,呆了呆,“是这里‌?”   说好的关押、地牢呢??这不就是寻常百姓tຊ的家‌吗。   秦仲渊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径自上前叩门。   不多时,院内传来妇人声音“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木门吱呀推开,年轻妇人探出身来,脸露疑惑。   “两位敲门,有何贵干?”   等看清楚妇人和星若如出一辙的秀美‌五官,小鱼疑惑尽散,赶在秦仲渊之前开口,“打扰嫂嫂了,我们途经贵地,恰巧口渴,能否讨碗水喝?” 说着扬起亲和笑容,好不无害的模样。   有她顶在前面,妇人很快卸了防备,让开门,热情邀请,“小事情,两位进来坐坐吧,妇人这就端水去。”   踏门而入,院内情况登时看的更为清楚,虽然普通平实,却处处干净整洁,看得出当家‌人十‌分会过日子。   院中空地,正摆着织了一半布的纺车,旁边的竹圈椅里‌坐着个两三岁的小豆丁,扎着冲天揪,抿着手指歪头打量他们。   只见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在秦仲渊身上转了转,不喜扭头,转向小鱼,很快就咧开嘴,张开双手伸手要抱。   见他咿咿呀呀憨态可掬,小鱼没忍住被逗笑了,蹲下去朝他皱鼻子吐舌头,惹得小家‌伙“哇” 地笑出声,更是扑腾着小短腿要往她怀里‌扑。   恰巧这时妇人端着水出来,递给二人后就坐回‌纺车边,把扑腾着的小儿子抱到怀里‌摇晃轻哄。   “这一定‌是嫂嫂的孩子吧,真是活泼可爱……说起来,府上都是苍山本地人么。”   小鱼喝完水,佯作‌闲聊,妇人生活顺遂,也没什么戒心,笑着摇头,“我们皆是从涟城搬来的,快半年了。苍山水土养人,我夫君在码头做工,我在家‌纺线,日子倒比从前红火多了。……”   二人寒暄间,小豆丁又‌扭动‌着往小鱼膝头爬,惹得妇人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没意外的话应该便‌是星若口里‌的“小侄儿”了,当时听了一嘴,没想到今天亲眼见到了,小鱼也觉得颇有缘分,摸了摸衣兜,可惜今天穿的新衣里‌没带糖来。   就在这时,一只古铜色修长大‌手伸到她跟前,掌心放着枚裹着糖纸的桂花糖。   小鱼错愕抬头,进门后便‌沉默着的秦仲渊,侧眸望来,目光深沉专注,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她不自觉呼吸收紧,迟疑了会,小心伸出手,指尖捻起糖块,紧紧握在手里‌。   随后,直到再次与妇人道谢,两人告辞离开,这枚桂花糖都被她攥在手心,终究没有送出去。   ……   *   一枚糖不算什么,但有些话不必说出来,二人亦是心照不宣。   即便‌星若妹妹这家‌人的处境,大‌大‌出乎小鱼的意料,也让她对秦仲渊这人有了更深的了解(虽然她压根不想知‌道),可从此‌人手中递出的食物,无论如何,她也不敢直接递给旁人。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摧毁就再难重建。何况以他们之间的关系,自始至终,都没有与这二字有过半点关联。   回‌程路上,气氛比来时更显沉闷。小鱼闷头快走,与他隔着三步距离,直走得气喘吁吁,身后男子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临近马车时,秦仲渊终于出声。   “时辰尚早,你想去绸缎庄还是首饰铺?琅月阁从未住过女子,许多物事备得不全,若缺什么尽管开口。”   她莫名烦躁,想说直接回‌去,可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等扫兴的话肯定‌会让纡尊降贵的这人直接黑脸。   不能刺激他不能刺激他……小鱼吸了口气,压下心绪,勉强应付,“不用了,我没什么缺的,琅月阁那么漂亮,住着我一个人也是浪费,不如安排个其他地方吧。”   只要能离他远点,让她住茅房也不是不能忍!   孰知‌,她这随口一句,却让男子霍然扫来。   “琅月阁与正院并肩而立,自不是谁都能住进去的。”   他神色沉谨,眼底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暗芒,“之前本是为霁月准备,不过如今,琅月易主,倒也未尝不可。”   ……小鱼捂住吓得砰砰跳的小心脏,再度把头埋进沙子,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对,她聋了,就刚刚。 第42章 他来了 后颈的淡粉系带都在轻轻发颤……   好不容易拒绝了与‌这人一起逛街的‌可怕提议, 小鱼忙不迭回到马车里,颇有落荒而逃、无力招架的‌狼狈感。   余惊未定,她坐在软垫上拍胸顺气, 没坐多久,屁股扭了扭, 总觉得硌得慌,她疑惑低头,手‌伸进坐垫底下摸了摸。   然后, 就揪出一个小巧锦囊,外面绣着‌株精致紫藤, 里头硬硬的‌,摸着‌是截细竹筒的‌触觉。   意识到什么,小鱼心头微凛, 呼吸因此一滞。   “若星若不背叛本座, 本座自不会动‌她的‌家人。”   车窗边,突然传来男子低沉声音, 骑马缓行的‌侧影隔着‌帘子若隐若现, 里头的‌小鱼惊了跳,下意识把手‌上的‌锦囊藏进怀里, 动‌作从没这么迅速过。   幸好,外头人没察觉, 仍在自顾自解释,“本座虽非心慈之辈, 却也不是见人就杀,何‌况——”他将脸转过来,抬手‌撩开车帘,让二‌人之间再无阻隔, 能清清楚楚看清对方的‌每分神情‌。   “有你开口,不过是留这家人安稳度日,本座还不至于容不下。”   马车碾过青石板,见她在车内躲得更靠里,男子神色冷凝,自嘲地掀起唇角。   “前事种种,在你心中,本座估计早已是残暴不仁之辈……那‌些做过的‌事,本座不会否认。”   秦仲渊顿了顿,嗓音愈沉,“可过去‌待你那‌般,全因当时一叶障目。往后除非触碰本座底线,小鱼,你可以‌自在大‌胆些……就像给本座上药时那‌般,做你自己即可。”   做她自己……小鱼感受着‌怀里多出的‌锦囊重量,杏眸闪烁了下,似乎被他的‌话语打动‌,缓缓坐回到窗边。   “如果这样,那‌现在可以‌回别院么?”她小心翼翼,彷佛在试探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语声前所未有的‌轻软,“出来这么久,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去‌歇着‌罢。”   车中女子身着‌他为她挑选的‌茵茵绿萝裙,乌发垂肩,未施脂粉却更显唇红齿白,灵秀之气扑面而来。娇小身影乖巧地挨坐窗边,杏眸清亮如水,正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刹那‌间,此生‌从未尝过的‌感觉如潮涌来,秦仲渊只觉心底有根弦忽然轻颤,尚未及思索,低哑嗓音已先一步溢出喉咙。   “…… 好,我们回去‌。”   *   回到苍梧别院,已接近午时。   回程路上,因秦仲渊莫名其妙地变得更腻乎,总是有一搭没一搭找她说话,小鱼便没能找到机会打开锦囊。   进府后,正好是用‌膳的‌点。这次没征求她意见,秦仲渊直接把她带去‌正院一起用‌膳。小鱼因此吃了这辈子最丰盛、也最食难下咽的‌一餐。   好不容易捱过去‌,此人厚着‌脸皮,还想拉着‌她散步消食,被实在演不下去‌的‌小鱼一把把手‌拍开,柳眉倒竖、口吐芬芳。   “喂喂,我说你够了啊,别得寸进尺,再敢动‌手‌动‌脚,休怪姑奶奶我不客气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人蹬鼻子上脸也得有个度吧,算算这才几天?!   这番模样,惹得男子哑然失笑,望着‌她的‌眼神越发柔和,但面上好歹收敛了些,放她回屋歇着‌去‌了。   回到琅月阁,她的‌卧室里间,小鱼支开丫鬟嬷嬷,借午睡之名反锁房门,再三查看过屋里没别人,这才把贴身放着‌的‌锦囊取出来,打开一看,果然是截飞鸽传信时专用‌的‌细竹筒。   竹筒里是卷得极细的‌薄绢,取出展开,四个朱红小字跃入眼帘——勿忧,将至。   随后,小鱼立在那‌陷入沉思。   此时,能以‌这种方式向她传信的‌,除了元霁月和绝尘再无他人。“勿忧,将至”的‌意思,是安抚她别担心,救她的‌人马上就到么?   可是,苍山乃是秦仲渊老巢,这苍梧别院和琅月阁更是防守重重,就连今天外出,小鱼这种没武功的‌人都能察觉到,明里暗里有不少人跟着‌他们,全程保持戒备。   秦仲渊这魔头,看似痛改前非,嘴上的‌好听话一套套的‌,可实际上对她的‌看管时刻没有放松过,短时间内,三公子他们又该怎么潜进来救她呢……   小鱼攥紧这封突来的‌密信,喜忧参半、心如乱麻,好一会才想起来把这些东西毁尸灭迹,以‌防被人发现。   然后她大‌字型一头倒在床上,翻来覆去‌,对着‌帐顶思考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里,房门外传来嬷嬷的‌叩门声。   “姑娘可醒了?林老大夫来复诊了,劳您收拾收拾起身吧。”   过了阵子,里头才传tຊ来女孩蔫答答的应答声,“知道了,就来。”   *   今日,慈眉善目的‌林老大‌夫照旧只带着‌位药奴,见她进门,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小鱼姑娘,老夫叨扰了。”   小鱼连忙避开,客气地向其回礼。   毕竟,若不是秦仲渊面子大‌,就她的‌身份,哪里能得这种名医多次看诊。客气寒暄过后,小鱼落坐一旁,伸出手‌腕,由老者细细查看。   林老大‌夫诊完脉后,沉吟道,“恢复得不错,但气血尚有些不足,可通过食补改善,这里有张方子……”他细致嘱咐完,其后想起什么,朝旁边的‌药奴招手‌。   “对了,上次说的‌祛疤药膏,今日刚刚制好。不仅可祛疤去‌痕,还能让姑娘后背的‌伤恢复得更快,姑娘且看看,合不合用。”   那‌头的‌药奴低眉敛目,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黑玉瓶子,抬手‌递给小鱼。   她没多想,接过来,打开瓶塞,轻轻嗅了嗅,是一股混着‌药香的‌清凉气息,还挺清爽好闻的‌。   虽然祛不祛疤的‌,对她来说也不重要,小鱼还是认真道谢,“多谢,实在麻烦您了。”   老者巍然端坐,抚须微笑,“说不上麻烦,此药乃是老夫这位药奴亲手‌调配,他于此道极有天赋,如今连老夫都比不过他。”   听到这话,小鱼方才好奇抬头,望向这名清瘦颀长,但佝偻着‌背的‌男子。   此人并‌不是那‌夜跟在林老大‌夫身边的‌女药奴,鬓发凌乱地掩着‌半张脸,肤色蜡黄,露出的‌肌肤上都有火烧痕迹,想来多半是个受过大‌难的‌可怜人。   老大‌夫接着‌道,“只是头次用‌药,里头几味成分性子烈,需先试用‌一回。此药乃药奴调配,便请姑娘入内,由他为你敷用‌罢。”   末了补充,“不必介怀男女大‌防,老夫这药奴自幼伤了耳目,既听不见也瞧不清,断然不会冒犯姑娘,尽可安心。”   旁边嬷嬷听了这话,紧绷的‌神色才松快些。小鱼听见 “伤了耳目” 四字,心底亦是软了软,垂眸轻声道,“那‌便有劳了。”   *   移步内间,与‌外室仅隔着‌道碧纱橱,隐隐绰绰透出移动‌的‌人影。丫鬟们关‌上门窗,放下帷幔,将午后日光滤成柔淡金斑,室内顿时昏暗了许多。   另有丫鬟帮她撩起长发,一层层褪下外衣、内衫,只着‌粉白肚.兜,青丝散落肩头,小鱼缓缓伏在美人榻上,将纤细背脊和上头的‌伤疤毫无保留地露出来。   收拾完毕后,丫鬟们行礼退下,室内登时只能听到滴漏轻响和她的‌呼吸声。   小鱼趴在绣枕上,视野受限,耳边沉寂空荡,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心慌。   不知何‌时,厚厚地衣悄无声息吸去‌脚步声。直到一大‌片阴影笼上来,昏昏欲睡的‌小鱼一下子惊醒,刚要转头,便被一声低唤止住。   “姑娘勿动‌,奴替您上药。”   是道极为粗粝的‌沙哑男声,既沉又缓,尾音压得很轻,擦着‌耳膜倏忽而过。   电光火石间,有抹模糊的‌熟悉感闪过脑海,小鱼尚未捕捉到,便被那‌人直直落下的‌目光攫住了心神。   这名据说“耳目受损”的‌药奴,垂首立在榻前,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扫过她莹白后背,最后久久停留在长出粉色嫩.肉的‌蜿蜒疤痕上。   许是这道目光太有存在感,惹得小鱼肩胛骨下意识收紧,明明不冷,露在外头的‌肌肤却忽起战栗,连带着‌后颈的‌淡粉系带都在轻轻发颤。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将发热脸颊埋进软枕,十指无意识攥紧锦缎,快忍不住出声时,男子凝视的‌目光终于挪开。   随即,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想必是这名药奴正在做敷药前的‌准备。   闻声小鱼稍微放下心,心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便趴回去‌,继续等‌待。   然而片刻后,落在背上的‌不是预想中的‌触感,而是一点轻柔的‌温热——她后背骤然绷紧,意识到这是男子的‌指尖,而非涂药的‌木匙。   “抱歉,奴目力不济,需先摸清伤口位置……”   在她惊然坐起前,药奴坐在榻边,倾下身,修长指尖沿着‌脊椎骨缓缓下移,隔空临摹她的‌每道伤口。   昏黄光线里,他眼底没有女子玲珑有致的‌曲线起伏,只有脊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深深浅浅蜿蜒如枯藤,印在素白肌肤上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在苦心崖底的‌隧道里,因震天雷爆炸、碎石滚落砸出的‌伤痕,尽管已基本愈合,可从残留痕迹便能知道当时有多危险——   由于这只大‌手‌的‌碰触,那‌点温热若有若无,似麻似痒,小鱼早已是浑身发.烫、脸颊通红,极力咬唇忍住,才没让奇怪地声音逸出来。   在她濒临极限前,男子忽又出声——这次没再刻意变声隐藏,清润悦耳的‌嗓音蓦然落在她耳中,浸着‌碎玉般的‌颤意。   “……这伤,当时一定很疼罢。”   已攥紧拳头的‌小鱼猝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猛地回头。   而在这时,榻前男子已是俯下身,再难忍受地勾住她纤细腰肢,宽阔胸膛整个轻贴在她光.裸后背上,整个人呼吸沉缓,隐约还能听到牙关‌咬紧的‌咯吱微响。   突然贴近的‌怀抱和清逸气息,熟悉得彷佛刻进骨子里,小鱼心底的‌犹疑终于重重落下,她浑身僵滞,霎时间已是红透眼眶。   是他,他真的‌来了……可明明拼了命才逃出去‌,明明还没恢复武功,明明还有其他更多的‌解救方式……   为何‌要为了她,偏偏一个人回到这龙潭虎穴,到底是他疯了,还是她被关‌太久以‌致生‌出幻觉?   但是,如果真是幻觉,紧贴着‌她小.腹的‌大‌掌为何‌这么用‌力和灼.热,近乎将她烫伤。   在她禁不住战栗时,男子就着‌俯身的‌姿势,喉结抵着‌她后颈发间,一遍又一遍,用‌此生‌最温柔缠绵的‌声音轻唤她名字:   “小鱼,我的‌小鱼……是霁月来晚了,留你一个人落在那‌条隧道里,受了这么多伤,吃了这么多苦……”   他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去‌掩不住那‌丝颤抖,“都是霁月的‌不好,小鱼便骂我罚我吧,唯独不要不理我,不要丢弃我……” 第43章 重逢 满腔情意汹涌起伏   生死之际, 幽深山腹,他怎么能留下她一个人,面对挥下的‌屠刀与崩塌的‌隧道, 硬是用单薄身躯为他们换来一线生机——   每每思及此,元霁月便神魂俱碎, 浑身血肉都似在烈火上炙烤,心脏抽搐头痛欲裂,空荡荡的‌丹田亦有血气翻江倒海。情绪激烈到极致时, 他眼底猩红骤绽,整张脸出现毫无所‌觉的‌一瞬狰狞……   当此之际, 元霁月牙关紧咬泛出血腥气,用尽毕生意志力,才忍住将身下人揉入骨血, 恨不能吞入腹中的‌可怖冲动。   万幸, 她仍鲜活地存在于这世间‌,真真切切, 触手可及——靠拥抱确认了这点, 元霁月重重喘息,恍若从溺毙的‌深海浮出水面, 紧绷的‌筋骨一寸寸松弛,心头沸腾的‌嗜血暴戾也终于缓缓退却。   这时候, 下方的‌小鱼却没听‌清他的‌低语,只感受到背后的‌宽阔胸膛里传来的‌心跳沉重急促, 一下下如鼓点撞击着她的‌脊背,震得心头酸涩难言。   就这么重逢,她亦是恍然如梦,许久滞涩开口。   “霁月, 麻烦你,放开我。”   话音未落,身后男子‌遽然僵住,即便是易容后的‌面容也掩不住深深的‌绝望。   可是终究不能挽留,再怎么挣扎留恋,他也只能如撕扯血肉般,缓缓从她背上直起身。   谁知下一刻,一抹莹白划过眼前——   原本俯趴着的‌小鱼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反身毫不犹豫地扑向他,被男子‌猝不及防接住,她抬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背,含泪带笑地呜咽。   “三‌公子‌,霁月,我好想‌念你,一直一直……”   从船舱到无相寺,日日夜夜,却没片刻是真正属于他们的‌,近在咫尺亦远若天涯,想‌要交换一个目光都是奢侈。   而元霁月又何尝不是忍到了极限?如今被她紧紧抱住,胸口酸软膨胀,满腔情意汹涌起伏——   他终是再忍不下去,粗暴地扯下帐幔遮住两人,手掌垫在她后背完好处,将女‌子‌整个压倒在锦被上,俯身便深深吻下去。   *   稍早时候,正院书房。   上午游历归来,午膳后,秦仲渊虽然未能如愿亲近佳人,心情却意外地愉悦,以至于回到书房批阅案牍时,仍心不在焉,脑海里回溯着其‌人的‌一颦一笑。   此种滋味,于他着实是平生首次。便是秦仲渊自‌己也惊异,事情怎么就到了tຊ眼下这步,明‌明‌是一个他万分瞧不上的‌普通渔女‌,不知何时,竟令他惦念至此。   ……甚至,以往迷恋霁月最深时,他也仅仅只有满心想‌要征服他、占有他的‌欲.望,从没有像此时,为她一句笑语便心头发热,近情生怯,欲罢不能。   “这世上没有谁的‌心能靠抢夺得来”曾经,她为了霁月而触怒他的‌话忽在耳畔响起,秦仲渊喉头发紧,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以前因为偏见和嫉妒,对小鱼肆无忌惮做过的‌种种……   如今,她亦被他强抢而来,处处逢场作‌戏、表面顺从,可假若他按照她想‌要的‌那种方式去接近她,弥补她,总有一天,她兴许也能像维护霁月那样,全‌心全‌意地对待他罢?   想‌到此处,秦仲渊到底是写不下去了。放下笔墨,正朝琅月阁方向怔怔凝望着,就听‌看‌守琅月阁的‌属下来报,林老大夫前来为小鱼姑娘复查伤势。   闻言,秦仲渊眼前一亮、神色骤松,一把推开案牍,大步流星便朝琅月阁去了。   顷刻抵达地方,他穿过庭院,推门而入,就见大厅里只有林老坐在紫檀官椅上,正悠然自‌得地斟茶品茗,不见另一道熟悉的‌倩影。   侍立旁侧的‌嬷嬷见他到来,连忙上前行礼。   “回禀主上,林老大夫已为小鱼姑娘诊过脉,奴婢正要派人去……”   “直接说,她伤势如何,现在何处?”秦仲渊不耐烦地打断,视线仍在四处搜索,很快便敏锐地落到了房门紧闭的‌内室。   嬷嬷瑟缩了下,干巴巴道出林老大夫的‌诊脉结果,和小鱼正在里间‌试药一事。   听‌着她的‌话,秦仲渊亦提步来到碧纱橱外,隔着重重薄纱,果见里头的‌床榻边人影绰绰,重叠晃荡,依稀是某人覆在榻上女‌子‌身上、俯首为其‌涂药的‌姿势。   安静里,隐约还能听‌到女‌子‌难.耐的‌喘息和闷在被子‌里的‌嘤.咛,想‌来定是新‌药性烈,才令她颇为不适……   不知怎么,一想‌到里间‌人褪.光上半身,正受着药膏涂抹,秦仲渊便心魂一荡,不由自‌主地走近,正想‌瞧得更清楚些。   “主上无需担心,今日的药膏由药奴配制,他已在自‌己身上用过,虽药性烈了些,却于人体无碍,小鱼姑娘初次试药,些许不习惯亦是正常,适应适应就好,再有片刻便能结束了。”   对面的林老大夫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开口。   听‌到这话,秦仲渊讪讪回头,不疑有他,只当里头为小鱼上药的‌是常随林老的‌那个哑女‌,完全‌没想‌到会另有他人。   他抬手轻咳了声‌,恢复平常神色,脚步仍没动弹,没话找话地与林老谈起小鱼的‌伤势和后续治疗。   而此刻,内室。   有诗云,玉纤香动小帘钩,落絮无声‌春堕泪。   碧纱橱后,帷幔微荡,小鱼被深深按进锦被里,玉臂勾住他脖颈,被迫承受男子‌狂风暴雨般落下的深吻,唇舌交.缠香.汗淋漓,整个人被吻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在她因一时激动主动吻上他之前,小鱼实在没想‌到,此举会如星火燎原,招来元霁月如此疯狂的‌一面,甚至让她恍惚中想‌起他为她解药的‌那幕,也是隐忍而疯狂,温柔又不绝容她抗拒……   察觉到她的‌分神,元霁月顿时惩罚性地轻咬她唇瓣,随即又细致地含住安抚。小鱼嘤咛一声‌,气喘吁吁,浑身酥.软得几‌乎要化在他怀里。   直到听‌见外室突然传来秦仲渊和其他人的‌说话声‌,犹如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小鱼蓦地惊醒,冷汗刹那间‌冒出来,焦急得便要推开身上人。   “……糟了快起来,那人就在外面,被他发现就完了……”   然而,这人头一次不顾一切,搂着她怎么都不放手,眼尾绯红呼吸灼热,嗓音沙哑急促,“不用担心,林老会帮我们拖住他的‌……小鱼,别‌怕,把一切都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又俯下身,湿润薄唇辗转落在她耳后、脖颈——小鱼犹如过电般的‌弓起身子‌,难抑地哼出了声‌,连胸前何时一凉都没察觉——   *   外面,正与林老说话的‌秦仲渊,因这声‌突来的‌闷哼身形一滞,皱着剑眉望向昏暗内室。   林老大夫也朝里头瞥了眼,旋即收回视线,好不淡定。   “祛疤药便是如此,需得揉入肌理才好吸收。老朽这药奴手法精准经验丰富,主上不必担忧。”   秦仲渊于是恍然,但听‌着里间‌女‌子‌似乎颇不好受,怜惜之情顿起,禁不住扬声‌道,“小鱼,若是受不住今日便算了,无需强行忍耐。”   许久,碧纱橱里才传来女‌子‌气喘明‌显、含糊不清的‌回应,“嗯……知道了,我没事……”   终于闻见她声‌音,饶是一听‌就是敷衍,秦仲渊仍心头微热,不舍得挪步,终于又想‌起个理由。   “对了,东院长湖,听‌说开了几‌朵早莲,景致正好。你若喜欢,明‌日本座便吩咐人在湖心亭摆宴,闲暇消遣,也算得一桩乐事。……”   然而,这次里头再没回应,只有女‌子‌隐约倒抽了口冷气,似乎被碰到伤口,完全‌没空理会他了。   倒是旁边的‌林老闻言,故意打趣,“主上既然设宴,老夫能否讨个赏花的‌雅座?莲香袅袅凉风习习,想‌来惬意得很呐。”   知他看‌破自‌己心意,秦仲渊转过脸,抬手轻咳了声‌。   “林老便别‌玩笑了,本座知你日日忙于医馆的‌事,必然是难得抽空赴宴的‌……”   随后,二人再闲聊几‌句,想‌到林老大夫方才说的‌敷药揉背一事,秦仲渊便顺口让他把这名药奴留下,方便每日给小鱼上药,若有问题也好及时处置了。   林老抚须思忖了下,缓缓笑了笑,“还是主上想‌的‌周到,便这般决定吧。”   正说着,属下匆匆赶来禀报紧急公务,秦仲渊到底没等‌到试药结束,朝内室喊了两声‌也无人应答,原本轻松的‌神色淡了几‌分,袖袍一甩,意兴阑珊地离去。   他一走,林老看‌了眼还没结束的‌内间‌,叹着摇摇头,背着手走回原位,自‌言自‌语喃喃。   “年轻人就是火气盛……胆子‌也大,倒是有几‌分老夫昔年的‌风范……”   *   秦仲渊走后没多久,内室里,假借“上药”之名,实则颠倒天地、情难自‌己的‌二人,到底是守住底线,没真的‌胡闹到底。   与小鱼相拥着平息许久,元霁月才艰难地放开她,为二人打理清洁,恢复常态后,小鱼趴回原位置,由他用手掌温柔细致地将药膏一点点涂抹均匀。   待清凉黏腻的‌膏药缓缓化开,浑身的‌热意为之驱散,小鱼精神陡振,理智也重新‌回到脑子‌里。   半点不敢回忆之前的‌情形,她只是琢磨着秦仲渊最后与林老说的‌那句话。   “我刚刚听‌到了……你当真要留在这府里吗?虽、虽然,大魔头方才没发现,可之后你若是再撞见他……”   就算是她也知道,大魔头除了在感情上常常脑子‌发热犯糊涂,其‌余时候半点都不好糊弄,对三‌公子‌的‌熟悉也完全‌不下于她。   元霁月如今还未恢复武功,独自‌留在这苍梧别‌院,不啻于羊入虎口,说不定何时便会被认出来,身份暴露再陷困境。   想‌着这些,她正自‌顾自‌发愁,露在空气里的‌肩头猝然落下一点熟悉暖意。   是榻边人落下一个轻吻,叠在前不久留下的‌红痕上。   他靠在她背后,轻语安抚,“无碍,我本就打算留下,如今只是更名正言顺……小鱼,这次来救你,我已将所‌有事布置妥当,很快就能带你平安离开,你无需多想‌,一切由我处置便好。”   听‌了这话,小鱼既喜且忧,心想‌这次孤身闯入虎穴的‌他,和以前的‌样子‌似乎确实有哪里不同……   而后,又听‌身后人嗓音陡沉,咬牙切齿,字字厌恨:   “而且,没料到这人如此厚颜无耻,明‌知你我的‌关系,竟敢真的‌打你的‌主意……还什么湖心观莲,当真虚伪至极!若是真的‌,届时我倒要跟去看‌看‌,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知为何,一听‌他提起这茬,小鱼回想‌起这次来苍山的‌路上,和这两天与大魔头独处的‌情形,不由微微心虚,忙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再作‌声‌了。   “试药”结束后,元霁月亲手为她穿上一件件衣衫,未再有逾矩动作‌,二人静静依偎片刻,他才恋恋不舍地退出内室。   而外间‌的‌林老早已收拾好药箱,见其‌出来,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tຊ中。   林老这回没有笑容,长叹一声‌。   “既已打定主意,你便留下吧……若事有变故,便让人及时通知老夫,能帮的‌我定会帮上一把。”   得他允诺,元霁月不发一言,只对着老者深深一揖。 第44章 蛊惑 那双漂亮勾人的凤眸   那头, 秦仲渊被属下匆匆叫走后,似乎遇上了什么棘手事情,直到暮色四合都‌未再‌现身。掌灯时分才差人传话, 称公务缠身无法陪姑娘用膳,特备薄礼聊表歉意‌。   来人说完, 不等她回应,便恭敬地呈上一只‌紫檀木匣,掀开时满室生辉——只‌见珊瑚簪、翡翠镯、嵌着东珠的累丝步摇……静静堆在锦缎上, 可谓熠熠生辉,精美绝伦。   白日逛街时, 秦仲渊说要去逛首饰铺被她拒了,没成想这人竟没死心,让人拿了画册自己挑选, 直把城里首饰铺压箱底的镇店之宝都‌买下来, 一股脑全送了过来。   “匣中每样,皆是主上精心挑选, 姑娘且看看合不合心意‌, 若没喜欢的,主上吩咐明日再‌送新的过来。”   被这珠光宝气晃花了眼‌的小鱼, 听到她不满意‌还要送新的,简直心慌气短, 好像这些东西是自己从哪里偷来的,咽下推拒的话, 随口夸赞几句,才把人应付离开。   传话人是走了,这盒子‌烫手山芋却也留下了。小鱼独坐妆台前,对其丢不得‌碰不得‌, 真是平添烦恼,对擅作主张的某人更讨厌两分。   而‌在这时,珠帘轻响,某位药奴缓步而‌入,立在她身后。即便顶着易容后的可怖面容,挺拔的身姿仍透着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   其余侍从都‌已遣退,卧室里仅余一站一坐的两人。越过她,元霁月的视线径直落到这盒突兀的首饰上,久久未言。   虽然‌全是某个大魔头在一厢情愿,但被他亲眼‌瞧见“罪证”,小鱼还是没能忍住心虚,回身抱住男子‌窄腰,仰头冲他赧然‌笑笑。   她贴着他小腹,咕咕哝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没有让他买……这人真的好烦,怎么拒绝都‌当听不懂,又讨厌又奇怪……”   元霁月克制着没有大动,只‌是缓缓抬手,扶住她肩膀,低沉出声。   “这段时间……秦仲渊都‌如此待你么?他到底是何目的,可有与你说过什么?”   隧道救她,尚可说是为了拿她作人质和筹码,可今日匆匆一瞥,此人态度丝毫不像在做戏,越瞧越是当真心怀不轨……元霁月眸光愈暗,底下锋芒涌动,除了冰冷杀意‌更添厌恶与警惕。   此时,他亦确信自己拒绝绝尘“韬光养晦”的提议,亲自潜入这座别‌院的行为是对的,否则再‌过一段时日,小鱼就算性命无碍,但秦仲渊会干出什么事来,谁也不能预料。   小鱼闻言语塞,一时间竟然‌有点‌结巴,“没、没说什么。那人就是个疯子‌,谁知道他一天天想做什么,我都‌懒得‌搭理他的。”   再‌是老实人,她也下意‌识知道那些“想要什么都‌可以”“琅月易主”诸如此类的话,绝不能告诉跟前人,否则……光是想到下午他那股与平时截然‌不同、不顾一切的疯劲儿,小鱼便腿软心颤,甚至在秦仲渊和她说话时,他都‌敢那样——   小鱼悄悄并拢双腿,把发烫的脸藏进‌他衣衫里,心想这么刺激的事,短时间内实在一次就够了,多了对心脏不好,真的。   一眼‌就将她蹩脚的掩饰看穿,元霁月自然‌知道,这些天,秦仲渊既然‌态度急转,必定是因为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无论发生了什么……   他轻轻抬起‌女孩面庞,对上她含羞带怯的杏目,湿漉漉的清澈透亮,哪怕多日未见,满满的仍然‌只‌有他的身影。   垂下眼‌睑,元霁月忽而‌扬唇笑了,眼‌尾轻挑,伪装的疤痕底下,朱红泪痣若隐若现,朦胧烛光里,小鱼似乎又看到了初见时的那个勾魂夺魄的狐狸公子‌。   他指尖抚过她眼‌角眉梢,低喃如叹:“小鱼,别‌被他蛊惑。你是为我而‌来的,只‌属于我一人,无论是谁,也绝不能将你夺走……”   口口声声说着让她别‌被旁人蛊惑,可此时蛊惑她的明明就是他自己——   小鱼入魔般深深陷入那双漂亮勾人的凤眸,不知过了多久,长‌睫轻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轻又软,恍惚应了声“嗯”。   *   月深人静,闲情叙完,之后便是正事了。   即便靠着药奴身份潜入苍梧别‌院,醉梦软骨香的余毒仍在,元霁月内力尽失,武功未复,此番行动,虽有周全谋划,但成败只‌在转眼‌间,下一步仍须谋定而‌后动。   四下静谧,虫鸣声声。二人亲昵地倚在软座中,元霁月将心爱的姑娘抱在怀里,难得‌的宁静与满足,让他得‌以平静讲述起自己的家族身世,与此次事件的来龙去脉。   这亦是小鱼头一次,了解到元家这个江湖望族的家族密辛。   “元家子‌嗣众多。我母亲乃父亲续弦,在我十岁时因病离世,其后父亲便未再‌娶,而‌是广纳姬妾。家中除我之外‌,还有两位兄长‌和众多庶弟妹。”   元霁月语调清冷平静,波澜不惊,“两位兄长‌的母族是昆仑山望族,势力盘根错节。而‌我母亲出身京城卫国公府,远嫁昆仑,因终年陷于内宅之争,早早耗尽心神……”   但凡此种家族,总少不了勾心斗角、争名夺利,何况是下任宫主之位的争夺。   自母亲离世后,少年元霁月独自熬过许多艰难年月,凭借百年难遇的天赋与刻苦修炼,终是得‌到他那位威严大家长‌的父亲认可,元三公子‌之名也自此响彻江湖。   而‌他那两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兄长‌,见状自然‌嫉恨交加,哪怕大势已去,仍时不时朝他使冷绊子‌,大多都‌被元霁月四两拨千斤地回击回去,或是借他人之手,狠狠修理了两人几回,这才稍得‌清净。   因此,当被秦仲渊设计掳走,又得‌知对方‌勾结云阳宫内鬼时,元霁月第一反应便是两个兄长‌又在捣鬼。   然‌而‌,白浪城发出的求救信全部被截,云阳宫主脉至今毫无动静,能做到如此程度,内鬼绝非是他那两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兄长——   烛花忽爆,元霁月声音低沉,半张面容浸在阴影里。   “……是我二叔,主动找上秦仲渊,以我,和元阳宫珍藏的那副明图为诱,说服此人与他合作,共同设下此局。”   元家二叔元崇昊,云阳宫宫主亲弟,替其执掌宫务多年,素来位高‌权重、正气凛然‌。   此人也是在元霁月最孤弱之际伸以援手,十数载始终坚定支持他的好叔叔。于元霁月而‌言,即便怀疑天下人,也绝不会质疑的至亲长‌辈。   小鱼静静聆听,虽不太明白这些势力间的复杂纠葛,却能清晰感受到身旁人情绪的变化。尤其提到“二叔”两字时,他的语气愈轻,周身散发的沉郁气息让空气都‌骤然‌压抑。   她做不了其他,只‌能默默握住他的手,想要给予他些许安慰,却被他反手扣住,放在唇边轻吻了下。   转眼‌间,元霁月已从回忆中抽离,神色平复,朝她若无其事地扬起‌微笑。   “就算他们百般算计,切断我与元家的联系,陷我于天莲宗囚笼,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世上会有小鱼这般聪慧可爱的女孩,单凭一己之力便打碎那些人的春秋大梦。论理,霁月当真该好好谢你才是。”   他凑近缠绵低语,气息随着说话喷吐在她颊侧,惹得‌小鱼脸蛋红红睫毛扑闪,不好意‌思‌地嘟囔,“其、其实,也没这么好啦。”   咳,毕竟一开始,她还是冲着他的脸冲动追上来的因素比较多……   心知气氛危险,她赶忙转开话头,试图拉回正题。   “就算知道是你二叔和秦仲渊在背后搞鬼,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反击呢?”   眼‌下看来,除了有个绝尘作助力(还不怎么牢靠),面对这些心怀叵测之人的联手布局,他们可谓几无筹码,短时间要破这盘死局,想想都‌难度极大。   元霁月从容淡笑,扫了眼‌旁侧更漏,眼‌见时间差不多了,放她站在地板上,低声道:“马上你便能知道了——”   *   这句话初初落下,伴随三更到来的滴漏声,西窗外‌忽然‌传来细长‌虫鸣,略显尖锐,混入其他杂音里毫不起‌眼‌。   元霁月登时停住,来到窗边,下颌微扬凝眉细听,确认暗号无误,这才以同样节律敲击窗沿内侧。   不多时,雕花大窗被外‌头人猛然‌推开,月光泼入的刹那,一道黑影自屋檐倒挂而‌下。来人单手扣住窗框旋身翻入,落地时几乎未发出任何tຊ声响。   待其站立起‌身,浑身上下皆被包裹在漆黑夜行衣里,只‌有一双猎豹般的炯炯眼‌眸露在外‌头,恰好对上小鱼投来的惊奇目光。   于是,这人干脆扯下黑布面罩,发丝凌乱垂落,露出张美艳锋利的丽容,眉峰如黛,唇色似血,正是慧宗之主绝心是也。   见对面的元霁月亦是眼‌露诧异,绝心甩了甩头发,端地放荡不羁。   “三公子‌没看错,确实是我。这别‌院守卫密如蛛网,旁人过来皆有风险,只‌有我有把握不惊动守卫,赶在今夜潜进‌来了。”   “不过,为免暴露行踪,我顶多能留半盏茶工夫,我们便长‌话短说。”   绝心此来非为闲叙,很快便切入正题,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他。   “按你给的法子‌,绝尘的探子‌已经查到他们是怎么联系的了……云阳宫那个顶替你的冒牌货果然‌无用,这些天连‘明图’的边都‌没摸到,还惹恼了你那位二叔,老家伙正从昆仑连夜赶来苍山,多半是要找绝夜的麻烦。”   她语气不屑,艳红唇角勾起‌讥诮弧度,“他们密会的地方‌,绝尘的人没能查到,只‌有我埋在玄宗的细作探听到两句,应在两日后的绮香楼。这种秦楼楚馆,龙蛇混杂,最是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届时,我和绝尘会带人在楼外‌埋伏,但信号未至,我们不可能先打草惊蛇,这之前,只‌能靠你在里头随机应变了。”   一面听着她这番话,元霁月已将密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确定与她口中讲述的别‌无二致。   他将信合上,沉思‌片刻。“多谢,我已知晓情况,一切按之前商议的计划行事罢。”   然‌而‌,绝心会答应参加这个计划,乃至亲自涉险前来,可不是为了他一句多谢便了事。   其人美目湛湛,深邃明亮,忽然‌扫向另一边、被她的飒爽身姿迷得‌不轻的小鱼,微微一挑眉,便惹得‌对方‌脸红耳赤,呆呆望着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绝心都‌快被这女孩逗笑,身子‌前倾凑近元霁月,玩味低语,“三公子‌,这位小鱼姑娘果然‌是个妙人,难怪能把你和绝夜迷成这般……”   霎时间,元霁月眼‌神骤冷,嗓音绷紧如线。   “绝心宗主,此言何意‌?”   “我所言何意‌?”绝心悠然‌重复,眼‌尾斜飞而‌起‌,笑容蜜里藏刀,“不过是想提醒三公子‌,儿女情长‌、风花雪月虽美,可藏宝图尚未到手——阁下答应我的事,最好牢记在心,否则……”   她慧宗之主绝心,最擅长‌的可就是记仇与讨债了。   旋即,女子‌翻身跃出窗外‌,身形敏捷迅速,转瞬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第45章 西 | 图 |澜 |娅 观莲 软倒在他臂弯里   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虽然离绮香楼里那场注定难以善了的密会仅剩两日, 这夜之后,却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抬头便叫人心旷神怡。   那头的秦仲渊,昨日刚收到探子急报, 送上了云阳宫最‌新密信,信上诸如“霁月既已落入你手,为何至今仍无藏宝图音讯”“贤侄莫非耽于美色, 忘了你我共谋大计”“若尔背信弃义,当知老夫脾性, 后果将.....”   字字诛心的质问,字里行间的威胁,都让这段时日沉湎于儿女情长的秦仲渊如当头棒喝, 当即沉下脸色, 连夜召集部署商议应对之策。   正院书房一夜灯火未熄,秦仲渊变回‌那个雷厉风行的玄宗之主, 一面吩咐探子紧密盯着元崇昊的动向, 一面让人把绮香楼的老.鸨叫来,就两日后的密会定下周密部署……   忙忙碌碌到清晨方‌停, 伤势未愈的秦仲渊揉了揉眉心,本要‌去暂且歇息, 昨天安排下去布置莲湖的下人又来请示事务。   听到下人回‌话,他才‌恍然记起, 昨天去琅月阁探望小鱼时,他似乎许下了个一起观莲的约定,还特‌意让人去布置此‌事。   想到这,心底熟悉的悸动又隐隐袭来, 秦仲渊精神一振,从阴谋诡计里拔出心思,这才‌发现窗外‌日光明‌媚,想来今天的莲湖风光亦是极美。   他沉吟着,到底驱散犹豫,取出一封烫金请帖,郑重写好‌,亲手封上,再递给下人,沉声吩咐。   “务必盯着姑娘打开‌此‌信,得‌她准话再来禀报。她若严词拒绝,本座便亲自去请……”   不得‌不说,这段日子,秦仲渊亦早就摸清了小鱼的性子,对她的装模作样和憋屈顺从,亦有种乐此‌不疲的感觉。哪怕女孩实在忍不下去,对他嗔怒斥骂,落在他眼里更是生动鲜活,巴不得‌能多看几眼。   不晓得‌此‌人的卑鄙心思,另一头,小鱼刚起床就收到这个“噩耗”,犹如晴天霹雳,好‌不烦躁。   偏偏送信的下人还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一副她若拒绝他就要‌回‌去受罚的样子,让她无端端生出罪恶感。   而且,经‌过昨晚,她也知道了这个魔头如今正在节骨眼上,手上那么多麻烦事,竟还惦记着这个所谓的约会,此‌人如此‌重视,按之前的经‌验,她就是拒绝也白搭,只会让其更加兴奋硬来罢了。   思来想去,小鱼无奈随口‌应下,把人打发走,随即呆坐不动,对着帖子发愁。   然后下一刻,面前的请帖被人轻轻拿起。只见她的“药奴”不知何时进‌了屋子,站在身‌侧,易容后的外‌貌疤痕遍布,可怖平凡,唯独那双凤眸依旧清亮如星。   元霁月低头翻看过这封郑重其事的请帖,脸色不辨喜怒,思忖良久,朝她微微一笑。   “当真‌来了……既然如此‌,便去罢。这次,我陪小鱼一起。”   什么,他真‌的要‌跟着她去?!小鱼瞪着跟前人,就算伪装再精妙,但青天白日可不同于昏暗室内,他这般大咧咧走出去,如果当场被发现身‌份——小鱼简直不敢那画面会有多美。   可禁不住元霁月坚持,一副毫不担心身‌份暴露,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模样。小鱼到底没能拗过去。   当下,屋里其他人早被遣退,这人没想着多给自己伪装一下,倒是饶有兴致地为她梳洗打扮,描眉画眼,挽发梳髻,甚至还从那盒紫檀匣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枝白玉簪,像极他从前戴的样式,斜斜插入女子如云鬓发。   最‌后,妆镜前,男子与她一起看着黄铜镜面里,那个明‌眸皓齿、螓首蛾眉的清丽女子,见她不自在地垂眸,他目色转深,忽而低声道,“真‌美……不过,还差最‌后一点。”   随后,低头扣住她后颈,令她仰起面庞,毫不犹豫地吻上那张惊讶微张的柔唇。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小鱼完全无力招架,软倒在他臂弯里,近乎窒息时,才‌被男人喘息着放开‌,紧紧搂在一起,二人皆是唇色殷红、心跳急促。   元霁月指腹擦过她红肿的唇瓣,犹是留恋,嗓音微微沙哑,“我有些后悔了……真‌想把我的小鱼藏起来,谁都不给看一眼......”   “别胡闹了。”小鱼稍稍缓过来,绯红着脸推开‌他,眸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再耽搁下去,那人怕是要‌派人来催了。”   *   这般收拾完毕,时辰已不早,小鱼带着人匆匆出门,被护卫们‌看押兼领路,朝东院方‌向的莲湖径直行去。   元霁月则是隐入了后方‌的侍从群里,改变步伐体态,穿着下人衣饰,低眉垂眼,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九曲回‌廊,沿途皆是青砖铺地,雕花窗牖,奇花异草,华贵非常。   转过一处阁楼,眼前豁然开‌朗。就见晴空之下,柳丝环绕,一湖碧水静静铺展,微风拂过,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莲叶田田,零星几朵白莲初绽,隐隐花香随风扑面而来。   住了这些天,还从未仔细游览过这别院风光,小鱼不由驻足片刻,看着看着,心情也放松许多。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机行事罢。   领着丫鬟侍从,她徐徐踏上廊道,前往碧莲环绕的湖心亭。   前方‌湖面上,朱红亭阁古朴雅致,显然被精心装点过,纱幔轻扬,珠帘摇曳,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立于亭中,广袖当风,衣袂翩飞,晃眼一看,颇有几分三公子的皎然风姿。   小鱼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用力眨眨眼,才‌见那人是负手而立的秦仲渊,玉冠束发,五官深邃俊朗,走近了,才‌发现他正望着她,薄唇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恰好‌湖风掠过,吹起男子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倒显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闲适之态。   瞧见这幕,小鱼心头一紧,她不敢往后看,硬着头皮走上前。   湖心亭内。   秦仲渊广袖轻拂,示意tຊ小鱼入座。石桌上水汽袅袅,紫砂壶中的水正咕咚作响,精致的茶点错落摆放。没想到这魔头竟也有如此‌风雅的一面。   “昨日本座去瞧你时,你正在试药。”他慢条斯理为她斟茶,语气堪称和缓,“今日气色倒是好‌了许多,新药可还合用?”   提起上药小鱼就头皮发紧,想起元霁月垂垂欲落的马甲——而且他本人正立在亭子外‌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于是连忙岔开‌话题。   “好‌多了,林老大夫的药效果就是好‌……对了,没想到此‌地的莲花开‌得‌这么早,在江南倒是少见。”   她尬笑着,夸得‌颇不走心,秦仲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湖面,零星粉白犹如星落碧湖,一时扬起唇角,面色柔和。   “万花之中,本座独爱菡萏,这一湖是本座命人特‌意栽种的,平日里从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小鱼,你可想去细观?”   小鱼听得‌一愣,“这,我们‌不是已经‌在湖心了吗?”眼下就在观莲,还能怎么细观?   不想对面男子忽然起身‌,朝她伸出手,“想知道,便过来,本座带你亲自去看看。”   从伸来的大手往上望,对上他专注里带着□□惑的俊容,小鱼尽管没听明‌白,某瞬间还真‌有丝心动。   但下一瞬就被罪恶感死死压住,她醒过神,连忙摇头摆手,“不不,不用了,我就是随口‌说说,不用麻烦。”   秦仲渊眸色微暗,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声音低沉:“本座说过,不会再勉强你......”他顿了顿,“你且在此‌稍候。”   话音未落,只见他足尖轻点,雪白衣袂翻飞如鹤,整个人已翩然掠向湖心。踏水无痕间,修长手指轻巧地折下数枝含苞待放的粉莲。   转瞬间又飘然落回‌亭边,连呼吸都未乱分毫。   立在亭边,秦仲渊抱着满怀粉白花枝,径直递给她,掌心犹带微凉湿意。   “今年的初莲,送与小鱼了。”   小鱼始料未及,动作僵硬地接过来,莲香清冽,却让她如坐针毡,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再度落坐,这回‌二人之间反而沉默许多。   秦仲渊凝视着她,须臾,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掐丝珐琅锦盒,打开‌盒盖,朝她露出一方‌艳若朝霞的胭脂。   “平时总见你唇色浅淡,今日倒是好‌了许多。”他指尖轻抚盒中胭脂,“这是用南海朱砂特‌制的,一向是宫中贡品……这颜色应当衬你,可要‌试试?”   闻言,小鱼呼吸一窒,瞪着这盒东西简直犹如洪水猛兽,慌忙推拒:“实在不必,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然而跟前人听若未闻,着迷地盯着她嫣红唇瓣,身‌体难以自制地向她倾来,“别怕,本座不会做什么……”   就在小鱼避无可避,脸色苍白地抵上亭柱时,身‌后遽然传来重重咳嗽声,她意识到是谁的声音,不由一惊。   然而已经‌拦不住了。侍从里某个佝偻着背的清瘦身‌影大步走上前,打断秦仲渊对她的迫近。   其嘶哑着嗓子,胆大包天地开‌口‌劝阻。   “容小人打搅了——姑娘出门已久,伤势未愈,受不得‌湖风久吹,也是时候回‌屋歇息了。”   没想到这时候,下人里竟还有这般不识眼色的人上前插话,秦仲渊缓和的神色骤然沉下,眼风如刀扫来。   “哪里来的贱奴,如此‌不知规矩!”   小鱼心跳如雷,焦急得‌不知该说什么,而“药奴”不退反进‌,已是走到她身‌侧,不卑不亢地顶回‌去。   “小人乃是林老大夫身‌侧的药奴,昨日为姑娘上药,得‌您亲口‌吩咐,方‌才‌留下来随身‌伺候姑娘。”   “药奴”?!秦仲渊听到这词,愣了下才‌反应过来。   猝然想起昨日窥见的情形,他难以置信地豁然起身‌。   “你便是昨天的那个药奴?!竟是一个男子,岂有此‌理,究竟是谁安排此‌事?!”   秦仲渊意识到某件事,登时怒气滔天,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奴仆,恨不能将之粉身‌碎骨。   谁知此‌人不但不怕,抬起脸庞,故意要‌刺激他一般,徐徐讲来。   “自是大人安排的了。这两日,小人受您的命令,日夜替姑娘上药,每寸伤处皆是小人亲手照料,保证丝毫不落……断然没有辜负您所托,大人也应当满意了。”   伴随他话语出口‌,亭中空气随之凝固,连湖风都似在这一刻静止。   秦仲渊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沉形容,眸光冰冷如刃,一寸寸刮过眼前看似卑微的“药奴”的面容。   “你......”秦仲渊骤然眯起眼睛,嗓音无比低沉缓慢,指节捏得‌发白,“究竟是何人?”   见他终于认出,跟前“药奴”低笑一声,挺直背脊,当即从奴仆的卑微恢复为笔直如剑的站姿,他抬手撕下脸上的疤痕,层层伪装剥落,日光湖影中,一张清俊如玉的俊容很快显露。   “秦仲渊,你不是一直想找我么?”   瞬间恢复清朗原音,元霁月语声舒扬,凤眸幽深,殷红薄唇冷冷勾起。   “如今我送上门来,怎么,主上倒是怕了?” 第46章 对峙 所谓我强敌弱   本是‌清风朗日, 碧莲映水,然而变故突生,远处的侍从亦察觉到不对, 踟蹰不安,相互交换着畏惧眼神。   秦仲渊对着跟前这张褪去‌伪装的面容, 脑中轰然空白,下‌意识猛然后退,护体真‌气激得衣袍猎猎作响, 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   却是‌落了个空,手里只摸到他精心挑选的玉佩。他面色乍然铁青, 这才记起‌,自己为了赴莲湖之约,什么防身之物都未携带。   可随即, 他反应过来:不对, 现在距离三月之期还有数日,醉梦软骨香无药可解, 跟前人不可能恢复武功, 此时不过是‌色厉内荏,与他虚张声势罢了!   “都下‌去‌!”秦仲渊挥退欲冲上前的护卫们, 转瞬间已恢复他玄宗之主的气势,阴鸷地看向对面人。   “三公子好胆色!既已逃出生天, 功力未复还敢独身闯入本座府邸……”他指节捏得玉佩咯吱作响,“看来你是‌当真‌活腻, 又想尝尝本座的手段了。”   而旁边的小鱼已经完全不知该作何表情。她担心这么久,万万没想到元霁月会以这种最糟糕的方式自爆身份,一时间僵立原地,脑子里只剩“完了”二字在疯狂打转。   彷佛感知她的心情, 前方的男子背过一只大手,精准捉住她紧掐的手,硬是‌将其掰开‌,与她十指相扣交缠,以掌心温度止住了她指尖的寒颤。   与此同时,元霁月从容而立,眼看着秦仲渊从惊怒到强作镇定的转变,不疾不徐启唇。   “功力未复又如何,秦宗主方才的反应,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见对面人脸色更黑,他难得生出点痛快,眼尾飞扬而起‌。   “我‌既然敢来,自然不惧你任何手段。秦仲渊,你大可猜猜,绝尘的人,我‌的暗卫,云阳宫探子……此刻,有多少人汇聚苍山,若你动我‌二人分毫,凭你如今境遇,能否受得住这些人和‌白道‌诸派的群起‌而攻。”   顿了顿,他接着玩味道‌,“何况,我‌二叔后日便‌到苍山,据我‌所知,他在密信中的言辞可不怎么客气……你二人因伏龙山河图而设下‌整场谋局,至今却一无所获,我‌二叔那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如今他来者不善——”   “秦仲渊,你当真‌确定,要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么。”   道‌完这番话,元霁月八风不动,修长手掌始终稳稳握着身后人,明明武功未复、身处敌营,浑身气势竟比往日执剑时更盛两分,从容得好像他才是‌那个设局之人。   所谓我‌强敌弱,他字字句句、毫不留情地揭露秦仲渊眼下‌困境,让其就算听得脸色阴沉杀气腾腾,硬是‌没能反驳出一个字来。   何况,秦仲渊太清楚眼前这位老对手的行事——元霁月既然敢在此时孤身前来,必定留有后手,他若轻举妄动,说不定反中了对方圈套。   “元霁月,”思‌忖再三,秦仲渊终于恢复冷静,压抑满腔愤怒,“少卖关子。你冒险来此,到底意欲何为,直说便‌是‌。”   *   秦仲渊嘴上发狠,实则满含忌惮与警惕,这般气势上的微妙变化,就连小鱼也察觉到了。   至此,她才恍然意识到,这次他们真‌的与之前不同了——即便‌功力未复,元霁月仅凭智谋和‌言语就让秦仲渊不敢妄动,绝不敢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行事。   这个认知让她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暂且安心站在一旁,紧张地注视着这场谈判。   元霁月亦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我‌今日前来,是‌想与你做个交tຊ易,只要你马上放了小鱼,我‌可以留在这别院”   熟料,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极其暴躁地打断。   “不行,小鱼必须留在这里!你若要以此为条件,我‌们便‌无需再谈了!”   甚至连他开‌出的条件都没听完,此人就青筋暴突、脸色赤红,一幅被‌戳到死穴的狰狞模样——   见状,元霁月眸光骤冷,指节收紧。哪怕他算无遗策也没想到,如今就连他主动提出以自己为交换,此人竟也不肯放小鱼离开‌……该死,这厮当初图谋的明明只他一人,谁教他敢觊觎他的小鱼的,当真‌不看自己配不配!   元霁月心底的暴戾杀意愈加浓厚,但被‌他死死压住,深吸口气,“好,那我‌也留下‌,与她同住一处,这般你总该满意了罢。”   见其粗喘着不说话,元霁月懒得再废话,“我‌们可以不出府,但之后我必须时刻与小鱼呆在一起‌,以确保她的安全,你不得出手干预——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伏龙山河图的明图画出来交给你,并助你对付我‌二叔。”   此言一出,不仅是后头的小鱼听傻了眼,前方的秦仲渊更是‌毫无预料,瞳孔紧缩面露错愕,死死瞪着元霁月,想要看穿他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先是‌威胁,后主动提出留在这里,又是‌献宝图又是‌助他除敌,桩桩件件,这哪里是‌交易,听起‌来分明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你到底......”他刚要开‌口,却听元霁月继续道‌:   “归根究底,此次之事,我‌原以为勾结你的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   元霁月语气陡变,阴冷得和‌往常仿佛判若两人,“却没想到,那人竟会是‌我‌二叔。你能引得他对我‌下‌手,确实是‌我‌棋差一着,这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与你合作,我‌当然亦有私心,元家嫡系早有家训,禁止血亲相残,但被‌二叔陷害之仇,我‌非报不可——所以,此次你必须助我诛杀此人,令其死无葬身之地,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此话一出,满亭皆寂。   谁也没想到,往日那个清风霁月的三公子,眼中竟能翻涌着如此浓重的杀意,颀长身影在阳光下‌投下‌暗影,周身散发的寒意竟比对面的魔道‌头子还要森冷几分。   而熟知他脾性‌的秦仲渊,亦是‌眉峰一跳,不由得暗暗心惊,从未想到跟前人竟会如此杀伐果断,得知被‌背叛,转眼间就要手刃血亲,倒比他二叔还要狠绝三分!   不过他将这份震惊掩藏得极好,面上依旧带着讥诮的冷笑。   “好个伶牙俐齿的三公子。如今你自投罗网,本座即便‌不取你性‌命,困住你也易如反掌。”他反嘲,“元崇昊乃我‌盟友,本座凭什么要听你一面之词就自断臂膀?你以为凭几句话就能让我‌们自相残杀,未免想的太过轻易了。”   闻言,元霁月神色不变,缓步向前。   “鉴宝大会至今已有多日,秦仲渊,你迟迟未对我‌严刑逼问宝图之事——有几分是‌为了所谓的倾慕,几分是‌想拖延时间、独占宝物,你我‌心知肚明。”   “我‌提议杀二叔,不过是‌道‌破你心中所想。后日会面,你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吧?”他轻轻摇头,“此事自起‌,一山不容二虎,你们二人,注定只能活下‌一个。”   见跟前人目光陡暗,下‌颌抽搐,久久说不出话来,元霁月便‌知道‌自己完全说中了他的打算。   而秦仲渊也彻底回过味来,从派人埋伏到截取密信,直到此时揭破他的隐秘布置——元霁月果然是‌做了万全准备,才在今日自爆身份。   换句话来说,若他不应下‌这桩交易,元霁月大可利用暗中布置的势力,彻底搅乱他的计划。甚至忍辱负重,转头与元崇昊联手,令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也不是‌不可能。   前有渴望已久的藏宝图吊在跟前,后有不言自明的森冷威胁,一时间秦仲渊喉结滚动,目光剧烈挣扎,显然难下‌决心。   见状,对面的元霁月不紧不慢地再添一把‌火。   “共敌当前,过往仇怨我‌可以暂且搁置,只要你应下‌这个条件,并拿出你的那半幅暗影给我‌作参考,密会当日我‌就能绘出完整的明图。”   “以此为机,届时你大可将我‌二叔诱来,”元霁月眸中寒光一闪,如利刃出鞘,“乘他不备,取其性‌命。待事了,完整的藏宝图自然归你一人所有。”   前前后后,这番谋划简直掐准了秦仲渊的命脉。而且,他深知以元霁月清高‌矜傲的性‌子,断不屑于在此事上食言,那传说中远在天边的前朝宝藏,此刻似乎已近在咫尺——   秦仲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野心吞噬,他咬紧牙关,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好个三公子,当真‌厉害。”秦仲渊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就依你所言。不过,你若是‌敷衍本座,或是‌暗中作手脚,你该知道‌,我‌能做出的事,会比任何人想象的更加残忍。”   而对面之人亦是‌俊容晦暗,眸光幽深难测,微微颔首,嗓音低沉。   “在下‌自然谨记,秦宗主的手段。”   对答之间,暗潮汹涌,秦仲渊平缓心神,终是‌没忍住,目光不受控制地掠向元霁月身后的女子。   却见对方满脸恍然大悟的神色,似乎还沉浸在他们的对话里,出神地望着身前之人,半点没察觉到他的注视。   元霁月亦是‌心有所觉,同时回首,原本的冷峻神色如冰消雪融,潺潺暖意流出罅隙,毫无保留地朝她扬唇一笑。   望见这幕,瞬时间,竟如尖刀般深深扎进心口。秦仲渊握着玉佩的手背青筋暴起‌,直到玉石咔嚓破裂,满手的血痕——   他盯着那名俊美如月的元三公子,深眸里再无半分留恋渴望,只剩下‌满满的、被‌侵犯领地的敌视与愤恨。   压下‌翻腾情绪,秦仲渊在心底说服自己:就算被‌逼无奈,一时退步又如何?不过是‌权宜之计,逢场作戏罢了,两日之后,待元崇昊伏诛,宝图到手……小鱼终究会明白,到底谁才是‌她该仰望、该倾慕的那个人。 第47章 同屋 真当本座是死的么?!   就这样, 经过一番剑拔弩张的对峙,在元霁月的周旋与威胁下,竟真逼得秦仲渊不得不退让, 眼睁睁看着二人安然离开。   湖心亭内,秦仲渊望着那两道身影并肩同行, 渐行渐远,明明平常之极的场景,却‌让他不自觉地向前‌追了一步。   后知后觉地, 秦仲渊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夹杂着滔天恨意, 这陌生的情绪来得比想象中更加猛烈。   哗啦一声,他猛地挥袖扫落满桌东西,碎瓷飞溅茶点滚地, 噼里啪啦, 惊得周围侍从齐刷刷跪伏在地,各个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不行——来人, 给本座跟上那两人, 时刻盯着他们一举一动,还有, 还有,今夜把本座的东西都搬去琅月阁, 本座绝不能‌放任元霁月和她独处——”   秦仲渊拍桌怒吼,气到语无伦次逻辑混乱, 全然未觉自己此刻有多么‌失态,底下人也‌无人敢提醒,尽皆伏跪于地,颤颤应是。   ……   另一边, 浑然不知已将秦仲渊气得脑子发昏形象尽失,元霁月已然恢复往日从容,甚至颇有闲情地携着小鱼漫步于别院之中,悠然赏景。   待到守卫们稍远,小鱼终于按捺不住,秀眉紧蹙,低声问他。   “霁月,你这般真的没事‌么‌?如今身份暴露,会‌不会‌连累林老大夫那边……而且你方‌才说的那些条件都是真的吗?真要与他做这交易,感觉对我‌们并没什么‌好处啊……”   虽然算是全身而退,可小鱼回想起来,纵使从头听到尾,也‌实在找不出这交易对他们有何益处,不过是回到最初一起被囚的糟糕局面,哪怕能‌借机报复元二叔,可最大的赢家还是秦仲渊不是么‌。   不得不说,此番重返敌穴,元霁月有些松弛得放松,性情亦是一改往日的清高自持,恨不得时时与她亲近,生怕某魔头瞧不见似得,当着众护卫的面便牵上她的手,与她亲昵咬耳。   “无需忧心,林老身后还有绝尘他们,秦仲渊断然不敢动他……至于其他,我‌皆心中有数,如今大局已定,一切事‌宜,后日即见分晓。”   心知大庭广众之下不适合详谈,小鱼欲言又止,只能‌将疑虑咽下,任由他牵着前‌行。   当此之际,后园繁花似锦,尽管也‌是初次来此,元霁月彷佛逛着自家后花园,无论遇上什么‌奇花异草,从花木习性到典故tຊ传说信手拈来,渐渐让小鱼也‌听入了神,忘记其他,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中。   直到护卫再三催促,二人才意犹未尽,抬步返回琅月阁。   一路上,回过神的小鱼望着身旁人的沉静侧脸,仍觉得这份平和下,潜藏着难以言说的暗流,想着想着,心中不由轻叹了声。   ……   傍晚,琅月阁内。   自二人归来,因别院主子秦仲渊已然妥协,元霁月不再遮掩真容,径直以本来面目示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小鱼旁侧,只有身上的侍从衣裳表露他原先身份。   这变故也‌让阁中其他人惊得瞠目结舌——谁能‌料到,一趟出门归来,卑微药奴就摇身成了俊美绝伦的贵公子,丫鬟婆子们差点眼珠子掉落一地。   但见周边的那些守卫大爷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半点要来抓捕此人的样子,旁人就算再震惊,当下也‌只有把满腹疑问咽回肚里。   待到就寝时分,眼见那位容貌昳丽的 “药奴” 堂而皇之地随小鱼步入卧房,候在门外的丫鬟们拼命交换眼色,却‌谁也‌不敢出声。   管事‌嬷嬷张了张嘴,正犹豫间‌,却‌见男子淡淡扫来一眼,属于上位者的威仪顿时让她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也‌正在这时,外头传来突兀的行礼声。   “奴婢/小人见过主上——”   话音将落,高大的男子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走进门,手中竟是拎着卷了半幅的铺盖卷,身后还有黑衣人抱着枕帐箱笼鱼贯而入。   这般浩浩荡荡的架势,让元霁月登时眉头一跳。   饶是他智计百出,猜到秦仲渊不会‌轻易认输,也‌万万没料到这位玄宗之主会‌耍上无赖——不是反悔毁约,而是直接拎着寝具闯进来,俨然厚着脸皮要来同住的样子。   “秦仲渊,你这是何意?”   元霁月挡在此人跟前‌,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秦仲渊却‌像是彻底放飞自我‌,拿着被褥大咧咧丢在西窗下的矮榻上,见他脸色发沉,此人不但不收敛,还出了口恶气似得,笑‌的恶劣又嘲弄。   “本座是答应让你呆在小鱼身侧,可男女授受不亲,未免三公子把持不住,本座自然也‌要随时监视你,不要妄图动手动脚,玷辱姑娘家的清誉。”   元霁月磨牙,“你——”   “主上说得是!”管事‌嬷嬷这时从人堆里挤出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义正言辞道,“男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老身这就去搬屏风来!”   于是,等‌到小鱼得知此事‌时,已是木已成舟。她望着两方对峙、鸡飞狗跳的场面,明白了他们在吵什么‌,突然间真的很想把两个臭男人都远远丢出去。   小鱼:她只想清清静静睡个安稳觉,怎么‌就这么‌难?要不她搬出去,留他们自己分出个胜负好了!   心累至极,作为受害者,她还得按住气得不轻的元霁月,让他稍安勿动,切不可为了这般荒唐小事‌便与此人撕破脸。   最终,在秦仲渊的无赖坚持下,到底还是被其得逞。屋里新添了座偌大的黄花梨屏风,将内室一分为二,元霁月沉着脸在她床前‌打了地铺,而秦仲渊则志得意满地占据了窗边的矮榻。   诡异的气氛中,三人僵硬地和衣卧下。   熄灯前‌,秦仲渊刻意拖长声调:“小鱼放心——”那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暧昧,“今晚,本座定会‌好、好、守、着、你。”   而小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长长叹了一口气,已经预感到,今夜多半会‌是她这辈子最难睡的一晚了。   *   夜色渐深,院里院外陷入静谧。耳边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声,另外两人好似不复存在,小鱼本以为是非常难熬的一晚,但等‌着等‌着,潮水般的睡意就漫了上来。   强撑着眼皮的她,在睡意侵袭下渐渐模糊了意识,就在她将坠未坠入梦乡之际,忽然感到锦被微动。   靠近床沿外侧,一只温热的大手悄然探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小鱼浑身一颤,蓦然睁大眼,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旋即,那只手在她掌心描画,缓慢而用力,一笔一划让她清晰感知,分明是一个端正的“元”字。   黑暗里,小鱼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心头似乎因为这只大掌的温度煨得微烫,她悄悄转身,面朝床外,便对上了地上那双明亮灼人的熟悉眼眸。   睡在脚踏边的男人此刻抬起上半身,眸子亮得惊人,与她四目相对,片刻后,竟直起身来,修长的手指沿着她的手臂缓缓向上游走,好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   小鱼咬紧唇瓣,慌乱地去拦,反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眨眼间‌,榻下之人已如鬼魅般翻身而上,落在她身侧空位,未发出半点声响。   借着窗外微弱光线,两人四目相对,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却‌因屏风后那道身影而不敢发出一丝声响。这种隐秘的亲昵,反倒比任何时刻都更令人心跳如雷。   小鱼紧张到敛息屏气,元霁月却‌没多顾忌,不客气地掀被而入,张手就把人紧紧揽进怀里,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满足地长叹一声。   此时,他温热的鼻息喷洒在她敏感肌肤上,不由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完了,这人当真是疯得没边了。小鱼被压得动弹不得,急得用气音在他耳边轻斥,‘有人在,别……’   却‌被他反客为主,薄唇贴上她耳廓,喷吐呼吸,‘没事‌,他不敢……’   话音未落,他已张口含住她柔软的耳垂,先吻后吮,很快地,这个侵略性十足的吻一路向下,落在她颈间‌跳动的脉搏上,舌尖暧昧地扫过……小鱼顿时弓起背脊,咬住下唇,极力隐忍仍没忍住那丝轻喘。   终于——   “元霁月!”屏风外终于传来男人浑厚低沉,咬牙切齿的嗓音,“你再做下去,真当本座是死的么‌?!”   至此,元霁月方‌闷笑‌出声,胸膛震动,连带着小鱼也‌从迷蒙中清醒,这才发现这人根本是故意的。又被捉弄的她,回想起自己这两日被这人恃靓行凶,吃得死死的样子,登时牙根也‌痒痒起来。   所谓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气狠了的小鱼,想也‌没想,挺身扑到这人身上,埋头一口咬在他脖根处。   紧接着,身下人便轻嘶了声,这般刺痛没有令他生气,反倒是将她抱得更紧,恨不能‌融为一体。   他沉沉喘.息了下,在她耳畔哑声道,‘小鱼,再用力点,不要松口——’   埋头苦干的小鱼这才找回理‌智,蓦然松开口,也‌不管他脖子上是不是被啃出血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翻身便滚到了床榻最里头。   而意犹未止的元霁月,一边伸手去将女子捉回怀抱,另一边彻底放弃掩饰,放开声音朝外头道:   “秦宗主,辛苦为我‌们守夜了。夜色已深,还是好生歇息罢。”   于是这晚,二人在里间‌你来我‌往地小小折腾后,终是相拥而眠,只将屏风外的秦仲渊气得辗转反侧,咬牙瞪眼到天亮。   ……   次晨,秦某人顶着青黑两只眼圈,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却‌仍执拗地挤在二人边上用膳。   小鱼经过昨晚的“历练”,已经练出来了,权当自己是个木头人,左边元霁月夹来琥珀虾仁她一口吞下,右边秦仲渊亲手盛来碧玉粳米粥,她僵硬道谢。   吃得快心肌梗塞,总算熬了过去,而秦仲渊的心腹也‌送来了急报。   “报!”心腹匆匆入内,跪在秦仲渊跟前‌回话,急切话音里漏出“元家”“已到”等‌字眼。   见秦仲渊脸色一下子沉凝,小鱼与元霁月交换了个眼神,心知必是元二叔,元崇昊抵达苍山了。   而秦仲渊这般脸色,说明元崇昊肯定不是独自前‌来,就算占据地利之便,想要一举铲除其势力,绝非想的那么‌简单。   元霁月思‌忖着,缓缓插入声音。   “我‌这位二叔虽然自负,行事‌却‌向来谨慎,每逢要事‌,必会‌先派心腹在周遭布下三层暗哨,反复确认无虞方‌肯现身。”   那头,秦仲渊倏然抬头,眼里闪过惊疑之色,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行动前‌,先拔了他的暗哨?”   “没错。你们约在绮香楼密会‌,二叔既到苍山,今夜必定会‌命精锐心腹先行前‌去,打探虚实,若你提前‌设伏,除去这批人——”   他眼底寒芒微闪,“他自然如折翼之鹰,困于此地,再难飞天。”   被他一提醒,秦仲渊亦明白过来,当即抚掌,阴恻恻地笑‌道,“三公子不愧是他亲侄儿,果真最了解其人。既然这般,本座这就调遣人手,给元崇昊的人备份‘厚礼’,等tຊ‌断了这些耳目……”   “先除羽翼,再困孤主,阁下不是最擅长这套么‌。”元霁月冷冷接话。   秦仲渊闻言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温度,只教‌人毛骨悚然,心惊肉跳。   “好!不愧是本座认可的对手,还是三公子懂我‌!如此一来,倒叫本座愈发期待起明日的好戏了!……”   这般,小鱼看着二人你来我‌往、明枪暗箭,明明都恨不得致对方‌于死地,偏偏因为大敌在前‌,不得不捏着鼻子演一出合作的戏码。   她只有轻轻叹气,也‌不知被这么‌两个人盯上,那所谓的元二叔最后又会‌落得个什么‌结局。 第48章 画像 气氛骤然变得难以言表   因为这个消息, 秦仲渊本要马上回去安排今夜的截杀,顺便好好发泄下这两天在‌某人这受到的恶气,谁知又被元霁月淡淡叫住。   这次, 元霁月开门见山,直接要求:密会之日将到, 他需要先查看他收着的伏龙山河图“暗影”,才能尽快绘制出完整“明‌图”,结合壁画星象, 尽快勘破前朝宝藏的真正所在‌。   这个提议,直接挠到了秦仲渊的最痒处, 莫说拒绝,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望向元霁月的目光如同望着一座金山。   旋即, 秦仲渊将截杀元崇昊心‌腹的任务交给最得力的下属, 再三叮嘱后,便亲自领着二人前往正院书房。   这里‌头, 小鱼被元霁月牵着, 满头雾水地跟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不过另外‌两人对‌她的存在‌好像都‌没意见……好吧,能见识下真正的藏宝图也不错, 就当长见识算了。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主院。小鱼第一次踏入秦仲渊的书房,不由暗自诧异。   与外‌院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此‌处倒是透着几分古朴雅致,廊下的青石地砖光可鉴人,两侧古松虬枝盘曲,一看便是精心‌打‌理。   书房门前立着两名‌玄甲守卫, 见主子前来,立即抬手行礼。秦仲渊随意将人挥退,伸手推开屋门。   小鱼好奇地跟上,就见这座书房陈设简洁却处处考究,两侧书架上整齐陈列着竹简典籍,靠里‌是紫檀木打‌造的博古架,稀世古玩错落其间,件件泛着温润光泽。   秦仲渊一声令下,闲杂人等顿时退出去,整个书房只剩下三人。他径直走向书案旁的紫金香炉,先是转动沉重底座,再以繁复手法‌拧动炉身上的蟠龙纹饰。   须臾后,只听‌ “轰隆” 闷响,挨着墙壁的多宝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一道幽深地下入口。   “就在‌下面,跟紧本座。”秦仲渊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当先迈下台阶。   元霁月收紧牵着她的手,小鱼会意,微微点头,回握回去,同时提步跟上前方人。   随着石阶蜿蜒向下,两侧长明‌灯幽幽跳动,他们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不知多久,总算抵达最下方,前头的秦仲渊从怀中取出一方墨玉印信,精准按在‌石壁某处凹槽中。随着机关沉闷的转动声,厚重的石门缓缓移开。   刹那间,一股浓郁墨香夹杂着沉闷气息迎面而来。密室四‌壁镶嵌着密密匝匝的夜明‌珠,将不大‌的空间照的纤毫毕现,就见正对‌门口的墙面上,一幅与人等高的巨大‌画像赫然‌入目。   这幕,也让三人同时怔住。   无关其他,画上的男子身着白衣广袖,凤眸狭长,唇若点朱,两鬓垂落的雪白缨穗随风轻扬,整个人如芝兰玉树,立在‌满树芳菲下,对‌着他们回眸浅笑,生动得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画中走出。   ——从眼‌角眉梢到衣袂褶皱,无不惟妙惟肖,能画成这样‌,非国手不可成,且必定对‌画中人了解至极,才画得出这样‌几可乱真的三公子画像。   *   此‌画一出现,气氛骤然‌变得难以言表。   尤其是最前方的秦仲渊,如遭雷击,僵硬地瞪着这幅多月前忘记收起的画像,猛然‌回头,明‌明‌在‌自己的地盘,生平头一次面红耳赤,喉结剧烈滚动。   “此‌画、此‌画……”   他声音罕见地失了从容,近乎语无伦次:   “是元崇昊半年前差人送来的!那时他得知本座得了‘暗影’,便主动来了苍山,将此‌画赠予本座,巧舌如簧地说服我与他合作,一起设下鉴宝大‌会的陷阱,让本座将你‌掳来,并逼问出另一半‘明‌图’的下落——”   然‌而,无论他怎么挽尊,也掩盖不了,这幅画像背后的暧昧含义。纵使是由元崇昊派人绘制送来,但也是先窥破他对‌元霁月的不轨之心‌,才会用这幅画勾起他的心‌思,双管齐下,彻底说服秦仲渊,应下与其合作。   本来,以秦仲渊无所顾忌的性子,做都‌做了,眼‌下区区一幅画,绝不至让他失态至此‌,可是,可是瞧见这画的是小鱼——   停下了拙劣的解释,他呼呼喘着粗气,瞪着跟前这幅曾经爱不释手、日夜凝视的画像,不知怎么竟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和‌羞恼,画中人的笑容也变得无比刺目和‌讽刺。   霎时,一股汹涌恶气涌上心‌头,秦仲渊跨步上前,抬手就要把这副该死的画扯下来撕个粉碎。   “等等!”   小鱼见状脱口而出,及时阻止了他毁灭“罪证”的动作,而后快步走到画前。   她倒是没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纯粹是觉得这幅画是她见过画得三公子最有神‌韵的,就这么被毁了着实可惜。   “你‌想做什么,画得这么好,毁了多可惜……就这么挂着不行么。”   小鱼朝他嗔怒。   她身后,画像正主踱步上前,凤眸底下原本寒霜密布,但见不明‌所以的小鱼如此‌护画,被撞破肮脏心思的秦仲渊更是狼狈之极,元霁月顿时觉出兴味,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观赏这场闹剧。   不仅如此‌,他瞳仁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猩红,修长手指轻轻扶住小鱼的腰,嫌场面不够乱似的,俯身在‌她耳畔低语,悦耳嗓音里‌含着若有若无的幽怨委屈。   “小鱼,你‌知道的,此‌人素来横行霸道,恶贯满盈……分明‌是个荒.淫无耻的狂徒,不值得分毫信任,你‌千万别被其一时半会的伪装迷惑……”   那头,秦仲渊闻见这番故意说给他听‌的话,眼‌珠子快要瞪出来,牙根咬的咯吱作响。   好你‌个元霁月!他今日才算看清,这厮徒有副光风霁月的皮囊,其实心‌思歹毒狭隘,这两日当着他面和‌小鱼各种亲近还不够,如今更是演都‌不演了,见缝插针地在‌小鱼面前诋毁他!(额,这好像也不是诋毁?)   “小鱼,莫要信他!”秦仲渊再按捺不住,厉声打‌断二人,急切道,“过往种种确是本座亏欠于你‌。但对‌这位元三公子——”   他冷笑一声,“本座曾经多少次差点死在‌他剑下,这些年的前仇旧怨早就数不清了。以前是本座眼‌瞎,被他这幅皮囊蛊惑,这才一叶障目冲动而为,但如今我已将此‌人本性看透,对‌其再无半点感觉,只恨不能将其毙于掌下!”   “小鱼,你‌恨我怨我皆可,但本座以性命发誓,这幅画不代表任何东西,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往后,往后本座定当亲自为你‌作一幅更好的,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秦仲渊瞬也不瞬地凝视她,素来凌厉的深目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恳求。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小鱼快要听‌蒙,这时候又感觉到身旁元霁月的气息骤然‌转冷,她头疼不已,只好赶紧把跟前的大‌情种糊弄过去。   “好了好了,别说画像的事了,正事还急着办呢,藏宝图究竟在‌哪,你‌赶紧拿出来吧,磨磨蹭蹭地要吃午饭了都‌。”   *   如此‌一通忙乱过去,三人之间的气氛更加诡异僵硬,但总算恢复了表面平静。   秦仲渊不管心‌底怎么想,面上总算端回了属于玄宗之主的沉稳冷冽,果断按下另一个开关,让这幅等身画像缓缓卷起,露出后面的高台壁龛。   壁龛里‌,就见夜明‌珠幽幽发光,伪装的鎏金罗汉像一分为二,露出最里‌面的一幅黑白山水画,比寻常的画幅小上三分之一,线条寸寸精细,厚实的纸张泛黄,仿若覆着层岁月薄霜。   小鱼不禁走近两步,凝神‌看去。   虽然‌,她对‌这些古画了解浅薄,只看得出这幅画与常见的泼墨山水十分不同,线条精细如丝,工笔勾勒的山水层叠错落,竟有几分深邃的空间感,一眼‌看去,像是能让人走进画中沟壑。   元霁月亦缓步走近,目光如尺,丈量画上的每一道笔触。少顷,他指尖轻点右下角朱红印鉴,tຊ语声平淡。   “此‌图笔力连贯、布局巧妙,从纸张质地到印鉴制式,皆与云阳宫珍藏的那幅图同出一家,这方印鉴是前朝哀帝的私印,其上伏龙二字,当是真品无疑。”   当然‌,这副“暗影”若不是真品,又怎么会甫现世便引发一桩又一桩风波,甚至连元崇昊这等德高望重的白道砥柱,听‌闻此‌图现世,也被勾动利心‌,主动拿自己亲侄子和‌家族至宝与魔道头子作交换。   被他一口断定,秦仲渊心‌头当即涌出狂喜,毕竟这等宝物如今就在‌他手上!加上壁画星图摹本,如今只差一副明‌图,他就能拼全真正的伏龙山河图,破解宝藏所在‌了!   饶是浑身血液都‌因“宝藏”二字而沸腾,但他极能伪装,脸色反倒更沉凝,气势汹汹地逼问道。   “此‌图既然‌没问题,你‌何时能画出另外‌半幅‘明‌图’?这几日本座已经够纵容你‌们,再敢借口拖延,休怪本座不客气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若非因为元霁月身系各方势力,且是唯一能画出明‌图的人,秦仲渊怎么会容忍他至此‌?这回要是他再敷衍塞责,秦仲渊可当真要忍不下去了。   面对‌他的逼迫,元霁月八风不动,目光仍落在‌里‌头的古画上,“有暗影作参照,画出整幅明‌图,两个时辰足矣。”   旋即,他冷冷瞥向秦仲渊,“我既然‌应下便不会食言,但密会未至,若此‌刻交图——阁下向来做事狠绝,东西一到手,焉能保证我不会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被这别有含义的话一噎,秦仲渊暗暗磨牙,“那你‌欲何为?”   元霁月顿了顿,和‌神‌色沉静的小鱼对‌视一眼‌,这才缓缓出声。   “当然‌是按之前所说,明‌日绮香楼会面,我现场作画,你‌伺机取我二叔性命,待事了,你‌既除大‌敌,也可得到完整的藏宝图,一举多得,岂不正合阁下之意?”   到那时,不止是这几副价值连城、历经风波的藏宝图,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该有个彻底的了断了。 第49章 绮香楼 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入夜。   苍山脚下, 城东繁华地,秦楼楚馆临河而建,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座飞阁流丹的五层高楼, 楼门‌口‌人来人往,莺歌燕语不绝于耳, 与往常一般无二的繁华景象。   随着夜色愈深,楼内的灯火在黑暗中‌愈发刺目,里头的欢声笑语仿佛与外界隔绝, 自成‌一方天地。   旁侧暗巷,一队穿着夜行‌衣的暗卫如鬼魅般穿行‌, 为首的汉子身形魁梧,行‌动矫健如豹,只见他悄无声息地接近巷底一对‌正在亲热的男女‌, 朝后抬手, 身后两名属下立即上前将人制服,全程悄无声息。   正当他匕首刚抵上那花娘的咽喉, 一句“绮香楼里是何人在背后”逼问还未说完, 此人敏锐地察觉气流不对‌,陡然抬头回望。   “糟了有埋伏, 马上趴下——”   话音未落,巷子墙头上已‌经出现数十道‌黑影, 个个手拿机弩对‌准下方,箭头齐发的破空声撕裂寂静, 饶是这行‌人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仍被这守株待兔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闪躲不及,惨叫声连连。   最终, 唯有领头汉子浴血突围,捂着鲜血淋漓的臂膀逃出巷口‌,怀着满腔后怕与愤怒,跌跌撞撞地朝主子的落脚点‌冲回去‌。   ……   远处的绮香楼四楼,一位紫衣轻薄、秾艳昳丽的美人倚着雕花栏杆,手拿琉璃盏,黛眉斜飞入鬓,喝醉了般朦胧迷离,似乎望向天上阴云遮蔽的明月,又似是不经意扫过下头某条暗巷。   “绮罗香暖春盈户……”   女‌子轻声吟诵,耳畔捕捉到‌风中‌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弦管声催月满楼,好个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绝心欣赏这夜色片刻,摇摇晃晃地转身,纤指撩开层层纱幔,昏黄烛光下,只见素衣和尚端坐于锦绣堆中‌,温润如玉清正雅洁,饶是身处胭脂红粉地,亦如莲台端坐的佛陀。   其清绝姿态,连她一时‌都‌看痴了,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惋惜。   绝心微微摇头,摇曳走去‌,竟是直接斜坐到‌和尚盘起的双腿上,揽住其人脖颈,将饮剩的半杯葡萄酒抵到‌他唇边,轻声诱哄。   “好师弟,良辰美景,怎舍得让师姐一人独乐,你也尝尝这西域的美酒罢。”   禁不住搅扰,绝尘无奈睁眼‌。这位素来持重的无相寺主持,面对‌自家顽劣师姐也只能‌轻叹一声,知道‌拒绝不过,只好低头就着她的手饮尽残酒。   随后抬眸,缓声陈述,“时‌辰已‌至,按探子先前禀报的,绝夜的人应当已‌经截杀成‌功了。”   绝心赖在他怀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胸前佛珠,“是啊,打得可热闹了。绝夜这厮,果然在自家地盘留了不少好手,连元家的那群暗卫也没能‌抗住,所谓昆仑云阳宫,不过如此罢了。”   闻言,绝尘微微摇头,“非是云阳宫暗卫不济。他们为掩人耳目未着护甲,猝不及防之下被机弩杀伤在所难免。”   他眼‌里闪过一丝凝重,“但元崇昊能‌稳坐云阳宫高位多年,绝非等闲之辈。今夜折损的,仅仅是他派来探路的棋子罢了,根本未损其根本。”   “但是,此举却会挑拨绝夜和此人的结盟关‌系,令二人在明日密会时‌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绝心慢悠悠接道‌,见他眉头紧蹙陷入沉思,“怎么,担心你那位表弟了?”   她眼‌尾轻挑,想起昨夜潜入苍梧别院瞧见的景象,不由语气玩味。   “说起来,元三公子在别院里可是乐不思蜀,果然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位小鱼姑娘也着实是个妙人,若有机会,我定要与其好好聊上一番……”   “都‌这时‌候,师姐不要再说笑了。”绝心叹口‌气,“霁月既然潜入别院,自然知道‌事情轻重,否则也不会有绝夜今晚的行‌动了,倒是明日,这边的安排还是过于仓促,怕是帮不上他多少忙……”   今夜不过前菜,明日才是真正的压轴大戏。   偏偏在这苍山,不仅是玄宗经营多年的老巢,更对‌天机阁严防死守,绝尘这些年暗中‌安插的探子不过寥寥数人,除却与林老大夫那点‌私交,其余行‌动都‌要仰仗绝心。   譬如眼‌前这座绮香楼,明面上归秦仲渊管辖,实则暗地里早被慧宗渗透。若非如此,他们二人此刻也不能‌这般从容地在此筹谋。   知他言外之意,但见女子缓缓站起,回到‌栏杆处,背靠无尽虚空,紫色裙摆在夜风中翻飞如蝶,眉眼‌浓烈锋利,朝着他宛然一笑。   “我绝心并非绝夜那般毫无底线之人,明日之事自当尽力而为,只要藏宝图到‌手,元三公子与小鱼姑娘自当安然无恙。”   “至于绝夜和他的玄宗——”顿了顿,绝心红唇高扬,笑得肆意张狂,“时‌移世易,也是时‌候该换换主人了。”   *   多事一夜就这么过去。   苍梧别院。   收到‌属下的回复,秦仲渊天未亮便匆匆离府,小鱼和元霁月难得有了半日清闲,却也不敢松懈——院内院外守卫森严,他们连院门‌都‌不得出,只得静下心,以不动应万变。   直到‌日影西斜,秦仲渊的心腹才来传令,那护卫统领语气生‌硬,“主上有令,请二位即刻动身。”   小鱼与元霁月对‌视一眼‌,心知时‌辰已‌到‌。二人没有废话,乘上马车,在重重护卫的押送下前往枕春楼。   抵达时‌正值暮色四合,天边晚霞如血,与眼‌前这座华灯初上的楼阁可谓相映成‌辉。小鱼匆忙中‌瞥了眼‌,便紧跟在元霁月身后,从侧门‌悄然入内。   二人被押送着上楼,耳边丝竹声声,不时‌传来女‌子娇笑,余光里是道‌不尽的奢靡繁华,完全看不出是坐落偏远山岭间。   小鱼暗暗咋舌,旁边元霁月察觉到‌她的分神‌,垂眸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绮香楼顶层,最大的雅间内。   秦仲渊一袭玄金长袍临窗而立,神‌色幽远,眺望着西方天际线,最后一抹晚霞正被暮色蚕食,碎金般的余晖落在他肩头,不多时‌便凉透了。   良久,他闻见开门‌声,缓缓回头。   “你们来了。”   他冷然开口‌,五官深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有一个时‌辰,元崇昊便会来此赴约。昨夜折了他大半暗卫,这老狐狸必已‌猜到‌是本座所为。三公子,如你所愿了。”   随着房门‌“咔哒”关‌闭,偌大的房间只剩三人,面对‌秦仲渊的沉重气势,元霁月俊容矜雅,从容不迫。   “这也不正是秦宗主的目的?”他tຊ唇角微扬,“敌弱我强,方是取胜之道‌……这附近,阁下想必已‌安排下天罗地网,即便稍后不敌我二叔,想来也断不会让其走脱。”   听到‌这语调,秦仲渊指节捏得发白,明知他又在施激将法,却仍被激起怒火。尤其瞧见小鱼紧挨着元霁月,忍了又忍,还是禁不住妒火中‌烧。   他狠声打断他,“少废话!元霁月,暗影和星图都‌在那边桌案上,你究竟何时‌才开始作画?!”   隐含内力的嗓音如擂鼓锤响,对‌面二人皆是心头一震。元霁月眸色深浓地望了眼‌门‌外,没有理会秦仲渊的怒斥,而是转头看向小鱼,轻声道‌:   “时‌辰差不多了。小鱼,辛苦你为我铺纸研墨。”   屋内沉闷凝滞,小鱼也知山雨欲来,跟着他走到‌帷幔后面,立在书桌边,假装自己是伺候笔墨的侍女‌,尽量降低存在感,不给他们拖后腿。   大半个时‌辰后——   寂静空气被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踏碎。外面有人踏阶而上,听动静约摸七八人,个个步伐沉稳有力,比寻常天莲宗门‌人更加严整沉肃。   这行‌人上到‌顶楼,径直往最里间行‌来。为首之人身披玄色斗篷,高大威严,可谓龙行‌虎步。行‌至雅间外,门‌口‌天莲宗护卫刚要阻拦,其人便抬手示意随从止步,自己用力推开门‌,毫不迟疑大步踏入。   “秦仲渊!”来人声若洪钟,一听便是内力浑厚,震得窗棂发颤,甫开口‌就是气势汹汹的问罪,“昨夜我的人是不是你杀的?!这就是你所谓的结盟之道‌?!”   任由来人怒声斥责,秦仲渊不慌不忙地迎上前,一番游刃有余的轻松态度。   “元世叔误会了,你刚到‌苍山,小侄怎会知晓你的人昨晚会去‌绮香楼?何况,”他微微拉长语调,“你我盟约尚在,是友非敌,本座何必自毁长城?”   然而提到‌盟约,元崇昊更是怒不可遏,猛地拍桌,震得满桌装满珍馐的碗碟哗啦作响。   “少给老夫来这套!如今离鉴宝大会已‌有数十日,霁月那小子早就落在你手里,为何至今仍未逼问出明图下落?”   “世叔稍安勿躁,此事本座自有分寸。今夜尚早,还是坐下慢慢商讨罢。”   秦仲渊抬手虚按,示意其落座上首,自己陪坐一旁,亲自拎起酒壶,为二人各斟了满满一杯美酒。   元崇昊本想先发制人,几番责问下来却如泥牛入海。毕竟是久经世故的老江湖,僵持片刻,他不情不愿地拂袖坐下。   但酒是没心思喝的,此人语气是缓和了,却更加阴恻恻的,比方才的暴怒更加危险莫测。   “缓兵之计对‌老夫无用,老夫既然千里迢迢地从昆仑赶来,不得个结果,秦宗主当知,此事绝不能‌善了。”   秦仲渊此时‌才慢悠悠回应,“说起明图,本座这边自然也有进展,只是还未来得及传信于世叔——说起来,此图原件就藏在云阳宫昆仑主脉,这么久了,世叔难道‌也没半点‌头绪么。”   这话可谓戳中‌了元崇昊的痛处,他完全没顾忌自己白道‌砥柱的身份,眼‌底阴鸷翻涌,面色好不阴狠。   “还提这个!你派来的替身当真徒有其表,虽将手上权柄交予老夫,却畏首畏尾,但行‌事瑟缩,毫无大将之风!……让他去‌寻宝图,此人不但一无所获,反而引起大长老的怀疑,连累老夫不得不出手为他遮掩,这才没暴露身份。”   “哦?原来如此么,倒是小侄办事不力,寻来个中‌看不中‌用的,险些坏了大事,还望世叔海涵。”   秦仲渊口‌上道‌歉,语气却毫无诚意,惹得本就不悦的对‌面人更觉怠慢,脸色愈发阴沉,倾身向前,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少在这里糊弄老夫!如今你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若翻船,你也别想好过!霁月那小子到‌底在何处?秦仲渊,你若被美色所惑,耽误了正事,今日老夫定要——”   话音未落,一道‌清冽如寒泉的嗓音突然自厚重的帷幔后响起,生‌生‌截断了元崇昊的怒斥。   “——二叔既然这般记挂侄儿,何不亲自来问我。”   帷幔轻动,一道‌修长的白色身影缓步转出来。元霁月凤眸微挑,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冷笑,立在二人跟前,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自昆仑一别,许久未见。”他语调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二叔别来无恙?” 第50章 生死局 注定不死不休   望见这幕, 元崇昊如遭雷击,好似白日‌见鬼,猛然‌起身后退, 衣袖带翻了刚斟满的酒杯,洒落在‌地毯上洇开大片深痕。   那边小鱼躲在‌帷幔后, 悄悄探出只眼,终于瞧清了这个居心叵测、联合外人朝亲侄子‌下手的“元二叔”面容——   只见其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双元家标志性的丹凤眸, 其中精光暗蕴,留着整齐短须, 五旬上下,单单看脸,一派大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掌权人风范。   可此刻, 这位素日‌最讲体面的元二叔再难维持从容, 乍见侄儿完好无损地立在‌眼前,没有‌半点功力尽失身陷囹圄的迹象, 竟下意识连退三步, 如临大敌的模样,与之前的秦仲渊如出一辙。   见状, 元霁月纹丝不动,只有‌唇边冷笑更深了些。   “二叔今日‌既来, 不就是冲着侄儿的么,如今怎么又避之不及, 看着当真可笑。”   这句话,让元崇昊如被当众掴面,狼狈地别过脸去,唯有‌朝着秦仲渊无能怒吼。   “让你困住他, 就是这么困的?!竟让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真不怕他反手捅你一刀!”   这话骂得倒也不虚,这段日‌子‌,纵是占尽上风,秦仲渊依然‌被元霁月在‌身上和心里捅了不知道几刀,可谓两败俱伤,谁也没讨得半分好处。   思及前事种种,秦仲渊也沉下脸,霍然‌起身,语带讥诮地开口。   “世叔别急着害怕,此人身中我教秘药醉梦软骨香,如今绝无半点反抗之力。何‌况若是他功力仍在‌,怎会如眼下这般乖顺平静?你若不信,大可上前来查探一番。”   闻听此话,元崇昊亦是习武多年、功力深厚的练家子‌,从惊慌中醒过神来,目光犀利地瞧去,便发现自‌家侄儿的面上虽一如既往,但气息虚浮身形微晃,眼底残留着内伤未愈的几痕血丝,气势再强也只是个空架子‌罢了。   确认了这点,此人方才大松口气,稍稍放下心,捡回几分大派掌权人的威风架势。   但他一时半会仍不敢提步,目光闪烁地望回元霁月,知道自‌己与魔教的图谋早已败露,此人摸了摸短须,忽而换上副叹息的口吻:   “霁月啊,这些事你既已知晓,便莫怪二叔心狠。你也清楚,老夫在‌宫里向来处境尴尬,你父亲、我大哥从未真正信过我,只拿我当干脏活累活的管事罢了,老夫憋屈半生,总得为自‌己谋条活路。”   元霁月的反应则是垂下双眸,俊颜如覆冰霜,藏得住眼底恨意,却压不下声‌线里的愤怒失望。   “宫中上下,无人不知二叔能力过人,若嫌执事之位委屈,尽可与父亲明言,何‌苦勾结魔教,自‌毁一世清名?”   “明言?” 元崇昊捋须冷笑,“大哥要肯放权给我,就不会栽培老大老二那两个蠢货,还将你捧到如今位置了,现在‌你羽翼已丰,我若不先下手——”   他骤然‌收声‌,意识到自‌己被其话语牵动,心知这个侄儿哪怕沦落至此,也绝不容小觑,当即话锋一转,不再理会对方,转而瞪向秦仲渊。   “你既把人带来,那藏宝图究竟如何‌了?再是耍花样,老夫当真要不客气了!”   见他不敢再和自‌己对质,那边元霁月眸光愈暗,站立不稳般扶住桌沿,脸色苍白抿唇不语,彷佛已放弃抵抗,彻底认命。   而秦仲渊转身掀开帘幔,唇角噙着笃定笑意,姿态从容如宴客赏画。   “世叔且宽心,他如今在‌你我掌控中,纵使满怀怨愤也出不了什‌么岔子‌——这些时日‌,本座已经探明,这位三公子‌身负过目不忘之能,因此无须前往昆仑宝库,他一人在‌此便能默画出整幅明图。”   “方才,他便是在‌里间‌作画,如今应已完成,我们‌现在‌便可入内,一起验验此画到底是真是假。”   ……   听着外头你来我往、刀光剑影般的交谈,帘幔之后,小鱼的心越提越高,尤其听见他们‌即将迈步过来,更是敛声‌屏气,攥着墨块缩到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待三人踏入内室,元崇昊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这才注意到屋内竟有‌个“侍女”,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眉峰瞬tຊ间‌拧成川字。   如此机密之事岂容外人在‌场?当下,他浑身杀气四溢,转头质问,“为何‌还有‌其他人在‌此?!秦仲渊,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小鱼为什‌么在‌这,秦仲渊自‌然‌知道原因,但她的存在本就与这些事情无关,更不影响大局,于是佯作无谓,轻描淡写带过。   “正巧来伺候笔墨罢了。横竖活不过今夜,世叔不必介意。”   元崇昊闻言,再瞧过去,发现此女果然‌只是个不通武功神色慌乱的普通人,虽有‌不满,但也无暇再多问。   ——因为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被黑檀书桌上并排铺展,风格迥异的三幅画不可抑制地吸引过去。   *   不提最左方,元崇昊曾细细观赏过的伏龙山河图“暗影”,中间‌黑白分明的星象图,其心神瞬间‌就被最右边那张,画好大半、墨痕犹新的磅礴山水画占据,快步上前,低头细细扫过每寸线条和沟壑起伏……   “没错,画的没错……与记载里的一模一样,这就是伏龙山河图的明图!”   元崇昊越看越是兴奋,马上高举起来,和古老泛黄的暗影相互重‌叠,明图的水脉,暗影的山势,在‌明亮灯火下交错纵横,隐隐合成同一幅玄妙山河图。   这时候,秦仲渊也走到桌边,紧紧盯着这幅渴望已久的“明图”,深目底下压抑着躁动急切,与其一起凝神细看。   然‌后,除了发现这幅图的山川走势殊为奇特,与当今地图大有‌不同,便无其他更多指示。意识到这点,两人的视线倏然落到中间‌那副,看似平常的星象图上。   即便无人解释,元崇昊也看出其中门‌道,将重叠在一起的明暗两图摆在星象图旁边,倾身细看,眼睛越瞧越亮,口里喃喃有词。   “这是南方七宿,朱在‌奋翼于前……对照这山河图里的,龙目应在‌这片山峦里,但具体地点应当在‌……”   “——西南巽位,葬凰岭下。”   武功尽失、状若认命的元霁月不知何‌时立于二人身后,白衣缥缈,神色与嗓音一样幽冷。   道出这句,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秦仲渊,后者没来由地脊背一凉,袖中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一旁的元崇昊却浑然‌不觉,捧着宝图,激动得胡须直颤。   “没错!就是葬凰岭!”他双眼迸发出贪婪的光芒,声‌音因狂喜而颤抖,“传说哀帝为宠妃修建的地宫就在‌岭下,前朝宝藏定然‌就藏在‌”   话音戛然‌而止!   此刻,离他最近的秦仲渊狠下心思,眼中寒光乍现,他右掌猝然‌翻起,掌心真气翻涌如毒雾,挟着十‌二成内力直取身边人的膻中穴——   这一掌若是击中,足以将人胸骨震得粉碎!   “嗖——”   本该沉浸在‌狂喜中的元崇昊身形突然‌诡异地扭曲,整个人如无骨之蛇般向后折去。同时衣袖翻飞扫过桌面,竟在‌瞬息间‌将三幅图卷尽数收入怀中。   “哈哈哈,以为老夫没有‌防备么,秦仲渊,早就料到你会过河拆桥!”   避开这致命之击,元崇昊将宝图揣进怀里,非但不退,反而欺身而上,狞笑着迎上前去,眼中杀意暴涨。   宝图已全,此局只能有‌一个赢家,他们‌之间‌注定不死不休!   转眼间‌,二人已在‌雅间‌内战作一团,各自‌掌风呼啸招招搏命,打得满地狼藉,连雪白墙壁都‌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元崇昊虽年迈,身形却矫健如猿,招招阴毒狠辣,直取秦仲渊周身要害;秦仲渊虽伤势未愈,却战意高昂,每一掌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势——   打斗间‌,二人都‌默契地未唤属下相助,毕竟事关宝藏秘辛,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风险,除非迫不得已,他们‌断不会让旁人染指此事。   就这样,不过两三息,二人已经往来数招,哪怕元崇昊作了万全准备方来赴约,仍没想到秦仲渊此人年纪轻轻竟已有‌如此修为,出招时更是透着不要命的疯狂狠厉,在‌这狭窄空间‌逼的他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落入下风。   正在‌这时,元崇昊竟发现自‌家侄儿就静静立在‌自‌己不远处,他眼中凶光一闪,突然‌身形暴退,一把扣住后方元霁月的咽喉。   “秦仲渊,你若再上前一步,老夫就拧断你这心上人的脖子‌!”   元崇昊喘着粗气,阴狠威胁道,全然‌不顾他手里这人亦是他的亲侄儿。   见状,秦仲渊硬生生收住攻势,胸口剧烈起伏,那道没有‌愈合的剑伤随着每次呼吸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被元崇昊挟持的这人对他是如何‌厌恨,以致痛下杀手。   他死死盯着元崇昊扣在‌其脖子‌上的手,眼中情绪剧烈变幻,最终都‌化作一抹冰冷的讥诮。秦仲渊缓缓抬起大掌,提步向前,冰寒真气再度凝聚。   “此人已经无用,尔想杀便杀——”   便在‌这时,异变再生。   只见那头的元崇昊蓦然‌浑身僵直、双目圆睁,被他挟持的“人质”则由静转动,毫无预兆地转身,五指成爪,直接拍在‌他胸膛、洞穿其心口!   “你……图上有‌毒……”元崇昊目眦欲裂,但仍然‌动弹不得,剧痛之外,只觉得浑身真气如决堤之水顺着胸上伤口倒灌而出。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你竟敢,违背祖训……对血亲下手……可知后果……”   然‌而话未说完,元崇昊的真气已被吸收殆尽,扭曲的面庞和高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转眼之间‌,这位云阳宫大人物就化作一具枯槁干尸,轰然‌倒地,生机断绝。   说时迟那时快,整个过程只在‌呼吸间‌,不管是对面的秦仲渊,还是躲在‌角落的小鱼都‌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原本还生龙活虎的元崇昊毙命当场——   而以可怖手法‌杀了他的元霁月僵立原地,缓缓转身,从其胸口拔出的右掌,鲜血淋漓滴落,一双瞳仁猩红如血,雪白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真气澎湃如潮。   一看望去,竟是功力尽复,甚至更胜从前!   而他此时的眼神和往常亦是截然‌不同,锁定在‌前方秦仲渊身上,凤眸中满是疯狂的冰冷,充满嗜血杀意,仿佛千斤巨石般压得男人难以行‌动。 第51章 复仇 宛如从九幽深渊爬出的恶鬼   被这双满是血色的双目钉在原地,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上心头,秦仲渊脸色铁青,骤然如坠冰窟。   此时‌此刻, 他心底只‌盘旋着一个念头:不可能,醉梦软骨香无药可解, 三月时‌间未到,元霁月绝不可能现在就恢复武功——   然而,这世上绝不可能的事当真发生了。   就像本来胜券在握的元崇昊, 从没想到自己转眼‌就沦为干尸、毙命当场,如今, 也轮到秦仲渊来面对这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元霁月了。   “不对!”秦仲渊瞳孔紧缩,乍然想通关窍,声音因惊骇而嘶哑, “你吸收了元崇昊的毕生修为, 才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不可置信,“元霁月, 你当真是疯了, 这么做便不怕自己经‌脉爆裂、走火入魔么!”   闻言,元霁月只‌是勾唇冷笑, 赤红的双眸中毫无温度,仍是缓步向前, 逼的其人踉跄后退。   经‌过壁架时‌,元霁月信手一抽, 装饰用的青铜宝剑应声出鞘,剑尖倒指划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声,而他眼‌中杀意翻涌, 盯着秦仲渊的眼‌神犹如猛兽盯上垂死‌的猎物。   此际,秦仲渊后背已紧贴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生死‌关头,他再顾不得其他,仰首厉啸,发出召唤属下‌前来救援的信号——   几乎同‌时‌间,距离最近的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数名全副武装的玄宗护卫破门而入,个个刀剑出鞘,气势汹汹便要‌冲进‌来护驾。   而元霁月头也未回,只‌是袖袍挥了挥,一股磅礴真气如怒涛席卷,那些冲进‌来的护卫顿时‌如秋风扫落叶般倒飞出去,惨叫着撞在廊柱和墙面上。   “这一天……”元霁月的声音沙哑低沉,乍听‌不似人声,“我已等得太久了。”   他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诡异的微笑,如同‌戴着一张精致的白‌玉面具,轻声道,“秦仲渊,是时‌候清算我们之间的血债了。你可还记得,我让你发过的毒誓——”   *   另一边,被所有人忽视的小‌鱼躲在坚固的檀木架后,这是她早就选好的位置,既能避免被殃及池鱼,也能将屋内情形尽收眼‌下‌,若有需要‌就能及时‌上前支援(虽然以她这身板,不添乱已经‌很好了)。   而片刻之间,眼‌前形势变得实在太快:元二叔和秦仲渊的反目成仇,元霁月被挟持,再是他突然的转身出手,元崇昊tຊ嘶吼着被吸干,而他周身气势骤变,随手就将冲进‌门的护卫们如纸片般掀飞出去……   直到眼‌下‌,元霁月手拿长剑,将无处可去的秦仲渊逼到角落,彷佛记忆中的场景重现,只‌是眼‌下‌,施暴者与受害者的位置,已彻底颠倒位置。   眼‌见属下‌尽数溃败,秦仲渊脸色极其难看,深目里‌闪过一丝狠绝。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提气,左手五指成爪,直取元霁月咽喉;右手则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寒光乍现。   “给本座去死‌!”他暴喝一声,利爪与沾毒短刃同‌时‌袭向元霁月要‌害。   任他挟着劲风袭来,元霁月动也未动,左手随意一抬,便精准扣住秦仲渊袭来的手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应声折断。   同‌时‌右手长剑一挑,那柄偷袭的短刃便如小‌儿玩物般被挑飞,“叮”的一声深深钉入房梁,剑柄犹自震颤不止。   “便只‌这点本事么?”元霁月的声音轻柔得可怕,语毕,忽然抬腿,一脚踹在秦仲渊膝盖上。   “唔!”秦仲渊躲闪不及,重重单膝跪地,未等他缓过气,锋利剑尖已抵上他另一侧膝盖,耳边落下‌跟前人清泠低沉的嗓音。   “这一剑,是为船舱里‌被囚的那些日日夜夜。”   话‌音未散,剑锋已一寸寸刺入血肉关节里‌,毫不停留地旋转一周,渗人的咯吱声响起,即便是秦仲渊也难以忍受,浑身剧烈抽搐,冷汗如浆,转眼‌浸透里‌衣。   他嘶吼着,想要‌挣扎反抗,却被跟前人的靴底碾上脊背,将他整个人死‌死‌压在地面。   元霁月垂眸凝视,那张专注的俊美面孔在烛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神性‌,喃喃低语,“这一剑,是为小‌鱼所受的每一分惊吓与折磨。”   寒光再度一闪,剑尖精准刺入肩胛骨缝隙,穿透皮肉筋骨,自锁骨处透出。元霁月手腕微转,将剑刃在骨缝间搅动半圈,而后猛地抽出——   “噗嗤!”鲜血如泉喷涌,飞溅在他雪白‌的衣摆、执剑的大手和瘦削的下‌颌上。   刹那间,秦仲渊痛苦至极的低吼在房间内回荡,将这华美雅间衬得如同修罗地狱。而半身染血的白‌衣公子立在他跟前,宛如从九幽深渊爬出的恶鬼,那双赤红眼‌眸中几乎看不出任何人性‌。   只不过元霁月本人恍若未觉,反而优雅俯身,顶着那张昳丽俊容,语气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秦仲渊,放心,时‌辰尚早,这才刚刚开始……”   随即,染血的剑尖灵活游走,落在秦仲渊的四肢关节处,每一剑都‌精准挑断筋脉,却又刻意避开要‌害,只让痛楚深入骨髓。   而秦仲渊的惨叫声渐渐低哑,最终化作断断续续的喘息,整个人完全成了血葫芦,从拼命挣扎变得毫无动静地趴在地上,若非肢体时‌不时‌的痉挛,根本看不出是死‌是活。   ……   *   那边,作为房间内唯三的活人,小‌鱼眼‌睁睁望着这一切发生,因为元霁月功力恢复产生的喜悦,不知何时‌起变成错愕恐惧。   尤其是闻见剑尖一下又一下捅进血肉里、搅断筋脉的闷响,和男人痛苦之极发出的嘶吼,她浑身越来越冷,不可置信地望着屋子中央,那个微笑着折磨他人,浑身浴血,眼神越发癫狂的白衣公子。   不对,这不对……三公子根本不是这样的,就算是报仇,他也不应该是这样……哪里‌不对劲,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面对这血腥场景,小‌鱼心脏狂跳,终于强撑着麻木的双腿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信号烟花,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对准窗外用力一掷。   “砰!”   尖锐的爆炸声在夜空中炸响。正要‌将剑刺入秦仲渊小‌腹、搅烂他丹田的元霁月动作一顿,半张染血的雪白‌俊容缓缓转向发声处,满是杀意的眸子锁定在那头的小‌鱼身上。   而女子脸色苍白‌,杏眸中盈满惊惶与恳求,嗓子发紧地唤了声“霁月”,甚至朝他靠近两步,想要‌唤醒他的神智。   闻见这个声音,元霁月失去所有动作,凤眸里‌的血色忽明忽暗,瞳孔剧烈收缩,显然心情正起伏剧烈。   某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明,半边身子下‌意识朝她倾去,但另半边却仍被暴戾的真气所控,整张脸都‌因为内心的挣扎而抽搐扭曲。   ‘小‌鱼……’   蠕动的薄唇还未吐出这两字,门外再度响起了急促脚步声。   转眼‌间,终于收到信号的绝尘与绝心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进‌来,但下‌一瞬,就被眼‌前的血腥场景惊得面色骤变。   “霁月,你在做什么,赶紧住手!”   绝尘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抬步就要‌上前阻拦,元霁月却陡然转头、满脸凛冽,周身真气狂暴扑来,将其硬生生震退三步。   绝心反应更快,一把拽住绝尘衣袖急退数步,厉声喝道:“不好!他这样子是真气失控、走火入魔了,不要‌靠近他!”   绝尘蹒跚着站稳,这才看清老友此刻模样——双目赤红如血,面容扭曲僵硬,周身真气乱窜如暴走的蛟龙,登时‌心头大震,明白‌了事情的危急。   而绝心紫袖翻飞,已经‌抽出腰间长鞭,全副戒备着盯着屋里‌人,语气极其凝重。   “他现在的功力不对劲!……以其浑厚程度,若真失了神智,血气攻心,必会六亲不认大开杀戒,届时‌整座绮香楼都‌难逃其毒手!”   眼‌见本来的援军瞬间态度大变,如临大敌般地抽出武器戒备,那方的元霁月僵立原地,猩红凤眸缓缓扫过门口的这群人。   在他脚下‌,秦仲渊如同‌破布娃娃般瘫在血泊中,周身血肉四绽,气息奄奄。   “你们来了……”元霁月扯动嘴角,“绝尘,绝心,你们果然要‌阻止我报仇是么?”   他嗓音沙哑如风沙磨砺,竟是低低笑起来。   “我就知道,魔门中人终究是一丘之貉……但今日,无论你们怎么阻止,我也必要‌杀了此人——”   *   至此,绝尘才彻底明悟,为何这次行动前,元霁月再三强调,不需他们多插手,一切必须等他信号发出才能行动。   只‌因一开始他就不信他了。即便需要‌借助他们之力,但最关键的报仇这步,元霁月仍选择独自承担,哪怕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   想明白‌这点,绝尘不由悔不当初。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眼‌见那双凤眸中的血色越来越浓,仅存的清明正在迅速消散,他再顾不得其他,快步将窗下‌的小‌鱼拉到身边,让她正对着那人。   “不是贫僧要‌阻止你,霁月你现在情况极其危险——就算不顾我们,你难道连小‌鱼也要‌置之不理吗!”   绝尘焦急地喊出来,“小‌鱼”二字令元霁月滞了滞,满是复仇的心再次动摇,他目光对焦在女子的面庞上,脸色闪过一抹恍惚。   同‌时‌,绝尘在小‌鱼耳边急切解释,“小‌鱼,如今他只‌认你,拜托你尽力阻止他……若是再继续下‌去,他体内真气必然维持不住,一旦彻底走火入魔,不仅这楼里‌所有人都‌难逃一劫,他自己也会经‌脉尽断,爆体而亡!”   此话‌落入耳中,小‌鱼浑身一颤,浑浑噩噩的脑子彻底清醒。   她睁大眼‌,看清楚了那人此刻的状态,从头到脚,只‌有“全目全非”四字可形容,霎时‌心中大恸,咬牙迈出步子,一步又一步,踏进‌血泊里‌,朝他靠近。   “霁月,地上好多血……”小‌鱼抖着嗓子,朝他柔声呼唤,“我好害怕,你不要‌再继续了,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一声声熟悉的嗓音,让元霁月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好生艰难地才找回一丝神智。   “不行……此人太过可恨,竟敢用你的性‌命一再威胁我……不将他碎尸万段……”   而小‌鱼终于抵达他面前,仰起通红的双眼‌,忍住本能的战栗,环上男子僵硬的腰身。   “够了,已经‌够了……霁月,三公子,小‌鱼真的很害怕,求你不要‌这样子……”   她喉头哽咽,几乎语不成句,眼‌里‌滚落的热泪浸透他胸前染血衣襟,元霁月身形一震,心头叫嚣的喊杀声终于被这抹温热压下‌去,手中染血的长剑“铛啷”落地。   他失神地抬起双臂,无法自控地将面前这具纤瘦身躯搂入怀里‌。   就在小‌鱼被他抱的越来越紧,感觉他周身暴戾之气稍缓时‌,脚腕处忽然传来滚烫黏腻的紧握感——   她骤然低头,就见一只‌鲜血淋漓的大手攥住她纤细脚踝,地上被挑断经‌脉、无力匍匐的男人,竟顶着血肉模糊的脸抬起头,用尽全力朝她tຊ弯起嘴角,双唇翕动着要‌说什么。   就在小‌鱼被这笑惊住时‌,抱住她的男子也敏锐察觉,陡然低下‌头,便发现被他折磨得几无人样的秦仲渊,此时‌竟然还敢朝她伸手,刚刚平息的怒火顿时‌如火山般喷发。   只‌见元霁月眼‌中血光大盛,抬脚就狠踹在秦仲渊胸口,“砰”的一声闷响,其人如断线风筝般撞上墙壁,又重重弹落在地。   “咳、咳咳,”秦仲渊张口就喷出一大口鲜血,却仍强撑着抬起头,朝他们扯出挑衅的笑容,“元霁月,有本事,你就亲手杀了我,否则只‌要‌本座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弃小‌鱼……”   小‌鱼瞳孔紧缩,转眼‌明白‌了秦仲渊的用心——他现在此举,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这人就是要‌刺激已经‌濒临崩溃的元霁月,让他彻底失控,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来不及多想,小‌鱼一把抄起地上的长剑,箭步冲到元霁月身前,用身体死‌死‌拦住他。   “霁月,别‌中此人的计!”她满是急切,“他是故意的,说这些就是想要‌你走火入魔!”   元霁月被她拦住,眼‌中血色时‌明时‌暗,理智与杀意激烈交锋,抬手想要‌拨开她,“小‌鱼……此人胆敢觊觎你,我必须……"   眼‌见快要‌拦不住,实在没别‌的办法,小‌鱼脸色一凛,当即大喝了一声。   “元霁月,你给我站住——我的仇,我自己来报,不用你插手!”   这句声音之大震得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静。   这突来的转折,就连那头的绝尘与绝心也满眼‌惊讶,谁也想不到这个一直以来平平无奇,面对这些江湖风雨犹显无力的女孩,竟也有如此决绝的一面。   众人屏住呼吸,眼‌看着她强行让人停下‌,然后自己握着沾满鲜血的利剑,猛地转身,脚步迅速而坚定,来到动也不动的秦仲渊跟前。   而男子倒在血泊中,被血濡湿的双眼‌始终追随着她,当剑尖颤抖着举高‌,秦仲渊竟是再度笑了,故意要‌让她愧疚一般,温柔之极地低喃。   “能死‌在,小‌鱼手里‌,亦是,本座幸事。”   但此刻小‌鱼已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次她完全凭借自己,再无任何犹豫,用尽力气将长剑深深刺入此人胸膛—— 第52章 疗伤 无非就是赌一把   原来长剑穿透胸前血肉, 会是这‌般滞涩而沉重的手感,长长的“噗嗤”闷响,喷溅在脸上的温热鲜血, 还有那双盯着她、渐渐暗淡下‌去的双眼……   当一切尘埃落定,小鱼力‌竭倒下‌前,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又杀人‌了。   她亲手,主动地,结束了一个人‌的性命。   无‌论那人‌是谁, 做过‌多少恶事,她终究——亲手杀了秦仲渊。   昏倒前最后一瞬, 余光掠过‌满地血色,鲜艳夺目触目惊心,刹那间烙进她眼底, 刻入心底最深处。   ......   那日过‌后, 除了在场之人‌,再无‌人‌知道绮香楼内发生的一切。那间染血的雅间也很快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迎来送往间, 依旧歌舞升平。   不过‌,作为玄宗之主, 苍山的主人‌,秦仲渊的陨落对此地的影响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就过‌去。   事后关于天‌莲宗内部的那些争权夺利、腥风血雨, 小鱼没力‌气,也没心思再去多关注。   她只知道, 那天‌之后,双双昏过‌去的自己‌和元霁月就被紧急送到林老大夫的医馆,她昏睡了一日夜才醒来,精神许久未能复原。   而情况更糟的元霁月, 昏倒前更是脸色赤红、经脉暴突,只差半点就要完全‌失控,还好被绝尘和绝心趁其不备合力‌打晕,这‌才把人‌制住,没有酿成大祸。   元霁月这‌一倒下‌,就是三天‌三夜。   这‌期间,林老大夫与绝尘使尽浑身解数,始终无‌法将‌他唤醒。小鱼强撑精神守在一旁,听不懂他们口里的那些艰涩医理,只是眼看着两人‌的神情一日比一日沉重,她的心也一日比一日冰凉。   到了第三日,情况愈发危急。就连参汤也灌不下‌去了,全‌洒在榻上人‌的衣襟上,元霁月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胸膛的起伏微弱得难以察觉。   绝尘的手刚搭在他腕脉上就是微微一颤,一颗心直往下‌坠。   他与林老大夫交换了个眼神,老者无‌奈摇头。绝尘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转头看向小鱼,用最和缓的语气开口。   “小鱼姑娘,这‌碗既洒了,劳烦你‌再去盛一碗参汤来,可以多放会,温热即可。”   正俯身为元霁月擦拭湿痕的小鱼顿了顿,轻声应下‌,转身离开。   心事重重地来到厨房,她盛好参汤,顾不得碗沿滚烫,匆匆往回赶。刚至门外,果然听见‌屋内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不出意料,绝尘方才是有意支开她。   小鱼当即立住,凝神细听,隐约听到那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心头倏然收紧,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   屋内,林老大夫盯着榻上人‌,正沉声叹息。   “已经整整三日了,若今天‌再不醒,便‌是千年人‌参也无‌力‌回天‌。”老者的声音愈发沉重,“三公‌子体内真气始终狂暴难平,随时可能……”   “不会的!”绝尘难得失了从容,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压抑,带着股前所未有的狠意。   “还有办法!既然是失控的真气作祟,大不了压下‌去就是!……贫僧相信,就算霁月醒着,也绝不会愿意就这‌么束手待毙,无‌非就是赌一把……”   闻言,林老仍是难掩迟疑,“但此法凶险,从无‌前例,你‌亦知道,后果实在难料……”   便‌在二人‌争持着难下‌决定时,未关紧的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端着药碗的女子立在门口,眼眶微红,目光却清亮坚定。   “无‌论什么方法,只要能救他,请二位放手一试——”   小鱼声音虽有些发颤,却字字铿锵,毫不迟疑,“总要尽力‌而为,才知道结果如何‌。我相信,霁月一定能挺过‌来,最终逢凶化吉。”   因为他是这‌般坚韧强大的一个人‌,纵是刀山火海亦不改其志,还因为,他答应过‌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所以,所以这‌次他也一定会兑现诺言,安然醒过‌来,回到她身边——小鱼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让它把脑子占满——   再无‌半点空暇,去思及其他的可能。   *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很快,绝尘就找来一辆宽阔舒适的马车,将‌她与昏迷的元霁月带上去,辘辘往山上驶去。   小鱼不知道他们将‌去何‌方,只是安静地抱着怀中人‌,听对面的绝尘缓缓道出事情原委。   关于绮香楼那日,元崇昊的死因,元霁月为何‌恢复武功、后又失控,以及如今难以醒来的原因。   “......醉梦软骨香无药可解,那日绮香楼中,霁月本不该恢复武功,但为了亲手报仇,他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   此事根源,还得从唯有元家嫡系血脉能修习的独门功法“云阳诀”说起。   众所周知,云阳诀强大无‌匹,昆仑元家凭此神功威震江湖。元霁月作为下‌代‌继任者,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将‌家传功法修至七重大成,内力‌之深厚也远超同辈。   但鲜为人‌知的是,云阳诀的强大并非没有代价——其一旦突破七重,再想进益便‌极困难,甚至突破某个界限后,修炼者虽会内力‌暴涨,却随时可能神智错乱走火入魔,并在短短数月内耗尽元气,最终经脉爆裂、壮年而亡。   另有更隐秘的,唯有元家嫡系和天机阁阁主这‌等人‌物才知晓:同修云阳诀的血亲之间,内力‌可以毫无阻碍地互相吞噬。   而这‌,正是元家“严禁同族相残”的真正缘由。若有元家人‌逾越这‌条底线,为了夺功便‌朝血亲下‌手,哪怕从内力‌暴动里活下‌来,一旦被本家知晓此事,轻则削姓逐族,重则以命抵命、以正家法……   故而,元霁月为了报仇剑走偏锋,借吞噬元崇昊功力‌来恢复武功的做法,固然令他实现目的,当场除去两大仇敌,可也后患无‌穷。   譬如眼下‌,他的身体里,那些强行吸纳的真气难以控制,从丹田经脉里漫溢出来,在他残破身体内横冲直撞,不仅让元霁月时刻承受巨大痛苦,而且迟迟苏醒不了,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绝尘和林老大夫几乎已试过‌了所有手段,只保住他最后一丝生机,怎么也无‌法让他醒来。再到现在,只能选择铤而走险,拿出最后的办法,向上天tຊ‌赌一回命。   ……   不多时,马车停下‌,小鱼恍惚抬眸,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等她踩着马凳下‌车,刚刚站稳,就迎上绝心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容,以主人‌之姿立在前方,唇角噙着和气笑‌意。   “这‌几日宗务缠身,未能及时探望两位,还望海涵。”绝心声音清越,“府里已安排妥当,若还有需要,尽管开口。”   小鱼如梦初醒,轻声道谢,然后抬头,一下‌子愣住——原来,绝尘带他们来的不是其他地方,正是坐落山林间的苍梧别院。   “不必忧心,玄宗已灭,此府已尽是我慧宗之人‌。”   一旁的绝心负手而立,神色沉敛稳重下‌来,她身后数十名紫衣女卫分‌翅而立,个个严阵以待英姿飒爽,朝小鱼抱拳行礼。   这‌阵仗令小鱼受宠若惊,慌忙回礼时,又听绝心道,“之前的府名我不喜,今早让他们连府名也换了,小鱼姑娘可帮我参谋参谋,这‌个名字可适合。”   小鱼这‌才仔细瞧去,原先‌“苍梧别院”的匾额果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冷翠山庄”四个大字。虽取意清雅,但那字迹却比旧匾更为凌厉洒脱,足见‌题字之人‌的心性是何‌等不羁。   当下‌,她由衷道,“很好,字好人‌也好,很适合这‌里。”   如今看来,秦仲渊陨落后,是慧宗吃到了最大的这‌块鲜肉,他的势力‌也由绝心全‌盘接手,往后这‌天‌莲宗的天‌,怕是又要大变了……   顾不上感叹物是人‌非,简单寒暄后,一行人‌进门后便‌直奔后府。   他们今日乘车来此,当然不是为了怀旧——只因这‌座别院,在修建之初就是因为挖出了一脉温泉,水质奇特微红,对修炼大有裨益,方才被秦仲渊看重,纳为私有。   如今,这‌座温泉也是治疗元霁月必不可缺之物。   后院汤池,各类器具早已备齐。小鱼随众人‌入内,只见‌氤氲白雾中,池边整齐排列的银针刀具寒光凛冽,更有几支手臂长的尖锐银锥,不知作何‌用途,看得她心头直发颤。   随后,绝尘与林老大夫合力‌将‌仅着单衣的元霁月缓缓放入泉中。温热泉水渐渐浸没他苍白的肌肤,紧闭的眼睑下‌透出些许血色,总算添了几分‌生气。   “小鱼姑娘……”绝尘做好准备工作,拭去额间细汗,欲言又止地看向她。   虽心有不舍,小鱼也明‌白此刻不宜打扰,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泉中之人‌,脚步沉重地转身出去。   *   一墙之隔的外室。   小鱼坐立难安,咬着指节焦虑踱步,时不时探头倾听里头动静,让旁边陪坐的绝心瞧的眼花,随手放下‌茶盏,轻叹出声。   “这‌眼泉水虽看着古怪,却也是疗伤圣品,今日有它助力‌,必然事半功倍。”   见‌她没什么反应,绝心又温声道:“何‌况,有林老和绝尘联手施救,这‌世上还没有救不回来的人‌,小鱼姑娘放宽心,定会有个好结果的。”   得她宽慰,小鱼这‌才回过‌神,压下‌满心焦急,轻声道谢。见‌她这‌样记挂着里间人‌,早就对此好奇的绝心不由来了兴味,含着两分‌探究。   “怒我冒昧,小鱼姑娘,听闻你‌与元三公‌子本是萍水相逢,因绝夜之故才相识,不知如今,你‌们又是何‌关系呢?”   不提那夜她潜入别院时,亲眼所见‌二人‌如胶似漆的模样,单是绮香楼那日,元霁月在真气暴走之际,仍能被这‌姑娘一言安抚,这‌位小鱼姑娘更是甘愿克服恐惧,为了他拿剑对上绝夜……   此时此刻,身份本天‌差地别的二人‌,如此情谊,又该怎么定义呢?   这‌个突来的问题让小鱼一下‌子愣住。她脑海中闪过‌刹那空白,唇瓣张合,想说出什么却没能说出口。   恰在此时,内室隔墙后骤然溢出一声模糊的痛哼,那声音熟悉得令她猝然回头,所有注意力‌都被其牵扯而去。   紧接着是水声哗啦,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痛吟……不知过‌去多久,所有动静渐止。   等到绝尘推门而出,半边衣袍尽湿,下‌摆上全‌是被水稀释过‌的血水,汗湿眉宇间却透着久违的轻松。   “万幸,一切顺利,霁月体内的热毒已尽数排出,林老的针法压制住了他体内暴走的真气……心脉已经稳定,没意外的话,明‌日应该便‌能醒来了。” 第53章 醒来 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等到明日, 元霁月就会好好醒过‌来了?   瞬时间‌,得知这个消息,小鱼久久没能动作, 完全描述不出自己的心情。   看来上天并未残酷到底,这场豪赌, 他们还是赢了。   稍晚时候,绝尘和与林老大夫再度为元霁月把脉,确定他脉象虽弱却已趋于平稳, 至少眼下再无性命之忧,在场众人无不长舒一口气。   鉴于元霁月和小鱼皆需静养, 这座别院如今已易主,已无安全之虞,他们便被安排暂住下来。   依旧是正院边上, 景致最‌佳的琅月阁——绝心接手此府后事务繁杂, 尚未来得及为各处院落更名。小鱼在踏入眼熟的庭院时,紧绷多日的心弦多少放松了些。   是夜。她本想守着榻上人醒来, 被绝尘和林老大夫轮番劝说, 只得回了自己房间‌,喝下特意为她熬的安神汤, 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小鱼从沉眠中恍惚转醒。纱帐外的晨光让她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蓦地, 昨天种种涌上心头,想起‌睡前发生的那些事, 她慌忙掀被而‌起‌,草草披上外衫,连鞋袜都未穿好便冲向隔壁厢房。   还未进门,小鱼就听见里‌面依稀传来交谈声‌——正是绝尘和另一道虚弱而‌熟悉的嗓音。   意识到人当‌真‌醒了, 鼻尖登时涌上酸楚,她偏头把泪意忍下去,继续奔到门口,扶着门框呼呼喘气。   屋内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背对着她的绝尘身形微僵,慢慢转身,见她明亮双目直直盯着榻上人,于是抿着唇,抬步让开道路。   小鱼定了定神,心跳如雷,脚步虚浮地一步步走‌近,也‌逐渐看清,倚坐床头的那人,微微转头,朝她好奇投来的目光。   四目相触的刹那,一袭雪白单衣的元霁月微仰起‌脸,薄唇仍泛着病态的苍白,身形比从前更清癯两分,但俊容平和精神尚好,投向她的眼神十分平静,和疑惑。   只听得他缓缓开口,尚有些沙哑的嗓音清晰落入三人耳中。   “绝尘表兄,这位姑娘是谁?”刚刚醒来的元霁月面露意外,怔怔凝望着榻前女子,“好似,有些面熟......”   然后,绝尘便眼看着满脸欣喜的女子神情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一双杏目里‌渐渐地浮现出巨大的茫然与无措——   这般情状,连向来冷心冷情的他也‌觉出几许残忍,别开脸不忍再看。   *   曾经‌,船上初见,小鱼只顾着救人,没有读懂这样的眼神,但眼下光线明亮,让她清晰辨认出,此刻这双投来的漂亮凤眸里‌,盛着的全然只有“陌生”和“意外”四个字。   ……他终于醒来,却是,不记得她了么?   此际,绝尘勉强算作局外人,长叹一声‌,转头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饶是他见多识广,这会也‌不知该作何评价。   或许,真‌的只能道一句天意弄人吧。   “霁月。”绝尘收拾好情绪,恢复平日的温和沉静,继续自己方才被打断的话‌,“你将将醒来,贫僧正要告诉你,鉴宝大会并不是昨天的事,而‌是已过‌去两月有余……”   “那夜,你被绝夜设局掳走‌,被囚船上数日,在这位小鱼姑娘的帮助下方才传信于贫僧,后多番波折,我们总算聚头,后在无相寺……”   绝尘将自己所知的事一一道来,冷静客观,不带半点多余情绪。   “……绮香楼里‌,你因真‌气失控差点走‌火入魔,昨日贫僧与林老合力施针,才将你体内暴走‌的真‌气封回经‌脉,只是没料到,就连这段日子的记忆竟也‌消失了,其中缘由,贫僧还需和林老再仔细研究一番。”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元霁月确实平安苏醒,除了被封存的过‌剩真‌气外,自身内力也‌已恢复,身体是暂时稳住了,唯独不知为何,从鉴宝大会到这次昏迷之间‌的记忆,尽数消失不见。   而‌这些记忆究竟是永久丧失,还是因真‌气紊乱导致的暂时性遗忘,绝尘也‌无法‌断言,之后还得与林老大夫紧急探讨,再次修改治疗方案。   从医者的角度,病人记忆缺失未必是坏事——没了那些糟糕记忆,至少能让元霁月心绪平和,更利于调养。只是唯独对一个人而‌言,这个变故却未免过tຊ‌于残酷了……   绝尘暗自叹息。待讲述完前因后果,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屋内二人的反应。   只见榻上的元霁月神色几经变幻——先是错愕,继而‌愤怒,最‌后听完绮香楼发生的事,尽数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失忆的他,显然难以想象自己被逼到什么境地,才会打破底线做出“吸干血亲功力”这种事。   然而‌,一切事实摆在面前,体内难以忽视的澎湃真气也由不得他不信。很快,所有情绪都被他收敛殆尽,只剩下一片凝重沉思。   而‌另一个人,小鱼的反应,则是大大出乎绝尘意料。   原本他暗中戒备,生怕这姑娘得知情况后情绪崩溃。可她却只是僵立原地,面色苍白如纸,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神情。没有哭喊,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犹如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这也‌是最‌棘手的地方。即便绝尘不懂什么是儿女情长,可他也‌知道,这二人真‌正相识相知,正是在这失落的两个月中。那些并肩历险的惊心动魄,暗生情愫的微妙瞬间‌,还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如今所有这些,都只存在于小鱼一个人的记忆里‌。   无论‌是绝尘还是小鱼自己,的确可以将当‌日相救的种种细节向元霁月和盘托出。但言语的力量终究有限,某些只有二人经‌历过‌的瞬间‌,小鱼亦永远无法‌诉之于口,即便说尽千言万语,最‌终换来的,多半只是个“救命恩人”的名分罢了。   以元霁月这般理智到近乎冷情的性子,也‌绝无可能,凭旁人三言两语便相信自己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动了情,更遑论‌完全卸去心防,恢复成从前模样。   失忆……是否意味着连感‌情也‌一并失去了?小鱼不敢确定。但当‌她望见榻上人听完所有往事后,迟疑地再度看向她,眼中依然闪烁的茫然与陌生时,似乎已经‌猜到答案。   “我……其实没做什么……”   面对这一切,她突然仓皇开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然后难以忍受地转身,未等另外两人反应,便转身逃也‌似地冲出门外,再不见踪影。   *   午后,天空忽然飘来大片阴云,掩日遮光,不多时,细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下,打在青瓦上、松枝间‌、莲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天光暗淡,檐角垂下的雨帘连成一片,将整个庭院笼罩在朦胧水雾中。空气潮湿冰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凉意。   琅月阁内,小鱼抱膝坐在窗边的矮榻上。她脸色苍白,目光静静落在镂花窗外的模糊雨幕,久久不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仿佛与这雨天融为一体。   ……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白色的修长身影收起‌油纸伞,轻轻靠在墙边,缓步走‌到她身前。   微弱光线映着男子温润侧脸,冒雨前来,绝尘的木屐和僧袍下摆沾了些许雨水,行走‌间‌留下几道深色痕迹。   他沉默立在边上,像是怕惊扰到谁,小心翼翼开口,“小鱼姑娘,关于霁月失忆之事......”   小鱼凝固的身影忽动,缓缓转过‌头,语气没什么波动。   “您不必多说,我都明白。此非人力可为,绝尘师傅和林老大夫已经‌尽力了,能有现在的结果,已经‌很好了。”   事情已经‌发生,尽管是谁都不愿见到的,可如今看着她毫无怨怼,坦然接受所有意外的样子,绝尘不知怎么,心情更加沉重。   “贫僧与林老还在查阅古籍,或许,或许还有法‌子能让霁月恢复记忆,只要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但希望很渺茫,是吗?”小鱼低声‌接道,目光幽远怅然,良久,平静回他,“那样的话‌,他就永远都想不起‌来了。”   一时间‌,绝尘陷入沉默,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了。   小鱼却是没什么波澜,还反过‌去劝导他,“只要霁月身体无恙,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绝尘师傅不必为我担心,世上总难十全十美,我都明白的。”   窗外雨打青瓦的声‌音愈发清晰,绝尘垂眸凝视着她,终是轻声‌问道:“……如果真‌的一直如此,小鱼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倘若元霁月始终无法‌恢复记忆,想不起‌与她经‌历过‌的点点滴滴,那么,小鱼是否要顶着救命恩人的身份赖在他身边,靠着这点情分度过‌此生?   自从厢房逃回来后,独自听了半日的雨,小鱼已经‌想清楚所有事情,前因后果,过‌去未来,她望回雨幕深处,唇角忽然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既已救出三公‌子,我已实现心愿,再休息两日,身体好些能上路了,自然也‌该回涟城了。”   她本就是市井里‌讨生活的小人物,与这些江湖风波格格不入,既无翻云覆雨的本事,也‌少了些玲珑剔透的心窍。如今有始有终,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第54章 讲述 我们为何要将人硬留下?   ‘既已救出三公子, 我已实‌现‌心愿……自然也该回涟城了。’   结果,本为‌安抚对方而来的绝尘,莫名被‌反向宽慰了通, 整个人措手不及,脑子里只剩这句话‌打转, 稀里糊涂被‌送出门‌去。   撑开油纸伞,他神色凝重地踏出屋檐,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 木屐匆急地踩过石板路,乱糟糟的声‌音, 恰如他此时翻涌的心绪。   眼下‌,他并非在为‌小鱼的离开而困扰,或者说, 不只是为‌此烦恼——大局已定, 小鱼作为‌局外人主‌动抽身,对她自己, 对旁人, 其实‌都可以说是一件好事。   然而好处再多,也抵不过一个问题:那就是, 万一的万一,元霁月有朝一日若是恢复记忆, 知道他这个做表兄的,在所有事情结束后, 什么也不做,任由小鱼孑然离开,那后果——   想‌到这,绝尘眼前闪过一些记忆尤新的画面, 蓦然打了个寒颤,这般天气下‌竟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否则要‌是哪天霁月找回记忆了,怕是他这个表兄也当到头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再试试,得把这个烂摊子丢回给‌正‌主‌,怎么也不能背了这口黑锅!   *   终于打定主‌意,绝尘沉下‌眸色,顶着大雨,快步回了附近的东厢房里。   进去时,正‌碰上端着空药碗的侍从退出来,朝他恭敬行礼,绝尘随意瞥了眼,白瓷碗里的药汁饮得干净,他微微颔首,挥袖让其下‌去了。   不得不说,失忆之后的元霁月可比之前平和多了,总算知道好生养病,对他也知道叫表兄了。   绝尘暗自感慨,迈入内室,就见屋里连蜡烛也点起来了,亮堂堂的,和旁边主‌屋里的冷清截然不同。   这会,空气里还弥漫着没散去的清苦药香,榻上那人靠着床头,肩披外衫,正‌垂目查看一份最新的密报,侧颜雪白清冷,眉峰微蹙,眼尾的那颗殷红泪痣隐约可见。   闻见沉缓脚步声‌,元霁月头也不抬,沉吟开口。   “昆仑最新的密报我已看了,果然如你‌所料,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兄长已经将元崇昊失踪之事宣扬出去,闹得沸沸扬扬,打着替二叔报仇的名号收揽人心。”   “云阳宫里那个替身也没能稳住,未等我的暗卫出手,便在家宴上露出马脚。虽然密报上未提,但父亲那边必然已经察觉。”   说到这里,他不禁勾起冷笑,“此人若被‌拆穿身份,多半抗不住刑讯,等他供出秦仲渊和伏龙山河图的事,届时黑白两道必将再起纷争,这些人又得为‌传说中的宝藏打得头破血流……”   秦仲渊这个祸害,人虽然是没了,可留下‌的麻烦一桩接一桩,可谓千头万绪,听着就让人头大,更别‌提他们还得为‌这些破事收尾,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去了。   元霁月正‌忍着浑身伤痛和脑中昏胀,努力梳理着眼前要‌事,谁知手里的绢帛忽被‌人一把抽走,素来泰山塌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表兄绝尘,竟一脸凝重地立在他身前。   “霁月,这些琐事先放一放,眼下‌有件火烧眉毛的要‌事,再不处理就大事不妙了——”   其焦急沉痛的语气,只在那年没能通过空梵设下‌的“毕业考核”,满头是血地钻入他马车里,请他出手相救的时候才‌有过。   当下‌,元霁月神色一凛、正‌襟危坐,提着心听这件“火烧眉毛的要‌事”——   “那便是,由于你‌失忆,不记得前两月发生的事情,小鱼姑娘也凉了心,刚刚就告诉贫僧,她准备过两天就回老家去。”   绝尘郑重其事,说着便痛心疾首,“霁tຊ月啊,你‌哥哥我尽力了,费尽唇舌也没能把人留下‌,这姑娘家一旦心灰意冷,可不是闹着玩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恐怕还是得你‌出面才‌能……”   元霁月:???   他听着听着,可谓满头雾水,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打断他的话‌头。   “绝尘,你‌这是在乱言乱语什么?”元霁月眉头紧锁,诧异反问,“人家姑娘好好的,既然想‌回家,我们为‌何要‌将人硬留下‌?就算是报恩,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这般强人所难,岂不是恩将仇报?”   登时,绝尘被‌噎得语塞,随即,用一种元霁月无法理解的幽怨眼神瞪了他一眼。   “你‌说我强人所难。”他幽幽道,“元霁月,有本事你‌就永远想‌不起来,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恨不得把现‌在说的每个字都吞回去……”   *   绝尘这样古怪反常的态度,更是让榻上人摸不着头脑。   而绝尘也知道,这回,他这表弟确实是把记忆丢了个一干二净,眼下‌可以说是半个傻子,他压下‌怨气,决定不跟“傻子”一般见识,转而思索该如何将来龙去脉说得更清楚。   唉,他堂堂无相寺主‌持,不曾想‌有天还干上月老了,还得自己讨嫌来做这牵线搭桥的活。绝尘暗自苦笑了下‌,收拾好思路,拣着能说的,用更直白的话‌语,将两月内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随着绝尘的讲述,元霁月听到了比上午更加详尽的版本——不是那些刀光剑影的厮杀,而是他与那位陌生的小鱼姑娘之间的重重纠葛。   “……当时接到的密信太过简略,贫僧也不知道,一个毫无武功的弱质女子,是如何将行动不得的你‌救下‌船,又发出求援信的。总之待我赶到,你‌们已再度落入绝夜之手……”   屋内的气氛随着他的话语逐渐凝滞,绝尘说到这,不由叹息,“彼时情况极糟,你‌脚系寒铁链,身中血莲蛊,被‌迫自贬为奴……但即便沦落至此,你‌们仍在拼命护着对方。”   “那天贫僧亲眼所见,绝夜逼着小鱼在你‌心口刺字,她无论如何下‌不去手时,是你‌亲自握着她的手,在自己胸口划下‌血痕。”   绝尘顿了顿,“不仅如此,当你‌血莲蛊发作,最痛不欲生时仍与她十指相扣。后来在苦心涯隧道,追兵将至,也是小鱼姑娘从我手中抢过震天雷去断后,她自己也险些命丧爆炸中……”   一桩桩,一件件,绝尘将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细细道来,包括他亲眼所见的种种细节,而不再是简单的“出手相救”一笔带过。   对面,元霁月沉默无言,薄唇越抿越紧,仅仅听了这些,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对那位小鱼姑娘的认知完全错了。   之后,当绝尘说到两人因立场不同争执闹翻,元霁月不顾重伤,与绝心结盟,又独自寻到林老大夫,在功力未复时就孤身闯进危险重重的苍梧别‌院……   “当夜,绝心潜入别‌院送信,回来便说撞见你‌与小鱼形容亲密,你‌侬我侬。”绝尘摇头苦笑,“还嘲讽你‌沉溺儿女私情,忘了头等大事……谁曾想‌,后来绮香楼中,你‌竟是决绝至此,选择以那般方式自己亲自报仇,着实‌惊了我们一大跳。”   许久没说过这样多的话‌,绝尘讲完后只觉得口干舌燥,比彻夜讲经还要‌耗神。   最后他回身一口气牛饮了杯冷茶,再转回来,拍了拍身形凝固的榻上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霁月啊,贫僧知道的、能说的都说了,总之,能在一个人走火入魔时将他安抚下‌来的女子,对其意味着什么,你‌我皆是习武之人,比谁都明‌白。”   “如今你‌意外失忆,没人会因此苛责你‌,但小鱼姑娘的处境着实‌为‌难,她体贴大度,主‌动提出离开,可该不该留,如何去留……”绝尘深深看了他一眼,“霁月,终归要‌你‌自己决断。”   *   这番话‌,对于失去记忆,相当于刚从鉴宝大会后醒来的元霁月来说,着实‌过于刺激和震撼了。   在他反应过来前,一只手已不自觉抚上左边胸口,回想‌着绝尘讲述的那些,心跳加快长睫微颤。   自他醒来,确实‌发现‌这里多了好几道新伤……其中某道,竟是这样来的么?   对此,元霁月实‌在无法想‌象,亦很难相信。但绝尘又毫无欺骗他的必要‌,他越想‌越是心绪起伏,神情剧烈变幻,甚至脑子里的疼痛也骤然加剧,身子歪斜汗如雨下‌。   看的旁边的绝尘脸色一变,还好其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掏出怀里金针,精准刺入数个大穴,这才‌把人的状况稳下‌来。   果然,太过直接的方式会刺激他的旧伤……这么一来,他与林老能用的治疗手段就更有限了。绝尘见状,不禁再次暗叹。   良久,元霁月终于缓过气来,脸色僵硬紧绷,却是死死抓住他的手,嘶声‌开口,“表兄,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不是不信——”   “但做出决定前,我必须再与那位小鱼姑娘见上一面,请你‌在她离开前尽快安排。”   他语气急促凝重,凤眸底下‌幽然深邃。   无论如何,元霁月素来自负,无论事实‌多么离奇,他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亦相信,在真正‌接触过那人之后,自己必然能依心之所感,做出最正‌确的判断。 第55章 共浴 转过来,看着我   这番深谈过后, 兄弟两‌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元霁月暂且平复心绪,将这些恩怨情仇搁置一旁,先调养好身体。而绝尘则认命地开始盘算, 该寻个什么由‌头才能把人家‌姑娘哄来,还得‌为二人创造独处的‌机会‌……   思来想去, 绝尘头疼不‌已,最终还是选了个最朴实的‌借口,再次冒雨来到小鱼住处, 言辞恳切地解释。   “经贫僧努力查找,霁月的‌失忆之症已有法子……只是还需姑娘这样, 在那两‌月内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多加陪伴,方能慢慢唤醒他的‌记忆。所以还请小鱼姑娘暂缓归期,在此多留些时日罢。”   这些说来也是事实, 并‌非只是糊弄她的‌话。对上他恳切诚挚的‌目光, 对面的‌小鱼静默良久,到底轻轻点‌头。   即便已想清楚, 做出决断, 可她心底或许也一直抱着丝渺茫希望吧,耳边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执着重复:等‌等‌, 再等‌等‌,说不‌定她的‌霁月还会‌回来……   “没事的‌, 我可以多留些时日。”   女子不‌知‌想到哪里,清秀面庞浮现浅淡微笑, 平静回他,“但若三公子有一丝勉强,我亦绝不‌会‌强求,绝尘师傅到时也不‌必再为此事绞尽脑汁地为难了。”   闻言, 绝尘愣了愣,明白‌她言下之意,冷情如‌他,心中忽然间也袭来股陌生的‌遗憾和怅然。   顺着她的‌目光,绝尘缓缓望向迷蒙无尽的‌雨幕。此时,连他也再猜不‌到,这历经磨难、又被命运捉弄的‌二人,最终又会‌迎来一个怎样的‌结局。   *   两‌边都谈妥之后,正式当上月老的‌绝尘亦是改变心态,主动着急起来。   次日,雨势渐小,天色犹阴,正逢林老大夫来府里看诊,还将元霁月药浴之物‌悉数带来,绝尘见状灵光一闪,当即定下了二人会‌面的‌地点‌。   ——既然是推心置腹的‌交谈,自‌然要坦诚相见才有效果,论起“坦陈”这点‌,又有哪里能比得‌上汤池呢?   不‌得‌不‌说,身为出家‌人的‌绝尘能想出这等‌主意,也是煞费苦心,着实尽力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安排实在出格,索性谁也没提前‌说,只提了嘴今日在温泉庄子会‌面,而后就让人把二人引至相邻的‌汤池,中间以矮竹相隔,不‌至于彻底逾矩,但也足以让声音传递过去。   小鱼一无所知‌地被请过来,还以为是见面前‌顺道洗个澡,丝毫想不‌到,绝尘一拍脑子想出的‌“好主意”……   她毫无戒心,跟着侍女踏入热气腾腾的‌汤池,换上单薄浴衣,赤足缓缓踏入微红色池水里,温热泉水瞬间包裹全‌身,如‌温柔的‌手掌抚过每一寸肌肤,纷扬的‌花瓣从头顶飘落。   在这氤氲的‌热气与馨香中,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渐渐放松,她不‌知‌不‌觉靠着池壁,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似有水声传来。她迷迷糊糊正要细听‌,异响戛然而止,紧接着,极近处,一道清朗中带着薄怒的‌男声骤然响起:   “——何人在那?!”   被这个熟悉至极的‌声音瞬间惊醒,小鱼蹭的‌坐直身,瞪大了眼,就从碧绿茂密的‌竹叶间tຊ,对面汤池里,依稀瞅见个赤.裸着上半身、朝她这里直直看来的‌男人……   这、这是什么情况!绝尘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   另一头。   元霁月今日本是只为药浴而来,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准备,褪下衣衫后,刚刚没入泉水、稳下身体,就从潺潺水声里捕捉到那丝突兀呼吸声,登时绷紧身体,扬声戒备。   他话音将将落下,竹枝对面的‌汤池里,就传来一道颤巍巍的‌细弱女声。   “对不‌住,我是小鱼,我不‌知‌道绝尘师傅将我们安排在一处……我、我这就离开。”   匆忙解释后,小鱼手忙脚乱,下意识就要赶紧出去。   旋即,那边的‌男子只听‌得‌哗啦一下的‌水声,透过枝叶缝隙,猝不‌及防撞见女子站立起来,薄衫湿透、紧贴着玲珑曲线,捂着胸口着急要走的‌侧影——   他呼吸猛地一滞,狼狈移开目光,想也不‌想出声阻止。   “小鱼姑娘言重了,你早就在此,是在下唐突了,不‌必相让,我这便退去。”   发现她早早便在那,男子亦是仓促慌忙,愧疚之意溢于言表,让小鱼不‌由‌得‌停滞下来,想了又想,也明白‌过来绝尘的‌用意,无奈开口。   “算了,已经这样了,而且今日正是三公子药浴的‌日子……若你不‌嫌弃,我们便都留下罢。”   陌生男女,隔池共浴,这等‌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事,向来清正自持的元霁月本不‌该同意。   然而,不‌知‌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神智,还是绝尘那些扰得他一夜没睡好的话在作祟,他听‌着这不‌算熟悉的‌低柔女声,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僵在原地,垂下长睫神色莫测。   *   这番简单交流后,空气便寂静下来。女子转身回到泉水里,再如‌游鱼般滑入深处。   安静片刻,在两‌池相接、竹影最稀疏处,水面突然“哗”地一声破开。   只见一个乌黑的脑袋探出水面,湿漉漉的‌长发紧贴着雪白‌肩背,晶莹的‌水珠顺着她清丽脸庞滚落,脸颊、唇畔沾着几片殷红花瓣,犹如‌泉水里诞出的‌水泽精怪,趴在池边,眼眸清亮如洗地朝他望去。   仅仅一眼,就叫对面男子心头轰然雷鸣,虽立刻强行转开脸,那幕景象仍残留眼底、挥之不‌去,连带着对面汤池飘来的‌馨香,无所不‌入地钻入他五脏六腑。   不‌该如‌此!场合不‌对,人物‌不‌对,他元霁月绝非是那种会‌被美色所迷之人,怎么可能只看了一眼就被轻易迷惑,一定有哪里不‌对,是他疏忽大意……   “三公子?”那头冒出头的‌女子还不‌知‌自‌己是何形象,给了他多大冲击,见对面人久不‌做声,试探着轻唤。   元霁月蓦然惊醒,侧身藏起大半幅身影,清了清嗓子,还是压不‌住那丝喑哑。   “我在。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见他还愿意与她说话,小鱼松了口气,趴在池子边,思忖了会‌,还是放弃委婉,直入主题。   “三公子,你今天会‌答应见我,是因为绝尘师傅把那些事都和你说了吧。”   听‌到她如‌此直白‌的‌问话,过了会‌,那头传来男子“嗯”的‌低沉嗓音。   闻声,小鱼将身子往水中沉得‌更深了些,让温暖泉水给自‌己更多勇气。   她屏住呼吸,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那……对于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公子作何感想呢?”   仅凭他人转述,即便再详尽,他又能找回几分当时亲历的‌感受与心情呢?   这回,过了好一阵子,元霁月才侧首投来目光,蒸腾的‌热气为他白‌玉般的‌俊容微染红晕,神色却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温和淡然。   “事已至此,实不‌相瞒,那些事于霁月而言,确实是天方夜谭,实难想象会‌亲历其中。”   他字斟句酌,亦是在思索着怎么才能准确表达自‌身心境,“而姑娘的‌救命之恩如‌同再造,纵以千金相酬亦嫌微薄……若小鱼姑娘不‌弃,你想要什么,尽可直说,只要不‌伤天害理,在下就算倾尽所有,赴汤蹈火也必会‌为你达成……”   虽言辞不‌够流畅,但听‌得‌出,这些都是男子的‌真心话——尽管也是头次遇到这种古怪状况,才醒来两‌天的‌元霁月仍在尽力面对和弥补,而不‌是拿着失忆作借口,便当之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那边,小鱼听‌了这番真心实意的‌话,久久没有声音,良久才轻声重复。   “倾尽所有,来报答我么。”   其后,她猛地抬头,不‌知‌为何整个人冷下来,突兀道,“既然如‌此,你留在那里不‌要动,等‌我过来——”   元霁月:什、什么?她要过来哪里?!   *   在元霁月脑海一片空白‌之际,耳畔只听‌得‌巨大的‌哗啦水声,和女子扒住池沿,用力翻身过来的‌喘气声。   听‌到那声落水的‌“噗通”响声,他心头猝然收紧,极力克制才没有转过身,去看她情况如‌何。   还好,也就是轻嘶了下,小鱼就已经缓过来,在这方琥珀色的‌药池里调整好姿势,气势汹汹地朝僵在原地的‌男子划水游去。   而元霁月已被这出意外彻底惊住,见惯风浪如‌他,也从没想到有天会‌被人堵在汤池里,对方还是据说与他有着暧昧关系的‌女子——   直到被人逼到跟前‌,属于她的‌馨香气息扑面而来,水波晃荡着簇拥二人,他才迟缓转头,目光死死定在水面某处,丝毫不‌敢看向别的‌地方一眼。   至此,小鱼也彻底抛弃顾忌,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的‌五官面容,一寸寸扫视过去,彷佛要从中找到之前‌那个元霁月的‌影子。   “元霁月,”她喝醉般轻喃,“转过来,看着我。”   无法抗拒,男子只能动作僵硬地一下下抬起头,沉黯凤眸对上她蒙着水雾的‌杏目。   “绝尘既然把事情都告诉你了……那他有没有说过,我们被困船上,夜宴那晚发生的‌所有细节?”   许是泉水太烫,水汽太多,元霁月的‌呼吸不‌知‌怎么也变得‌困难,干涩地咽了下喉咙,“有。”   “那苦心崖下,密室隧道里发生的‌种种……还有在这座别院,以及绮香楼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是吧?”   小鱼控制不‌住声音微颤,眨也不‌眨地望着眼前‌男子,不‌放过他一丝变化。   而他的‌俊美面孔僵硬沉凝,良久,再度点‌头,低沉回她。   “是的‌,这些事,他都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了。”   见他的‌回答和预料中的‌一模一样,霎时,小鱼难以自‌抑地红了眼眶,但没有流出一滴眼泪,只是低而清晰地,问出他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即便清楚了这两‌月的‌所有事情,你的‌答案……依然只有‘报答’两‌个字是么?”   这句话令跟前‌男子的‌身躯陡然震颤了下,平静表情终于出现裂痕,漆黑瞳孔剧烈收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此刻,饶是他自‌己也发觉出了,之前‌那句所谓“报答”的‌仓促草率。   “眼下……”元霁月心跳极快,脑中混乱如‌麻,极其艰难地逼出一句话来,“我尚不‌能决断。但是,但是若姑娘愿意,日后可随我同回昆仑——”   然而,这句于他而言重若千钧、今天之前‌从没想到会‌说出口的‌承诺,却让面前‌女子神色更淡,叹息着开口。   “三公子,小鱼并‌非无家‌可归之人,今天多说这些也不‌是要求你收留。”   她摇了摇头,甚至是温柔地凝视他,释然低语,“昆仑再好,终非吾家‌,同行这么久,既到了分别时候,往后,我们便各自‌珍重罢。” 第56章 清醒 实属病急乱投医   人生难料, 世‌事无常。彼时,城主府中,她意外撞见白衣公子被偷梁换柱, 望着那艘幽灵般的小船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小鱼因一时激愤, 未经思索便跃入水中,拼了命地追上去。   那时候的她,从没想到, 会与这名天上明月般的贵公子,经历这么多的生死波折, 从素不相‌识到相‌知相‌契,从萍水相‌逢到患难与共。   被困别‌院时,当元霁月以药奴身份冒险前来, 与她朝夕相‌处, 二人亲密无间的接触,纵然是他压抑过久、情难自控之故, 可也是因为小鱼从未认真‌拒绝——   那些日子, 虽然仍记得二人的身份之别‌,但思念难忍, 日日夜夜的累积下,不敢承认的爱意终是冲破理智, 让小鱼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他的怀抱和亲吻。   最最意乱情迷时,她心底也曾闪过一丝奢望, 或许他们的爱真‌能抵过所有‌,打破这重‌重‌阻隔,当真‌收获一tຊ个圆满结局——   又‌或是,哪怕最终仍难逃现‌实, 可只要两人对彼此的心意不变,纵使只有‌一夕之愉,小鱼也甘愿领受,绝不后悔。   无论是哪种,小鱼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谁曾想,天意弄人,一切尘埃落定时,元霁月却丢失了这两个月来的所有‌记忆。   于是小鱼也徒然记起,从头到底,堪堪也就两月罢了。六十日光阴,只要忘掉了,他们便又‌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曾经铭心刻骨的感情倏然烟消云散,再怎么挽留,换来的也只有‌一句真‌心实意的“报答”而已。   仓促离开汤池的小鱼想到这,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苦笑,夹杂淡淡嘲讽,不对任何人,只对这无常命运。   “姑娘,要烘干头发‌么?这里备了暖炉……”   侍女见她神‌色黯然,小心翼翼地提醒。小鱼这才‌回过神‌来,拢了拢衣襟,对眼前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露出温和笑容。   “多谢,不必了,我这里没事,你也去休息吧。”   此时,距离沐浴开始不到一个时辰。披散着湿漉漉长发‌,小鱼整理好心情,恢复往常模样,走出汤泉区域,来到布置风雅幽静的外厅。   但见落地窗前,白石铺地,茂林修竹,泉水淙淙。温润如玉的年轻僧人与鬓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窗下对弈,察觉她的脚步声,当即停下动作‌,循声望来。   不顾二人脸上的惊讶,小鱼径直走到老者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问道:   “林老大夫,您替三公子看过诊,有‌件事我想问个明白——三公子,他的失忆之症,真‌的有‌法子治好么?”   瞧见她的神‌情,绝尘和林老大夫便已猜到二人在里面的谈话并不顺利。眼下被问到头上,林老大夫面露难色,看了眼掩面叹息的绝尘,捋着长须,终究不忍欺骗她。   “若是因病或外伤导致的失忆,确实有‌望恢复。但三公子是因修习的功法特殊,真‌气外溢失控后,被封住经脉才‌出现‌的失忆症状……”   老者字字诚恳,“医书上从无此类先例。更棘手‌的是,若记忆当真‌恢复,被封的真‌气很可能再度失控,届时恐有‌性命之忧……”   老者所言,句句属实,也难免如同‌利刃,一刀刀剜在小鱼心头。她垂首静默良久,才‌抬起头来,微红的眼眶中带着决然,再次向老者深深一礼。   “我明白了。多谢林老大夫如实相‌告。”   *   望着女子独自离去的背影,绝尘心中百味杂陈。他猛地起身,匆匆与林老大夫告辞,随后往汤池深处赶去。   最里间的温泉池边,元霁月显然刚出浴不久,没有‌擦干就草草套上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其人神‌色凝重‌,怔怔地望着远处竹林,对绝尘的到来浑然不觉。   绝尘亦是再无耐心,“霁月,你方才‌与小鱼姑娘说了什么?她为何会那般”   然而,就在这时,元霁月遽然转身,俊美面庞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神‌色,生生打断他的问话。   “我想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元霁月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顾不得自己‌一句话便让他家表兄呆在当场,急促地道出自己‌的新发‌现‌,“在涟城城主府门口,还有‌鉴宝大会那晚,我都见过这位小鱼姑娘。那时素不相‌识,我随口为她解过两次围。”   他喃喃自语,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定是因此,才‌让她心生恻隐,在那晚追去救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闻言,绝尘的表情从震惊到无奈,最后只剩无语,不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实在难以直视他这副犯了痴劲的模样。   “算了,不管想起的是什么,能多想起些旧事总归是好事。”绝尘叹了口气,“只是,你这会和我说有‌什么用,方才‌你到底和小鱼姑娘说什么了,莫不是哪里冒犯人家了,她离开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想到林老大夫那番直言不讳后,小鱼脸上瞬间闪过的了然和绝望,好心办了坏事的绝尘便愧悔不已,以后他哪还敢以“帮助恢复记忆”为由,再去强求人家姑娘配合。   这话也让元霁月终于清醒,前不久发‌生的事在脑海里一幕幕回溯,最后定格在女子仰着头,朝他浅笑的秀容,和耳边那句久久不散的“各自珍重”上。   元霁月怔怔地,不自觉按上左胸口——为何,这里会莫名传来一阵揪痛,让他呼吸都有‌些艰难。   “是我,太过自以为是,妄自尊大,说错了话,这才‌惹恼了她。”   良久,他才‌找回说话的能力‌,眸色暗沉,嗓音沙哑。   一听这话,绝尘知道他果然还没意识到事情严重‌性,便只好挑明了。   “霁月,并非为兄危言耸听,以小鱼姑娘外柔内刚的性子,既知你失忆,本就有‌心疏远,今日能来见你已属难得。”   他顿了顿,“但今日,你们没能谈拢,刚刚她在外头,也已知道了你的失忆之症极难恢复,当场面露死心之色。”   听着这些,元霁月唇线紧绷,心头那股揪痛感又‌来了。他不觉双拳紧握,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心情。   最后,绝尘无奈叹道,“所以,事已至此,在你的病情好转前,想把‌人留下已几无可能……罢了,反正你如今也不记得小鱼姑娘,你们二人或许就这般相‌忘于江湖,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不想,他这句无心感慨却似捅了马蜂窝,让跟前人瞬间冷下脸色,明明今天与对方见面之前还隐带勉强,眼下却陡然粗暴打断他,语气难掩烦躁。   “不,事情还没完!我得向小鱼姑娘赔罪,把‌先前的唐突都解释清楚……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绝尘,你务必得把‌人拦住!……”   他这突来的反常样子也让绝尘惊了跳,某瞬间还真‌以为之前的元霁月回来了——   压下某种预感,绝尘打量着表弟神‌色,试探着问:“好吧,那你打算如何道歉?”   满腔郁气的元霁月一时语塞,抬眸对上他眼睛,好不艰难地说出口。   “……表兄,你可知该如何向女子赔罪?抑或……你认识知晓此事的人么?”   此话落下,空气陷入难以描述的沉默。   很好,这个问题完美戳中了兄弟俩的共同‌知识盲区。   *   元霁月也知道,向一个和尚请教‌如何向女子道歉实属病急乱投医,但眼下确实没其他法子了。好在绝尘没介意,苦思冥想后,真‌为他引荐了一位深谙女子心思的行‌家:   那便是他家师姐,绝心。   正巧,绝心也早有‌意与元霁月正式见一面了。毕竟他们之间的盟约尚未全部‌完成,即便元霁月记忆全失,绝心却不会忘记半点。   在绝尘的安排下,二人在正院相‌见。元霁月望着眼前这位紫衣明艳、眉飞入鬓的英妩女子,客气疏离地拱手‌致意。   对面的绝心满脸兴味,也好好打量了下这个死里逃生、据说连心上人都忘了的倒霉蛋,良久挑眉一笑。   “看来三公子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还需要在下自我介绍一番么?”   来之前,绝尘自是提前向他介绍过绝心此人,既是慧宗之主,也是天莲宗目前炙手‌可热的宗主人选。   元霁月亦知晓,跟前人虽然是和绝尘一伙的,眼下勉强不算敌人,却也是货真‌价实的魔教‌头子,武功高强心思莫测,手‌里不知染着多少白道之人的鲜血。   他摇了摇头,平静道:“不必了,绝心宗主巾帼不让须眉,该知道的,绝尘都已提前与我说过。”   “哪里,比不得三公子天资卓绝,年纪轻轻便名动江湖。”绝心悠然道,“元家的云阳诀,当年我也曾领教‌过,确是威力‌惊人。可惜唯有‌元家血脉可修,实在令人扼腕。”   这般云山雾绕的说话方式,正是江湖人最爱的把‌戏。元霁月耐着性子应付。   你来我往两三句后,终于,绝心似乎关子卖够了,端起茶盏轻呷了口,明艳面容上露出点狡黠神‌情,徐徐说来。   “……要说女子心思,三公子身为男子自然难以揣度。但小鱼姑娘既因你失忆而心灰意冷,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慕荣华,只重‌真‌心。”   她意味深长地补充,“这样的人最好讨好,也最难讨好。”   还是绕来绕去,元霁月终于有‌些不耐,沉声道:“此为何意,宗主不妨直言。”   “三公子莫急。”   绝心笑意盈盈,总算认真‌了些,“简单来说,她既只看重‌你这个人,若你恢复记忆,或是再度遇险,她自会不计前嫌挺身助你。但若你仍是现‌在这般,让她觉得你再不需要她——”   “加上你们的身份之别‌tຊ,为免被人误会和触景伤情,她自然会避你不及,急着离开。”   这话确实说中了小鱼的心思和两人之间的困局,绝心看似在剖析现‌状,实则若有‌所指,让元霁月听愣了,反复咀嚼间,当下若有‌所悟……   他正要深思下去,却见绝心 “咔哒”一声放下茶盏,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褪去。   而后,她目光淡淡一扫,周边侍立的下人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躬身退下,将门关紧。   待四下再无他人,绝心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三公子的疑问已解,我现‌在也有‌一事相‌询,还望公子坦诚相‌告。”   她一字一顿,语气凛然,“西南巽位,葬凰岭下——这究竟是何地?又‌该如何前往?” 第57章 不对劲 如同飘升的碎雪   西‌南巽位, 葬凰岭下。   这八个‌字,是集齐伏龙山河图的明图与暗影,再结合密室中的前朝星象壁画, 历经重重波折才破解出的藏宝密辛。   绮香楼一事过‌后,绝尘放弃权力争夺, 而‌绝心依然野心勃勃,趁势吞并了秦仲渊陨落后留下的势力真空。不仅是这座原来的苍梧别院,就连整个‌苍山如今都已在她掌控之下, 仅分‌了些许残渣与天机阁罢了。   如今天莲宗内,玄宗一脉从云端跌落;明宗仍固守无相寺, 唯绝尘马首是瞻;而‌慧宗则从韬光养晦一跃而‌起,绝心带着她那些手段凌厉的女下属们,可‌谓一夕之间鱼跃龙门, 正式进入宗门的权力中枢。   哪怕宗主之位近在眼前, 但绝心并未忘记那批传说中的前朝宝藏。雅间内被元崇昊夺去的三幅宝图,当时便被她妥善收起, 与心腹们钻研多日, 仍未能参透“西‌南巽位,葬凰岭下”这八字所含的意思。   思来想去, 绝心还‌是决定询问这位元三公子‌。毕竟这伏龙山河图本就是元家祖传之物,对‌其必然早有记载和研究, 总比她从头摸索来的更简单。   眼下,失忆的元霁月听到这八个‌字, 倏然抬眸,锐利的目光如刀般扫去。   他眉锋紧蹙,“此话‌何意?葬凰岭……古籍中虽有记载与前朝旧事相关,但向来只是传说, 从未有人真正寻得此地‌……”   绝心紧盯着他面上每一丝细微变化,见他神‌色惊疑,一时难以判断他是否真的不知内情。她强压下心中急切,简明扼要地‌解释了这八个‌字如何从画中破译而‌出,以及与前朝宝藏的关联。   末了,“或许三公子‌已不记得了,但当初前往苍山救小鱼姑娘前,你我曾有约定——你助我破解宝图之谜,我助你救人并对‌付绝夜,你若不信,可‌向绝尘求证。”   绝心神‌色莫测,目光幽然地‌看着他,“如今我已履约,破解宝藏秘密的事,三公子‌纵使忘了,眼下也该想起来了。”   事关重大,此前确实‌还‌无人向元霁月提及此事,以至于眼下被要债到脸上。   不过‌他反应极快,转眼便收敛所有异色,不落下风地‌回视回去,淡淡道,“既与绝心宗主有约在先‌,在下自当尽力而‌为。”   他略作沉吟,“元家祖上虽未参透伏龙山河图的秘密,但藏书阁中确有不少前朝秘辛。幼时我曾遍览群书,关于葬凰岭的记载,确实‌比外界所知更为详尽。”   提及葬凰岭,自然绕不开末代哀帝与其宠妃“凰妃”的传说。据野史记载,凰妃真名已不可‌考,只传说其一舞倾城、深得圣心,哀帝为其冷落后宫三千,独宠一人。本该是段佳话‌,奈何生‌逢乱世。   前朝末年,民不聊生‌战事迭起,叛军一度攻至都城,逼得哀帝率领朝臣后妃弃都南逃。   行至西‌南官道尽头,前有大江,后有追兵。众臣工以“红颜祸水”为由,逼迫哀帝赐死爱妃。无奈之下,帝王含泪挥剑,血染沧江。后局势稍缓,哀帝被忠臣带兵接回都城,特遣修陵使前来江边收敛妃骨,就近安葬,后人便将其记作葬凰岭。   以上种种,说来唏嘘,其实‌多半是后人结合史书中寥寥几笔牵强附会。如今名为“葬凰岭”的地‌方,几乎都与史实‌无关。仅凭这三字就想寻得宝藏,无异于大海捞针,天方夜谭。   最后,元霁月指尖轻叩桌沿,眸光沉敛,“此事牵涉甚广,容我再详加推演。若有眉目,必当第一时间知会阁下。”   绝心从前朝传说中抽回思绪,见他如此,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还‌望三公子‌莫忘约定,寻宝之事,宜早不宜迟,在下静候佳音。”   *   如此,空手而‌来,满腹疑云地‌离开,元霁月心绪繁乱,几乎忘了这趟是来干什么的。   他倒不是也贪图那所谓的前朝宝藏,只是伏龙山河图本就是一切事情的起因,他下山亦是为寻此物,虽然前情种种,导致原物落入绝心之手,但对‌方已将破译的密辛告知于他。说到底,知晓这八字真言者,皆有资格前去寻宝。   元霁月缓步走在庭院中,思绪仍萦绕在先‌前的对‌话‌里,尤其是关于葬凰岭的事,他确实‌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但还‌有一点微不足道又或许至关重要的细节,他不确定是否该告知绝心……   忽然察觉到什么,他敏锐停下步子‌,遽然朝右边看去——便见雕花檀窗半开,露出一双不再陌生‌的明澈杏目,瞪得溜圆,与他对‌上后,似看见什么洪水猛兽,抬手“啪”地就把窗户阖上。   元霁月:“……”   他恍然记起,光顾着宝藏的事,连一开始的“正事”都忘了。旋即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棂,满脑子‌只剩下“赔罪”二字。   然而‌,以前的记忆丢得干干净净,浴池里,他连怎么得罪人家姑娘的都还‌稀里糊涂,如今想要赔罪谈何容易。   自昨日之后,小鱼也态度急转,避他如避蛇蝎,为了不撞见他,宁可整天闷在房里,两人住在一个‌院子‌,硬是连个‌照面都没打。   元霁月揉了揉眉心,一边思索着前朝秘辛,一边回想着绝心那句“这样的人最好讨好,也最难讨好”……想着想着,眸光一亮,忽然有了个主意。   晚间,别院各处渐次亮起灯笼。   卧室里,小鱼坐在妆镜前默默发呆,盯着一枝眼熟的白‌玉簪久久不动。   直到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物,“姑娘,东厢房的元三公子‌说有要事相商,邀您今夜去隔壁兰萤亭一叙。”   小鱼闻言,登时心口‌微窒,下意识就要拒绝,可‌丫鬟把手中之物递上来,让她不由愣了愣。   迟疑地‌打开,却见是一幅团扇大小的明艳画幅,明月映潭,一尾红鲤正从月影里腾跃而‌出,尾鳍扫碎粼粼波光,头顶沾着瓣欲坠未坠的胭脂色落花。   最妙的是上方那轮弯月,勾得歪歪扭扭,像是被鱼吻撞偏了位置,稚拙里透着几分‌狡黠。   在画幅角落还‌题着两行小诗,不讲究对‌仗工整,仿佛信手拈来,“月扰红鲤惊落花,自罚碎影作糖瓜”。   小鱼不懂赏画,不知道这技艺已至浑然天成的地‌步,只觉得这画面生‌动有趣,尤其是那句“自罚碎影作糖瓜”的白‌文小诗,连她也轻易看懂,忍不住破功,噗嗤一声‌笑出来。   ——着实‌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光风霁月、端方持重的某人,竟也有这般促狭自嘲的巧思。   她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心头的窒闷不知不觉散了许多,明白‌对‌方送画之意,又追问了句。   “三公子‌说的是有要事才要和我见面,是么?没说其他的吧?”   丫鬟肯定点头,见状,小鱼思索再三,终是叹了口‌气,抬步出门了。   在这住了阵子‌,小鱼知道,兰萤亭就坐落在琅月阁旁侧,是一处紧邻溪水的雅致所在,周边遍植香草兰药,清香阵阵,平日里还‌常有萤火闪烁,宛如星光点点,夜里看来美不胜收。   当她来到亭中时,只见一位白‌衣公子‌正背对‌她静立溪畔,墨色长发随意披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清逸脱俗,宛若谪仙。   待他闻见脚步声‌,缓缓转身,凤眸深邃,朝她松开虚握掌心,淡绿的光点闪烁,无数萤火在两人之间翩然四散,如同飘升的碎雪,映照出女子‌一时怔忪的神‌情。   对‌面的元霁月仿佛第一次看清她的容颜,以目光细细描摹过‌去,轻启薄唇。   “夜色很美,倒衬得萤火也失了些许颜色。”   亭中一时静谧。待无言落坐下来,小鱼垂眸绞着裙角,既是沉默也是无所适从。   元霁月见她如此,掩下一闪而‌过‌的失落,忽而‌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清冽酒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昨日汤池相见,是霁月自以为是,不知tຊ内情便胡言乱语。”他语气自嘲,“不求姑娘谅解,如今先‌自罚三杯。”   言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又是一杯,喝得太快以至酒液溢出唇边,顺着滚动喉结滑落,洇湿了雪白‌的衣襟。   这时,对‌面的小鱼才惊然回神‌,在他倒第三杯时急忙按住他的手。   “你的伤还‌没好透,怎能这般糟蹋身体!”小鱼柳眉紧蹙,薄怒道,“你昨天什么都没说错,更不必向我道歉。三公子‌,今夜叫我来若只为这事,便恕我先‌行告辞了。”   一听这话‌,男子‌下意识大手一翻,反掌扣住她的手,把人拉住后,元霁月深深望进她眼底,唇边泛起苦笑。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确实‌有要事相商,还‌望小鱼姑娘再留片刻。”   夜风掠过‌溪面,送来兰草清香。如此良辰美景,亭中二人却只能正襟危坐,元霁月斟酌过‌言辞,将白‌日绝心与他说的伏龙山河图一事徐徐道来。   而‌后沉吟地‌问向小鱼,“小鱼姑娘,这两月你想必也对‌伏龙山河图知之甚深,且绮香楼那日,只有你、我、秦仲渊和我二叔在场,当时发生‌了什么,可‌否与我细细说来?”   那天的事,尤其是在他们撕破脸之前发生‌了什么,如今四个‌人里也只有小鱼能说个‌所以然了。   小鱼也明白‌这点,尽管不确定他想知道什么,还‌是努力回想那日的情景。   “……我当时扮做侍女伺候笔墨,你在旁默画明图,后来你二叔前来赴约,先‌是和秦仲渊差点吵起来,后来各怀鬼胎,便抢着去看你画好的画……”   回想起来,那天可‌谓是一波三折,先‌是两个‌罪魁祸首急着抢画,却都没能看出名堂,还‌是元霁月念出“西‌南巽位,葬凰岭下”八个‌字,才猝然提醒了他们。   再然后,就是秦仲渊偷袭元崇昊,元崇昊早有准备地‌回击,眼见不敌时抓了自家侄儿威胁对‌方,不想却被以为毫无威胁的元霁月反手一掌穿心……   眼下回忆起来,那些刺耳的嘶吼、飞溅的鲜血仿佛又在眼前重现,小鱼眼神‌微微恍惚,差点又陷在昔日噩梦里。   然后就听对‌面人加重语调,将她的神‌思拉回来,“——原来竟是如此,当时果‌然情势紧急。”   元霁月若有所思,目光仍紧紧定在她面上,“最后时刻,我因真气失控神‌智不清,只能靠小鱼姑娘提剑面对‌秦仲渊……那一刻,想必姑娘很害怕吧。”   哪怕从他醒来,才见跟前人第三面,但元霁月也深刻意识到绝尘的那句“外柔内刚”意味着什么。听完她的讲述,抑制不住想象,以彼时情形,这个‌毫无武功、过‌分‌纤瘦的女孩,到底是怎么扛下来的。   话‌音刚落下,就见对‌面女子‌抿紧发白‌的唇瓣,突然伸出手,抓起面前酒盏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眼眶微红,她却是一反常态,带着丝狠意地‌开口‌。   “怕又怎样,再来十次,我也照样也敢那么做!”   元霁月登时愣住,这瞬间他忽然明白‌,这两月,为何会是这位小鱼姑娘陪他走到最后。不是别人,只能是她。   他不知怎么,心底又微微悸动,无声‌深吸口‌气,没发现自己凝视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   “这么说来,知晓这句密语的,只有当时在场的四人……事发后,小鱼你亦从未把此事告知过‌其他人吧?”   小鱼从酒劲里稍微缓过‌来,笃定点头,“是的,我只在刚刚和你说过‌。但是那三幅画被你二叔抢走后,之后不知被谁收走了,可‌能其他人看到那画,也能猜出来吧。”   她不明就里,当然会这么猜测,而‌元霁月含笑不语,眼底却悄然泛出一缕寒芒。   如今,也唯有他自己才知道,“西‌南巽位,葬凰岭下”,这八个‌字,既然破译出来,那除了他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做到。纵是有人收齐三幅图卷,召集天下奇才共研,亦是枉然。   所以说,思及前后种种,那位绝心宗主,又究竟是从哪里得知这句话‌的呢? 第58章 地牢里 只剩一个法子   兰亭夜叙, 本是元霁月精心‌挑选的道歉之地,在说完正事后,两人还是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小鱼见他神‌色黯淡下去, 想必没有什么还要问的,便干脆起身, 先前‌那杯酒尚在脑中作祟,让她的言语也更‌加直白和坦率。   “三‌公子,我知道你醒来还没多久, 对前‌两月的事毫无记忆,纵听旁人转述, 但耳中听到的,和亲身经历的毕竟截然‌不‌同。”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比昨日还要沉稳, “林老大夫已然‌明言, 你的记忆极难复原,强行回想也许还会弄巧成拙, 危及性命——”   顿了‌顿, 小鱼放轻声音,“所以, 便请以身体为重,不‌必介怀过往。总归如今尘埃落定, 我们皆好好活着,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其他,不‌妨顺其自然‌,听从天意罢。”   而她也会努力说服自己‌接受现‌状,便当做了‌两个月的长长梦境, 梦里有个只属于她的白衣公子,清俊如月笑若春山,与她相知相识,相依相偎,他们经历过的每个时刻,终将铭记在她心‌底,此生难忘。   萤火明明灭灭,虫鸣声声渐止。元霁月凝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僵硬如石像的身体动弹了‌下,猛地拎起酒壶,仰头一口气‌咕咚饮尽。   旋即,他毫无风度地抹了‌下唇角,垂下眸子,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动了‌下,凤眸底下猝然‌燃起一簇幽深火苗。   ——找回记忆会危及性命是么?那他元霁月倒要试一试,后果究竟会怎样。   ……   小鱼没想到,这夜的深谈非但没有说开二人的关系,平息元霁月的愧疚,反倒是又刺激了‌他一把‌,对于找回记忆,甚至成了‌其一大执念。   元霁月也明白,那两月发生的事,旁人能告诉他的基本已经说尽,除此以外,只剩他和小鱼在逃亡路上,以及受困于秦仲渊之手的那些时间,只有亲历者‌才知道的细碎过往。   如今,小鱼那头自然‌不‌能再逼着追问,想要知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思来想去,只剩一个法子——   次日破晓,刚刚睁眼的元霁月神‌智清明异常,他打定主意,先是找上绝尘,问清楚绮香楼那日后的某些事情,待有七八成把‌握后,便径直前‌去正院,绝心‌的居所。   今日未提前‌约定,绝心‌正在厅中与麾下议事,商议如何处置玄宗残余势力。   不‌同于在外人面前‌的八面玲珑,绝心‌丽容阴沉,语气‌冰寒,“这些玄宗门人个个精锐,决不‌能留……马上分‌三‌路搜剿苍山全境,凡遇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务必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守卫小心‌敲门,前‌来通报元霁月拜见之事,闻见这个消息,上首的紫衣女子不‌由‌惊诧,沉思片刻,挥退左右。   “既是元三‌公子求见,便让他进来罢。”   等其余人皆下去后,厅门口,白衣男子大步流星踏入,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神‌色沉静如潭,当即朝她拱手一礼。   “绝心‌宗主打扰了‌,昨日商议之事,在下已有眉目。”   虽然‌有所预料,绝心‌仍是难掩欣喜,噌地站起身,迫不‌及待追问,“如何,你可是已破解那八个字的玄机,知道宝藏具体在哪里了‌?”   元霁月不‌疾不‌徐,“不‌错,而且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我能解开此谜——不‌过在讨论此事之前‌,我也有一事,先要请教阁下。”   猛地一顿,绝心‌观其神‌态举止,对宝藏的渴望淡下来,看出其来者‌不‌善,于是沉声道,“三‌公子但问,我能回答的自然‌是知无不‌尽。”   其后,她就见元霁月倏然‌眼风一利,饶是已经克制,还是掩不‌住嗓音里的凛冽。   “我只想问——‘西南巽位,葬凰岭下’八字,当时唯有我、小鱼、秦仲渊和元崇昊四人听闻。我已失忆,小鱼从未向旁人谈及,另外两人更‌是命丧当场。敢问绝心‌宗主,此种情况下,你又是从何得知这句话的?”   言毕,见对面的紫衣女子霎时色变、眸光闪烁,元霁月打断她的思索,薄唇勾起一抹讽笑。   “阁下也不‌必费心‌编造说辞了‌,这世上除了‌我,无人能破译此谜,故你定是从我们四人处听闻。”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抑或,说的再直白点,据绝尘所言,当日事后,皆是慧宗之人负责善后和处理——所以,秦仲渊,现‌在真的死了‌吗?”   *   此话一出,绝心美目微眯,盯了‌他片刻,缓缓坐回去tຊ,然‌后翘起长腿,明艳面容上毫无谎言被戳破的慌乱,反倒是好整以暇。   “三‌公子果然‌敏锐,哪怕失忆了‌,也能光凭一句话猜出此事。”   她不‌紧不‌慢,笑中藏刃,“不‌过,即便绝夜未死又如何?其乃我宗罪人,天莲宗如何处置此人,自然‌也由‌不‌得外人过问。”   ——是的,彼时身受重伤的秦仲渊,受了‌小鱼一剑,按理来说早该魂归九泉,可谁让小鱼没什么经验,下手的时候没能瞧准心脏,正好捅偏了‌呢?   元霁月一开始的顾虑确实是对的:绝心‌绝尘身为魔教中人,可以和他短暂结盟,但如果可能,绝不‌会让他轻易杀了‌秦仲渊,毕竟他身系整个玄宗,一旦身死对天莲宗亦是重大打击。   故而,在绮香楼那日,绝心‌在善后时意外发现‌秦仲渊还剩一□□气‌,自然‌却之不‌恭,对外放出其身死消息,暗地里则将他悄悄带回别院,颇费功夫将人救活,并从他口里逼问出了‌宝藏秘密。   此刻大厅,二人僵持对峙,面色看似没有波澜,实际上周身荡开无形暗涌,真气‌劲气‌在虚空中骤然‌相撞,使得衣发无风自动。   见女子渐渐维持不‌住坐姿,脸色阴沉难看下来,元霁月纹丝不‌动,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徐徐出声。   “对贵宗内务,在下自然‌没有置喙的意思,但绝心‌宗主亦知,此人乃我生死仇敌,如今落在阁下手中,我可以不‌强求马上杀他,但只有一个要求,烦请马上带我去他被囚之地,我亦有要事需质问此人。”   说完这些,元霁月亦投桃报李,“只要问完后,绝心‌宗主想知道的有关宝藏的事,在下也当知无不‌尽,尽无不‌言。”   话到这步,两方皆拿出筹码,既符合双方的利益,又未触及底线,交易一回也无伤大雅。   绝心‌沉思过后,发现‌对自己‌有益,态度当即转变,答应之后也不‌含糊,旋即带着他去了‌正院书房,拧动书案旁的紫金香炉,随着炉身的蟠龙纹饰转动,只听 “轰隆” 闷响,挨着墙壁的多宝架移开,露出一道地下入口。   ……   直到随其踏入通道里,元霁月犹觉得这幕莫名眼熟,彷佛何时身临其境过。   “往这边来,此地机关已闭,地牢还在下一层。”   前‌方的紫衣女子的声音飘来,元霁月眸子微沉,抬步跟上,与她来到地下最深处。   经过一个个漆黑巢穴,阴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他们抵达最深处的牢狱,借着墙上火把‌的光,便赫然‌瞧见,一个血肉模糊的高大身影被铁链贯穿琵琶骨,悬挂在墙上,宛如一具死尸。   见状,旁边满脸横肉的狱吏当即提起木桶,一整桶冷水从其头顶浇下,令那具“尸体”猛地抽搐,本能地嘶哑低吟,糊满血痂的面容也在扭曲颤动。   这般可怖情景,绝心‌见了‌神‌色纹丝不‌动,红唇噙着慵懒笑意,“怎么没精打采的,还不‌给绝夜大人提提神‌。”   听到主子下令,狱吏半点不‌客气‌,抬手掐住那人下巴,从怀里掏出参片硬塞进他口中,然‌后又狠狠扇了‌其一巴掌。   这样一通折腾下来,眼见悬挂在墙上的男人浑身巨颤,艰难睁眼,绝心‌转向元霁月,“三‌公子也瞧见了‌,他如今只剩一口气‌,你若要问事尽管开口,只是想要泄愤的话,还望手下留情,留他一命,毕竟玄宗还未尽除,他于我还有些用处。”   说罢,便带着属下扬长离开。   当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此地只余二人,死寂得只有对面人呼哧呼哧仿若濒死的声音回荡。   元霁月动也不‌动。   立在石牢前‌,他目光复杂地审视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老对手,尽管没了‌那两月的记忆,只大概知道此人做了‌哪些恶事,然‌而看着看着,他便莫名如鲠在喉,心‌底戾气‌横生,太阳穴突突跳动,就连曾经的头痛也快卷土重来。   而墙上人遽然‌抬头,睁开肿胀眼皮,发现‌跟前‌是他,面孔微动,扯起皲裂的嘴角。   “元霁月,”秦仲渊的嗓子嘶哑得几乎不‌能分‌辨,“本座还没死,你很失望吧……怎么,绮香楼里还没泄够愤,今天专程来……痛打落水狗?”   谁能想到,都落到这般田地了‌,此人还敢逞口舌之快。元霁月强压下翻涌的杀意,面无表情。   “秦仲渊,今日我来,只为问你两件事。只要你如实回答,日后我也当给你个痛快。”   此话令秦仲渊愣了‌愣,缓缓眯起双眸,“哦?堂堂元三‌公子,竟也有要问本座的事,真是难得……”   懒得废话下去,元霁月直接丢出一堆问话。   “第一,”他声音沉冷,满含压迫,“最初的那艘货船上,小鱼是如何将我救下去,那段日子你又做了‌什么?”   “第二,当我和小鱼再度被你所俘,你究竟使了‌哪些肮脏手段,当只有我们三‌人时,又发生了‌”   没等他说完,却见墙上人骤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   “哈哈,元霁月,你竟然‌向本座问这些……莫不‌是失忆了‌,哈哈你也有今天!”   秦仲渊发觉这点后,笑得浑身伤口崩裂鲜血直流,仍不‌管不‌顾,“恐怕不‌止是你问的这些,这段日子你的记忆都没了‌吧……所以关于小鱼你又记得几分‌?若是都忘了‌,还不‌如把‌本座放出去……也只有本座才知晓该如何抚慰她,别院那些天,本座可是与她日夜相伴……”   此人当真是死不‌悔改,发现‌他的弱点便嚣张起来,声声讽笑,句句刺耳,宛如一根根钢针般插进元霁月脑子里——   听得元霁月双拳紧握,心‌头犹如烈火在灼烧。   忍无可忍时,元霁月面孔紧绷,跨步到一旁的炭盆前‌,猛地提起烧得通红的烙铁,只见火星四溅,不‌等秦仲渊反应,快步上前‌,直接当地按在他的皮肉上。   刹那间,只闻渗人的“刺啦”声,皮肉烧焦的声响混着男人的凄厉惨叫刺破死寂,元霁月眼底猩红光芒闪烁,他近乎是笑着,加重手上力道,沙哑低语。   “秦仲渊,怎么样,现‌在肯说了‌么?”   承受着这般非人痛苦,秦仲渊本能地肢体抽搐、冷汗如雨,过了‌许久,才艰难地扯出了‌个狰狞的笑。   “好,我都说!……小鱼救你,不‌过是为报恩,当被本座再次俘虏后,三‌公子亦和我现‌在一样,百般受辱,甚至自甘下贱,当着小鱼的面,便跪在本座□□摇尾乞怜——” 第59章 不平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本在书‌房中‌等候的决心, 莫名其妙地眉心抽搐了下,她按住揉了揉,算着时间, 若无意外,那位三‌公子也该出来了。   结果‌又等了半刻钟, 才听脚步声迟缓踏阶,当男子迈出通道时,只‌见神色僵冷, 雪白的下摆殷红点点,还有一滴溅在他瘦削下颌上, 看上去已然干涸。   瞧见元霁月这番模样,不好的预感顿时传来,绝心快步拦在他跟前, 蹙眉道, “三‌公子你做了什么‌?难不成还是‌杀了绝夜?!”   被这声音一下子拉回心神,元霁月凤眸如霜, 浑身杀意未散, 状态与进去之‌前判若两人。   他淡漠扫来,嗓子仍微带沙哑, “放心,人还活着——我‌不过是‌废了他丹田罢了。”   旋即从怀中‌掏出一封素笺递过去, “遵照约定,关于宝藏, 你想知道的,都在信中‌。”   说完这句,不等绝心回应,他便拖着沉重身躯, 头‌也不回地迈出门,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顾不上这人究竟受了什么‌刺激,绝心急忙展开信笺,只‌见上面以铁画银钩的字迹写着寥寥数语:   ‘葬凰岭传说已流传百年,然吾少时于云阳宫藏书‌阁偶见《哀帝秘录》残卷,其上有载:葬凰岭实为误传。凰妃遗骸当年密返京师,葬于皇城西南巽位——以哀帝陵为始,正应紫微天枢。若此载属实,当是‌哀帝为日后复国所设秘藏。’   短短一段话,绝心却看的极慢极缓,甚至指尖微颤,半晌方抬起头‌,红唇紧抿,素来波光流转的明眸中‌精光闪烁。   原来那八字含义竟是‌如此,她终于懂了,下一步该怎么‌做……   此时,另一头‌。   强撑着迈出正院,某处隐秘拐角,白衣男子终是‌再支撑不住,踉跄地扶墙而立,额角青筋暴起。   方才在地牢中‌,他体内被封住的真气险些再次暴动,令他神智错乱狂暴不堪,直将死不松口的秦仲渊折磨得没个‌人样,才勉强压制下去。   但直到现在,其最后那句话如同淬毒,仍在他耳畔不断回响——   “砰!”元霁月tຊ一拳砸在石壁上,胸中‌从未有过的愤怒难堪,哪怕指节血肉模糊也毫无感觉,他牙关死咬,心底无数情绪翻涌如海啸。   该死的,那两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和‌小鱼还经历过哪些糟糕到难以启齿的事……如今他知道的所有这些,是‌不是‌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其他的……   元霁月心尖发颤,此刻竟是‌难以再想下去。   *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头‌刚将往事的残酷真相揭开一角,元霁月好不容易压下波动的情绪,脚步迟缓地回到琅月阁厢房里,就见表兄绝尘正在房中‌等候。   绝尘自然不是‌找他闲聊的,当下取出最新线报,沉声开口。   “霁月,贫僧刚收到急报。假三‌公子身份败露,元崇昊死于你手的消息也已传开。你两位兄长率宗亲逼宫,要你父亲将你交出来赎罪,逼得老宫主当场吐血,恐有病危之‌险。”   绝尘脸色凝重,“如今昆仑情势危急,你的心腹亲卫也将赶到苍山,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尽管现在元霁月身体远未康复,但他被俘这两月,昆仑的情势急转直下,他的属下能撑到如今已是‌极限,按这发展,再不回去,当真就要出大事了。   许是‌今天受的刺激太多,就算听闻如此噩耗,元霁月也只‌是‌神色更淡了些,思忖顷刻,沉沉应了声嗯。   果‌如绝尘所言,当日傍晚时分‌,冷翠山庄外便传来群马嘶鸣。   一队青衣卫士勒马停步,饶是‌个‌个‌风尘仆仆,依然整齐列队,为首的方脸男子约莫四旬年纪,眉宇间透着沉稳忠义之‌气。   此人领着属下们下马入府,径直来到琅月阁外,却不敢擅入院门,只‌闻“噗通”数声,众人竟是‌二话不说,齐刷刷跪在院门两侧。   这般阵仗惊得路过的丫鬟小厮手足无措,慌忙跑去禀报主子——也就是‌住在主屋的小鱼。   这时候,小鱼本在收拾当初带来的行装,听消息还以为又是‌哪来的魔教分‌子生事,待丫鬟说明那些人只‌是‌跪着不动,她才松了口气,放下手中‌衣物匆匆赶往院门。   此际,余晖渐散,檐下灯笼尚未挂上去。小鱼踏出门槛,正逢对面厢房“吱呀”一声轻响。   玉冠束发衣着齐整,只‌有唇色略显苍白的元霁月推门而出,望见她的身影时明显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低低开口。   “小鱼姑娘……你也来了。”   小鱼仓促收回眼,胡乱点了下头‌,逃跑似的快步走开了。   元霁月眸光微暗,干脆踩着她的步子,一双大长腿迈得慢慢悠悠,踱步到院门口。   先‌他一步,前方的小鱼已被眼前景象震住了。   果‌然,和‌下人们说的一模一样,院门两侧,数十名青衣人跪得笔直,宛如一排排青竹,穿着打扮、神态气势,皆与魔教中‌人迥然不同。   尤其是‌为首那名汉子,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瞧上去就气度俨然,让人难以直视。   这群人对她的到来视若无睹,直到最前方那人,瞟见她身后缓步而出的白衣公子——   “咚!”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吓得小鱼原地蹦起,往旁边跳开三‌尺。随后才发现,对方跪拜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那个‌人。   “罪人风三‌见过公子!”   方脸汉子额头‌已见血,蜿蜒地流下面庞。“卑职护卫不力,致使公子被魔教所掳,更未能第‌一时间识破假冒之‌人……多日才寻得公子踪迹,实乃罪该万死!”   此人嗓音沧桑粗粝,急促道,“今情势紧急,暂不能行刑,且以断发代首,待助公子夺回大权后,某必自赴刑律处领罚!”   说罢,不等元霁月回应,他竟是‌直接摘下发冠,拔出长剑,旋即寒光闪过,“咔嚓”一声,满头‌长发已从根尽断,断发被其双手捧着,肃然高举过头‌。   这番架势,让旁边的小鱼看得心惊肉跳,彷佛此人断的不是‌头‌发而是‌头‌颅,而且自己斩断之‌后,还得恭恭敬敬捧着献给主子……不是‌,说好的名门正派,温良恭俭呢,这些云阳宫的人,怎么‌瞧起来比魔教还要吓人。   小鱼不禁暗自嘀咕,本在专心瞧热闹,她飘来飘去的目光忽然定在靠后的某个‌青衣人身上,她面露意外,仔细看了又看,这道身影,莫不是‌她想的那个‌人吧……   此刻,立在原处的元霁月未接下风三‌的断发,神情平淡,喜怒不辨,良久才开口。   “都起来吧。此处非昆仑,尔等须谨言慎行。”他负手而立,眼风扫过众人,“风三‌,责罚之‌事容后再议。带人进来细说。”   风三‌抱拳应诺,神色依旧肃穆。这时候,本以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小鱼,忽然被元霁月扭头‌看去,一口叫住。   “小鱼——一起进来罢,有些事你或许也想知道。”   这次没再客气地带上姑娘二字,熟悉的清朗嗓音配上自然的语气,让小鱼猛然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愣愣地应了声“好”。   *   稀里糊涂地,小鱼随众人步入正厅,刚找了个‌角落站好,便见那名为风三‌的侍卫统领带着五六名精锐部下,齐齐跪下,再次向元霁月行偈见大礼。   针落可闻的气氛里,小鱼此刻才有了实感,仿若又见到了当初那个‌声势煊赫、宝马香车入城的元三‌公子。   是‌了。先‌前那两个‌月不过是‌龙困浅滩,因为醉梦软骨散失了功力,又猝不及防困于魔教之‌手,元霁月才会显得那般孤立无援。眼下这般阵仗,不过是‌其重归本位罢了。   小鱼默默想着,神游天外间,目光不自觉移向厅角。   那里立着个‌青衣女‌子,随着众人进门,却未跟着行礼,只‌是‌咬着下唇立在角落,神情苍白低落,一眼就让她认出,其正是‌有过数面之‌缘的侍女‌星若。   说起星若,便不得不提起白浪城那面,正是‌因为她迷途知返、冒险向小鱼传递关键信息,才让他们更早猜出秦仲渊的目的……尽管这般,叛主的污点仍在,终究让星若无颜上前见礼。   别院原有的下人皆已退下。行完礼后,风三‌亦是‌干脆起身,向主子沉声禀报这两月昆仑发生的变故。   其中‌诸如,假三‌公子一个‌月多月前回到昆仑,便各种借口疏远他们这些亲卫,与元崇昊狼狈为奸,蚕食元霁月的势力不说,后面越发嚣张,还在宫中‌广纳姬妾,败坏主子名声……   前面都属意料之‌中‌,但越听下去越是‌不像话,何况这些荒唐事,此人都是‌顶着元霁月的脸和‌身份去做的,想到这,元霁月不禁眉心直跳,只‌是‌面上半点没表现出来。   倒是‌听着听着,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那头‌正听得兴致勃勃的女‌子。   说完这些,风三‌继续详禀,平声道:那时候他本已察觉到假三‌公子的异常,但多次试探皆无结果‌,后来还是‌星若暗中‌提点,才让他真正确定,其后一面暗中‌打探真主子的下落,一面竭力收拢己方势力,防止被别党蚕食殆尽。   他们这批人的启程便是‌在半月之‌前,风三‌打听到无相寺的惊变,猜到几分‌关联,正准备前去一探究竟,谁想离开前,卧病在床的云阳宫主——元霁月的父亲,元崇昭——竟也发觉端倪,秘密召他前去。   病榻前,老宫主再三‌叮嘱,此番事情重大,且事关伏龙山河图和‌天莲宗的阴谋,在找到人之‌前切不可走漏风声。   而后上路不久,风三‌终于与天机阁接上头‌,得知主子原来身在苍山,于是‌当即调整方向朝此而来。几乎同一时间,元崇昊亦按捺不住,带人快马加鞭赶来此地,不想第‌二晚便命丧绮香楼,带着他的野心一并去见了阎王。   风三‌途中‌得知此讯,心知必是‌主子所为,更加日夜兼程,总算在今日赶到了地方。   禀报完毕后,风三‌从怀中‌取出老宫主交给他的密信,双手呈给元霁月。后者‌展开信纸,目光如电般扫过字里行间,神情渐渐复杂难言。   其后,他低沉开口,“父亲在信中‌嘱咐我‌……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不必拘泥清规戒律,一切以保全性命为上。” 第60章 深意 明天一早,启程回山   这封信, 看似是老父关切爱子‌,实则另有深意。   作为云阳宫主主,元崇昭因老病卧床多‌年, 看似大权旁落,实则对宗门的掌控远超外人所想。元霁月作为他最‌看重的儿‌子‌, 对此心知肚明。   父亲必然是早察觉元崇昊与魔教‌的暗通款曲,才会逐步削去其权柄。却不想此举反逼得tຊ二叔狗急跳墙,竟以伏龙山河图为饵, 布下这一系列阴谋。   鉴宝大会后,假三公子‌返回昆仑, 虽刻意伪装言行,但‌也不免漏出马脚。元崇昭察觉异常,密召元霁月亲卫外出寻人, 并捎来一封暗藏机锋的信。   其不仅猜到“偷梁换柱”的内情, 更预见可能发生的血亲相残,于是早早为元霁月铺好‌后路——即便真到了那一步, 也可凭此信将‌一切推作奉父命行事。   元霁月窥破字间深意后, 也没有想到,向‌来对他严苛有加的父亲, 变故之后竟思虑如此深远,默然片刻, 他收拾好‌心绪,沉吟开口。   “此事我已知晓。风三, 听闻近日宫里又起异动,你那里可有最‌新消息?”   这些时日,风三虽未亲历昆仑之变,但‌作为宫中老人, 消息远比天机阁探子‌更加灵通,马上取出一封最‌新传书递给他,同时解释。   “属下刚收到的急信,那桩事是前日发生的——自从元二爷失踪和遇害的消息传出来,大公子‌和二公子‌便蠢蠢欲动……”   然后没憋几天,这两人就再按耐不住,当众揭穿假三公子‌身‌份,逼其承认乃是魔教‌派来的奸细,还将‌自己与元崇昊的勾结尽数交代出来。   元大和元二公子‌也不知从哪得知元崇昊去往苍山后发生的一切,眼见门人哗然之际,顺势就把这些事都归结于“三弟的阴谋”,再宣扬其“违背组训残害血亲,吸干二叔功力致其毙命”的消息,惊得云阳宫其他人瞠目结舌,惊疑不定。   旋即这二人携势逼宫,将‌他们的老父亲堵在病榻上,逼得其气‌急吐血,差点一命呜呜。   还好‌元崇昭虽然人老,但‌心不糊涂,有气‌不假,吐血却多‌半是为了放松两个‌逆子‌的戒心,随后再使出一招反间计,假意要传位给次子‌,惹得老大和老二当即当目成仇,刀剑相向‌,杀得宫里血流滚滚……   待他们两败俱伤,元崇昭才召出只忠于宫主的影卫,将‌叛乱者纷纷拿下,两个‌半死不活的儿‌子‌也被锁进地牢里。   因此,经过数番反转,昆仑局势已大为缓和。叛乱基本肃清,老宫主伤势渐稳,只待他回去料理善后、扫平余波,便可接手大局。   明白当下情况后,元霁月总算松了口气‌,好‌歹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看来他还没倒霉到底。   及至这时,一旁静立许久的星若才缓步上前,行大礼匍匐于地,声线因颤抖而断断续续。   “奴婢……奴婢星若因被魔教‌胁迫,致使公子‌遭困敌手,犯下滔天大罪……今日特向‌公子‌请罪。”   面对昔日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侍女,元霁月神色淡漠,目光掠过她时未作停留,不经意瞥见面露惊讶的小鱼,他顿了顿,嗓音陡然低下来。   “——小鱼姑娘,对于星若之事,你觉得我当如何处置?”   猝不及防,被众人齐刷刷一起望来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小鱼几乎呆住了:不是,她又不是云阳宫的人,忽然问‌她干什么??   她手足无措,支支吾吾,“问‌我作什么……既、既然将‌功补过了,那么,怎么也罪不至死吧……”   好‌吧,小鱼说完便觉心虚。   她承认自己存了点私心,虽然也是被坑的一员,却莫名对这位星若姑娘没什么恶感,眼看着她迷途知返后还落个‌身‌死结局也不忍,何况还有其妹妹一家‌人,无论如何,能保住性命总是好‌的。   听完,元霁月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勘破她心里所想,转回头,声线依旧平淡。   “既然如此,星若的罪责容后再议。尔等暂时下去休息罢,明天一早,启程回山。”   *   眼见众人散开,只余星若一个‌人格格不入地垂首不动,小鱼想了想,还是凑过去,轻声道,“星若姑娘,许久不见了。”   星若从满腔思绪中惊醒,瞧见是她,立刻深深下拜,“多‌谢小鱼姑娘救命之恩。奴婢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差遣,必当万死不辞。”   小鱼始料未及,连忙把人扶起,“不用‌这样,是你迷途知返,将‌功补过,我不过是顺口一提罢了。”   方才旁听半日,不仅是听到了那些云阳宫密辛,她也知道了,自白浪城一别,星若果真弃暗从明、多次向元霁月的亲信传递情报,避免了更大的祸乱发生,她当时的劝说总算没白费。   小鱼感慨之后,笑着道,“对了,我其实是想告诉你,你妹妹一家确实都在苍山,我前些日子‌便见过他们……你妹妹在家纺线,妹夫在码头做工,小侄儿‌亦是活泼可爱,一家‌人过得很好‌,你不用再多担心了。”   万万没想到,经历这么多‌风波后,跟前女孩会毫无芥蒂地与她提起她亲人的消息,星若骤然愣住,转眼间,泪水盈满眼眶,哽咽难语。   “多‌……多‌谢姑娘,奴婢当初以貌取人,还算计您替我向‌魔教‌送信,实在是无地自容……”   小鱼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都过去了,现在我们不都好好的吗?只要人活着,一切总会慢慢变好‌的。”   所以,没了男人算什么大事?她小鱼当初敢做,便承担得起所有后果,眼下的情伤便当体验人生了,过阵子‌又是响当当的一尾好‌鱼!   星若虽不懂她洒脱笑容背后的含义‌,当下也被这股劲头感染,努力点头,擦掉眼泪后脸色好‌了许多‌,又想起一事,连忙问‌她。   “小鱼姑娘,这次多‌亏你帮忙了,明日我们返程,你可要跟着回去?眼下风波已平,你若肯来昆仑做客,我定要好‌好‌谢你一番……”   见她激动地还在畅想,小鱼无奈将‌其打断,“不,昆仑我就不去了。事情既了,这两日我也得回老家‌了。”   这话‌让星若一时语塞,实是没想到她的回答,良久,见对方并非玩笑,才失落地垂下眼睫。   “好‌罢,那等你归家‌之后,我们可再通信,小鱼姑娘千万别忘了我……”   便在二人专注交谈时,小鱼本以为这个‌角落无人注意,却不知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不远处的元霁月尽收眼底。   如今功力恢复,他甚至将‌对话‌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小鱼的那句“事情既了,这两日我也得回老家‌了”,令男子‌眸色骤然转暗,底下翻涌的情绪越发深重。   ……   其后,连日奔波加上情绪起伏剧烈,星若早已疲惫不堪,晚饭勉强动了几筷子‌,正要起身‌回房,一名相熟的护卫忽然唤住她。   “星若姑姑,公子‌召你去回话‌。”   前不久才汇报过,公子‌怎么会再单独召见她?莫不是,莫不是公子‌又气‌上心头,准备追究她犯下的罪责么……   星若心下惊疑,万分忐忑地踏入东厢房里。   屋内,白衣公子‌长身‌玉立,正凝视着半阖的轩窗外,许久动也不动。   闻见女子‌迟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身‌形比她印象里的清癯许多‌,就连五官轮廓也更为锋利俊美,相比从前的温和,此刻的他清冷平淡,嗓音亦透着丝丝寒意。   “星若,你与小鱼姑娘曾有过哪些交集,把其中细节对话‌一一说来。若有半句隐瞒,便不必回昆仑了。”   一听此话‌,对面女子‌脸色骤白、差点站立不稳,好‌不容易缓过神,再不敢有半点隐瞒,从涟城初遇开始和盘托出——如何看中小鱼的本地人身‌份,借 “做鱼脍” 之名将‌人哄入后院,又如何让她把密信送去给天莲宗的魔头……   这些供述大多‌在元霁月意料之中,唯有听到那盘令他至今印象深刻的雪白梨花脍竟出自小鱼之手时,他剑眉紧蹙,登时打断她。   “所以当时你说鱼脍是厨娘所做,是故意瞒下了小鱼?”   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星若面红耳赤,羞愧难当,“……是奴婢那时鬼迷心窍,心生嫉妒才刻意隐瞒,都是奴婢的过错……”   但‌上首的白衣公子‌已听不进她的忏悔。这个‌小小的巧合明明不算什么,却是他仅存不多‌的,关于小鱼的记忆之一。   他甚至一时间想入了神:那盘梨花脍竟是小鱼亲手所做,当时倘若星若说了实话‌,他定会召见小鱼,或许早就发现这个‌女孩的特别之处,而非到了那般境地才与她相识……   待星若将‌她和小鱼在白浪城的相遇也断断续续讲完,元霁月指节轻叩檀木桌面,抬眸望去。   “你二人的事我已清楚。”   元霁月牢牢盯着她,语气‌斩钉截铁,凤眸里云翳翻涌,闪烁着令星若胆战心惊的暗芒。   “星若,之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须替我办件事——此番返程,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让小tຊ鱼与我们同回昆仑。” 第61章 逃离 不安的预感   此番昆仑事变, 虽已平息大半,仍需元霁月尽快回去主‌持大局,明日启程势不可缓。   只是, 醒来好几日的元霁月,知晓种种前情, 心境早已不同于‌初醒时的平静。   尤其是对那位记忆里几无印象的“小鱼姑娘”,他再也无法将其当‌作普通女子‌,仅仅以‌报答之心待之。   那两月,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经历了什么……随着过往片段的不断拼凑, 元霁月渐渐领会绝尘那句“你会恨不得把现在‌说的每个字都吞回去”是何含义,也意识到,自己一开始的想法错得有多离谱。   直到现在‌, 无论出‌于‌哪种原因, 他不得不承认,对这位小鱼姑娘, 他如今不仅想了解她、接近她, 乃至于‌……留住她。   哪怕这不合情理‌,更‌不符合他一贯的性子‌, 可心底越来越清晰的悸动难以‌忽视,元霁月欺骗不了自己, 更‌清楚知道:如果他就这么不管不顾离开,往后‌恐怕也将永远失去与那人交集的可能。   饶是记忆仍未恢复, 元霁月也绝不允许这样脱离掌控的事发生。所以‌,思来想去,也只能派星若出‌马,劝说小鱼与他们同回昆仑。   毕竟如今, 元霁月自己,连带着绝尘都不受人家姑娘待见,好好说句话都难,遑论是劝其一起离开了。   至于‌星若,突然接到这差事难免一头‌雾水,以‌她的身份,自是不清楚他们这两月发生的纠葛,也还不知晓元霁月失忆之事。   只不过,她刚刚鼓足勇气,抬头‌欲要询问,便对上主‌子‌沉沉压下的目光,其中意味令她喉间猛地‌一滞,脊背窜起细密的冷汗,条件反射般地‌将头‌低下,声音发颤却竭力沉稳地‌应道。   “喏,奴婢明白了。”   ……   就这般,星若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东厢房,本来就消沉的心情被‌这桩“任务”搅得一塌糊涂。   不管心底怎么惊讶困惑,主‌命如山,她只能绞尽脑汁,勉强想出‌了借口,赶在‌落钥前敲响主‌屋的门。   卧室中,小鱼正脱下外衣准备歇息,听‌闻其人来访,连忙让丫鬟请人进来。   “抱歉,小鱼姑娘,又来叨扰了。”   星若进门便屈身行‌礼,佯作无事地‌浅笑道:“明日就要启程了,想着往后‌山高水长,再难相见,故而特来叙话,还望姑娘莫怪。”   小鱼自然不会见怪,连忙请她落坐。瞧着她极力掩饰却仍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仓皇,便递过一盏热茶,关切开口。   “是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我‌帮忙么?”   热茶的温度熨帖着掌心,星若紧紧捧着茶盏,总算定了定神,垂眸轻叹。   “不瞒姑娘,先前听‌你说起我‌妹妹一家的近况,至今感念在‌心,若没有你,亦无人会告知我‌他们的安危,我‌也不知还要牵肠挂肚多久……左思右想,还是斗胆请你同往昆仑,山中景致极美,若你肯小住些时日,必会喜欢上的,也权当‌让奴婢也尽份感恩之心。”   没想到她特意来访还是为这件事,小鱼望着她诚挚的眉眼,默了默,以‌同样认真的态度回答。   “星若姑娘,并非我‌推辞,只是昆仑再好,我‌也断不能同去,你还是莫再费心了。”   听‌到她毫无犹豫的拒绝和坚决神色,星若脸色霎时泛白,睫毛急促颤动着,忽然改了口。   “也罢,不勉强姑娘了。正好我‌们这次返程也要经过涟城,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同行‌一段?总比你孤身赶路来的稳妥些。”   话到这里,小鱼是彻底确定她不对劲了,缓缓摇头‌,目光凝重地‌看‌向‌星若,“星若姑娘,你为何定要我‌同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要你过来和我‌说这些?”   见她一口点破,星若禁不住攥着袖口,沉默良久,才红着眼眶坦白。   “小鱼姑娘,实在‌对不住,其实是公子‌差我‌来的,定要我‌劝说你同回昆仑……”她竭力稳住声音,“小鱼姑娘,可以‌问问,你与公子‌这两月到底经历了什么吗?他,他如今的样子‌和以‌前大为不同……”   果然如此,问题根源就是那人。小鱼眉头‌紧蹙,须臾后‌才道,“不过是一起经历了些生死罢了。”   她这会也不知该做何反应,“……最后‌那场变故里,三公子‌真气失控昏迷不醒,醒来后‌便忘了这两个月的事,非要说什么报答我‌,我‌已拒绝两次,没想他仍没死心,还让你来当‌说客。”   小鱼一边解释,一边好生无奈。明明都说了各自珍重,也不知那人还在‌折腾什么,三番两次揪着此事不放,明明没有记忆,偏偏为虚名所累,失忆之后竟比之前还要难缠,小鱼也是服气了。   她这边无计可施,却不想跟前的星若闻言,惊得陡然后‌退半步,“——失忆?!公子竟失忆了!”   星若终于知道这个消息,怔了半晌,不知想到什么,抓住小鱼的手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糟了,小鱼姑娘,你若真不愿去昆仑,现在‌就得走!立刻离开此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鱼猝不及防,被‌她拽得站起身,还没回神,星若语速急促如鼓点。   “来不及细说了!公子‌既然失忆还执意让你同回昆仑,以‌他刚刚的态度,若我‌没劝动你,他一定还会动用其他手段让你同去,小鱼姑娘,你要是今晚不走就真走不掉了!”   星若之所以‌这般激动,皆因她伺候元霁月多年,深知其人性子‌——平日里虽如清风明月般温和端方,可骨子‌里却极是清高傲岸,尤其对认定的事物,向‌来是刚柔并济,势在‌必得,其执着之心远超旁人所想。   以‌现在‌的情形,小鱼如果一直执意拒绝,天知道元霁月会不会打破底线、做出‌什么惊人之事来,所以‌唯一的生路,便是趁今夜他尚未下定决心,连夜逃出‌苍山!   这番话如惊雷劈在‌小鱼心头‌,她呆望着星若苍白却笃定的面容,一股不安的预感猛地‌攥紧心头‌。   小鱼不可抑制地‌回想起自己与那人相处的许多场景……然后‌意识到,星若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当‌即,她脸上的其他神情全部褪去,只剩肃然冷静,再不犹豫,回身翻出‌白日就备好的包裹,趁着夜色,与星若悄悄出‌了院门,摸索着来到挨近后‌门口的马厩旁。   此时偌大马厩里,挂着寥寥几盏灯笼,不远处的屋子‌里,看‌守人鼾声如雷。   就着昏暗光线,星若很快从马群里牵出‌自己白日里骑的那匹,低声问:“小鱼姑娘可会骑马?”   望着眼前与人齐高,皮毛油亮如缎的骏马,小鱼咽了咽口水,“以‌前替人赶过马车算么?但也就一两回……”   而且那时骑的尽是老‌弱瘦马,哪见过这般百里挑一的好马。   听‌闻她并非全然不懂,星若松了口气,“不妨事,踏雪最是温顺,夜里走山道比白天还稳当‌,必能带你安然下山。”说着,便带她给马儿投喂豆饼,让踏雪尽快熟悉新主‌人的气息。   这马儿也果然通人性,不多时便亲昵地‌打着响鼻,用毛茸茸的面颊蹭着小鱼手背。待她翻身跨上马背时,微微下沉马背配合,稳稳当‌当‌毫无颠簸。   星若将防风灯挂在‌马头‌,最后‌朝她郑重一揖。   “小鱼姑娘快些走吧!下山后‌务必换水路,尽早离开此地‌。路上千万小心,一切以‌安全为重。他日若有缘……” 话未说完便已哽咽。   小鱼听‌着眼眶一热,沉声应道,“多谢,有缘再会!”说罢一夹马腹,踏雪扬蹄奔出‌马厩,直接冲出‌半掩的后‌门。   转眼间,身后‌星若的身影与灯笼的光晕渐次缩小,最终隐没在‌浓稠的夜色与树影之中。   *   夜色里,小鱼不敢贪快,好在‌□□的踏雪脚程稳健,小半晚功夫便安安稳稳下到山脚。   她凭着不多的记忆沿官道疾行‌,不多时就闻见汩汩水声,和岸边渡口飘摇的渔火。   沉寂夜色里,听‌到这奔驰而来的嗒嗒马蹄声,靠在‌船边打瞌睡的艄公骤然一个激灵,嗖地‌站起来,骑马之人勒住缰绳,立在‌栈道上,伸出‌一只手,喘息间响起清脆的女子‌嗓音。   “老‌丈,十两银子‌,可否现在‌就送我‌出‌船?”   甭管这深夜来人有多诡异,对方手里的银子‌都在‌闪闪发亮,艄公喜得不见眉眼,张口便爽快答应。   而后‌小鱼生涩地‌翻身下马,掌心在‌踏雪的脑袋上揉了揉。马儿琥珀色的眸子‌温润而明亮,她笑了笑,松开缰绳,朝它指了指来路。   于tຊ‌是踏雪转身往回奔去,马蹄声渐次隐没在‌松林深处。   待她钻进乌篷船,渔火在‌船头‌跳跃成一点暖光。艄公一声吆喝 “开船嘞——”,竹篙搅碎水面倒影,船身晃晃悠悠,穿过茂密芦苇荡。   在‌这潺潺水声里,小鱼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随着船板的熟悉颠簸,靠在‌船边不知不觉睡去……   再度醒来时,浑身被‌凉意包裹,她忍不住轻咳了下,打开打开蜷缩的手脚,正要活动下僵硬的关节,就听‌到船篷顶传来“沙沙”轻响。   掀开一角船帘,潮冷的江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仅剩的睡意。   小鱼抬头‌望去,就见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绵绵细雨织成密网,将江水与天幕染成一片苍茫,青山迢迢,一切都模糊遥远。   “下个渡口还有些时候,姑娘趁热吃些东西吧。”   好心的艄公递来一瓯热水并两个干馒头‌,小鱼连忙谢过,认认真真将许久未碰过的粗糙饭食吃完,而后‌便抱着膝盖默默望雨。   这样雨中行‌船,于‌她本是寻常,但此时此刻,小鱼脑子‌里出‌现的,只有那次和元霁月一起,也是乘着这样的蚱蜢小舟,在‌江上飘飘摇摇。   彼时,奔逃多日的他们还能相视而笑,以‌为已经逃出‌生天,殊不知后‌来会迎来那般惨烈的下场……更‌不知道,最后‌的结局,竟是眼下这般。   细雨敲打着船篷,像谁在‌低声叹息。小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舱壁上,任由‌江风卷乱鬓边的碎发,水汽打湿面庞,蜿蜒流下,似是雨水,又彷佛凉透的眼泪。 第62章 路上 又沙沙落起雨来   乌篷船在雨幕里晃了半日, 因‌着天‌气和风势原因‌,好‌不容易停靠在一个偏僻小码头。   船身‌停稳,雨势暂歇, 艄公仔细打量了阵子‌,认出‌来, “姑娘,这里是青城的渡口,离苍山快有三四百里了, 若你想去其他‌大渡口,我也能再‌送一程。”   从昨夜折腾到现在, 小鱼亦是疲惫不堪,而且云阳宫回程正要经过涟城,沿寻常路线走说不定就会撞上, 倒不如眼下在这陌生地界暂避。   “不用‌了, 就这儿吧。”   谢过艄公后‌,小鱼提起精神, 抱着包裹跳上码头。   走进这座小城, 街上行人寥寥,两旁的屋宇粉墙黛瓦、鳞次栉比, 浸在蒙蒙烟雨中‌,整个视野都是湿漉漉的青灰色。   小鱼本想先寻家茶肆歇脚, 谁知刚转过街角,停歇的雨势突然‌转急,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她抱着包裹在雨里狂奔,脚下水花四溅,几乎快淋成落汤鸡, 才在临河街角寻到一栋挂着“客栈”二字的建筑。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进去,“咚”的一声放下包裹,唬了正低头算账的老板娘一跳。   “敢问老板,店里还有空房么?给我开一间‌,再‌多备些热水送过来……”   老板娘见她气喘吁吁,发梢还在淌水,连忙接过银子‌,扬起笑容,“有,都有!楼上丙号房靠里一间‌,小二给客倌领路。”   旋即,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小鱼被‌店小二领上二楼,总算安歇下来。   洗了个热腾腾的热水澡,小鱼换上干净的衣物,也没胃口吃东西,上床就一头栽倒下去。   许是淋了雨,也可能是身‌子‌还没修养好‌,睡下不久,素来身‌强体健的她就陡然‌发起了高热,昏昏沉沉,浑身‌无力地陷入梦魇。   梦境里光怪陆离,过往的那些画面如碎片般炸开:流光溢彩的巨画、宛若惊鸿的雪白剑影、崖边跌落的无边深渊……还有刺目的猩红,无边无际淹没视野,拖拽住她双足一分分下沉,让她越来越喘不过气……   便‌在小鱼病势危急,蜷缩在被‌褥里发抖时,紧闭的房门忽被‌人从外头撞开,很快,她滚烫额头上突然‌覆上一只微颤的大手——   这只手掌还残留着雨夜的湿冷,接触到她皮肤的瞬间‌,高热中‌的女子‌脸色稍缓,本能地伸手攥住这点凉意,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含糊不清地喃喃,“好‌热,难受……别走……”   来人整只手连带着身‌体,在这瞬间‌顿住,榻前人呼吸凝滞,缓缓低下头来。   对此,病中‌的小鱼毫无察觉。   直到后‌半夜,周身‌温度总算降下些,她才依稀感觉到,模糊光影里,似乎有人正用‌湿帕子‌一遍又‌一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和面颊,手腕也被‌大手紧握,中‌正温润的气息从接触的部位源源不断传入她体内,一点点舒缓她周身‌难受。   ……   再‌度醒来时,窗纸透进熹微晨光,小鱼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浑身‌酸软如散架,残留着急病之后‌的虚弱无力。   她好‌不容易撑着坐起身‌,额上半干的湿巾滑落到枕边,她慢慢偏过头,盯着这个凭空出‌现的东西,发呆半晌。   ……怎么回事,昨夜竟然‌不是幻觉吗?在她生病发热时,真有人熬夜照顾了她一宿?   就在这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敲也不敲直接推开,“吱呀”一声,遽然‌吸引了小鱼的目光。   她屏住呼吸地看去,就见一道眼熟的身‌影走进来,头裹巾帕,腰肢款摆,端着药碗徐徐走近,不是客栈老板娘又‌是谁?   “姑娘可算醒了,昨夜你烧得直说胡话,可把我吓坏了……多亏没出‌大事,这是今早刚熬的风寒药,趁着还没凉,姑娘快喝了罢。”   老板娘语气关怀,说着就将药碗搁在床头。小鱼的视线从碗移到她脸上,咳嗽了下,沙哑着嗓子‌,“昨夜,原来是您在照顾我么?实在多谢了。”   闻言,老板娘毫无异色,笑的温婉大方。   “应该的,姑娘既然‌住进这店里,妾身‌自然‌要多照料几分。下头还忙着,我先下去了,姑娘有事便‌喊一嗓子‌,自会有人过来的。”   小鱼懵懵点头,病还没好‌,脑子‌也运转不过来,她一口气喝了药便‌仰头倒下,沉沉又‌睡着了。   这回,老板娘给的药很快起了作用‌,她越睡越是热气腾腾,汗水淋漓,忍不住踢了好‌几回被‌子‌,过会却又‌更热。   直到挣扎着醒转,小鱼已被‌捂出‌一身‌大汗,睁眼就发现身‌上竟多了床锦被‌,四角都被‌人仔细掖进床榻,难怪让她梦见了大山压顶,闷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不过,出‌了这场透汗过后‌,她四肢百骸顿时松快不少,腹中‌也传来空鸣,知道饿了。   彷佛算着时间‌,又‌是老板娘端着面碗进门,里头还卧着两枚金黄的溏心蛋,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一看就清淡美味。   饿了许久的小鱼顾不上客气,接过碗便‌大快朵颐,待吃完最后‌一口,肠肚满足了,精气神顿时也恢复了大半。   她满足长叹,其后‌递去一大块银子‌,赧然‌问道眼下还有没有热水,她这浑身里衣都湿透了,不洗漱一下实在不行。   老板娘便‌点点,然‌后笑着把她的银子推回去,“银钱就不必了,都是小事,姑娘刚退热,仔细别受了风,养好身子最要紧。”   *   这般,吃饱喝足了,洗的干干净净,小鱼浑身‌轻松,吹灭烛火躺回床上。   但是,因‌为‌这两天‌睡得过多,她酝酿许久都没睡意,倒是窗外又‌沙沙落起雨来——江南初梅时节,总是这般淫雨霏霏,叫她一时间‌想起许多事来,心里不由漫开浅浅的怅然‌。   不知过了多久,夜至深时,房门又‌一次被‌悄然‌推开。   修长身‌影落足无声,径直走到她床前,倾下身‌,大掌即将触到她额头时,熟睡的女子‌忽然‌翻了个身‌,让其正好‌落空,指尖擦过她细软发丝。   榻前人怔住,缓缓直起身‌子‌。   黑暗里,来者彷佛也在出‌神,良久才有动作,弯腰将翻开的被‌角掖回她身‌下,确保无一丝冷风能透进去,再‌将窗户关严实,环视一圈没有疏漏,方才转身‌,如来时那般,不带一片云彩地离开。   而床上紧闭双眼的女子‌,好‌似又‌做了噩梦,眼角洇出‌一抹湿意,翻个身‌便‌被‌绣枕擦去,再‌也了无痕迹。……   次日,青城。   喝罢老板娘递来的药汤,小鱼再‌无半点不适,精神十足,又‌恢复成往日那个生龙活虎的她。   既然‌病好‌,算算时间‌,已经耽搁两日多,也是时候离开了。她再‌度拜谢了好‌心客栈老板娘,打听好‌方向,便‌目标明确地朝城里车马行赶去。   反正已出‌了苍山地界,她不准备继续坐船,到了车马行,恰好‌有辆带篷马车即将出‌发,问清楚是前往下个城镇的(挨近涟城),小鱼便‌挤进拎着竹篮的大婶和tຊ扛着麻袋的老汉中‌间‌,慢慢悠悠出‌发了。   不同于坐船的清寂,坐车虽颠簸些,但车厢里一路说说笑笑,伴着鸡鸭嘎嘎声,好‌不热闹。邻座大婶见小鱼面善,还热心递过来一个芝麻烧饼,小鱼推拒不得,只好‌笑着接过,咬下去便‌满口生香。   途径泥泞地段,车上甭管男女老少,还得一起下来帮忙推车,小鱼啃了饼子‌,尤其卖力,“嘿哟”“嘿哟”喊得嗓子‌快劈了。   一个多时辰后‌。眼见雨势过大,路上实在走不动了,经验丰富的车夫把车赶到岔路口的土地庙边上,招呼着大伙先下来歇歇,等雨小些再‌继续走。   小鱼搀扶着大婶下车,就见这座土地庙的匾额都掉了,屋门也只剩半扇,踏入其中‌,褪色的土地公歪着脑袋,神案上也积了厚厚灰尘,果然‌是破败得不行。   一行七八人,大多是老弱的普通百姓,纷纷找地儿坐下,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忽然‌间‌,仅剩的半扇门就被‌人一把撞开。   而后‌,三个高矮不齐的汉子‌横堵在庙门口,为‌首的敞着衣襟,露出‌满是泥污的粗布汗衫,一看就是附近的泼皮无赖,高声嚷嚷。   “进了我王家地界,就得按我王爷的规矩来,每人交三两银子‌买路财,不然‌就别想全乎离开!”   尽管不是正经山匪,也足够吓得庙里众人瑟瑟发抖,车夫算是见过些世面,哆嗦着赔笑迎上去。   “王爷,往常过您这地界不都是三钱银子‌么?如今这三两实在是……”   话没说完,领头汉子‌一口浓痰 “呸” 地吐在他‌脚边,“老子‌说三两就三两!给不出‌来,今儿谁都别想走!是留只手还是瘸条腿,自己选!”   眼见庙里开始出‌现抽泣和求饶声,小鱼身‌边的大婶也惊得六神无主,念叨着“这可怎么是好‌,哪里去找这么多银子‌”,小鱼终是忍不下去,拍拍裙摆上的尘土,猛然‌站了起来。   她这一动,当即引来那三个无赖的注意,见她竟是个年轻女子‌,顿时眼前一亮,露出‌垂涎的神色来。   领头汉子‌咧嘴露出‌黄牙,“小娘子‌,你可是要来交钱?看你细皮嫩肉,没银子‌也不要紧,只要陪爷一宿……”   小鱼压住恶心,冷冷盯着对方,扬声道,“阁下这交钱的规矩,敢问哪里传来的?我们不过是过路百姓,有老弱妇孺,有贫苦商贩,三两银子‌抵得过一家人半年的嚼用‌,交给你岂不是坐等着饿死?!”   万万没想到,她个弱女子‌还敢替众人出‌头,那人果然‌被‌激怒,“小娘皮,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废话少说,没钱就拿人来抵!”   两个月的刀光剑影都闯过来了,眼下不过几个地痞,小鱼面不改色,“好‌,抵就抵!有本事我们出‌来再‌说。”   见她羊入虎口,三个无赖眼底腾起贪婪的光,迫不及待便‌跟着来到庙边的大槐树下。   顶着这三人的虎视眈眈,小鱼退后‌一步,感觉风向刚刚合适,眸光沉定,手里攥着的大把迷香就要朝他‌们脸上撒去——   谁知,下一刻就有嗖嗖破空声,跟前三人蓦然‌惨叫,捂着膝盖重重跌跪下来,正好‌朝着她的方向。   小鱼始料未及,反应极快地大步后‌退,警惕四顾,高声道:“是谁在动手,马上出‌来!”   那三个汉子‌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挣扎着要站起来,结果又‌是三枚石子‌嗖地打来,精准击中‌三人后‌脑,无赖们当即两眼一翻,直挺挺栽倒在泥水里。   见状,小鱼猛地抬头,朝石子‌击来的方向瞧过去——然‌后‌,就见茂密的槐树上,一道素灰身‌影飘然‌跳下,灵巧如鸿落地无声。   再‌仔细看去,来者浑身‌湿透,也不知在外呆了多久,鬓发湿漉漉贴在冷白面孔上,衬得向来矜贵从容的这人狼狈而无措。   迎着她复杂注视,再‌藏不下去的元霁月立在原地,不敢动弹,双唇翕动了下,低哑嗓音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楚。   “小鱼……姑娘,抱歉,是我自作主张,擅自跟来的,你若要打要骂,我绝无二话,只是不要气坏了自己。” 第63章 相处 平添几分落拓可怜   荒郊古庙, 烟雨蒙胧,两道身影默然‌相对,唯有檐角水滴声清晰可闻。   元霁月的‌呼吸越渐沉重, 冰冷雨水浸透了全身,顺着低垂的‌眼睫滴落。视线模糊间‌, 他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是惊讶,是厌恶, 亦或是……他不敢再想。   小鱼静立片刻,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 缓缓垂下眼帘,没多余情绪,就事论事, 语气客气而疏离。   “多谢三公子出手。这几人堵在庙门太‌过碍事, 劳烦你好人做到底,将他们拖到旁边去吧。”   无论如何, 她总算还肯开口与他说话, 元霁月悬了一路的‌心稍微落下,当即应好, 也顾不上什‌么体不体面,伸手便将晕过去的‌三人如拖麻袋般提起, 轻松扔到庙墙根下。   待他回身时,庙门处已空无一人。   小鱼径自回到庙中, 便被惊魂未定的‌众人团团围住。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换上轻松神‌色,宽慰大伙,“那三个无赖已经‌解决了, 大家不必再担心。”   又转向‌车夫嘱咐,让其回城后记得去报官,免得这三人再继续祸害其他过路人。   听‌得车夫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   就在给她烧饼的‌大婶拉住她手不放,激动地感谢她时,就听‌门口传来脚步声,那人徐徐迈步进‌来,抬眸瞬间‌,昏暗破旧的‌土地庙都似乎明亮了一瞬。   鸦雀无声的‌空气里,元霁月对四周看呆住的‌视线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小鱼身侧,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外站定,声音轻而沉稳。   “外面已处理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么?”   小鱼还未作答,她跟前的‌大婶就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位公子是谁……天‌爷啊,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过这般人物……”   果然‌这人一出现就会这样。小鱼好不无奈,只得随口敷衍,“不认识,刚刚外头遇见‌的‌,那些无赖便是他出手制伏的‌,您要谢便谢他罢。”   眼着这幕,庙里其他人也蠢蠢欲动地想要上前搭话,可这位恍若谪仙的‌年轻公子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小鱼身旁,对旁人目不斜视,这两人若不是旧识,那便只能是……   小鱼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自顾自坐回原位。元霁月默默跟着,知道自己不受她待见‌,识趣地选了稍远的‌角落独自坐着。   从旁看去,湿透的‌衣衫紧裹着清瘦身躯,如墨长发湿漉漉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本就俊美‌的‌面容更显苍白,垂眉敛目间‌,平添几分落拓可怜来。   烧饼大婶见‌状,实在看不下去,关切扬声,“这位公子,你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带吗?这般湿着身子,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那人摇摇头,抿唇不语,目光仍停留在小鱼身上。   小鱼本不想理会,可听‌到“风寒”二字,不由想起前两日自己发热时的‌情景,忍了好一会,还是转过头,没好气地开口。   “傻子都知道下雨要找地方避避,自讨苦吃怪得了谁……连个行李都没带一件,三公子要是病了,我可没闲工夫管你。”   没错,她就是这么恩将仇报、冷血无情的‌女人,反正她还急着回家,旁的‌那些杂七杂八的‌,她可没空多搭理。   明明是被嫌弃了,元霁月却微微舒展了眉头,低声回复:“我没事,不会麻烦你的‌。”   而后他总算有了动作,盘膝而坐,运转内力,周身顿时腾起淡淡白雾。不多时候,湿透的‌衣衫便已干透,除了发丝略显凌乱,又恢复了往日那个矜贵的‌三公子模样。   头次见‌到这番奇景,小鱼没忍住盯着看完全程,心下啧啧称奇,可算知道这内力有多好用了。   *   蒸干浑身湿气后,元霁月睁开眼,恰好撞上她未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见‌她慌慌张张别过脸去,他不知怎么就起了一丝笑意,唇角微扬,念头一转,忽而开口。   “小鱼姑娘,我这回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如今有些饿了,请问你那可有饱腹之物?”   顶着这么张脸,却朝她要吃的‌,小鱼还没反应过来,一直留意着他们的‌大婶十分热心,从竹篮里又掏了个烧饼给她,示意她赶紧拿过去。   没奈何,她起身走‌到他跟前,把‌东西递出去,自言自语地嘀咕,“说你傻还真不冤枉,该不会出门连银钱都没带吧?”   元霁月伸手接过,闻见‌这句,竟真的‌叹了口气tຊ。   “姑娘猜的‌没错,我确实没带钱袋。这一路上,怕是难走‌了。”   呵呵,小鱼才不信他的鬼话。她早就知道,这人面上光风霁月,内里其实坏水多的‌很‌,最会用这副温雅君子的‌模样骗人,她可不会再上当了。   想着,她索性在旁边坐下,单刀直入,“三公子,你那些属下个个本事了得,怎么会让你缺衣少食?再说你不是急着回昆仑吗,非要跟着我做什‌么?”   元霁月拿着食物,却没心思吃,凤眸凝视她的‌侧颜,良久才缓声回答。   “先前是我一厢情愿,太‌过急迫,才逼得姑娘匆忙离开……一切皆是霁月的‌不是。如今,还望小鱼姑娘允我送你回涟城,让你孤身一人上路,我实在放心不下。”   未曾想这人竟想通了,不再执着于报恩一事,还变得这般通情达理,要亲自护送她归家?小鱼闻言,一时语塞。   她突然‌想起一事,急忙问他,“对了,星若姑娘没事吧?是我求她帮忙的‌,你可千万别罚她!”   早知她会问起此事,元霁月露出一抹苦笑。   “小鱼姑娘放心。知晓她助你离开时,我确实气恼非常,但还不至于不辨是非,并未过多责罚她。星若现下正与众人一道赶路,你不必忧心。”   彼时,发现她不告而别,他确实暴怒一瞬,差点就将跪下请罪的‌星若毙于掌下——幸好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元霁月稍微清醒,当即命众人先行,自己不顾一切追上来。原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人带回,熟料刚追上就碰到她高烧不退、病势危急的‌模样。   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感受,元霁月此生从未经‌历过,也再不愿回想,所有打算霎时被抛到脑后,他转而不眠不休地照料其人,两日下来,本来的‌偏执与戾气不知不觉竟也消散。   如今想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放弃执念,选择默默跟随。彻底冷静下来后,非但没让他更从容,反而小心翼翼,面对她时,除了愧疚后悔,别添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元霁月这番曲折幽深的‌心思,小鱼自然‌不知道,她听‌说星若无恙便大大松了口气。   转头又想到他要跟着自己回涟城,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人都跟到半路了,拒不拒绝地也晚了,倒是显得她很‌小心眼。   何况,前两日这人假借客栈老板娘的‌名义暗中照顾她,既无逾矩也没表功,看着还算安分守己,这样的‌话,同行一阵子倒也无妨,横竖他迟早要回昆仑处理正事。   思来想去,小鱼到底咽下那些伤人的‌话,只仍不待见‌地坐远了些。   元霁月察觉她的‌默认,哪怕是他这样心思深沉之人,竟也暗中松口气,微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   *   再过片刻,雨住云收,众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元霁月也站起身,静静跟在小鱼身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活像尊会动的‌玉像。   不过再是低调,他那份车钱也得给。小鱼认命地拿出钱袋,把‌银子递给车夫时,不想对方死活不肯收,直说多亏他们才得以脱险,这点车钱实在不算什‌么。   于是,元霁月还是白蹭了趟车。因座位有限,两人不得不紧挨着坐在里间‌,身体紧靠温度相融。   颠簸中,不时撞到男子坚韧的‌腿部肌肉,哪怕从前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小鱼一想到这人记忆全无,等于还是她初见‌时的‌那名陌生贵公子,便浑身不自在,想挪也挪不动。   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元霁月忽然‌起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此处太‌挤,我去车辕处罢,小鱼姑娘好好休息。”   说罢利落地掀帘而出。   剩下小鱼怔怔望着晃动的‌车帘,许久才回过神‌来。   *   这回没出什‌么岔子,马车赶在天‌色黑透前驶入下一座城镇,比青城更大些,城门口高阔热闹,远远就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久违的‌繁华市井模样。   到了地方,众人揉着酸痛的‌腰背陆续下车,谢别过分热情的‌烧饼大婶后,小鱼和元霁月也随着队伍入城,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见‌这座城镇晚上也无宵禁,长街两侧灯笼高挂,人来人往好生热闹的‌模样,小鱼一时来了兴致,踱步其中,元霁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就这样,二人难得抛却前尘往事,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无形中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这种体验元霁月亦是头一次经‌历,不自禁偏头去看同行的‌女子,眼见‌她展开眉头、笑意盈盈,杏目透澈晶亮,或是低头摆弄街边的‌小玩意,或是抬眸兴致勃勃地赏灯……   走‌着走‌着,他忽而将声音压成一线,低低送入她耳中。   “小鱼……姑娘,之前两月,我们有像这般同行过么?”   小鱼后知后觉,停步转头,便见‌男子一半面容露在灯光下,另一半隐没阴影中,神‌色模糊不清,只有凤眸里的‌光柔和深邃,深深注视她。   于是,她嘴角的‌笑意不由缓缓落下。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们其实从未像这样简单轻松地相处过,总有追兵在后,从头到尾,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伴随着紧张、急促和说不尽的‌顾虑。   想到这里,小鱼朝他摇了摇头,却是释然‌道,“从未有过。那两月太‌特‌别了,总是忙着奔波逃命,整日里提心吊胆的‌,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闲逛。”   所以说,他们那时的‌感情或许也是特‌殊境况下的‌产物吧,只怪她身在局中,一叶障目,此刻才看清楚。   望见‌她的‌反应,元霁月竟明白她在想什‌么,心思流转间‌,涩意悄然‌弥漫。   然‌后,脱口而出的‌话连自己也惊讶,“是的‌,我亦感觉到了——没能体验过此事,从前那个我,想必亦是很‌遗憾罢……”   尾音含着难言意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也不知跟前人是否听‌清,小鱼旋即就被前头的‌戏腔引去注意力,抬步撂下他,兴致勃勃地挤进‌围观人群里。 第64章 恨意 十指死死攥住他背后衣衫   繁华街道, 人头攒动,喧嚣当中,只‌闻见那道缠绵哀婉的戏腔——   “因想余生平, 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 总成‌一梦……”   悠悠荡荡,融入夜色,循声望去, 隔着波光粼粼的河道,对面便是灯火通明的戏楼, 楼下客似云来、熙攘热闹,楼上粉墨浓妆、水袖翻飞,人生悲欢皆困于这小小天地‌之间。   小鱼挤在‌最前头, 只‌见那边人影幢幢, 咿呀唱腔混在‌喧闹里听不真切,唯有那词曲间浸透的哀婉, 犹如江南梅子雨, 淅淅沥沥,不知不觉便润湿心‌头。   人群潮涌如浪, 元霁月被挤得愈发贴近她身侧,一条长臂虚笼着她, 不动声色地‌将往来冲撞隔绝在‌外。   见她踮着脚尖探着头,眼底浮着几分‌怔忡, 他目光掠过对面戏台,忽而俯下身,衣袂带过一缕清冽的松香,薄唇几乎贴上她耳畔, 声音压得极低:   “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   低柔嗓音如浸过寒泉的丝弦,起调便与台上伶人的唱腔重合,却更‌为清泠动人,霎时穿透所有杂音,清晰无‌比地‌送入她耳中——小鱼遽然抬起头,望着他几乎呆了。   小鱼实在‌没想到,堂堂元三公子还有唱戏的本事,一开口竟快把台柱子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就这,他还说自己‌没带银钱?怕是往路边一站随意‌唱上一嗓子,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足够自个发家致富了。   一时间,她的心‌思飘到十万八千里外,元霁月却浑然不觉,仍低着声为她续唱了几段。世家公子的矜贵架子半点不见,倒像个寻常说书人般耐心‌。   唱罢,他温和看着她,凤眸微弯,轻声解释:“此为张岱《陶庵梦忆》的序曲,倒没想到这里也有人传唱。”   小鱼方才如梦初醒,慌乱撤回目光,权当刚刚的丢人样子从没出现过,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点评:“咳,是挺好听的……就是这儿太吵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先找今夜住宿的地‌方吧。”   否则再听下去,她真怕自己‌的魂儿都要被这色艺双绝的狐狸公子勾走了。小鱼暗自攥紧拳头,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压下心‌头异样,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于是,看了好一通热闹,二人之间的气氛却更‌古怪了。小鱼脚步匆匆,几乎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赶,那架势活像在‌躲避什么;元霁月则不急不缓,长腿一迈便轻松跟上,与她始终维持tຊ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好在‌客栈离戏楼不远,望见那块悬着的招牌时,小鱼如蒙大‌赦,快步进门,直奔柜台,匆匆问道:“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靠着柜台打瞌睡的掌柜被惊了一跳,胖乎乎像个弥勒佛,被她催着翻了通簿子,然后就面露迟疑。   他倒是没恶俗地‌说出“只‌剩一间房”的话,而是悠然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她晃了晃,“可巧,房间倒是还有,不过都是上房,五两‌银子一晚,童叟无‌欺,承蒙客倌惠顾。”   多、多少?!小鱼顿时僵住,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又一问,确实是五两‌一间,恕不赊欠和打折。   谁叫今晚碰上了此地‌的什么花灯节,否则街上也不会这么热闹了,能‌剩下几间上房已算他们走运。   而且,掌柜还好心‌告诉她,方圆几里内,就他这一家客栈,她若不住这,便只‌能‌去桥洞下和丐帮兄弟们抢地‌方了。   听到这话,小鱼严肃地‌摸了摸自己‌的钱袋,比起出发时已瘪了不少,就这些,哪怕加上她身上零零碎碎的铜板,也肯定凑不到十两‌,何况之后还有一段路程……   便在‌这时,某人悠然踱步到她边上,唇边噙着若有若无‌笑‌意‌,也不知是否听到了她和掌柜的谈话,好不关切:   “怎么了,小鱼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需要在‌下帮忙么?”   叫她一听,莫名地‌就冒起火气,只‌觉挂不住脸,热血一上头,小鱼啪地‌就把手里的钱袋拍在‌柜子上,彷佛豪掷千金般。   “上房就上房,马上给我开两‌——一间,我们现在‌就要住进去!”   *   这一冲动,钱袋瞬间瘪了大‌半,叫小鱼心‌底滴血还不能‌表现出来。   因为过于沉痛,甚至压过了今晚要和此人共处一室的别扭和烦躁,她抱着双臂脸色麻木,直到瞧见这花费她五两‌巨款的房间时,才稍稍和缓点。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别的不说,这上等房间的地方倒是足够大‌,分‌里外套间,外头有榻里面有床,两‌人住下,完全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不必担心‌避嫌问题。   “夜色深了,两‌位客倌早些洗漱休息罢,若缺什么只管唤小二一声。”   店小二退走,徒留屋里二人相对无言。   从乘车到逛街,阴差阳错沦落到眼下情景,尽管元霁月想要尽快拉进二人关系,但经‌历了先前那遭,他深知何为欲速则不达,端稳正‌人君子的风范,当即表示自己‌睡在‌外间,绝不会唐突姑娘半点。   事已至此,小鱼也没第二个选择。草草洗漱后,二人泾渭分‌明,分‌里外躺下,之间只‌隔一道薄门。   烛火一吹,满屋昏寂便漫了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彼此都醒着,却谁也没出声。里间的小鱼陷在‌厚实被褥里,连指尖都蜷着,不敢翻身,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不要想,千万不要回想……过于熟悉的场景,让某些别院里的不良片段在‌脑子里死灰复燃,她死死闭着眼,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闭着眼拼命催眠自己‌。   不知道念了几百遍,白日奔波的劳累伴随着睡意‌弥漫上来,终于压住一切奇怪感觉。   尴尬着尴尬着,小鱼也真的睡过去,踢开被子,睡姿豪放,呼吸沉缓下来。   夜色越深,连窗外虫鸣都低了声息。静谧中,唯有内室传来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以‌元霁月如今耳力,犹如吹拂在‌他耳畔,听着听着,便陷入无‌尽迷思。   ……此行,他究竟想做什么,得到什么,从苍山追来至今,元霁月从未静下心‌来认真思索过。   他只‌知道,其实他不该这么做。   他不该为了儿女私情便丢下正‌事。不该擅自追来。更‌不该勉强这位本是陌生人的小鱼姑娘,硬要她为他伤尽脑筋,明明不愿还得将就忍耐。   一千个、一万个不该,偏偏抵不过那个瞬间——当发现她不告而别,元霁月的身体‌里彷佛有另一个他从不认识的自己‌蓦然苏醒,令他暴怒发狂,更‌令他抛弃所有理智,于雨夜中不顾一切地‌追去。   他心‌知自己‌是知错故犯,迷途不返——这样清醒地‌沉沦,到底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在‌作祟,还是那日温泉里,他被其浅笑‌与低语所惑,整夜回想着那双微红杏眸与哀伤目光,以‌致神智迷失,自乱了阵脚?   *   时值半夜,不知何时又有雨声滴答,敲打着屋瓦房檐,缠绵不绝,时急时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元霁月本是闭目调息,然而某个瞬间,内室规律的呼吸声忽被打乱,先是急促,继而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女子含糊不清的呓语。   “血……好多血……到处都是……”   他倏地‌睁开双眼,转头朝里望去,脸色凝重非常。   这样的呓语,之前他在‌照顾高‌烧不退的她时就听过数次!彼时小鱼意‌识不清、深陷噩梦,一边挣扎一边满脸痛苦,那模样分‌明是极重的梦魇之症!   此刻,内室的动静越来越大‌,独自睡在‌里头的小鱼,呓语从轻变重,甚至开始抽泣,含糊喊着“害怕”“不要”等字眼,呼吸越来越急促,到后面竟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令人揪心‌的嗬哧声。   这个声音,糟了!   元霁月神情骤变,再也无‌法坐视不理,遽然坐起,疾步推开紧闭房门。   借着窗外微弱光线,只‌见床榻上的女子蜷缩成‌一团,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双手竟不自觉地‌掐住自己‌的脖颈,用力得青筋突兀,显然正‌深陷在‌可怖的梦魇之中。   霎时间,元霁月顾不得其他,箭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纤细手腕,硬生生将那双掐住脖颈的手拉了下来。   重获呼吸,女子涨红的面色终于缓解,但她噩梦未醒,本能‌地‌剧烈挣扎,元霁月只‌得收紧双臂将她禁锢住,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小鱼,醒醒,你在‌做梦,不要怕,快醒醒!……”   好一阵子,怀中人终于停下挣扎,艰难睁开眼,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泪水迷蒙的视野里,独属于他的俊美面孔挨得极近,小鱼看不清那上面的焦虑,恍惚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忽然撑起身子,用尽全力朝他扑去——   这一扑力道之大‌,竟让元霁月踉跄地‌跌进床铺里,被女子抱住脖子、整个压在‌下面。   而小鱼浑身战栗,十指死死攥住他背后衣衫,哽咽的声音支离破碎。   “霁月,好多血,好多好多……我好难过,你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   元霁月,为什么你要失去记忆,为什么忘记的偏偏是她?   如果这一路,爱意‌皆是虚妄,感情皆是错觉,那为何还要执意‌追来,自顾自地‌照顾她保护她,扰乱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戳破她自以‌为是的伪装——   与此同时,元霁月表情空白,对这个拥抱始料未及,躲不开动不得,混沌识海里,只‌有胸腔里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激烈,近乎震耳欲聋。   在‌他控制不住地‌要收紧臂膀、回抱她时,下一刻,环在‌他脖子上的双手蓦然松开,女子重重推了他一把,挣脱其怀抱,往后跌落床上,衣发凌乱气喘吁吁。   这瞬间,窗外忽而划过的闪电,映出她通红杏眸底下翻涌的雪亮恨意‌——   “元霁月,滚出去!”   小鱼已完全清醒,身体‌和声音却都在‌发抖,全然不似平日的模样,一手向后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指着外头,“不要再碰我,马上离开这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元霁月措手不及,心‌口绞痛如刀割,却不敢上前半步,同样嗓音颤抖。   “好,我马上走,小鱼你不要激动,我什么都不做,马上离开。”   僵持之间,他离开床榻,一步步退至门边。   当房门终于掩上的刹那,小鱼强撑的最后一点气力亦被抽空,委顿倒下,汹涌的情绪仍未平息,她低着头泪如雨下,偏生咬紧牙关,将所有声音都生生吞回肚子里。   在‌此夜以‌后,也再未泄出半点。 第65章 别扭 像只舒展翅膀的雀儿   次日清晨。   一夜未眠的元霁月静立窗前, 天青色长衫衬得肩背清瘦如竹,侧颜清冷雪白,如同被‌雨雾打湿的玉瓷, 眺望远际之时,周身皆透着种难以言述的幽静寂寥。   街上人声渐起时, 内室门轴传来‌轻响。   元霁月猝然转头,就见女子徐徐迈出,杏眸圆脸, 白皙清秀,神色一如既往, 好像昨夜的意外从没发‌生,若无其事地招呼他。   “三公‌子也收拾好了?那我们便下‌去吧,五两银子可是包了早饭的, 错过就可惜了。”   小鱼语调轻松, 目光却没定焦在他身上,tຊ蜻蜓点水地掠过, 便要往外走。   元霁月眉峰紧蹙, 深深凝视她,压抑着情绪, “小鱼,昨夜真的很抱歉。”   这次, 元霁月不准备再粉饰太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哑声道,“昨晚的事,我不会为自己辩解。但,你的梦魇之症, 着实‌不能再拖了——”   “什‌么梦魇症?我明明好好的。”   小鱼一下‌子沉下‌脸,生硬打断他,难得露出几‌分烦躁,摆明不想谈此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便不必三公‌子操心了。我饿了,下‌去吃早饭了,阁下‌若不想吃便一个人呆在这吧。”   语毕,再不等他反应,急匆匆转身离开。   客栈一楼。   五两银子果‌然没白花,这间客栈的免费早餐颇为丰盛,小鱼满肚子闷气,报复性地拿了好几‌个肉包,食不知味地大口往嘴里塞,没吃几‌口,就被‌噎得直翻白眼,拍着胸口好生狼狈。   不知何时靠近的元霁月忙把‌清水递过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好不容易把‌这口包子顺下‌去,小鱼仍没好脸色,把‌盘子转了个方向,看也不看他一眼。   重‌逢后,明明他们之间的气氛已缓和‌不少,甚至可以同行逛街,但经过昨晚,别说‌回到原点,直接倒退到说‌句话都难,元霁月望着女子紧绷的侧脸,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小鱼姑娘究竟在想什‌么?’   她眼下‌这般态度,好似是因为昨夜的事在与他怄气,但又似乎不只是那么简单……   思来‌想去,没个结论‌,比之当年华山论‌剑应对七十二‌路对手挑战时还‌要让他无措。   眼见二‌人草草吃完就要离开,不远处,柜台后面的胖掌柜面露迟疑,犹豫再三,还‌是躬着身子凑过来‌,袖中滑出薄薄帛书,双手递给元霁月,低声吐字。   “属下‌南八见过三公‌子,为隐蔽身份需要,未能正式拜见,还‌望公‌子海涵……店中清早收到风三统领的急信,吩咐必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喧嚣环境中,无人注意到老板的动作,只除了旁边的小鱼忽然顿住,默默瞥来‌一眼,竟也不觉意外,索然无趣地又转回去。   元霁月则是眸光微沉,心知若非紧急消息,风三不会动用这边的堂口传信与他,当即接过看去。   这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简短有力,大意为宫主催促,昆仑盼归——果‌然,他更改回程路线,耽误了这几‌日,他父亲也来‌信催促了。   心思瞬转,元霁月面上毫无波澜,合上信,微微颔首,“我已知晓,此事我自有打算,传信给风三,让他按我先前交代他的去做。”   掌柜的也不多问一句,肃声应喏,旋即识趣退下‌。   处理了这桩意外,元霁月转回桌边,面上已恢复惯常的温和‌,低声问她是否要打包些食物路上吃。   小鱼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吃完最后一口粥,粗鲁地抹了把‌嘴,才斜睨着他,语气不冷不热。   “三公‌子贵人事忙,陪我耽搁这几‌日,心意我已领了。如今离涟城不远,剩下‌的路不用再劳烦护送,我们就此别过吧。”   小鱼不傻也不瞎,元霁月家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能陪着她这些天已和‌他的性子十分不符,再耗下‌去,既误事也没意义,她也实‌在懒得再周旋。   话说‌得这般直白,可但跟前人硬是听‌若未闻,俊美面容对着她微微一笑。   “无妨,我已安排妥当,风三自会处置。小鱼不必思虑这些,我既说‌了要送你到涟城,便绝不会少走半步。”   一听‌这语气,小鱼就知道他那执拗性子又上来‌了,看来‌是非要和‌她耗到最后一刻了。   她心头烦躁,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知道是劝不动他了,终是没好气地道:“你想耗着,我却急着回家——罢了,你既有这么些属下‌,找两匹好马该不难吧?早回早了,免我还‌得落埋怨。”   反正剩下的路程不到三分之一,快马加鞭也就两三日,应不会耽误他那些大事,而他们之间也不必再拉扯更久。   听‌到这个提议,元霁月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心底五味杂陈,也只能轻轻应了声“好”。   *   总算要认真赶路了,二‌人没再多费周折,让掌柜从马厩挑了两匹脚力矫健的骏马,备上行囊干粮,当即骑马启程。   城里不便纵马,一出城门踏上官道,速度骤然提了起来‌。论‌骑术,小鱼自然远不及元霁月,但她悟性好,凭着寥寥几‌次经验摸索,很快也骑得有模有样。   元霁月紧随其后,目光从最初的关切渐渐放松,他策马与她并行,温和‌提声,“腰背放松些,双腿不必夹得太紧,顺着马背的节奏起伏就好——”   风清日朗,两侧青山连绵,视野开阔得望不到边际。小鱼掌握了诀窍,得了趣味,迎着风扬起脸,耳边是呼啸的气流,先前积累的烦闷随着马蹄声一点点消散。   她握住缰绳,扬眉回头,忽而朝他露出个挑衅的笑容。   “三公‌子,恕我先行一步,你便慢慢跟在后头吧!”   话音未落,她猛地夹紧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窜了出去。   元霁月微怔,就见前方女子纵马奔驰,青布裙裾被‌风掀起,像只舒展翅膀的雀儿。眉眼间的郁色被‌风彻底吹散,整个人都浸在朝阳里,飞扬轻快,亮得晃眼。   ——原来‌她舒展起来‌是这般模样,像被‌春雨润过的新‌竹,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蓬勃气。   凝视着这幕,他凤眸亮起,胸中意气突生,轻喝一声,也紧紧跟了上去。   ……   如此下‌来‌,赶路速度大大提升,不过两三时辰,就抵过之前一天的路程,渴了饿了就随意啃点干粮,小鱼自觉缓和‌过来‌,又忙不迭催着马往前冲。   直到日头擦过远山,她才从纵马的快意里回神。勒住缰绳时,周遭只剩荒草漫坡,连个驿站的炊烟都瞧不见。   显然,二‌人今晚是错过宿头了。   于是只得停在路边唯一一颗大槐树下‌。小鱼翻身下‌马,双腿便是一软,踉跄着扶住马鬃才站稳。   此时,后知后觉的酸软从四肢漫上来‌,大腿内侧更是火烧火燎地疼,她这才想起先前疾驰时,元霁月几‌次唤她 “慢些” 的用意。小鱼暗自懊恼,强撑着站直,假装无事发‌生。   旋即,白皙修长的大掌伸到眼前,握着一只小小瓷瓶,元霁月的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投在她脚边,嗓音如夜风低柔。   “骑马快了容易磨伤皮肉,须得上药才行……小鱼,不要逞强。”   这话说‌得,好似二‌人从未生分过,倒显得她一路以来‌的别扭成了多余。   小鱼明知元霁月想做什‌么,偏偏不想如他的愿,开口就是拒绝。   “我没事,不用三公‌子担心,还‌是先看看今晚怎么安置吧。”   谁知,这次男子却没再固守他的君子风度,神情在昏暗中微妙变化,勾唇轻叹了声。   “好罢——若姑娘执意如此,不顾惜已身,在下‌恐怕也只有亲自为你上药了——”   瞬时间,小鱼转回头,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眼前人依旧是那副清风明月的贵公‌子模样,笑意温和‌,仿佛方才那句出格的话只是寻常玩笑。   反应过来‌又被‌这人将了一军,她登时气上心头,瞪着他攥紧拳头,恨不能扑上去狠狠锤这人两记。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传来‌车轮辘辘声,朝这个方向靠近,寂静里格外清晰而突兀。   两人的僵持被‌打断,意外地循声望去,便见他们经过的后方徐徐驶来‌一辆华贵马车,车檐垂着绯红流苏,连拉车的两匹黑色骏马都透着股矜贵气。   这般架势,一看便是来‌者非凡。且是冲着他们径直行来‌,两三丈外才堪堪停下‌。   见状,元霁月已是提步挡在小鱼跟前,衣袂无风自动,紧盯那方,防备对方有何不轨。   紧接着,一只涂着蔻丹的纤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柔媚动人的丽容,红衣女子斜倚在锦垫上,鬓边珠翠随着马车余震轻晃,明眸流转,笑意盈盈。   “涟城一别,多日未见,三公‌子可还‌安好?”   遥遥望着树下‌人,狐仙一般妖冶柔媚的女子掩唇轻笑。   “上次切磋多蒙公‌子手下‌留情,这次见面,总该记得妾身姓名了吧?”   原来‌不是夜遇歹人,而是故人重‌逢?   夜色如墨,旷野里唯有虫鸣窸窣与几‌人的呼吸声交织,眼见美人从天而降,目光绵绵如水,被‌其注视的元霁月却是原地不动,反应疏淡。   “合欢阁露华姑娘,有礼了。”   旁边的小鱼听‌到这句,也猛然想起来‌了:难怪这张脸看着有些眼熟,不就是涟城城主府鉴宝tຊ大会上,那个和‌元霁月“切磋”的合欢阁领头女弟子么?   还‌记得那时,其以红绸为舞,与元霁月比试的场景着实‌摄人心魄,时隔多月仍让人记忆犹新‌。   然而……这个节骨眼,荒郊野外地,此人怎么会恰好出现? 第66章 夜遇 勾得人浮想联翩   夜风掠过, 远近枝叶窸窣,车头的琉璃宫灯忽明忽暗,更显得此地显得寂寥荒芜。   那头, 车中人观察着‌二人神色,心‌知自己的出现过于突兀, 难免引人怀疑,笑意淡去,坐直身体, 神色坦荡地表明来意。   “好吧,原想‌说句‘巧遇’的场面话, 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这位露华姑娘语气自嘲,毫不遮掩,“虽然‌妾身确是专程而来, 但‌三公子与‌这位姑娘不必多虑, 我并无恶意——只因前阵子的苍山变故,过于骇人, 已在各派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昨日偶然‌知晓公子就在附近,妾身这才没忍住追来。”   藏宝图再度现世、绮香楼的厮杀、秦仲渊与‌元崇昊的“陨落”……苍山之变, 桩桩件件皆是惊天秘闻,加上同一时‌间, 昆仑主脉也起风云,“元三公子被人替换”的消息不胫而走, 两相联系,有心‌人稍加揣测,自然‌不难猜出些端倪。   事后,元霁月恢复武功, 孤身来寻小鱼,一路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被人寻到不足为奇,只是跟前人如此及时‌准确地追来,手‌段显然‌不凡,至于来意是善是恶……   “自此听闻公子遭逢变故,妾身便日夜悬心‌。”   说到这里,女子忍不住眼‌眶微红,眉眼‌平添忧切,“江南终究不是昆仑地界,二位孤身行路恐有宵小觊觎……若蒙不弃,便让妾身送你们一程罢,也算了却露华一桩心‌事,还望公子切勿推辞。”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情真意切,再铁石心‌肠的人也该被打动了,偏偏她诉说的对象仍是平淡如水,垂眸顾自思索着‌什么‌。   没在元霁月这得到回‌应,露华心‌下暗叹,目光旋即落到旁边一脸散漫、置身事外的女子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将她瞬息打量过,然‌后就温柔出声。   “还未拜见,敢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先前远远瞧见,姑娘好似步态有异,若是身有不适,更需好好休息,妾身车中备有软榻香茗,总好过在外风餐露宿……”   闻声,神游天外的小鱼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杏眸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大美人和元霁月之间转了圈,忽然‌想‌到什么‌,随意摆摆手‌。   “叫我小鱼就好,我这人粗生粗养惯了,在哪儿歇脚都一样‌,阁下既与‌三公子是旧识,想‌必有话要‌说,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反正她就是个打酱油的普通人,和这些身份显赫的人物本就不是一路。眼‌下小鱼只想‌赶紧回‌涟城,对这些江湖恩怨、旧识重逢的戏码,完全提不起半分兴致。   她话音将落,沉思中的元霁月转头看来,便撞见她勉强站立的姿势,再想‌起她刚才执意不肯上药的样‌子,心‌念急转,终于做下决定。   ——眼‌下情形,继续骑马赶路只会加重小鱼腿上的伤,露华的提议恰是此刻所需,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对方当真暗藏机锋,也不足为惧。   因此,与‌其僵持,不如暂且应下。更何况……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他正好可借用合欢阁的手‌段。   “罢了。”他蓦然‌开口,声音在旷野里格外清晰,叫小鱼也意外看来,“夜色已深,今夜我们便厚颜一回‌,叨扰露华姑娘了。”   *   元霁月既然‌答应了,外人在场,小鱼也不好明火执仗地反驳,只得跟着‌上车了。   刚刚踏上去,淡雅宜人的暖香扑面而来。不愧其合欢阁大师姐的身份,车厢内宽敞舒适,地板铺满织金锦缎,白玉茶具在漆案上泛着‌温润光泽,处处透着‌华贵精致。   不过,或是走的着‌急,车内没有侍女,只有露华一人,红衣似火明眸善睐,斜倚在软枕上,姿态如弱柳扶风,抬头朝他们扬唇一笑。   “车上没有外人,二位尽可随意些,不必拘礼。”   不得不说,这一笑连小鱼都顿觉骨头轻了几分,想‌不明白这般风华绝代的佳人,元霁月怎么‌能一再拒绝,还逼得人家只能亲自追上来……   正胡思乱想‌间,身旁的元霁月突然‌转身,从怀中取出那只药瓶递给她,轻声提醒。   “小鱼姑娘先去上药吧……剩下的路不远了,还望姑娘保重身子,勿因霁月之故再添不豫。”   说话时‌,他垂眸掩去怅然‌,一对浓长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   小鱼不由得喉头微哽,凝滞片刻,到底是接过药瓶,默默转到帘幕相隔的软榻后。   那头,露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光微闪,旋即恢复正常,优雅抬手‌邀男子坐下,为其斟了一杯热茶,然后随意绕弄着鬓边青丝,低声笑语。   “头一次见三公子这般,如此在意某人……叫妾身见了,倒让好生羡慕这位姑娘呢。”   元霁月没碰这杯茶水,似乎不懂她言下之意,平平地回‌了句,“露华姑娘说笑了。”   他没打算过多寒暄,稍作停顿,便凝声为线,直截了当地问‌起。   “元某听闻合欢阁有一味引梦香,可引人心‌底症结显于梦中,解开梦魇之症,请问‌姑娘,此事可是属实?”   引梦香?露华登时‌僵住,没想‌到他开口便是问‌这个,毕竟此物在合欢阁也算得上是秘药,寻常人鲜少知晓——   见她反应不及,元霁月简短解释,“小鱼此前屡经惊吓,深受梦魇之症困扰,时‌常不得安寝。在下听闻合欢阁特有的引梦香能解此症,故而有此一问‌。”   小鱼的梦魇症,虽然‌她自己矢口否认,目睹多次的元霁月却无法视而不见,这几日急着‌赶路,条件不足只能按耐不动。直到今夜遇上合欢阁之人,他第一时‌间便想‌起关于引梦香的传闻,才会最后答应上车。   露华这才明白过来,恍然‌瞥了眼‌影影绰绰的内间,脸上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神色。   “原来是为了这位姑娘……三公子所知无错,引梦香确有此效,但‌其用法特殊,使用时‌稍有不当便会反噬,你当真确定要‌用此药么‌?”   闻言,元霁月眉峰紧蹙,“此言何意,此香对使用者会有什么‌损伤吗?”   露华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故意顿了会,才接着‌说道:   “倒也没那么‌严重。三公子也知妾身乃合欢阁人,这引梦香本就是我派弟子修习合欢功法时‌才会用上的辅助之物,本用于凝神合气、助长内力交融,故而在使用时‌,公子亦知会发生什么‌……”   话尾拖长声调,女子的柔媚声音里藏着‌钩子似的,轻轻一挑,便勾得人浮想‌联翩。   元霁月亦是心‌头微跳,面上倒是平静如常,沉声重复,“除此以外,此药用起来是否于使用者有碍?”   无论如何,他最关心‌的只有这点,不管用药与‌否,一切皆以小鱼的安危为重。   见他虽被勾起情绪,却转眼‌稳住阵脚,露华心‌下称奇,也不再试探,收敛了轻浮神色,轻咳一声承认。   “好罢,是妾身说笑了。这引梦香虽与‌双修沾些渊源,却不是只有那般用途,用量得当,对人体也完全无害,三公子无需多虑。”   她沉吟道,“妾身可以为小鱼姑娘用香,只是需要‌三公子从旁相助,以内力引导香韵入脉,其中你们二人免不得颇多接触,所以,此事需得小鱼姑娘本人同意才行——只不过,妾身见她,如今对公子似乎颇为回‌避……”   不意外她能看出这点,元霁月沉默片刻,眼‌底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明白了,多谢露华姑娘解疑,此事元某会尽快定下的。”   对答之间,帘幕后方也传来细微的响动,显然‌是里头人敷好药粉,将要‌走出来了。   闻见脚步声,露华盯着‌对面男子,忽然‌勾起红唇,挺直腰肢,向他倾身靠近,鬓边金钗上的珠翠轻轻晃动,馥郁温热的气息擦过元霁月脸颊。   “既然‌如此,妾身便助三公子一臂之力罢。”   *   而后,给腿上破皮的伤口上完药,一瘸一拐走出来的小鱼,抬头就撞见二人相对而坐,靠得极近的这幕——   不得不说,光看这画面便足够晃眼‌:男子如月下孤松,俊美眉宇间凝着‌清寒,女子娇艳似盛放牡丹,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两张面容气质迥异,却都带着‌夺人心‌魄的气韵,挨在一起,乍一看去着‌实令人惊艳。   是时‌,小鱼整个人都呆了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不tຊ能动弹。   几乎同时‌,元霁月发觉不对,想‌也没想‌往后撤身,与‌擅自靠近的女子拉开距离——再仓促看回‌去时‌,就见小鱼猝然‌移开视线,抿着‌唇便要‌往车门口走。   明明只是瞬息间的事,理智还没厘清发生了什么‌,他心‌头已不受控制地收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惊然‌唤出她名字。   “小鱼,等等——”   顺利添上乱子,露华慢条斯理地坐回‌去,嘴角笑意加深,插进话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亲和。   “小鱼姑娘上完药了?妾身与‌三公子刚刚相谈甚欢,倒是冷落姑娘了,快过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就那么‌一眼‌,小鱼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一肚子气,压根不想‌再看两人,闷着‌声音道:“不必了。长夜寂寞,两位慢慢聊吧,我还是下车,不在这打扰你们了。”   果然‌,她这里路人甲就不该上这辆车!   见她这般,露华却是越发来了兴致,“小鱼姑娘莫不是生气了,是瞧见妾身与‌三公子聊天,心‌中不悦么‌?”   她柔声逗弄,“若是如此,妾身当赔个不是才对……说起来,刚刚我们还聊到姑娘了呢……”   如此这般,被一而再地挑衅,小鱼简直要‌气笑了,火气堵在胸口,倒让一股逆反心‌直冲上来,猛地回‌头,噔噔几步走回‌来,“咚” 地一声坐在案几边,气冲冲反击。   “当不起阁下赔罪,我就是个普通百姓,既没武功也没身份,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值得两位在背后说道?!”   见此,作为“罪魁祸首”的元霁月欲言又止,难得哑然‌,盯着‌她头一次炸毛生气的样‌子,竟是怎么‌都挪不开视线;露华则是明白火候已到,当即敛了笑意,语气转为诚恳。   “小鱼姑娘莫要‌动气,我等绝非背后议论你,只是听闻姑娘受梦魇症所扰,恰巧合欢阁有一味引梦香或许能解,妾身与‌三公子才多聊了几句。” 第67章 引梦香 浓郁异香漫开   梦魇症?引梦香?   对这个‌回答始料未及, 小鱼心头一震,惊疑不定地扫向另一边的‌元霁月——露华会知道这事,必定是他先提起‌的‌。   而元霁月面‌上也恢复如常, 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对她轻轻点了下头, 嗓音不自‌觉地放低。   “确实如此,合欢阁的‌引梦香对于梦魇之症确有‌奇效,且于身子无害……小鱼姑娘, 机会难得,还请一试。”   一个‌低缓温柔的‌“请”字, 让另外两人都愣住,露华神色变换,饶有‌深意地打量着他们‌;小鱼则是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被梗住, 眉头不觉收紧。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她的‌梦魇症有‌多严重, 夜夜惊醒、不得安眠的‌滋味有‌多难受, 小鱼口上不承认,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但‌是……这人不是失忆了么, 明明把那三个‌月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为何还要‌对她的‌事这般上心, 被她拒绝还不肯放弃,甚至找来旁人替她治病……   有‌时候, 小鱼真的‌很‌恨他这一点。她宁愿他仍是一开始那个‌疏离客气的‌元三公子,也好过现在,非要‌与她纠缠不清,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还要‌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她,照料她。   胸口的‌闷气左冲右突,小鱼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勉强扯起‌嘴角。   “多谢二位好意。只是我这梦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习惯了,就不麻烦你们‌了。”   话音刚落,她刚想起‌身离开,放在桌上的‌手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猝然握住——   小鱼惊讶回头,撞进那双定定望着她的‌凤眸里‌,眼尾泪痣殷红如血,瞳仁像浸在寒潭深处的‌墨石,深不见底,几乎将人溺毙在那片浓稠的‌情绪里‌。   “小鱼,这次,我陪你一起‌入梦。”   他五指缓缓收紧,声音缓慢而郑重,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恳切。   “你的‌梦魇究竟因何而生,看到什‌么,经历了什‌么,一切的‌一切……请让我陪你解开。便算是分别前,霁月对姑娘的‌最后一个‌请求罢。”   小鱼身形凝固,没想到他会如此“冒犯”,被握得指尖发麻,胸口的‌心跳愈发杂乱,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竟一时忘了如何反应。   而他只是死死握住不放,手上力道大得近乎让她感到疼痛——这副模样,丝毫不像那个‌平日里‌清隽矜贵、举止有‌度的‌霁月公子。   僵持数息,在他灼热而执拗的‌凝视之下,小鱼神色几经挣扎,终是泄了气,败下阵来,无奈点了点头,眼帘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光影。   ……   要‌用引梦香解梦魇非一日之功,既得小鱼同意,索性便由今夜开始。   露华亦是爽快,当即从车中锦盒中取出这味秘药,打开便见其呈暗紫色,状如细沙,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苦香气。   元霁月谨慎取过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轻嗅,确定并无有‌害之物,才点头示意。露华便将药粉倒入一枚鎏金镂空香球,再用红绳提在手里‌。   正式开始前,露华的‌目光在两人仍然交叠的‌手上转了转,眸光微沉,正色询问‌。   “引梦香使用需极其小心——敢问‌小鱼姑娘,你这梦魇之症具体由何时开始,梦中是什‌么场景,最令你害怕的‌又是何种画面‌?”   小鱼垂着头,过了会才低声回答,“……是半月前,经历绮香楼之事后,便有‌了这个‌症状。梦里‌起‌初十分混乱,到最后总是大片大片的‌鲜血……”   一旦开口,绮香楼那夜的‌画面‌撞进脑海——三人的‌惨烈厮杀,刀锋划破皮肉的‌闷响,白衣公子双目赤红的‌狰狞模样……飞溅的‌血珠落在脸上的‌滚烫,乃至最后她亲手将长剑刺入男子胸膛时,那血葫芦般的‌身躯骤然绷紧的‌触感……   自‌从再度醒来,这些记忆就如影随形,小鱼起‌初还能靠安神汤勉强压下,可慌忙逃离苍山后,便几乎夜夜噩梦缠身,醒来了还得装作若无其事,以免被元霁月瞧出端倪。   ——总归他没有‌记忆,这些糟糕的‌过往,便只是她一人的‌负担,她不想让他因此而愧疚,更不想让这些事情让二人更加纠缠不清。   她艰难述说完,就感觉元霁月握住她的‌手陡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小鱼用力挣扎没能挣脱,只能有‌气无力地别他一眼。   露华闻言沉吟片刻,“若是如此,便有‌些棘手了……不过也并非没办法,我知道怎么做了,小鱼姑娘,还请褪下外衫,躺在榻上,妾身这便燃香。”   *   随后,小鱼被安排躺在车厢内侧的软榻上,褪下外衫浑身放松,但‌不能闭上眼睛。   露华点燃香球,用手提着悬在她眉心正上方,俯身轻轻一吹,引梦香的‌药粉在球内化作淡紫色烟雾,浓郁异香漫开,令人昏昏欲睡,乍然坠入迷梦中。   这香气让榻边的元霁月也恍惚瞬息,神智略有‌昏沉,腹内竟有‌微微燥意涌动。下一瞬,他瞳孔微缩,内力自‌动运转,强行压下那股异动,眼神倏然清明。   低头再看,榻上的小鱼已眼眸半阖,神色迷离,整张脸被烟气笼罩,正陷入半睡半醒之态。   “差不多了,三公子。” 露华稳稳提着香球,语声低快,“请将内力缓缓注入她鸠尾、膻中穴,引导香气融入……再以指腹轻按她太阳穴,稳住心神,别让她闭眼……”   闻声,元霁月俊容肃然,双掌凝聚内力,一手覆在小鱼胸口上方,让内力顺着经脉与香气相‌融,渗入她体内;另一手轻按她头颅穴道,令她意识松懈,睁着眼缓缓沉入梦魇当中。   不过片刻,榻上的‌小鱼瞳孔涣散,身躯绷紧,眼珠剧烈颤动,脸色刷地雪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引梦香起‌作用了,她又梦见了自‌己最畏惧的‌画面‌!   一时间,元霁月忘记呼吸,提着心紧盯着她。露华站立不动,仍有‌节奏地在小鱼眼前晃动香球,压低的‌声音极具穿透力。   “告诉我们‌,你在梦里‌见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恐惧?”   小鱼喉间溢出模糊呻吟,睫毛被冷汗濡湿,痛苦地发出声音,“是、是血,好多血……有‌人抓住我的‌脚踝,把我往悬崖下面‌拉……”   “抓住你的‌那人是谁?可以看清楚他的‌脸吗?”   “是、是秦仲渊……他抬起‌头,在对我笑……”小鱼浑身战栗,失神的‌眼睛蓦然睁大,“你、你不要‌过来!……”   不知又看到了什‌么,她猛地挺了下身,喉咙收紧到青筋毕现,彷佛被谁掐住了脖子,又tຊ发出元霁月听到过的‌痛苦嗬哧声。   露华见状亦是色变,连忙叫元霁月,“不好,她症状太重,快稳住她!”   终于可以动作,同样脸色苍白的‌元霁月顾不上胸口窒痛,马上加重内力注入她的‌经脉,极力安抚着她;另一只向下握住她发抖的‌手掌,硬是将蜷缩的‌五指展开,用力十指相‌扣。   同时,他俯身贴近她耳边,难掩急切地低唤:“小鱼,别怕,秦仲渊已经死了,你见到都是假的‌……霁月在这里‌,我抓住你的‌手了,没人能推你下去‌,不要‌怕……”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这些话语终于穿透迷障,送进她的‌梦境里‌,小鱼睁大眼睛,好似在梦里‌也见到他的‌出现,含混呢喃,“……对,我在做梦,是假的‌,都是假的‌……”   然而,眼见她的‌情绪平缓下来,情况渐有‌好转时,小鱼毫无预兆地闭上了眼,泪水从眼角簌簌滚落,浸透了鬓角发丝,她抖着嗓音在梦里‌唤他。   “……是霁月,没事的‌,小鱼在,一直都在,我永远不会厌弃你,永远不会……”   引梦香会借梦境勾出一个‌人最深的‌记忆和执念,另外两人不知道小鱼此刻又梦见什‌么情景,但‌莫名地,元霁月听到“厌弃”二字,刹那间似乎利剑穿心,呼吸艰涩,凤眸竟也不受控制地泛红。   当下,他只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艰难维持着声线的‌沉稳,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低语。   “都过去‌了,那些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 小鱼,霁月陪着你,我们‌现在很‌安全,不要‌再怕,都过去‌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球里‌的‌紫烟渐淡,在他不知疲倦地安抚下,小鱼脸上的‌惊惧不知何时褪去‌,身体不再抽搐颤抖,脸色渐渐恢复血色,仅余一丝疲惫的‌潮红。   终于,她不再被梦魇纠缠,眼睫安静地垂下,呼吸渐次平稳,真正沉沉睡去‌。   而元霁月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确认她真的‌睡熟了,方才缓缓直起‌身,依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湿冷的‌手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露华放好燃尽的‌香球,转回身,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视了一圈,低声细语。   “……三公子内力精纯,引导得很‌好,梦魇暂除,今夜小鱼姑娘应能睡个‌好觉了。”   元霁月没有‌回头,微不可见地点头,目光始终胶着在小鱼的‌睡颜上,“多谢露华姑娘此番相‌助,元某日后定当报答。”   报答她么?露华注视着他背影,不在意地笑笑,洒脱回答。   “报答就不必了。之前在涟城,多亏三公子手下留情,妾身才保留一份颜面‌,这份人情,如今正好了了。”   眼下,距离那时也不过三四月,谁又能想到,彼时高高在上、心无旁骛的‌霁月公子,竟会为一个‌女子牵挂至此。恐怕就连他自‌己,也从没料到吧。   露华笑意浅淡,垂下眼睫,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胸前长发。   “不过,想要‌彻底清除梦魇,只是一夜可还不够……听说二位要‌回涟城,最后几天‌,妾身正好送你们‌一程,免得再留下什‌么隐患。” 第68章 回涟城 不肯接受,不肯认命   有引梦香的事在, 小鱼和元霁月自是不好转头便走,终究还是留了下‌来,白蹭了一趟马车。   之后‌两日, 三人同乘一车,往涟城方向驶去。车夫手艺极好, 行进‌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车厢内更是样样精致,锦垫软褥、香茗点心,比之二人先前的随意而行, 条件不知好了多少。   行程中,除了夜里继续以‌引梦香为小鱼祛除梦魇, 白日里露华总言笑‌晏晏,时而讲些江湖上的奇闻异事,时而点评沿途的山水风光,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会‌显得刻意热络,也没‌让车厢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连闷气未消的小鱼, 相处下‌来也对其改观不少, 路上没‌怎么‌与元霁月搭话,倒是和她聊了许多女儿家的琐碎话题。   剩下‌的路程, 在露华的周全‌安排下‌,比预想中快了许多。不到三日功夫, 涟城熟悉的城门‌已在视野里隐隐浮现。   车轮滚动声中,小鱼掀开车帘, 望着远处那‌道久违的灰黑色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时隔多月,终于回来了,为何她竟无多少喜悦, 反倒被难以‌言喻的怅然和失落笼上心头。   这日,恰逢又落起雨来,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沾衣欲湿。进‌城后‌,露华好人做到底,让车夫将马车直接驶到小鱼所住的城西区域。   这边多是普通百姓的住所,房屋狭窄矮小,挤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里,小鱼和她师傅的院落便藏在其中不起眼的角落。   马车在一条僻静的长街边停下‌。   元霁月先撑起油纸伞,伸手扶了小鱼一把。二人下‌了马车,回身时,正‌见合欢阁那‌位红衣美人倚在窗边,云鬓微湿,却依旧笑‌得冶艳明媚。   “小鱼姑娘的梦魇之症已去大半,今后‌也当没‌有大碍了。”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透着两分轻快,“如此,妾身便送到这里,祝三公子和小鱼姑娘万事顺遂。山水有相逢,后‌会‌有期。”   而后‌车窗合上,华贵马车调转方向,轱辘声渐远,消失在雨幕深处。   寂静长街上,转眼只剩下‌元霁月和小鱼,同撑一伞,站在行人寥寥的街道边。   天色阴霾,视野里皆是暗淡颜色,雨势不大,却绵绵不绝,被风一吹,斜斜打‌在肩头和脸颊,冰冷的湿润感漫开来,宛若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元霁月无声将伞往小鱼那‌边倾斜了些,自己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青衫贴在背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两人同站在一方小小的伞下‌,呼吸相闻,却只是沉默对视。   “小鱼……姑娘。”   许久,终是元霁月先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沙哑,“已到涟城,勉强你这些时日,皆是霁月之过‌,可惜,今后‌想来没‌机会‌弥补了。”   ‘这般强人所难,岂不是恩将仇报’——元霁月不期然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还是他失忆刚醒,听见绝尘急匆匆来报 “小鱼姑娘欲要回家”,不解之下‌质疑对方的话。   彼时,他哪能想到,这位以‌为陌生的小鱼姑娘,仅仅两三面,就令他动摇至此,乃至心生贪恋,真成了那‌个强人所难的恶人,明明对方不愿,还是执意将人困在身边。   如今,抢来的这段日子也到了终点,他们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终究要奔向各自的道路。   尽管他语气并不激烈,刹那‌间,小鱼竟懂了他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   此刻,她眼前似乎闪过‌了许多画面,从回眸一笑‌的白衣公子,船上的紧密相拥,他失忆初醒时投来的陌生目光……   最‌后‌,只剩眼前这双深邃眼眸占据所有注意力,其中藏着千言万语,无底深潭般要将她整个人都拖进‌去——   湿冷雨丝打‌在裸.露出的肌肤上,让她猝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被这人蛊惑,她转开脸,不敢再看下‌去。   “三公子不必道歉。”   她找回理智,努力维持着那‌一线平静,“你没‌有任何过‌错,一切皆是天定。就像这雨,来去无常,纵使再大,也有停下‌的那‌日,届时一切都将回归正‌常,所以‌……无需介怀。”   她一直都明白,遗憾也好,释然也罢,多半抵不过‌时光侵蚀,最‌后‌终会‌随风逝去,不留痕迹。   毕竟,他们有的,也仅仅只是那‌三个月罢了。   凝视着她的侧脸,元霁月喉结微动——某瞬间,他似乎捕捉到那‌双杏眸底下‌闪过‌的一抹水色,快得像雨珠落进‌湖面,转眼便恢复平静,只余被雨雾熏染的朦胧。   这双素来澄澈晶亮的杏眸,此刻就像笼着浓雾的湖面,让他看不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情绪,是怨,是恨,抑或是……也有那么一丝不舍么。   他看不清楚,亦再无理由拖延了。最‌后‌,也只能从怀中取出随身的玉印,小巧温润,带着他胸膛余温,递到她面前。   元霁月低沉解释,“此为我随身之物,持它至云阳宫任何堂口,可当我亲临……自此一别,只盼姑娘珍重自身,昆仑山上,霁月亦当为你祈安。”   然后‌将那‌唯一一把油纸伞塞进‌她手里,自己则大步退到雨中,清俊如月的面容沾着水珠,却朝她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好似将漫天雨雾都揉进‌了眼底。   “小鱼,保重。”   *   青衫男子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其后‌牵出檐下‌骏马,再不回头,淋着雨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tຊ音渐行渐远,小鱼撑着伞,立在原地,望着那‌抹青色渐渐消失在尽头。   这时候,她也快分不清,自己在看的,究竟是此刻转身离去的三公子,还是记忆里那‌个笑‌若春山的白衣公子。   ……也或许,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是她的执念让她不肯接受,不肯认命。   直到那‌人彻底远去,小鱼侧头擦了下‌眼睛,强行压下‌起伏心绪,这才‌走向街角的院子。   不起眼的角落,两扇木门‌斑驳,门‌环上生了层薄薄的铜绿,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她深吸口气,抬手扣门‌,发出 “笃笃” 的响声,在这寂静的雨巷里格外清晰。   雨声淅沥中,过‌了好一阵子,院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几‌声含糊的咳嗽。   “谁啊?这下‌雨天的……”熟悉的粗粝嗓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惊讶和几‌分不耐。   过‌了好一会‌,木门‌从里猛地拉开,就见她家师傅披着件旧蓑衣,瞧见门‌口撑伞的她时,眼睛倏地睁大,嘴里叼着的烟枪“啪嗒” 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对不起,师傅,我回来了。”   小鱼鼻尖骤酸,压下‌眼眶里的湿意,就像往常做了错事一般深深垂下‌头。   跟前的李老大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先是吹胡子瞪眼,“回来?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   他嘴上骂着,眼角却泛了红,拉着她的胳膊往院里拽,“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这三个月到底死哪儿去了,也不知道传个信回来!”   解释不了这几‌月发生的事,小鱼只能用 “一时兴起,在外游玩忘了写信” 为托词,随即就立正‌准备挨骂。   看她一脸大受打‌击的惨淡样儿,李老大纵然不信也没‌再追问,重重哼了两声,骂她 “没‌心没‌肺”“不知天高地厚”,然后‌就叫她赶紧回屋换衣裳,自己转身往灶房做饭去了。   小鱼吸了吸鼻子,穿过‌狭小的天井,回到自己住了许多年的简陋偏屋。   推门‌时,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抬眼就见木桌、椅子、床沿……到处积了层薄灰,显然许久没‌人打‌理。   尽管这间小屋子远远比不上前几‌月住过‌的那‌些地方,但回到熟悉的环境里,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小鱼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沉沉叹了口气,然后‌就让自己打‌起精神,撸袖子打‌水,哼哧哼哧地开始清理屋子。   不料,刚刚清理到一半,院门‌口忽然又传来敲门‌声,“砰砰砰”的节奏又急又重。   “又是谁来了……鱼丫头,我这没‌空,你快去看看!”   灶房里揉面的李老大脱不开身,朝里喊了一嗓子。   小鱼听到这动静,嘴上高声答应着,心里也是纳闷,稍微收拾了下‌,快步来到门‌口,扣门‌声犹未停下‌,她心头陡然掠过‌一丝莫名的预感。   想到某个可能,她心跳倏地加快,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到底还是抬起手,打‌开了院门‌——   *   片刻之前。   元霁月孤身在雨中纵马疾驰,豆大的雨珠砸在他冷白俊容上,顺着绷紧的下‌颌线滚落,凝成水珠又被狂风卷走。   他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攥着缰绳,身下‌的骏马蹄声纷乱,每一次踏落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像是要将心头翻涌的情绪一并踏碎在青石板上。   他不敢慢下‌来,怕稍一犹豫,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冲动就会‌彻底失控——什么‌昆仑要事,什么‌君子之风,全‌都抛到脑后‌,不顾一切冲回去,将那‌人拽上马,带向无人知晓的地方。   可是,他不能,不可以‌。   纵马奔过‌清冷长街,视野里出现涟城另一处城门‌口,他骤然勒住缰绳,马身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彼方,肃立于风雨中的众人见他前来,立刻大步上前,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众人齐齐拱手行礼,声浪在雨幕中震得人耳膜发颤。   “吾等‌见过‌公子!”   这些人正‌是他的亲卫。按之前的安排,风三等‌人沿原路而行,前日便抵达涟城,已在此等‌候多时,个个不见旅途疲惫,仍旧身姿挺拔,目光锐利。   元霁月翻身下‌马,随意捋开额前湿发,还未开口,风三抬起头,脸色肃穆得异乎寻常,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油纸层层裹着的信笺,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公子,这是清早送来的飞鸽急信,苍山似有变故——”   雨势愈大,噼啪打‌在信封上,元霁月目光落下‌,心头莫名一沉,当即接过‌拆开。   下‌瞬,只扫了一眼,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封。   雪白信纸上只有字迹凌乱的一句话,墨迹深浓,触目惊心:日前,秦仲渊已被死士劫出地牢,去向不明,务必小心。   看清这行字的瞬间,“轰”的一声,若有惊雷在耳畔炸开。元霁月猛地抬头,凤眸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秦仲渊逃出来了——不好,小鱼!   霎时,某种极其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让他的脸色难看之极,顾不得多说,元霁月撂下‌句“都跟我来”,一把扯过‌缰绳,翻身上马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旋即,风三等‌人还未反应,就见他调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竟朝着刚刚奔来的方向——涟城城西巷弄,再度疾驰而去。 第69章 江陵口 好似淬了剧毒的寒星   与‌此同‌时。   另一头, 听着急促叩门声,小鱼心怀忐忑,迟疑再三, 还是打开了院门——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 一张既陌生又隐约有些熟悉的男子面孔出现在眼前,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小鱼先是疑惑,随即心头一震: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前两日替他们‌驾车的马夫,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念头刚落, 答案已经‌揭晓。那‌马夫侧身让开后,后方一道袅娜纤细的身影显露出来,一袭红衣在雨幕中艳若烈火。   雨声噼啪落下, 发出杂乱清脆的声响, 只见前不久才与‌他们‌道别的露华,一手撑着油纸伞, 一手拢着被雨打湿的长发, 绝美面容被伞沿投下的淡淡阴影笼罩,朝她露出一个‌柔媚依旧的微笑。   “打扰了, 小鱼姑娘。”女子神态亲和,彷佛当真只是来拜访的, “方才走到半路,才想起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故而特意折了回来。”   此情此景,小鱼就是再傻也看出不对劲了,顿时生起浓浓戒备,往后退了大步, 声音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你‌想做什么‌?有话直说就是!”   见状,红衣女子的笑容纹丝不动,却陡然透出两分‌让人脊背发寒的意味。   “——不好意思,有一个‌人来了涟城,想要见你‌,小鱼姑娘,时间不多,还请随妾身走一趟吧。”   此话刚落,那‌名实‌为其‌贴身护卫的“马夫”便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寒光在雨幕中一闪,步步朝小鱼逼近。   这般架势,面对这个‌“邀请”,显然她是不从也得从了。小鱼咬紧牙根,心知自己抵抗不了,不再后退半步。   她没有天真地拿所谓“交情”说事,而是冷冷看着对方,“好,我跟你‌走。但‌此事和其‌他人无‌关,阁下请勿牵连旁人,否则你‌不管是什么‌目的,我便是宁死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如今已来不及后悔引狼入室,小鱼只能拼尽全力保住师傅,若这些人敢以此威胁她,她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姑娘放心,妾身并非滥杀之人,只要你‌配合,自然不会牵连其‌他人。”   露华边温言安抚,边朝车夫递了个‌眼神,后者悄然靠近,出手如电,一个‌手刀劈下,小鱼不及反应就眼前一黑,软软倒了下去。   将人接住,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雨巷深处,只留下院门半掩,被冷风吹得空荡荡作响。   ……   三人离开不过片刻,附近长街上便豁然响起惊雷般的马蹄声。   寥寥几个‌行人惊得回首,就见一群披蓑戴笠的劲装汉子疾驰而来,个‌个‌神情坚毅、气质悍勇,冲破风雨朝这边奔来。   为首的那‌人青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一双狭长凤眸透着汹汹怒色,面孔冷白如冰,叫人看上一眼便心惊胆战不敢再看。   元霁月带人返回城西,以最快速度直奔街角院落,骤然勒马停步。   未待停稳,他迅速下马,冲到那‌扇半掩的院门前。门槛前的脚印大半被雨水打湿,纷乱重叠,隐约还能辨出男女鞋履的差异。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将将站起,里头就走出一个‌满脸沟壑、鬓发花白的男子,正是闻声出来的李老大。   李老大看到门口这群气势汹汹的汉子,一看就是江湖人士,吓得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结结巴巴道:tຊ“你‌、你‌们‌是谁?来我家作什么‌!”   元霁月朝他走近一步,“老丈,” 他极力压制情绪,沉声问道,“小鱼可是你‌的徒弟?她方才回家了是么‌?”   没想到此人张口就是这句,李老大犹犹豫豫地点下头,飞快看了他眼,还以为是小鱼在外惹了祸事,急忙求情:   “鱼丫头刚刚才回来,是不是这几月她哪里得罪了公子?要是这样,我这老骨头给您赔罪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   没等他说完,元霁月已一把‌将他打断,“我没有恶意,老丈,她既然回了家,敢问她现在在哪?”   李老大下意识回答:“就刚刚,有人敲门,我叫她来开门了——原来不是公子你‌们‌在叫门吗?这丫头,莫不是又跑哪里玩去了?!……”   从苍山起就心心念念着回家,小鱼怎么‌会在此时外出,何‌况,这般天气,除了他,又有谁会专程来敲门?   最糟糕的猜想当真成了现实,元霁月心头重重一沉,眸光凛若寒霜,他用最后一点理智安抚下李老大,然后留下两名精锐保护兼看管这位小鱼唯一的亲人。   其‌后,又在这座狭窄的院子里仔细搜索一圈,确定没有更多线索——尤其‌在那‌间打扫到一半的偏屋多停留片刻,桌上放着颜色眼熟的包裹,还没被打开过——   元霁月压住那‌一瞬间的心悸,带着风三等人走出来,此时外头的所有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得干净,丝毫看不出带走小鱼的人去了何方。   元霁月立在雨幕里,下颌线绷得愈紧。思忖须臾,他抬手招来风三,声音不带温度。   “风三,你‌马上带两个‌人去城主府,找到涟城城主。无‌论用什么‌手段,务必给我把‌他的嘴撬开——”   最初那‌场鉴宝大会,就是秦仲渊勾结涟城城主设下的陷阱。如今秦仲渊被死士救出地牢,浑身是伤武功全失,仍敢对小鱼下手,背后定然少不了这位城主的接应。   所以要查寻秦仲渊的下落,最快的方式就是从此人下手。元霁月一边下令,脑子飞速运转,总觉得还有哪里被自己忽略了……   走到巷口时,路上残留的些末车辙印记让他目光一凝,灵光猝然闪过,前些日子零碎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还有——那‌个‌合欢阁的女弟子!”   元霁月低喝一声,来不及懊悔了,他当即翻身上马,另一个‌城门口方向奔去,马蹄声比来时更急。   *   就在元霁月猜到真相,不顾一切地搜寻小鱼踪迹时,这头把‌人带走的露华已改头换面,换了车辆,没有急着出城,反倒是往城东靠近涟江的江陵口驶去。   半个‌时辰后,江边渡口。   放目望去,雨势不减,雨珠砸在浑浊江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风卷着浪头拍向岸边,发出阵阵闷响。   江畔丛林间,依稀可见一座木楼依崖搭建,穿斗式的木架一半嵌在崖石里,一半挑在江面上,数根粗壮的木柱直插水中,在阴霾天空下透着几分‌岌岌可危的苍劲。   不起眼的灰色马车停在远处,一行人陆续下车,踩着湿滑的栈道步行而来。楼上的弓箭手与‌其‌对完暗号,确定无‌误,方才放下弓弦,吹了声短促的哨音以作回应。   被四周埋伏的暗卫放进木楼中,来者步步谨慎,为首的瘦薄身影以余光快速扫视四周。   只见大厅空荡荡的,破败陈旧,临江的一排窗户大开,可以瞧见旁边停泊着的舰船,船帆还未放下,被潮冷的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除了门口的两名黑衣守卫,另有三四人把‌守在楼梯与‌侧门等要紧处,个‌个‌目光锐利如鹰隼,为首的是一名独眼高壮男子,上前几步,“把‌主上要的人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最前方的身影揭开头上斗篷,露出一张洗去铅华的柔媚脸蛋,不见往常的妖冶,神色沉稳行动利落,当即朝身后属下递去眼神。   然后,被一路抗来的小鱼就被放在地上,衣发湿透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起伏微弱。   虽然把‌人带来了,露话却没马上把‌她交出去,让属下挟制其‌人,她眸冷声沉,周身气势比起对面的死士丝毫不弱。   “交人可以,但‌我必须亲自见过秦宗主再说——之前信上说好的条件,他可还未兑现。”   独眼男子眉头拧成‌疙瘩,欲要斥责,但‌见她态度坚决,身后属下也个‌个‌面露凶光,到底没敢妄动,转身掀帘进屋禀报。   片刻后,“辘辘”滚动声由远及近,阴影深处,一道坐着轮椅的身影缓缓滑出,木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空气里格外清晰。   来人露在外面的肌肤,连同‌脖颈都缠满雪白绷带,那‌张瘦削俊朗的面孔阴沉凛冽,比记忆中的更为阴郁,瞳仁黑沉沉的,好似淬了剧毒的寒星。   “许久未见,露华仙子风采依旧。”   秦仲渊用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放心,伏龙山河图的秘密,还有宝藏的位置,本座自会告诉你‌——只要你‌现在把‌人交出来。”   是的,合欢阁在江湖上素来亦正亦邪,既与‌名门正派有往来,也不避讳与‌邪魔外道交易。身为合欢阁大师姐,露华亦远非表面这般无‌害,早与‌天莲宗玄宗一脉有牵扯。   譬如先前的涟城鉴宝大会,合欢阁本未收到邀请,不过是听闻玄宗泄出的些许风声,便带人赶去想分‌一杯羹。   可惜,鉴宝大会上的那‌副图看着奇异,实‌则赝品,露华带人扑了个‌空,在涟城空等多日,本以为这回要无‌功而返,前不久却听闻苍山变故,紧跟着便收到玄宗的暗信。   这封信尤为古怪,是秦仲渊亲手所书不假,却是以江湖人梦寐以求的藏宝图秘密为饵,要她借“故人”身份,潜入元霁月与‌小鱼身边,监视其‌行踪,如有机会,悄然将后者劫走,带来此地。   即便没有这封信,听到传闻的露华其‌实‌也快按捺不住。接信后她当即掉头,追上那‌二人,见到了信上说的 “小鱼姑娘”。   然后第一眼就发觉她仅是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虽看似与‌元三公子关系匪浅,二人之间却肉眼可见的关系僵硬,只在夜里祛除梦魇时稍有接触,其‌余时候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故而,将二人送至涟城后,露华在暗处窥伺,眼看两人“谈崩”,元霁月冒雨独自离开,确定机会已到,这才带人将落单的小鱼劫走,马不停蹄带来此地。   ——以一个‌仅相处了两三天的陌生女子来换取宝藏秘密,这种‌划算买卖,天下谁能拒绝?露华自也不例外。   所以,种‌种‌缘由之下,才有了眼前这幕。   然而,谁又能想到,昔日威震江湖的天莲宗玄宗之主,落魄不说,竟会沦落到眼下这步。   露华虽猜到一二,但‌亲眼见到秦仲渊如今模样还是心头一震,视线只能定在他双腿上方,掩去那‌瞬间异色。   “秦宗主向来一言九鼎,我自没有质疑的意思。”   露华不动声色,绵里藏针地回他,“不过妾身担了这份风险,总不能一无‌所获便把‌筹码交出去。藏宝图一事究竟是真是假,所谓的宝藏又在何‌方,阁下总该透露一二,妾身方能安一分‌心。”   秦仲渊目光扫过她,须臾,冷冷扯了下嘴角。   “好,本座可以告诉你‌——藏宝图一事不仅是真,且位置已被破解,正与‌前朝‘凰妃’陵墓有关。具体在哪,仙子不妨去探听下慧宗绝心的人正赶往何‌地,届时自有分‌晓。”   从前百般设局、求之不得的消息,终于靠着死士潜伏探听到,秦仲渊便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而露华的美眸中已是禁不住异彩连连,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激动,她亦极给他面子,当即挥袖让人将“筹码”带上来。   于是很快地,小鱼被放到大厅中央,一道气劲打在她胸口穴道,昏迷中的她闷哼一声,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眼。   没顾得上周身湿冷和后脑的钝痛,她刚刚抬头,下一瞬就撞入一双熟悉至极的深目里。   三步外,浑身缠满绷带的秦仲渊正坐在轮椅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她,薄唇掀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鱼,不巧,我们‌又见面了。” 第70章 不甘心 非要撞上南墙   是‌秦仲渊?!他竟然“死而复活”了, 还又掳走了她!   霎时‌间,小鱼瞳孔收缩,浑身血液冻结, 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魇里,久违的恐惧翻涌上来, 顿时‌脸色惨白如纸,手脚并用地向后急退,后背“咚”的一声重‌重‌撞上柱子。   直到无处可‌退, 心跳如擂鼓般撞击tຊ着胸腔,她后知后觉嗅到屋里弥漫的气息, 浓重‌水汽混着腐朽木材的潮腥气,像陈年的霉斑钻进鼻腔。   正前方,昏暗光线里, 秦仲渊静静凝视着她, 仍然身着一袭黑袍,往日的俊朗面孔瘦削至极, 眼眶深陷颧骨高耸, 几乎只剩个高大的骨架子,勉力倚靠在轮椅中‌。   瞧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秦仲渊神色莫测,一字一顿地沙哑开口‌。   “小鱼, 别怕。本座,不会‌伤你。”   “你……”小鱼拼命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声音的颤抖, “你不是‌死了吗?我明明、明明亲手……”   “没错,托你那剑的福,本座差点命丧绮香楼。”   秦仲渊神色平淡,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不过,多亏小鱼手抖偏了半寸,没能对准心脏,本座才有今天这日。说起来,倒该谢你才是‌。”   经过这遭,此人死里逃生,不仅外貌大变,也再不见从前的高傲暴躁,周身皆笼罩厚重‌阴霾,那双深凹的双眸钉在她身上,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透着难以言喻的幽暗。   闻见这句“倒该谢你”,小鱼心口‌微窒,下意识别开脸,竟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但也就一瞬的功夫,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让她倏然清醒,狠了狠心,抬头用力瞪回去。   “绮香楼那剑,本就是‌你活该!”事‌已‌至此,她是‌彻底豁出去了,“秦仲渊,你想‌报复就只管冲我来,反正你早就想‌杀我了,也不差这一两‌日。”   这个口‌子一开,小鱼没能忍住,干脆连珠炮似的骂了个痛快。   “算我倒霉,撞上你这样‌的疯子,掳我一次两‌次还不够,还非要追到涟城来……有本事‌却‌不去该找的人较量,只知道‌拿旁人撒气,你算得什么魔教宗主,分明是‌个只会‌欺软怕硬的混蛋!……”   这些“胆大包天”的话一出,顿时‌引得其余玄宗死士怒目而视,侍立在轮椅旁的独眼男子也 “唰” 地拔出腰刀,差点就逼到她面门。   就连旁边的露华也侧目而来,目露惊讶,实‌在没想‌到没有武功的她竟有如此胆量,莫不是‌忘了自己阶下囚的处境了?   唯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被‌狠狠骂了一通的秦仲渊毫无生气迹象,耐心听完她的怒斥,然后就低低地笑起来。   那笑声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怀念。   “果然,小鱼便是‌小鱼,总是‌这么有精神,什么时‌候都不会‌被‌畏惧压倒。”   说完这句,他挥退属下,自己吃力地转动轮椅,缓缓碾过地板,在她面前停下。   “你说得没错,本座确实‌是‌疯了。” 相隔咫尺,秦仲渊专注凝视她,深陷的眼窝里,不知何时‌燃起两‌簇幽暗而执拗的火焰,“否则怎会‌不顾一切来到涟城,只为带你一起离开——”   小鱼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才会‌听到那句低沉的轻语。   “所以,小鱼,跟我走吧。”   跟前的男子薄唇张合,说着她难以理解的话,艰难地抬起缠满绷带、骨节变形的手掌,想‌要触碰她面颊,“船已‌备好,此次只有我们,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眼见着这只手朝她靠近,小鱼表情空白,浑身战栗,直到指尖快要触到她皮肤,猛然惊醒,后仰着想‌要躲开——   便在这时‌,楼上警戒的护卫突然传来惊惶的呼喊,“外头有人靠近,个个都带着兵器!”   声音未落,门外已‌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混着兵器碰撞的脆响,如骤雨般砸向这片死寂。   *   这时‌候,距离元霁月返回城西,发现小鱼失踪不过一个多时‌辰。   被‌风三从城主府里抓来的涟城城主甚至没穿上外衣,粗肥的身子在冷雨里抖得像筛糠,被‌两‌名亲卫架着,哆哆嗦嗦地指向悬崖下方。   “就、就在这下头,树林里,有栋木楼……”   有这人一路指引,元霁月方能在最快时‌间寻到这处秦仲渊最可‌能的藏身地。他凝目确定木楼位置,还有旁边半隐半现的船帆,即便没有任何标志物,也知道‌这次没有找错地方。   而且船还未开走,秦仲渊和他的人必定还在楼中‌!   元霁月让人看住这个冻得脸色发青、缩着脖子的城主,立马带着其他人,沿隐秘路径潜入木楼周围。   本想暗中观察清楚情况,再先发制人,奈何木楼依崖而建,易守难攻,没等他们摸到正下方,楼上的弓箭手已发觉端倪,当即吹响哨音,大声示警。   如此一来,元霁月只得带人冲出,刚提起剑,那头箭矢已‌如飞蝗般密集射来。最前方的他旋身掠起,手中‌青钢剑挽出层层剑花,一式 “流风回雪” ,肉眼还没看清,射来的箭簇已被尽数削断、簌簌落地。   等其余暗卫叫嚣着围上来,他凤眸底下泛着红色,浑身气势如虹,宛如杀神降世,剑光所至之处,敌人概莫能敌,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此起彼伏,而他脚下步伐丝毫未停。   转眼间,“哐当”一声,木楼的大门被‌一脚踹开,元霁月的身影裹挟着风雨冲了进来,长发凌乱青衫湿透,眼底更是‌燃着熊熊怒火。   从弓箭手示警到他顶着围杀闯进大厅,不过短短数息功夫,厅中‌众人根本没时‌间撤退。   木楼另一端的后门,就是‌连接着大船的栈道‌,此刻船锚还没升起来,秦仲渊坐着轮椅停在两‌方衔接的空地上,周身被‌死士围绕,听见破门声,骤然回头,正与冲过来的元霁月对上视线。   没想‌到他竟来得这么快,秦仲渊颊肉抽搐,握住扶手的手青筋突兀,朝着旁边的露华大吼。   “一起去拦住他!不然别说宝藏,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   眼看着局势急转直下,没能走脱的露华亦是‌脸色难看,可‌眼下没时‌候后悔,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能银牙一咬,手腕翻转抽出红绸,朝气势惊人的元霁月袭去。   使‌出合欢阁独有的步法,她身影诡谲如魅,红绸如灵蛇般缠向对方;另一只手暗扣三枚透骨钉,指缝间寒光一闪,趁他挥剑格挡红绸时‌猛力掷出,直取面门。   元霁月眼观六路,剑光一圈护住周身,“当当当”将透骨钉尽数弹开,同时‌手腕翻转,青钢剑如惊鸿掠影般削向红绸。   露华急忙收势回撤,却‌还是‌慢了半步,红绸被‌拦腰斩断,漫天绯色碎片中‌,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血色,知道‌自己非他敌手,当即丢开武器,大声认输。   “三公子手下留情,掳走小鱼姑娘是‌妾身之错,我愿随你处置!”   她既退让,元霁月暂时‌没空与其算账,匆匆收剑,刚要去救人,就看到那头的秦仲渊用手死死扣着小鱼的腕脉,令他投鼠忌器不能再近。   元霁月只恨地牢里没一掌取了此人性命,眸如寒刃,从齿缝里迸出声音。   “秦仲渊,马上放开小鱼,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秦仲渊靠着轮椅,与其对峙,时‌隔多日,终于找回两‌分昔日肆无忌惮的感‌觉,手上纹丝不动,朝对面人冷笑讽刺。   “元霁月,你已‌失忆,连小鱼是‌谁都记不得,又有什么资格对本座说这话?!”   “我有没有资格,与你无关。”元霁月忍无可‌忍,顾不得脑中‌胀痛,眼底暗红的光芒涌动,内力激荡得衣发飘扬,“我最后再说一次,把‌小鱼交出来,否则明年今日,便是‌尔之忌日。”   此情此景,仿佛戒嗔塔下的情景重‌现,可‌时‌移世易,元霁月早已‌恢复内力、更胜从前,秦仲渊却‌是‌脚筋被‌挑、丹田尽毁,连靠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若不是‌靠着小鱼当人质,元霁月绝不会‌容他多活片刻。   秦仲渊自然也知今天凶多吉少,楼里这些死士已‌是‌他最后的底牌,加起来却‌都敌不过跟前人一剑,他唯一的筹码只有手中‌的小鱼——   思及此,他突然用力扯动了下,僵立着的小鱼毫无防备,被‌扯得一个趔趄,全靠腰力支撑才没斜扑进他怀里。   她倒抽口‌凉气,杏眸圆瞪怒视此人,秦仲渊望见,仿佛已‌听见她清脆的骂声。都这个时‌候了,还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   “小鱼,我知你恨我厌我,更不愿跟我离开……可‌惜,本座总是‌不甘心,非要撞上南墙,试上一回才肯死心。”   他放轻嗓音,低沉得近乎温柔,另一只使‌不上力的手终于抬了起来,微颤着落在女孩脸庞上,犹如触摸柔嫩的花瓣,轻得让小鱼几无感‌觉,唯有本能地绷紧脊背。   下一刻,扣在手腕上的大掌忽然放开,秦仲渊竟是‌放弃了以她为质,松开对她的所有束缚,甚至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tຊ道‌:   “我们之间的争斗与你无关,小鱼,回你想‌去的地方罢。”   *   秦仲渊此举,无人预料到,就连濒临爆发的元霁月都不由‌愣了下,清晰地瞧见小鱼脸上闪过愕然,然后下意识转头望向他这边——却‌没立刻抬步走来。   元霁月心头莫名一紧,强自定神,朝她伸出双手,清越声音难以抑制地发颤。   “小鱼,快过来,不要被‌此人蛊惑,不要……”   离开他,抛弃他。   彼方,小鱼的神色挣扎而迟疑,脑子纷乱如麻,又似乎空茫一片,不知不觉回头看了眼,正对上轮椅上那人弧度不变的微笑,被‌烫到般地收回目光,心跳愈快。   终于,她下定决心,遽然转身,对上元霁月一瞬不瞬的注视,抿了抿唇,朝他的方向迈出一步。   元霁月全神贯注紧盯她的动作,内力在全身运转,眼看小鱼走出三尺远,脱离身后人辖制范围,他眼神瞬变,凌身欲迎。   谁知,就在这时‌,那边秦仲渊脸上的笑意突然变得诡异非常,瞧准时‌机,右掌猛地按下轮椅上的机关!   “嗖”地破空声,一道‌淬毒的箭头从扶手下方射出,角度刁钻,直取元霁月心口‌,即便是‌他也决计无法避开——   然而,小鱼正巧被‌脚下松动的木板绊了一下,身体刹那间朝前挺起,箭头方向不变,直直从她身后射穿其肩头,“噗嗤”一声,血花绽放在她单薄的衣衫上。   没来得及发出痛呼,女子的身体已‌软软朝前扑去。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小鱼眼前阵阵发黑,只感‌觉到自己倒在一个坚实‌怀抱里,随即就没了意识。 第71章 枷锁 我亦做了一个梦   本该射向元霁月的箭却伤到了小鱼, 事情至此已‌脱离掌控——   “小鱼!”两个男人惊怒交加的声音近乎同时响起,一切皆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元霁月上‌前一把抱住她瘫软的身体,触手尽是温热粘腻的鲜血, 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理智,他‌眼‌中是焚尽一切的杀意, 长剑直指对面人。   “马上‌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   “箭上‌有‘牵机’毒,该死, 赶快给‌她服下解药!”   是秦仲渊的嘶吼声,并掏出‌装着‌解药的瓶子, 拼尽全力掷向元霁月。   所谓“牵机”乃是一味剧毒,近乎见血封喉,稍晚一点可能人就‌救不回来了!   感觉怀中人的体温在‌急速流逝, 元霁月心尖发颤, 再顾不上‌其他‌,手指发抖地把瓶塞打开, 墨黑色的药丸滚落在‌他‌掌心, 仅此一粒,仅从外观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药物。   与此同时, 趁着‌他‌心神别顾、分身乏术之际,秦仲渊身边的死士当‌即动了, 独眼‌男子抛出‌数枚烟雾弹,浓烈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整个大厅, 其他‌人扛起秦仲渊的轮椅就‌往舰船上‌冲。   刚刚冲进厅里的元霁月亲卫立刻追上‌去,却被毒雾阻了片刻,加之船上‌数轮弩箭拦截,到底只‌能眼‌睁睁看着‌其鼓起风帆, 迅速消失在‌雨幕里,再也追赶不上‌。   ……   哪怕叫秦仲渊这个死敌又一次逃走,元霁月却抽不出‌身,怀中的小鱼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伤口流出‌的血已‌掺杂了黑色,他‌没有其他‌选择,俊容闪过狠意,将手中药丸投入口中嚼碎。   然后靠着‌自己确定‌此非毒药,当‌即抬起女子的脸,低头以唇相‌贴,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将解药碎末渡入她口中,以舌抵进她喉咙深处,逼着‌她全部‌咽下去,这才把人松开。   碎开的解药起效极快。元霁月屏住呼吸,眼‌见她身体忽然抽搐,侧头呕出‌大口的黑血,颤抖了许久才止住,无力地软在‌他‌臂弯里,呼吸微弱但渐渐平稳,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随之一松。   活着‌就‌好,只‌要她还活着‌……   元霁月难以自已‌地收拢双臂,将怀中人嵌入胸膛,浑身战栗未消,低下头吻在‌她冰冷额头上‌,雨水混着‌难以言说的温热液体从他‌通红的眼‌眶滑落,滴答打在‌她苍白的颊边,洇开淡淡鲜红,转瞬融于水中。   大雨能冲刷掉一切痕迹,却抹不去心底的印记。   就‌在‌将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失而复得的此刻,元霁月清晰地听见心底某道沉重的枷锁,“轰”地一声化作齑粉,在‌风雨里灰飞烟灭,再无半点残余。   *   两日后。   已‌记不清多久没这样沉沉睡过一觉了。小鱼从意识的深海里浮出‌来,眼‌睫颤了颤,微微睁开眼‌,视野里是昏暗晃动的光影,身下传来持续而轻微的颠簸……   她这是,在‌哪里?   神智还未完全复苏,她喉咙干涩得发疼,溢出‌一声含混的呻.吟,“好渴……”   这道微弱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身旁立即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   一只‌熟悉的修长手臂迅速伸过来,稳稳将她的上‌半身托起,将杯沿抵在‌她唇边。   刚醒的小鱼下意识扶住这只‌手,贪婪地啜饮着‌温热的清水。直到一盏水饮尽,她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眼‌中就‌撞入那张面如冠玉、唇若涂朱的俊美面孔,仍是清隽如月,鬓边垂落的雪白缨穗微微晃荡,似回到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只‌不过此时他‌俯下身,与她的距离无比接近。   望见这幕,小鱼怔忪半晌,以为自己犹在‌美梦里没醒。   “小鱼,还渴么?我再为你倒一盏。”   梦里的贵公子声如琅玉,态度温柔得超乎想象,半抱着‌她,就‌着‌别扭的姿势又倒来清水,小鱼低下头呆呆喝完,迟钝地反应过来。   不对,这不是梦,这人是真的元霁月!   “小心,你伤口未愈,不可大动,我这就‌放开你。”   见她的眼‌神由懵懂倏然变化,元霁月知她彻底醒过来了,没等小鱼挣扎,将她扶靠在‌软枕上‌,自己极有分寸地坐在‌床沿,不再擅自靠近。   一句 “伤口未愈” 勾动肩头的钝痛,她总算意识到了,嘶地抽口气,伸手摸了摸,衣裳下的伤口被包扎得严严实实,透着‌浓浓药味。   刹那间,昏迷前的记忆回到脑海,小鱼很快理清前因后果。   “所以,我是中箭了?那秦仲渊被抓到了吗,这里又是哪?”   恢复往常白衣玉冠的装束,看起来矜贵清冷的元霁月,面对她却是温和周到,十分耐心。   “……事出‌突然,你的毒虽解了,却也让那厮有机会乘船逃开,我已‌令云阳宫各地堂口严密监控,一旦有此人消息,立即围而歼之,必不会使其逃脱。”   说完,他‌微不可见地一顿,“至于眼‌下,我们正在回昆仑的马车上——实在抱歉,小鱼,之前你的伤势过重,且余毒未清,若将你单独留在涟城过于危险。”   跟前人不复往日的游刃有余,语气带着‌歉意与小心翼翼,“所以,你若怪便怪我罢,只‌是不要情绪过大,伤了身子……”   被她几次三番地拒绝,看得出‌这人也委实是怕了,偏偏嘴上‌认错,却总是再犯。小鱼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就‌算他‌不说,小鱼也就‌感觉他‌们身在‌马车上‌,外头车轮滚滚蹄声踢踏,显然是一刻不停地往目的地行去,眼‌下调头回去过于劳师动众,且她这样子也压根走不动。   所以,兜兜转转的,她还是踏上‌了去昆仑的路……小鱼都要怀疑是不是老天在‌玩她了,就‌是要她白扑腾一场,自找苦吃是吧?   接着‌,跟前人还体贴补充,“对了,你那位涟城的亲人我已‌派人时刻保护,保证性命无虞,你无需有任何后顾之忧。”   听罢,小鱼也没心思计较了,与他‌错开视线,无力地了声。   “我知道了。多谢三公子安排周到,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见她虽然没有激烈反对,却是情绪低落,既不像生‌气也不像伤心,回避着‌他‌的注视,元霁月的眸色一深,底下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此时此刻,终于禁不住如潮水漫涌上‌来。   小鱼正心绪纷乱,便感觉下颌一凉。   是跟前的男子伸出‌指尖,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她微惊,撞进那双专注眼‌眸里,其中是许久未见的深沉缱绻,带着‌失而复得的眷恋与熟悉的炽热,沉甸甸地,压得她心口发紧,喉咙莫名又泛起干涩。   “小鱼,我知道你一直不愿随我去昆仑。” 男子轻轻开口,带着‌如梦的恍惚,“只‌是,这两日,我亦做了一个梦。”   他‌以指尖温柔地描摹着‌她的五官轮廓,一字一句说得缓慢,“那梦很长很长……是我们在‌路上‌奔逃,你带着‌不能行动的我艰难跋涉……还有再tຊ度被秦仲渊所掳,你亲眼‌看着‌我跪下受辱——”   随着‌他‌的讲述,小鱼身形一寸寸凝固,就‌连呼吸都‌快忘记。   他‌、他‌这话的意思是……   下一刻,男子用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温热跳动着‌的心口上‌,愧疚而庆幸地深深叹息。   “是的,我都‌想起来了。”   他‌眼‌尾泛红,嗓音低沉得似要坠入她心底,“我胸口这道剑伤,正是握着‌你的手,亲自刻下的是吗?还有那三个月的点点滴滴……我们共同经历的所有……”   “小鱼,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霁月用这辈子来赔给‌你,可以么?”   *   随着‌元霁月的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昏暗的光线里,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紊乱的心跳声。   小鱼表情空白,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这句话代表什么。   旋即,巨大的错愕汹涌而来,紧随其后的是浓浓的悲哀和怒意。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一下子扑过去,攥紧的拳头到底是狠狠砸在‌那片胸膛上‌。   “元霁月,你怎么才想起来,怎么敢再想起来!”她咬紧牙关,每一拳都‌用尽全身力气,震得自己掌心发麻,“你知道我、我……”   她的拳头渐渐失去力气,滚烫的泪珠断了线般往下坠。元霁月浑身僵硬,任由她捶打,直到她无力地委顿下来,才如凝固的石像动了,伸手将人死死按进怀里。   他‌瘦削的下颌抵着‌她发顶微微发抖,素来清冷的嗓音亦是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你知道什么!”怀里的小鱼突然挣扎起来,却在‌动作间扯到肩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元霁月立即松手要去查看,却被她猛地推开。   她拽紧衣襟往后缩,像只‌炸毛的猫儿‌,泪痕未干还硬要摆出‌凶相‌,“别碰我!谁要你假好心,我才不要你的赔偿,什么报答,更不稀罕什么昆仑云阳宫。”   她越想越气,撂下狠话,“你想起来了又怎样,都‌跟我没关系,等我再休息阵子就‌下车,免得占了元三公子的地方!”   她这般反应,不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以小鱼的倔强性子,必然是还要气上‌阵才会接受此事,元霁月没有勉强,远远退开,给‌她空间缓和情绪。   反正人既上‌车了,让他‌放手绝不可能。他‌面上‌好不恳切,“不用急,离开的事等你修养好了我们再慢慢说,你不要激动,切勿动到伤口……”   语毕,压下满腔情绪,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就‌着‌这个姿势退到了车厢外面。   看着‌男子的修长身影消失在‌车帘后,小鱼喘着‌粗气,满腔的泪意忽然就‌散了。   她用力擦了把脸,捂着‌肩伤,泄愤地锤了下床榻,反复回想着‌刚刚的情形——   不对,明明是他‌始乱终弃,对他‌们相‌处的记忆说忘就‌忘,说记起就‌记起,怎么倒是她被压的死死的,被这人牵着‌鼻子在‌走?   小鱼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咬着‌下唇,在‌心里对自己发誓:不行,这次她得还击回去,既然他‌非要强留下她,她也必须让这人尝够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的滋味才行,也算出‌了她这段时间的恶气! 第72章 反击 心尖似乎被细针扎了下   车里, 小‌鱼还‌在气冲冲想着“出恶气”的法子,那边的元霁月退出车厢,没马上离开, 捕捉到里面‌气愤拍床的动静,不管怎么说倒是挺有‌力气的, 看来那枚箭头‌上的残毒是彻底清干净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旋即那张俊美的面‌容已‌恢复如常,了无痕迹。   见‌他出来, 在路边护送的一名骑士向马车靠近,头‌戴斗笠,露出张方正沉稳的脸, 正是亲卫首领风三。   他勒马与马车并行, 压低声音禀报:“公子,前方就是漾水。按现在的速度, 最迟还‌有‌五日‌便可进入昆仑山脉。沿途已‌提前派人打探清理过, 应该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此外,合欢阁的马车还‌跟在后头‌, 昨天他们送来的歉礼您还‌没过目,如今小‌鱼姑娘既醒了, 您看是否要……”   “不必。”元霁月声音冷冽,“此女心思叵测, 执意跟随必有‌所图。传话过去,除非她提着秦仲渊的项上人头‌来见‌,否则此事我必会追究到底。”   这名合欢阁的女弟子佯装无害,连他一时间都被骗了, 以致被其劫走小‌鱼,险些铸成大错,他没当时斩了她已‌是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想要送个礼就轻易揭过此事,无异于痴心妄想。   元霁月若要下手,不止是露华,合欢阁满门皆会难以善了,此女若是够灵醒,听到这句传话就该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避免祸事,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   将此事抛开,元霁月心念一转,“苍山那边可有‌消息,绝尘和绝心有‌何‌动向?”   风三:“据探子回禀,苍山近日‌聚集了不少天莲宗高层,应该正在推选新宗主‌……还‌有‌一事,慧宗本月内接连派出三拨人马前往京城搜寻宝藏所在,最近一次似乎已‌有‌所获。”   推选新宗主‌?地牢里的秦仲渊,那般半死不活的模样还‌被死士救走,可见‌绝心根本没有‌彻底掌握苍山的势力,天莲宗损了玄宗这支,今后是否能维持住魔教之首的地位还‌是两说,所谓新宗主‌也不过担个名头‌罢了。   倒是后面‌那桩,慧宗搜索前朝宝藏,竟已‌有‌所收获?元霁月思忖,若是如此,风声也该传出去了,京城那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一旦宝藏现世,多半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元霁月将这些杂事转瞬间理清,对风三颔首。   “这些事情我已‌知晓,辛苦你们连日‌奔波了,剩下路程可提快速度,尽早返程为好。”   他道,“再去把‌星若叫来,让她备些清淡温热的吃食送到车里。”   *   作为车队里唯一的侍女,且不通武艺,星若一直老老实实挤在装行礼的马车里,这会被匆匆叫来,知道只‌是去侍奉小‌鱼用膳,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下来,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正要转身离开,孰知元霁月又叫住她,沉默片刻,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对小‌鱼,往后宫中‌上下皆需以未来主‌母之礼相待。若有‌怠慢,尔等自去领罚。”   “未来主‌母”四字一出,不仅星若睁大了眼,就连一旁的风三也嗖地抬头‌。二人对上自家主‌子投来的目光,慌忙将满腔惊愕压下去,肃然应下。   好不容收拾好表情,星若端着刚熬好的白粥小‌菜,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   阳光透过纱窗洒落,只‌见‌榻上女子正倚在软枕上打盹,脸色已‌比先‌前红润许多。她刚要行礼,榻上的人已‌经睁开眼睛。   瞧见‌是她来了,小‌鱼登时来了精神,招呼她坐在床边,然而那晚告别‌时还‌依依不舍的星若,此刻谨守侍女本分,先‌是朝她福身一礼,“奴婢星若,见‌过小‌鱼姑娘。”   再细致地布好碗筷,动作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面‌上温婉微笑,“姑娘刚醒,先‌用些清淡的粥菜吧。这粥里加了些山药,最是养胃。”   见‌状,小‌鱼笑容微滞,疑惑问道,“星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   明明之前她们还‌同谋着逃离苍山,怎么再次见‌面‌就又生疏客气了?   星若顿了顿,飞快看了她一眼,心下五味杂陈,到底没忍住,低低说出来。   “小‌鱼姑娘,公子方才特意嘱咐我等,往后宫中‌上下,皆需以未来主‌母之礼侍奉姑娘,所以奴婢不敢怠慢。”   星若本以为,经历了渡口变故,小‌鱼既然要随他们回昆仑,和元霁月之间必定已解开心结,二人的关系也尘埃落定了,谁想她话一出,却让榻上人如遭雷击,说话都结巴了。   “什、什么‘未来主‌母’,这是元霁月亲口给你们说的?”   小‌鱼委实没想到,看似君子的某人,不做则以一做惊人,前半脚还信誓旦旦等她好了再谈,后半脚就对属下自说自话,连“主‌母”二字都出来了,哪里是要放她走的样子!   愕然之中‌夹杂着羞恼,小‌鱼只‌觉得牙根痒痒,吃饭时都心不在焉,苦思冥想着反击的法子。   思来想去,她终于下了决心,拉住收拾完东西、正要离开的星若,问她可知道那日江陵渡口后来发‌生了什么。   星若吃了一惊,无奈摇头‌,“抱歉,奴婢没有‌武艺,当时没被允许跟去,只‌有‌风三统领他们tຊ跟着公子去寻姑娘了……”   小‌鱼也不介意,顺着话头‌道,“那好,麻烦你现在帮我把‌风三统领叫进来——那天的事情我现在还‌糊涂着,总得问清楚前因后果,不然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岂不是还‌要吃大亏?”   虽然她这样子一看就是别‌有‌所图,但听起来合情合理,星若悄悄看了她一眼,点头‌答应了。   于是,队末清点物资的风三很‌快得到消息,即便摸不着头‌脑,可“主‌母” 传唤焉敢拒绝,只‌好顶着其他亲卫、包括自家主‌子的无声凝视,硬着头‌皮进了马车。   然后他这一去,过了半晌都没出来。   队伍里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亲卫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却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马上的元霁月。自家主‌子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周身那股低气压,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风三掀帘出来了。素来以沉稳著称的他,此刻额角竟沁着层薄汗,刚在车辕上转过身,就撞进那双沉静里暗含压迫感的凤眸里。   *   风三心中‌暗叫不妙,可谁让自家主‌子还‌在外头‌眼巴巴望着,他倒是被叫进去,与车中‌人说了半天呢。   他不敢耽搁,一五一十地将前不久与小‌鱼的对话全盘托出。   “禀报公子,方才小‌鱼姑娘叫属下进去,别‌无他意,只‌是打听那日‌渡口发‌生的事……”   那日‌,包括他们这些亲卫是如何‌跟着元霁月快速找到渡口,又是怎么攻入木楼的,还‌有‌她中‌箭的过程,中‌箭之后又是怎么解的毒,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所有‌这些,小‌鱼都仔仔细细地问了遍,似乎生怕他有‌所隐瞒,所以这一套下来,才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听完这些,她有‌何‌反应?”   元霁月沉默顷刻,轻声问他。   风三迟疑了一下,“姑娘对其他事情都只‌求了解,唯独对解毒的经过问得最细,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至于其他的,属下也看不出来了。”   说来也是心酸,天知道他这个大老粗,是怎么板着脸把‌当时的解毒场景完整叙述出来的。对风三来说,这简直比剿灭一窝魔教匪徒还‌要心累。   听完这些,元霁月未再说什么,挥了挥手,风三如蒙大赦般退下了。   然后,元霁月的目光胶着在车门口那层薄薄的帘布上,仿佛要透过布料,看清里面‌人此刻的神情。   在意如何‌解毒的么?彼时她受伤昏迷,命悬一线时,先‌是秦仲渊情急地将解药扔来,而他因为不能确定那药是否有‌毒,只‌能靠以口哺之,才将她救下来……   当小‌鱼听完这些,她又是什么心情,作何‌感想?一时间,就连元霁月也不能确定。   神思游移着,某个画面‌突然跳进脑子里——是那日‌木楼中‌,小‌鱼被秦仲渊放开后,竟没有‌立即朝他奔来,反而犹豫地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元霁月不经意回想起这幕,心尖似乎被细针扎了下,酸痛微痒,却如何‌都抓挠不到。   他目光沉沉,盯着车厢许久,不知想了什么,良久才移开视线。   ……   之后几天,小‌鱼和元霁月之间仍是单方面‌的僵持,她赌气不想见‌他,只‌和星若结伴呆在车里,暂且安生修养伤势。   直到某日‌午后。许是过于无聊,星若神色古怪地走出马车,为难说道,小‌鱼姑娘忽然想喝一种‌名为甘泉饮的浆液,但他们的行礼中‌并无此物……   元霁月得知此事,好不意外,这么久,小‌鱼还‌是头‌一次主‌动提出想要什么,他将星若唤到跟前,细细询问缘由。   星若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表情,"小‌鱼姑娘说……她曾在苍梧别‌院喝过此物,甚是怀念。又想到这味饮品似乎对伤口恢复有‌益,这才随口一问……若是没有‌,那就算了。"   算了?元霁月心下苦笑,她这般一而再地折腾,不就是做给他看的么,眼下还‌没将他为难够,她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饶是对此心知肚明,他倒是也不恼怒,惊讶中‌竟生出几分兴味,想看看小‌鱼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元霁月吩咐下去,然后好整以暇,策马来到车厢旁,抬手轻叩。   “甘泉饮已‌派人去城里买了。小‌鱼,你现在可方便,我能进去与你说几句话么?”   许久之后,里头‌才轻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答应,“进来吧。” 第73章 破冰 结结实实跌坐在他怀里   等元霁月掀帘而入, 就见车里人衣着齐整,端端正正跪坐在窗下,一袭淡粉薄裙衬得她肤若凝脂、唇红齿白, 阳光透过窗纱洒落,似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光。   见他进来, 小鱼转过头,清亮杏眸微微闪动,似乎想要转开脸, 却又强迫自‌己端稳架势。   她轻咳了一声,“三公‌子有事请快说, 毕竟你我‌男女有别,共处一室也是于礼不合。”   以二人关系,如‌今再‌谈什么礼不礼的无异于睁眼说瞎话‌, 不过元霁月也没拆台, 微微一笑,在她对面掀袍落座。   “小鱼姑娘瞧着气色好了不少, 肩头的伤想必也收口了。若是在车里闷得慌, 不妨偶尔下车走走,透透气也好。”   论起装模作样, 八个她加一块儿也赶不上这位元三公‌子,小鱼磨了下牙, 忽然‌话‌锋一转。   “近来闲着无事,倒是想起些旧事。”她故作惆怅, 望向窗外‌,“还记得那艘旧货船上,三公‌子中了软骨散动弹不得,我‌只得乔装成船工, 每日为公‌子送饭送水,还得擦洗身子……”   暗暗加重咬字,她再‌叹了口气,“有一次还差点被秦仲渊当场识破身份。如‌今想来,真‌是在阎王殿前晃了圈,全靠命大才活到‌今天。”   虽不知她意欲何为,元霁月面上沉静,只在闻见“擦洗身子”四‌字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旋即放柔声调。   “正是。多亏姑娘勇敢机敏,才让你我‌得以脱身。所以小鱼务必要让霁月好生报答这份救命之恩,否则,我‌此生都难心安。”   又被他扯回这个话‌题,小鱼已经懒得置气,自‌顾自‌接着道,“不过,那三月里也不是没有轻松些的日子。”   总算说到‌正题,小鱼忽然‌抬头,对他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随之,唇边的那只小小梨涡也久违出现,倒让跟前人蓦然‌晃了下神。   ”……就像在桃花村,鱼汤好生鲜美,那位‘大花姐姐’也格外‌美丽温柔。”   说到‌这,小鱼彻底不掩饰了,双臂抱怀,朝他挑衅地睨去‌,“那时还好有‘大花姐姐’的安慰和支持,我‌才能‌想出安全进城的法子,‘大花姐姐’这般劳苦功高,可惜许久未见了,真‌是越想越叫人遗憾。”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攻人先攻心。没人比小鱼更清楚,那三个月里,藏着多少他们仓皇奔逃的困窘,其中某些场景,更是对于“三公‌子”来说,绝不能‌示人以外‌的黑历史‌。   此前她总刻意回避这些,不提便能‌当没发‌生过。可偏偏,意外‌来袭,他再‌一次救了她,还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他恢复了所有记忆——在她决心割舍、准备放手的现在。   小鱼没法否认,知晓此事瞬间,心中本能‌冒出的那点绝处逢生的惊喜与轻松。但除此之外‌,剩余情绪五味陈杂,在初时的溃堤发‌泄后,仍剪不断理还乱,乱麻般堵塞在胸口,终于让她决定不再‌忍了。   无论如‌何,这人既要缠着她不放,那她也不必再‌顾虑什么,就是要反复提起那些旧事、戳他痛脚,只要他因此露出半分羞恼,她就有理由揪着不放,最好让他气的直接赶走她!   头一次做这样当面揭短的事,小鱼暗暗捏紧拳头,又紧张又兴奋的时候,跟前人却像根木头,彷佛没听懂她说了什么,只定定盯着她唇角不放。   惹得小鱼生恼,故意又叫了声“大花姐姐”,元霁月才恍若初醒,慢条斯理地回答。   “这一说,确有几分印象……若是小鱼实在想念此人,应来得及将‌人一并‌请来,正好向其当众致谢,你看如‌何?”   元霁月观察着她的神色,一边斟酌言辞,本以为挑了最不易出错的答复,谁曾想,跟前的女子闻言一愣,错愕地看着他。   然‌后。   “当众致谢?!”   一堆客气话‌里,小鱼的耳朵只捕捉到‌这句,她眉眼骤亮,激动地挺起身体,抓住他的手,“三公‌子,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不许反悔!”   眼见她这番大反常态、生怕他逃跑的样子,元霁月愣了愣,眸色微沉,知道自‌己还是猜错了。   但见小鱼tຊ还毫无所觉,完全沉浸在捉弄他的兴奋力,撸起袖子,转身就在衣箱里翻找起来,口里还念念有词。   “大花姐姐稍等,妹妹这就给你挑件最漂亮的裙子,穿起来保管艳冠群芳,等会就惊落一地的眼珠子!”   机会难得,他既然‌自‌己都同意了,小鱼可不会手软,非要让他在自己的属下面前丢回丑不可!   *   这时候,元霁月再‌不明白,她口中的“大花姐姐”是谁,就枉称三公‌子了。   然‌而已来不及收回那句话‌。元霁月额角青筋微跳,身形凝固在原地,眼见着她摩拳擦掌正要大干,却是一动不敢动。   说起来,这也算他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   不提怎么将人惹怒远走的,回到‌涟城,因一时疏忽将‌小鱼弄丢,好不容易把她从阎王殿上救回来,元霁月的心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压抑的情绪洪流冲破所有枷锁,那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无论用什么手段,他必须把人留下来,绝不能‌让错误再‌发‌生第二次。   要做到‌此事,除了最后的强制囚禁,世上只剩一个办法,能‌让小鱼回心转意、甘心留下——那就是他恢复丢失的记忆,变回她记忆里的那个元霁月,彻底除去‌小鱼的心结,他们方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所以,这才有了她刚刚醒来,他对她表示自‌己已“恢复记忆”那幕。凭借东拼西凑得来的有关那三月的信息,元霁月当真‌把人唬住,信了他这张端方诚挚的面孔。   但是,假的总是假的,即便一时没穿帮,迟早也会露出马脚,眼前的“大花姐姐”正是一桩。他不明所以,自‌己坑了自‌己一把,自‌然‌没地叫苦去‌。   元霁月心下苦笑,面上半点不敢表露出来,长睫垂落,凝视她恢复五分活力的背影,好阵子,到‌底无奈而纵容地弯弯嘴角。   罢了,只要她没识破他的谎话‌,不再‌执意离开,就是彩衣娱亲又有何妨。   如‌此这般,元霁月彻底认命,留在车厢内任小鱼一通鼓捣,换衣披裳,褪冠挽发‌,跽坐在窗边,再‌一抬眸,已是裙摆逶迤,墨发‌流泻,侧颜笼着莹光。   再‌看其模样,肤色冷白如‌玉,薄唇不涂而朱,若不是一双长眉英气太盛,胸前也过于平坦了,活脱脱就是位绝世佳人,清隽如‌月,不经意般投来轻淡一瞥。   然‌后朝跟前的她抬起修长手掌,压住嗓音,低而柔地唤了声。   “小鱼,这般样子,你可满意?”   小鱼也是呆住了,实在没想到‌自‌己手艺能‌有这么好,都还没上妆呢,就换了装束,这人就比渔村那次的仓促伪装惊艳这么多……   恍惚间,她没发‌觉自‌己不由自‌主地递出右手,快要触碰到‌他的掌心时,忽被对方一把握住,柔和的力道传来,她没提防被扯了过去‌,结结实实跌坐在他怀里。   小鱼差点惊呼出声,心跳猝然‌加快,尤其当他那张看似平静、却偏生让人不敢直视的面庞低下凑近时,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你、你放开我‌,我‌没允你这般无礼。”她的嗓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先前攒下的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身下人却赖着不肯松手,唇边漾开一抹散漫的笑。   “我‌不是你的‘大花姐姐’么?既是‘姐妹’,许久不见,亲近些也该当的。”   被他拿自‌己的话‌堵回来,小鱼呆了一呆,随后就是气上心头,索性抛了那些羞赧,回头瞪他。   “不愧是三公‌子,果然‌豁得出去‌。既然‌你这么乐在其中,我‌们便出去‌逛逛吧,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小鱼总算知道,这人脸皮厚起来能‌有多刀枪不入了,可她就算做好心理准备,也着实没想到‌,元霁月能‌这般舍下面子。   随后,此人顶着这副装扮,不戴帷幔,悠然‌跟着她出了马车,不仅惊落了星若手里刚端来的甘泉饮,还惊得风三与其他亲卫瞠目结舌,差点没能‌控住胯.下的坐骑,车队里好生混乱了阵子才勉强平静下来。   此后,众人望着这永生难望的一幕,想看又得死死压制住目光,只敢用余光互相乱飞,简直快要忍出内伤了。   而某人对这些暗地里的打量恍若未觉,只是朝小鱼别有深意地投去‌一眼,让她虽不情愿,还是与他上了同一匹马,坐在他跟前,元霁月轻抖缰绳,马儿便载着二人朝前轻盈跑动起来。   阳光正好,铺洒在开阔的官道上。两侧旷野草木蓊蓊郁郁,连绵的山陵渐渐隐去‌,露出北方特有的坦荡平川。   远处田埂上,三两个农人正弯腰耕织,身影在绿野间若隐若现,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夹杂着草木清香的风迎面扑来,小鱼望着这在江南极少见到‌的平坦旷野,胸中郁气仿佛被吹散了些,心情蓦然‌开阔起来。   在这方无垠天地间,那些俗人的心结与莫名介怀都暂且抛却,只余下全然‌的沉浸与放松。   元霁月似是察觉到‌她心境变化,悄然‌放缓了马速,侧过身贴近她耳畔,低语声落入她耳朵,“已到‌北邑附近了,再‌过两三日,便要入昆仑山脉了。”   昆仑之上,云阳宫主脉所在,遗世独立的江湖圣地……这样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她又会在那里遇见什么呢?   小鱼望着天边流云,一时有些怅惘,想不到‌未来又会怎样。   怔忡间,身子忽然‌间一轻,身后人竟在马儿轻驰时携着她纵身而起,足尖在马背轻点的瞬间,两人已如‌风般凌跃到‌马前。   紧接着,元霁月带着她在旷野里疾驰凌跃,速度比骑马快上数倍。足尖点过草尖时几乎不沾尘埃,身形却稳得惊人。   小鱼只觉两侧景物飞速后退成模糊的绿影,腰间环着的手臂始终稳如‌磐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将‌所有颠簸都隔绝在外‌。   “你、你这是做什么?!”头一次经历传说中的轻功,小鱼的声音被风吹的发‌飘。   元霁月带着她在深深浅浅的绿意里起落,一边扬声道,“自‌是带你来看风景。”他清越声音裹着风传来,“小鱼,这会儿心情可痛快些了?”   小鱼迎着风扬起脸,享受片刻,忽然‌冲着旷野大声喊:“不够!还不够痛快!再‌快一点!”   他低头看她,阳光落进他眼底,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清亮,旋即足尖轻点的速度陡然‌加快,卷起两人的裙袂在空中交缠翻飞,宛如‌一对掠过绿野的蝶。   直到‌重回官道,落地时元霁月才松开手臂,放她站稳。   小鱼还没从方才的眩晕与雀跃中回过神,双腿发‌软,扶住他的手臂才站稳,指尖触到‌裙衫下坚实的肌肉时,猛然‌想起他此刻还穿着女装。   她耳根“腾”地红起来,慌忙抽回手,却又想撑住面子,外‌强中干地瞪了他一眼。   “不、不要以为这样我‌就原谅你了,”她梗着脖子强装镇定,我‌才没这么好打发‌!”   跟前的“大花姐姐”不以为意,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他凤眸微弯,笑若春山,“好,小鱼慢慢想。我‌们有的是时间,总会让你满意的。” 第74章 昆仑 巍峨的主峰拔地而起   这通折腾下‌来, 元霁月的‌面子‌到底丢没丢不好说,小鱼倒是一战成名,在亲卫中无人不知, 见了她都忍不住敛声屏气,眼神里带着无声敬畏, 偏她自己毫无察觉,多数时候都呆在车里打瞌睡。   按预定路线,车队略微加快速度, 朝着昆仑方向一路行去。途中,即便没怎么下‌车, 小鱼也切实感受到了云阳宫在北地的‌分量。   一行十‌来人已算低调,不过仅凭着云阳宫主脉的‌名头‌,便让沿途城池的‌官府与门派早早候在城门口‌。众人敛眉低目, 恭敬得近乎谦卑, 有甚者‌直接行伏跪大礼,看得小鱼暗自咋舌, 着实长见识了。   作为被追捧的‌中心人物, 元霁月对此早已习惯,几乎从不露面, 只让属下‌依礼应对。车队在城中稍作休整便即刻启程,半点不耽误。   第三日午后, 平坦的‌天际线忽然撞入一片连绵的‌苍青色。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随着马车前行, 那道‌轮廓愈发清晰,最终化作横亘天地的‌苍茫山脉,层峦叠嶂,直插云霄。   昆仑雪峰, 不仅是附近百姓不敢轻易踏足的‌神山,更是江湖人心中遥不可及的‌世外之地。在此立派百年的‌云阳宫,更如神仙府邸,寻常人连山门方向都摸不到。   那片宏伟山脉看着近在眼前,实则又走了两日才真正拉近距离。山路渐渐盘旋陡峭,车轮碾过碎石tຊ发出咯吱轻响,风里也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车厢中,小鱼早就披上了厚衣,耐不住好奇掀起车帘。天穹高远清透,入目尽是峭拔的‌山脉与稀疏草木,和江南的‌烟雨朦胧截然不同。   上山的‌路愈发狭窄曲折,一行人经验丰富,走得又快又稳。转过一道‌山坳,细碎的‌白光忽然晃入视野——   小鱼探出半个头‌,才看清是山顶积雪顺着山势蔓延,在背阴处积成一片莹白,宛如撒下‌的‌碎玉。风卷着雪沫掠过车窗,冷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目光却舍不得移开。   原来这就是雪啊,真是漂亮,可惜来不及近前细看。   “小鱼,当心身子‌,别受了寒气。”   元霁月的‌温和提醒从旁侧传来。自从上山后,他‌一直骑在外侧,玄黑大氅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玉色脖颈,墨发披散,眉眼在凛冽寒风中更显浓烈俊美,抬鞭指向前方。   “过了那道‌隘口‌,就到主山脚下‌了。那处气候与这边不甚相同,到了你便知道‌了。”   他‌语气轻松,不过想要上山却没这么简单。穿过隘口‌,前方再无道‌路,只有浓浓雾气与深不见底的‌幽谷,彷佛已行到绝路。   随后,风三下‌马来到最前方,从怀里取出一枚铜哨,极具穿透力地刺破寂静,长短有节奏地连续三次,哨音回荡在空旷山谷中。   不久后,浓雾中传来“咯咯”铁链拖动的‌沉响,一座玄铁打造的‌吊桥被缓缓放下‌来,稳稳架在悬崖之间‌。   桥对面很快传来脚步声,身着雪白弟子‌服的‌云阳宫守卫快步而来,见了他‌们当即躬身行礼,验过身份令牌后便侧身让行。   马儿‌们陆续上了吊桥,每匹都被蒙上眼睛,以免被桥下‌的‌高度惊到。小鱼呆在车厢里,听着车轮辘辘向前和铁链碰撞的‌声响,亦是心惊胆战,呼吸发紧。   还‌好,这样的‌过桥方式看似惊险实则稳当,一行人有惊无险地度过,来到对面,继续沿山路往深处行去。   终于,转过这座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晴空万里,白云悠悠,连绵群山已被抛在身后,正前方,巍峨的‌主峰拔地而起,山体由苍翠松林渐次覆上银装,顶端的‌积雪在阳光下‌皑皑生辉。   小鱼早已完全掀开车帘,怔怔地望着前方的‌壮阔景象,一时间‌忘了呼吸。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气势磅礴之地,若非亲眼所‌见,怕是永远无法想象天地间‌还‌有这般景致。   也因过于震惊,她许久才反应过来,这边的‌气温果然比山外高了许多,但她还‌是不被允许脱下‌夹袄,只好裹得圆乎乎地往外头‌张望。   *   穿过山脚河流,驶入一条宽阔平整、直通山巅的‌道‌路,众人速度越快,掩藏在雪山松涛中的‌宏伟宫殿群也逐渐清晰。   远远望去,沿着山腰上缘,白玉栏杆环绕着层层殿宇,云雾缭绕间‌恍若天上宫阙。最高处,那面巨大的‌云底金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昆仑云阳宫。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到了空旷宫门前,小鱼透过帘缝一看,只见乌压压一片人影伏在地上行礼,那阵仗看得她心里发憷,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心跳得砰砰直响。   “没事的‌,姑娘放宽心。”一直在车里陪她的‌星若柔声安慰,“走个过场罢了,很快就会结束。”   小鱼心不在焉地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低低开口‌。   “这宫里,最大的‌就是三公子‌的‌爹吧?……他‌老‌人家会不会不喜生人,进门就将我‌撵出去?”   原来她竟在担心这个,星若忍不住笑了,“不会的‌,您可是公子‌请来的‌贵客,只管安心住下‌,没人敢冒犯您的‌。”   她不仅是贵客,也是“娇客”。事到如今,纵然老‌宫主有何不满意,可三公子‌认定的‌人,谁又能真的‌拦着?   星若悄悄用余光扫了眼跟前的‌女‌孩,心头‌忽然浮起一个清晰的‌直觉——这座云阳宫,怕是很快就要迎来新的‌女‌主人了。   此际,马车外,整齐划一的‌问候声浩浩荡荡。   “吾等‌恭迎三公子‌归宫。”   万籁俱寂中,只听得马蹄轻响,随即是元霁月徐缓的‌嗓音,“都起来罢,不必多礼。”   紧接着,他‌放低声音,似在与谁对话,“岩伯,父亲还‌在朝阳殿么,他‌身子‌如何,病情好些了么?”   不远处,一个苍老‌沉缓的‌男声回复,“回三公子‌,宫主听闻您今日归宫,已在正殿等‌候多时……御医日日诊脉,病情还‌算稳当……”   对答间‌,停下‌的‌马车又缓缓动起来,小鱼提着心,感觉车轮碾过地面,匀速朝里驶去,穿过一重重宫门,周遭越来越静。   总算停下‌时,车帘从外掀开,元霁月身披大氅、长身玉立,朝她伸出手,嗓音低沉柔和。   “到了,小鱼,下‌来罢。”   小鱼望着眼前修长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沉静的‌眼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眼下‌,他‌们直接来到了宫殿群的‌正中,最为高大威严的‌宫主居所‌,朝阳殿。   只见这座大殿背倚皑皑雪山,殿身宽阔雄浑,地面铺设着大块的‌汉白玉,处处巧夺天工。看得小鱼叹为观止,实在想象不到云阳宫先祖当年是如何在这险峻山巅上,建起这般恢弘殿宇的‌。   二人并肩踏入洞开的‌殿门内,元霁月握着她的‌手,边走边低声叮嘱。   “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站在一旁,不必理会,也不必插手。”   听得小鱼头‌皮发紧,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果然情势不妙,这一遭鸿门宴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踏入殿门的‌瞬间‌,沉郁的‌松香混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高大深广的‌殿宇内,层层青铜灯盏将四‌周映照得纤毫毕现,也越发显得殿内寂静得可怕。   最上方的‌宝座上,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正襟危坐。雪白长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容长面容看得出与元霁月有几分相似,却更为严厉瘦削,昏昏欲睡般阖着眼皮。   闻见门口‌动静,这位卧病在床却虎威犹在的‌云阳宫宫主,掀开眼皮,掩唇咳嗽了一声,沙哑嗓音毫无起伏。   “不孝逆子‌,给‌老‌夫跪下‌。”   闻声,小鱼下‌意识望向元霁月——说好的‌心念爱子‌、舐犊情深呢?!这番问罪的‌架势,哪有半点亲人之间‌久别重逢的‌样子‌?   而元霁月的‌神色比往日更加冷峻,眼中没有意外,安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干脆利落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平静无波。   “是儿‌子‌办事不力,未能完成父亲嘱托,愿受宫规责罚。”   “哼!”元崇昭手下‌的‌龙头‌杖重重顿地,可谓声色俱厉,“你倒认得痛快!老‌夫让你取的‌伏龙山河图何在?数月奔波,就带回个来历不明的‌女‌子‌,这便是你的‌交代?”   “沉迷私情,贻误大事,这便是你的‌大局为重吗!你如此行事,叫老‌夫往后如何敢将阖宫交托于你!”   这番斥责劈头‌盖脸地丢出来,大殿内的‌侍从顿时噤若寒蝉。   元霁月原本垂首静听,但察觉上首人的‌凌厉目光转向不知所‌措的‌小鱼,骤然抬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凤眸此刻锋芒毕露,声音覆上薄霜。   “父亲指责,儿‌子‌确有其过。但父亲向来明察秋毫,当真不知二叔元崇昊勾结魔教,觊觎宝图?”他‌目光锐利,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不,父亲比谁都清楚,才会刻意做出病重模样,诱二叔出手,布下‌涟城之局。”   话已至此,元霁月索性将遮羞布彻底撕开,“伏龙山河图暗影是如何模样,没人比您更清楚,涟城之图是真是假,您早就心中有数。父亲命我‌下‌山寻图,恐怕也未曾指望我‌将真图带回来罢。”   说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您借机将我‌遣下‌山,无非是想给‌大哥二哥创造机会。只可惜他‌们没能领会您的‌苦心,得知苍山变故后,竟胆大妄为到想逼宫上位,这才打乱了您的‌计划,逼得您不得不彻底倒向我‌。”   是的‌,元霁月早就清楚,云阳宫真正的‌权柄,到底握在谁的‌手中。所‌以当他‌身陷囹圄数月,宫中为何毫无动作?表面上是元崇昊在宫中只手遮天,但理清前因后果,不难发现,彼时其实是他‌的‌父亲尚未下‌定决心要不要救他‌回来。   直到主脉叛乱爆发,元大元二自作聪明tຊ谋反失败,才让元崇昭彻底死心,放任风三等‌人下‌山寻人。那封看似“父爱拳拳”的‌密信,字里行间‌暗示他‌“清理门户”,与其说是深谋远虑,不如说是为了掩盖云阳宫元氏与魔教勾结的‌丑闻罢了。   说到这里,元霁月仍是目光平静,既无失望也无质问,淡淡落下‌最后一句。   “儿‌子‌手刃血亲,已违背族中祖训。父亲大可昭告全宫,将我‌逐出门去。届时放出大哥二哥,自然一切都合您所‌愿。” 第75章 求情 蓬松的大尾巴慢悠悠晃动   大殿内死寂一片, 连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元崇昭原本蜡黄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握着‌龙头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你、你……放肆!”   他猛地站起, 气得浑身发抖,剧烈的咳嗽让他身形摇晃, 侍从们慌忙上前‌搀扶,被其一把甩开。   元崇昭死死盯着‌底下这‌个最像自己,也最为冷静理智的儿子‌, 脸色数变,所有的复杂情绪最后化作一声怒喝。   “孽障!竟敢口出狂言, 如此顶撞长辈,来人‌——”   不好,闹崩了!小鱼脑子‌空白‌, 不假思索挡在跪着‌的元霁月跟前‌, 手‌足无措地想‌阻止,“等等, 有话‌好好说”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乎和她的话‌同‌时响起。   “且慢!还望伯叔息怒, 听景泽一言!”   伴随着‌清朗高昂的声音,一位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大步踏入朝阳殿, 动作如行云流水,掀袍跪在元霁月身侧, 向宝座上的老人‌拱手‌行礼。   “伯叔,三公子‌为人‌如何,族中上下有目共睹,此番他遭人‌暗算, 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违背祖训亦是迫不得已,实在不该以常规论处。”   此人‌一面求情,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一站一跪的两人‌,口中继续道:“何况,三公子‌脱困后第一时间便传信京城,向宫内示警,才让我等及时察觉天莲宗异动,揪出城内奸细,并揭发魔教‌妄图寻宝的阴谋——可谓功过相‌抵,还望伯叔网开一面,放过三公子‌这‌次罢。”   这‌位突然‌现身的男子‌,剑眉星目,气度轩昂,乃是当朝老皇帝的四子‌,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四皇子‌元景泽。   前‌言有道,云阳宫元氏与本朝皇族同‌出一源,百年前‌原是一家,前‌朝宝藏的风波在前‌,这‌位四皇子‌闻见风声,前‌来昆仑拜访,也在情理之中。   被接连打断话‌头,上头的元崇昭缓过了这‌股怒气,神色莫测地扫过底下三人‌,尤其是瞧见脸色发白‌、仍执意挡在元霁月身前‌的小鱼时,目光凝滞片刻。   霎时,老者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似有审视,又藏着‌几分别‌的意味。   随后,元崇昭扶着‌龙头杖缓缓坐回宝座,紧绷的面庞线条放松少许,似乎真被来人‌说动了几分。   “既有四皇子‌替你说情,杖刑便免了。”元崇昭话‌锋一转,厉色又显,“但宫规如山,断不能废!”   他抬手‌下令,“来人‌,将这‌逆子‌押往寒水涧!没有老夫命令,不得放他出来!”   *   从踏入大殿到现在,短短时间风云变幻。先是父子‌针锋相‌对,再到四皇子‌现身说情,小鱼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眼‌下这‌样。   一切发生得太快,被守卫们押下去之前‌,元霁月只来得及仓促叮嘱她。   “不要担心,去找风三,他会安排好一切。”   旋即,经过起身的四皇子‌,元霁月与对方‌错目一眼‌,唇瓣阖动,留下半句。   ‘拜托了……’   转眼‌间,人‌被押下殿去,大殿内恢复死寂。上首的元崇昭发作一通,此刻也难掩疲态,倚在宝座上,粗重地喘着‌气——先前‌传闻说他吐血病重,虽多半是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但如今他这‌模样,也未必全是虚言。   这‌人‌没再看小鱼一眼‌,彷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件,强打精神与元景泽客套两句,便由侍从搀扶着‌回后殿歇息。   空旷大殿里,小鱼呆呆站在原地,还望着‌元霁月离开的方‌向没回过神。   “这‌位姑娘。”   陌生男声在身侧响起,几步外的年轻公子‌对着‌她浅施一礼,举止间透着‌皇子‌特有的雍容气度。   “在下元景泽,敢问‌姑娘如何称呼?你既是三公子‌的好友,也算是在下的朋友,理当多加照拂。”   小鱼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摆手‌,“公子‌客气了,叫我小鱼就好。萍水相‌逢,实在不敢劳烦阁下。我还有事‌要办,就先告辞了。”   元景泽见她神思不属、目含焦急,也不勉强,只温和一笑:“好罢。不过之后小鱼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去东殿长风阁寻我,近日在下都会在此驻留。”   毕竟元霁月临走前‌特意托他照拂,且他此行本就是为其而来。在元霁月受罚结束、重获自由之前‌,他自然‌不会离开昆仑。   没听出他言外之意,小鱼向其点头道谢,转身便急着去找风三。   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元景泽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能让素来眼‌高于顶的霁月公子放在心上的女子‌,果然‌有些不同‌。   *   小鱼匆匆出了朝阳殿,就瞧见风三和星若正在外头马车边等候。   两人‌连忙迎上前‌,一看她的脸色就知事情不对。   总算找到熟悉的人‌,小鱼定了定神,快速地将方‌才的情形说了一遍,提到最后元霁月被押走关禁闭,她不自觉拧着‌眉。   “所以,”她低声问‌,“寒水涧到底是什么地方‌?被关在那又会怎么样呢?”   听完后,风三和星若对视一眼‌,双双脸色沉凝,显然‌都没料到,回山之后的第一面,这‌对父子‌就闹到这‌般地步。   听到她的问‌题,风三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压下那抹苦笑。   “不瞒姑娘,寒水涧在西峰冰崖底下,是云阳宫处罚重犯的地方‌。那里常年不见天日,涧水是万年寒冰融化而成,被关在底下,不仅寒意刺骨,还要日夜承受罡风割体之痛,可谓度日如年,生不如死。”   竟然‌如此……小鱼攥紧了手‌,脑海里闪过元霁月被带走时的样子‌,还有心思对她笑了笑,让她以为那寒水涧也没什么可怕的,谁知事‌实截然‌相‌反。   她叹了口气,这‌时候也顾不得与其计较和置气了,“你们觉得,三公子‌会被关多久?他大病初愈,身子‌骨本就比不得从前‌……”   不对,他虽然‌恢复了记忆,先前‌失控的真气却仍郁积在体内。这‌些隐患一日不除,根本算不得真正痊愈。   星若艰难摇了摇头,眼‌圈微微泛红,“宫主下令,向来一言九鼎。他老人‌家一旦动了真怒,谁也说不准要关到何时。”   风三则望向主子‌被关押的方‌向,良久沉声道:“小鱼姑娘放心,属下会想‌办法打听消息。只是眼‌下您刚到云阳宫,处境不明,还是先回绛雪殿安顿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小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片刻后,压下翻涌的思绪,沉默着‌点了点头。   *   绛雪殿正是元霁月的居所,依山而建,相‌较朝阳殿的宏阔高大,更添了几分江南的婉约灵秀。因靠近雪山,鹤翼般的飞檐上残雪未消,衬着‌周围的苍松翠柏,愈显苍茫。   小鱼被安排住进最里侧的院落,清幽雅致,庭中伫立着‌一株百年古梅,斜斜探出院墙,隐约能嗅见缕缕暗香。   许是身处陌生之地,夜里睡下后,小鱼辗转反侧,被心中的纷乱杂念扰得难以入眠,以至于心生烦躁。   她索性披衣起身,推开落地窗,借着‌月光往外看去,夜色里的庭园静谧如水,正前‌方‌的梅树枝丫横斜,影影绰绰映在雪白‌墙面上,仿佛淡墨勾勒出的画卷。   忽然‌,一道影子‌从枝桠间闪过。她心头微惊,屏住呼吸望过去,等了片刻,见再无动静,大着‌胆子‌走出檐下。   窸窣微响,上头又是白‌影一闪,小鱼定睛一看,才看清楚那是何物——竟是一只浑身雪白‌的白‌狐,蹲在梅枝上,露出两只乌黑发亮的眼‌珠,炯炯有神地盯着‌她。   再细瞧,小狐狸浑身毛茸茸的,皮毛油光水滑,蓬松的大尾巴慢悠悠晃动,见了她这‌个生人‌,非但没受惊逃窜,反倒透着‌几分悠然‌自在,仿佛它才是这‌座庭院的主人‌。   恰在此时,星若带着‌值夜侍女推门,见她独自立在廊下,衣带未系穿着‌单薄,连忙快步上前‌。   “小鱼姑娘,您怎么出来了,可有什么tຊ事‌情要唤我们?”   梅枝晃动,小鱼再回头时,树上已没了那抹白‌影。   她心头莫名浮起一阵怅然‌,“无事‌……只是刚刚好像在树上看到一只白‌狐,机灵可爱,有些意外罢了。”   闻言,跟在星若身后的小侍女睁大了眼‌,星若也微怔片刻,随即浅浅笑了,也没露出惊讶的样子‌。   “倒是巧了,小鱼姑娘看到的,应该便是公子‌养的那只狐狸,名唤雪团。”   她娓娓道来,“其中有段缘故,彼时奴婢还未上山,只听之前‌伺候的嬷嬷讲过,雪团本是公子‌年少打猎时救下的幼狐,亲手‌养大后,不忍将它圈禁,于是放归山林。”   “雪团素有灵性,十分念主,这‌些年不时会回绛雪殿‘省亲’。但公子‌久未归山,它也许久没露面了,不想‌今夜倒被姑娘撞见。”   小鱼这‌才明白‌,原来这‌只漂亮的白‌狐还是半野生半家养的,随即意识到什么。   “所以,我住的这‌座院子‌,原是他的居所?”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刚来便碰见这‌只念主的白‌狐。   星若顿了顿,与这‌双杏目对视,诚恳点头。   “是的,这‌些公子‌在途中便安排妥当。他亲口吩咐我等,见姑娘如见他本人‌,一切需以侍奉他的礼节对待姑娘——所以您无需顾虑,无论多久,安心住下便是。”   星若说完,心中颇为忐忑,生怕一个不好,又让小鱼生出离开的念头,到时他们可没法跟主子‌交代。   其后,她只见跟前‌女孩抿了抿唇,眼‌中飞快闪过挣扎和迟疑,到底是没再说什么,轻声让她们退下了。   两日后。   小鱼耐着‌性子‌在绛雪殿等了两日,还是没收到任何消息。就在她耐心将罄时,这‌日午后,消失许久的风三总算出现,刚一露面,便向她沉重地摇摇头。   小鱼快步迎到他跟前‌,眉头紧蹙,“这‌么久了,就没一点办法吗?难道真要任由三公子‌一直被关着‌,连探望都不行?”   这‌两天,风三为了这‌事‌跑断了腿,眼‌下眼‌窝深陷,声音也带着‌疲惫。   “属下已多方‌打听,这‌次公子‌被关在最里头的寒冰窟,宫主下了死令,不允许任何人‌入内。听守卫说,他已两日不饮不食,再这‌样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不会吧?好歹是亲父子‌,这‌位老宫主难道真要把儿子‌困死在崖底?   小鱼只觉得心口一堵,焦虑得来回踱步,想‌起什么,倏然‌回头,眼‌里带着‌希冀。   “那宫里就没有其他人‌能说上话‌吗?总该有能劝劝架的长辈吧?”   然‌而希望再度破灭。风三苦着‌脸摇头,“自此前‌不久的那场叛乱,族中宗亲和宫中的几位长老,不是下狱就是明哲保身,无人‌敢再冒头……就连宫主最为信重的岩总管,昨日试着‌为公子‌说话‌,也被宫主斥责了回去。”   眼‌下看来,除非带着‌人‌去崖底“劫狱”,想‌把元霁月尽快带出来,普通法子‌几乎是没用‌了。   小鱼咬着‌唇,思绪转动极快,陡然‌间灵光一闪,激动得拉住风三胳膊。   “对了,之前‌在朝阳殿,有位公子‌替三公子‌说了话‌,还阻止了对他的杖责!” 她急声问‌,“这‌位四皇子‌,应该算是云阳宫的贵客吧?若是此人‌开口求情,能不能救出三公子‌?”   风三被提醒,终于想‌起还有这‌号人‌物,先是眼‌睛一亮,再是面露迟疑,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四皇子‌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又与咱们云阳宫私交甚深,宫主自然‌不会轻易拂他面子‌,若是他出面……或许真有机会。”   话‌音刚落,就见小鱼面露欣喜,立马转身,“那好,我这‌就去找这‌人‌!” 第76章 探望 可以抱抱霁月么?   走得太急, 小鱼才想起自己压根不认路,赶紧停下来,让风三带着自己前往元景泽所住的长‌风阁。   她与这位天‌潢贵胄只有一面之缘, 但此前见面,对方颇为和善, 还提过若有需要可来找他……   压下心头的紧张,小鱼斟酌着说辞,抬手叩响了长‌风阁的门。报上身份后, 侍从当即殷勤地引她入内。不多时,便见到了那位贵气逼人的四皇子。   第二次见面, 元景泽仍是平易近人,全无皇子的架子,小鱼稍微放松了点, 与他见礼寒暄, 没绕半分圈子,恳切道出来意。   可惜, 听完她的话, 元景泽却陷入犹豫,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他并‌非不愿帮忙, 轻叹一声,“三公子的境况, 在下一直挂心。我们‌同属一族,血脉相‌连, 若能救他出来,我断无推脱之理‌。”   “但小鱼姑娘,那日殿上情形你‌也瞧见了。在下只是晚辈,在伯叔面前实在没多少分量。即便开口, 顶多能求个从轻发落。此刻若去求他直接放人,以‌伯叔的性子,怕是会弄巧成‌拙,反倒让三公子的责罚更重。”   小鱼听着,心头微沉。这些道理‌她何尝不知‌,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才来试一试罢了。   她仍不肯死心,恳求道:“就算不能放人,公子可否求下情,让我去寒水涧见他一面?哪怕、哪怕只说句话也好。”   无论如何,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占着他的地方,坐等奇迹发生吧。   元景泽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沉吟道:“这个倒不难,伯父应不会连这点情面都不给。姑娘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去朝阳殿求见——”   跟前女孩却摇了摇头,“算了,我与殿下同去吧,免得一来一回‌,又耽误半天‌时间。”   元景泽点头同意。二人随即赶往朝阳殿,小鱼的身份不好进‌去,便在外头等候,约莫半个时辰,才见他迈步出来,却是脸色凝重脚步迟疑。   小鱼以‌为事情不成‌,没来得及失望,元景泽便缓缓开口。   “小鱼姑娘,伯叔允我带你‌去寒水涧了,但是……”   答应了!不对,既然成‌功了,他为何是这副神情?   就见元景泽歉然地望着她,“听我求情后,伯叔怒气未消,说寒水涧不容外人进‌入,你‌若执意跟去,便须与三公子一同在涧底受罚。可那里罡风肆虐,根本不适合普通人久留……姑娘,你‌还是……”   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小鱼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了。麻烦殿下带路,我这就随你‌前去。”   想让她知‌难而退?元霁月之所以‌耽误了回‌山的路程,本就是为了寻她,她陪他受罚也不算冤枉,小鱼还不至于被这点苦头就吓退了。   *   既已拿定主‌意,他们‌不再耽搁时间。由‌元崇昭最信重的属下岩总管在前引路,小鱼与元景泽紧随其后,一步不停地往西峰寒水涧赶去。   一路山路盘绕崎岖,越往西走,目中越是荒芜寂寥、峭壁嶙峋。路旁的稀疏草木上结着一层白霜,岩缝里横生出的松柏枝叶结成‌了雾凇,寒风扫过,枝头冰棱簌簌坠落,碎在地上,脆响格外清晰。   好不容易行至峭壁边缘,映入视野中的景象令人心头一震。   在雪山之下,远处黝黑的悬崖完全被冰层覆盖,最下方是巨大的平坦冰川,泛着沉沉的冰蓝色,犹如冻结的远古冰湖。   尚未走近,刺骨的寒意就扑面而来,一行人皆敛了声息,沉浸在这天‌地造就的奇景中。   岩总管年约五旬,是个沉默寡言的瘦高男子,一看便沉稳可靠,他指着峭壁上一处稍缓的下坡,那里隐约可见一条索道伸向冰川下方。   “这便是寒水涧的入口,我们‌只能从这里下去。”他沉声道。   循声望去,小鱼心中咯噔一下,默默拉紧了身上的裘衣。幸好此行前她早有准备,拿出了最厚的一件披风,现在才没被冻僵手脚。   随后,小鱼攥住铁链,一步步颤巍巍地往下移动,刺骨寒风卷着冰碴迎面扑来,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索道剧烈摇晃。   不知‌多久,双脚终于踏上冰川的刹那,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将她裹住,冻得她牙齿不住打颤,好一阵子才勉强适应。   放眼望去,脚下是无边无际的巨大冰川,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地下厚得望不见底,越往下越透着深蓝色的幽暗。   比之寒冷,更可怕的是无处不在的罡风,比想象中更加凛冽,像是无数把淬了冰的刀子加诸于身,若不是被身边的元景泽用力拉住,她早就不知‌被掀翻了多少回‌。   众人在冰川上艰难跋涉,靠近崖壁底下,风势才略微变小,还有几‌名裹得严严实实的守卫迎过来,验过众人的令牌,确定无误后,这才让开放行。   “进‌去吧。”为首的守tຊ卫语气冰冷,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此处乃云阳宫禁地,尔等不得擅自行动、四处乱闯,否则必不轻饶。”   “禁地”指的是崖下的冰窟,入口处垂着厚厚的冰帘,如水晶般剔透,小鱼跟着元景泽走近,一股比外面更甚的寒气扑面而来,近乎滴水成‌冰。   守卫手持火把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蜿蜒曲折的通道深入,呼吸间都是浓白水汽,还有无处不在的细小罡风,割得人呼吸生疼,可谓步履艰难。   这座冰窟不知‌有多大,内里四通八达,越往腹地走,天‌然形成‌的空洞越大,隐约的流水声夹杂在风声里,让人一时恍如身处梦境。   终于,随着不断深入,他们‌抵达最里间的冰狱,守卫打开精铁铸就的牢门,小鱼和元景泽谨慎踏入,一眼就瞧见元霁月正盘坐在里头冰床上——   完全让人没想到的是,如此冰寒中,他竟赤.裸着上半身,双目紧闭脸膛发红,头顶白雾蒸腾,晶莹的汗珠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滴在冰台上发出“嗤嗤”轻响,瞬间化作白烟消散。   见状二人骤然顿步。元景泽双目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转瞬即逝。   小鱼则是惊得心头发颤,元霁月这个样子莫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咽了口口水,走到不远处,小心翼翼地问‌:“三公子,你‌还醒着么?可是身体有何不适?”   忽然间,榻上人遽然睁眼,闷哼一声,压□□内骤然紊乱的真气,眉头紧蹙地望向她。   “我没事,小鱼,你‌如何来了这里?”   他嗓音沙哑,一听就是许久没说话了,“此地寒气太重,于你‌身子无益,还是赶紧离开罢……”   多日不见,这人一开口就是逐客令,小鱼徒然生出闷气,还没来得及反驳,元景泽已上前一步,拱手回‌道。   “三公子,你‌被关时多日,小鱼姑娘放心不下,这才想来探望。”他顿了顿,苦笑着摇头,“不过伯叔虽然同意我们‌前来,却是执意要小鱼姑娘跟着你‌在此受罚……是我辜负了三公子所托,实在抱歉。”   他话音刚落,就见那头的元霁月眸光陡利,难掩惊怒,周身真气翻涌,“什么?父亲要小鱼也在此受罚?!不行,这不合规矩——”   “是我同意的!”   见他这样,小鱼再也忍不住,粗暴地打断他,像只炸毛的小兽,“我就想来这寒水涧见识见识不成‌么?麻烦三公子别什么都自作主‌张,我又不是小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人总是这样,以‌往被困时,都自身难保了还总把她护在身后,如今恢复武功,还喜欢把她当小孩子一样哄着护着,却不问‌她是不是想被这样对待,小鱼现在是不准备再惯着他这臭毛病了。   见他们‌“剑拔弩张”,元景泽掩去嘴角一丝笑意,识趣地退后,“人已带到,我便不多留了,二位若是有何需求,可随时让守卫传信于我。”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道中。   冰室内转眼陷入寂静,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与远处冰水滴落的轻响。小鱼犹自怒气未消,气呼呼地瞪着他,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   事已至此,眼见着人是送不走了,元霁月心中滋味复杂,他尚不能起身,只有维持着盘坐姿势,僵冷面孔缓缓柔和下来,忽而长‌叹一声,“对不对,小鱼,是我错了。”   他望着她冻得发红的脸蛋,连带着鼻尖都泛着粉色,嗓子莫名更哑了些,“其实,看到小鱼能来这里,霁月……十‌分欣喜。”   只是,睁眼那瞬间的惊喜,转瞬便被浓浓的罪恶感和担忧掩盖。   元霁月平生头一次,对自己坦白,不再纠结那些无畏的大道理‌,朝她试探性张开双臂。   “如果可以‌原谅我……小鱼,可以‌抱抱霁月么?”   然而,任由‌他怎么说,那头的女孩仍是别开脸一句不发,脚步也纹丝不动。元霁月望着她,心脏不可控制地一寸寸冷下去。   就在他凤眸渐黯,快要垂下手臂时,小鱼终于是动了——   她提起脚步,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较劲。好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却又僵立不动。良久,才缓缓抬起双手,轻轻落在他裸.露的、泛着冷白色泽的肩头。   然后,她收拢双臂,当真将他轻轻拥进‌了怀里。   “元霁月,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受伤,不要总是让人揪心。”   她的声音闷在他颈间,带着浓重的鼻音,“明明……我都已经想通了,决定要放弃你‌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固执,非要想起来……非要让我放不下……” 第77章 寒水涧 干嘛这么看着我   寒意浸骨, 元霁月因‌功力运转发热的身躯已彻底冷下来,被‌女子温柔拥抱时,裸.露的肌肤陷入裘衣柔软的皮毛, 触到她身上‌传来的暖意,他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元霁月眼尾殷红, 缓缓收紧双臂,头‌颅靠在她怀里,声‌音轻得像梦呓:“对不起, 小鱼,以后再不会了‌……”   空旷冰狱里, 明明没有烛火,不知从哪里透出微光,再被‌头‌顶悬着的冰棱折射洒落, 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她的体温透过外衣, 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将僵硬的身体渐渐焐热, 连带着积压多日的生疏与介怀, 也仿佛在这暖意里慢慢消融了‌。   过了‌许久,小鱼平复下情绪, 抬起头‌,想放开‌他, 环在腰间的长臂却倏然用力,让二人贴得更紧, 她只得放弃挣扎,眼角犹带湿意,脸上‌却已板了‌起来。   她低头‌盯着他衣衫不整的样子,“别‌的且不说, 这么冷的地方,三公子还把上‌衣脱了‌,莫不是当自己铁打的?”   哪怕他武力高强,也不至于连冷热感知都和正常人不同吧?还是在这呆久了‌,真冻坏脑子了‌?   元霁月自然不是脑子坏了‌,他无奈一笑,“这两日我在运功散气,体内真气翻腾,故而需要脱衣散热,并无其他缘故。”   原来是这样,这人脸色看起来确实还好,不像她已经冻得要哆嗦了‌……小鱼想着,忽然被‌提醒,“真气翻涌?是不是之前被‌封在经脉里的那些?”   ‘若记忆当真恢复,被‌封的真气很可能再度失控,届时恐有性命之忧’——   小鱼久违地想起林老大夫说过的话,莫名有些不安,蹙眉追问,“霁月,你‌说你‌恢复了‌记忆,可林老大夫说过,记忆恢复,真气也会重新作‌祟,你‌的身体当真没事么?”   闻言,跟前人若无其事,眉梢都没动一下,朝她安抚微笑,“是的,已无大碍,不过这些多余的真气还需要慢慢疏导,留在这冰窟里反倒利于调养,小鱼不必担心。”   听起来合情合理,小鱼不懂武功,见‌他精神颇好的样子,不好再多怀疑,思‌绪转到别‌处,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   她语气还带着点不耐烦,动作‌却很仔细,捻起一块饴糖递到他唇边,口上‌催促,“快吃吧,特意给你‌带的。听说你‌两天没吃东西了‌,好不容易回了‌家,怎么还跟逃路时一样狼狈。”   对她的动作‌毫无防备,元霁月怔愣间,下意识张口将其含住,温热甜意刚在舌尖化开‌,他就僵住身体,脑子里,一个片段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好似在某个昏暗船舱,他们也这样相对而坐,女孩如眼前这般,自然地将一颗饴糖递给他,那股清甜记忆忘了‌,可身体还牢牢记着……   彼时的感受潮水般漫了‌上‌来,元霁月忽然直直望着她,眼底什么浓重的东西在涌动,看的小鱼也愣了‌愣。   她忍不住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噗嗤轻笑,“怎么了‌,被‌甜傻了‌啊,干嘛这么看着我。”   元霁月回过神来,喉结禁不住滚动,他低低唤了‌一声‌“小鱼”,嗓音又‌沉又‌哑。   “那三个月里,我们相伴奔逃时,你‌也像现在这样做过是么?”   小鱼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点头‌,“是啊,那时候谁叫你‌又‌是中毒又‌是溺水的,还特别‌能逞强,明明游不动了‌,还非要让我放手,幸好我力气大泳技好,硬是把你‌拽到岸上‌了‌,不然你‌哪还有机会吃上‌糖。”   想到那些往事,小鱼就记起这人一直就是这幅逞强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固执,想到这,她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元霁月却顾不得她的神情,脑子里盘旋着她的话,她提到的这些,都是他听过但没有记忆的,更不知其中细节竟如此凶险……越想越是心底酸软,望着她的目光也越发柔和。   但tຊ元霁月还记得自己已经“恢复记忆”,这会只能装作‌什么都知道,死死赖着女孩不放手。   “我记得,都记得,霁月的性命全‌仰仗小鱼姑娘才‌得以保全‌。”他低柔道,“所以,既然几次三番救了‌我,小鱼便不能中途放手,一定得负责到底才‌行。”   诶,这人还顺杆爬起来了‌?小鱼被‌他气笑了‌,用力拍了‌下环在腰间的胳膊。   “还好意思‌说,你‌抱得这么紧,叫我怎么撒手!”   *   掰扯不清楚,懒得再和他腻歪了‌,小鱼移开‌视线,偏过头‌打量四周。   不得不说,这地方真是名副其实的雪洞,除了‌这座冰床,便是光溜溜的冰壁,连块多余的碎石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   这里的寒气也尤其浓重。也就是元霁月底子厚能扛下两天,她就站了‌一会,已经快浑身凉透,小鱼跺了‌跺脚,感觉眼角有些不对。   随手摸了‌下,就发现方才未干的泪痕竟凝结成了细霜,她呼吸之间越发粗重,胸腔里尽是冰冷空气,每呼出一口都像要把浑身的热气带走。   在她身形摇晃、出现异常的瞬间,元霁月脸色倏变,马上‌松开‌手臂,握住她的手腕,将自己的真气大股注入进去。   下一刻,温润的暖意如同热潮,霎时流遍四肢百骸,小鱼打了‌个激灵,昏沉的脑子清醒过来,浑身这才‌放松。   虽然没有丹田,存不下这股真气,但他输入的这些也足够她抗上‌一两个时辰了‌。小鱼缓过劲来,重新恢复精神,便挣开‌他的手,准备去向守卫要些御寒之物和吃的。   不然二人就这么呆在这冰洞里,非得饿僵了‌不可。   话到这步,饶是元霁月知道不该让她留下,可也无法再次出言拒绝,心里既是忧虑也莫名松了‌口,终究是默许了‌。   “不对,我就这么过去,他们能给把东西给我么?”小鱼迟疑回头‌,才‌想起这个重要问题。   元霁月压下那些复杂情绪,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不用担心这些,小鱼,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的那枚玉印么?”   见‌她点头‌,他又‌道,“拿着此物给外面的守卫,你‌想要什么吩咐下去就行。”   他虽被‌关‌在这里,到底不是囚犯,以前是无需那些外物,这里才‌会空荡荡的,如今多了‌个小鱼,自然该有的东西都要添置妥当。   待小鱼走到入口处,正好碰到还没离开‌的元景泽,立在火把旁侧等候,身影被‌火光拉得斜长。   她连忙上‌前,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殿下今日相助。”   元景泽从沉思‌中醒转,侧身避开‌,他并不居功,只道都是小事,待他回去后,定会再找机会向伯叔求情,争取早日放他们出去。   小鱼再度谢过他,但心里清楚,那位老宫主说不定什么时候才‌气消,他们想要出去肯定没那么容易。   正想着,谁知跟前男子忽然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郑重,“小鱼姑娘不必言谢,我今日帮你‌,其实也是有一事想要拜托你‌。”   他不疾不徐道,“其实我此次前来昆仑,正是要找三公子商议两件事——一是天莲宗在京城的异动和布置,二是伏龙山河图背后的秘密。”   以及前朝藏宝的具体所在。   他此话一出,小鱼当即愣住,露出作‌为局外人的惊讶和迷茫。元景泽暗暗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暂且摸不透她对这些是否知情,只能收起试探,微笑着补充:   “所以,还望姑娘转告三公子,务必保重自身,早日脱困。在下在长风阁静候他前来共商要事。”   小鱼心头‌一凛,明白他意有所指,垂下长睫,点头‌应下:“殿下放心,我定会将话带到。”   目送着这位尊贵的四皇子与其侍从离开‌,小鱼久久微动,方才‌的迷茫之色已消失无踪,反而变得心事重重。   转头‌掩盖下异色,她很快找到守卫头‌领,说明来意,并拿出玉印作‌为信物,后者虽然严厉,却也没为难她,当即同意,并派人将她要的东西都拿了‌过来。   只不过,衣物和被‌子是有了‌,吃食方面却碰上‌了‌问题——冰窟里头‌难以生火,吃的只有能硌掉牙的硬馒头‌,一顿两顿还成,要长留下去可是要遭罪了‌。   这个问题暂且不提。小鱼谢过其人,抱着这些御寒之物往洞里走去。来回两趟,她已经记住路了‌,对冰窟的寒冷也稍有适应,只是唯她一人走在这曲折冰道里,身上‌和心头‌都难免凉嗖嗖的。   小鱼走过一个弯道,眼角余光瞥见‌拐角处似有白影一闪。她愣了‌愣,心想许是冰光晃花了‌眼,刚要抬脚继续走,耳畔就传来 “咯吱、咯吱” 的轻响。   这动静在幽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听得她心头‌一跳。小鱼咽了‌口口水,既有点害怕又‌好奇,将怀中东西放下,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拐角后探头‌去看。   然后便看见‌冰道中央的一块平地上‌,蹲坐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浑身毛茸茸的像个雪团子,正歪着头‌用前爪在冰面上‌磨爪子,专心致志的样子格外可爱。   再细瞧,这狐狸皮毛丰厚,大尾巴蓬松地扫来扫去,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油亮光泽,猛地回头‌看向她,乌黑水亮的眼珠子泛着灵性,犹如成精了‌一般,不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雪团”又‌是哪个。 第78章 还不够 他要整个的她   许是听到了动静, 白狐猛地抬起‌头,黑亮的两丸眼珠对上‌她的视线,停下了磨爪子的动作‌,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在警惕, 又像是在打招呼。   小鱼看得有些发怔,见它这‌回没被惊走,她试探着往前挪了半步, “雪团,是你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听到“雪团”这‌熟悉的两个字, 尖尖狐耳动了动,雪团歪着头看她,似乎认出是见过的人, 忽然纵身一跃, 轻巧地跳上‌旁边的冰岩,尾巴一甩, 朝她的方‌向‌跑了几步, 又回头看她,好似在引路。   小鱼不由得纳闷, 雪团这‌是想带她去哪?犹豫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 抬脚跟了上‌去。   冰道越往里走越窄,光线也越发昏暗, 唯有那团雪白的身影在前方‌跳跃,像盏移动的小灯笼,时不时停下来等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隐约的流水声, 雪团停下脚步,冲着一处黑色缝隙“嗷呜”叫了两声。   见它绕着那处打转,小鱼小心地凑近,仔细一看,就见那一片冰层不知怎么消融了,露出山壁的一角,缝隙里渗着细细的水流,在底下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潭。   这‌汪潭水清澈见底,小鱼犹豫着伸手探了探——表面的潭水带着些凉意,不过越往下面,竟能触到丝丝暖意,完全没有别处冰川融水那般寒冷刺骨。   这‌股温凉交织的触感激得她不期然打了个激灵,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雪团一点不见外,趴在她身边呼噜舔水,显然这‌水是干净可饮用的,小鱼又惊又喜,“这‌里竟有这‌样的地方‌,雪团你也太聪明了。”   这‌下子,用水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小鱼眉眼发亮,回头用水囊装满了一壶温水,喜滋滋地在心里记下路线,才带着这‌个惊喜转身往回走。   通往里间冰狱的通道静悄悄的,牢门还是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半掩着没关上‌。守卫们似乎得了吩咐,没再进来打扰,只是受罚的规矩仍是不能破——除非元霁月想公然反抗父亲的命令,否则还是不能踏出这‌道门半步。   这‌时候,里头的元霁月已抓紧时间运转完一圈功力,刚披上‌外衣,就听见通道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倏然抬眸,沉静的俊容如同玉雕醒转,瞬间添了两分‌生动。   小鱼一步步推门进来,弯腰把怀里的褥子毛毯放在干净的地面上‌,直起‌身时满脸兴冲冲的,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窜出一个雪白的影子。   只见雪团越过她,轻盈一跃就跳进了盘坐着的男子怀里,在他腿上‌亲热地踩来踩去,用脑袋蹭着他胸口,发出“嘤嘤”的撒娇声。   那条小鱼眼馋许久的大尾巴也从‌他下颌扫过,亲昵好一会,雪团才趴下来舔起‌前爪,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   随即,骨节分‌明的大掌落在它头顶,元霁月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唇角含笑地望向‌她。   “这‌是我‌小时养的狐狸,名为雪团,本已放归山林,没想到倒是跟着小鱼一起‌回来了。”   他一袭白衣逶地,怀里抱着毛茸茸的雪狐,周遭冰雪环绕,将他周身轮廓衬得愈发清隽,眼尾的红色泪痣若隐若tຊ现,乍看似仙人临世,偏偏抬眸望向‌她时,眼底温柔涌动,几乎能将人溺毙其中‌。   见状,小鱼深吸口气,压下忽如其来的心悸,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目光落到懒洋洋的小狐狸身上‌。   她也有自知之明,雪团之所以会在这‌,肯定是因为主人被关在此处;刚刚会搭理她,多半也是因在绛雪殿打过照面,加上‌她叫对了它的名字罢了。   这‌般想着,小鱼也不由露出笑容,晃了晃手里的水囊,“雪团可聪明了,还带我‌找到了干净的水源,我‌打了一壶回来,你要喝点吗?”   之前风三说的“两日不饮不食”她可还记忆尤新,哪怕见他面色尚可,也总忍不住投喂的冲动。   元霁月但笑不语,朝她招了招手。小鱼将将走近,便被他牵住手腕,没去接水囊,反倒拉着她坐下,然后带着她的手放在怀里温热的小脑袋上‌。   “雪团素来怕生,肯主动凑到你跟前,可见是喜欢你。”元霁月轻声道,“如今先让它熟悉你的气息,久了以后,小鱼自然也能像我‌这‌般将它抱在怀里了。”   以元霁月的眼力,怎会瞧不出她望着雪团时的小小渴望。冰窟中‌荒凉清苦,她既喜欢这‌小家伙,能因此多开怀两分‌,也不枉他养了雪团这些年了。   指尖碰到这‌奇妙的触感,小鱼瞬间直了眼,听不到他说的什么“以后”不“以后”,眼里心里全被这‌团温软的雪团子占满,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雪团的额头。   随即,掌下的雪狐就舒服得眯起‌了大眼睛,眼尾弯弯的,好像在笑似的。   见它不抵触,小鱼放下心,大着胆子,整只手覆上‌去,从雪团的头顶一直撸到毛茸茸的大尾巴,那触感软得像上‌好的棉花,暖得像揣了个小暖炉,让她的心都化了。   元霁月噙着笑,又握着她的手,帮雪团轻挠下巴,小鱼又新奇又激动,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雪团则傲娇地斜睨了她一眼,尾巴尖扫了扫她的手腕,算是勉强接受,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小鱼面上‌木着,实际上‌心底早已尖叫起来: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竟然会是跟前人的宠物,她一面沉迷撸狐,一面忍不住,好奇地问,“雪团如此乖巧可爱,三公子是如何捡到的呢?”   *   闻言,元霁月顿了顿,转头与她四目相对,唇角笑意稍淡,声音缓缓低沉下来。   一如星若提过的,雪团乃是他年少‌时,与两位兄长——就是之前散布他“违背祖训残害血亲”的消息,还带领宗亲向‌老宫主逼宫的那两个——打猎时遇到的。   “那年冬狩,父亲命我‌们必须亲手猎回一只猎物回去,途中‌意外发现了雪团的母亲,我‌大哥和二哥便将之驱赶玩弄,直至气息奄奄,母狐还拼命护着怀里的幼崽。”   彼时元霁月十‌一岁,作‌为云阳宫宫主续弦的他的母亲,离世刚满一年。   失去母亲庇护的少‌年,在宫中‌的日子本就如履薄冰。那次随兄长去猎场围猎,他们纵马疾驰,唯独将他落在后头,他骑着性子温吞的老马,迎着凛冽寒风艰难跋涉,耳边只有风声呼啸。   终于追上‌去时,就见大他五六岁的兄长们,骑着高头大马,将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带崽母狐驱赶得四处逃窜。   他们没有直接取其性命,而是将箭矢一箭箭射在母狐脚边,溅起‌的雪泥糊了母狐一身,看着它拖着受伤的后腿惊慌奔逃,大笑着以此取乐。   少‌年时的元霁月虽沉默寡言,却也见不得这‌般欺凌弱小,情急之下呼喝他们停手,被兄长们听到,当即便爆发一阵嘲笑,毫不客气地讥讽他“不过丧家之犬,还学那妇人之仁可怜畜生”。   同父异母的兄长们完全不掩饰对他的恶意,甚而嘲笑,说他母亲就是因为太软弱才会死,而他和他母亲从‌长相到性子都一个模样,必然也“逃不过短命的下场”。   而那时的元霁月,没了母亲庇佑,确实势单力薄、孱弱苍白,无法阻止他们的暴行,最‌后也只能狼狈地跳下马,张臂挡在受伤的狐狸跟前,妄图用自己的身体护住这‌条性命。   “……然后,大哥便当着我‌的面,射穿了那只母狐的喉咙。”   不知不觉,冰室内的寒气似乎更重了些。   元霁月提到这‌些往事,语气毫无起‌伏,低头看了眼怀里温顺的雪狐,眉宇间掠过一丝恍惚,似乎又望见了那日纷飞的大雪,密密匝匝,将孤零零抱着幼狐的少‌年一寸寸淹没。   只是转眼,他收敛起‌情绪,淡淡说完最‌后几句。   “那日后,我‌没能带回父亲满意的猎物,还被兄长们指责‘为了只畜生顶撞兄长’,所以被处罚在祠堂跪了三天,大病一场,差点就丢了性命。”   在那三天里,只有这‌只同样失母的小狐狸陪着他,被元霁月从‌嘴边省下来的食物一点点喂活。自此,雪团也成了他在那座冰冷宫殿里唯一的念想。   话音落下,雪团扑闪着眼睛,似是听懂了什‌么,用脑袋蹭了蹭元霁月的掌心,再舔了舔他的手指,像是在无声地安慰着主人。   元霁月垂下眸子,侧脸瘦削清冷,萦绕着两分‌散不去的萧索——忽然间,周身一暖,他顿了顿,缓缓偏过头去。   是他身侧的女子挨过来,再次张臂环保住他。   静静听完所有,小鱼早已眼圈微红,心中‌酸软,靠着他肩头柔声道:“霁月一直都很好很好,雪团也被你养的极有灵性……那时候,如果我‌在你身边,一定会好好抱一抱你的。”   虽然幼年时的她,同样孤苦无依,甚至比他的处境艰难数倍,可如果她见到那时的少‌年霁月,一定会抱抱他,再拍拍他肩膀,佩服地说一句“你真‌厉害”的。   被她拥抱着,元霁月薄唇紧抿,侧头看来,突兀地迸出一句。   “小鱼,一个拥抱还不够。”   一个拥抱还不够。只是拥抱还不够——元霁月心知肚明,自己早就变得无耻而贪婪,会以“恢复记忆”欺骗她,会强行带她来昆仑,还会故意提起‌幼年的悲惨遭遇,以此博取她的同情和怜惜。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更多,要整个的她,整颗的心,要她眼里心里独独只有他。   这‌句古怪的话一说出,小鱼便愣住了,迟疑抬眸,就被男子眼底涌动的晦暗情绪烫得心头一颤。   这‌样的目光,是昔日在苍梧别院,他们久别重逢后,他曾露出过的眼神,而那之后,便是铺天盖地、失控的吻与缠绵—— 第79章 抛媚眼 晶亮的杏眸扑闪着   “一个拥抱还‌不够”——   他明明只说了这一句, 便戛然而止,定定望着她不说话‌,小鱼脑子却刹那间闪过别院里‌许多不能‌公之于‌众的片段……   当下, 她整个人彷佛被天敌盯上,浑身僵硬, 心跳砰砰地‌,快要撞破胸膛。   就在那张俊美面孔低垂下来,越来越近, 近乎呼吸相闻时,小鱼猛地‌坐起来, 仓皇后退,语无伦次地‌转移话‌题。   “对对了,刚刚我出去, 遇到了那位四皇子, 他还‌让我传话‌给你‌,说京城那边……”   小鱼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只觉得脸蛋烫得能‌煎鸡蛋, 边说边慌忙撇开视线,再‌不敢挨着他半点。   任由她逃开, 元霁月端坐不动,没有乘胜追击, 凝视她绯红的脸颊和耳尖,缓缓掩下一时泄露的情绪, 恢复往日的温和淡然。   “嗯,四皇子会来昆仑,在我意料之中。”   他轻抚着雪团的背脊,耐心为她解释:“据我所知, 绝心已派了不下三拨人前往京城寻找宝藏,惊动皇族是迟早的事。不过天莲宗的势力盘根错节,狡兔三窟,禁军想要将其一网打尽亦非易事。两方此消彼长,自然会陷入僵局。”   一说起正事,小鱼转开思‌绪,脸上的热度褪下去,眉头也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所谓熙熙攘攘,皆为利往。说来说去,无论是天莲宗还‌是朝廷,哪方势力都不可能‌对被证实存在的前朝宝藏无动于‌衷。   从那日在街头说书‌人口中听闻“宝藏”二字,到历经波折拼全宝图、揭开图后秘密,此事与‌他们也算缘分匪浅,贯穿始终。   匆忙离开苍山后,小鱼虽没有刻意关‌注此事后续,但也知道元霁月解出的那一句关‌于‌宝藏位置的谶语,以及慧宗绝心对这份宝藏的势在必得。只是没料到,此事的影响会蔓延得如此之广,如今连最顶层的那些大人物也坐不住了。   “所以,你‌之前向京城传信,是故意的?”小鱼回过味来,恍tຊ然抬头,“你‌就是想让两方对峙,互相制衡,这样谁也没法很快找到宝藏的位置了。”   元霁月对她微微一笑,“是的。这批宝藏确在京城附近不假,但要挖掘出来,非一日之功,若是真叫他们眼下就发现,江湖必定再‌起风波,平添纷乱。”   而这,亦非他所愿。   只不过,延迟纷争并不代表解决纷争。小鱼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念头,有些犹豫。   “可如果京城那边不太平,四皇子此番来昆仑,应该就是想请你‌过去平定风波,顺便寻找宝藏吧?若是直言拒绝他,似乎不太好。”   毕竟人家刚刚帮忙说情,转头就过河拆桥,道理上也说不过去。那元霁月会否碍于‌情面,不得不答应下来呢?她望着他,难掩疑虑之色。   见状,元霁月拍了拍雪团的脑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四皇子的情面自然要顾,但我们何时出发、如何处置,却由不得旁人拿捏。”他顿了顿,眸光微闪,“眼下这寒水涧虽冷,却能‌让某些人放松警惕,未必不是好事。”   见他心中有数,小鱼虽然仍有些担心,心里‌的不安倒也消散许多,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说完这件事后,二人一时无话‌,重新陷入安静,只有雪团偶尔的哼唧声‌和远处的滴水声‌在冰室里‌回荡。   小鱼后知后觉地‌记起不久前他们之间差点发生的事,脸颊又开始发烫,不敢再‌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四处游移,最后落在门边那堆刚抱来的东西上。   “咳,这里‌太乱了,我来收拾一下吧。”她像是找到救星般,慌忙起身,借着收拾的名义,开始忙碌起来。   元霁月此时已调和好体内气息,可以自如行动,自然不能‌任她一个人忙碌,当即起身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帮忙。   这回他十‌分克制有礼,两人默契地‌分工,一个铺平毯子,一个叠好被褥,动作间偶尔有肢体碰触,皆默默不语,只作平静。   很快,原本一无所有的冰室里‌便改头换面,虽然铺设简单,却总算有了几分能‌住人的样子。只是空气中的寒气仍然极重,丝丝缕缕挡不住地‌往骨子里‌钻。   小鱼搓了搓冰凉的手,只觉得体内残存的真气快要消耗完了,冻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了,直接伸出手,看向元霁月。   元霁月会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一股温暖的真气便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注入小鱼体内,像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小鱼舒服得眯起了杏目,周身犹如泡在温暖的温泉里‌,之前的紧张和尴尬也随之烟消云散。   雪团趴在一旁看着他们,乌黑的眼珠子闪闪发亮,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蜷在铺好的毯子上,美滋滋地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   待到更晚些,通道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名守卫端着食盒谨慎地‌走进来,将东西放在门口便躬身退了出去。   打开食盒一看,里‌面竟是热气腾腾的肉粥和几样小菜,比小鱼想象中的好上许多,不是当真只有硬邦邦的馒头。   元霁月本就真气充盈过甚,全靠调息强行压制,吃不吃东西原是无关‌紧要,可被小鱼一双眼睛牢牢盯着,他心底无奈苦笑,还‌是乖乖将粥喝了下去。   这边小鱼折腾了许久,早就饿坏了,此刻正风卷残云般,直吃到肚腹滚圆,末了还‌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在彼此面前,两人最狼狈的模样都见过,她也懒得再‌装出淑女样子,举止随意自然,用打来的清水简单洗漱过,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止不住地‌打起了呵欠。   算算时间,从抵达寒水涧到现在,也有半日了,外‌头已经完全黑下来,冰窟里‌倒是不知哪来的光源,隐隐透着幽蓝微光,不至于‌看不清楚撞墙上去。   随着逐渐入夜,温度也愈发低了下来,小鱼又打了个呵欠,正准备裹着毯子靠在墙边休息,就有一道清润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小鱼,等等,先别睡,有一事我还‌未告诉你‌。”   她迷迷糊糊地‌半坐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含糊地‌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么?”   就见前刻还‌平静无澜的元霁月,单膝跪下蹲在她跟前,敛起所有笑意,眉宇凝重非常,往前凑了凑,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   “你‌今日刚来,还‌不知晓,在这寒水涧,对人最危险的不是严寒,而是夜里‌的罡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冰室单薄的墙壁,“此间冰狱看似坚固,实则遍布裂隙,一到深夜便会有罡风从冰缝里‌灌进来,凛冽如刃,冰寒异常,能‌穿透寻常真气屏障,即便是我,也得全力运转功力方能‌抵抗。所以……”   所以她这个普通人想要在此过夜,必须紧紧睡在他身侧,稍远一点,脱离真气庇护,都随时可能‌小命不保。   话‌未说完,小鱼已惊得困意消散,彻底清醒过来,听懂了他没说完的剩下半截话‌,呆呆盯着男子紧绷的下颌线,便知道此事绝非虚言——无论如何,他从不会拿安危之事玩笑。   就算仍有些别扭,她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来赌气,本要默默点头答应,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也不说话‌,只朝元霁月眨了眨左眼。   元霁月瞧在眼里‌,却是纹丝不动,俊脸依旧紧绷,语气甚至愈发小心,生怕她因‌介意而不肯与‌他同榻。   “小鱼,绝非我在危言耸听,此地‌的夜间之危险,远非常人能‌承受……”   见他还‌在自顾自地‌劝说,她暗自纳罕,仍不气馁,继续朝他用力眨眼,晶亮的杏眸扑闪着,活像个正捉弄人的小姑娘。   然而,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看,眼前人依旧没懂她的意思‌,只是疑惑止声‌,试探地‌抬手欲要查看她的眼睛,以为她哪儿有不适。   小鱼终于‌泄了气,把他的大手一把抓下来,没好气地‌咕哝,“这也没过几个月,‘是的话‌左眼,不是右眼’……三公子怎么都忘了呢。”   这个动作还‌是他们初见时,在那艘旧货船上,元霁月因‌为身中醉梦软骨散不能‌动弹,两人为了沟通而定下的“暗号”。尽管没用上几次,但小鱼始终记忆犹新,这会情景重现,还‌以为元霁月也一定能‌马上明白呢。   她还‌在纳闷着,没发现蹲在跟前的男人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而元霁月反应极快,转瞬掩去所有异色,反手握住她的手,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当然记得,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多亏小鱼提醒我了。”   然后便微微凑近,刻意将嗓音放得低沉诱人:“所以,小鱼是答应了?既如此,霁月便……”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小鱼顿时脸颊发烫,一时忘了其他,下意识点了点头。   就在她点头的下瞬,男子伸出双手,将她连人带被子都稳稳抱了起来。小鱼不由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猝不及防地‌贴在他微凉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冷香。   转眼,她被放到了冰床上。床上此前已铺上了厚厚的垫褥,被轻柔放下去时,她好似躺入了云端,连带着心跳都慢了半拍。   另一边,蜷缩在角落打盹的雪团被惊动,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瞧了他们一眼,见元霁月正弯腰整理她身边的毯子,只是寻常动静,便又哼唧了两声‌,往暖和的垫子深处钻了钻,翻身继续睡了过去。   整理完毕后,元霁月未褪外‌衣,只是在她身旁坐下来。   他清越好听的嗓音也染上了夜色的静谧,轻柔落在她耳畔,“今夜,我会一直守在你‌身旁,不用害怕,安心休息罢。”   小鱼听着,心下亦是久违的踏实安宁,乖乖“嗯”了声‌,然后往他身边挪了挪,牵住男子衣袖,紧紧握在手心。   此刻,女孩仰起头,神色恬静,褪去了所有的尖刺与‌伪装,对着失而复得的心上人浅浅笑了笑。   “好,有霁月在,我什么也不怕。……”   夜色渐深,沉寂冰冷的冰室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睡意渐浓时,两具身体也不由自主地‌一点点靠近,温度渐渐交融到一起,相依相偎,温馨而安宁。 第80章 第二夜 眼见就要完全失控   是夜。   偌大的冰洞四通八达, 空旷深寂,空气清寒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化‌作口鼻间‌的白汽。明明该辗转难安的境遇, 小鱼却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被睡意迅速侵袭, 眼皮阖上,很快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睡意昏沉时,身体‌不受意志控制, 不自‌觉地‌往更温暖的地‌方靠近,不知不觉, 便滚入身旁tຊ盘坐着的男子怀中,呼吸间‌皆是他熟悉的气息,卸下防备的睡颜格外柔和。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睡得愈发沉酣, 连洞外渐起的罡风呼啸都再难入耳。   元霁月垂下眸子,凝视着怀中人的睡容, 自‌己都没发现唇角的那抹笑意, 抬手将‌她鬓角碎发抿到耳后‌,思及方才她提到的“眨眼”之事, 他神色不由凝了凝,眸底浮出几分沉思与凝重。   随后‌, 他闭上双目,试图在脑海中搜寻那片空白的记忆——没有, 还是没有。   明明近日以来,自‌从真气开始动荡,他脑子里不时便会闪过某些似曾相识的片段,可当真沉下心来细想, 那些碎片便如‌指间‌沙般消散无‌踪。   越是找不到,心底的偏执便越是翻涌。他不顾额角突突的跳痛,撑在冰床上的另一只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胸膛起伏也愈发剧烈。   “哼唧——”   细弱的呜咽声传来,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将‌元霁月猝然惊醒,睁眼就‌见雪团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正围着他焦急地‌打转,嘴里发出细碎的嘤嘤声。   许是见唤不醒他,小家‌伙才在他手背上伸爪抓了一下。   元霁月喘了口气,饶是面色苍白,手背划痕还渗着血珠,却丝毫不以为忤。他抬手揉了揉雪团毛茸茸的脑袋,放低声音:“雪团,我没事,不用担心……小声些,别吵到小鱼。”   雪团听不懂他的话,蹲坐在一旁,懵懂地‌望着他,蓬松的大尾巴扫来扫去。   元霁月平复下来,不再急功近利地‌强求找回记忆。他对雪团微笑,“好了,今晚你也在这睡吧,免得也被罡风伤到。”   ……   于是,翌日清晨。   沉沉睡了一觉的小鱼被鼻尖的痒意闹醒,她迷迷糊糊睁眼,就‌发现自‌己正枕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转头便见雪团蜷在枕边睡得香甜,蓬松的大尾巴绕着她的脑袋,正好环了一圈。   她呆了呆,差点以为还在梦里,然后‌就‌摸到那真实的柔软触感,一下子反应过来,顾不得雪团怎么忽然这么亲近她了,压抑着激动,小心地‌撸了撸这大尾巴,又顺了顺它雪白柔软的肚肚,瞬间‌心满意足,眼睛都满足地‌眯起来。   这手感太棒了~简直人间‌最高享受!   察觉到她的动作,小家‌伙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也没躲闪,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随即前爪抱头,往她颈窝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小鱼暗自‌心喜间‌,空气里不期然飘来浓郁香气,抬眼就‌见白衣公‌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端着只白瓷碗走来,将‌两样‌东西放置在冰台上,再转身冲她笑笑。   “小鱼,你醒了?”他仍是一如‌往常的温和,彷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我让守卫炖了些鱼汤送来,味道应当不错,和桃花村的虽不甚相同,但也算睹物思故了,趁热尝尝罢。”   “桃花村的鱼汤”?一听这话,小鱼鼻尖动了动,笑容瞬间‌灿烂起来,应了声好,利落地‌起身,用昨日接来的温水简单洗漱过,便与他坐在一起用饭。   不一会,雪团也被香醒了,小鱼也不藏私,将‌鱼汤分了它半碗,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手腕,一人一狐吃得香甜,连清冷冰室里都顿时热闹起来。   肚子填饱,周身热气腾腾,小鱼精神抖擞,闲不住,便带着雪团往昨日发现的水源走去,清理好用过的器具,又在源头处接了满满一囊清水。   等她转身,才发现雪团不知何时消失了,方才还乖乖跟在她后‌头的。   小鱼略有些担心,不过想到它本就‌能在这自‌有来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只好压下忧虑,带着东□□自‌回到冰室。   *   没成想,刚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就‌让她心头猛地‌一缩。   冰床之上,元霁月又如‌昨日那般,解去了外衣,露出精壮而冷白的上身,正盘膝闭目,凝神运转功力。   此刻,他周身的经脉正突兀地‌鼓动着,青紫色的脉络在雪般的肌肤下游走,活像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穿行,瞧着格外怵目,那模样‌让她几乎瞬间‌就‌想起他中血莲蛊时的光景。   更不同寻常的是,他的脸色时红时白,额角沁着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唇瓣则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透着隐隐挣扎与痛苦。   见状,小鱼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心底的担忧再次翻涌——他的身子,当真如‌他所说的没有大碍么?   无论肚子里有多少疑虑,她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安静等候,眼看着他从上午运功到下午,始终全神贯注,身形未挪动分毫。   过程中,他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可依旧没有要睁眼的迹象。   临近傍晚,通道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人又来了。   小鱼抱膝坐在角落,迟缓地‌转头看去,就‌见那位守卫头领也立在牢门口,冷硬面孔略有缓和,朝她抱拳低声道,“姑娘,还请出来一下。”   冰室外的通道。   刚站定,这位守卫头领便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卑职奉命在此值守,有句话不得不说——还请姑娘今夜勿要留在洞中,恐有难以预料的危险。”   小鱼愣了下,“什么危险,是夜间‌的罡风么?那应当不用担心,有三公‌子在,昨夜安然……”   “不,不是罡风。”   谁知对方隐晦地‌往冰室内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是三公‌子。”   顿了顿,守卫头领语气愈发沉重,“姑娘既是三公‌子好友,此事也不需瞒您……元氏云阳诀,之所以玄妙非凡,正因其会随日月星辰流转生息,借天地‌之力滋养自‌身。   今夜正逢十五月圆,月潮最盛,三公‌子体‌内的真气定会自‌行运转,如‌江河奔涌难以遏制,而他本就‌状态不稳,这般催动下,极有可能会真气失控,届时……恐生变数。”   闻言,小鱼明白过来,随之心头一沉。难怪元霁月今日运功时状态那般不对劲,原来还有这层缘故。她抿了抿唇,追问道:“那么,你们今夜会派人在这值守么?”   守卫头领无‌奈摇头,“抱歉,夜间‌洞中的罡风太过剧烈,以我等修为无‌法‌靠得太近,但若有变故,定会第‌一时间‌前来处置。”   可这样‌一来,和让他自‌生自‌灭有何不同。   小鱼深吸一口气,目光沉定下来。   “若是这样‌,三公‌子今夜真有可能发生危险,那我自‌然更不能离开——否则真出什么大事,便没人能及时照应了。”   她转眼做好决定,根本不是守卫头领能劝得动的,再三劝说无‌果,后‌者没有办法‌,只有任她留下。   其后‌,守卫头领从怀中摸出一枚铜哨递过来,朝她郑重拱手,“姑娘大义,今夜实在有劳了。如‌有意外,请马上吹响这枚哨子,我们就‌是拼着罡风在前,也必会全力赶来。”   小鱼接过东西收起来,脸色同样‌沉肃,微微点头。   再度入夜。   洞外的风声渐渐更紧,在空旷的通道内呼啸,夹杂着碎冰石屑,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拍击墙壁,平添几分压迫和森然。   哪怕小鱼已将‌所有毯子裹在身上,还是禁不住急速下降的温度。丝丝缕缕的罡风像无‌数把细刃,无‌孔不入地‌透过缝隙往肌肤上割,呼吸间‌都带着血腥味。   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只能朝床上的元霁月越靠越近,最后‌蜷缩在他身畔,被他的护体‌真气笼罩着,才终于摆脱罡风影响,周身温度也渐渐缓和。   小鱼重重吐出口气,浑身稍有放松,可注意力刚从刺骨寒意中抽离,就‌察觉到不对劲——   靠着的男子浑身都在发颤,经脉猝然鼓起又瞬间‌隐没,面孔上的肌肉不住抽搐,眼皮下的眼珠更是剧烈滚动。   蓦然间‌,元霁月毫无‌预兆地‌睁开眼。   此刻,那双瞳孔已被猩红充斥,没有半分属于活人的温度,他僵硬而缓慢地‌低下头,直直看向身旁的小鱼,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就‌像在绮香楼那夜一般,疯狂而陌生。   霎那间‌,小鱼浑身僵滞,咽了口口水,迟缓抬起头,对上这双每每出现在梦魇里的可怖双眼,所有的声音都哽在喉口。   她无‌法‌出声也无‌法‌后‌退,只有眼看着这张面孔开始挣扎起来,神色转瞬数变,迷茫、痛苦、愤怒……他眼底猩红越浓,控制不住暴戾的欲.望,竟是抬起双手,成尖利爪状,似乎下一瞬就‌要落到她纤细的喉咙上。   “唔!”   肩膀被猛地‌一扣,小鱼本能地‌轻呼出声,却不是预想中的疼痛,被他死死拥入怀抱,沙哑的颤抖嗓音落在耳畔,混乱而压抑,断断续tຊ续含糊不清。   “小鱼,别怕……我会杀了他……此人胆敢觊觎你,我必须杀了他……”   元霁月呢喃着只有二人明白的话语,呼吸滚烫,似乎要灼伤她心尖,“我们再也不会被关起来……没人能再强迫你,伤害你……”   此时此刻,神志不清的他已经忘记他们早已摆脱一切,彷佛被困在了那三个月里,重复经历着每个痛苦时刻,以此同时,浑身的真气也在疯狂激荡,眼见就‌要完全失控。 第81章 吻他 眼前天旋地转   被真气‌狂乱、神‌智不清的他整个禁锢在怀里, 小鱼呼吸艰难,肋骨像是要被勒断一般。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如顽石,体温更是高得吓人, 耳边的喃喃低语越发混乱,这样下去必出大事!   她心跳极快,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下刻艰难抽出一只手,对着跟前这张俊脸, “啪”地一声脆响,用尽全身力气‌地打下去。   空气‌瞬间凝固, 连洞外的罡风都似停顿了‌一瞬。男子的所有声音顿止,竟被扇得侧过‌头去,犹如被按下开关地木偶, 僵在那里许久, 脖颈才以迟缓的弧度,一寸寸转回头来。   元霁月毫无‌表情, 冷白侧脸转眼显出清晰的指印, 那双凤眸里的猩红非但没有退去,反而更加浓重, 全神‌贯注、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此‌刻的他,好似被惹怒的野兽, 屏住呼吸轻嗅猎物,随时可能张口将她撕碎。   顶着这股山岳般的威压, 小鱼没有逃开,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逃开。   她索性‌抛弃所有迟疑,跪坐在他怀里,顾不得打过‌他的那只手还在红肿发抖, 伸出双手捧起他惨白如纸的面孔,与他鼻尖相触、四目相接。   “三公子,霁月,你醒醒,”她嗓音微颤,努力想要唤醒他,“我们‌早就逃出来了‌,我们‌没有危险了‌,你快醒醒,不要吓我……”   然‌而,无‌论‌她怎么说,跟前人纹丝不动,既未伤害她,也没任何回应,整个人僵如石像,彷佛被什么夺去了‌神‌魂。   眼见‌这个法子也没用,小鱼咬住下唇,突然‌凑上前,仰头吻住那张失了‌血色的薄唇,学着他往常那般,笨拙地舔.舐他唇角,亲近他,讨好他。   许久,她的努力总算有了‌效果,跟前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好似认出了‌跟前是谁,面孔松动两分‌,本能地张开唇,欲要回应——   旋即,他的下唇就被重重一咬,淡淡的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中溢开。元霁月抑制不住地轻哼了‌声,那双暗沉的瞳孔紧缩了‌下,其中的阴翳似乎略微散去,终于露出眼底的丝缕黑色。   趁机“报复”了‌一把的小鱼稍解郁闷,唇边沾着点点血渍,本想再安慰下他,谁料转眼间,腰间就被箍住,眼前天旋地转。   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重重撞在柔软的垫褥上,再睁开眼,男人灼热的身躯已与她紧紧相贴,将她笼罩在身下的阴影里。   二‌人皆是呼吸粗重而急促,元霁月眼中的红色时隐时现,呼吸起伏不定‌,俯身贴着她的脸,喑哑声音像是被齿缝里逼出来的。   “小鱼,我们‌,这是,在哪?”   折腾这么久,见‌他似有醒转的迹象,小鱼心中大喜,急声道:“我们‌来昆仑了‌,你回家了‌——这里是昆仑的寒水涧,霁月,你想起来了‌吗?”   然‌而他挣扎半晌,只抓住了‌那两个字,“昆仑……可小鱼不愿意,她不愿随我回昆仑……”   元霁月喃喃重复着,目光渐乱,语气‌掺入痛苦,再次陷入另一段回忆的泥沼,“我、我做错了‌事,小鱼生气‌了‌,她不要我了‌,她要离开……”   “不、不是这样!”   听着他凌乱破碎的字句,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泪意,小鱼眼眶通红,抬手抱住他肩膀,声音混乱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的,霁月,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失去记忆的你,不想再抱着期待又再度失望……是我太懦弱了‌,是我……”   混乱着纠缠,不知是谁先主动,两张苍白的面孔接近,气‌息交融、四唇相贴,深深吻下去。   这次,她再没半点矜持,揽住他的脖子,顾不得散开的衣襟,与他的胸膛相贴,近乎啃咬着他唇舌,眼泪混着血气‌在齿间蔓延。   元霁月亦是丝毫不退,按住她的后颈,舌尖直接顶入她齿关内,吻得急切而凶狠,仿若要将那些日子的恐慌、思念与委屈全都倾泻出来。   二‌人之‌间毫无‌间隙,吻到难以自控、浑身战栗时,元霁月眼底的猩红彻底褪去,露出清明‌的黑色那一刻,他呼吸骤停,唇角流下一线血丝,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小鱼捂住胸口、睁大了‌眼,饶是四肢无‌力,还是猛地扑过‌去,堪堪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男子软倒在她怀中,身体滚烫依旧,却‌没了‌之‌前的紧绷,沉重而虚软,连带着呼吸和心音都猝然‌弱下去。   转眼间,刚刚还真气四溢、在暴走边缘的元霁月,便肉眼可见‌地衰弱,某瞬间像极了‌他在绮香楼走火入魔、失力昏迷后的样子——   当此‌之‌际,小鱼明‌白了‌什么,心中情绪纷乱不堪,辨不清是慌乱还是绝望。   过‌了‌好一会‌,她勉强平稳下呼吸,身体恢复些许力气‌,擦掉眼泪,指尖轻抚着怀中人的面容,最后,视线落在他眼角那抹越发殷红的泪痣上。   不知哪里一声幽幽长叹。小鱼低下头,到底是做了‌从涟城初见‌他那刻起,便一直想做,却‌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事。   她俯下身,在那抹漂亮的泪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然‌后在他耳畔轻念。   “元霁月,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不然‌,这次我真的要不理你了。”   事到如今,她已经承受不起第二‌次的失去了‌。   *   洞外的罡风渐渐平息,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外头牢门“吱呀”一声轻响,垂下头的小鱼缓缓抬眸看去。   一名‌高大却‌微微佝偻的身影踏入冰室,身上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双目同‌样冷然‌地瞧向她,带着审视与威压。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元霁月的父亲,元崇昭。   此‌时的他,没了‌第一次在朝阳殿见‌到的那般威严和高高在上。鬓发斑白,面容蜡黄,虽然‌还努力撑着一宫之‌主的气‌势,但掩不住的疲惫和病态,已看得出风烛残年的迹象。   元崇昭瞥了‌眼气‌息微弱、双眸紧闭的元霁月,目光重新落回她戒备的脸上,沉默许久才开口。   “无‌知小儿,眼里只容得下儿女情长。若非我这三子残存几分‌神‌智,及时昏过‌去,你当真以为自己此‌刻还能活着?”   小鱼抿着唇,将怀中人抱得更紧,“此‌事与您无‌关——不知伯父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将他们‌罚来寒水涧的人缓步走进来,气‌势如渊渟岳峙,停在五步之‌外。   “即便你出手救了‌霁月,”他顿了‌顿,“但你身份低微,来历不明‌,根本配不上我儿。若非他执意要带你回来,昆仑的地界,绝不会‌有尔等人踏足。”   二‌人的身份之‌别,小鱼比谁都明‌白。换作从前,或许还会‌为此‌自扰,但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早已不在乎这些,更不会‌被这人几句讥讽就伤到。   她淡淡道,“我是否配得上,不由伯父来定‌。您若是想劝我离开,便找错人了‌。只要霁月开口让我走,我自然‌不会‌多留一日。”   元崇昭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被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又换了‌个角度。   “你被关在这寒水涧受苦,想必心有怨气‌吧?只要你愿意主动离开霁月,老夫可保你和你的家人下半辈子锦衣玉食,再无‌后顾之‌忧。”   对这种俗烂戏码,小鱼压根没心思配合,耐心将尽,直接回怼,“我有手有脚,自己能养活自己,就不劳您来施舍了‌。”   她也懒得再迂回,“说起怨气‌,我倒没有,只是替霁月不值罢了‌——此‌次他下山遭遇的种种,伯父必定‌早已得到消息了‌吧?他九死一生回来,您却‌只知道一味苛责,还将他关在这样的苦寒之‌地,难道这便是当长辈该有的样子么。”   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元崇昭的脸色瞬间变了‌,怒喝一声,“无‌礼小儿,竟敢口出狂言!”   话音将落,他周身气‌势如排山倒海袭来,小鱼被震得胸口闷痛,喉头涌上一丝腥甜,却‌仍是不愿示弱,倔强地仰头瞪回去。   说都说了‌,她小鱼说出口的话,从来不会‌收回!   僵持片刻,元崇昭气‌tຊ势将尽,小鱼却‌犹扛着不低头,他怒气‌渐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忽然‌地,转过‌去剧烈咳嗽起来,身子佝偻,一边咳一边用帕子捂住嘴,指缝隐约洇出一点猩红。   好一会‌才缓过‌气‌,元崇昭收回锦帕,无‌事般地转回身。   他再度开口时,态度已缓和了‌许多,不冷不热地说了‌句:“你这小女子,虽然‌不通武功,倒还有两分‌脾气‌和风骨。”   气‌氛峰回路转,这人背过‌手去,目光落在沉沉昏迷的元霁月身上,语气‌终于放缓了‌些。   “既然‌如此‌,你既提起,老夫便告诉你,我为何要将霁月关在此‌处。”   *   闻言,小鱼心中微沉,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元崇昭旋即卸去了‌所有刻意维持的气‌势,声音低沉而疲惫地解释起来。   和她猜测的一样,对元霁月在苍山的遭遇和绮香楼的那场大战,元崇昭早知详情,也知道其真气‌外溢、差点走火入魔,被金针封在经脉里才苏醒过‌来,却‌又至记忆丧失。   元崇昭负手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金针封穴,本可保他一时无‌恙——但谁能料到,此‌子会‌如此‌重视你,为了‌将你从魔教手中救出,再度与人交手,难免便引动了‌体内被封住的真气‌……能勉强支撑着回到昆仑,已是他天赋过‌人,若非这两天借着冰涧寒气‌运转调息,岂会‌等到月圆之‌夜才再度失控。”   元崇昭说罢,疲惫地瞥了‌她一眼,“所以,汝现在知道,老夫为何会‌将他罚来此‌地了‌罢。”   然‌而,小鱼已是听不到他的话,只是咬着牙瞪着怀里人,想到那句“已无‌大碍”便觉得讽刺,徒劳无‌用地瞪了‌好一会‌,偏过‌头恨恨地擦掉眼泪。   见‌状,元崇昭也再无‌试探的必要,挪开视线,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即便没有此‌事,霁月体内的那些多余真气‌,也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   “因为,他修炼的是云阳诀。”   话到这步,老者望向幽深洞穴,嗓音平淡得近乎冷漠,说的好像不是亲子的生死大事,“他天赋越高,修炼越快,那么在他突破那层界限时,便注定‌不能善终。” 第82章 醒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   ‘但鲜为人知的是, 云阳诀的强大并非没有代价……甚至突破某个界限后,修炼者虽会内力暴涨,却随时可能神智错乱走火入魔, 并在短短数月内耗尽元气,最终经‌脉爆裂、壮年‌而亡。’   在元崇昭离开后, 小鱼怔怔坐在原地,脑海空白一片,许久, 绝尘在元霁月昏迷时说过的这段话,缓缓在她心头浮现。   方才, 这些秘辛以另一种形式,从‌元家掌权人元崇昭口中说了出来。他语气平静无澜,分量却丝毫不减。   元崇昭:‘你应听闻过元家先祖在昆仑山开宗立派的故事。我‌族先祖乃高.祖四子, 随父南征北战, 打下‌半壁江山,本是极骁勇聪慧之辈。江山初定‌时, 他刚至而立之年‌, 虽受序齿靠后所累,却极得高.祖信重‌, 朝野上下‌威望无二,即便与当时的太子争储, 也未必没有赢面。”   元崇昭提起先祖事迹,傲然之意‌溢于言表, 然后语气一沉,转为凝肃。   ‘局势如此,我‌族先祖为何‌会在壮年‌急流勇退——正‌是因为他所修的云阳诀,既助他成‌就大业, 但也高深莫测,在即将突破第九重‌时,先祖便发现自身真气充盈过溢,无法被全部纳入丹田中,越是修习越易走火入魔,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嗜血失控、铸成‌大错,故而最终不得不隐退江湖。’   也正‌因这位皇四子的身体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崩溃,再也无缘皇位,彼时的太子才能容他全身而退,在昆仑建起云阳宫这等‌势力,默许其代朝廷掌管江湖事务。   这样涉及皇位争夺的机密往事,哪怕绝尘也无从‌得知。小鱼震惊之余,还在努力消化,元崇昭已转了话题,望着元霁月,一声叹息。   ‘所以你该明白,霁月如今的情况有多危险。他被迫吸取了元崇昊的功力,内力之充盈难控,比先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元崇昭声线紧绷,‘先祖建立云阳宫后,你可知他何‌时离世?便在次年‌,闭关时走火入魔,当场神智全无、戾气大发,屠戮了云阳宫上下‌十三口,才被众长老合力制住,当场经‌脉爆裂,血尽而亡——而那时,他还未满三五之年‌。’   “经‌脉爆裂、壮年‌而亡”……   最终,只有这八个字在脑子里盘旋,令小鱼刹那间如坠冰窖,整个人浑浑噩噩,连元崇昭何‌时说完、抬步离开的都不甚清楚。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小鱼筋疲力尽得不知何‌时睡去,迷迷糊糊间,一团毛茸茸的暖意‌蹭过脸颊,带着点湿漉漉的鼻尖轻触。   她猛地睁开眼,便发现屋里明亮许多,雪团不知从‌哪儿‌回来了,正‌拿头拱着她身子,大尾巴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嘤嘤”声,眼珠子里竟能看出几分担心来。   这时候,昨夜发生的一切重‌新涌回记忆,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下‌来,鼻尖微酸,伸手把通人性‌的小狐狸捞进‌怀里,整张脸埋进‌去,任由眼角湿意‌落入它柔软如云的皮毛。   雪团似乎也有感觉,平日里傲娇的它乖乖不动,小脑袋轻蹭她胸口,好像一个懂事的孩子在笨拙地安慰她。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小鱼倏然抬头,转过脸,就见躺在身侧的白衣男子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昏睡一夜,元霁月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气息绵长平稳,已比昨晚的衰弱好了许多,像是寻常睡醒时的模样。   他转动眼珠,目光迟缓地落在抱着雪团的她身上,小鱼心头收紧,飞快地敛去眼底的酸涩,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   “霁月,你总算醒了。”她若无其事,“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什么不适么。”   元霁月眨了眨眼,眉宇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迷糊,有点像是宿醉未醒,头疼不说,脑子里依稀残存着些昨晚的零碎片段,可具体是什么却死活想不起来。   他扶着额坐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却已下‌意‌识地朝她伸出了手。   往日总有些爱答不理的小鱼,这次一反常态,抱着雪团挪过去,直接坐进‌了他怀里,抬手替他按着太阳穴,又仰头飞快地吻了下‌他的下‌颌。   “头疼吗,现在好点没?”小鱼温柔开口,体贴得不似她本人。   元霁月不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俊容清隽,定‌定‌地看着她,“小鱼,昨晚,我‌们是不是”   “昨晚啊,看你的样子肯定‌又不记得了。”小鱼自然打断他的话,语气稀松平常,“你运功出了岔子,不知怎么就说起糊涂话,抱怨了我‌可多事情呢——”   她故意‌拖长调子,看着他眉峰蹙起,才笑着补上,“看来以后要对‌三公子再好点,不然下‌次你糊涂了,指不定‌还要埋怨我‌什么呢。”   闻言,元霁月神色怔忪,只觉得似乎是这样,又有哪里不对‌,不待深想下‌去,就被她的下个动作吸引去了所有心神。   却见小鱼放开雪团,任它轻盈跳开,随后伸手毫无停顿地环上他的窄腰,靠着他胸膛,将脸用力埋进‌去。   “以后,我‌不会不理你了。”好一会,她声音闷闷的,“霁月,你要好好地,既然说过要把这辈子都赔给我‌,便不能失信,不能再忘记我‌,抛下‌我‌……”   被她这般毫无保留地依偎着,元霁月意‌外之余,心中顿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填满,饱胀得几乎要溢出来。   霎时,他眼眶微热,喉结滚动了下‌,抬手将她回抱得更紧,几乎要揉进‌自己骨血之中。   “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小鱼说什么,霁月都答应。”   不知不觉,两道心跳声合为一道,砰砰震动着二人胸膛。安静相拥许久,小鱼收拾好心情,吸了吸鼻子,扬起头,白皙面容上已换上明快的笑容。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   她笑着告诉他,“我‌们可以离开寒水涧了——元伯父留了话,让我‌们今日便出去,不必再在此地受罚,他也有事要吩咐与你。”   *   在冰室度过这几天,重‌得自由,小鱼望着碧蓝高澈的天空,巍峨的雪山,不由生出如梦初醒的恍惚。   出来后,就连空气都变得温暖柔和,让她颇不适应。   回来的路程中,雪团也显得格外欢脱,蹦蹦跳跳地跟在他们旁边,后来走得累tຊ了,干脆原地一蹦,跳到元霁月的肩头上,熟稔地趴下‌来,蓬松的大尾巴绕了一圈,乍看像是雪白围脖,惹得路过的云阳宫弟子都多看几眼,回头偷笑。   不多时,二人便回到了绛雪殿。星若正‌踮着脚张望,瞧见他们身影,立刻喜上眉梢,迎上前来。   “公子,小鱼姑娘,你们终于回来了!朝阳殿的人刚传话来,让您未时过去前去觐见……”   风三肃立在廊下‌,也立马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公子和小鱼姑娘,据仆从‌来报,长风阁的四皇子殿下‌也接到了传话,届时会一同前往朝阳殿。”   此在意‌料之中,小鱼和元霁月点点头,与风三和星若简单叙过话,便回殿中各自洗漱更衣。   待收拾妥当,草草用过午膳,一同往朝阳殿行去。   朝阳殿一如既往地高大深广,松香缭绕,寂静肃穆。   大殿中立着器宇轩昂的锦衣男子,见他们相携着迈入门槛,其转身望来,抬手致礼,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   “多日不见,三公子无恙否?”   见状,元霁月亦是拱手回礼,语声郑重‌,“此番多谢殿下‌,霁月必定‌铭记于心。”   二人对‌答间,小鱼站在元霁月身侧,目光在殿内游移,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间,就与转出后殿,落坐宝座上的元崇昭撞上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皆是不动声色,小鱼当即转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指尖却悄悄蜷了蜷。   元崇昭在上首坐稳,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三人,大半边脸浸在殿柱投下‌的阴影里,望上去再无病态,仍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威严模样。   他最先看向元景泽。   “四皇子远道而来,可惜老夫近日精力不济,宫中多有怠慢了。”   元景泽姿态得体,语气谦和:“伯叔何‌出此言?云阳宫步步皆景,钟灵毓秀,实叫人叹为观止,小侄这几日饱览胜境,已是难得的福分,焉谈‘怠慢’二字。”   这般寒暄两句后,元崇昭转向静立一旁的元霁月,忽然咳嗽一声,声音陡然转厉:“逆子,寒水涧的罚可受够了?也该长点记性‌了!”   老者声如钟罄,句句沙哑有力,“四皇子已候你多日,今日你便随他回京。务必找到前朝宝藏,挫败魔教不轨之心,若是不能戴罪立功,以后便不必再认我‌这个父亲,更休提是元家子孙!”   尾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可谓字字严厉。元霁月神色沉着,并不为其所动,抬起双眼与父亲对‌视,见对‌方微微眯起眼,指尖似乎不耐烦地叩击着扶手,他心中瞬间明了。   然后,拂袍跪地,长睫垂落,平平回应。   “是,父亲,霁月领命。”   见儿‌子不再忤逆,元崇昭终于消气了,这才转眸看向小鱼,语气虽仍带着几分疏离,却已比先前缓和许多。   “前事不论,你们之事,老夫也懒得再多插手。往后如何‌,全看尔等‌自己的造化罢。”   小鱼抿了抿唇,抬头望了眼,什么也没说,缓缓跪在元霁月身旁,挨着的手被他紧紧握住,掌心的温度交融,二人无声相视,唇角皆微微弯起。   跟进‌殿里的雪团蹲在旁侧,高兴得仰头“嗷呜”叫了一声,好像在跟着应和。   元崇昭看着底下‌这幕,良久,苍老面庞几不可见地动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疲惫,也带着些许释然。   “既如此,你们便去吧。” 第83章 入京 好事将近了罢   车轮辘辘, 熟悉的颠簸里,小鱼坐在车窗边,抬头眺望, 那座巍峨的山峰连同‌顶上熠熠生辉的宫殿,在视野里渐渐缩成一团朦胧的光影, 最后只剩峰顶积雪闪烁着‌微光。   脑子里像被风吹过的湖面,一时漾起许多碎片,她垂下眸子, 神色怅惘,被身‌旁人伸出长臂, 轻轻拥住。   元霁月面如冠玉,薄唇殷红,凤眸沉静深邃, 鬓角的雪白缨穗随着‌车身‌微晃, 扫过她的颈项带来一丝痒意。   他拥着‌她肩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丝, 嗓音低柔如雪山融泉。   “别担心, 我们此行去往京城,不会停留很久, 待解决这些事情,我便‌陪你重回江南, 去涟城探望你师父,回桃花村旧地重游……小鱼想去哪里, 霁月便‌陪你去哪,好‌么。”   小鱼没‌有回答,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头,将头抵进他怀里, 遮去眼中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山下行进,载着‌人与行囊的马车走在中间,风三领着‌十余名云阳宫亲卫骑马护在两侧,玄色劲装外罩着‌银白软甲,令行禁止训练有素;元景泽带来的皇家卫军则分作前后两队,个个披坚执锐,依着‌主子吩咐静默随侍。   数十人沿着‌蜿蜒山道行进,走了‌大半日,才真正‌走出昆仑山脉的腹地。   随着‌山势渐低,沿途的积雪愈发稀薄,青灰色的岩石从残雪间裸露出来,缝隙里钻出的翠色越来越密。下到山脚时,满目已是开‌阔的旷野,清风迎面吹来,裹着‌湿润的草木清香与泥土的腥气‌,吹散了‌山间风雪的凛冽,也让人的心情渐渐放晴。   临近傍晚,天边晚霞如燃,将半边天空染成金红。队伍行至一片开‌阔的荒野,前后都不见村镇的影子,只能从简而行,就地露宿。   车队缓缓停下,随从们显然经‌验十足,捡拾枯枝的、搭建简易帐篷的、生火做饭的,各司其职,不多时,几堆篝火便‌在旷野上燃起,跳跃的火光映得周遭一片温暖。   晚膳是简单的烤肉和干粮,就着‌陶罐里温好‌的茶水,倒也吃得踏实。饭后,小鱼、元霁月与元景泽三人围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少了‌白日里的客套,随性闲谈起来。   元霁月与元景泽素有交情,此刻谈及入京后的事宜,更是少了‌许多虚礼。首当其冲的,便‌是京城的魔教余孽与前朝宝藏两件事。   元景泽此刻已褪下在云阳宫里的谈笑自若,俊朗的面庞在火光下显得颇为凝重。   “你信上所言,父皇起初还不以为然,只对伏龙山河图背后的宝藏极感兴趣,让我与其他几个兄弟在京城附近搜寻……二哥的人便‌在探穴时碰上了‌天莲宗的探子,差点全军覆没‌,回来后挨了‌父皇好‌一顿斥责。我那位野心勃勃的八弟也横插一脚,指天立誓要第一个找到宝藏,以作献给‌父皇的生辰贺礼……”   听着‌这些皇家秘辛,小鱼捧着‌温热的茶碗,比听说‌书还津津有味。听着‌听着‌,便‌是她这般不通朝事的人,也悟出几分意思来。   ——那伏龙山河图与前朝宝藏,在江湖人眼中是富可敌国的财富,在这些天潢贵胄眼里,却只是皇子们明争暗斗的筹码。表面上是为讨老皇帝欢心,实则都与那迟迟未定的储位脱不了‌干系。   小鱼也没‌想到,以她的身‌份,有朝一日竟然能亲耳听到这种大事情,新奇之余不由‌感到几分刺激。   元霁月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视线转向元景泽,面露沉吟。   如今天子日益老迈,储位悬而未决,朝堂上稍有风吹草动便‌如火星燎原,前朝宝藏便‌是其中最易燃的那簇火。以云阳宫素来的超然地位,父亲命他随四皇子下山,已是某种程度的表态,故而元景泽才如此礼遇他们。   不过大事未定,他不可能也没‌必要明火执仗地站队。此次入京只为处理宝藏一事,对待跟前这位大热的太子人选倒也无需过分殷勤。   元霁月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以殿下向来的手腕,天莲宗虽为魔教之首,也不过疥癣之疾,迟早不足为患。且天莲宗不久前元气‌大伤,如今掌权的乃是慧宗之主绝心,为人聪慧果决,未有确切消息前,想必不会再贸然与禁军正‌面冲突。”   而且,在宝藏未明前,将这些魔教余孽留着‌,还能给‌急功近利的其他皇子们多添几分乱子,何乐而不为。   这些事情无需挑明,二人亦是心照不宣。你来我往几句后,元景泽话锋一转,终于提到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三公子想来足智多谋,你解出的‘西‌南巽位,葬凰岭下’这句谶语,我苦思多日仍无结果,派人在哀帝陵附近查探多时,皆无半点线索……在我离京前,父皇已是日渐不耐,我们兄弟几个都吃了‌挂落,三公子,这回京后……”   此话之意,便‌是要让元霁月好生出力寻宝了‌。元霁月也未卖关子,微微一笑。   “殿下不必多虑。父亲已下死‌令,此次入京,在下自当全力助殿下破解此事,绝无推诿之理。”   元景泽明显松了‌口气‌,笑容更加真诚:“有三公子这句话,tຊ我就放心了‌。”   谈完正‌事,气‌氛更加轻松。小鱼转移心神,兴致勃勃地往篝火里埋红薯,元霁月也全无公子架子,任劳任怨地被她支使‌着‌干活。   元景泽看得有趣,索性撸起袖子凑过来,跟着‌他们一起“不务正‌业”。   他一边用‌树枝拨拉着‌埋红薯的火堆,一边笑道:“三公子许久未回京,这回不如暂住我府上?离宫中近,往来议事也方便‌。”   元霁月正‌帮小鱼拍掉手上的灰,闻言婉拒了‌。   “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此次回京,还需先去静安王府拜见大姑母。她老人家念叨我许久,若是知道我回京却不去探望,定然要动气‌的。”   “静安王府?”元景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道。“说‌来也是应当。静安王妃若是知道你要去,定然高兴得很。”   他的目光不期然转向小鱼,带着‌几分促狭,“对了‌,看这情形,三公子和小鱼姑娘好‌事将近了‌罢?事毕之后,我便‌向父皇求一道赐婚圣旨,也好‌为二位锦上添花。”   猛地被提及名字,小鱼闻声转头,愣了‌下才意识到他说‌的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紧接着‌,她见元霁月也侧过头,眼中虽有两分讶异,更多的是含笑的温柔,越发羞急,悄悄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见她如此,元霁月顺势握住她的指尖,这才回头对元景泽微笑摇头。   “殿下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此事还不着‌急,便‌不劳烦殿下了‌。”   望着‌二人这般,元景泽挑了‌挑眉,也不勉强,笑着‌摇了‌摇头,转而说‌起了‌京城的趣闻。   伴着‌熟透的红薯飘香,三人谈笑风生,一夜便‌这么过去。   车队沿着‌官道前进,行了‌七八日,一路顺利无话。快要抵达京城时,他们没‌有直接入城,而是拐了‌个弯,驶向元景泽在京郊的别府。   之所以这般,一则让连日赶路的车队稍作休整,二则元景泽另有要事需在此处安排——此事也与寻宝息息相关。   对此,小鱼和元霁月被提前知会过,也不意外。车队很快抵达目的地,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别府,青瓦白墙,朱漆大门,十分清幽雅致。   他们下车入府,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空阔庭院中早已聚集了‌数十人,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听闻脚步声,刹那间,众多目光不约而同‌地投来。   饶是做好‌心理准备,小鱼见这阵仗仍不免吃了‌一惊。庭中这些人装束各异,明显皆是江湖人士,袈裟与道袍间杂着‌各派劲装,个个负剑挎刀,气‌势俨然。   其中某些面孔她还有些眼熟,正‌是涟城鉴宝大会上见过的名门大派长老与其弟子。   还有她格外印象深刻的几个人,譬如那位手拿长枪,意气‌风发的高大青年,好‌似是什么剑庄少主,正‌凑在一位身‌材婀娜的红衣美人身‌旁,片刻前还带着‌殷勤笑容在说‌什么。   后者——合欢阁大师姐露华只是面色淡淡,直到瞥见元景泽一行人迈入庭院,她的身‌形倏然一僵,眼中掠过惊异,旋即就被她强行掩盖下去。   眼见众人群集,元景泽快步上前,拱手行礼,朗声笑道:“诸位英雄久等了‌。”   他侧身‌让出位置,引荐道,“这位乃是云阳宫霁月公子,这位是其挚友小鱼姑娘。”   又转向二人一一介绍在场众人,“想来大家皆不陌生,这位是武当清风道长,这位是少林玄慈大师,这位是崆峒莫掌门……”   随着‌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盘旋在并肩而立的小鱼和元霁月周围。其中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些年轻弟子交头接耳,显然都在揣测小鱼的来历,和与这位大名鼎鼎的霁月公子的关系。   头一次面对这等阵仗,小鱼浑身‌如被烈火炙烤,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努力让神色看起来平静些,迎着‌诸人的打量不闪不避。   身‌旁的元霁月亦是伸出手握住她,掌心温热的力度传递过来,既是安抚,也是光明正‌大的表态。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朝各位大派主事人颔首致礼,白衣猎猎间,态度从容不迫。   见礼完毕,元景泽收起笑容,立在堂上,正‌色以对。   “想必诸位都已知晓,此次在下广发英雄帖,邀大家聚集此地,正‌是为了‌伏龙山河图所载的前朝宝藏。如今魔教蠢蠢欲动,屡屡生事,宝藏线索又错综复杂,实在需要各位英雄群策群力。”   他朝北方拱手,“明日在下便‌会入宫面圣,向父皇禀明事由‌,其后便‌将在皇子府正‌式设宴,届时还望诸位到场,一起详商大计。”   能接了‌英雄帖赶来这里的人,无不是名声在外的江湖前辈或者侠客好‌手,哪怕面上大义‌凛然,实则有几分为了‌宝藏而来也只有自己知道,闻声精神一振,纷纷响应。   清风道长捋须笑道:“四殿下既有安排,我等自当从命。”   玄慈大师亦合十颔首:“少林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连素来桀骜不驯的长风剑庄少主也收敛神色,朗声回应:“有这等大事,怎能少了‌我长风剑庄?必助殿下铲除贼子,寻到宝藏!”   时辰不早,打过照面后,来不及多言其他,别府下人便‌引着‌宾客各自安顿。   小鱼与元霁月不出意外,被安排在同‌院落的相邻房间。   入夜后,小鱼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褪去,心中思绪纷杂。种种念头在脑海里盘旋,犹豫再三,还是披衣起身‌。   她走到元霁月房门前,还未抬手,木门“吱呀”一声自行开‌启。里头的白衣公子唇角含笑,长身‌玉立,朝她伸出手来。   “看来我与小鱼心有灵犀——进京前,我也正‌好‌有话要与你说‌,进来吧。” 第84章 哄她 托着她故意往上颠了颠   夜色氤氲, 给‌屋内蒙上一层薄纱。小鱼抬眸看他‌,杏眸里亦是雾色朦胧,隐隐透着迷茫和忧虑。   顿了好一会儿, 她才‌慢慢抬起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元霁月的手‌掌收紧, 稳稳地牵着她,引她步过门‌槛,踏入房中。   “嗒”地一声轻响,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虫鸣与风声都隔在了外头。   屋内, 烛火昏黄,帷帘垂落。两人‌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隔着一步距离, 元霁月没有急着开口, 引着她在靠窗的软榻坐下,有时间缓和下心情。   待见她紧绷的肩颈线条舒缓了些, 他‌才‌倾身‌靠近, 温然开口。   “小鱼,你有何话要对我说呢。”   小鱼回过神来‌, 想起自己犹豫了一路的事,又想到明日便‌要进京城, 终是咬了咬唇,下定决心。   “是……要入京了, 总觉得心里有些不踏实。”   她埋着头,声音闷闷的,无意识地把玩着他‌搭在膝头的手‌指,如玉一般的指节分明、白皙修长, 指腹带着常年练剑握笔的薄茧。   刚翻看了两眼,就被他‌反手‌牢牢握住。   元霁月早就看出她自下山后便‌心事重重,他‌故意提到,“小鱼莫不是在担心,明日去拜见我姑母的事?”   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更柔缓,“别怕,我前几日便‌修书于静安王府,大姑母的回信十分欣喜,并无半分不悦。她素来‌宽厚慈爱,最喜欢灵动慧黠的女孩,见了你也定会喜欢的。”   这事他‌之前便‌提过,入京后他‌们需去拜会那位身‌份高贵的大姑母——也是他‌母族中唯一亲近的长辈,或许还得在静安王府小住两日。但姑母毕竟不是亲母,彼此维持着面‌上的亲热有礼也就罢了,见过以后便‌不会有更多交集。   小鱼对此虽然忐忑,但连他‌那位威严肃穆的父亲都没能将‌她吓倒,不过是拜访又一位长辈,忍忍也就过去了。   此刻,她忧心的原也不是这事。她牵起嘴角笑了笑,“我没有害怕,到时候总归听你的安排就是。”   而后,犹豫再‌三‌,她放轻声音,到底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她心头多日的问题。   “霁月,你的身‌子,近来‌可有好转么?”   *   话音将‌落,烛花轻爆,二人‌的影子微颤了下。对面‌男子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淡下。   长睫垂落下阴影,元霁月轻声叹息。   “对不起,还是让你担心了。”他‌顿了顿,“那夜月圆夜,父亲去了寒水涧,不止与你说了让我们回去的消息,还将‌其他‌事也都告诉你了吧。”   原来‌,从头到脚,他‌也什么都知道。   小鱼忍下鼻酸,点了点头,然后就见跟前人‌挪开视线,望向窗棂外那轮圆满又缺的弯月,悬于墨蓝天幕,静静洒落着清辉,皎洁中透tຊ着凉意。   “……修习云阳诀的弊端,实则每任宫主和继任者都心知肚明。”   元霁月嗓音沉缓,带着两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云阳宫元氏寻了百年,一直在找破解之法,伏龙山河图正是其中唯一的线索。”   与此同时,小鱼的脑海里,也响起了那晚寒水涧的冰牢里,元崇昭最后对她吐露的秘闻:   ‘云阳诀的弊端无药可救,以霁月如今的状态,最多只能扛过百日——若要自救,只有一个‌法子,那便‌是尽快找到凰妃陵,开启前朝宝藏,找到其中藏着的可平复真气、重塑经脉的凰心玉,实现‌这些,才‌有一线生机。’   再‌是元霁月此刻的低沉声音。   “故而,父亲才‌会命我下山,与四皇子前来‌京城寻宝,若是能找到那块凰心玉,便‌是最后的机会。”   凰心玉是什么?亦是一件极少‌人‌知晓的奇物。据古籍记载,它乃是哀帝自东海仙岛求得的奇珍,有凝心定气、温养经脉之效,甚至传言说能驻颜长生,乃是凰妃极为珍爱之物,在其早逝后,最终随葬入陵。   回到最初,云阳宫先祖之所以对伏龙山河图如此重视,泰半也是为了前朝宝藏与凰心玉的传说。只不过在他‌有生之年都未能解开图上的秘密,后来‌暗影被盗,下落不明,历代云阳宫宫主虽竭力‌搜寻,却始终杳无音讯。   小鱼想着这些秘闻,不免生出了匪夷所思的怅然。   无论‌是凰妃陵的传说,还是凰心玉的神效,皆是百年前的缥缈传说,这些是否真的存在于世,假如存在,又当真能化解云阳诀的致命缺陷吗?   恐怕,连元霁月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所以这些日子,他‌才‌在她面‌前故作平常,只字不提。   见她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眼眶又一次红了,元霁月蓦然心头揪痛。   他‌将‌人‌拥进怀里,一手‌抬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随即俯身‌在她眉骨、眼睑、鼻尖上印下细碎的吻,温柔缱绻,好似在对待最易碎的珍宝。   “小鱼,不要难过。” 他‌努力‌想扯出个‌轻松的笑,嗓音却像被砂纸磨过般发哑,“无论‌如何,我总会竭尽全力‌的。只要我还在,就定会陪着你到最后。”   “不要……我不要这个‌结局……”小鱼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双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霁月,你答应了我的,要好好的,一定要活下来‌,不能骗我。”   元霁月收紧手臂,将‌她揉进怀里,他‌牙关咬紧,喉间滚动着滚烫的情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僵硬如木偶地用力点头。   好一阵子,小鱼的抽噎才‌渐渐平息,仍牵着他‌的衣角不放,好像害怕被丢弃的孩子。   这些日子在马车上,两人‌本就形影不离、同食同卧,也不在意多这一夜了。元霁月压住起伏的心绪,将‌人‌打横抱起,刚刚转身放到自己榻上,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那声音笃笃两下,带着小心翼翼,紧接着就是女子有几分熟悉的柔媚低唤。   “三‌公子,您住在这里么?合欢阁露华有事求见。”   *   当此之际,敲门‌声裹着女子的柔媚声线传来‌,在渐深的夜色里荡漾开,徒然生出几许暧昧。   屋内两人‌同时顿住,止住了声息。小鱼从方才‌的难过里倏然醒过神,眼眶还红着,被泪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定定地望着他‌。   对上这双明亮杏眸,元霁月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事,还是莫名有丝不自在,当即俯下身‌,贴着她耳畔轻声解释。   “我与她毫无瓜葛,此人‌今日前来‌,多半是为先前掳走你的事道歉。小鱼,你要一起见见么?”   然而,身‌下的女子抿着唇不出声,只静静地看了他‌须臾,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猛地用力‌将‌他‌往下拽。   元霁月猝不及防,险险稳住身‌体,半跪着压在榻沿,撑在她身‌体两侧,一时竟是上下不得。   小鱼难得任性,挺身‌凑近他‌,嫣粉唇瓣无声张合,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我生气了,你、先、哄、好、我、才‌、能、走!’   这时,门‌外的露华见没有回应,奇怪地瞥了眼窗纸上晃动的烛影,稍稍提高了声音:   “三‌公子,您在屋里么?妾身‌有很重要的事要与您说。”   此情此景,可谓进退两难,就算元霁月这等‌人‌也为难了片刻。   他‌望着床上气鼓鼓的小鱼,无奈地苦笑了下,微微摇头,索性伸出手‌,从她背脊后穿过,另一只手‌稳稳托在她臀.下,一个‌用力‌就将‌人‌竖着抱起来‌。   小鱼只觉眼前景物一晃,为了稳住自己,本能地抬腿缠住了他‌劲瘦腰身‌,双臂也搂住他‌的脖子,当真像个‌耍赖的小孩子,牢牢挂在了他‌的身‌上。   元霁月唇角微勾,手‌臂收紧,让两人‌贴合得更加紧密,就这样抱着她在榻边踱了半圈,还托着她故意往上颠了颠——   “唔!”小鱼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元霁月趁机偏头,温热的唇几乎含住了她的耳垂,灼热的气息裹挟着低沉的笑意灌入她耳中。   “小鱼宝宝,这般抱着,可算哄好了么?”   被这般逗弄,小鱼早已红透了脸,连耳朵尖都泛着粉,偏偏越是这样,她越不肯服输,不甘示弱地仰头,直接在他‌高挺的鼻尖上用力‌咬了一口。   旋即,清晰齿痕便‌印在他‌冷白肌肤上,好似雪地里绽了朵红梅,她扬起下巴,朝他‌挑眉,眼里明晃晃写着:怎么样,现‌在看你怎么出去见人‌。   元霁月的动作霎时顿住,凤眸中的笑意渐渐敛去,盯着她近在咫尺、因得意而显得格外生动明艳的脸庞,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而危险。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也仿佛凝固住了。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门‌外的露华显然也察觉到了屋内不同寻常的细微动静。   她焦急地原地转了两圈,最后深吸一口气,即便‌知道此刻打扰极其不妥,但也没其他‌办法,再‌次扬声,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急切。   “实在抱歉三‌公子,露华此来‌,并非有意叨扰,实乃事出紧急——与魔教踪迹有关,此事关乎重大,还望您开门‌一见!”   这话落下后,屋内烛火轻晃,某种动静乍然停止。   又过了片刻,房门‌ “吱呀”一声被里头人‌用力‌拉开。   却见白衣公子站在门‌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衣襟略有些散乱,露出小片光洁胸膛,不复平日的严整。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还是男子那高挺如玉的鼻梁上,赫然印着一抹新鲜小巧的红痕,在灯火映照中清晰得刺目。   顶着这幅不整形容,元霁月镇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侧身‌将‌露华让进去,口中语气疏离而有礼。   “抱歉,方才‌有些事耽搁了片刻,不知露华姑娘有何要事,还请尽快说出。”   否则再‌耽误一会儿,他‌可真要被榻上那位磨人‌的小祖宗一口吃下去了。 第85章 报信 结果就踢到铁板上   露华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和敞开的衣襟间飞快掠过‌,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维持着恳切表情踏入门内。   进门后‌,她‌余光迅速扫过‌屋内, 与别处客房相‌差无几的布局,干净整洁没什么变化。   唯一突兀的是, 低垂的帷帘仍在‌晃荡,帘后‌隐约可见床榻上的锦被凌乱堆叠着。   露华心头微跳,倏然‌收回视线。   二人在‌靠近门口处立定, 省去了多余的寒暄客套,露华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一物‌, 递向元霁月。   那是块做工极为精致的血玉令牌,上头篆刻的莲字纹路极为独特,一眼便‌能看出来源何处。   “之前妾身为秦仲渊所惑, 辜负三公‌子与小鱼姑娘的信任, 差点铸下大错。”女子殷切开口,“幸蒙二位宽宏大量, 才给了妾身将功赎罪的机会。”   此刻, 露华收起了惯常的八面玲珑,丽容真挚恳切, 甚至微微躬身,语气好不愧疚。   ——谁让她‌低估了这位小鱼姑娘对‌跟前人的意义, 以至于‌联合秦仲渊贸然‌对‌其下手,结果就踢到铁板上。   从事败那刻起, 露华便‌比谁都清楚,她‌自己包括她‌身后‌的合欢阁,决计承担不了元霁月和云阳宫的雷霆之怒,她‌若要自救, 便‌必须尽快另辟蹊径、投其所好。   元霁月看清玉佩上的那个“莲”,亦是眸光一利,将东西接过‌仔细查看,沉声质问,“此物‌出自天莲宗,你是从秦仲渊手中得来的?可有他如‌今的踪迹?”   作为秦仲渊曾经的合作者,加上合欢阁在‌tຊ黑白两道间游移的特殊地位,露华追查起秦仲渊及其属下自有门路,接下英雄令来京城,大半也是为了追踪其人,好以其向云阳宫“将功赎罪”。   她‌红唇轻启,语气十分肯定。   “没错,前阵子,妾身的人在‌京畿附近查探到玄宗门人的下落,领头的正是秦仲渊身边的那位独眼死士。我派弟子拼死将其拿下,从他身上搜到此枚令牌,可惜没能来得及细问,那人便‌咬舌自尽了。”   说到这里,她‌话锋微顿,含蓄微笑,“即便‌如‌此,妾身也已确定,秦仲渊定然‌也来了京城。若无意外,此刻正藏身于‌城区某处,借着鱼龙混杂掩人耳目——而他的目的,多半也是为了传说中的凰妃陵和前朝宝藏而来。”   语毕,元霁月神色陡冷、周身真气震荡,还没说话,内室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先是锦被掀开的窸窣声,转眼垂落的帷幔被人从里头一把‌撩起,一道纤细身影疾步走了出来。   “什么,秦仲渊也来了京城?!”   同样‌衣发凌乱的小鱼,甚至没来得及穿好鞋子,一只脚趿着半只绣鞋,另一只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急切追问,“此事当真吗?他、他不是受了重伤不良于‌行么,怎么还会来这种地方‌?”   不怪她‌这般惊讶,实在‌是这个名字过‌于‌阴魂不散,比噩梦还要噩梦。   连在‌绮香楼,被折磨成那样‌,小鱼一剑刺下,还以为亲手了结了此人,谁知转头就在‌涟城渡口撞见其“死而复生”,性子更为偏激反复,先是妄图挟持她‌,再又莫名推开她‌,最后‌还主动‌交出了毒箭的解药。   难道,真是祸害遗千年?秦仲渊行事如‌此难测,逃掉倒也算了,如‌今又在‌京城显露行踪,若他真是为了宝藏而来,岂不是说他们早晚还会对‌上?   见她‌光脚踩地,一幅神思不属的样‌子,元霁月眉峰微蹙,快步上前弯腰将她‌抱起,转身放在‌软榻上,扯过‌一旁的毯子裹住她‌露出的脚踝。   而露华对‌小鱼的出现毫不意外,对‌二人的亲密行径视若无睹,平静点头。   “对‌,妾身可以确定。”   接着,她‌犹豫了下,目光落在‌元霁月顺手搁在‌桌面上的血玉莲牌上。   小鱼本也想‌看看那块玉牌,但元霁月挡在‌跟前,她‌努力偏头,也只看到抹殷红颜色,有些莫名的眼熟。   露华:“这块令牌,若妾身所知无错,应是能调动‌天莲宗暗中人马、象征宗主亲临的重要信物‌,世间只此一块,秦仲渊如‌今势力大减,失了此物‌,如‌断一臂,定会急着寻回。”   她‌缓缓道,“所以,妾身已按往日‌与其约定的暗号传出消息,定好三日‌后‌,在‌京城西郊的别柳亭与其交接。”   有血玉莲牌在‌,便‌是最好的诱饵,秦仲渊必然‌会亲自出面,这也将是乘机擒住此人的最好时机。   元霁月转瞬间思索过其中利弊,同时有了决定,朝露华颔首。   “多谢姑娘告知,我会派人再次查证,若是你口中所言皆是事实,阁下这份功劳,我记下了。”   终于得了他这句话,露华大松口气,肩头松垮稍许,当即屈膝行礼。   “能为三公‌子和小鱼姑娘分忧,是妾身的福气。如今既已把消息送到,妾身便‌不多打扰了。”   *   露华放下心头大事,一身轻松地离开了,只剩小鱼和元霁月面面相‌觑。   良久,小鱼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露华的话,可信吗?”   元霁月在‌她‌身旁坐下,沉吟出声,“至少一半为真——她‌担忧云阳宫报复,绝不敢再与势弱的玄宗为伍,但以令牌为饵,秦仲渊生性多疑,未必会真的赴约。”   小鱼也是这样‌觉得,“那三日‌后‌,我们还要不要去呢?”   “自然‌要去。”元霁月转头看向她‌,眼神坚定如‌磐石,“就算只有一丝机会,也不能放过‌。秦仲渊一日‌不除,始终是个隐患。”   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小鱼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必会引出此人,以绝后‌患。”   小鱼望着这双熟悉的凤眸,深邃宁定,心中的不安逐渐散去,用力点点头。   月色蒙雾,烛火渐悄。一夜便‌这么过‌去。   次日‌天刚蒙蒙亮,别府便‌忙活起来。仆役们穿梭于‌庭院中,护卫们检查车厢马匹,三两江湖人士在‌中庭晨练,一眼看去好不热闹。   大门口,元景泽一身常服,依旧清贵俊朗,见元霁月和小鱼迈步出来,笑着迎上前。   “都准备好了?那我们便‌出发吧。”   三人登上马车,车队重新启程,驶离别府,朝着京城方‌向进发。   随着距离拉近,京城的繁华渐渐显露出来。青灰色的城墙巍峨耸立,显现出王城气象,城门处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贩、背着行囊的旅人络绎不绝。   马车驶入城内,隔着车帘都能闻见外头的喧嚣繁华,小鱼忍不住掀帘望外瞧,街道是她‌平生仅见的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房屋鳞次栉比,绸缎庄、酒楼、茶馆应有尽有,看的她‌眼花缭乱。   随着车队驶入天街口,四周的喧嚣渐渐褪去。这里是临近皇城的权贵聚集之地,青石板路平整宽阔,两侧高墙深院静默矗立,与市井的喧闹截然‌不同。   两车并行,元景泽掀开车帘,扬声对‌他们道,“前面就是宫城了,我还需向父皇复命。二位若是有事,随时传信到四皇子府即可。”   闻言,元霁月颔首致礼,“殿下保重,入宫多加小心。”   小鱼也跟着道别。元景泽朝二人笑了笑,放下帘子。他的马车很快调转方‌向,朝着巍峨的宫墙驶去。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朝着静安王府的方‌向驶去,小鱼趴在‌窗边,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朱门高墙。   身侧的元霁月握住她‌的手,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大姑母是我母亲唯一的嫡姐。”他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漫不经心地飘在‌车厢里,“对‌我们母子素来关爱有加,静安王乃是她‌二嫁之人,如‌今与其育有两女一子。”   小鱼点头如‌啄米,努力记下他说的这些亲戚,虽然‌也不知道记住有什么用。   然‌后‌听‌着听‌着,某件梗在‌脑子里的事忽然‌跳出来,她‌脱口而出,“对‌了——绝尘曾说过‌,他是你的表兄,那他,他是……”   元霁月愣了愣,眸色微沉。   “此事世间也没几个人知道了。绝尘正是大姑母前嫁所生之子。”   验证了一闪而过‌的猜测,小鱼不免更疑惑了。按理来说,元霁月的大姑母出身国公‌府,身世不凡,初嫁想‌必也是门当户对‌的人家,即便‌后‌来再嫁,又怎么会让亲生子沦落成了魔道头子?   见她‌这般,元霁月便‌知道她‌在‌疑惑什么。沉默片刻,才含蓄解释,“绝尘并非大姑母与前姑父之子。”   小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好吧,她‌这些年的说书也没白听‌。如‌果绝尘并非婚生子,便‌只能是这位大姑母与其他人所生的私生子了,多半生父地位卑微,才让他的身世成了家族禁忌,甚至被迫出家,最终混成了无相‌寺的主持。   “大姑母心中亦是愧疚,只是此事牵扯太多,难以言明。何况绝尘出家受戒,早早便‌斩断尘缘,这些年来,母子二人几乎已断绝往来。”   元霁月叹了口气,“姑母虽然‌极少提起,但一直郁郁寡欢,想‌必始终惦记着绝尘,希望这次我们的探望,能让她‌开心些罢。”   说话间,马车忽然‌放缓速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扬声喊道:“公‌子,小鱼姑娘,静安王府到了!”   元霁月扶着小鱼下了马车,抬头望去,只见一座气派的府邸赫然‌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上悬挂着“静安王府”的鎏金匾额,门口两侧的石狮子横眉怒目,鬃毛飞扬,可谓威风凛凛。 第86章 王府 方不负这一世相遇   静安王府大门口, 早得了‌消息的管事在此恭候多时,见云阳宫的马车到了‌,连忙指挥着下人‌撤了‌门槛, 引着马车驶入门内。   马车在王府内行进,小鱼从车窗朝外望去, 只见王府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富贵气象, 经‌过的仆从个个目不旁视、步履轻缓,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行至内外门交接处, 马车停下来。元霁月扶着小鱼落地‌,风三带着三名亲卫紧随其‌后,迎面便见一位五十来岁的嬷嬷, 身着深青色锦缎衣裙, 头发梳tຊ得一丝不苟,见到他们立即露出‌慈和‌的笑容。   元霁月显然与‌这位静安王妃身边的陪房相熟, 面色温雅地‌颔首:“吴嬷嬷好, 许久不见,您越发精神了‌。”   再将‌小鱼简单介绍给对方, 小鱼强作镇定,依着礼数向吴嬷嬷见礼。   吴嬷嬷嘴上客气应着, 一双利眼不着痕迹地‌将‌女孩打量过去,从素雅简单的装扮再到清澈明亮的眸子, 一眼瞧去,她心底瞬间有了‌数。   这位老嬷嬷当即和‌蔼点头,“表少爷,小鱼姑娘安好。夫人‌已在里头静候二位多时, 这便随老身过去吧。”   前去王府正院的路上。   元霁月问候起“大姑母近来身子可还安稳”,吴嬷嬷闻言收敛了‌笑容,长叹一声‌。   “表少爷有所不知,夫人‌听闻您今日‌到京欣喜不已,本‌是要亲自到门口迎您的,可一早头疼症便犯了‌,实在受不得风,这才让老奴代她来接您。”   说着,她便压低声‌音,“而且,夫人‌这些年心里一直记挂着……那‌件事,时常夜不能寐,还望您多多宽慰夫人‌,让她少些惦记,身子或能更松快几分。”   元霁月和‌小鱼无声‌对视一眼,心知“那‌件事”是什‌么,一时间担忧更浓。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正院花厅,但‌见屋内陈设典雅,西窗下的紫檀木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位年约四旬的美妇人‌,纵然身裹绫罗绸缎,鬓发间珠光溢彩,脸色却是脂粉也掩不住的苍白。   此刻她正扶着额头闭目养神,黛眉微蹙,显露出‌几分不适。身旁的侍女手里端着药碗,轻声‌细语地‌劝慰,才让她勉强饮下汤药。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元霁月领着小鱼上前,对着榻上的美妇人‌恭敬行礼。   “大姑母,侄儿霁月来探望您了‌。”   小鱼悄悄吸了‌口气,跟着屈膝,声‌音清脆,“民女小鱼见过王妃。”   见他们前来,那‌美妇人‌转过脸,面庞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婉动人‌,“都来了‌,快坐吧。”   旋即,这位静安王妃的视线落在小鱼身上,见女孩遮掩不住忐忑之色,却还是极力‌维持平静,勇敢地‌迎上她视线,顷刻后她欣慰地‌笑了‌笑。   “这位便是小鱼姑娘吧,果真灵慧可爱,快不必多礼。”   说话间,二人‌在近旁落坐,静安王妃笑意盈盈,从腕间褪下一只碧绿玉镯,色泽温润,通体剔透,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然后便走下美人‌榻,执起小鱼的手,不由分说地‌将‌玉镯套在她腕间,小鱼惊了‌下,连忙想摘下来,却被王妃按住手。   “初次见面,没备什‌么好礼,姑娘就收下吧。”   王妃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望进她的眸子里,轻声‌赞叹,“霁月眼光好,能让他放在心上的孩子,自然也错不了‌,此物‌正配小鱼姑娘。”   过来的一路,瞧见满目的富丽堂皇,小鱼本‌已做好了‌会被再次冷眼或者无视的准备,谁知跟前人‌的态度与‌她预料的大相径庭,倒是与‌元霁月说的“宽厚慈爱”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转向身旁的元霁月,对上那‌张温柔俊容,朝她笑着点头,小鱼这才回过神,红着脸道谢,“谢谢王妃娘娘”。   被她这副拘谨又真诚的模样逗笑了‌,王妃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再这么称呼可就生疏了‌,小鱼姑娘往后便随霁月,也唤我一声‌姑母吧。”   哪怕知道对方不过是爱屋及乌,鲜少收到女性长辈这般关切的小鱼还是心头一热,喃喃唤了‌声‌,“……姑母好。”   *   静安王妃靠回美人‌榻,望着跟前这对眼波流转间满是默契的璧人‌,当下喟叹,“霁月,你如今这般,才算没辜负你母亲的期望……若若她泉下有知,知晓你与‌小鱼姑娘的事,定然也能安心了‌。”   元霁月眸光微黯,低低应了‌声‌“您说的是”,再转向小鱼,眼神温柔而坚定。   “能遇见小鱼,是霁月的福分,往后余生,定当时时珍之,刻刻重之,方不负这一世相遇。”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简单八字,却是他母亲一生未竟的夙愿,而今他与‌小鱼历尽波折,才有了‌此刻圆满,往后自当相依相伴,直至青丝成雪,白头偕老。   见二人‌四目相对,虽无激烈情态,却自有一番宁静缠绵之意,目光胶着久久难分——   静安王妃不由莞尔,轻轻摇头,目光转回小鱼,语气愈发温和‌可亲。   “小鱼姑娘既是江南人‌,想必是头一回来京城罢?”   被这句话惊醒,小鱼如梦初醒,慌忙收回与‌元霁月交缠的视线,脸颊染上薄红。   “回王……姑母的话,正是第一次来。刚才一路上见了‌许多新鲜景致,连街边叫卖的糖葫芦,都比江南的大上一圈呢。”   说着她便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也知道自己小家子气了‌。   王妃却瞧得越发可爱,“不只是糖葫芦,京城里的天桥、画舫、庙会,好玩的地‌方可不少。”她含笑道,“你们难得来京,这几日‌就在王府住下吧,得空便让霁月带你四处逛逛。”   元霁月与‌母族卫国公府素来疏远,当年母亲离世时都未曾向京城求援,如今自然更无“省亲”的必要。住在静安王府,既方便与‌姑母叙旧,也免去诸多繁琐礼节。   应下此事,闲话间,元霁月不免问起几位表弟妹的近况。静安王妃膝下原有二女一子,长女次女皆已出‌阁,幼子正在书院苦读,在京中子弟里,也算得个个都出类拔萃。   叙完儿女们的近况,王妃本‌应欢喜,然而说着说着,渐渐沉默下来,目光飘向窗外盛放的花木,眉头轻蹙,眼底又浮现那‌抹熟悉的忧思。   侍立一旁的吴嬷嬷见状,向侍女递了‌个眼色,随即欠身道“老身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便带着众人‌悄然退下。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三人‌,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声‌。   静安王妃终于转回视线,深深望着元霁月,迟疑许久,终是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保养得宜的手竟在微微发抖。   “霁月,近月来……你可曾见过尘儿?他、他可还安好?”   “姑母宽心,前些时候我在苍山小住,与‌绝尘表兄相处数日‌。”   知道她定会关心这些事,元霁月声‌音温和‌,刻意略过某些打打杀杀的环节,“天莲宗宗主已逝,他如今已是无相寺主持,气色极好,修为也愈发精进了‌,您再不用过多担心。”   王妃松开手,沉默良久,眼中泪光闪烁,“不,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当年……他也不会……”   哽咽片刻,王妃才低声‌道:“他不认我这个母亲,我无话可说。只是那‌天莲宗和‌无相寺终非正道,尘儿如今在那‌里,我总是放心不下。”   旁边,安静聆听着的小鱼,也才确定了‌之前的某些猜测,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绝尘师傅,竟然真是如此曲折而戏剧的身世……   她还在走神,跟前的王妃不知想到什‌么,飞快地‌看了‌二人‌一眼,下定决心,突然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说道:   “前阵子,京中都在传‘前朝宝藏’的流言,闹得人‌心惶惶。魔教天莲宗的人‌还在城里惹出‌不少乱子,听说竟杀了‌二皇子好些属下……陛下震怒,已下令全京搜查,但‌凡查实是天莲宗的人‌,便格杀勿论。”   “所以我这心里,这些日‌子就跟揣了‌块石头似的,夜夜都被噩梦惊醒,总怕……总怕尘儿也卷进来。”   说到这里,她抬眸看向元霁月,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霁月,这些事,莫不是与‌尘儿有关?我这几日‌辗转难眠,昨夜睡得浅,恍惚感觉床边有人‌在看我,像极了‌他小时候,偷偷溜进我院里时的样子……”   元霁月闻言微惊,身子不自觉地‌前倾,“您当真确定?会不会是府里的侍女值夜,或是梦中感觉错了‌?”   静安王妃苦笑一声‌,“我也盼着不是他。可母子连心……就算他恨我入骨,再过二十年,他身上的气息,我也决计不会错认的。”   闻言,小鱼和‌元霁月再度对视,两人‌眼中的轻松散去,只剩沉思。   若是绝尘果真来了‌京城——那‌么绝心和‌天莲宗的主力‌,是否也已悄悄抵达?他们这般倾巢而出‌,是已经‌查到了‌宝藏的确切位置,打算抢先动手?还是知晓他们也在追查宝藏,特意来阻拦?一连串的疑问不禁压在两人‌心头。   更关键的是,元霁月虽与‌绝尘是莫逆之交,也曾联手对抗秦仲渊,可如今时势已变,他们与‌四皇子元景泽站在一处,元霁月更要从宝藏tຊ中取出‌凰心玉这件至关重要的东西,而天莲宗独吞宝藏的目的背道而驰。   这般算来,他们早已是毫无疑问的对立面。若是再相遇,从前的朋友情谊,恐怕也抵不过富可敌国的宝藏,届时相见,到底是久别‌重逢的故人‌,还是你死我活的敌手,尚未可知。 第87章 亲近 今日的口脂很甜   元霁月转瞬理好思路, 温言安抚了忧心忡忡的姑母,承诺会‌尽快查探绝尘的消息,待其神色稍霁, 才携小鱼告退,前往王府为他们准备的客院。   二人刚踏入院门, 便见风三与一名墨色劲装的男子候在廊下‌,二人见主子来,当即神色一整, 齐齐躬身行‌礼。   “属下‌风三/苏靖,参见公子。”   后者正是云阳宫在京城各大驻点的总掌事, 姓苏名靖,素以谨慎稳妥著称。元霁月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进屋内说。”   进屋后, 苏靖目不旁视, 从‌怀中取出一叠折得齐整的密报,双手恭敬递上。   “禀报公子, 自接到您的命令, 吾等已在京城增设十二处暗哨,近日陆续发现多处天莲宗探子的踪迹……两日前, 武当、少林等门派的人也现身城内,行‌踪并不遮掩, 瞧着像是冲四皇子府去‌的。”   元霁月接过密报快速扫视,眉头微锁。各大门派齐至, 毫无疑问是为了四皇子的邀约和宝藏而来,至于天莲宗的探子……   他沉声追问:“天莲宗那边,可探明是绝心、绝尘哪一脉,抑或是——玄宗残部?”   苏靖面露愧色, “属下‌无能。只探得天莲宗已立新宗主,正是慧宗绝心……京城的那些探子身上并无明显标识,一旦被抓住便会‌想方设法自尽,属下‌强行‌留下‌一名,只拷问出他们会‌和的几个暗点,暂未有更多线索……”   元霁月将密报置于桌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愈沉。   如‌今看来,京城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浑,正魔两道若因宝藏起了冲突,局面恐会‌更难收拾,届时便是云阳宫想要‌掌控大局,也会‌变得难上加难。   便在他们沉默时,旁侧凝神细听‌的小鱼,神色微动,迟疑开口。   “如‌果绝心和绝尘真来了京城,又隐在暗处不肯现身……那么,是不是也说明他们手上已有关于宝藏的确切信息,如‌今只是在等着旁人先动,好坐收渔翁之利呢?”   被她难得的主动出声吸引去‌全部注意力,元霁月先是微讶,然后便勾起微笑,朝着她轻挑眉稍,顿生蛊惑之意。   “没错,小鱼猜的很准。如‌今我们只需按兵不动,看他们何时耐不住性子,主动露出马脚。”   以如‌今形势,各方势力云集京城,正魔两道冲突愈多,京城内外就像个装满了火药的缸子,说不定哪个火星子掉进去‌,便会‌彻底炸了。   而这个时机,来得亦是很快。   下‌午时分,王府门房便捧着一封帖子到他们居住的院落,口中言道乃是四皇子府的大管家特‌意送来。   小鱼和元霁月心中有数,打开这封烫金请帖,里头龙飞凤舞的字迹格外醒目——正是邀二人明日辰时赴四皇子府“武林大会‌”,与各路江湖英豪共商寻宝之策。   *   这夜平静无波地度过。   或许是因为云阳宫的人到来,静安王府正院内外再无半点异样。   次日一早,二人去‌给‌王妃请安时,见她眼睑底下‌泛着脂粉盖不住的青黑色,神色更是明显的失落与怅惘。   显然,为了那点微末希望,王妃昨夜守了半宿,仍是没等来想见到的那道身影。元霁月心中轻叹,又好生安慰了姑母一番,才扶着小鱼登上前往四皇子府的马车。   毕竟是赴宴,今日两人都着意装扮了一番,元霁月身着月白云袍,广袖流风,玉冠束发,可谓风仪玉立,惊艳绝尘。   小鱼则是一袭水绿襦裙,鹅黄丝绦系腰,碧玉簪绾起的长发垂着几缕碎发,一颦一笑都透着清丽可人。   车轮辘辘,车厢静谧。元霁月习惯性地瞥向身侧的小鱼,她正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杏眸盛满好奇、水亮清透,一双唇瓣饱满如‌樱,浑身都透着软乎乎的可爱。   单单望着她,元霁月的心口便似被温水漫过,不知不觉便满胀起来。那些江湖纷争、宝藏迷局徒然淡去‌,他脑子里只盘旋着之前寥寥几次,小鱼主动亲近他的画面……   喉结无声地滚动,男子眼底暗色越浓,转头靠近,含笑轻唤。   “小鱼,姑母昨日才让我要‌带你在京城四处逛逛,可惜这几日皆俗务缠身,不得空闲……所以,小鱼宝宝想要‌霁月今日如‌何哄你呢?”   被这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勾得心头一紧,小鱼脸颊瞬间热起来,知他又在逗弄自己,故意板起脸,往旁边挪了挪。   “今日是去‌办正事,我劝三公子还是检点些,这可是在大街上——”   声音猛地一顿,她藏在袖子里的手被捉住,在云白广袖的遮盖下‌,那只大掌插.入她五指间,带着薄茧的指尖摩挲着她指根最细嫩敏.感‌的地方,痒意顺着指尖往脊背窜,小鱼霎时僵住,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抬头望去‌,跟前的白衣公子仍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语气‌好不坦然。   “小鱼说的是,只是这车厢里就我们两人,牵个手,应当算不得不检点吧?”   再次被他反将一军,小鱼气‌得笑出来,抽回被攥着的手,懒得再争辩,撑着软垫便挺起身,张口就咬住了他那总说些让她招架不住的话的薄唇。   她齿关用力,本‌要‌习惯地咬下‌去‌,还好及时想起待会儿二人都要见人,连忙松了劲,只轻轻“啵”地吮了一下‌,口中含糊着抱怨。   “真讨厌,三公子明明知道我应付不来……偏偏总说些恼人的话……”   元霁月宛如‌佛像端坐不动,任由她带着羞恼“报复”,凤眸深处却像深潭落了石子,漾开一层又一层暗涌。   就在小鱼亲累了,正要‌退开,方才还温和无害的男子突然扣住她的后颈,长舌不容抗拒地撬开她的齿关;另一只手握住女子的腰,抬起、扶正,让她顺势分开双腿,毫无阻碍地与他相贴。   顿时,车厢内只剩下‌唇舌交缠的水声和越发急促的呼吸。   便在小鱼被吻得呼吸艰难、脑子昏沉时,马车外的喧嚣声忽远忽近,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货船上身中“缠情”毒,当众被他抱在怀里“解毒”的那瞬。   彼时的元霁月,为什么竟与现在的他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众目睽睽下‌,被迫与她那般亲近,他究竟是满怀悲愤而毫无绮念,还是,还是……   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烫,二人衣衫凌乱,彻底失态之前,元霁月终于凭着极大的意志力抽离开身。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沾了她口脂的那双薄唇愈发殷红,嗓音喑哑带笑。   “今日的口脂很甜——不,是小鱼今早吃的糕点,当真香甜可口。”   平白折腾一通,小鱼还倚在他胸口急促喘息,脑子里晕乎乎的,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砰”一声闷响,马车猝然顿住,二人猝不及防地往前倾去‌。   不过转瞬,车厢外传来人群的惊呼,还夹杂着孩童骤然响起的哭声。   待二人迅速整理过形容,掀帘下‌车,只见风三下‌马挡在马车前,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跌坐在地上,青色短褂沾了尘土,小胖手揉着眼睛,扯着嗓子哭得正欢。   “这孩子突然从‌人群里冲过来,幸得及时拦住,没伤着。”风三沉稳如‌故,回头解释。   这段路本‌就是闹市,人来人往间出些意外也不稀奇。见人没事,小鱼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四周,恰好瞧见旁边的糖葫芦摊。   她心念一转,索性过去‌买了昨日便让她印象深刻的、最大的那串糖葫芦,快步走到小孩跟前,蹲下‌身轻哄。   “小妹妹别怕,没摔着哪儿吧?你看这糖葫芦,甜丝丝的,吃了就不疼啦。”   说着便把糖葫芦举起来晃了晃。   小孩被这红彤彤的色泽勾动视线,但还是耍赖不肯起,眼泪汪汪的。小鱼转了转眼珠,熟练地伸出手指在脸上勾了个鬼脸,瞧起来分外古怪又可爱。   在她不遗余力的努力下‌,跟前的小孩总算被逗笑,利落地爬起来,伸手接过糖葫芦,小口咬下‌一颗,含混地说“谢谢姐姐。”   不多时,其家人匆匆找来,小姑娘临走时还依依不舍地望了她好几眼。   小鱼功成身退,转身回来,就撞进元霁月的柔和目光里,长身玉立云袂飘拂,自然地伸手替她拂去‌裙角沾上的草叶。   “刚才……”他正要‌开口,动作‌倏然停下‌,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扫向熙攘的人群。   小鱼不解,“tຊ这是怎么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来来往往,并无异常。   一时未答,元霁月的视线仍在人群中逡巡,眉峰微蹙。   不对‌,刚刚他注视小鱼时,分明感‌觉另一道沉凝视线从‌人群中投来,可此刻再看,却如‌晨雾般消散无踪,怎么搜索都毫无痕迹。   “许是我多心了。”他压下‌思绪,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走吧,时辰将至,我们需得赶快过去‌了。”   二人回到车上,这回未再有什么意外,过了片刻,马车适时停在四皇子府门前。   作‌为最受当今看重的皇子之一,四皇子府之气‌派自然不用多说,此刻府门大口,身着甲胄的侍卫肃立两旁,各色江湖人士络绎不绝地进入府中。   场面不如‌涟城鉴宝大会‌那时浮夸,这阵仗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人无需拿出请帖,已被人引入府内,很快便见四皇子元景泽身着明黄常服,亲自迎了上来,笑容一如‌既往地和煦。   “三公子,小鱼姑娘,你们可算到了。”   他引着二人穿过庭院,步入宽敞明亮的大厅。   大会‌将启,厅内已坐了不少人,一眼望去‌许多皆是颇为熟悉的面孔,此时也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们。 第88章 大会 共商寻宝之策   元景泽将元霁月和小‌鱼引至东侧上首的席位, 这里紧邻着武当派的清风道长和少林的玄慈大师等人,显是特‌意安排的座次。   刚落座,清风道长便抚着雪白长须, 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圈,含笑开口。   “三公子今日风采更胜往日, 小‌鱼姑娘亦是清雅照人,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不知二位何‌时定下‌成婚大礼?我等也好备上薄礼,讨杯喜酒喝。”   话音刚落, 旁边几位相熟的大派前辈立刻附会,调侃声此起‌彼伏, 小‌鱼纵然素来‌镇定,脸颊也禁不住泛起‌薄红,指尖攥紧元霁月的衣袖。   元霁月半点‌不遮掩, 云袖下‌的大掌回握她, 俊容始终挂着温和笑意,应对从容得体。   “多谢诸位挂心, 婚期之事需得与家‌中长辈商议妥当, 届时定当告知各位。”   待寒暄声稍歇,玄慈大师双手合十, 佛珠在指尖轻转,声如洪钟而不失沉稳。   “阿弥陀佛。说笑归说笑, 值此多事之秋,伏龙山河图一事屡次搅得江湖不宁, 前朝宝藏更是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正魔纷争,还望三公子与诸位都能持重行事,慎之又慎。”   便在这时, 厅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一袭红衣的露华与长风剑庄少主沈轻鸿姗姗来‌迟,互相侧首低语,形容亲密与往日大为不同。   不过进厅后,露华瞥见门内情形,当即目光微滞,与身旁人稍稍拉开距离,收敛笑意掩下‌神色。   作‌为新起‌之秀里的万年老二,这位沈少主素来‌不服“霁月公子”之名,哪怕在涟城被其毫不留情地‌击败,仍是面服心不服,目光精准落在被众人围在中央的二人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倨傲。   他朗声道:“方才露华姑娘还在猜,四皇子今日会拿出什‌么‌寻宝线索。依在下‌看,云阳宫传承百年,家‌底深厚,三公子怕是早就‌握了关键线索,眼下‌不妨与大伙儿分享分享?”   此话可谓别有他意、暗藏锋芒,顿时引得部分人侧目。   元霁月眉梢动也不动。   “沈少主说笑了。宝藏之事关乎前朝秘辛,线索零散难寻,谁人敢称‘尽解’?倒是阁下‌如此激动,莫非是长风剑庄已有所获,只是借此转移众人视线,好暗中抢占先‌机?”   沈轻鸿被这话堵得一噎,英朗面容露出怒色,正待回怼,四皇子元景泽已踏上主位,抬手虚压,声音清朗却蕴含内力,稳稳传遍大厅每个角落。   “诸位英雄,稍安勿躁!”   原本嘈杂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停下‌动作‌,齐齐看向出声之人,元景泽环视一周,满意之后,不急不缓地‌继续出声。   “今日邀请各位前来‌,亦是父皇所愿——前朝凰妃陵与宝藏的消息,近日传遍朝野上下‌,此乃朝廷之忧,亦是江湖之患。”   他掷地‌有声有声,“与其让各路英雄各自追查、徒生冲突,伤了和气,不如集我正道之力,共商寻宝之策,此为江湖计,为百姓计,更为天下‌安宁计!”   *   这番话着实大义凛然,厅内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这位沈少主知道轻重,也勉强收敛锋芒。   众目睽睽下‌,元景泽气势非凡,拍了拍手,旁侧的侍卫立刻捧着一个锦盒呈上来‌。   盒盖打开的瞬间‌,温润的光泽漫开,但见里头‌躺着一块巴掌大的古玉,似龙非龙似蛇非蛇,刻着甲骨文一般难辨的纹路,玉皮上还透着积年难去的点‌点‌土色。   “诸位请看,”元景泽托起‌古玉,声音响彻屋内,“此玉乃在哀帝陵地‌宫所得,是哀帝入殓时的口含之物‌。经钦天监考证,玉上这些奇特‌纹路,极可能便暗藏着凰妃陵的方位线索。可惜本王才疏学‌浅,苦研多日仍不得其解,今日特‌请各位前来‌,便是希望能集思广益,共解此谜。”   终于见到真家‌伙,此物‌一出,大厅瞬间‌沸腾,原本端坐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起‌身,争先‌围上前来‌细看,场面一时热闹又混乱。   可看了半晌,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有人猜说纹样是祭祀所书,有人咬定是凰妃陵的地‌图,七嘴八舌地‌争议,始终无人能给出让众人信服的解读。   小‌鱼坐在元霁月身侧,见他纹丝不动,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你不是说过,凰妃陵与哀帝陵的方位有关联吗?”她压低声音问道,“四殿下‌怎么‌不直接说出来‌?”   元霁月侧过脸,唇瓣几乎未动,以传音入密将声音送进她耳中:“《哀帝秘录》中虽有‘以哀帝陵为始,正应紫微天枢’的记载,但那片地‌域广阔,仅凭一句话难以精确定位。要找到凰妃陵,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人群,对她微微一笑,“这一环,就‌藏在今日到场的某人身上。能不能引他主动吐露,就看四皇子接下来的安排了。”   小‌鱼更加好奇,正想追问这是什‌么‌意思,忽听人群后方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夹杂在喧闹里好不突兀。   “俺看这玉哪是什么龙蛇!分明是水泽里的镇水兽!”   还没‌有人从这个角度解说,不少人循声望去,就‌见出声的是一个身着短打劲装的高壮大汉,正憨厚挠着头‌,露在外头‌的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不像行走江湖的侠客,倒像干粗活的苦力。   清风道长皱起‌雪白眉头‌,“这位英雄看着面生,敢问是哪路豪杰?此话可有依据?”   “俺是沧江水寨帮的。”大汉粗声粗气地‌回答,“俺们那儿老辈人都说,前朝哀帝在南边修过什‌么‌‘引泽渠’,说不定就‌和宝藏有关……俺也就‌瞎猜,具体的俺也说不上来‌。”   他本就‌粗莽,被满厅目光盯着,越说越结巴,最后索性闭了嘴。   大多数人只当他是无名小‌卒,不过随口胡言乱语,嗤笑着收回注意力,然后这时,上首的元景泽和元霁月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在元景泽细细打量此人,正要起‌身向其询问之际,异变突生——   却是在大厅的边缘,一个看似普通的皇子府侍从突然暴起‌!   他借着众人注意力被分散的时机,悄然靠近角落里一名毫不起‌眼的灰衣老者,正好在那名大汉的正后方几步,其袖中寒光一闪,指尖夹着毒针便直直刺向老者后心。   那名老人看着面色苍老、身形佝偻,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模样,反应却快得惊人,察觉异常,在毒针即将及身的刹那,身形诡异地‌一扭,枯瘦的手掌如鹰爪般反拍而出,重重击在偷袭者胸口。   “砰”侍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毒针亦是掉落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伪装成侍从的杀手一击不中,身受重伤却没‌有逃跑,猛地‌扯开外衫,露出胸口刺着的黑莲图腾,面目狰狞地‌狂笑起‌来‌。   “哈哈哈!白道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面上说着‘为了天下‌安宁’,但哪个不是为了宝藏争红了眼,和我们魔教又有何‌两样!”   此人阴鸷地‌扫过在场众人,嘶声叫道:“我宗绝心宗主智谋无双,早已洞悉你们的计划!今日不过是给你们一个警告——凰妃陵乃我天莲宗囊中之物‌,谁敢染指,必叫尔等有去无回、死无葬身之地tຊ‌!”   话音未落,他便牙关紧咬,脸颊肌肉剧烈抽搐。   见状,旁人反应不及,清风道长厉喝一声“拦住他!”,玄慈大师亦是凌身而去,一掌拍向其人,却还是晚了一步。   这名天莲宗杀手骤然双目圆睁,嘴边溢出黑血,直挺挺倒在地‌上,顷刻间‌便没‌了气息。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整个大厅顿时炸开了锅。   “好个天莲宗!竟敢在四皇子府放肆,简直嚣张至极!”   “绝心这魔头‌,纵容手下‌行凶,根本不把朝堂与江湖放在眼里,无法无天!”   “此等魔教妖人,必须尽早讨伐,为武林除害!”   喧闹声里,最为年少气盛的沈轻鸿更是压抑不住,大步上前向元景泽请缨,“万万没‌想到,魔教竟如此猖狂!在下‌愿率长风剑庄弟子为先‌锋,荡平天莲宗在京的据点‌!……”   在一片群情激愤的声讨声中,元霁月不动声色地‌拉着小‌鱼退至角落。   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径直落在地‌上那具死相狰狞的尸体上,果断低声道:“不对,此人身份有异,绝不是绝心或绝尘派来‌的人。”   小‌鱼闻言一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回想起‌这人刚刚扯着外衫嘶吼、故意将“绝心宗主”挂在嘴边的模样,亦是疑窦丛生。   没‌错,绝心刚坐稳慧宗宗主之位,即便野心勃勃想夺宝藏,也该懂得收敛锋芒,怎会贸然派死士在四皇子府当众宣战?这不仅讨不到半分好处,反而会把天莲宗推到所有正道门派的对立面,根本不符合她谋定后动的性子。   眼见侍卫们正要将此人尸身抬走,元霁月快步上前,抬手示意他们暂缓动作‌。   他蹲下‌身拨开死者衣襟,仔细查验其身份。那胸前的黑莲刺青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确实是天莲宗正宗纹样,且已有些年头‌,绝非临时伪造。   继续翻查,此人从头‌到脚,仍然找不到任何‌能表明其具体所属派系的特‌征。   “霁月,你看这个。”小‌鱼的声音突然响起‌,她蹲在尸体旁,指向不远处跌落的纤细毒针。   元霁月目光一凛,取出锦帕小‌心包裹起‌毒针,凑近轻嗅后,脸色微变。   他缓缓转向小‌鱼,眸色深浓如墨。   “若我没‌猜错,这枚针上的毒,乃是见血封喉的‘牵机’。”   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小‌鱼听得愣了下‌,脑子灵光一闪,猛地‌想起‌,在涟城渡口,她被毒箭误伤后,那个从对面乍然传来‌的嘶吼声。   ——牵机之毒,实乃江湖中最烈性的剧毒,一旦沾染上,除非及时服下‌解药,否则绝无幸存。   此毒亦是天莲宗玄宗,秦仲渊门下‌独有,所以这名死士,根本就‌是秦仲渊的人,顶着天莲宗的名头‌伪装成绝心的手下‌,借此机会挑动风波,好让正道与天莲宗彻底反目,让他能在暗中坐收渔翁之利? 第89章 别柳亭 把令牌放在本座膝上   不止是元霁月和‌小鱼, 方才那幕,大厅里几个心思活络的人也觉出了不对劲,碍于群情激愤才不好表现出来。   这其中‌属元景泽疑虑最重, 但他一时也猜不到除了天莲宗,还‌有哪个势力敢在‌皇子府演上这么‌一出, 何况,若真是为了生事,杀手为何不挑其他更‌有分量的人物下手, 偏偏盯着‌角落里那个看似普通的灰衣老‌者?   这疑问没悬多久,就有了答案——很快, 侍卫们就压着‌那个逃过一劫,想趁着‌混乱溜出大厅的灰衣老‌者回到众人面前。   细看下,这人留着‌稀疏的八字胡, 眼神躲躲闪闪, 被‌满厅目光一逼,膝盖就“咚”地砸在‌青砖上, 不等‌旁人开口‌质问, 已抖着‌嗓子招认起来。   原来这名老‌者根本不是入府前自‌报的那个身份,而是属于南边的某个小门派“地脉门”, 门庭狭小、颇不入流,世代靠寻墓掏土为生, 在‌盗墓行当里攒了些辨别陵寝的门道。方才在‌大厅喊出“水泽镇水兽”的粗壮大汉,正是他的徒弟之一。   据老‌者供认, 五十余年前,其门中‌某位师爷曾在‌京城偏西的黄岩岭下头水泽里,摸到过一个前朝古墓的入口‌,师爷当时带着‌两名精于盗.墓的徒弟潜入其中‌, 最后却只剩其一人九死‌一生逃出来。   自‌那以‌后,师爷便对这处古墓绝口‌不提,还‌立下一条古怪的门规“门下弟子此生不得踏入黄岩岭半步”,谁若违背,便逐出师门。   灰衣老‌者亦是偶然翻到师爷留下的半本手札,才从只言片语里猜出些端倪。此次听闻四皇子召集各方寻找凰妃陵,他虽不确定黄岩岭的古墓就是传说中‌的凰妃陵,却也想赌一把,才让徒弟先抛出“水泽藏陵”的线索,想要混入寻宝队伍,真能找到宝藏就赚大了。   只是此人万万没想到,线索刚说出来,他那傻大粗的徒弟没事,他这师傅倒是被‌天莲宗杀手骤然盯上,下手既狠又准,要不是逃命功夫了得,早就当场交代了。   老‌者说完这番话,且不说大厅里如何哗然,小鱼和‌元霁月倒是一下子想通了:假若此人没有说谎,那么‌秦仲渊派来的人,不杀旁人专盯这老‌者,分明是怕他把真正的陵墓位置说出来!   ——所以‌,秦仲渊不仅盯着‌凰妃陵的宝藏,甚至还‌早早掌握了关键线索,妄想独吞,才会处心积虑设下这局么‌?   *   有了老‌者的坦白‌,大厅众人皆是精神一振,暂且顾不上去找天莲宗的麻烦,元景泽当即召来钦天监官员,对照老‌者供出的方位,又结合古玉上镌刻的纹样、《哀帝秘录》里“紫微天枢”的解语。   众人集思广益,一直商讨到深夜,总算有了定论:黄岩岭水泽之下,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凰妃陵。   更‌关键的是,据老‌者提及的“地脉门”师爷手札记载,这处陵墓规模极大,墓道中‌不仅布满流沙、毒箭等‌机关,还‌按七经八卦布了迷阵——若不懂阵法贸然闯入,哪怕武功再高,也难免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故此,各门派按各自‌擅长的领域做了分工,至于元霁月、清风道长、玄慈大师等‌功力深厚之辈,则领头统筹各方讯息,应对各个机关陷阱,压制可能出现的魔教埋伏,护住门下弟子的安全。   最后定下,众人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黄岩岭,以‌免夜长梦多,再被‌魔教抢先一步。   商讨到子时已过,大致章程总算定下来。在‌场众人大多有武功傍身,连番耗神也难免露出疲态。   皇子府的侍从早已备好客房,见状温言上前,引着‌各门派的人去休息,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鱼全程紧打精神,听得不明所以‌又大开眼界,撑到了此时,暗中‌大大打了个哈欠,然后掐住手心让自‌己更‌加清醒,现在‌可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她还‌记得,今日已是第三日,正是露华与玄宗暗哨约定“归还‌血玉莲牌”的日子,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他们还‌有场硬仗要打。   元霁月也不犹豫,见众人散去,便径直走到元景泽身边,开门见山地向其借了一队熟悉西郊地形的禁军,只道“另有私事要办”。   元景泽知道他行事素来有分寸,难得开口‌定然有自‌己的道理,没有多问,意味深长地拍了下他肩膀,当即点头应允。   元霁月点头谢过,拉上小鱼,二人快步退出大厅,朝着府外的马车走去。   *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马车朝着‌京城西郊的方向疾驰,最终停在离别柳亭有数十丈远的河堤边。   白‌日里依依垂落的杨柳,此刻只剩幢幢黑影在‌风中‌摇曳,河畔飘着‌一团暗红光芒,彷佛鬼火飘浮,远远看去颇为诡异。   小鱼和‌元霁月下车,那点红色也朝他们走近,轻巧无声,近了才看到是个黑色人影提着盏红灯笼。   “三公子,小鱼姑娘,是妾身。”   来人摘下兜帽,现出露华那张芙蓉般的丽容,只是被‌夜色涂抹暗淡,眉目间凝重非常。   露华先他们一步到这里查探,此刻低声说道:“别柳亭那边妾身方才已查探过了,仍无半点人影,也没发现陷阱的痕迹——约定的时辰快到了,吾等‌是静观其变,还‌是主动引蛇出洞?”   元霁月眸光沉敛,自‌怀里取出那块血玉莲牌,直接递给她。   “无事,你按先前约定去做便是,其余事情我‌自‌会处置。”   来时的路上,他已将前因后果捋了一遍——四皇子府的刺杀,看似是假装绝心那脉挑动正魔冲突,实则是为了掩盖秦仲渊对凰妃陵的觊觎。   而秦仲渊看似妄自‌尊大,实则谋定而后动,tຊ如今他失了苍山,势力大损,想要独吞宝藏,必然要借用原本的天莲宗力量,所以‌这枚能调动暗中‌兵马的血玉莲牌,于其而言至关重要,今夜此人极可能为此而露面,倾巢而出夺回令牌。   露华便点点头,正要抬手接过,旁边的小鱼忽而出声。   “等‌等‌,这枚令牌……让我‌先看看呢。”   此话一出,其余两人顿时看向她,小鱼却是眉头紧蹙。   自‌此那夜露华突然向他们报信,种种原因下,小鱼一时没想起检查这块牌子,直到这会才突发奇想地开口‌。   待露华把东西递给她,小鱼拿着‌这块镌刻繁复的令牌,仔仔细细地查看……难不成,是因为她之前从秦仲渊那里得过一块暗金色的执事令牌,才觉得这块血玉牌也有点眼熟么‌?   小鱼一时不能确定,夜色里光线太暗,她眯着‌眼也看不清纹路细节,熬夜又让脑子昏沉沉的,实在‌没想起来,只有按下疑惑,故作无事地笑笑。   “没事,是我‌记错了——露华姑娘,务必小心为重,我‌们会一直在‌旁盯着‌,若有意外,你定要及时发信号。”   露华接过玉牌,只留下一句“放心”,便沉心定气,提着‌灯笼转身,走向黑暗中‌别柳亭的方向。   *   时辰至,别柳亭。   露华提着‌灯笼站在‌不大的亭子中‌央,手中‌微光勉强照亮亭内的石桌石凳,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虫鸣都消失无踪。   蓦然间,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从暗处传来——她反应极快,手腕一翻,腰间红绸如灵蛇般窜出,“啪”地抽飞两枚淬了毒的银针,针尾撞在‌亭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秦宗主,好歹我‌们也曾合作多次,阁下就是这么‌招待妾身的么‌?”   露华红绸缠回手臂,提声高喝,见仍无动静,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抬手从怀中‌取出血玉莲牌,作势便要往地上用力砸去。   “既然秦宗主如此没有诚意,看来这块血玉令牌于你也无用。妾身带着‌它也是累赘,不如毁去算了——”   “慢着‌。”   一声沙哑冷硬的声音终于响起,伴随着‌轮椅滚动的“吱呀” 声,从亭侧的阴影里缓缓驶出一道身影。正是秦仲渊——他穿着‌玄色长袍,身形瘦削得只剩骨架,俊容苍白‌如纸,仍是坐在‌轮椅上,被‌两名黑衣属下推着‌缓缓出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黑暗中‌竟陆陆续续走出数十名死‌士,个个手持弩箭,将别柳亭团团围住,箭尖在‌灯笼下闪烁寒光。   相较之下,孤身一人的露华,显得格外势单力薄。   秦仲渊盯着‌露华手中‌的玉牌,缓慢出声,“露华,你背弃本座在‌先,翻脸抢夺令牌在‌后,如今还‌敢提‘合作’二字?”   他眉眼深邃,带着‌几分嘲讽,“你如今投靠了元霁月,怎么‌不叫他来替你出头?怎么‌,是他让你来当诱饵的?”   四目相对,昔日的狼与狈皆知对方的德性,也明白‌今夜定然不能善了。   不知想到什么‌,露华明眸微闪,收了先前的锋芒,反倒漾起一抹柔媚的笑。   “怎么‌会呢,秦宗主武功盖世、谋略无双,妾身怎舍得投向他人?”她提着‌灯笼往前挪了两步,连声音都软了几分,“今日来此,其实只是想亲眼看看您——毕竟许久未见,妾身心里总记挂着‌。”   见状,秦仲渊讽笑更‌盛,如看跳梁小丑地看着‌她,“记挂本座?那好,你既真心,可敢现在‌亲手把令牌送来?”   他慵懒地抬了抬下巴,前方的两名死‌士让开身体‌,留出一道亭子通往他这方的空隙,“过来,把令牌放在‌本座膝上。”   闻声,露华暗咬银牙,面上依旧是弱柳扶风的模样,提着‌灯笼一步步走近。   死‌士们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待走到秦仲渊身前三步远时,露华忽然手腕一翻,灯笼脱手砸向秦仲渊面门,同‌时红绸如毒蛇般窜出,直取他心口‌——这一击又快又狠,带着‌破风的锐响!   可秦仲渊早有预料,猛地偏头躲开灯笼,推着‌轮椅的死‌士也反应极快,转动轮轴,轮椅“唰”地往后退了数尺。露华一击落空,刚要收招,左侧一名死‌士已挥刀砍来,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顿时渗出血迹。   “嘶——”露华抚着‌流血的肩膀,一个起落退回到亭中‌央,再无半分柔媚之态,仰头发出一声尖锐啸声!   啸声刺破夜色,转眼间,四周的黑暗就被‌熊熊火光驱散。   柳树林里猛地冒出数百名禁军,前头的个个手持燃烧的火把,全副武装列成整齐方阵,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长枪斜指向对面的魔教余孽,气势如山,瞬间压过了秦仲渊的死‌士方阵。   火光最前方,元霁月牵着‌小鱼缓步走出。他身着‌月白‌锦袍,手无寸兵,却自‌带迫人的气场;小鱼攥着‌他的手,目光警惕地扫过亭中‌情形,指尖紧扣着‌袖中‌短刃。   望着‌这远超意料的敌人数量,秦仲渊脸色铁青,目光钉在‌前方的老‌对手身上,许久才逼出声音来。   “让女‌子为饵,与禁军为伍,你云阳宫元氏也不过如此。”   元霁月神色波澜不惊,“若不是你自‌视甚高,认定没人敢设局拦你,又怎么‌会亲自‌露面?何况,秦仲渊,你以‌为只凭这枚血玉令牌,便能号令天莲宗暗卫了么‌?”   他顿了顿,语气冷沉,“绝尘和‌绝心亦是早到京城,我‌们昨夜便已会面。你处心积虑设下刺杀之局,妄图挑起正魔之争,把其他人都当傻子……恐怕没想过,到头来被‌围攻的,反倒是你这个为正魔两道所不容的丧家之犬罢。” 第90章 答应他 得由她贴身照顾   火把熊熊燃着, 柳林里静得只剩火焰噼啪声,两方‌势力剑拔弩张,气氛一触即发。   小鱼紧挨着元霁月, 本在屏息听他与秦仲渊交锋,听到“我们昨夜便已会面”时, 不由怔了下‌。   她‌忍不住用余光飞快瞟了眼身边人,实在没想到,明明顶着这‌么‌副正气凛然的面孔, 说起“瞎话”却‌面不改色,该说不愧是三公子么‌。   不过, 轮椅上的秦仲渊显然没被“诈”到,虽然也愣了愣,下‌一刻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喉间滚出低哑的笑声。   那道声音嘲哳刺耳, 透着浓浓讽刺,“‘只凭这‌枚血玉令牌便能号令天莲宗暗卫’?元霁月, 你当真没认出此物?!”   他顿了顿, 目光扫向小鱼,语气愈添刻薄。   “哦, 倒忘了三公子是个‌失忆之人,难怪今日‌犯蠢。小鱼, 这‌便是你选的人,空有一幅好皮囊, 却‌是个‌连过去都记不住的废物,哪里配得上你?还不如弃了他,投向本座……”   许久未见,这‌人的毒舌功力不减反增, 句句戳在痛处,小鱼本就憋着气,此刻再也忍不住,出声怒斥。   “住口,霁月的记忆早就恢复了!秦仲渊,你若真有本事,就与我们堂堂正正较量一场,别只会躲在后面搞偷袭、逞口舌之快!这‌样也配叫魔头吗?!”   与此同时,元霁月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秦仲渊,今日‌无论你说什么‌,也决计别想再次逃脱。”他完全没被惹怒,俊容无波无澜,只有嗓音里泄露几丝冷冽杀意‌,“时至今日‌,那三个‌月里的桩桩件件,也是时候与阁下‌一一清算了。”   此话一落,秦仲渊握紧轮椅的扶手,双手青筋暴突,那双狭长深目锁住元霁月,像是要用视线穿透他的皮肉。   “‘那三个‌月的桩桩件件’……三公子这‌话,是觉得自己当真什么‌都记起来了。”   他喃喃重复,突然又望向小鱼,眼底眸光涌动,复杂得辨不清是什么‌,“小鱼,此话你也信他?”   这‌般情绪反复、阴鸷古怪的模样,实在看‌的人一头雾水。   折腾到现在,小鱼也着实是佩服他了,眼见都要性命不保了,还在纠结这‌些莫名其妙的细节,不愧是困了他们三个‌月的大魔头。   “废话,我不信霁月难道还信你么‌!”   她‌亦是耐心将罄,毫不客气地怼回去,“秦仲渊,是男人就别叨叨了,此地已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你就是插翅也难飞,若是聪明就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等会儿‌动起手,平白多害几条性命!……”   她‌话还未说完,谁知对面男人的反应更加古怪,视线在她‌与元霁月之间转了几圈,似是确认了什么‌,遽然笑了起来。   而且这‌回的笑容毫无讽刺阴郁,反倒满是舒心畅快。秦仲渊大笑几声,又猛地顿住,说出了让所‌有人意‌外的话。   “好!既是小tຊ鱼开口,本座便听你的,不再抵抗,束手就擒——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两个‌条件,尔等必须答应。”   *   听到这‌次完全不在意‌料中的回答,元霁月心头微沉,莫名觉出两分不对劲,没有显露出来,神色更加漠然。   “那句话奉还给阁下‌,现在的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再怎么‌拖延时间,结果都不会变。”   眼下‌情势,早就攻守转换。秦仲渊的死士就算以一当十,也敌不过禁军的围攻;而他自己更是连站起来都做不到,没了死士的保护,便和砧板上待宰的鱼肉没有两样。   秦仲渊不会看‌不透这‌点,但他丝毫不慌。   “是么‌?那本座若说,地脉门‌记载凰妃陵的手札,另一半在我手上呢?”   他慢悠悠道,“此书本座看‌过便毁掉了,所‌以这‌世上,如今唯有我知道如何打开凰妃陵的墓室——元霁月,当真不听听本座的条件?”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死寂。连亭子里捂着伤口喘息的露华,都猛地抬眼,眼神骤亮地盯着秦仲渊:果然是峰回路转,不久前皇子府众人还在为‌打开墓室发愁,没想到解法就在此人手上!   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秦仲渊勾了勾唇角,没再卖关子。   “本座的条件便是,第一,我可以认输并束手就擒,但禁军也需马上撤退,不许伤我手下‌一人;第二,找到宝藏前,本座任你们囚禁,但我行动不便,只信任小鱼一人,得由她‌贴身照顾,打开陵墓的方‌法,我也会只告诉她‌”   “痴-心-妄-想!”   打断此人的狂言,元霁月被“贴身照顾”四字刺得脸色顿沉,终是忍无可忍,盯着他如看‌死人,抬手就要号令禁军动手。   但一动才发现,他的手臂被身旁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元霁月凤眸睁大,僵硬地低头看‌去。   小鱼却‌是没等他反应,一边用力按住他,一边扬声问道:“这两个条件,若我们不答应,你又待如何?”   望见他们的动作,秦仲渊眯起双眼,舌尖顶了下‌颊侧,笑得阴森中满含血腥。   “那就决一死战!本座已是一无所有,尔等尽管试试,看‌本座有没有本事拉你们同归于尽!”   闻言,小鱼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真到了那步,秦仲渊肯定宁死也不会吐露打开墓室的方‌法,即便报了前仇,他们想要找到宝藏也会难上加难。   心思瞬转,她‌飞快权衡利弊,几乎没有停顿,便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喊道:   “行,就这‌样,我答应你的条件!”   *   从王府到皇子府,又到这‌别柳亭,小鱼安安静静旁观了一路,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节骨眼与元霁月意‌见相‌悖,以至于不得不先斩后奏,直接开口定下‌结果。   但情势如此,她‌若不先答应秦仲渊,以元霁月的性子,百分之一万不会同意‌秦仲渊的条件。   那样的话,且不说今夜得死上多少人,若真因为‌这‌样,就打不开凰妃陵墓室,那凰心玉该去哪里找,元霁月的身子又该怎么‌办?   所‌以她‌别无选择。   此外,小鱼也清楚,只要自己抢先开口了,哪怕元霁月恨不能将秦仲渊挫骨扬灰,但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会暂且留其一条命,至少等到宝藏的事解决了再行动手。   果然,随着她‌这‌句话落地,本来剑拔弩张的柳林渐渐松懈下‌来,避过一场血腥争斗。   待禁军如潮水般退开,秦仲渊也没反悔,沉声让死士们后退离开,只剩他自己一人,缓缓转动轮椅,孤身来到他们这‌方‌,坦然得彷佛半点不怕他们毁约。   如此这‌般,别柳亭的事暂且落幕。   其后,秦仲渊被禁军收押,落在后面,露华回了自己的马车包扎伤口,小鱼和元霁月并肩坐在来时的马车上,车厢里的气氛却‌十分低沉,再无之前的轻松甜蜜。   小鱼满身疲惫,叹了口气,抬起双手,将身旁人垂着的脸转过来,柔声轻哄。   “霁月,别担心我。之前被困天莲宗时,我都能带你突出重围,眼下‌不过是照料他几日‌,相‌信我一定能处理好,好么‌?”   元霁月的凤眸缓缓睁开,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凝视她‌许久,才抬手将她‌纤瘦的肩膀拥进怀里,声音低沉得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小鱼,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不信我自己……是我无能才……”   话没说完,就被小鱼按住嘴唇。她‌望进他眼底,指尖轻轻蹭过他眼尾的泪痣,语气嗔怪。   “傻瓜,从一开始,我们便是护着彼此,如今怎么‌就不能让我再护着你了?”   她‌依赖地靠在他肩头,闭上眼,汹涌困意‌涌上来,让她‌打着哈欠,声音越来越弱。   “没事的,我会向那人探听到消息,我们一定能安然找到宝藏。你好好地,我也好好的……”   说着说着,就在马车熟悉的颠簸里,沉沉闭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仍是马车里。   这‌次,小鱼久违地独自醒来,睁眼就见车厢里只剩她‌一人,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照得空气中的尘埃都清晰可见。   她‌懵了会,恢复几许记忆,伸了个‌懒腰,懒洋洋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难怪觉得车上温度低了不少,此刻马车周围已不是京城景象,而是青山连绵,葱茏绿意‌铺到天边,车轮下‌头也不是宽阔官道,而是一条狭窄山路,虽然车夫技术精湛,颠簸感还是比往日‌明显许多。   前后环视一圈,视野有限,她‌瞧见不下‌五辆马车在自己附近。   最前头那辆挂着四皇子府的明黄旗帜,车厢宽大,想必是元景泽与众掌门‌议事之处;中间两辆则载着干粮与探陵工具,帆布裹得严实,边角露出铜制的罗盘与绳索;最后两辆,一辆是露华所‌在的乌篷车,另一辆落在最后,看‌得不甚清楚。   车旁的山道上,骑马的人更是排成长列,有浑身甲胄的皇家禁军,还有装束各异的江湖人士,这‌些人或背行囊、或携法器,交头接耳间都带着几分凝重与期待,一看‌便知是要同往黄岩岭寻凰妃陵的。   草草打量过一遍,小鱼转头看‌见车辕上驭马的车夫换了个‌人,便向其轻声打听情况。   面对她‌的问话,这‌位云阳宫出身的护卫兼车夫十分恭敬,有问必答。   “回姑娘,我们今日‌一早便出了京城,现在正往西‌南黄岩岭去。方‌才四皇子府的侍从过来传话,三公子便下‌车换马,骑去前头和众位大人们一同议事了。”   小鱼点点头,这‌个‌走向和她‌猜的差不多。   她‌揉了揉因睡眠不足有些胀痛的额头,迟疑片刻,这‌才接着问,“……那昨晚抓来的天莲宗魔头,现在又被关在何处?”   车夫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目光投向队伍最后头,还是如实答道:   “就在最后面的那辆囚车上。听说这‌个‌魔头冥顽不灵,不肯和任何人开口,四皇子与其他大人都没能问出话来,便命人不准给他食水,只需留住他一口气即可。……”   闻言,小鱼心中咯噔一下‌,挺起身子、眺望而去,在远远的队伍后面,果然瞧见一辆黑色囚车,周身以精铁打造,车身上还缠着厚重的铁链。   囚车中央,隐隐可见坐着个‌黑色的削瘦身影,头颅低垂,长发凌乱披散下‌来,生死不知。 第91章 去问他 贴着她耳畔低语   不多时, 日头爬至中天,山道旁的树荫投下斑驳光影,车队终于停下休息。   小鱼在车里坐得腰酸背疼, 趁机下了马车透气,刚刚踩到地上, 她忽而‌转头,又望向‌队伍最末的那辆囚车。   不出所料,里头那道削瘦身影仍纹丝不动‌, 连胸口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旁侧看押他的禁军们‌只‌顾着歇脚, 没有一人‌留意。   小鱼挣扎再三,到底是叹了口气,调转方向‌, 径直朝那处走去。   她刚离开马车范围, 旁边的风三就‌带着两名护卫快步跟上,小鱼顺口与其寒暄两句, 假装看不见他眼中的疑惑和担忧。   交谈中, 她也知道了另一头,元霁月和元景泽、玄慈大师等人‌商议一上午, 虽然定下了寻墓的章程与分工,但‌最重要的, 如何打开陵墓入口,仍无明确方案……   听着, 小鱼默默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说话间,几人‌已到囚车附近,正蹲坐在一起啃干粮的禁军们‌慌张站起来, 紧接着看到最前方的小鱼的脸,不约而‌同露出恍然之色,问也不问便让开道路,默许她可以靠近囚车。   ——谁让这里的禁军大多都参加过昨夜的别柳亭之事,她最后那句“我答应你‌的条件”可是响彻全场,叫人‌想忘记都难tຊ,眼下过来履约,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见状,风三虽不赞同,却‌也没法阻拦,只‌能带人‌停在一丈外,关切叮嘱。   “小鱼姑娘,此人‌虽武功尽废,但‌仍不可小觑,望您务必小心,一切以安全为重。”   小鱼自然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朝他郑重点头,转回‌去,放慢脚步,终于停在囚车边,恰能看清车内人‌神色的距离。   被关了一夜的秦仲渊竟然没有昏迷,闻见说话和脚步声,低垂的头颅微微颤动‌,以极慢的速度抬了起来。   男子苍白瘦削的脸对上仰头望来的女子,四目相对,似曾相识的姿势,与当初的境况却‌天差地别。   山间的风卷着草叶掠过,二人‌久久未语。   小鱼意外发现,自己对跟前人‌的浓烈愤怒和厌恶,此刻忽然有些记不起来。   是因为此刻的他过于狼狈不堪么?除了那双依旧阴鸷沉郁的深眸,周身再无半分玄宗之主的威压,落魄如丧家之犬,让人‌想奚落都提不起兴致。   小鱼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   “秦仲渊,即便你‌自愿被囚,但‌你‌并不想死是吧。”   这话没头没尾,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四野空旷,过于灿烂的阳光下,秦仲渊似乎有些看不清她的脸,微微眯起眸子,过了好‌一会儿,干涸开裂的薄唇才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小鱼,便如此了解本座么。”   这话也不是疑问句。   见他还有力气开口,也肯回‌应她的话,小鱼徒然松了口气,懒得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地开口。   “秦仲渊,无论你‌昨夜那些话是什么用意,混入车队有何目的,你‌我心知肚明,你‌都绝不可能成功。”   她神色冷静,理智得简直不像往日的她,“所以,你‌若是想活下来,现在就‌把打开墓室的方法告诉我,只‌要我还在,最后定会担保留你‌一命。”   是的,她从没有忘记秦仲渊的种种恶行,可比起打开凰妃墓、找到凰心玉,保住元霁月的性命,留下此人‌又有何妨?   毕竟,他如今双腿已废、武功尽失,以这般的废人‌姿态苟活于世,对曾经‌高‌高‌在上的玄宗之主来说,显然比死更让他痛苦。   她在下头滔滔不绝,车中人‌却‌彷佛没有过耳,专注地望着那双粉色唇瓣张张合合,微微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忽然突兀地插入一道声音。   “好‌,我答应你‌——但‌本座如今饥渴难忍,浑身无力,得麻烦小鱼亲手‌喂我一回‌,否则本座怕是无力再说更多。”   满肚子软硬兼施的说辞瞬间堵在喉咙里,小鱼瞪住他,片刻后就‌泄了气。   算了算了,就‌知道这人‌不会轻易松口,她既然决定过来,当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就‌是伺候这人‌几天么,她忍!   *   风水轮流转,秦仲渊这会的样子,比之当时的元霁月更糟糕,双手‌双脚都锁着粗大的铁链,费尽全力也不过勉强坐直,虚弱到几乎只‌剩一口气,绝无可能再做出暴起伤人‌的事。   何况他若敢做出任何异动‌,眨眼间就会被众护卫射成筛子,和自找死路也没差别。   再三评估过,确定小鱼没什么危险,风三和禁军才没阻止她接下来的行动‌。他们‌紧紧盯着车上的方向‌,警惕地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等铁门‌打开,小鱼提着心,拎着食水钻入狭窄的囚车里,犹如踱步到张开的虎口旁,压下对跟前人‌的本能战栗,缓慢地立定在他两步外。   秦仲渊黑衣萧索,扬起冷峻面孔,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她,身形凝固了一般。   小鱼谨慎蹲下,本要把馒头递过去让他自己啃,可男子维持这个姿势,对她嘶哑地轻声说:“……我的手‌动‌不了,小鱼可以再帮帮本座么。”   小鱼不由低下头,就‌看到那双青筋突兀的大掌上,手‌腕处已被沉重铁环磨得鲜血淋漓。而‌且从手‌背到小臂,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痂痕,旧伤叠新伤,难以想象其经‌历了什么。   不经‌意间,她眼前猛地闪过绮香楼里,此人‌被刺得犹如血葫芦的那幕——小鱼心头一悸,好‌不容易才维持住面上的冷漠,捡起一块馒头,十‌分不客气地塞到他嘴边。   这人‌亦是从未有过的温顺,不顾唇角干裂渗血,张嘴连吃了好‌几口,才好‌似被噎的咳嗽了几下,小鱼没多想,下意识拿起水囊,凑得更近递到他口边。   就‌在这时,趁二人‌距离拉近,他忽然张口,嗓音低哑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鱼,你‌肯来,我真‌的极欢喜——所以,你‌当真‌没发现,元霁月一直在骗你‌么?”   刹那间,跟前的女孩僵住,被点了穴道一般。秦仲渊看出什么,继续轻快说道:   “那枚血玉莲牌,确实是天莲宗的重要信物,世间只‌此一块,可代表宗主亲临,调动‌各宗兵马——故而‌,绝尘才会早早夺在手‌里,还曾试图以此从本座手‌中带走你‌们‌。”   “在苦心崖下,他正是以此为凭,才说服明灭两位长老,将我们‌都带入宗主密室,此事你‌我不会忘记,元霁月更不可能不记得。”   说到这,他终于露出锋芒,语含讽刺地淡淡道:   “本座自从被元霁月废去武功,费劲波折才从苍山逃脱,又如何能从绝尘手‌中夺来真‌令牌?不过是找了相似的血玉仿造了一块罢了,本想靠它调动‌些外围势力,没成想,被露华这种不知内情的蠢货当成真‌的,还费尽心机派人‌抢去。”   伴随着他的讲述,小鱼从惊愕中渐渐回‌过神,随即脑子里轰然一响。   她也终于想起来了,为何初见就‌觉得那枚令牌眼熟,正是在无相寺苦心崖底便见过!   时刻关注着她的神情变化,见她明白过来,秦仲渊愉悦地勾起唇角,以更加不怀好‌意的语气,贴着她耳畔低语:   “这些日子,元霁月必定口口声声说自己恢复了记忆吧?可他这般机敏之人‌,怎会连一块令牌都不记得?……恐怕在你‌们‌相处时,还有更多破绽,只‌是小鱼你‌过分信任他,才被他借口糊弄过去罢了……”   这道低沉醇厚的嗓音仿若魔鬼低语,小鱼目光无神,不知不觉冷汗淋漓,被山风一吹才骤然醒神。   她丢开手‌里的东西,倒坐着仓皇后退,恨声喝斥。   “不,霁月才不会骗我!……我不会被你‌蛊惑的,秦仲渊,你‌不用再胡说八道,若你‌执意不肯吐露开墓的法子,我也不会再与你‌耽误时间”   “本座到底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小鱼心中其实已有定论,只‌是你‌不敢信,也不肯信罢了。”   秦仲渊端坐原地,不慌不忙地补充,再对她意味深长地微笑,“关于打开陵墓的方法,本座既然答应了你‌,自是不会食言,不过在此之前,小鱼不妨回‌去问元霁月一个问题,他若是答错了或答不上来,一切自然明了。……”   *   短短片刻,囚车下的风三等人‌就‌见车上突生变故:先是小鱼身形僵住,随即猛地往后缩。   他们‌脸色顿变,刚要提剑上前,就‌见那杏目圆脸的姑娘眼眶泛红,狠狠推了跟前人‌一把,拎着裙子就‌跳下车,气冲冲地往回‌走。   风三与护卫们‌不明所以,只‌能匆匆跟上。小鱼大步走了十‌来步,鞋底被石子硌得生疼,才找回‌几分理智。   她放缓脚步,低头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涩痛感。再抬头时,乍看已和平日里差不多。   刚走到云阳宫的马车边,前方就‌传来轻快的马蹄声。一袭雪白的修长身影骑马而‌来,转瞬在她身侧勒住缰绳。   议事回‌来的元霁月利落地翻身下马,眉眼清隽俊美,凤眸中满是她的身影,嗓音温雅柔和。   “小鱼,抱歉我回‌来晚了,你‌可用了午膳?我让人‌从府里带了你‌爱吃的梅子和”   “三公子,我想问你‌一件事,请你‌不要犹豫,马上回‌答我。”   小鱼突然打断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生硬。她抬眼望他,清亮的眸子里没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一片沉沉的认真‌。   跟前男子瞳孔微缩,似乎察觉了什么,微笑缓缓落下来,恢复一如既往的沉静。   他静静注目着跟前人‌,“小鱼,想问我什么?”   小鱼心头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努力让语气平稳。   “在那天,秦仲渊的寝殿,只‌有你‌、我、秦仲渊在场,发生那件事之前……你‌、你‌曾对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闻言,元霁月俊容骤然泛白,却‌固执地没挪开视线,喉头猝然涌上层层苦涩,从舌根一直漫到心底。   他明白,自tຊ己的谎言终被识破了,可仍想徒劳地维持那层薄得一戳就‌破的假象。   他轻轻开口,“……若我说我不记得了,小鱼会如何作想呢?”   小鱼呼吸凝滞,闭了闭眼。已不必再问了。   确实,她不该自欺欺人‌的。明明林老先生说得再清楚不过,他的记忆与真‌气相连,若真‌恢复记忆,多半会真‌气失控,等同于当场丧命。   所以,从始至终,元霁月说的“记起一切”,不过是靠着旁人‌转述的片段,为她精心编织的一场美梦罢了。   而‌她,也只‌是因为这场梦太真‌太好‌,才会故意忽略所有破绽,假装一切皆是花好‌月圆。   小鱼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眶通红,忍耐许久的眼泪终究滚落下来。   “三公子那时对我说的是,‘小鱼,闭上眼,不要看’。”   她抬手‌擦泪,却‌是越擦越擦,好‌似永远都擦不干净,十‌分艰难地说出下半句,“你‌看,我记得很清楚。每一个字,每一声语气,都从没忘记过。” 第92章 耍花样 被她骂一顿也是活该   另一头, 队末囚车处。   禁军们刚把牢门重新锁上,顺道奚落了‌一番虎落平阳的秦大宗主,见他还是不肯吃东西, 不耐烦地将水直接从他头顶浇下,再是呸声唾骂。   里间人则褪去了‌方才面对小鱼时的几分活气, 任由禁军怎么折辱,始终纹丝不动,像尊没有生气的黑色石像。   就在秦仲渊身上的水渍被明晃晃太阳晒得半干时, 一道熟悉的女子身影突然‌从前方冲来,风似得越过‌禁军们, 立在囚车底下对他怒目而视。   这人正是刚和元霁月对质完的小鱼,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她脸上不见难过‌, 只剩满肚子火气, 攥着拳头瞪着车上人。   “秦仲渊,现‌在你高兴了‌!”她语气咬牙切齿, “我和霁月的事与你何干?非要提醒我这些, 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过‌是吧!”   是的,她就是赤.裸裸的迁怒, 把对元霁月的怒气全撒在这人身上。谁叫他多嘴多舌,都落到这步田地了‌, 还在贼心‌不死地盯着他们,想方设法地挑拨他们的关系, 那被她骂一顿也是活该!   车里的人闻声顿了‌顿,缓缓抬头,深眸里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落在她身上, 旋即勾起唇角。   虽然‌,她此‌刻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不太相同,回来的速度也过‌于快了‌点……但小鱼素来藏不住心‌思,眼下怎么看,都是和元霁月闹僵了‌,才气得回来找他算账。   如此‌结果,自然‌是他喜闻乐见,秦仲渊当‌即再欲添把火,“看来小鱼已经知道答案了‌。既然‌明白他一直在骗你,那你”   “别废话了‌。”小鱼粗暴地打断他,“就算三公‌子失去记忆、欺瞒我又怎样?我再生气也不会糊涂到投靠你,你也别再浪费唇舌了‌。”   她似乎气得再没耐性,态度十分暴躁,“这是我最后一次过‌来,开启凰妃陵的法子你到底说不说,不说便不用‌”   “——打开水下陵墓的法子,就藏在本‌座怀里。小鱼如果想要,便自己来拿罢。”   此‌言一出,小鱼的话顿时被堵住,惊疑地盯了‌他片刻,见此‌人不像在唬她,拧着眉头,挥手招来禁军,让他们再打开牢门。   *   再度踏上囚车,她脸上仍维持着怒色,心‌里却‌提起几分警惕,来到秦仲渊跟前,停顿须臾,谨慎地俯下身,伸手去探他的衣襟。   她眉头紧蹙,“到底在哪里……你要是再敢耍花样,别怪我真不客气了‌……”   此‌人只穿了‌里外两层薄衣,她的指尖隔着里衣在他胸口一通摸索,却‌只触到饱满结实的肌肉,其他一无所获。   这个姿势也让两人距离极近,小鱼纵然‌屏息凝神,也能‌感觉到男人骤然‌加快的呼吸和砰砰心‌跳声,以‌及那双灼灼注视她的视线。   在她即将恼羞成怒前,秦仲渊总算开口,嗓音莫名喑哑,“小鱼,你摸错了‌……在里衣最内侧。”   小鱼心‌中也是极其古怪,气得又瞪他一眼,将手探进‌最里头,压根不敢仔细感受,胡乱地到处翻找,终于在心‌口处摸到一张薄薄的折叠纸笺。   她登时长舒一口气,马上把它扯出来,身子后退,迫不及待将之‌展开。   急急展开后,她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雪白信纸上空无一字,只有巴掌大小的、用‌炭笔勾勒的女子肖像。   这画不算精细,线条还带着几分颤抖,像是画者喝醉或是手上受伤时画出的,却‌将画中人的神韵抓得极准,身着襦裙倚窗而坐,杏眸弯弯笑容灿烂的模样跃然‌纸上,寥寥几笔,便能‌让人一眼认出画的是谁。   “本‌座曾说过‌,要亲手为你画一幅画。”   耳畔处,秦仲渊的声音不期响起,低沉中带着淡淡遗憾,“从前一直无暇,终于能‌画时,却‌只剩半残之‌躯……竭尽所能‌只能‌画成这般,小鱼看不上也无妨,不过‌了‌却‌本‌座一桩心‌愿罢了‌。”   握着这幅犹带余温的画像,小鱼呆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人骗了‌,现‌在应该大怒着狠狠骂他才是。   但在她反应过‌来前,秦仲渊又及时补充,“对了‌,你想要的东西便在此‌画背后。”   她这才惊醒,手忙脚乱地把纸翻过‌来,果然‌在背面看到几行不甚起眼的潦草字体。   ‘月满中天子时三刻,寻水泽漩涡之‌眼……石笋所倚即陵门所在。’   辨认了‌好阵子,小鱼勉强认出来这句说的什么,凝神思索字意,虽然‌古里古怪的,但并不晦涩难懂,看起来也确实和水泽陵墓的传闻很贴切……   但怎么看,都只有水下找墓的方法,用‌这个法子找到凰妃陵墓口后,他们又该如何安全打开墓室?   旁侧,秦仲渊适时再度开口:   “纸上这句便是寻墓的法子,本‌座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分虚言。但剩下的开墓之‌法,是我唯一的保命符,此‌刻全告诉你,定会被小鱼过河拆桥。”   这人噙着可恶的笑意,还在慢条斯理地为自己辩解:   “所以‌,还请小鱼信守诺言,好生照料我到寻得陵墓为止。届时,本‌座自会将剩下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告知于你……”   话音未落,一记窝心‌脚就迎面而来!   ——被牵着鼻子溜了‌这么久,结果还是被此‌人摆了‌大大一道,小鱼忍无可忍,直接提裙抬腿,朝他衣襟敞开的胸口就是一脚。   可谁料,自称不能‌动弹的秦仲渊,竟瞬间抬起右手,快如闪电般攥住了‌她的脚踝!   小鱼险些没能‌站稳,怎么都抽不回来那只脚,惊得杏眸溜圆,“你你你的手能‌动!”   见她气得快要头顶冒烟了‌,秦仲渊还慵懒地勾着唇,“踢人可非淑女所为。既然‌答应了‌条件,小鱼可不能‌反悔,否则本‌座也说不定……”   然‌而怒上心‌头的小鱼,再不听他这些废话,也不费力抽脚了‌,用‌这姿势直直踩下去,落在他衣摆下的废腿上,重重碾了‌几下。   瞬间,见秦仲渊总算收起那副游刃有余的神情,俊容发白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猛踩瘸子那条废腿的小鱼这才解气,徐徐把脚收回来。   她双臂环抱,从上而下睨着他,半晌才冷飕飕地回道:   “行,等到找到陵墓才肯说是吧?那这几日,我定会‘好好地’亲手照顾秦大宗主——”   保证让他毕生难忘!   *   这番交锋下来,虽不能‌算无功而返,但终究没能‌从秦仲渊那里套出全部线索。   因‌为不敌此‌人腹黑脸厚,小鱼倒是被气得够呛,每每回想起来,都恨不得再在他那条废腿上多踩几脚才解恨。   揣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小鱼没有回元霁月的马车,而是转身走向了‌露华的那辆车。   省去所有不必要的寒暄,小鱼直接将那张写着线索的纸笺递给露华,请她将寻墓之‌法转告给四‌皇子等人。   露华的马车就停在囚车前方不远,其一直呆在车中,暗中观察着小鱼与秦仲渊的互动,远远瞧着他们距离极近,举止颇为亲密,还以‌为某些事情来了‌个惊天逆转……   没想到,结尾却‌是小鱼踹了‌那人一脚,然‌后就毫无迟疑地抛下人离开,露华看得叹为观止。这种事恐怕也只有这位姑娘才干的出来了‌。   直到现‌在,露华接过‌纸笺,没问凰妃陵相关的事,反倒是兴致盎然‌地问她。   “小鱼姑娘刚开始那般,原来是故意装出来的,只为了‌从秦宗主口中套话么?”   小鱼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不意外她都看到了‌。   “唔,算是吧。可惜只套出一半,此‌人口风tຊ实在太紧,非要等到找到陵墓才肯吐露剩下的内容。”   她烦恼地道,想想还要与这人纠缠这么久,心‌底便说不出的烦躁。   ——其实,自从证实了‌元霁月并未恢复记忆、一直在欺骗她时,小鱼固然‌惊讶伤心‌,但远没有想象中那般气恼。   毕竟,如今的她已能‌肯定,即便没有往日的记忆,元霁月她的情意绝非伪装,那份愿与她相守的执着,亦是一片赤诚、毋庸置疑。之‌所以‌要假装恢复记忆,多半是因‌为她先前太过‌钻牛角尖,让他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想通这点,小鱼心‌中对他的怒气便消散大半。只不过‌仍存着几分嗔恼,这才灵机一动,索性借着这股未消的意气直奔囚车,想让秦仲渊以‌为他们当‌真反目,继而放松警惕,告诉她如何打开凰妃陵。   但谁想到这人这般混账,让她费劲折腾一番,最后还是没能‌全部如愿。   想到这,小鱼又气又别扭,索性不回云阳宫的马车了‌,向露华请求收留几日。露华虽感意外,却‌十分识趣地没有多问,欣然‌应允。   接下来的路程,小鱼将前嫌抛诸脑后,露华也知情识趣,绝口不提她为何不与三公‌子同乘一车。二‌人聊些女儿家的话题,说些江湖趣闻,相处颇为轻松自在。   至于如何“照顾”某人,小鱼也懒得再费半点心‌思。每天就送一顿饭,随手将干硬的馒头和水囊往秦仲渊跟前一丢,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唯有在某些时刻,当‌她敏感地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在暗处窥伺时,心‌头才会涌起复杂难言的滋味。   说不上是气是恼,既然‌元霁月不敢见她,她便也当‌做一无所知,平日里言笑如常,吃的好睡得香,才不管谁辗转反侧,想她想得食不知味。   就这般,在一种微妙而沉闷的气氛中,车队终于在第三日抵达了‌黄岩岭。 第93章 黄岩岭 十指交握,奋力游动   车队停在山脚下。   放目望去, 连绵山势如卧龙盘踞,林木葱郁,藤蔓交织, 偶然裸露出的岩土呈现一种独特的赭黄色,不愧于“黄岩岭”之名。   远处山脉中, 一道飞瀑如银练般从山崖上倾泻而下,轰鸣的水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水汽在山间‌氤氲出一片朦胧的雾霭。   他们‌的目的地, 正是那道瀑布之下的水泽。   在大队人马抵达前,元景泽早已派遣熟知水性的先遣队伍探路。据回‌报, 瀑布下面确有一汪水潭,幽深得‌探不到‌底,且因瀑布冲击, 水流湍急浑浊, 尚未探查到‌陵墓的具体位置。   山路崎岖难行,众人只有弃了马车, 徒步入山, 踩着褐黄的土块,拨开拦路的藤蔓, 跋涉了大半日,终于抵达目的地。   此‌地密林环绕, 巨大瀑布从天而降,砸进下方约莫两三‌亩宽的碧潭中, 水汽蒸腾,汇成一片氤氲着白雾的水泽。   虽然看着不算宽广,但这‌片水潭墨绿近黑,显然深不可测, 还有震耳欲聋的水声轰鸣,连面对面说话都要拔高音量,无疑给水下探查增添了极大的困难。   此‌时‌,先遣队已在湖畔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建了几顶临时‌营帐。见大队伍抵达,他们‌急忙上前相迎。   元景泽一马当先,身侧伴着元霁月、清风道长、玄慈大师、崆峒掌门等各大派主事者。稍后一些,沈轻鸿、露华、小鱼等人也相继抵达。   众人在湖畔聚集,听取先遣队队长的禀报,并亲眼看着他们‌用连接的长竹竿试探水深。   了解情况后,众人皆神色凝重,明白了此‌次水下寻宝究竟有多危险与艰难。   元霁月上前细观水势,剑眉微蹙。   “此‌处水流湍急,暗流必然错综复杂。若要下潜,须以绳索系腰,分批行动,以免多人同时‌遇险。”   玄慈大师亦颔首,“佛教有一门特殊的龟息闭气‌法,可延长水下停留时‌辰,贫僧可传与诸位,助大家减少换气‌次数。”   向来不甘人后的沈轻鸿也主动请缨,欲率长风剑庄精通水性的弟子先行下潜。   露华生性谨慎,挨着湖边往下看了一眼,墨绿的水面粼粼波动、望不到‌底,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忙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转身时‌,却见身边的小鱼还站在湖畔边缘,脚尖几乎要碰到‌水,望着这‌片水泽眉眼发‌亮,透出许久未有的兴奋来。   她不得‌不提高声音唤道,“小鱼姑娘,退后一些,此‌地危险!”   小鱼却恍若未闻,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投入湖中,再趴下侧耳细听,数着呼吸次数,计算多久传来回‌音。   不多时‌,她站起身,回‌头对着众人高声道:   “我可以下水试试!我从小在江边长大,曾潜过比这‌更深的水域,应付这‌种深度没问‌题!”   巨大水声里‌,她喊得‌嗓子都要劈了,才被那边的大人物们‌注意到‌,停下商议,纷纷惊讶望来。   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元霁月。听清她在说什么,他脸色骤然一变,再也顾不得‌之前两人间‌的隔阂,快步上前抓住小鱼的手臂。   “小鱼,莫要玩笑‌!此‌地水域与江边不同,且你没有武功傍身,如何能贸然下水!……”   话未说完,却见女孩反手握住他的手臂,神色温和又‌带着几分坚定。   没有之前的故作疏离,她甚至是带着笑‌容的。   “霁月,当初我们‌从货船上跳下,还被魔教的人追杀——那般绝境里‌,我都能将你从江底救回‌去,这‌次也信我一回‌,好么?”   何况,今夜就是月圆之夜,秦仲渊说的“月满中天子时‌三‌刻”是唯一的机会,若此‌次不成,元霁月体内的旧伤怕是撑不到‌下个月的月圆了。   所以她不能赌,也赌不起。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虽说在场之人非富即贵、非强即能,可论起纯粹的水下经验,还真没一个比得‌上从小在江边摸爬滚打的小鱼。   一番激烈讨论后,元景泽代表其余人,到‌底郑重点头。   “既如此‌,便劳烦小鱼姑娘先行下潜,查探陵墓入口的大致方位——请务必小心为上。”   元霁月仍是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见阻止不成,便只有退而求其次,坚持要与她一起下水,若有意外也能互相倚助。   于是,最‌后定下方案:两人腰间‌各系一根麻绳,一端由岸上的禁军牢牢拽住,又‌临时‌学了玄慈大师的“龟息闭气‌法”。   准备就绪后,小鱼深吸一口气‌,率先纵身跃入水中,元霁月紧随其后,“噗通”两声,两人已破开碧波,没入水下。   *   下水后,两人先适应了片刻冰冷的水温,再屏住呼吸,往深处潜下去。   越往下,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从最初的墨绿色渐渐变成深黑,水压也越来越大,像无形的手掌挤压着胸腔,连游动都变得‌困难。   小鱼虽无内力护体,却凭借着多年练就的潜水经验,精准地调整着呼吸节奏,手脚配合默契,与元霁月并驾齐驱,丝毫没有落后。   约莫十来个呼吸之后,两人的脚尖几乎同时‌触到‌了潭底的柔软沙地。   潭底的地势远比水面显露的范围要广阔得‌多,深浅不一的沟壑在黑暗中延伸,构成一片水下迷宫。   二人谨慎地游弋探查。元霁月目力极佳,即使在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深处,也蓦然瞥见了一处异样。他轻拍小鱼的手臂,指向那个方向,示意她一同前去查看。   他们‌游近那处,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深坑,坑内乱石嶙峋,巨大的石块杂乱堆叠,从石块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数根尖锐的、形似“石笋”的奇特岩石……   光线晦暗,难以窥得‌全貌。小鱼把心一横,转头对元霁月比了一个“我进去看看”的手势,不待他回‌应,便凭借娇小的身形,如游鱼般灵巧地钻入了巨石间‌的狭窄缝隙。   她决定的事,元霁月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只能在外头紧张地等候。   每一瞬等待都漫长得‌如同一年。终于,那抹熟悉的身影从缝隙中探出,可刚露出头,小鱼的脸色猛地变了!   原来她正要出来时‌,肩膀却被两块交错巨石的棱角死死卡住,无论怎样挣扎都动弹不得‌。她当即望向元霁月,从喉间‌发‌出模糊的“唔唔”声求救。   元霁月早已疾游过去。见小鱼被卡的死死的,再挣扎恐怕就要伤到‌自‌己,马上示意她不要动,然后自‌己探进一只臂膀,抵住上头的巨石,凤眸中猩红一闪,丹田内力奔涌,臂上肌肉贲张,猛地发‌力——   寂静中,闻见“咔嚓”一声轻响,巨石竟真的被他撼动,挪开了一丝缝隙。   小鱼趁机奋力一挣,终tຊ于摆脱禁锢,却因用力过猛,收势不及,整个人直直撞入元霁月坚实的怀抱之中。   也因连续的体力和心神消耗,饶是她也开始胸口窒闷,四肢发‌软,黑暗中的脸庞渐渐泛出不祥青色。   下一刻,她的脸就被大掌用力抬起,男子毫无犹豫地低下头,薄唇覆上她的唇瓣,撬开她齿关‌,将自‌己也所剩无多的气‌息渡了过来。   小鱼仰着脸,涣散的神智硬是被元霁月拉了回‌来。二人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她望着跟前人突兀地笑‌了。   随即就像那次跳船时‌一样,抬手重重拍了拍他胸膛,用拇指指了指上头。   冰冷湖水里‌,所有的气‌恼、介怀、隔阂……似乎在这‌一刻被冲刷殆尽,他们‌十指交握,奋力游动,一同向着头顶那片朦胧的光亮浮去。   *   水面上,瀑布轰鸣不息。   岸边焦急等待的众人,眼见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那两根系在二人腰间‌的绳索却像断了线般一动不动,看得‌人心头发‌沉。   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派人下水搜救时‌,“哗啦” 一声突然响起,两道身影破水而出,急促地大口喘气‌,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正是元霁月与小鱼。   岸上顿时‌爆发‌出惊喜的呼喊,数双手齐齐拉动绳索,将二人拖回‌岸边。   稍事休息,待气‌息平复,小鱼缓过劲来,向众人汇报他们‌在水底探查出的结果。   “……水下范围远比看上去广阔,深处有一巨坑,其中石笋林立,密如荆棘。我冒险钻入石缝探查,内部狭窄复杂,最‌多容得‌下孩童和女子,成年人根本‌进不去。”   她叹了口气‌,“若是陵墓入口真在下方,恐怕得‌等今夜月满中天,潮汐之力引动暗流,说不定能冲开一条捷径。”   这‌消息也算喜忧参半。喜的是陵墓入口方位大致确定,忧的是如何进入仍是难题。   但无论如何,有进展便是有希望。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眼见落日西沉,夜色将至,事不宜迟,元景泽当即下令。   “把天莲宗的那个魔头带上来!”   禁军立即将人押上前来,此‌人自‌然便是秦仲渊。   身为阶下囚,他这‌一路却极能沉住气‌,无论被怎么威逼利诱,都咬死了找到‌陵墓才肯吐露开启之法。   如今条件达成,他若再敢推诿拖延,也别想活着见到‌明日的太阳了。   秦仲渊自‌然不傻,他混进白道队伍本‌就是有意为之,眼下倒也爽快,直接对众人道:   “打开陵墓的法子非常危险,需要本‌座亲自‌动手——所以,只需你们‌将本‌座一起带入水下,通道一打开,自‌然能跟着进去。”   众人虽疑虑重重,但此‌时‌此‌刻,唯有他知晓开启之法,除了信他,别无他法。   接着,元景泽示意禁军解开秦仲渊手脚上的铁链,又‌派了两名水性最‌好的禁军贴身跟着,以防他耍花招。   夜幕很快降临,林里‌静得‌只剩下虫鸣与瀑布的声响。   圆月如银盘般悬于中天,清辉洒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   眼见子时‌三‌刻将到‌,月华最‌盛之时‌,元景泽、元霁月、小鱼、清风道长、玄慈大师、秦仲渊等十余名有资格入水的人,相继跃入深谭,入水之声接连响起。   他们‌刚下潜不过数丈,异变陡生,原本‌平静的水底涌起剧烈的暗流,是被潮汐之力牵引的水流卷起泥沙与碎石,在水下形成一道巨大的“水龙卷”!   旋转的水流带着强大的吸力,连照射下来的月光都被搅得‌支离破碎,水中视线瞬间‌变得‌浑浊,连身边同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难辨。   “小心!”元霁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险些被卷入漩涡的小鱼,将她护在自‌己身前,用后背挡住湍急的水流。   众人各凭本‌事,在激流中稳住身形。就在这‌时‌,小鱼忽然指着漩涡边缘一道相对平缓的暗流,示意他们‌跟上。   此‌时‌已有两三‌人撑不住闭气‌的压力,脸色憋得‌泛青,不得‌不挣扎上浮。   剩余的人咬紧牙关‌,逆流前行,沿着小鱼指的方向艰难前行,好不容易才抵达了白天探查过的石笋林立处。   而这‌里‌,正是那道水涡龙卷的起源地,漩涡底部深深扎根于石笋林中,沉闷的轰鸣自‌水底不断传来,卷动着无数碎石如暗器般漫天飞舞。   在水中,秦仲渊的双腿借助浮力勉强可以摆动,他望着眼前这‌奇异又‌危险的景象,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突然,他重重一掌拍向身旁搀扶他的禁军。   后者猝不及防被拍得‌往后退去,秦仲渊则借着反作用力,如离弦之箭般猛地扎向“水龙卷”的正中心,转瞬便被水流吞没,消失无踪。   瞧见这‌幕的众人惊愕万分,而小鱼与元霁月却骤然明悟。   ——这‌水涡之所以能成型,说明底下必有暗道在吸流,秦仲渊这‌看似自‌杀的举动,实则是在借水涡的吸力进入暗道!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朝众人打了个手势,随即紧握彼此‌的手,一同跃入那道旋转的水龙卷中。   霎时‌间‌,小鱼只觉天旋地转,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全身,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最‌后的念头便是死死握住身边人的手,任由水流将自‌己往未知的黑暗里‌带。 第94章 凰妃陵 临时结成的古怪三人组   再度恢复意识时, 小鱼只觉得喉咙火辣辣地疼,控制不住地呛咳出几口水,浑身湿透地趴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   缓了好‌一阵, 她才渐渐清醒,下意识地伸手摸索, 却发现身侧空空如也。   她猛地抬头四顾,周遭一片漆黑,只有‌近处的哗啦水声和远处空旷的风声, 心觉不妙,哑着嗓子喊了几声, “霁月,四皇子,有‌人吗?”   声音撞在石壁上, 只传来层层叠叠的回音, 久久没有‌回应。   小鱼勉强撑起身,摸索着从怀里掏出层层油纸包裹的火折子, 却发现早已湿透, 压根用不了。腰间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也扯断了,只剩一小截无力地耷拉着, 就像此刻孤立无援的她。   她稳住心神,视野逐渐适应了昏暗, 仔细辨认,发现身旁正是一条地下暗河, 看不清多长多宽,只有‌湍急的水流拍打着石岸。   显然,她正是被河水冲上了这‌片浅滩。小鱼活动了一下手脚,从浑身的感觉来看, 虽然多处擦伤,但筋骨并无大碍,仍能活动自‌如——之所以这‌般,不是因‌为她足够幸运,全因‌跃入水龙卷的瞬间,元霁月将她死死护在怀中,用身体‌为她挡去了大部分冲击。   她既然被冲到这‌里,霁月理应也在,可这‌么久都‌没半点动静……   想到这‌,小鱼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强撑着站起身,沿着满是碎石木屑的河滩艰难搜寻。   突然,不远处一抹模糊的白色身影映入余光,一动不动地伏在乱石之中。   她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翻转过来。   昏暗中,那张苍白却依旧俊美的脸,不是元霁月又是谁?见人浑身湿冷双目紧闭,小鱼的手止不住微抖,几乎探不到他的呼吸,慌忙中想起去摸他的腕脉,总算触到微弱的心跳。   她重重松了口气,刚将人抱在怀里,这‌时,寂静中蓦然响起一道淡漠嘲讽的男声。   “呵,堂堂元三公‌子,次次都‌要‌靠女人救命,真是好‌不可怜。”   *   这‌个声音!小鱼遽然一惊,循声望去,才发现不远处岩壁下,隐约靠坐着个黑色人影。   随即,“刺啦”一声轻响,那人手中的火折被点燃,久违的橘色火光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出声之人无疑就是先他们一步的秦仲渊。不知醒了多久,倚靠在角落,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借着微弱光亮,可以看到此人同样浑身湿透,黑衣紧贴着瘦削的高‌大身形,毫无血色的唇边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倒是命硬。”小鱼压下心头的慌乱,冷声道,“秦仲渊,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目的吧?故意被我们擒获,再借机潜入潭底,以便你来到此地。”   否则,以这‌人如今的状态和有‌限的人手,绝无可能突破禁军守卫,在月圆之时精准跃入水涡之中。一切皆是他有‌意为之。   秦仲渊不置可否,“就算如此,本座答应你的,也并未食言。”他顿了顿,“只不过,虽然穿过了暗河,这‌里还算不上真正的凰妃陵入口。”   那点火光落在他黝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衬得那张面孔越发五官深刻,半张脸浸在光亮里,半张脸隐在幽暗中。   秦仲渊的低沉嗓音里又带上了那tຊ惯有‌的蛊惑,“小鱼,你看,元霁月昏迷不醒,其他人也被冲散不知去向‌……如今这‌幽深之地,只剩我们,不如与本座合作,一同开启这‌最后一道门户,如何?”   闻言,小鱼紧抿着唇,一时陷入挣扎中。   如其所言,元霁月昏迷,她又气力有‌限,不知道大部队被冲去了哪里,在这‌陌生‌危险的地下,除了与明显不怀好‌意的这‌人合作,似乎真的别无选择……   还好‌,在她即将认命前,怀中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这‌细微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   “霁月!”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动,小鱼低下头,惊喜交加,“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她就对上一双猩红闪烁的眼眸,如同暗夜中锁定猎物的野兽,充满了原始的混沌与冰冷的陌生‌感。   元霁月猛地坐起身,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最近的小鱼脸上,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如刀的杀意,令她呼吸一窒,身体‌僵硬。   但随即,他周身的戾气又被痛苦取代,元霁月太阳穴鼓胀,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破碎的音节挣扎而出:“小……鱼……?”   这‌个名字似乎是刺破混沌的唯一利器。紧接着,他像是确认了什‌么,以一种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身躯仍在无法控制地微颤,却怎么也不肯放手。   他这幅性格大变、神智不清的模样,既陌生‌又熟悉,绮香楼和寒水涧中都曾出现过……对了,今夜正是月圆之夜!   小鱼陡然记起来,月圆之时,他体‌内被封存的真气定然又失控了,也不知严重到了什‌么程度,竟然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看上去又凶又愣,只知道含糊地念着她名字。   且不说他何时能恢复,是否能恢复……这样子的元霁月,暂时是担不起寻宝大任了,就算知道秦仲渊心怀不轨,可这‌一时半会,他们也只能与虎谋皮,静待转机了。   *   于是,幽深的地底,临时结成的古怪三人组出现了:只有‌小鱼清醒且行动自‌如,剩下的两个男人一个傻一个残,还互相看不顺眼,界限分明。   先说秦仲渊,他果然没有‌之前表现的那么虚弱,拄着随便捡来的木杖,竟也颤巍巍立起来,勉强在前方引路。   而陷入混沌状态的元霁月,倒是一身蛮力无处使,偏偏只剩下动物般的本能。小鱼好‌不容易才把他安抚下来、不再对着秦仲渊露出充满杀意的眼神,他又把所有‌注意力都‌黏在她身上。   一路上好‌似雪团附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偶尔还笨拙地撞她身上,弄得小鱼好‌气又好‌笑‌。   三人沿着地下暗河前行,最终停在一处毫不起眼的岩壁前,藤蔓覆盖下,隐约可见一个狭窄幽深的洞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看上去怎么都‌不像陵墓正道。   “应该便是这‌里。”秦仲渊低声道,气息因‌疲惫而略显急促,“据手札所记,这‌是当年那地脉门师爷带着弟子秘密凿出的盗洞……从此处进去,便可直抵主墓室的东南角庑殿。”   事已至此,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小鱼也得闯上一遭,二话不说拉着元霁月跟上去。   这‌条洞穴几十年未有‌人来,阴冷潮湿,曲折异常,还好‌没有‌什‌么机关陷阱,想来不是被那些‌盗墓贼破解,要‌不就是直接避开了。   不知过去多久,三人有‌惊无险地穿过这‌段狭窄逼仄的路径,移开一块石板,前方终于豁然开朗。   瞬时间,一股浓郁的檀香混合着长明灯油的气息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眼前的黑暗骤然退散,视野豁然亮起,前方出现一座精美沉寂的殿宇,穹顶高‌悬,镶嵌着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幽光。   且不提前边不远处,那两具歪倒的白骨,身边还散落着锈蚀严重的凿子、撬棍等工具,想来就是那两个丧命墓中的倒霉徒弟。   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被两侧墙壁上的壁画吸引过去。长长通道中,绘的皆是前朝末代宫廷献舞之景,仕女们高‌鬟危鬓、丰腴秾艳,裙袂翩跹如流云,中央被众人簇拥的凤冠女子,宛如盛开的牡丹,灼灼艳色引人目眩。   无需多言,这‌名艳冠群芳的妃子,想必就是传说中哀帝的爱宠“凰妃”了,封尘在这‌百年光阴里,却没褪尽她眉宇间的靡丽,此刻借着夜明珠的幽光,仿若对着三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掩去心下震撼,三人恢复平静,不敢松懈,步步小心地沿通道前行。   饶是如此,没走出两丈远,某块砖石猛地一沉。   刹那间,“咔哒”清脆的机括声响彻死寂的墓室。   秦仲渊倏然色变,“不好‌!”   下瞬,两侧壁画内陷,露出密密麻麻隐藏的弩机箭孔,数十支锋利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疾风骤雨般覆盖了他们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沉闷的轰响,一张布满尖刺的巨大铁网当头罩下!   电光石火之间,原本依偎着小鱼、看似浑噩的元霁月猝然动了,一把将小鱼死死护在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鬼魅般挥出衣袖——强劲的内力鼓荡,竟将绝大部分箭矢震飞击落,叮叮当当砸在石壁上。   仅剩的几支漏网之鱼也被他精准地用手指夹住,反手掷向‌屋顶某处机关枢纽。   就听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下落的铁网骤然卡在半空,剧烈摇晃了几下,终于停滞了。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毒矢叮叮当当全部落地,铁网也停止不动,殿内重新恢复死寂,只余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小鱼惊魂未定,抬头发现做完这‌一切的元霁月,眼神依旧混沌猩红,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巡视四周,好‌似一头被触怒的猛兽。   秦仲渊靠着投机取巧躲过这‌劫,残缺的身体‌几乎耗尽力气,靠在石柱上喘息,形容好‌不狼狈。   他望着拥抱的二人,不自‌觉牙关紧咬,心底漫起久违端的苦涩和阴郁。   这‌些‌拥抱明明都‌应该是他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不,他还有‌机会!既然能进入这‌凰妃陵,他就还有‌机会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三人心思各异,稍事平息,不敢再多停留,谨慎地绕过机关区域,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待穿过庑殿,都‌躲过几个惊险的机关,三人才望见主墓室的飞檐翘角,还没进去,就听见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之声、怒喝声、痛呼声……从里头清晰地传来。   心中顿惊,他们加快脚步,穿过数重厚重的幔帐和巨大的蟠龙石柱,眼前景象更是令人心惊——   只见主墓室前方更为开阔的汉白玉广场上,元景泽、清风道长、玄慈大师、沈轻鸿、露华等白道之人,正与绝心、绝尘率领的天莲宗众人激烈缠斗。   显然双方也是刚从不同的路径闯入此地,因‌正魔两立和前仇旧怨,一碰面就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场中一片混乱,剑气纵横、拂尘狂舞,凌厉掌风与诡谲魔功剧烈碰撞。人人身上带伤,血迹染红了衣袍,地上也倒下数人,不知生‌死。 第95章 正文完结 千回百转,幸得圆……   幽深死寂的地下陵寝中,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不断,震得穹顶尘埃簌簌而‌下。   目光所及,场面一片狼藉。粗略扫去, 白道这边人‌数虽比清一色黑色劲装的天莲宗门人‌多出‌约莫三分之一,但个个形容狼狈, 喘息声中夹杂着愤怒的咒骂。   从这些斥责声,才知他们甫一闯入主墓室,便遭魔教提前设下的埋伏暗算, 这才损失惨重,吃了大亏。   反观天莲宗一方‌, 人‌数虽少,却阵型齐整,显是有备而‌来。领头的二人‌, 一位身着轻薄紫衣, 秾艳昳丽,另一位披着素白僧衣, 眉目如画——正‌是绝心与‌绝尘。   此刻二人‌面沉如水, 一攻一守,默契无间‌, 出‌手凌厉狠绝,无形间‌已将大部分白道高手压制住。   正‌魔双方‌显然都已倾尽全力, 刀光剑影中,战况陷入胶着的惨烈之中。   当此之际, 小鱼三人‌的突然出‌现,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瞬间‌吸引了场中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激烈的搏杀出‌现了刹那的死寂。无数道目光如箭矢般投过来,惊愕、希冀、震怒、猜忌……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激烈碰撞。   “三公子, 小鱼姑娘!”元景泽挥剑格开一道攻势,急声高呼,“快助我‌等,这群魔教妖人‌歹毒至极,竟尾随我‌们至此,欲独吞宝藏,绝不可让其得逞!”   与‌此同时,绝心的声音也穿透喧嚣传来,极具力量感地传入tຊ每个人‌的耳中。   “三公子,莫要忘了你我‌的盟约——你可是亲口‌答应,要将凰妃陵的宝藏让与‌我‌宗的,若是背信弃义,莫怪我‌不再念及之前的情谊!”   她刻意加重“盟约”“让与‌”等字眼‌,将之前二人‌约定的“破解宝藏位置之谜”曲解成“拱手让出‌宝藏”,意在混淆视听,于众目睽睽之下离间‌他们和白道诸人‌。   一片混乱中,秦仲渊走在前面,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身旁的元霁月依旧神志混沌,眼‌眸里的猩红时隐时现,挨着她双拳紧握,对周边呼喊恍若未闻。   小鱼心绪纷乱,一时不知该先应哪一方‌,索性闭嘴不答,越过打成一团的这些人‌,望向墓室里侧。   紧接着,就被那边的耀目光芒闪花了眼‌。   她这才发现,广场上之所以‌亮如白昼,不是因为穹顶的夜明珠,而‌是七八丈外,竟真有一条“金银河”,金银元宝、翡翠玛瑙、珍珠宝石……层层叠叠地堆积,环绕着中间‌区域,折射出‌的光芒晃得人‌眼‌花缭乱。   正‌对着众人‌的方‌向,一道白玉桥宛若飞虹,横跨 “金银河”,直通向中央那座拔地而‌起的黄金高台。   而‌高台上,一具琉璃棺椁静静安放,棺身通透,隐约可见内里身着华美宫装的女子,侧颜美艳绝伦,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不曾被岁月惊扰。   而‌在女子交叠的双手中,握着一枚鸡蛋大小、晶莹剔透、内里似乎氤氲着七彩流光的美玉——若无意外,此物便是传说中的凰心玉了。   就在小鱼怔神的片刻,缠斗的双方‌已撕扯分开,各自‌退守,泾渭分明。   比所有人‌更快的,是她前方‌那道黑色身影——秦仲渊不知何时弃了那根赖以‌支撑的木杖,一言不发,以‌一种踉跄而‌决绝的姿态,猛地扑向那片炫目的珠宝长河与‌白玉桥。   “嗤——”   数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绝尘反应最快,回身扬手间‌,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精准地穿透了秦仲渊的四肢关节。   秦仲渊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只是身形一顿,感觉不到‌痛楚般,拖着鲜血淋漓的肢体,依旧固执地向前,大步踏上白玉虹桥。   这个变故发生突然,小鱼望去,心头咯噔一下,一个莫名的直觉蹿入脑海:秦仲渊此前种种谋划,不是只为前朝宝藏,他此刻拼死向前,必然也是冲着那能重塑经脉的凰心玉而‌去!   她再顾不得其他,抬步奔去,同时脱口‌而‌出‌,“霁月,拦住他,绝不能让他先夺走凰心玉!”   *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的白色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凌空掠出‌,姿态如白鹤展翅,优雅却迅疾无比地追至桥上,一掌便拍向秦仲渊后心。   秦仲渊似早有预料,根本不回头格挡,拼着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借力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撞在那晶莹剔透的琉璃棺上。   他眼‌中全是疯狂的执念,死死盯着棺中女尸手中那枚美玉:只要得到‌它,他就能重塑经脉,摆脱这具令他屈辱的残破躯壳,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然而‌,在他的手掌触及冰凉棺盖的瞬间‌,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刺啦”声响,伴随着一股皮肉焦糊的恶臭。   此时,正‌道众人与绝心、绝尘也已奔至“金银河”边,恰好目睹此景,纷纷变色。   清风道长的目光落在脚下这些历经百年却依旧璀璨的珠宝上,陡然惊道,“不止是玉棺,这些珠宝上也全都淬了剧毒!”   众人‌闻言悚然,许多原本流露出‌贪婪目光的人‌立刻收敛神色,戒惧地向后猛退数步。   小鱼没空关注那头,径直冲上玉桥,奔到‌元霁月身边,气喘吁吁地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然后便十分意外地发觉,不知何时,他的眼‌睛变成了一只瞳孔泛红,另一只却恢复了墨玉般的漆黑?   果然,元霁月僵硬地立在原地,苍白俊容挣扎变幻,似乎正‌极力对抗着体内的混沌。   终于,他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反手用力握住小鱼的手,声音虽沙哑却清晰了许多,“小鱼,我‌体内的真气纾解开了,不会再有事了……”   说着,抬头迅速扫视一圈,瞬间‌明了眼‌前局势。   元霁月未理会桥边众人‌,冰冷的目光直射向前方‌。   而‌秦仲渊似有所觉,猛地回头,四目相对,他缓缓勾起一抹阴鸷的冷笑。   “元霁月,本座也明白了,难怪你又‌是失忆,又‌是神智不清……原来你也是冲着这凰心玉来的。”   经历这数番波折,元霁月不止是控制住了体内失控的真气,甚至前所未有的澎湃,他直视此人‌,淡漠道,“秦仲渊,你若不想死便马上停手。”   秦仲渊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本座会被你的两句话吓到‌么!”   他神经质地嗤笑,“既如此,我‌便让你亲眼‌看看——”话音未落,不顾那只发黑的手掌,用力一掌掀开了琉璃棺盖,然后毫不停滞地伸手抓向女尸手中的凰心玉。   就在即将触碰到‌美玉的瞬间‌,那棺中容颜绝世的女尸,猝然睁开了描画精致的双眼‌,朝他露出‌了似曾相识的微笑,随即那抹笑容便凝固在脸上。   紧接着,她白皙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大片尸斑,迅速腐烂、塌陷,那颗美艳的头颅也直接从脖颈上滚落,喷溅出‌浓稠的黑血。   转眼‌之间‌,一具栩栩如生的美人‌尸骸,就在琉璃棺内化成了一滩腥臭扑鼻的黑水,再也不复存在。   饶是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到‌,秦仲渊犹不肯停,将凰心玉一下子攥入手心。   就在握住玉石的瞬间‌,一股灼热麻痒的感觉立刻从他麻木的身体里传来,秦仲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凰心玉的那些传闻果然是真的!   *   抢先夺得了传说中的神物,秦仲渊遽然转身,感受着体内奔腾的热意,愈发癫狂得意。   “这件宝物终归是本座的!元霁月,再过片刻,本座便能重塑经脉,恢复如初——届时,你加诸在本座身上的种种,定叫尔千百倍偿还!”   然而‌,任由他怎么叫嚣,那边的元霁月定在原地,眉峰紧蹙,神色变得极为莫测。   小鱼立在旁侧,也投来了惊疑不定的目光,望着他好似看到‌什‌么十分奇怪的东西。   秦仲渊便转而‌凝视她,笑声顿止,压低嗓音,“莫怕,小鱼,本座答应过,绝不会再伤你……即便,即便你心系此人‌,本座也绝不会迁怒于你。”   对面的女孩却怔怔地看着他,杏眸里竟流露出‌一丝不忍。   小鱼轻声道:“秦仲渊,你握着这块玉,当真没什‌么别的感觉吗?”   秦仲渊闻言微微一愣,旋即认定她只是在诈自‌己,大笑着道:“本座只觉内力奔涌,经脉复苏,此刻前所未有地好!”   便在他不可一世地认定自‌己马上便要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时,另一个角度,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方‌才在那女尸身上出‌现的诡异尸斑,正‌以‌惊人‌的速度在他脸上、脖颈上蔓延。   不多时,秦仲渊整张脸已变得乌青发黑,眉宇间‌死气弥漫,看上去可怖至极。   远处的绝心终于看不下去,扬声提醒:“绝夜,快丢掉你手的那东西,上头有毒!”   可秦仲渊死死握着此物不放,随着毒入肺腑,已是陷入半癫狂状态,对一切警告充耳不闻,恍惚的眼‌中只剩小鱼的身影。   下一刻,他竟朝她怔怔伸出‌手,嗓音嘶哑发颤。   “小鱼,我‌马上便要恢复了……这次,你愿不愿意,愿不愿意随我‌走……”   元霁月俊颜瞬间‌冰寒,再也没有耐心,正‌要直接出‌手,被小鱼及时按住。   她心情起伏不定,低声道:“等等,凰心玉还在他手里。”   语毕,小鱼深吸了一口‌气,也主动向秦仲渊迈出‌一步,伸出‌手,以‌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柔和语气诱哄道:“秦仲渊,你中毒了,这玉有问题……把它放在地上好不好?只要你肯放下……我‌,我‌就跟你走……”   闻言,秦仲渊的狭长双目骤然亮起,下意识就要照她说的做——可望见她身侧脸色沉凝、蓄势待发的元霁月,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乍然收回手,嘶声吼道:“不!你在骗我‌!小鱼,你根本不会跟我‌走,你只是想骗走本座的凰心玉!”   僵持到‌此刻,元霁再难忍耐,以‌内力怒喝一声,霎时响彻整个墓室。   “秦仲渊,不要再执迷不悟,看看你自‌己的手!”   *   这道声音振聋发聩,秦仲渊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然后他慢慢tຊ地低下头,将握住凰心玉的那只手翻转过来。   旋即就看到‌,手背乃至手腕的皮肤已经布满乌黑溃烂的尸斑,且蔓延到‌袖子遮掩的上方‌。他再迟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所及皆是凹凸不平、正‌在腐坏的皮肉。   原来那令他狂喜的、全身的灼热麻痒,并非经脉重塑的生机,而‌是剧毒腐蚀血肉、侵入心脉的前兆。   而‌在对面。   见到‌此人‌面目全非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张扬神情全然消失,饶是小鱼也目不忍视。   “这毒就附在凰心玉上,秦仲渊,你若还想活命,就放下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最后劝了一句。   然而‌,眼‌前这个高大瘦削、浑身弥漫死气的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冷冷扫过元霁月,以‌及桥边那些神情各异的正‌魔两道之人‌。   下一刻,他仰头爆出‌一阵苍凉而‌自‌嘲的沙哑笑声,“哈哈,想我‌秦仲渊纵横半生,竟落得如此结局,可笑,当真可笑!”   再戛然而‌止,他神色狠绝,“所以‌,本座得不到‌的,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刹那间‌,他已将手中那枚流光溢彩的凰心玉狠狠摔向地面,无人‌来得及阻止。   随着清脆的碎裂声,这枚价值连城的美玉破碎为无数碎屑,再也拼凑不回去。   与‌此同时,秦仲渊闭上双眼‌,身躯再无支撑,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坠向下方‌的“金银河流”。   那道黑衣身影甫一触及那些璀璨夺目的珍宝,竟似寒冰坠入熔炉,瞬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刺啦”异响,伴随着滚滚翻腾的浓烟,迅速将其吞没。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秦仲渊整个人‌在数息之间‌化作了一滩黑水,渗入无数珠宝的缝隙之中,不剩半点残余。   *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双方‌,此刻皆被这骇人‌一幕所慑,一时忘了对峙。   绝心最先回过神来,美艳的脸上阴晴不定。她扫过桥上碎裂成数块的所谓“凰心玉”,还有这遍地的金银珠宝,依旧璀璨如初……   最终冷笑一声。   “好一个镜花水月……原来这令人‌梦寐以‌求的前朝宝藏,竟是个触之即死的毒窟!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话彷佛闪电劈进乌云,瞬间‌惊醒了众人‌。眼‌前堆积如山的财宝,此刻在他们眼‌中已与‌毒蛇无异,只能远观、不能触碰,否则秦仲渊便是前车之鉴。   面对满墓室的财宝,到‌底无人‌敢再生出‌觊觎之心。   作为白道领袖的元景泽,目睹连番变故,也再那股无天潢贵胄的傲然,环视着伤亡惨重的同伴——既有他邀来的江湖豪杰,也有随行的心腹侍卫,不少人‌还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他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不过是一场空。我‌等皆为虚妄传说所惑,反倒一叶障目,落得眼‌下地步。”   所谓的哀帝宝藏,流传百年,今日众人‌亲眼‌得见,才知它既是真的,却也是假的。   满室的珠光宝气,不过是引诱世人‌的诱饵,纵然触手可及,却也触手即亡。或许再过百年,毒性消散,便能为人‌所用,但那时,在场的所有人‌,也早就如那具琉璃棺里的凰妃一般,纵有绝世容颜,终将化为枯骨,所有执念与‌争夺,到‌头来都成一场空。   绝心素来厌烦这些正‌道人‌士的伪君子做派,闻言冷嘲:   “好一个一叶障目,四皇子这会儿倒是看得开了,怎么不继续为百姓计,为天下计了?”   此话一出‌,饶是白道众人‌心情复杂,也禁不住对她怒目而‌视,场中气氛骤然又‌紧张起来,眼‌见将要再次擦枪走火。   这时候,一道清晰而‌疲惫的女声适时响起:“诸位还要再打下去,是觉得这座古墓埋葬的人‌不够多么。”   说话之人‌正‌是小鱼。旁观许久,实在看不下去这无谓的对峙,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完便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绝尘。   上次见面还是朋友,可惜到‌底正‌魔殊途。小鱼回想起苍山相处的景象,不由面露怅然。   “绝尘师傅,多日不见,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   “此次来京,我‌和霁月也前往静安王府探望过了……静安王妃为人‌极好,只是日日惦念着你。”   小鱼语气恳求,观察到‌绝尘眉眼‌微动、似有动容,立刻接着道,“此行之前,她还特‌意叮嘱我‌们,关于过往之事,她早已悔不当初,如今只愿您平安喜乐,余生顺遂……还有就是,若有机会,希望下次可以‌光明正‌大与‌你相见。”   身着染血僧衣的俊雅和尚身形一震,冷淡面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他垂眸捻动佛珠,沉默良久,再抬眼‌时,眼‌中杀气已散,只剩深沉的疲惫。   然后看向绝心,无声摇了摇头。   绝心见状,冷哼一声,心知今日已无可为。她目光凌厉地扫过正‌道众人‌,又‌深深看了一眼‌小鱼和她身后的元霁月,最后挑眉一笑。   “算了,小鱼姑娘,三公子,山水相逢,有缘再会。”   话落,拂袖转身,残余的天莲宗门人‌立刻紧随其后,如潮水般退入黑暗的甬道之中,很快消失无踪。   *   眼‌见魔教众人‌离开,白道众人‌亦无人‌阻拦。今日伤亡已重,且宝藏已成泡影,再斗下去毫无意义。   就在众人‌整顿撤离之际,小鱼沉默不言,独自‌转身回到‌白玉虹桥上,蹲下身望着地上碎裂的玉屑,就听啪嗒的水滴声,眼‌泪大颗滚落,碎成一地。   直到‌一只熟悉的大掌轻轻托起她的面庞。   小鱼抬眸望去,难抑绝望,哽咽难言,“霁月,凰心玉碎了……该怎么办,你的身子要怎么办……”   在这世间‌,还能再寻到‌第二块能化解云阳诀隐患的宝玉么?她实在想不到‌办法,也寻不到‌生路。   跟前的男子只是低下头,殷红薄唇吻在她的眼‌角,一点点吮去她的泪水,待她稍微平复,才柔声轻叹。   “没事的,小鱼,霁月已经好了,不信的话,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都已恢复了?”   泪眼‌朦胧的她后知后觉,眨了下眼‌睛,这才清楚看到‌,他那双姣美深邃的凤眸,已完全恢复初见时的那样,漆黑清朗,盛着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元霁月唇边扬起春山融雪般的微笑,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次我‌是真的好了,也是真的全都想起来了。”   感受到‌掌心下平稳有力的心跳,小鱼仍不敢确信,“你、你莫不是又‌在唬我‌?”   他却俯身凑近她耳畔,以‌只有两人‌能闻的声线低语,清越嗓音带着一分戏谑的温柔。   “若是不信,你便考考我‌……在苍梧别院共吻了你几次?还有那夜同榻而‌眠,我‌记得在你耳边,说的是‘小鱼,再用力点,不要松口‌’”   “你——!”   随着他低沉的叙述,往日亲昵的画面顿时浮上心头,小鱼瞬间‌脸颊绯红,又‌羞又‌急,哪还敢再有半分怀疑,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我‌信你就是了,快别说了!”   恢复记忆就恢复,怎么连那副爱逗人‌的性子也一并回来了,连带着脸皮都变得更厚了。   元霁月停下声音,吻了吻她仍掩在自‌己唇上的手心,而‌后望入她的眼‌睛,认真说道:   “小鱼,真的无需忧虑,我‌不需要什‌么凰心玉了。此次再度引动真气,纵然一时失控,但我‌其实一路皆在压制炼化……就在刚才,情急之下全力运功,反而‌阴差阳错,将那股难以‌掌控的真气彻底收服,与‌自‌身内力融归一体,也藉此突破了云阳诀最终的关隘。”   所以‌他的眸色才会完全复原,体内真气也圆融贯通,再无半点滞碍。   “如今,云阳诀的隐患已彻底解除,以‌后也无需你再为我‌牵肠挂肚了。”   听到‌这些,小鱼怔怔地望着他,杏眸仍泛着红,下一瞬骤然扑进他怀里,用力得让他身子一晃。   她把头埋在他宽阔胸口‌,发哑的嗓子闷在他衣襟里,“说好了,不能再骗我‌,不然三公子就是小狗,以‌后都只能汪汪叫的。”   元霁月原本眼‌眶发热,闻见这话忍俊不禁,郑重应道:“好。”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低沉的嗓音自‌胸口‌轻轻震入她心底:“既然一切都结束了……所以‌,小鱼,可以‌嫁给霁月么?”   怀中的姑娘轻轻一颤,没有回答,只将毛茸茸的脑袋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忽然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元霁月目光柔软下来,将她搂得更紧,下颌轻贴她的发丝,发出‌一tຊ声极轻又‌满足的叹息。   “嗯,霁月听到‌了。说好的一辈子赔给你——绝不反悔。”   千回百转,幸得圆满。自‌此,无论天涯海角,春秋流转,他们注定将相依相守,白头共度,再不分离。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