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种田养娃日常-jjwxc 作者: 简介:   明天29号入v啦,从20章开始倒v一章,看过的宝宝们注意不要买重了~   意识到自己是穿越者的时候,盛夏已经在古代生活二十五个年头了。   成婚十年,有儿有女。   家里有宅子一栋,骡车一辆,良田五十亩,小山一座,池塘一口,在村里算是不错的小地主家庭。   盛夏却高兴不起来,她抚了抚额,从窗子看去。   宽敞的院子里,七个葫芦娃如野狗似的乱窜,俊美无铸的读书人夫君看上去十分无助。   盛夏同样无助。   她才二十五啊。   七个娃?   **   程渡是小程村里有名的读书人。   十五岁童生,十九岁秀才,怎么看都前程无量,如果他没有年纪轻轻就英年早婚的话。   十九岁第一次考举,排名中等,大有希望。   二十一岁因为考前照顾两个高烧的孩子差两名落第。   二十四岁又因为孩子天花,差一名落第。   二十七岁,程渡看着家里越来越少的田地,还有大大小小七个孩子,和妻子说起了停考任学的事。   他想,妻子肯定会生气,但应该能理解。   毕竟就算他不考了,家里还有七个孩子可以顶上。   没想到妻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从床底下掏出。   一箱子银锭。   程渡:!!!   他果然还是把妻子逼成土匪了吗?   双c,1v1,感情多多   种田养娃养美人夫君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科举 [1]第 1 章:多子多福?   七月初,炎热的夏日刚刚过去,秋老虎又反身回来,压得人热汗直淌。   一大早,太阳刚从山边冒出个脑袋,小程村的村头小河处已经站满了人,上到六七十,下到七八岁,女人们蹲在地上用皂角和木槌浣洗着衣服。   河边锤衣声不断。   衣服料子不便宜,村里人干活又费衣,多是穿个十天半个月才换下,这般下来,衣服早已被汗渍打湿,少不了浸泡锤打一番,不然可洗不干净。   “这天可真热,母秋老虎也太凶了。”   “哎呀,年纪大了,这身子骨真不行了,人啊,还是得娶孝顺媳妇。”   “你家老大是不是该说亲了?”   ……   女人们一边锤洗衣服,一边闲聊。   东家长西家短,北边闹旱,南边闹洪灾,大家想到什么说什么,热热闹闹,也不拘个话题。   直到一个穿着黑衣,插着银簪子的女人背着大竹篓子走了过来。   她皮肤白皙,巴掌大的脸上是柳叶眉桃花眼,身形纤细,脖子细长,便是眼角额头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难掩其美丽。   岁月啊,可真不败美人。   和她同龄的女人们看着人,再看看水面映着自己的倒影,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而河水最头上的壮实女人则扯着嗓门喊道:“快过来,早知道你肯定回来,给你占着呢。”   尤莲擦了擦汗:“谢了啊,阿莫嫂。”   阿莫嫂摆手:“说这些,要我说尤莲你也不嫌累,皮小子的衣服能有干净的时候?你家那么多孩子,你隔几天洗也能省点手。”   尤莲放下竹篓,笑:“我家那几个孩子有多闹腾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隔三日洗一回已经脏得不像样了,再久一点,回头家里都成虱子窝了。”   阿莫嫂扑哧:“别提了,我家那个已经染着了,筛得我心烦。”   尤莲:“所以你看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把背篓里的衣服浸到旁边的浅水里,看衣服大小,两三岁,五六岁,七八岁的,全都有了。   因为洗得勤,这些衣服料子破得也更明显,大块小块补丁做了花样,看着好看,也更费针线。   这衣服啊,洗得越多,坏得越快咧。   阿莫嫂只瞥了一眼,忍不住摇起了头:“又给你家盛夏洗呢?只听过这当儿媳妇的给婆婆洗,没见你这样反过来的。”   “那有什么办法?家里这么多孩子呢,都得靠她,我可带不了。”尤莲本是笑起来的,说着说着又有些愁了。   阿莫嫂撇了撇那边的娃娃衣服,看着尤莲的目光带着藏不住的羡慕,也有深深同情。   孩子多是好事,但都一起来,那可让人脑袋疼。   她左右看了看,又鬼鬼祟祟地凑了过去,小声:“莲啊,这马上就是七夕了,你说,你家程渡是不是又要带盛夏进城看花会?”   尤莲点头:“会,每年都这样。”   阿莫嫂看她不以为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你啊,就是软脾气,这一天天儿媳妇潇洒就算了。不说这事,你想想,你仔细再想想,这可是七夕,又都是小年轻,花前月下的……”   她意有所指。   尤莲一开始不明白,听到后面才渐渐反应了过来,脸颊泛起一层红,然后,变白,变绿,再变青……   年轻人,花前月下干柴烈火是好事。   毕竟多子多福嘛。   但是。   他们家已经七个孩子了!!!   **   “阿切——”   远在小程村三十里路外的大叶子村南边山坡下的盛夏狠狠打了两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又揪着跟前小家伙的发髻,戳着她肉嘟嘟的脸蛋。   “是不是你偷偷骂我了?”   小家伙白白嫩嫩,脸盘子圆圆,像是馒头似的。   她才满两岁没几个月,本身就不怎么说得清楚话,此刻被戳着小脸,睁着大眼睛,神色呆呆,声音奶呼呼的。   “麻,麻麻。”   盛夏忍不住又戳了两下。   小家伙就跟小机器人似的,戳一下唤一声,又奶又呆,别提多可爱了。和她截然相反的,便是在旁边两米处,腰上拴着绳子,依旧像个野狗似的爬来爬去的脏奶包子。   “你别欺负茶茶,家里就这么一个省心的,你别给自己找事。”捉弄间,穿着棕色短打的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看着五十上下,眉眼皱纹明显,皮肤偏黑,但浓眉大眼,英气逼人,一看就是个十分爽利的人。她比起一般男人还要高,身板结实,甚至有些魁梧,让人看着就不敢招惹。   此刻,她拎着两个满满的麻袋从屋里走出来,一手一个,就这么放到边山的马车里,晲着不成器的闺女。   “多大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把唯一的闺女抱在膝盖上:“我又没干什么,娘你东西都收好了?这次怎么就这么些?”   这话一落,盛夏就后悔自己多嘴了。   果然,冯桂花没好气:“还不是因为你爹,就知道追那破熊,说了多少次不如老实捡药材他不听……”   盛家是猎户出身。   盛夏爹娘还有四个哥哥都是猎户,以前就在山里来往,直到她生下来一家子才从山里挪了出来,但依旧以打猎为生。   打猎艰难,十岁那年她爹伤了腿,后面就谨慎许多,平时打打野鸡野兔,找找药材,日子也比种田好。但前段时间人也不知道和谁杠上了,非要打熊证明自己,带着人进山半个多月了还没回来。   若不是家里还有一家老小,冯桂花自己都上山找人了,这会儿正气着呢,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盛夏听得耳朵疼,干脆捂着耳朵,又对上自家崽子的大眼睛,那点子母爱上头,手挪她耳朵上。   小家伙耳朵小小,跟她大拇指差不多粗,莹润如玉,很是可爱。   盛夏看得心喜,只觉得不愧是自己生的崽,跟她一样哪哪都可爱,她忍不住亲了亲,再捏捏。   冯桂花:“老娘跟你说话呢。”   盛夏把人搂在怀里:“听着呢,娘你也别太担心,大哥也在呢,他们见势不对知道退,指不定现在已经打着熊回来了。”   一头熊少说也有三十两,够一大家子一年嚼用,再买亩好地了,稳赚不亏。   要是她,她也去。   不过盛夏也只有想想了,自从嫁了人,身后跟着这么一大串孩子,她是不敢往山里走,顶多在家附近捉捉野鸡野鸟了。   遗憾。   她爹他们怎么不叫上她呢。   冯桂花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气不打一处来:“跟你爹一个熊样,看着就烦,赶紧的,把东西带回去吧,没事少回来。”   这孩子,成婚快十年了,一个月最少回来两次,也就仗着她婆婆性子好,丈夫也常年不在家了,换别的人家早就被休了。   就这,外面说闲话的人都不少。   盛夏自己平日都没少听,当着面说的也不少,她瞅着亲娘的模样,揉揉鼻子,气弱:“你可是我亲娘,我不回来你不想我啊。”   冯桂花:“我又不是没腿,想你了自己会去找你,赶紧走,看着就烦,偏心眼子,把醋哥也抱上,真当拴狗呢。”   盛夏回头,看着正跟黄狗抵脑袋干架的儿子。   他趴在地上,头发披到肩头,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有玉米粑的痕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和狗抢粑粑了呢。   她有些嫌弃,心想这娃和狗没什么区别,她都想给他改名叫狗仔了。不过到底是亲崽,再嫌弃也得带着走——虽然她挺想把人留下的。   盛夏悄咪咪看了眼冯桂花。   冯桂花冷笑:“想都别想,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带。”   说得好像她想生这么多似的。   盛夏撇嘴,小心抱着唯一的宝贝女儿茶茶,过去又拎着狗儿子的领子。   狗儿子龇着牙:“汪汪——”   盛夏一巴掌下去。   醋哥缩缩脖子,小小挣扎着:“娘,嬢嬢——”   盛夏:“是娘不是孃,娘——”   醋哥:“孃,娘,娘娘——汪——娘”   茶茶:“娘~”   兄妹俩是双胞胎,性子却截然相反,一个像是有多动症,安静一会儿屁股就痒,成天扭来扭去当蚕宝宝;一个跟自闭症似的,一坐一趟就一整天。   但若说起长相,他们绝对是兄弟妹中最精致的,桃花眼,鹅蛋脸,弯鼻梁,精致得跟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唔,漫画?   盛夏愣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可能是画的一种,应该是听夫君说过。   她打了个哈欠,就这么拎着两个孩子回头,对着老娘:“行了,不要你赶,我走了,等过两日进城换了钱,我再拿过来。”   冯桂花:“不用你过来,我到时候自己过去。”   盛夏撇嘴:“随便,反正不是我走路。”   小程村和大叶子村相隔三十里,就是走小路也有小二十里,怎么也得半个多时辰,来回近一个半小时,背着东西走可累人了。   盛夏虽然嘴上不说,其实也是心疼老娘才经常自己来回跑的。   冯桂花不需要她心疼,本身闺女就是高嫁,嫁的是前途一片大好的秀才郎,眼看着举人在即了   她恨铁不成钢:“你能不能长点心?马上秋闱了,别总往娘家跑,多往女婿身上使使劲。”   “知道知道,我这回去就进城了。”这话盛夏都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嘀咕,“也不知道今年灯会会不会比去年热闹,去年不好玩。”   说着,她就抱着两个孩子往马车里面走去,把人往里面一放,再把车门处的竹栏杆一关,保证他们不会突然从里面摔出来。   盛夏:“走了娘,爹要是回来了给我递个信。”   “等等。”冯桂花幽幽地看着她,“我都快忘了,七夕快到了是吧?”   盛夏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娘你也要去看灯会?”   冯桂花看她理直气壮的模样,冷笑一声,上前拧住她的耳朵,压着声:“死丫头,你最好别再给老娘搞出孩子了。”   搞出孩子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道会来几个。   盛夏:……   她,她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2]第 2 章:劫、杀   “你靠得住,七个孩子哪里来的?要是没有这么多孩子,女婿早就考上举人了。以前就不说了,今年第四次了,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都没脸再见亲家母……”   盛夏听着老娘的念叨,心虚之余,也有些不服气:“说得好像我一个人就能生孩子似的。”   冯桂花恨铁不成钢:“女婿不懂事你不懂?这生孩子苦的是谁?女婿马上考举,考上了就进京考进士,来来回回一年,你一个带孩子不苦?他在外能放心?”   盛夏:……   道理谁不知道啊。   她十六成婚,马上十年了,除了最开始那两年,夫妻俩后面实打实的其实也就那么几次,但就这么巧了,次次中招。   一次来两个,来三个,生了三胎,七个孩子。   若再来两个,盛夏也觉得日子快没法过了,她蔫着脑袋:“我知道,注意着呢。”   冯桂花才放了人,但还是忍不住念叨:“赶紧回去,在家里帮亲家母多干点活,别一天天就知道造那点粮食……”   这败家闺女,从小就败家,当初程家过来提亲,她还狠狠松了一口气,心想程家那么大的家业,肯定够遭。哪知道一年年下去,家业也缩水大半。   她看着就替尤莲焦,只盼着这一次女婿能考上举人,顺利为官。   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盛夏不爱听她念叨,捂着耳朵,驾着马车就跑了,一直到走出大叶子村的范围,这才松了口气。   她揉着耳朵:“娘真是年纪大了,到更年期了。”   以前可没见她这么唠叨呢。   “咿呀——汪汪汪——啪——”   “麻,麻麻。”   身后,醋哥和茶茶趴在木栏杆上,伸着肉嘟嘟的小手,一个扯她头发,一个抓她衣服,咿咿呀呀,跟试图越狱的犯人似的。   盛夏挑着眉头,抬起手一人敲了一下:“都给我老实点,不然下次不带你们出来了,让老大老二带你们。”   茶茶奶呼呼:“大哥,二哥。”   醋哥瞪着眼,捏拳:“打,打,老大,老二。”   盛夏又捏着他的脸:“打个屁,欠揍的小崽子,被打得哇哇叫可别找我哭。”   醋哥扯着嗓子:“不哭,老大老二哭。”   茶茶则乖乖坐在边上,捏着她的衣角,乖得不得了。   盛夏看着兄妹俩,扑哧笑了起来,亲昵地亲了亲两人,继续平稳地驾着马车。   大叶子村到小程村三十里路,其实是马车的路,坐马车需要朝着县里方向走五里路再绕,若是走路,从田里绕也得十来里,怎么都不近。   盛夏婚后每次回来都坐车,她在这边走了不知道多少趟,闭着眼睛都能走,熟门熟路,这些年也从来没遇到过事。   但常在河边走,总得湿个鞋。   盛夏驾着马车,刚绕过一个山坡,就目睹了一场劫盗。   “救命,救——呜呜——”   “呜呜呜——”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身华丽,雕着繁杂的花纹,马车底下还压着鹿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马车。   这般人家,一般出门都会带着护卫。   她们也不知道是莽还是怎么的,一眼看去,也就一个五六十的白头管家男人跟在身边,他身上淌着血,看起来挣扎了,但没成功。   此刻,唯一的男人正跟几个丫鬟一起被捆在地上,一群人哆哆嗦嗦,跟待宰的鸡似的。   他们旁边守着个蒙脸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刀,刀身锋利,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另一边,还有两个同样蒙脸的男人正扯着个衣着华贵的瘦弱女人往旁边草地里去。   盛夏愣了愣,犹豫一瞬,那边的人看了过来。   三个盗匪对视一眼,两个正意图不轨的盗匪大喊:“老三——”   “交给我吧。”守着丫鬟的男人拿着刀冲了过来。   两边距离有百来米,盛夏若是要跑,其实也能行,但,她看了看那边被束缚捂着嘴的大家夫人,再看看那群哭得没气的丫鬟,心知她这一走,一群人凶多吉少。   她抿了抿嘴,按着左手腕上的红痣,犹豫之色淡去,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盛夏扭过身子,越过围栏从车里找出一把长弓,再看着两个茫然的孩子,拍拍他们的脑袋:“你们乖乖的哦。”   说着,她拉上马车的帘子,拉着长弓直对冲过来的持刀蒙面男,厉声:“再往前一步,我就拉弓了。”   男人晃了晃刀,冷声冷气:“给老子下来,老子饶你一命。”   盛夏作出惊恐模样,只一瞬,被男人看在眼里,她继续道:“我只是乡下人,没钱,也管不了这事,你们让我走吧。”   男人嗤笑一声:“好听话谁不会说?我们也只劫财,你下来,一会儿我们完事了就放你走。”   盛夏瞥了眼那边已经被按到地上的人,瑟缩:“这叫劫财?”   “任务在身,小娘子别介意,下来吧,你也不想身后两个孩子受伤吧?”男人哈哈一笑,毫不畏惧地走了过来。   这种花架子女人他见多了,随便唬一唬就听话了,他目光扫过盛夏的脸,划过修长脖子,再到身前,目光带上猥琐之气。   生了孩子的女人啊。   盛夏没动,神色惊疑,看着畏惧犹豫,但手上长弓已不知不觉拉满。   “有本事你拉一个,爷爷我站在这让你——”男人站在原地,神色不以为然,嘲笑着,就见弓箭拉开,带着铁头的箭瞬间穿透心口。   他低头,呆呆地看着那支箭,看着鲜血一点点渗透衣料,再看着几步之远的马车上的女人,瞬间倒地。   “你,你……”   再多的,他说不出来,一口血喷洒,从嘴角溢出。   盛夏没那么多废话,又掀开帘子瞅了两眼孩子,一人摸了一下,跳下马车,走到那人身边夺过他手里的刀,向着前方走去。   两个盗匪属实嚣张,就在林子边上,按着人预谋不轨,他们原本胜券在握,带着些玩弄羞辱的意味,没成想会出事。   “老三——”两人回过头,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目眦俱裂。   盛夏可没那么多废话,她微眯眼,再次拉弓,径直射向一人小腹。   不过距离有些远,长弓力道不够,没把人穿透,但也进了肉,男人捂着小腹,不敢动弹:“唔——啊——贱人,给我杀了她。”   剩下的男人目光闪烁,竟然直接攥过身侧的女人挡在身前,冷笑:“放下弓,不然我弄死她。”   说着,他手里的刀抵在人脖子上,神色狰狞。   女人吓得不轻,一张脸苍白没有血色,她头发散乱,外裳被拆,上面沾着不少杂草,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却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竟是个难得的大美人。   盛夏在心里赞了一声,面上,却是冷酷无情,鄙夷:“你是不是蠢,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了她牺牲我和孩子?”   她是被牵连的受害者好吧,为什么要为别人牺牲自己?   男人噎了一下,不太相信,拿起刀压住女人脖子,丝丝鲜血流了下来。   盛夏完全不受威胁,拿着刀就往前。   先前她在马车上还看不太出来,这人一下来,那修长高挑的身姿,沉稳有力的步伐,立马暴露了她会武的事实,一看就不好惹。   男人见她完全不受威胁,脸色变幻良久,转身就朝着林子里跑去。   “真蠢啊。”盛夏晃着脑袋,抬弓直射,铁箭穿过他的后背。   人跟着倒地,在那里趴着往前,试图跑走,但基本走不了,他一动,伤口就直淌血。   盛夏没有停下,她走到刚才只射到小腹的人跟前,在他愤恨的目光下,一把踹开他手上的刀,拿绳子把人捆上,再去拖另外那个。   “啊——”   “疼疼疼,你清点——”   一时之间,哀嚎声响彻。   除了被射到心脏的老三,另外两个人暂时死不了。   盛夏怕出差错,谨慎地把两个人拴了起来,不忘小心把自己的铁箭头掰下——这玩意儿可不容易拿,少一个她都得心疼死呢。   至于他们疼不疼?   盛夏抓起两把土塞他们嘴里,嘀咕着:“菜就别干坏事。”   两个劫匪被呛得直翻白眼,喊不了一点。   盛夏把带血的箭头收好,就着男人的衣服擦了擦血,掀开他们的脸,普普通通,看不出个什么。   她摇摇头,这才走到那边差点被拖树林的夫人身边,人惊魂不定,惨白着脸,看着已经傻了一般,没有一点反应。   盛夏拿刀划开自己衣服上的布料,给她捆在脖子上止血,好在伤口不算深,没伤到动脉,问题不大。   只是会不会留疤,就不在她的关注范围了。   女人半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甚至没有一点力气,眼里噙着泪花,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完整。   “你,你,你,我……”   盛夏哄孩子习惯了,见此伸手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半晌,她扶着稍微好一点的贵夫人去马车那边,这里,还有一群被捆得严实的丫鬟呢。   盛夏蹲在地上,从身边的丫鬟解起。   这家人条件挺好的,这丫鬟身上穿的料子都比她的好,脑袋上也簪金戴银,看着应该不是他们县里的人。   这丫鬟都跟娇小姐一般,皮肤那叫一个细腻,娇弱无力,绳子就这么松松捆着竟然也挣不开。   盛夏打量了人几眼,轻轻一扯就拉开绳子。   丫鬟神色有些呆滞,像是没回神一般。   “没事了,去你们夫人身边吧。”盛夏没有多想,只说了一句,就继续去解旁边丫鬟的绳子。   这一解,她愣了一下。   因为和先前丫鬟的不一样,现在这个,手上的绳子非常紧,甚至打了死结,一动不能动,用手根本没法解。   她下意识再碰了碰旁边的,也是一模一样。   盛夏突觉不对,下意识一回头,迎面就只见刚才丫鬟抬着石头朝她砸了过来。   她下意识避开,却也不及,被直直砸中,瞬间头昏眼花。   那丫鬟咬着牙,拿着石块再次砸来,明摆着冲着她的命来的。   盛夏忍着疼翻滚一圈,避开这一袭击,并且按住丫鬟的胳膊,抢过石块砸了回去。她也不讲究什么怜香惜玉点到为止,这人都冲她小命来了,她礼尚往来,直接往人脸上砸去。   只一下,就砸断鼻子,再一下,手腕,再脚……   反正不能留一点让人反击的可能性。   好一会儿,盛夏喘着大气坐在地上,眼睛一片刺痛,有擦伤的,更多的还是鲜血和汗水汇了进去。   她擦擦眼,没看其他人的反应,也不打算再把人放开,有些踉踉跄跄地往回走去。   那边,马车里孩子的哭声震天。   两个小家伙还小,一开始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危险,但久了,听着外面的哭喊声,又听不到娘亲的话,已经哭了起来。   盛夏踉跄走到马车边,头痛欲裂,她拿袖子擦掉脸上血渍,但越擦越多,她按着手腕,巴掌大的套碗凭空出现,她一口饮下其中泉水,疼痛带来的闷意散去了一些。   但头还是很疼。   疼痛中,一幕幕神奇的画面快速闪过,让她更是头疼欲裂,昏昏沉沉,再也想不到其他。   “娘,娘——”   “麻麻,麻,娘娘——” [3]第 3 章:当爹的基本素养   盛夏做了一场盛大的梦。   梦里五光十色,高楼大厦、飞机潜艇、赤臂露腿、欢声笑语,像是神境一般。   不过都和她没关系。   梦里的她是武馆长大的孩子,是代表国家参加比赛的拳手,是倒霉苦逼的高考生……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让她看起来像个炸弹,一点就爆。   最后的最后,她看到梦里的自己冲向洪水深处,救下落水的孩子,又被大水卷跑走,像是在洗衣机里面一般,被滚啊滚,卷啊卷,晕头转向,找不到方向。   “麻麻——”   直到刺耳的声音一阵阵响起,水中多了一道亮光,她猛地朝着游去,穿过层层迷雾,睁开了眼。   “麻,麻麻呜呜呜。”   “娘,娘娘娘娘娘——”   小孩子个头小小,偏偏嘴像是长了扩音器一般,哭闹的声音能把房子掀了,萦绕在狭小的房间里,一阵阵的,震得脑袋发晕。   盛夏涣散的瞳孔一点点收缩,半晌,意识一点点回来,她晕乎乎侧过脑袋,就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脸上全是泪水,扯着嗓子哭闹。   有一高大男人侧坐在他们身边。   他身形修长,肩膀宽阔,着一件深蓝布衣,腰间蓝带紧束,显得腰细而劲瘦,桃木发冠髻在脑后,乌黑密长的发半散在腰间,光是背影都带着一股难掩的气质。   像松木,又似劲草。   “不哭不哭,醋醋茶茶不哭啊。”男人搂着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着他们。   但没什么效果。   两个孩子还是哭着喊着要娘。   盛夏透过那道宽阔的背影,都能感受到他的无奈和担忧,她张了张干燥的嘴,声音带着涩然:“夫君——”   哄着人的男人一顿,立马回头,对上她明亮黝黑的眼,他松了口气,抱着两个孩子走来,脸上全是担忧。   “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有没有好点?除了头还有没有哪里疼?”   两个孩子看着瞬间哭得更厉害了,朝着她伸手就要扒来,被紧紧按着。   盛夏还有些迷糊,又过了一会儿,意识才有些清醒,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头,上面包着一层白纱,还有药。   “这是在哪里?”她嘶了一声,就要半坐起来。   程渡一手抱住两个孩子,也不管他们难不难受,伸出另一只手小心扶着盛夏,用枕头给她垫了垫腰,又倒了杯水过来,同时拎着两个孩子坐到椅子上去。   一切行云流水,熟悉得很。   作为七个孩子的亲爹,这点基本素养他还是有的。   程渡心疼担忧地看着妻子,说道:“回春堂,我本来在官学里问题,阿福跑过来说你和两个孩子出事了,差点把我吓死。”   盛夏总算想起怎么回事了,她揉了揉头,低声:“抱歉。”   程渡叹气:“你没事就好,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我去喊大夫。”   盛夏喊住他:“我没事,把醋哥茶茶给我吧。”   程渡蹙眉:“你伤着脑袋。”   盛夏笑:“没事,皮外伤。”   程渡:“你睡一天了,还皮外伤?”   盛夏恍然:“已经第二日了?”   程渡叹气:“是啊,差点没把我吓死,你啊。”   盛夏尴尬之中,也有些心虚。   她一个人出事就算了,这还带着两个孩子呢。   她转移话题:“那家夫人呢?没事吧?”   程渡看出她转移话题之意,但这事也不能怪她,他只是担忧罢了:“不太清楚,他们把你送到医馆之后就走了,我过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管家在,见我来也走了。”   说着,他也有些不悦,对那些人的不悦。   他妻子因为他们伤成这样,他们却这般,着实让人心寒。   盛夏倒不在意这一点,关注点在于:“那钱呢?医馆的钱付没有?”   她救人受伤就算了,反正她身体好,但若还要贴钱,那真让人心疼了。   程渡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只觉一言难尽,半晌,无奈:“付了。”   盛夏深深松气,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你马上要科举了,可得省点钱。”   程渡无话可说,只摇摇头,问:“饿了没?我去买粥。”   盛夏眼神飘忽:“不饿,回家吃吧。”   城里一碗粥三文钱,吃也吃不饱,她回家三文钱都能煮一锅了,不划算,不划算。   说着,她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程渡神色黯了黯,绷着唇:“你先躺着,我去买,等吃了再回家,免得路上不舒服。”   盛夏晕乎乎的脑袋反映了过来,睁着大眼,急:“娘不知道吧?”   她带着两个孩子一晚上没回去,她婆婆性子软,还不知道担忧成什么样子,肯定会找人去她娘家询问,一问也不知道。   两边还不知道多着急。   程渡叹气:“本来打算一会儿让人回去说一声的,现在你醒了,也不用找人了。”   盛夏头疼:“直接回去吧,我路上吃就好,在这里躺着也躺不了什么。”   程渡没有反对。   这年头的医术,也看不了啥,在这里也是躺,还不如回家。   他道:“先让大夫给你看看。”   ……   回春堂是县里最有名的医馆。   盛夏经常过来卖些药材,和里面的人熟,所以当她昏着被送过来的时候,立马被认了出来。   这才让程渡知道这事。   没一会儿,大夫也过来,确定她醒了没什么大问题,也不拦着人,开了药让他们回家自己熬就是了。   盛夏就这么顺利‘出院’。   程渡要负责驾车,两个孩子就又交给盛夏看着。   好在两个孩子平日都是她带的,这会儿钻到她的怀里,没一会儿就老实了下来,只是眼里还包着泪,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腰,看起来吓得够呛。   盛夏拍着他们的后背,透过敞开的车门,看着前面驾驶位上的夫君。   程渡是小地主家庭出身,读书很有天赋,从小在书院待着,一天十二个时辰,起码六个时辰都在看书。   但他却一点儿也不瘦弱。   他长得高,八尺有余,换做现代,接近一米九了,平日读书的时候还会抽出一个时辰锻炼——一边看书一边扎马步或者跑步,节省时间,又磨练意志不分心。   所以他身上不少肌肉,八块腹肌不会常年有,但六块总是有的。   盛夏和他成婚那年十六,他比她大两岁,也不过十八,那会儿他已经是秀才了,不说在县里,在府城都是难得的少年天才。   但现在快十年过去了,他还是秀才。   想到这,盛夏挠了挠脑袋,联想到上辈子的高考经历,只觉得更是心虚。   现在考举人难度可比后世高考多了。   乡试三年一届,他考上秀才之后考了三次。   第一次可以说经验不足,但也在中上,努努力积累一下准没问题。于是到了三年后的第二次,她那会儿怀着孕,还跑去送人,谁曾想就这么早产了   准确点说也不算早产,毕竟她怀的三胞胎,提前一个月生也很正常。就这么,孩子刚出生,又都比较虚弱,当爹的总不能离开,他硬生生晚了半个月去备考。   这年头考试可不像现代,东西都书里给你写了,很多东西都是私人的。当时县里还专门准备了学会,供课,其中就有和考题类似的。   程渡错过了,最后成绩就差了那么两名。   行,他那会儿也还年轻,不过二十一,不着急。   又过三年,他二十四了,家里五个娃,一个个生龙活虎,平日强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就那段时间得了水痘,也就是这年头的天花。   那可不得了。   又是一阵耽搁,他差点不被允许考试,好不容易通过审核,也到了事前一天才去,也被安在最后最靠近厕所的地盘,反正中间一阵折腾,是人都会被影响。   成绩出来,就差一名。   现在又三年过去了,下个月就秋闱了,她又闹腾出这事,和前面几届联想起来,还真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盛夏脑袋上包着白布,她抱着两个孩子,小声:“程渡,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换她她也生气。   因着前几次经历,程渡这次准备提前去府城,但马上到七夕——她生日,他才打算过了再走,没想到又碰上这事。   程渡回头,清俊的脸上带着些安抚,他轻笑:“为什么生你的气?要气也是气那些劫匪,还有那些狼心狗肺的权贵。”   还说没生气,狼心狗肺都出来了。   盛夏弱弱:“我没想到她们会有内应,当时那个情况,我走了,她们就活不了了。”   那三人或许一开始还有些别的打算,但她这么一路过,明摆着跑了会去叫人,这些人肯定会杀人灭口。   盛夏两辈子只是个普通人,自觉没干过什么大事,但也真做不到见死不救,尤其是在她有这个能力的时候。   程渡:“我知道,我没生气。”   盛夏看他敛下的眸,心想,这可不是没生气的模样。   她这个夫君啊,长得俊,脾气好,洁身自好,会疼人,没什么大的缺点。真要说有的话,就是有点小心眼,报复心还强。   用前世的话说,腹黑又记仇。   盛夏也没有底气和他争辩,只能弱弱地应了两声,任由他以一种龟速驾着马车离开县城。   期间,他还不忘给她和两个孩子买两碗细米粥,她一碗,两个孩子一碗,他吃剩下的。其实也剩不了两口,他们一家子都是大胃王。   剩下的就一点点碗底。   程渡不似一般读书人磨蹭,也不嫌弃妻儿剩下的,一手拉着缰绳驾着马,另一只手端着碗,仰着头,几口便把剩饭下肚。   盛夏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俊美无铸的脸,看着那修长的脖颈,还有滚动的喉结,本来已经饱了,却又觉得有些饿了。   他们夫妻上次见面还是半个月前。   她咽了咽口水,干脆闭上眼靠在一边小憩,在心里默念心静自然凉,心静自然凉。   ……   夫妻俩就这么带着孩子回家,也就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的后脚,便有一群衣着华贵的人到了回春堂。   “什么,走了?” [4]第 4 章:良心有点痛   “亲家母,亲家母——”   盛家是猎户家。   他们便是下山这么多年,家里也陆陆续续添了田地,但他们主要还是靠山里生活。   因此,家在大叶子村的后山处。   大家一般都不喜欢挨着山住,挨着山边多黄鼠狼,这玩意儿喜欢下山偷鸡,偶尔还会有狼和猞猁下山,容易伤着孩子。   盛家就没这个担忧了。   她们家是个大家庭,四个儿子,这些年陆陆续续都讨了媳妇儿,这么些年下来,家里孩子比起程家只多不少。   若是以前,尤莲看到这副热闹场面,那是打心眼里羡慕,恨不得立马超过。她家里就只有她和儿子两个人,空空荡荡的,她就喜欢多点人。   也是因为这,她当年不顾众多族老甚至先生反对,给程渡定了这门外人看来不般配的亲事。   婚后一年,儿媳妇生了给她生了两个孙子。   尤莲笑得合不拢嘴,把人当宝贝看,什么家务都不让盛夏干,在照顾孩子上也承担主力,让她爱怎么玩怎么玩。   婚后三年,儿媳妇又生三胞胎。   尤莲也笑,只是笑得多少有些沧桑,就是手头紧巴巴的,也还是找了个村里生养孩子的帮着喂。   婚后六年,儿媳妇再生龙凤胎。   尤莲笑不出来了。   别人家孩子多,多子多福看得羡慕,那人家家里人也多啊,多少得隔个几年,他们家这一来就是两三个的,家里总共就那么几个人,大的还跑不动,小的就又落地。   尤莲肉眼看着自己憔悴了不少,这会儿也不催了,明里暗里不忘暗示小夫妻俩,够了,真的够了。   男人就在外面读书去,没事少回家。   女人家就自己玩自己的,只要不再生孩子,爱怎么玩怎么玩。   所以,对于盛夏每隔半个月甚至一旬就会回家一次的举动,尤莲从来没多过一句嘴。   没事干回娘家总比进城找她男人来得好,再说,她回去还能把孩子带回娘家让他们顾着些,多好啊。   不过盛夏也有数,她一般上午去,下午便会回来,最多也是傍晚,就是偶尔有事在娘家歇息,也会提前说好,从来不会像这般无缘无故不回家,还没个消息。   尤莲在家里忙活,一开始没有多想,眼看着天都黑了人还没回来,就有些不放心了。但两边路程遥远,家里骡车又不在,她只能把心思压下去,安慰自己肯定是有事耽搁了。   盛夏能干厉害,周边这么些年来也没听说出过什么事,应该是娘家那边有事耽搁了。   怎么一晚上都没睡好,等到天微微亮,尤莲赶紧借了村里其他人家的骡车就找来了。   盛家的日子一般。   虽然在山里打猎也能赚些钱,但他们家里没有地,也没个家底,这些年养着五个孩子嫁娶,多年下来才勉强买了几亩地,手头并不宽裕。   他们的房子是普通的木头房,外面围着竹栅栏,远远地看去,院内一目了然,并没有熟悉的马车。   尤莲慌了,远远就跳下骡车跑过来:“亲家母亲家母,盛夏醋哥茶姐在家没?”   冯桂花是个能干人,闲不下来,这会儿正拿着半人长的斧头劈柴。咔咔咔的,周围又累了一地。   “她昨天下午就回去了啊。”   听到声,冯桂花一皱,大步走出来,她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身形魁梧,不注意看还以为是男人,此刻和尤莲站在一起,更衬得人娇小可怜。   尤莲白着脸,手足无措:“她,她,她没有,我以为会晚点回来,但一晚上都没等到……”   冯桂花听得更是眉头紧皱,心里升起了不安。   她这闺女,平日闹腾归闹腾,但绝不会大晚上不回家的,尤其是还带着两个孩子。   她问:“你过来的时候,可有看到什么不一样的?”   尤莲白着脸,慌乱地想着:“不一样,不一样,好像,我想起了,路上高家村那头有一截路,人多,还有血,不会,不会……”   她胆子不大,又忙着找人,见那边人多还有血,更是不敢耽搁,还加快了速度。   现在想想,她一张脸更是没了血色,六神无主。   冯桂花听这话也急了,她赶紧道:“我去借骡子,赶紧去看看,这丫头,从小让人不放心,但肯定没事,她厉害着呢……”   也不知道是安慰尤莲还是安慰自己。   两人没有耽搁,回去也没坐骡车,直解了车架子,骑着骡子就往高家村那头跑去。   高家村村里人不多,住得就比较集中,都在中间平坦的那一坨,往他们村子后面过去有一截路比较远,位于两边村子中间,平日少有人过。   若是别的地方有问题还好,这一截路,让人没法不担心。   过去大约十里路,骑骡子两刻钟就到了。   远远的,都能看到那一片围了凑热闹的人,冯桂花急得很,快速过来,下骡子,扯着嗓子:“这边怎么了,你们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冯桂花在附近还算有名,当年多少人都想娶他们家盛夏呢,现在人过来,便有人认了出来。   “是冯婶子啊,怎么这么急?”   冯桂花能不急吗?她下了骡子,左右看去,一会儿就看到那几大摊的血迹,看得人心慌得很。   她说着:“我家盛夏昨天驾车出去,一直没看到人,这边到底出什么事了快说啊。”   这人失踪,传出去多少有些影响名声,但没什么比安全更重要了,她更想找人。   在场高家村的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开始认出冯桂花的人犹豫开口:“这是,这边昨天死人了啊,昨晚上村里小孩过来玩,差点没吓死,还是后面城里来了人把人带走的。”   冯桂花脸也白了些:“死人?”   那人继续:“是咧,胸口还插着箭,蒙着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今早上城里才有人过来把尸体拖走,我们过来凑热闹的,老李家的还捡到个银簪子,真是羡慕死人了……”   听着这话,尤莲脸都白透了,眼看着摇摇欲坠。   冯桂花比她好点,赶紧扶住人,冲着其他人道:“谢了哈,你们要是有谁看到我家盛夏,麻烦一定传个消息。”   便又有人开口:“我昨天见着人的,是申时那会儿吧?”   冯桂花:“对对对,她差不多就是那会儿走的。”   那人:“你去前面刘家庄问问,就这么一条路,他们那边挨着路。”   冯桂花反应过来了:“谢了哈。”   两个亲家再往前走到了刘家庄这头询问。   果然,在这边问到了点消息。   “昨天啊,有啊,申时那会儿好大一辆马车过来呢,专门给了银子,让村子里的壮年护送进城咧。”   “车啊,有骡车。”   “有小孩,哭着呢,应该进城去了。”   ……   左右折腾一番,冯桂花带着尤莲就往城里面赶,不过两边不算近,她们紧赶慢赶,小半个时辰才走到这边主路。   远远的,他们看到熟悉的马车。   程渡正驾着车,远远地看着前面骑着骡子的两个娘,顿了一下,扬声:“娘,岳母。”   马车里,眯着眼睛快睡着的盛夏一个激灵起来,侧出脑袋一看,果然是自家强悍的老母亲。   她这辈子的爹娘,都是标准的猎户出身,往前几代都在山里长大,一路搬迁,从没离开过山,直到她出生了才定下来,从这边山里到了大叶子村入住。   夫妻俩比一般人高大许多,身体强悍,一般人根本不好惹。   对比起来,盛夏一米七的身高,在家里属于很娇小的那个了。   她也吸收了父母的优势,比他们少了些粗犷,整个人明艳大气,眉眼带着英气,有前有后,是个一看就顶顶利落,又很能生的人。   唔,这一点,在这个年头非常重要。   盛夏没法反驳这点,抱着两个证据,透过敞开的车帘,弱弱地和前方的两个娘打着招呼:“阿娘,娘,你们怎么来了?”   冯桂花看着她的脑瓜子出现,整个人才松了口气,但再见她额头上的绷带,狠狠剜了人一眼:“你说我们怎么来了?你个不省心的。”   盛夏缩了缩脖子,心虚:“我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冯桂花嘴硬:“谁关心你啊,一天天比蚂蚱还能蹦跶的,醋哥茶姐儿没事吧?”   盛夏拎着两个脑瓜子出来:“叫人。”   醋哥和茶茶看了眼前面的姥姥,然后齐齐看向后两步的尤莲,哇一下就哭了出来:“奶,奶……”   尤莲一路心惊胆战,全靠那股气撑着,这会儿踉踉跄跄下了骡子,看着两个嚎啕大哭的孩子,心疼死了。   她大步上前,抱住两个孩子,看着盛夏想说什么,话还没出,跟着哇一声哭了起来。   眼泪花犹如珍珠一般落下,正如名字那般,尤莲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她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美人,只是和盛夏这种生命力旺盛的不同,她是纤弱可怜的美,犹如菟丝子一般,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怜爱。   但她撑不起家,也干不了活。   这般美人,普通人家是养不起的,家里也不愿意她去普通人家吃苦。   在这个封建时代,她当年有很多去处,可以过上很富裕的日子,但是做小到底不比做大,最后家里挑挑选选,选了当时乡下富贵的程家。   程渡亲爹性子软,人也长得不多,便是他有小老婆,夫妻俩一开始日子也还过得不错,直到后面程渡爹被人做了局染了赌,后面又醉酒淹死。   只剩下母子俩相依为命。   尤莲性子软,也不懂经营,就靠着家里剩下的那点地租生活,偶尔还会被佃户糊弄,就母子二人的情况下,手头上百亩地,最后竟然还卖了不少。   这种情况一直等到程渡大了,考起童生才有了改善,但他也不会经营,还是只能靠着那点田地过日子,只是能保证不被糊弄了。   家里日子一点点走上正轨。   直到盛夏进了门。   她会赚钱,但更会花钱,再随着家里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之后,那点田租实在顶不起事。   还是得靠卖地过日子。   这一卖就又是几十亩。   其中最多的一次,是盛夏生三胞胎时候,尤莲担心人,就被人忽悠高价买了五十年的人参回来给她补身子。   为此,她卖了十亩地。   想到这,作为正儿八经穿越者的盛夏摸了摸心口。   良心有点痛。 [5]第 5 章:全吃了   秋老虎热人。   乡下人早早便起床忙碌,多弄一点,中午也才好休息一下,避免热暑。   盛夏两辈子都是早起的人,生物钟准得很,一般不到五点就醒了。   今日却是例外,她是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醒过来的,阳光透过窗缝和树叶落下,金灿灿的,把绿叶都染成金色,像是进入仙境一般。   盛夏迷迷糊糊之中,有种自己升仙的错觉,一下就给她惊醒了。   她半坐起身,摸摸脑袋,再摸摸胳膊,确定都还是自己的,掐着也还会疼,这才松了口气。   七个孩子在着,真让她升仙她也升不明白咧。   她打着哈欠,摸了摸脑袋,昨天还隐隐疼痛的地方,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还有一个小包没有消。   昨天被打得确实不轻,但真正让她昏过去,还是前世的记忆,繁杂漫长,让她脑袋有些承受不住,如今睡了两觉,也总算适应过来了。   想着,盛夏按了按左手的红痣,手心便出现一杯泉水,她慢悠悠喝了下去,有些惫累的身体也舒畅起来。   她这辈子按部就班地成长,唯一的不同,应该就是那从小伴着她一起的小空间了。   空间不大,是个长宽高两米的小方形,放不了什么东西,里面自带一口灵泉,每日,也就那么一小碗的灵泉水。   没什么大作用,大抵就是强身健体,喝着舒畅。   她打小就当保健品喝,不仅自己喝,还给家里人掺水里喝,偶尔喂喂家里牲畜,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基本都没病过。   也因此,一年年下来,空间灵泉水一口多的都没剩。   全吃了。   对比以前看过的穿书女,什么吃穿玩乐,盛夏也没少折腾。   鸡蛋糕、辣条、凉粉、奶糕、麦芽糖……   她全弄过。   也全吃了。   一点拿去卖了赚钱的想法没有。   不对,也赚过,弄着玩的那种,至今,她的储钱罐里零零散散不到一两银子。   全是铜币,其中可能还有程渡悄悄给她掺的。   想着,盛夏尴尬地挠了挠头,两辈子思想产生了一点小对抗。   上辈子说,瞧瞧你没出息的样子,丢尽穿越女的脸。   这辈子说,有吃有喝,吃夫君婆婆的,有什么不好?   盛夏觉得这个没错,那个也对,想半天也想不出来,她深深叹气,揉揉脑瓜子,起身出了住的小院,朝着外面代客的正堂走去,不过没直接进去,而是偷偷跑到边上的小房间窥探外面的‘敌情’。   正堂的院子里坐了不少的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是村子里的人,他们都是听到消息过来探望的。一个个凑到一起,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热闹得不得了。   “哎,还好没事。”   “这也太吓人了,哪里来的人啊。”   “程渡这次准备得怎么样?”   ……   盛夏受了伤,大家还是很关心她的,但她也没个大事,平日壮得跟牛似的,大家也就更关心程渡这个三落第的秀才郎。   如果他因为实力落第,那是实力不济,没什么好说的,考不起是命,考得上是运。   奈何程渡这纯属运不好了。   他是小程村唯一的秀才,也是唯一有望举人进士的人,大家可关心着呢。   程渡也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孤儿寡母没少受到大家关照,便是平日偶有摩擦,也到底情谊更重。以往闲暇时候,他也会给村里孩子免费教些算数和基本大字。   村里的孩子也都能写自己名字,和认简单的字和数字。   现在被问来问去,他也有问必答,耐心地一个个回答。   这般快一个时辰,大家才陆陆续续地离开——地里可离不开人咧。   程渡小小地松了口气,起身正想去房里看看妻子起没起,就被噼里啪啦七个人围住。   又来了。   程渡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含着笑看着围成一圈的孩子们,领头的两个,也是家中最大的孩子。   柴哥和米哥。   这是小名,大名取的谐音才和觅。   当初两个孩子还没出生,尤莲就已经想好了小名,怀揣着左拥右抱前挂后背的心思,她按着柴米油盐酱醋茶来取的,哪成想不过几年,家里也真被柴米油盐酱醋茶包围了。   总而言之,作为一胎的兄弟俩柴哥和米哥今年八岁了。   两人随了盛家那边的长相,浓眉大眼,粗手长腿,小小年纪就有王霸之气,统领村里大小孩子。他们平日小程村五里外的学堂上课,一空下就带着人在村里乱窜捣蛋,精力很是充沛。   他们出生在家里日子最好的时候,作为兄长,新衣服也由他们传给弟弟。但就这,两人衣服也打满了补丁,一眼看去,袖口和脚腕湿了水,应该是才玩了水回来。   他们叉着腰,炯炯地盯着亲爹,异口同声:“爹,我是谁——”   马上秋闱,程渡这段时间便比平日更用功些,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便是有些细节区别,近一个月过去,也不能按着来了。   两人身上倒是有胎记不一样,但明显,他们不会让他掀的,甚至是故意做着一模一样的表情,偶尔有小动作——也说不好是故意迷惑人的。   柴哥作为老大,性子要霸道些,眉眼带着一股桀骜,很喜欢和他对着干。相比起来,米哥要稳重懂事些,人也礼貌一点,眉眼会顺平一些。   程渡思索良久,从左往右,小心开口:“你是柴哥,你是米哥。”   他每次回家都会有这个戏码,大部分时候猜对,偶有猜错的时候——虽然多是两个孩子折腾,但作为亲爹,认不出两个孩子也确实失职。   柴哥和米哥对视一眼,勉勉强强点了头。   程渡松了半口气。   因为还没结束。   他转了个身,对上三个一样的脑瓜子,这是家里三胞胎。   油哥、盐哥和酱哥,大名谐音游、言、绛。   兄弟三今年五岁,正是活泼时候,其中最好认的,就是盐哥,他最为内向,平日不喜欢出门溜达,喜欢在家里看书,是兄弟几个里最有读书天赋的。   比起同胞的一兄一弟,他后脑勺要圆一点,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最好认。其他两个其实也好认,他们耳垂不一样,油哥的耳垂要厚一点,酱哥的耳垂尖些。   虽然他们特意散着头发,但不严实,程渡还是看到了,他含笑俯身:“你是盐哥,你是油哥,你是酱哥。”   却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本该最是文静内向的‘言哥’跳了出来,他叉着腰,嘚瑟:“错,错错错了,我是油哥,他才是盐哥——”   不用多做解释,就凭性子,他就没说谎。   程渡愕了愕,沉默又无奈,轻叹一声:“是爹认错了,你们想怎么样。”   话音落下,瞬间,院子里就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   “我要弹弓,弹弓,牛皮筋的那种,打大鸟。”   “不想抄书,好累。”   “哒哒哒,骑大马。”   “想进城。”   “我,我想听上次的故事。”   ……   小家伙们生下就没过过苦日子,穿的不论,吃的再差都掺了细粮,不说每日有肉,隔两日也是有的,再加上日日喝着盛夏空间里的灵泉水,一个个身板子结实得不得了。   若按照寻常来看,便是大户人家,这么接连几胎的孩子,不说夭折那么严重,但总少不了几个体弱的。   她家这几个,个个从小到大就只生过一次病——就是那年的天花,也是巧了怪了。   话说回来,因为身体好,所以个个声音也大,七个人大大小小兴奋的声音加在一起。   盛夏坐在屋里都听得耳朵疼,就更别说被围在中间的当事人了。   程渡这人性子好,有耐心,能忍事,在外处事无人不夸,但一回到家里,那就是个新兵蛋子,只有手忙脚乱的份。   毕竟他长年在书院,很少回家。   盛夏和他成婚这么多年,其实少有抱怨这一点。   一个是他是在为家里挣前程,这年头不说当官,他只是考上举人,家里也能大大受益,光靠挂地都能够衣食了。   再一个,是家里大小也多是尤莲在弄着,实在忙不过来了,她也宁愿出钱找人帮忙,不会苛着盛夏。比如说几个孩子出生后,家里都费了钱和工夫找了奶娘帮着喂的。   她没什么婆媳矛盾。   但最最最重要的一点,还是程渡长得俊。   他生得着实好看,八尺身高,接近一米九,比例还特好,肩膀宽而直,劲瘦的腰系着黑带,再往下全是腿,站在那儿,光看背影就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正脸就更不用说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那叫一个丰神俊朗、芝兰玉树。   就是在他们这小地方,就是这般出身,当初也多少城里大家盯着他呢,其中就包括从小教他的夫子,也想把闺女介绍给他。   奈何尤莲看上盛夏,觉得她是个生养的好料子,一哭二闹就差上吊,这才压着他娶了亲。   程渡虽然从没说,但盛夏知道他最开始肯定不乐意。   但是没关系,她乐意啊。   这么一个前途大好的大美男,睡一天,咳,日子过一天赚一天,真过不了了,她再回去当猎户也不亏咧。   她刚成婚那两年都是这么想的,毕竟人大好前途,现在就算了,等真考起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不得另外攀攀高枝?   盛夏也就得过且过,怎么开心怎么来,随时做着卷铺盖走人的打算。   直到这孩子一个两个五六七个蹦了出来。   卷不了,卷不了一点。   这么多孩子,日子离了谁都没法过。   不说盛夏了,程渡也被绑得死死的。   他能因着妻儿连错两次乡试,也不迁怒,就这责任心,也干不出抛妻弃子的事,可若他哪日变了想抛,哪家小姐还会想不开啊。   七个娃儿呢。   盛夏对他很放心,一想到能和这么个俊美男过一辈子,心里美得很呢。她趴在窗边,仔细看着自家丈夫那张看了快十年也不腻的俊脸,看着那张俊美无铸的脸上渐渐起了无助的神色。   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再看那围着他一圈,抱手拖脚甚至往身上爬的一群小崽子,心里也觉诡异。   她才二十五啊,换作前世,可能才研究生毕业,现在都是七个娃的娘了。   七个。   别说在现代,就是古代都少,毕竟她真没成婚多少年。   人家生六七八个,那是几十年功夫,她还不到十年,就完成人一辈子的kpi了。   盛夏也不知道该郁闷还是高兴,她捂捂心口,理了理嗓子,吼:“程一程二程三程四程五程六程七,是不是要我拿棍子过来?”   瞬间,那边还在犯皮折腾人的小崽子们鸟散四窜。   小家伙们心里有杆尺。   家里三个大人,爹脾气好,常年不在家,对他们有愧,最好欺负。奶奶疼他们,他们舍不得折腾。   娘亲——   他们折腾不过,只会挨揍。   五个大孩子通通跑开,顺手不忘把唯一的妹妹抱走,剩下个小皮球似的醋哥,连滚带爬,呜呜哇哇跟在他们屁股后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跟着跑就是了。   程渡总算从七嘴八舌的惊唤声中脱离出来,他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看着那边窗头的人,露出一抹让人目眩的笑容。   “起来了啊。” [6]第 6 章:日子‘难’啊   程家是村里乃至镇上最有钱的人家。   往前数个二十年的话。   程渡爹是个脾气温和但意志不坚定的人,年少时候家里管着还好,等到上一辈相继走了,他就被人诱染上赌。   短短几年时间,几代人积累的良田茶山铺子通通没了,只还余下小百亩的田地,还是因为他死得早。   程家迅速衰败下来,唯独宅子还保留着往日的显赫。   高大围墙,青瓦石院,前前后后三个大院,有井有地,大大小小有近百个房间,正房、东西厢房、车马院、宗祠、库房、下人房、厨房、柴房、粮仓、碾房……   那会儿修起来都得上千两银子。   很是气派。   但是到了这一代,也就是个空院子,里面空空荡荡,没什么人气。   尤莲胆子小,丈夫死后,家里的姨娘下人们也一个个走了,她最开始那几年晚上都不敢出房间,总觉得家里有脏东西,也怕家里进人。   直到盛夏嫁了进来,她嫌屋子太大,空着也是空着,就在后面院里养了鸡鸭,每日叽叽喳喳,那种冷清一点点散去。   再后面,家里孩子多了起来,一个个好奇心重,又精力旺盛,每日四处蹿玩,恨不得爬遍家里每一个角落,就连以前下人姨娘遗漏的私房钱都找到过。   吵吵嚷嚷的,宅子里没有一刻安静时候。   家里就是来了鬼,也得被烦出去。   此刻下午时候,太阳落下,晚风渐起,空气里多了些清凉。   尤莲用簸箕端着刚摘好的菜走进厨院,一眼看去,树上、桌下、柴前,哪哪都是的小崽子,一个个生龙活虎,看着就精神。   “老四老五,别爬树,小心摔下来。”   “柴哥儿米哥儿,别欺负小六。”   “三儿,小心柴里有蛇,别扒拉。”   尤莲从小就是个文静性子,说话轻声细语,不敢和人直视,现在能从村头喊到村尾,甚至为了几个孩子和别人红脸。   她进屋先挨个喊了一遍,再走到水井边上。   井原先是大井,用水桶拎水,家里有了孩子之后,就用了厚石板将其盖住,隔几日掀开打满水缸,用来煮饭或者浇菜。   此刻,井盖敞开,井边上,程渡就着热气腾腾的木盆拔着鸡毛,鸡毛放到一个小竹篓里,长羽细绒分好。   尤莲抱着一簸箕的菜过来,看着那些个鸡毛,笑:“家里先前还积了不少鸡毛了,等下次一起拿去城里卖,也能给娃娃们添个鞋垫。”   鸡毛可以用来做鸡毛掸子、毽子、填充被褥甚至用药,洗干净晒干之后,会有专门下乡的人来收,不过他们价格会比城里低一点。   他们家的就是自己送去城里,除了鸡毛,其他的日用也都是直接对接城里,不让中间人赚一点差价。   毕竟家里孩子多,该花的地方不能省,但是该省的也不能浪费。   程渡笑:“又积了那么多吗?我记得过年那会儿才卖了。”   尤莲想着也觉得无奈:“盛夏年初那会儿不是又孵了一批小鸡吗?现在长大下蛋了,她嫌那些老母鸡一天一个蛋少,又杀卖了一批。”   正常来说,母鸡一天下一个蛋已经是好母鸡了,大部分隔天才下一个,但盛夏会养,她养的鸡一日基本要两个蛋,偶尔还有三个。   对比起来,一天下一个的鸡她就看不上。   尤莲其实觉得都能养,反正下着蛋不亏,但到底盛夏才是养鸡的人,她也不会去多嘴,只是每每看着鸡被杀了吃,心里还是疼。   尤莲:“对了,盛夏呢?怎么没看到人?”   程渡拔着鸡毛,说道:“她去掐荷叶去了,说一会儿做叫花鸡。”   尤莲哭笑不得:“她脑袋还没好呢,烧个鸡汤,加当归枸杞多好。”   当然,最主要的是,鸡烧汤,可以加点别的配菜,大家也能多吃一点,叫花鸡,家里那么多人,一人两口也就没了。   也就吃个嘴馋。   程渡笑:“随她吧,顿顿鸡汤也腻。”   “还腻呢,又不是天天吃,你就帮她说话吧。”尤莲摇了摇头,走到一边坐下,择起了菜,调侃,“也不知道以前是谁,让他娶人跟要命似的。”   程渡一个手重,连着绒毛把鸡皮也扯了下来,他无奈:“娘——”   尤莲笑:“行行行,不提这些旧事。”   “什么旧事?”说话间,本该好好休息的盛夏活蹦乱跳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她脑袋上顶着一片荷叶,左手攥着一大把,右手则抱住一把莲蓬,里面有几朵盛开的粉莲,更衬得她脸颊红润。   若不是她脑袋上还包着白布和药,真看不出半点受伤痕迹。   尤莲性子弱,背地里调侃两句亲儿子已是极限,当着儿媳妇的面她可说不出这些。   她立马改口:“我在说村子里程浩呢,他之前不是闹死闹活要娶村尾刘寡妇吗?”   盛夏抱着荷叶就跑到对面坐下,眼巴巴:“然后呢然后呢?他爹娘松口了?”   盛夏平日喜欢往外面跑,也不喜欢和大小媳妇们说那些家长里短,她知道八卦的途径就少了许多。不似尤莲,她每次去洗衣就能听个大半,掌握村里大小八卦。   尤莲:“哪儿能啊,他都没成过婚,刘寡妇可是带着两个儿子的,这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年头寡妇倒是不缺嫁,但得看嫁谁了。   二婚配二婚,大家喜闻乐见。   一婚配二婚,就得看条件了。   刘寡妇长得不错,为人勤快能干也踏实,程浩家不同意还是因为她带着两个儿子。她当初又是分了家的,上面孩子爷奶跟着大伯生活,靠他们养活。   她再婚只能带着孩子走。   那谁养得起?   程浩家里也就那样,他自己虽然能干能吃苦,但没有地,再能吃苦也是白吃,日子改色不了多少,哪儿养得起多余的人啊。   盛夏不意外,这年头大家日子也就那样,饭都吃不饱了,什么爱情不爱情的,真没那么重要。   就像她当初嫁给程渡,脸是一回事,更重要的还是程家条件好,他前途也好。不然她还不如在家里当老姑子,她嫂子们巴不得她留在家。   这当然也不是因为感情好,而是她可以帮着照顾孩子,能养鸡鸭,还能上山打猎赚钱。   普通人过日子,就是离不开一个钱字。   盛夏把青豆子扔在嘴里嚼着,继续八卦:“娘你这说的大家伙都知道。”   尤莲摇摇头,压着声:“你别急啊,这后头还有呢。”   盛夏也小声:“有什么?”   尤莲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小声:“有了。”   盛夏一口豆子卡在喉咙里,又噎又呛,直是咳嗽。   程渡赶紧起身,用瓜勺给她舀了井水,拍着她的后背:“你小心点。”   盛夏一大口水喝了下去,顾不得舒缓心情,着急八卦:“程浩的?”   这年头相对后世还算保守,但是,未婚先怀什么的,也不是没有。现在避孕措施少,年轻人嘛,又总是冲动,总会有些意外。   这种事每个村子都会有几例,都藏不住的,大家背地里少不了说两句,但也不会觉得是什么天大的事。   尤莲摇摇脑袋:“你猜猜。”   盛夏震惊:“竟然不是?那还能是谁的?”   尤莲感叹:“反正不是程浩的,就看她后面怎么弄了。”   盛夏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是程浩的?”   尤莲:“消息是赖三传出来的,程浩听了还给人一顿狠揍,让他别胡说,后面有人听见他和刘寡妇大吵一架——”   八卦基本就是这么个八卦,她们这些看客也就看个热闹,具体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但是事情肯定没假。   盛夏摇着脑瓜子,啧啧称奇:“不过也不奇怪,我是刘寡妇,我也看不上程浩,人穷没本事还冲动,家里也不同意,这嫁过去日子能好过?”   尤莲应:“这也是,本来也是他一厢情愿,也没听刘寡妇应过。”   至于他去帮人干活,这自愿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盛夏择菜:“就是就是。”   ……   程渡坐在一边,听着婆媳俩左一句右一句地说着村里的八卦,没有插话,只是利落地拔着鸡毛又剖鸡,把鸡收拾干净了,再去收拾鸡肠和鸡菌。   这玩意儿有些麻烦,得用草木灰揉搓清洗好几遍,最后一手腥味。   他仔细地清洗着,弄着弄着,就有个脑瓜子凑了过来。   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眉眼桀骜。   是老大柴哥。   柴哥仰着下巴,抱着一个破烂陶罐过来,一把放在程渡前面。   程渡顿了顿:“怎么?”   柴哥:“搓了的灰放这里,我拿去放竹篓里抓鱼。”   程渡笑了笑:“别去水深的地方。”   柴哥轻哼:“不用你说。”   他话落,阴恻恻的声音从边上传来:“程清才,怎么跟你爹说话的?”   程家人一贯不多,所以也没个辈分的字,奈何现在家里孩子太多了,再往下一代不好分。   程渡就以清字作为下一代的中间字。   柴哥所缩了一下,改口:“我知道了,爹,娘经常说的。”   不只是说,还揍。   他们老娘揍起人来可一点都不心软,他们奶也拦不住。   兄弟几个最怕的就是她。   盛夏蹲在一旁,用先前准备好的姜蒜香料这些敷在鸡身上,里里外外,最后还打算在鸡肚子里塞些香菇干笋木耳这些,增香去腥,还能多吃两口。   她瞥着标准熊孩子大儿,冷声:“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让我知道你们偷偷去深水玩,老娘把你腿打断。”   柴哥瘪了瘪嘴:“真没有,我们真没下水。”   盛夏忙着弄叫花鸡,暂时没空说这事,只吩咐:“最好如此,去把鱼给理了,一会儿煮酸菜鱼。”   “哦。”柴哥灰溜溜起身,跑回去屋里拿小刀。   程渡开口:“一会儿我一起吧,反正手都弄脏了。”   “反正都脏了不如一会儿去给菜地浇个粪。”盛夏瞪了瞪他,她教育孩子他瞎掺和什么呢?   程渡:“……你弄快点吧,别一会儿天黑了还吃不到。”   叫花鸡得烤半个来时辰,一般都是挖个坑,垒个小土堆烤,再懒一点就直接放火上烤。   程家不同。   盛夏嫁进来没多久就找人垒土窑,用来烤叫花鸡,做蛋糕这些。她把香料涂好,再严严实实地包了好几层荷叶,最后敷上厚厚的土,扔到土窑里面。   她别的不行,弄起吃的就熟驾轻,很有一套。   只是成本也高,一般人家真禁不住造。   程家的那点家底其实也不够。   好在盛夏虽然不下地,也她养了三十来只产蛋鸡鸭,有灵泉在手,鸡鸭从不生病,下蛋还多,一日打底五十个打底。这年头禽蛋产量不比后世,价格也高。   鸡鸭蛋三文钱的价格,一日一百五十文,一月就近五两银子——   当然不能这么算。   下蛋鸡三十来只,为了日后不断鸡蛋,平日小鸡也得养三十只打底,他们下蛋多吃得也多,每月粮食得小二两。   每个月三两左右盈余,在这个普遍月薪也就一两的时代,按理来说攒下一点并不难。   可盛夏这些年又是怀孕又是喂奶,人都那么辛苦了,日日不断鸡鸭鱼羊蛋不过分吧?   这一补充,就是小十年,仔细一算,她还真没靠鸡鸭赚上钱,反而月月得尤莲和程渡补贴。   至于扩大规模,她每日就那么点灵泉水,都不够自己和家里人补身体,哪儿能挪太多来养鸡啊。   想着,盛夏又有些唏嘘,一边觉得自己对不住穿越者的身份,一边又去摸了十个鸡蛋,再舀了一大盆麦粉,一盆荞麦粉,一大碗梅菜干……   她一边揉着面,一边感叹。   日子难啊。 [7]第 7 章:盛家人   “鱼是哪儿来的?”   盛夏先前忙着做叫花鸡,便没来得及问,现在开始弄鱼了,也就问了起来。   柴哥和米哥是皮实孩子,也是孝顺孩子。   两个人知道盛夏受了伤,这一大早就出了门,折腾半天,带回一大竹篓子的鱼。   全是成人巴掌大的鲫鱼鲤鱼这些。   在这年头可真不小了,一条条清理出来了,也有个七八斤,用来做酸菜鱼正合适。   除了这,还有近两斤的拇指大小的小鱼小虾,一会儿就着先前叫花鸡的料拌一下,用荷叶包了放窑边上烘熟不知道得多香。   两个孩子一片孝心值得表扬,盛夏感动归感动,却也不能不管。他们这边山多水旺,地宽人少,每年都有溺死的孩子和大人。   她不至于完全不让他们下水,但每每也是拎着脑袋强调安全问题——疏不如堵,几个孩子水性一个比一个好。   尤其是米哥,他能在水里轻松憋过三分钟。   这玩意儿天生占一部分,后天跟着镇上的武师学气功也是一回事。他武术学得最好,比柴哥能打多了,但人要老实一点,主要担当一个背锅角色。   这不,见娘亲问了起来,米哥就小步走了出来,缩着脑袋,小声:“我们发现了一个小沟,掏了好久才抓到这些。”   盛夏:“不是你俩自个弄的吧?”   柴哥立马探出脑袋:“还有冯老九,杨黑娃,大柚子给我们打下手,娘你放心,村里河沟多得很,我们肯定不会去深潭子里玩的。”   盛夏放下心来:“行,你们自己注意点就是,一会儿那小鱼虾好了,我给你们留点,到时候给冯老九他们几个分一点。”   她一猜就是。   那几个孩子她也知道,都是村里的,家里日子不太好过,平日喜欢跟着柴哥他们屁股后面混点吃的。   不比柴哥米哥白日要上学,他们几个整日在外跑着,这地应该是他们找到的。   想着,盛夏又道:“一会儿再拿几个饼子过去。”   柴哥欢喜:“好嘞。”   对待小弟上,他可从来不小气,小弟混得好,也才更衷心嘛,下次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地方。   小十斤鱼虾换几个饼子,稳赚不亏。   盛夏瞥瞥他鬼机灵的模样,在心里啧了一声,还是没掺和他们小孩子的相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把鱼腌好,又去弄调料,再剁酸菜,然后是土豆豆芽豆腐干笋青菜……   所有东西放一起,又是满满的一大锅,他们一家子绝对能吃得饱饱的。   当然,在盛夏忙碌的时候,其他人也没闲着。   程渡把鸡圈这些清理出来了,又去外面挑水浇水家里的菜地,再把鸡鸭喂了。   尤莲则是在边上准备那些配菜,并且盯着几个孩子。   柴哥先前被喊去杀了鱼,米哥就负责看着土窑的火。   五岁的三胞胎油盐酱负责晚点时候洗碗——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做这些了。   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盛夏从来不会把事情都挂自己和尤莲头上,那哪儿弄得完啊。   等再过两年,醋哥和茶姐大些了,也得接班干活。   现在的话,兄妹俩一个在院子里嗷嗷抓青蛙玩,一个蹲在树下看黄昏发呆,也可能是被香迷糊了。   土窑里,鸡香味伴着菌香一起喷涌而出,霸道地侵占着鼻腔,香得人口水直流。   到了最后,几个小崽子都围了过去,咕噜噜咽着口水,一个个望眼欲穿,小手都要扒拉过去了,好在还知道烫,不敢太靠近。   盛夏把厨房里菜全部备好,出来就见着一群崽子这样,啧啧两声:“没出息,老娘什么时候饿着过你们?”   柴哥擦擦嘴角,控诉:“爹不在的时候,你可没弄过叫花鸡。”   盛夏平日做什么好吃的,也都会留出一份,专门送去书院里,绝对不会少她夫君一口好吃。   她理直气壮,晲他:“说得好像你爹在就不让你们吃似的,他能吃几口?大头还不是你们几个崽子吃了,尤其是你。”   柴哥不说话了,嘴里嘟囔着反正偏心。   盛夏瞥了瞥他的小糙脸,再瞥瞥自家夫君的俊脸,心想就这模样谁不偏心啊。   她没理会小家伙们的闹腾,拿起铁钳过去,把里面被泥包裹好的叫花鸡取了出来,敲开泥,里面溢着油脂的荷叶露了出来。   鸡肉的香味、荷叶的清香、菌菇的浓郁,各种味道交叠在一起,充斥在整个院子里。   不用盛夏多说什么,柴哥米哥已经非常自觉地带着弟弟妹妹们洗干净手了。几个小家伙端着自己的大盘子,高高低低地坐在桌边,昂着脑袋,一副乖巧的模样。   无他,若是不听话,一会儿指不定会被扣吃的。   平日的粗粮饼子也就算了,这好东西被扣,哪怕一口他们也会心疼的。   盛夏满意地看着他们整齐坐好,拿着放满了饼子的竹篾,开始一个个分了过去。   梅菜饼就小崽子们脑袋那么大,茶茶醋哥一人半个,油盐酱一人一个,柴哥米哥胃口大些,一人一个半。   除了主粮,还有酸菜鱼、小鱼虾、叫花鸡。   她全部一一分好。   不过也不是定量,真没吃饱,还是可以加的,但不能随着吃,真由着吃,再多也不够。   家里还是穷啊。   盛夏感叹着,给所有人分好餐。   哦对,他们家一直都是分餐。   倒也不是什么卫生问题,纯粹为了方便,不然这个要了那个要,每日吃个饭都不清静。   分了餐,把每日定粮一打,跟养猪没什么区别。   正常来说,分餐的重任应该由尤莲这个当家人掌管,但她容易被小家伙们糊弄,在早年分亏了饿了几次肚子之后,分餐的重要任务就由盛夏管了。   不过她也不是完全公正,每次也不忘给自家俊美夫君和乖巧女儿加一点。   柴哥:我都看到了!   但他不说。   说了也没用。   盛夏面色不变,继续给自家夫君和茶茶加了两条鸡腿肉丝,这才悠悠然把东西放边上。   小家伙们已经馋得直吞口水,但还是老实等着盛夏。   盛夏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说开饭,外面却突然传来了叫喊声。   “夏夏,夏夏。”   “盛夏——”   盛夏愣了一下,脸上立马露出欣喜之色,转身就往外面大步跑去。   “哎,来了来了。”   “爹,大哥、二哥、三哥、小哥,你们总算回来了。”   程宅太大了,大门小门共有四道,他们一般都只开正门,这边院子宽敞,又是待客的厅院,有人进来一目了然。   不过今日他们在后院做饭,这种时候就会关门,倒不是怕人来蹭饭,而是担心有人偷溜进屋没人注意。   盛夏满脸欣喜地大步飞跃出来,果然,一到这边,就看到门外五道壮硕的身影。   是她这辈子的家人。   她娘,冯桂花,昨日还和婆婆一路狂奔去找她,确定人没事就回家了。家里男人都进山了,留下几个媳妇儿和孩子在家里,她不放心。   现在进山的男人都下来了。   她爹,盛老虎,一米九的魁梧个头,粗犷壮硕,一拳能打死豹子,真,徒手拔树的那种。   大哥盛松树,也一般魁梧壮硕,人比当爹的还要糙一点,留着一脸的黑胡子,三十来岁的人,看着有四十岁的模子。   回去就得被她大嫂按着脑袋刮了。   二哥盛柏树,‘只’一米八,是家里最斯文的男人,平日比起真刀实枪打猎,更喜欢布置陷阱。   他媳妇儿当初就是陷阱坑回来的。   三哥盛青树,小时候伤了一只眼,最是沉默,平日进山最少,主要负责家里的地。   四哥盛槐树,只比盛夏大了两岁,最是爱美,腰上挂着一串猎物牙齿的装饰,耳朵上还挂着漂亮的飞龙彩羽,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一家子看着从屋子里面跑出来生龙活虎的盛夏,齐齐松了口气,又提起心。   “哎呀,别跑别跑,小心你的脑袋。”   “脑袋脑袋。”   一家子都是大嗓门的,你一句我一句,耳朵都听得轰隆隆的。   盛夏大步跑了出来,顶着脑袋上的白布,扑到自家老爹怀里,抱住他的胳膊:“爹,爹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嘴上说着进山没事,但心里也是一直担心着他们呢。   那可是熊咧。   要不然她这段时间回家也不会这么勤快,一是想最快知道他们的消息,二才是照顾自家老娘。   盛老虎看着自家‘娇小’的闺女,心里很是慰藉,再看她脑门上的伤口,气上心来:“哪家不要命的东西,竟敢伤我家夏夏,也是爹着急看你,不然准得先去衙门看看那人。”   这不是盛夏第一次杀人。   她第一次杀人,其实是在十岁那会儿,那个时候,家里日子还很不好过,他们家以进山为主,她爹伤了腿,她三哥伤了眼,家里正需要钱。   她和冯桂花一起进山找草药,运气好找到值钱的山参,能卖个三五十两,却被人盯上。   这年头就是这么残酷,几十两银子就足够人拼命了。   那一次还有她娘陪她一起,这次一个人单杀,盛夏心里其实并不是不动容,只是前后孩子要护,后又有前世记忆来袭,冲淡了那份惶恐。   现在仔细想想又提起来,盛夏眼睛也红了两分,她瘪着嘴:“就是,我好端端地过个路而已,都是他们不长眼凑过来,害我受伤,还被娘骂。”   盛老虎心疼地拍拍她的后背:“哎呀,你娘就那个性子,你别理她。”   “什么叫就那个性子?老娘不该说是吧?让她别跑别跑她不听,一天到晚就跟个野丫头似的,都当娘的人了,一点当娘的样子都没有……”   冯桂花也心疼人,不然不会连着两天来回跑了,但也不妨碍她嘴硬,反正后面人要是再跑回来,她真要拿棍棒赶人了。   盛夏不服:“我怎么没有当娘的样子了?我家里七个娃,哪个不是干干净净听话懂事……”   母女俩都是强硬的脾气,又各有各的性子,平日经常吵架就算了,现在人还伤着呢。   盛老虎劝哪边都不对,只觉得头疼。   好在这不是他家门口。   “盛夏、岳母。”   柔缓绵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急不躁,从容舒缓,像是山涧流淌的泉溪,能轻易抚平心中急躁。   程渡带着孩子们要晚两步出来,刚出院子就听到母女俩扯着嗓子的声响。在很久之前,他会觉得有些吵,现在只觉得心安,能吵架,人肯定没问题。   他翩翩然走了出来,轻轻拉出盛夏的胳膊,唇角微微弯起,笑意蔓在眼底,在鎏金绚烂的落日余晖下,整个人似也在散着辉光,光彩夺目。   不待程渡劝说什么,他光是站在这儿,母女俩的争吵就先一步停了下来,相似的凤眸看了过去,盯着人的俊脸不放。   盛老虎几个看得那叫一个牙酸。   这小白脸啊。 [8]第 8 章:嫁出去的女儿   程渡知道自己生得好。   这一点,从他记事起就知道。   明白外貌的作用,却是从他去县里读书起知道的。   那年他五岁,已经在镇上读了一年书了,院里的夫子都夸他,她娘高兴之下,觉得他能去更好的地方,就想方设法,卖了几亩地,试图找关系把他送到县里最好的书院读书。   不出意外,她又被骗了。   县里哪儿能那么好进的啊。   尤莲性子软,被轰出来后,也不敢去找人争执,只能吃了哑巴亏,打算带着他回家,然后,就碰上了程渡现在的夫子。   的媳妇儿。   那同样是个爽利的妇人,这么些年一直供着夫子科考,在家里很说得上话。   她见程渡长得好,就凑上来搭话,又见他确实读了些书也踏实,替夫子应了这事不说,还替他们去要回了钱,甚至后面还让夫子多关照他。   等进了书院之后,学院饭堂的婶子会给他多打点菜、家府上的夫人小姐经常来书院‘捐赠’、书院也多组织学会招人……   程渡意识到了容貌的重要性,虽然偶也有些麻烦,但对比那些好处不值一提。   他自认不是君子,也想走得更远。   所以他从没考虑过在年轻时候成婚,只待进了京再考虑。   可是他娘,和他不太一样。   程渡可以忽略敷衍所有人,却无法对他娘如此,那年被半逼着娶了妻,他也没想过会有如今这一天。   说不上有多好,但也不差。   他身姿挺拔,气质清俊,整个人犹如玉竹一般漂亮,他含着笑,看着面前粗犷魁梧的岳家人,声音徐缓:“岳母、岳父、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你们可算回来了,这次进山没什么意外吧?”   盛老虎是个大嗓门,刚要开口,腰间一疼。   他闭上嘴,目光瞥向自家老妻。   冯桂花收手理了理袖子,看着自家的俏女婿,不自觉也轻声起来:“能有什么意外啊,他们一个个虽然胆子莽脑壳笨,但好歹有个壮实身子,这不,刚进了城卖了熊就急匆匆赶过来了。”   虽然闺女重要,但五十两的熊也轻。   现在天热,他们在山里也有一段时间,这玩意儿多拖一会儿,万一有味才亏大了。   一家子下了山,先直奔县里,卖了这次的猎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直奔程家。   “这么急?没被压价吧?”盛夏只关注这一点。   盛老虎乐呵呵:“哪儿能啊,你爹是谁?我们这次不仅没被压价,还卖了高价呢,那熊不算大,平日也就四十两顶天了,这次卖了五十两咧。”   盛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这么阔绰呢,哪家的啊。”   盛老虎:“应该是外来户,说着官话,肯定不是府内的,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跑咱们这小地方悠耍吧。”   盛夏心大,摆摆手:“管他哪里来的,咱卖了高价就好,这种冤大头最好每次都有。”   盛老虎也傻笑:“就是,我们这次还抓了野猪,等后面弄了肉干给你多拿点。”   盛夏开心:“那感情好,我要肥一点的。”   盛老虎:“肥,必须肥,还有猪油。”   ……   父女两个心大的,站在那里傻笑着说话,完全没往别的地想。   他们粗枝大叶,程渡却心细如发。   他听着盛老虎说买家是外地人,第一反应便是那日盛夏救的人。   程渡没见过主家的人,但和那日的管家说过话。那管家说着流利标准的官话,穿着云锦配着玉佩,手腕隐隐露出玉串,就是受了伤差点没命,也气定神闲,游刃有余。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但管他们再大,也与他们无关,那般倨傲、鄙夷、无礼数、无感恩之心的人家,还是少接触为好。   程渡目光从妻子脑袋上的白布掠过,眸色暗了两分,他抬手拉捏盛夏的手。   正说得起劲的盛夏停了声,疑惑回头。   程渡没说什么,只看向风尘仆仆的盛老虎,轻声道:“大家一路奔波,定还没有吃饭,家里饭菜已好,先进屋填个肚子吧。”   话落,冯桂花直接:“天也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盛老虎几人也跟着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吃了来的。”   盛夏可算从团聚的喜悦中反应过来,瞪着他们:“我都伤着了,你们又是去卖熊又在城里吃好吃的是吧?我看你们是怕我在菜里下毒。”   盛老虎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看向自家媳妇儿。   “吃个屁,我就是带他们来看看你,家里事情还多着呢,一会儿天就黑了,哪儿能耽搁,走了。”   冯桂花坦然多了,话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三两步就走远了。   盛老虎几个也惊醒一般,赶紧跟上她,还不忘回头摆手嘱咐。   “走了哈盛夏,你好好养着。”   “我们回去收拾好东西,明天再来看你。”   “脑袋别湿水哈。”   ……   他们一家子都是壮实人,常年在山里走着,现在走回平地,脚下就跟踩着风似的,健步如飞,没一会儿就走远了,让人拦的机会都没有。   一群人匆匆赶来,从他们出门迎接,到现在也不过半刻钟的工夫,还真是过来‘看’一下啊。   盛夏看着他们见外的模样,气得眼睛都红了几分,恼:“走走走,以后都别来了,看到你们就烦。”   吃个饭而已,能把她吃破产似的,还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都不是一家人了。   程渡站在她身后,拍拍她的后背,劝慰:“别说气话,岳父他们一路多半什么都没吃,你去把家里饼子拿过去,再拎点水一起,让他们驾车回去。他们身子骨再好,这一路折腾也累。”   盛夏吸了吸鼻子,狠狠地瞪了瞪他们的背影,看着那乱糟糟的模样,心里酸酸的,也软了下来,她转身大步跑回后厨那边。   柴米油盐酱五个孩子大点,已经跑了出来凑热闹,眼看着自家姥姥姥爷舅舅们走了,再看娘亲跑了。   脑瓜子反应了过来。   哎哟,他们的吃的啊。   小家伙们心疼得脸都皱了起来,跟在盛夏屁股后面就往院子里跑。   这边,尤莲留在院子里看着醋哥茶姐,免得到时候人进来满桌子饭菜被掀在地上。   她见盛夏进来:“哎,亲家他们呢?怎么没进来?”   盛夏眉眼耷拉着,声音也闷闷的:“都走了,我给他们拿点饼子和水过去。”   尤莲愣了一下,无奈之下也习惯了,她赶紧起身,拿起一旁的竹篾,把那分出来的饼子一个个放了回去,又找陶罐装菜。   柴哥几个眼巴巴看着,小嘴一张一闭,脸上写满了心疼。   虽然姥姥姥爷舅舅都对他们很好,但是,他们的肉啊,饼啊,肉啊……   “一会儿再给你们做。”尤莲安抚了两句,扭头对着盛夏,“你去弄车子,这边我来,别一会儿走远了。”   盛夏也没有犹豫,放心把这边交给婆婆,大步跑到后面的院子里,重新拉了骡子架好车,从马院的后门出去,然后跑了回来。   尤莲不是个小气的人,甚至说一直是个大手大脚有些过于阔绰的人,她只留了三个饼子给家里孩子填个肚子,其他所有饼子全都装竹篾里。   不仅如此,她又去找了陶罐坛子装了一罐酸菜鱼,又抓了大半叫花鸡,还有半盆黄瓜炒蛋。   不说让冯桂花他们几个吃饱,也能填填肚子了。   “谢谢娘——”盛夏开心地过来接住东西,重重抱住了人。   尤莲比她矮了半个脑袋,这一抱,直接抵在人胸口上,下巴上都是那绵软的触觉,不自觉地红了脸。   好在盛夏没抱多久,她松开人,挥着手跑上车:“家里还有薯粉,娘你烧个水多下点,就着鱼汤吃正好,我回头再做新的。”   尤莲搓了搓脸,理理嗓子:“知道了,你别走太远。”   “奶你别担心,我和娘一起呢。”说着,马车一左一右冒出两圆脑瓜子,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车的柴哥和米哥。   兄弟俩今年已经八岁了,从小跟着镇上的武师傅学武,小小年纪已经有模有样的,不说真的动手,跟着也能打个下手,照顾人是没问题的。   尤莲放了心:“你们守着点你们娘哈,她脑袋还伤着呢。”   柴哥米哥:“放心吧姥姥。”   不等他们多说两句,骡车就已经动了起来,快速朝着外面驶去,很快就走出家附近的小道。   尤莲擦擦脑袋上的汗,这才想起院子里还有一堆小魔王呢,想着那些剩着的饼子和菜,她眼皮子直跳,又急匆匆赶回去。   好在没有想象中的乱糟糟情况,程渡还在呢。   他常年不在家,尤莲下意识还真没想到这茬,她松了口气,又抱怨:“你怎么不和盛夏一起去送送亲家他们?”   人难得来一次,这当女婿这样可不行。   程渡抱着茶茶坐在凳子上。   小家伙手上拿着一块叫花鸡的骨头,在那里小口小口啃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嵌在白嫩嫩的脸上,眉眼像极了亲娘,不过是乖巧可爱版。   面对亲娘的询问,他捏了捏闺女的手腕子,上面肉嘟嘟的,一看就吃得很不错。   他眼神柔和下来,只道:“我去了他们说话不方便。”   尤莲走到一边倒了杯水喝着:“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是太端着了,都成婚快十年了,和亲家他们都不熟,你可真好意思,你在外不是挺能说的?”   程渡无奈:“这不一样。”   尤莲:“有什么不一样的?他们好相处着呢。对了,他们熊打到了吗?”   程渡:“打到了,还卖了五十两呢。”   尤莲惊羡:“这么多呢,都够买三亩好地了,盛夏嫁进来那年,他们家才三亩地吧?这些年也有八亩了,加上这次的钱,也上两位数了。”   不似他们家,最开始成婚那会儿还有八十亩地,这么些年下来,只有五十亩了。   这一点,她要负主要责任。   尤莲有些羞愧地低下脑袋。   程渡看着她的模样,失笑:“若不是我这些年读书费了太多钱,家里也不会如此,真说起来还得怪我。”   尤莲立马:“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读书可是正经事,你考起秀才了,家里这些年田税都不用交了,等以后考起举人、进士,什么都赚回来了。”   程渡笑:“您看,您都知道,提这些旧事做什么?”   尤莲有些讪讪,但在他平静的态度下,心里也好受了些,她收敛着心情,道:“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现在家里有盛夏把着你也不用担心,就好好准备考试。这一次,可千万不能出错了。”   程渡想到之前听到的消息,目光微闪:“您放心吧。” [9]第 9 章:没心没肺   另一边,盛夏驾着马车追上了盛家人。   他们个个人高马大,走在路上,就是村里人看到了,不熟的都要往边上退一退,尤其是小孩子。   她远远地喊着:“爹,娘,大哥哥小哥——”   冯桂花停下步子,扭过头看着那边车马,眉头一皱,吼着:“你干什么呢?”   盛夏驾着马车到了边上,瞪着大眼:“能干什么啊,给你们送点吃的,别一会儿路上饿晕了,还得花钱拿药。”   冯桂花:“放屁,老娘要你操这个心?”   盛夏:“我也不用你操这个心。”   眼看着母女俩一言不合就又要吵起来了。   柴哥赶紧跳下车子,跑去拉住冯桂花:“姥姥姥姥,你们怎么不陪我们玩会儿?姥爷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四舅舅打到熊了吗?我都还没有见过熊呢,吓不吓人,有没有你们大……”   那还真没有。   就盛家人这人高马大的,一般熊瞎子见了他们一群人都要绕道走,只是真打起来受伤在所难免。   盛老虎乐呵呵把人抱起:“打到了,没来得及让你看看,不过你四舅舅取了些熊毛,到时候给你做链子。”   柴哥眼睛一亮:“真的?”   老四盛槐树摸摸他的脑门:“当然是真的,东西放家里了,等回去我收拾收拾,到时候给你们一人一个。”   这熊毛自然不是现拔的,是在路上山洞里捡的褪下的,不算太多,但随便做点小玩意儿还是可以。   柴哥露出白白牙齿:“谢谢四舅舅。”   有他这么一打岔,旁边母女俩是吵不起来了,不过她们各自看着对方气还是不太顺。   盛夏抱着手,拧过脑袋不看这被封建糟粕腌过的亲娘,看着自家亲爹:“这次怎么去这么久,走到哪边山去了?”   他们这边有一条横跨三府的山脉,从大叶子村那边过去,跨过两条小山,才正式进入,里面虫蛇熊虎皆有,甚至还有黑白食铁兽。   危险和机遇并存。   盛老虎他们这次打熊,就去得深,光是找地方,都找了一旬,然后又设陷阱,又等待,连日下来,就是他们几个大糙汉,也累得够呛。   这钱可真不好挣啊。   好在这么一次,就抵得上他们五年净赚了。   盛老虎捡了些之前在山里的事说着,比如说遇到几条小孩胳膊粗的大蟒、昂着脑袋追人的过山峰、埋伏的猎豹、蹲在山顶的大虫……   山里的钱来得快,但每一日,都是拿命去换的。   盛夏一开始还听得稀奇,听多了也不由得抱怨:“这钱不好挣,还不如我多养几只鸡呢,下次还是别去了,赚这些钱提心吊胆,也升不了天。”   冯桂花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险险忍住了嘴,但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这笨丫头,家里男人们这次进山是为了谁啊。   程渡马上就要秋闱了,这次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能考上举人,到时候是不是得进京赶考?   这一去一来至少半年,路费、吃住、学习,少说也要三十两。   程家有什么钱啊,就是有点,平日也被造得差不多了,考上了真就又卖地去赶考?这一次能中也不说什么了,但这谁说得准。   程渡到时候考上个三五次,一次卖地两次卖地,日子还过不过了?他们这娘家人,别的不行,也只有在这点上给闺女撑一撑了。   不说以后每一次都支持,起码这第一次,他们得支棱起来,最好一鼓作气,顺顺利利。   不过前提还是程渡这次得考起举人。   盛老虎自己没读过书,和程渡也不太熟,所以不太清楚他具体情况,但每每听旁人说起他,都说是个聪明的,定能当官的。   他也对人有信心。   他只盼着,人日后真考起官了,别辜负自家闺女就好。   至于现在,盛老虎看着自家闺女生了七个孩子依旧白白净净没心没肺的模样,就知道她过得挺好,他自然不会去给她添这些烦恼。   他乐呵呵:“爹知道了,这次不是没忍住嘛。说着是猎户,但咱家都多少年没正儿八经打猎了?这次正好显摆一手。”   盛夏抱怨:“爹你就知道显摆,也不想想我们有多担心。”   “哟,之前是谁在那里说着要一起进山大熊?”冯桂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拆台。   盛夏,恼:“你不想去吗?还不是因为不带你你才这么不开心的。”   冯桂花:“哎,你个臭丫头你知道个屁,一天天没心没肺傻里傻气……”   盛夏:“被我说中了就人身攻击?”   母女俩这之前的气就没消,那就跟被灰压着的炭似的,随便一掀就又点起来了。   冯桂花平日脾气说不上好,但也没这么差,这次主要还是被盛夏受伤的事惊到了,看到那包着的脑袋就止不住地后怕。   若是那日运气再差一点,再差一点……   盛老虎了解自家妻子,眼看着再这么继续下去又要吵起来了,他赶紧开口:“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嫂嫂他们还盼着呢。”   不只是嫂子们盼着,这进了山一个月的哥哥们也盼着嫂子们和孩子们。   盛夏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把恼意压了下去:“行,你们要走我也不留你们,但是坐车回去。家里这两日也用不上,等你们歇好了再送过来就行。”   一家子今日匆匆忙忙过来,也没说两句话,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收拾好了明日定然就会来的,这一来一回走着还是累人。   冯桂花烦:“麻里麻烦,你以为我们是你?娇气又矫情,这才几步路啊……”   盛夏抿起了嘴,有些受伤。   盛老虎见不得这样,赶紧打着圆场:“还是我们夏夏有孝心,行,我们确实也有些累了,就坐车回去,刚好家里还有其他东西没带来,等明天来也方便。”   他们进山说是打熊,但那么长的时间也不能光追熊,路上碰上草药这些也是要捡的,一个月时间,还真弄了不少好东西。   这一次稳赚不亏。   可惜,这种进山几年来个一次就够了,再多的,大家也都担惊受怕。   盛夏看着自家老爹和哥哥,全都是山里打猎的模样,衣服穿得厚实防虫蚁,近一个月的奔波,脸上都难掩疲惫。   她抿了抿嘴:“也不急着明天来,家里不用车,你们先好好歇息一下。”   冯桂花冷着脸:“用不着你操心这些,你把你脑袋看好就行。”   盛夏瞪着人,转身就走。   柴哥和米哥见此,和长辈们打了声招呼,也赶紧跟上自家娘亲,一左一右,跟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着话,免得人真气着了。   他们娘脑袋还伤着呢。   身后,盛老虎看看闺女气冲冲的背影,再看看老妻,无奈:“你这又是干什么,孩子还伤着呢,有什么好好说呗。”   冯桂花冷着脸:“你看好好说有用吗?”   盛老虎:“那你也好好说啊。”   冯桂花懒得和他说这些,转身上了车,一眼,就看到车上那一大箩筐的饼子肉食,她掀过车帘,对着那边已经跑远的身影大吼。   “死丫头,家里晚上不开火了是吧?”   盛夏牵着两个儿子在路上跑着,听着身后的声音,得意洋洋地回首做了个鬼脸,这才漫步走了起来。   要不然她走这么利落?   可不就是懒得听念叨嘛,一点点东西,叽叽歪歪推来推去也不嫌麻烦。   她摇着脑袋,叹气:“还是穷惹的事啊。”   柴哥和米哥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你看我,我看你,看着对方脸上的肉,心想,他们娘在说什么啊。   穷?他们家吗?   家里的肉还没吃呢。   盛夏看着两小子满足的模样,拍拍他们的脑袋,心想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子啊,她上辈子年轻那会儿,那会儿……   过得还真没他们日子好。   外面的世界再繁华,发展再快,也不妨碍她吃了上顿没下顿,后面机缘巧合进了武校,人是能吃饱了,但又日日挨打,伤痛不断,年纪轻轻就惨遭退役。   日子那叫一个苦啊。   想着,盛夏意思意思擦擦眼角,看着狭窄土路上灿如鎏金的夕阳,透过前世的记忆,仿若看到了一条更宽更远的大道。   她伸出手,一把揽住两个儿子的肩膀,笑容璀璨如花,声音轻轻,却格外坚定:“娘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柴哥和米哥被她没由头这么一揽,一个踉跄好险没摔,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染上懵意。   柴哥率先反应过来,捏着拳:“才不用,我过两年长大了,让娘过好日子。”   米哥也跟上:“我也是。”   兄弟俩读书一般,努努力考个童生没问题,再多考些年考个秀才也能盼一盼,但是再多的,就没什么希望了。   除了天分,他们也没这个心。   兄弟俩一身武艺,想的是以后去当镖师,再开个镖局,就能赚大钱了。   具体的,柴哥都想好了,就他们县到周围府城的镖,到时候借着他们爹的路子,肯定不愁书生秀才来搭趟。   一次一个人三五百文,再卖点笔记之类的,一趟车可得不少钱咧。   柴哥算盘打得好,到时候人手不够就找他现在的这些个小弟,脑袋精能吃苦还听话,稍稍带一带,他们成为县里最大的镖局指日可待。   盛夏不知道他们的小主意,只是看两个儿子的表情就知道有鬼主意。她伸手戳着他们脑门:“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不许胡来,你们还小呢。”   柴哥:“放心吧娘,我们又不傻。”   米哥:“就是就是。”   盛夏:“那上次是谁被蜜蜂叮了屁股包?”   兄弟俩瞬间闹了大红脸:“娘——”   人艰不拆啊。   盛夏噗嗤笑着,就这么揽着两个孩子朝着家那边走去。   程家在村东边,坐北朝南,后有池塘,前有小溪,周边都是自家的田地,宽敞又清静,只一条宽路修了出来。   若有人来往,也是一眼就能看见。   因此,盛夏揽着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边路口处,拎着个竹篮子,左右徘徊迟疑的女人。   女人穿着打满了补丁的灰色布衣,一头乌发用最便宜的簪子簪着,她皮肤偏白,长得秀丽,就是身形纤细,人也有些单薄,一眼便能看出日子过得不怎么样。   盛夏走路的步子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这竟然,是先前她们提过一嘴的刘寡妇。   她过来干什么? [10]第 10 章:刘寡妇   刘寡妇今年才二十。   但因为生活磨砺,她皮肤比往年黄了些,上面也有些细斑,人也没什么精神,看起来其实不比盛夏年轻。   刘寡妇及笄后没两月就成了婚,成了婚后夫家分了家,自立门户。   他们家条件一般,也没什么好分的,也就两亩地,还有些碗筷被子零碎。   夫妻俩找了地重新垒茅草屋,她做点小手工过活,平日丈夫租点地,空闲时候去城里或者在镇上帮着打点零工,婚后陆续有了两个孩子。   夫妻俩当着这年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夫妻,虽然艰苦,但也能过。   直到去年,刚开年那会儿,刘寡妇的丈夫得了风寒,舍不得钱去拿药,就这么忍着忍着,人得了肺痨,很快去世。   留下孤儿寡母三人,日子就更艰难了。   这年头粮食产量,两亩地也就勉强够她和两个孩子饿不死。至于刘寡妇夫家的人,他们不趁机去占地占便宜,这年头已经算厚道了,再多也不能了。   大家日子都难。   这寡妇孩子的,村里的光棍们也就凑了上去,那么多人看着,他们也不敢做什么,反而是帮着挖挖地拔拔草,献殷勤。   对于这些个一把年纪还娶不上媳妇儿的人,随便干点活就能哄个媳妇儿回来,稳赚不亏。至于儿子嘛,怎么样不是养,真成了事,以后给口饭就得了,没得吃饿死他们也不心疼。   又不是亲生的。   大部分人都是这种想法,刘寡妇也知那些人的心思,但她一个人要照顾两个孩子,要缝补赚钱,也就默认了上门的人帮忙。   这些人里面,程浩绝对是条件最好的。   他今年二十,正值青年时候,人也长得不错,也是真心喜欢刘寡妇的,以前就喜欢,所以这些年才没成婚。   但他没分家,也靠着家里吃饭。   他们家也不是那种会婚后分家的人家。   这年头就是这么两批人,一批人家老人走了才分家,这样人多力量大,能多积累些东西,就是日子少不了吵吵闹闹。   另一批人则是孩子一成婚就分家,拿着碗筷被褥,从茅草房开始,以后就靠着自己了。   刘寡妇夫家是后者,程浩家就是前者,两边观念都不一样。所以程家很难接受这么些个拖油瓶,刘寡妇夫家那边也不可能让她带着房子和地嫁到程家去。   两边就这么拉拉扯扯。   现在刘寡妇突然怀了不知道谁家的孩子,这事肯定是不成了,她找上来……   盛夏第一反应,就是她那美人夫君不老实。   这孩子不能是他的吧?   但再一想,指定不能,不说什么个人条件,只说程渡是个聪明人,他就是真有点什么心思,也不至于在乡下,更不可能在自己村里乱来。   他可是大有前途的读书人,不至于这么自毁名声。   其次,程渡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偶尔回来一次,从早到晚就没有落伍的时候,不是身旁站着村里人,就是身后跟着一串小崽子。   他没这个条件。   想着,盛夏松了口气,又有些不舒坦。   看,她找了这么多可靠理由,其中就没有一个是因为程渡喜欢她,对她忠诚,对孩子忠诚——   所以绝不可能干这事。   盛夏眸子黯了黯,眉毛也蔫了下去,肉眼可见地不开心了起来。但她前一秒还在笑着,这种对比就更明显了。   柴哥看了过来,疑惑:“娘你怎么了?”   盛夏回神:“没事。”   才怪。   娘在说谎。   柴哥抬着脑袋看着她,再看看那边的刘寡妇,桀骜的脸上带上些疑惑。   盛夏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抬手搓了搓脑袋,总算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这过日子嘛,可不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当初成婚都没想这么多,现在孩子都组成葫芦娃了,再想这些也没意思。   她呼了一口气,彻底平复了心情,才带着两个孩子朝着刘寡妇那边走去。   刘寡妇手上拎着一个被盘出油光,明显已经用了好些年的竹篮子,神色迟疑地站在路边,明显也不确定要不要上去。   不过也不用她纠结了,她转过身,就看到盛夏带着两个孩子过来了。   她捏紧了篮子,更有一种想要离开的冲动。   但生生按住了。   程家虽然衰败了,从镇上首富的名头上落了下来,但在小程村里,日子还是顶顶好过的。   尤其盛夏每月也赚不少钱,舍得花钱,所以她的吃穿真一点不差。便是平日也多布衣,但美人儿夫君难得回家,她怎么也得好好收拾一下。   盛夏今日穿着绿色的锻料,上面绣着竹叶,衣服掐着腰,腰肢纤细,上面厚实料子下都压不住鼓鼓囊囊。   她生得好看,皮肤白净,凤眸红唇,光彩照人,肉眼看去,就是生活得好得不得了的人。   不像刘寡妇,脸色暗沉泛黄,少了光泽,这是长期没吃饱的症状。她捏紧了竹篮,有些后悔过来了,怕从人眼里看到嫌弃鄙夷,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盛夏比她自然多了,就似不知道她那点事似的,笑眯眯上前:“刘妹子怎么来了啊,走走走,去屋里坐。”   刘寡妇松了口气,把手头的竹篮子递了过去,道:“我听说盛姐姐受伤了,做了点米糕过来,姐姐别嫌弃。”   盛夏有些意外。   米糕啊,沾个米字,那就不便宜,以刘寡妇此刻的条件,还真是有些下血本了。   盛夏也没接受,只笑眯眯推拒:“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伤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了,你还是留着给孩子吃吧。”   刘寡妇见她神色,轻轻咬了咬唇,犹豫片刻,还是道:“其实除了来探望姐姐,我还有事相求。”   这才对,她们两家以前可没这么熟呢。   盛夏笑着把篮子推过去,把人的手按在上面,道:“哪儿至于这么客气,有什么你说。”   至于说了之后,再看吧,这年头事情可不能乱应,尤其是刘寡妇这种身份偏麻烦的人。   刘寡妇迟疑着,目光看向她的身后。   盛夏顿了一下,低下头,就瞅着柴哥和米哥两双亮晶晶的大眼,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回家去,男孩子八卦这么多干什么?”   柴哥不服:“娘你对男孩子有偏见。”   盛夏笑:“什么见?你再不走我一会儿让你见星星。”   柴哥表情一僵,见她确实没得商量,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带着米哥走了。   不过兄弟俩还记得自己的‘任务’,那就是看护娘亲,所以也没走远,就在前面的树后面冒着两个脑袋看了过来,大眼睛炯炯有神。   盛夏再次翻了个白眼,她是脑袋伤了,不是手脚断了,至于吗?好在那儿也听不到话,她也就懒得管了。   刘寡妇抿了抿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开口:“柴哥和米哥真精神,我家秋旺和石墩要是能有他们一半精神,我每日梦里都得笑醒。”   她家条件艰难,大儿子那会儿还好,二儿子,还没满一岁就没了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着实吃不太好。   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的,有些怯懦。   盛夏知道他们,都是一个村子的,距离再远也远不到哪儿去,她偶尔碰到两个孩子,也会顺手把身上吃食塞一些。   有一次,两个孩子回去路上还被皮孩子给抢了,后面柴哥和米哥把人狠狠揍了一顿,才没有这种事情再发生。   盛夏不觉得自己有多好心,真好心她就该省吃俭用上门送温暖了,她只是碰到了难免看不下去,随手给点也不碍什么。   家里孩子们也懂事,平日在家里为一颗豆子吵半天,却不会因为她在外面给人饼子鸡蛋起脾气。   盛夏想着也觉欣慰,再看刘寡妇,同是当娘的,她也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她拍拍人的胳膊,安抚道:“会好起来的,等他们再大一点,多跑跑身体就会好起来的。你看冯老九他们几个,以前瘦得跟什么似的,现在不也好起来了?”   冯老九就是柴哥米哥的小跟班,真说起日子,其实比刘寡妇家里还要难一些。同样是寡妇家,上面还有个需要拿药的老人,还有靠不住经常去骚扰的叔伯。   他小时候也怯怯一个,现在胆大的敢去砸他叔伯家的窗户纸了。   刘寡妇想着,心里也好受一些,她看着盛夏并无什么芥蒂的模样,突然问:“我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了一嘴,那是你自己的事。”盛夏这么说着,但还是忍不住多嘴道,“不过,程浩那小子确实靠不太住。”   如果是普通嫁娶,程浩其实还不错,但他们情况不同,程家并不同意这事,而程浩又太年轻也太冲动了,很难承担起一个家的责任。   刘寡妇怅然一瞬,又打起精神:“我知道的,所以……”   说到这,她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寡妇怀孕,实在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盛夏绕过这事,道:“说半天了,你找我是什么事?要不回家里说,也喝点水歇一歇。”   刘寡妇低着脸,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没想到这事这么快传出去,村里我是待不下去了,我要进城了。但家里的地总是条后路,我想挂在程举人才名下,两成田税抵给你们,租子,先暂时挂着我年底来拿。”   秀才,抵税五十亩,依照程家的情况早就满了。   但举人,可以五百亩,怎么也不缺她这一亩。   盛夏愣住:“可是你……”   哪儿来的钱去城里。   “求你,别问了,这事就这么说好了,我知道你心好,就当帮帮我和两个孩子。”刘寡妇只低着头,把篮子往她手里一递,就直接跑开了。   盛夏低头,看着那一篮子能有二十个的半掌大的米糕,心情十分复杂。   刘寡妇这事,她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11]第 11 章:夫妻   “考上举人就有五百亩地的免税,家里有五十亩地,我爹娘那边也得留个二十亩,村长那边的一百来亩肯定不能缺,还得再预留个一百亩的缺口……”   所以能够挂出去的,也只有两百亩的地。   这年头挂靠也是约定俗成的事了,算是朝廷给读书人甚至官员的一种补贴,真以后变卦了要查,那也法不责众,到时候再说吧。   他们小户人家出身,做不到独善其身、清高自傲,也还得靠这点多吃两顿肉。   屋内油灯微亮,橙黄的橘光在微风下轻摇,照着空旷的屋子。屋子接近二十平,床头在正东,上面雕刻着精致花纹,米白的蚊帐拉着,挡住没完没了的蚊虫。   中间放着一套茶几,摆放着茶杯桌椅,往后,用屏风隔着,正对着就是几个高大的衣柜,再是一套红木做的铜镜梳妆台,上面零零散散摆着胭脂粉黛木梳。   盛夏就坐在梳妆台上,她脑袋伤着,没法梳头,只弄着个丸子头先糊弄着,等哪日好得差不多了再洗。   其实已经好了。   灵泉水还是很有用的,她这么些年生了这么多孩子,依旧白白嫩嫩,生龙活虎,可少不了灵泉水。   可惜,这玩意儿数量太少了,每日就那么一碗,她扣扣搜搜的,才从嘴里剩点去喂鸡鸭,也浇着点菜。   不过这可不能说,大家只知道她身体好,愈合也比一般人快。   这就够了。   盛夏在梳妆台前说着,她正对着窗,窗子是那种上下抬关的窗,此刻正敞着。   程渡在月光下梳着那乌黑笔直的发。   他刚刚洗了澡,发上沾着些汽水,额边湿哒哒,一双比寻常人漆黑几分的眸子幽幽,少了白日时候的温润清霁之意,反而有些阴湿黏冷的意味。   程渡靠在柱上,那双惯常执笔的手修长,又骨节分明,此刻正拿着一张有些旧意的布巾擦着带着湿意的长发。   他听着那清脆又絮叨的声音,看着干净崭新的梳妆柜上格格不入的破篮筐,神色深了几分,声音低沉:“你应下了?”   盛夏摇了摇头:“她说了就跑了,但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是应了。   程渡目光瞥向她,她侧脸光洁而柔和,微弱的灯影照在她的眸里,仿若她自发的光,浑然天成。此刻人杵着下巴,模样悠闲,仿若并不把这事当事。   他开口:“宋武家那边你当如何?”   宋武,也就是刘寡妇死了的丈夫,他父母健在,跟着长兄过活,那边也没多少地。而他父母年纪也大了,干不了什么活,就仰着大儿子给点吃的。   什么仁义礼智信,都是富贵人家弄出来的。   普通人家,谁赚钱谁管钱靠着谁,谁才有话语权。   宋武一死,宋家那边没来刘寡妇这边占地占便宜,勉强还算是厚道。但再多的,比如说让她带着地嫁出去,那是万万不能,到时候少不了一番折腾。   盛夏眨了眨眼:“闹就闹呗,能闹出什么花?我到时候让我爹他们过来帮我清,刘寡妇地里的粮也该收了。”   别说宋武家的人了,就是小程村村长家,她爹娘来了,他们也不会为了不占理的一亩地死磕。   野蛮的时代,还是野蛮最管用。   程渡擦着发的动作一顿,瞥她:“若我考不上举人呢?”   盛夏从那篮子里拿出地契,轻轻晃了晃:“那也在我手里了。”   你情我愿,她买个地,别人可管不了。   就是吧。   “刘寡妇还真是不怕我们贪她的地啊。”盛夏感叹,“傻乎乎的,这以后,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这大户人家的日子,还真不一定有想象中的好,她带着两个儿子,又没名没分怀上孩子。   这以后的日子啊,不好说。   盛夏心里唏嘘,心情也有些低落。   她和人不熟,但同为女人,在这个重极度男轻女的封建时代,难免有些自伤。   盛夏其实没有细说刘寡妇的事,但只人进城一事,程渡也能猜出个大概,见她脑袋蔫了下去,开口:“我倒是觉得她还算聪明。”   盛夏蓦地抬起脑袋:“怎么说?”   程渡:“她人一走,就算带着地契,这地,也肯定被宋武他哥占走,等以后有个万一,再回来可不好说了……”   刘寡妇也可以把地卖了,但她就这么两亩地,也不会有外面的人来接手找麻烦,只能卖给村里的人,村里的人,又有谁比他们家盛夏更良善仁义的?   再一个,她现在定然不缺这个钱,只前路未卜,不如留着就是以防万一,甚至,等日后,说不得还会再买几亩放他们这里。   他中举是迟早的事,他年纪不大,还有继续的希望,就是止步不前,也可以在县里甚至府城找活计。   刘寡妇把地送过来,一是信她们,二是别无选择,三也多少沾点‘投靠’的意味。   她若是和举人进士沾上点关系,她现在跟的那户人家多多少少会高看她一点,哪怕只是一眼,她和孩子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所以程渡夸人有安抚自己心软妻子的意思,也有真心实意的意味。   盛夏很快被他安抚了心情,不再担心刘寡妇了,她开始担心自己了。   她看着程渡夸人的模样,心里面酸溜溜了。   她知道,程渡其实喜欢读书识字的‘聪明’人。   早在他们成婚之前,她就知道他这么个名人,也曾在县城里看着他与友人携着家中弟妹出行,他们谈着诗书,说着国情,论着理想……   胸有成竹,又意气风发。   至于自己,盛夏上辈子就没接受过什么正统教育,这辈子就更别说了,偏现在的字还是繁体,她只能勉强认个大概,看看通俗话本还行,稍微正经一点,就一头雾水。   夫妻俩成婚这么多年,说得最多的,也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孩子,也是生活。   盛夏想想心里就更不舒坦了,不过没表现出来,她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倒也是,刘寡妇心里有数就好,不说她了,马上就要秋闱了,你好好准备。这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操心。”   程渡点了点头,外面秋风吹着,他身上湿意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把布巾挂在屋檐下的麻绳上就回房间。家里房间多,人少,所以他们夫妻自己住一个院子。   院里的一切按着他们喜欢的来布置。   准确点是盛夏的喜好,院里,甚至宅子,一草一木全是她弄的。   程家很大,各个院子里种了李树、桃树、梨树、石榴,还有各种漂亮的花草,每一样都长得好极了。   盛花期院里周边开满了花,为了不浪费,她还在其中一个院子里养了几箱蜜蜂,供着家里娃娃甜嘴。   结果期硕果累累,酸酸甜甜,味道远胜寻常,每每自家吃不完,也不会拿出售卖换钱,而是让他拿去送给师长友人前辈,每每都会大受好评。   原本空空荡荡凄静的家,在她一日日‘折腾’下,变得温馨而绚烂。   程渡常年在县里,甚至在府城书院学习进修,时不时会在外面接一些活,纂写一些诗书,所以回家的时间并不多。   但是每次回来,都会有瞬间的恍然。   他看着橙光下,坐在床边的妻子。   她怕热,不喜穿里衣,只系着肚兜,穿着宽松的半身布裙。红绳松松系在脖后,大片雪白的肩颈敞露,肩头圆润细腻,胳膊看似纤细却格外有力,整个人带着一种蓬勃生机。   她晃着脚,细长脚腕在裙摆下若隐若现,趾上染着红蔻,在昏暗的光线下,朦胧又潋滟。   盛夏很美,这是公认的事实。   当初他被尤莲压着定亲,多少同窗甚至夫子都过来劝说,后面劝说无妨还懊恼后悔,直说他可惜了。等他们一个个见到了人,看着他们家这些年的改变,再说起这桩婚事,也只有隐隐艳羡。   程渡视线在那红蔻上顿了顿,又挪回她还抱着白布的额头上,轻声:“今日折腾半天,头疼不疼?”   他们本来没打算让她动手做事的,但她闲不住,又是抓鸡又是摘荷叶,闹闹腾腾的,也不知道人哪儿来的精力。   跟个小太阳似的,从早到晚转个不停。   盛夏眼珠子一转,把脑袋往前倾:“一点儿不疼,不信你摸摸。”   她脑袋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混着汗水药渍还有不方便洗掉的血渍,在这秋老虎的时节,真说不上好闻,她昨日还想过要不要和人分房睡。   但念头一转,她都受伤了这么体贴干什么?   他要是不习惯自己去隔壁,她才不做那个体贴人。   而程渡也没有离开,他昨日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给她换了绷带和药,和她同床而眠。   但一个床头一个床尾,嫌弃之意很明显。   今日又过一天,她摘荷叶沾了些泥,煮饭沾了锅灰和油,头油得更厉害了,让这向来爱干净的美人夫君摸一摸……   想着,盛夏探着脑袋,修长白皙的脖子微微斜着,唇角微启,洁白的牙齿隐现,昏暗的光线都藏不住其中黠意。   程渡站在她的对面,将其神色尽收,瞬间哑然无声,没了动作。   对此,盛夏既有促狭成功的得意,又有果然如此的失落感。她想,她果然还是被前世记忆影响,再加上这次差点没命,才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都老夫老妻了,闹腾个什么呢。   她理好心情,正打算缩回脑袋,将这事一笑而过,一只大手探来,稳稳的,却又格外轻巧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是握笔的手,修长匀净,骨节分明,清晰却又不会过分突出,像是玉雕的一般,漂亮又干净。此刻扶着她的后脑,大拇指轻按在她的眼角。   盛夏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擦过那修长的手指,对上人那双过于漆黑的眸子,眸色很深,里面除了她再无其他。   她心跳加速,眼睫微颤,想要说点什么,下一瞬又被一道柔软贴上,湿滑的舌舔弄着有些干燥的唇,带着些温柔缱绻的珍意。   盛夏能嗅到他身上夜以继日用而不散的墨味,还有烧火余留的松柴香味,她也看到了,他眼角不散的青黑。   程渡没有说,他这两日其实都没有睡过。   第一夜,她满脑袋血,昏迷不醒,两个孩子哭得没气,他头一次感受到这般无力与惊慌。   第二夜,她噩梦不止,眉眼的脆弱让他辗转惊忧。   这段婚姻,始于父母之命,然,情不知何时所起,细水长流,日日夜夜,早已蔓进心里,无法刨去。   ……   小窗不知何时合上,昏暗的灯光下,人影交织晃悠,在夜色下纠缠不清,暧昧缱绻,似低语着不尽的情谊。   小院门边,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站在那里,犹犹豫豫,最终耷着脑袋出去。   “麻麻~”茶茶指着院子,发出奶声奶气的声音,“和麻麻,碎觉觉。”   尤莲看着乖巧小孙女,哭丧着脸:“不行了,来晚了,现在也太尴尬了,茶姐晚上和奶睡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这人还受着伤呢,至于吗?   茶姐歪着脑袋,不太懂,为什么奶把她抱过来让她和麻麻睡,现在又要把自己抱回去。   但是她脾气好,点着脑瓜子,奶呼呼:“和奶睡~”   尤莲笑了笑,又耷着脑袋抱着人回房,她怎么就慢了一步呢。   她愁啊,愁啊。   她悔啊,悔啊。   …… [12]第 12 章:香皂与鸡   两日工夫,盛夏恢复如常。   天还未亮,她在一阵鸡鸣声中睁眼。   院子后面,响亮犹如加了扩音器的洪亮鸡鸣声响起,紧接着,道道鸡鸣声又在乡下田间地头接着,就跟狼王呼鸣似的。   一道一道,这也是这个年头最天然的闹钟了。   盛夏揉了揉红润的脸,侧过身,身侧已经没了人影,被窝里凉凉的,人起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现在算作时间,也才五点上下。   这年头读书,可真不是个轻巧事。   盛夏从床上下来,裙子滚到了腰间,一双腿修长又匀称,随意一曲,都带着肌肉训练痕迹,她低头扯了扯侧开的肚兜,瞥到肩颈锁骨上有个浅浅的牙印。   她啧了一声。   她这美人夫君,看着温和淡雅,芝兰玉树,骨子里可还是有些野呢。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刚成婚那年太温吞,被她‘嫌弃’刺激到了,就这么记仇到现在。   盛夏觉得应该是后者。   这人真的相当记仇。   她打着哈欠,去衣柜里翻着衣服,今日她老娘他们要来,她还是得稍稍收拾一下,免得他们看着不放心。她就略微多翻了一下,再翻一下,她歪起脑袋,盯着衣柜里多出来的紫色绸衣。   衣服料子紧密,是绸缎做的,边角绣着蝙蝠纹路,衣上则飞舞着蝴蝶,在秋日穿最合适。   这种料子可不便宜,而盛夏长得比寻常人高些,每每也更废布料,这一件衣服下来,怎么也得一二两了。   盛夏摸着衣服料子,嘴角笑容难压,嘀咕:“败家子啊,过两日就秋闱了,后面进京还得多准备些钱呢。”   她知道自己是攒不下钱的,所以每每赚了些钱,会提前分一部分给程渡,一是让他攒着,二也是怕他读书没钱苦了自己。   士农工商,这个阶级分明的年头,他的前程越好,她和孩子,乃至她爹娘哥嫂侄娃们都会越受益。   而程渡这么些年来,除了刚成婚那几年,才考上秀才确实拮据,后面几年,其实已经能靠着撰书、上课、写字养活自己了。   零零散散的,盛夏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也不让他说。   一个家里,还是得有个能攒钱的。   而现在这个时候,他还舍得花钱做这个衣服,说明手头还有不少余钱,足够家里应付后面秋闱,乃至进京了。   盛夏也松了口气。   她挣点花点,手里是真没钱咧。   盛夏咧着牙,又摸了摸衣服料子,好半天,才依依不舍地放开衣服,找了旁边一件染花了色的红衣穿上。   现在染坊没有后世成熟,染错了色是常事,这种衣服会比正常的衣服便宜个一二成,适合她这种有些爱美,不那么讲究,还预算不够的人。   换好衣服,盛夏回到梳妆台前,看着脑袋上的白布,还有那更油了些的脑袋,龇了龇牙,最终还是选择坚持到七夕那日。   也就两天时间,她没问题的。   盛夏给自己加油打气,这才走出院子,朝着后厨走去,家里的水都在那边。   厨房已经起了烟气,尤莲坐在小灶前用水陶罐烧水。   家里有炒菜的铁锅、炖菜的大陶罐小陶罐小小陶罐,就连烧水都有专门的罐子。除此,家里还有专门的脸盆、脚盆、澡盆,脸巾、澡巾、擦脚布,就连抹布,都分了洗碗的擦灶的擦锅的。   都是盛夏置办的。   冯桂花每次过来倒会说她矫情,以前在娘家时候一个锅吃十年也没见她说怎么,嫁了人倒还讲究了起来。   盛夏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只要手里一有闲钱,就忍不住再买点什么改善一下生活。   这才叫过日子嘛。   她笑眯眯走进厨院:“娘,起这么早呢?”   尤莲加着火,火光下眉眼温婉:“你才是,怎么不多睡会儿?脑袋好些了没?”   “好多了,您别担心。”盛夏笑着说着,往水缸那边走。   尤莲:“唉,别用冷水,打热水洗,小心别弄到伤口了。”   行吧,盛夏又走回来,打了热水,加点凉水,就着香胰子洗脸。香胰子是用猪肝和草木灰做的,就鸡蛋那么大,虽然清洁效果不如香皂,也比不上香皂放得久,没那么香。   但洗了脸润润的……   嗯?   盛夏从盆里抬起脑袋,看着掉到盆里的小块香胰子,透过晃动的水,好像看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她不受控制地哈哈笑了起来。   她盛夏,距离顿顿吃肉的日子,不远了啊。   尤莲在那边加着火,被她突然的笑声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盛夏,你笑什么?”   盛夏收声,咧着嘴:“一想到相公马上就是举人了,我就高兴。”   尤莲想了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不好还考起进士,你以后就是官夫人了。”   盛夏笑眯眯:“娘也是官老爷的亲娘咧。”   说着,婆媳俩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萦绕在院子里。   隔壁院子,程渡赤着上身,在梅花桩上来回踩着,汗渍顺着额头滑落,沿着起伏匀薄的胸腹滑落,他一遍遍踩着桩,待到预定目标完成,这才落了下来。   他站在边上歇息片刻,又手起作势,开始打起了拳,拳法绵软,却又自有规律在身,一拳一拳,一遍一遍,仿若能听到破空暗劲。   但仔细听,却是喃喃细语:“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①……”   一开始先是他一人,待到后面,院子另一头又叽里咕噜蹿来一群大大小小的小崽子。   柴米油盐酱看了看满身是汗的亲爹,也没闹腾,一个接着一个,踩梅花桩的踩桩、练拳的练拳、练棍的练棍。   ……   这是一个野蛮的时代,有自己野蛮的生存规则。   有权有势自然上等,无权无势,那就强健身躯,哪怕有一日一无所有,还能去扛点麻袋,赚点辛苦钱。   盛夏对于自家崽子的要求一向如此,有读书天赋就算了,使劲读书,身体健康就好;没读书天赋,那就把身子骨练好,总能混一条路。   待到红日破开夜色,新的一天也正式开始了。   盛夏洗漱好吃了早饭,端着专门配好的鸡食来到鸡院。虽然有灵泉水作弊,但她在鸡上也是真上心。   家里其实还有鸭子和鹅,只是算下来不比养鸡划算,就养得不多,平日就养在池塘小河那边,偶尔喂一下,大部分时间它们自己找吃的。   盛夏主要还是照料鸡,每日的鸡食混着米、高粱、麦子、糟糠等粮食,偶尔还会碎些鱼虾补身补,小崽子们没事干在外面游玩也记得捉虫子挖蚯蚓回来。   六七十只鸡一个个昂首挺胸,羽毛光亮,雄赳赳气昂昂,黄鼠狼来了都得连滚带爬跑。尤其是两只大公鸡,鸡冠犹如红日,尖牙如鹰,利爪黝黑,人见了都不太敢靠近。   家里除了盛夏,谁来它们啄谁。   这么多鸡养在院子里其实还是有些挤了,但放外面去,这些个鸡也太招人眼了,现在偷鸡摸狗的人多,她也舍不得家里孩子每日守着。   好在家里院子足够大,他们夜里也会偶尔将其放出去遛一遛,就这么养着也没问题。   去掉灵泉的作用,盛夏在养鸡上其实真的有一手,她熟悉每一只鸡,一眼看去,哪只最肥、哪只最轻、哪只最会下蛋,门清。   她撒下鸡食,眼神如炬,扫过这一堆自家贵重的财产。   这是一个架空的时代,总的来说政治稳定,经济繁华,肉价也比较高,像米粮价低,按着斤算,市场购买价则是五六文一斤,但鸡肉,基本在二十上下。   这年头寻常鸡鸭都是散养,所以长得慢,也不胖,大多在两三斤,而他们家的,母鸡基本都是六七斤,公鸡更是十来斤,随便一只都上百文。   加起来都抵一亩寻常旱地了。   当然,也不能这么算,鸡肉虽然值钱,但鸡蛋更划算,一个蛋两三文,一只鸡一日产出就是四文打底,可是他们家的重要经济来源咧。   不过再是重要,该杀还是得杀。   家里小鸡仔已经长大可以接班,暂时不需要再来孵化鸡蛋,留一只公鸡备选就好。   盛夏手一捏,大步走进鸡群。   这些鸡都是她养大的,对她没什么警惕。   她若无其事走到公鸡旁边,快准狠一抓,揪着大公鸡翅膀将其抓住,而后再一鼓作气,抓住最近稍稍懈怠抢食不积极(抢不过)、下蛋不积极(下得晚)的花母鸡。   全程不过片刻。   盛夏抬着下巴,挑着眉头转身,迎来一阵激烈的掌声。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娃贴着墙站着,小手拍得通红,崇拜地看着自家娘亲抓大公鸡的英勇画面。   那大公鸡可凶了,老鹰黄鼠狼来了都不敢招惹,他们每次来都会被啄屁股蛋,现在就这么被他们娘亲轻飘飘捏在手里。   果然不惹老娘是正确的。   旁边,尤莲看着两只精神的鸡,有些心疼,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亲家上门,总得做点好的招待,粗茶淡饭可不像样子,更别说这鸡都是盛夏自个养的了。   她这当婆婆的都这般,程渡这个丈夫就更没话说了。   他只是看着妻子灿烂得意的笑容,瞥了一眼她脑袋上的白布,在心里思索着是否要去争取那件事。   对于秋闱他有信心,但再往后,他就不确定了。   一旦进京赶考,来回花钱不说,还得至少半年时间,他一走,家里的大小真的就全压在妻子头上了。   而他,也并无多大信心。   是拼一把,还是求稳…… [13]第 13 章:越努力越心酸   小程村在大程镇名下,属于河东县管。   县里有好几个私塾,程渡就学的书院名石林书院。   程渡考取秀才前,就在那儿读书。   书院院长姓石,名赞,举人出身,是程渡的夫子。他的口头禅是,差一点,差一点点都不行。   石赞二十便中了举,此后却连着连着六届,都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就是不行。而就算考上贡生,去了殿试,成了进士,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立刻分配官职的。   一年又一年,石赞没了心气,家里也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他就办了私塾,倒是有模有样,这些年下来,成了河东县最好的私塾,他在县里甚至府里都说得上话。   盛夏出事那日,程渡就听他说起,关于县学要招教谕的事。虽然是从九品的正式职位,但县学太小,一般都不需要礼部来安排,各县里府城自己找人再上报便行。   当然,最差也要举人功名。   这种大事,无意一嘴也太无意了点。   程渡心里有数,院长是在点他,让他做个选择,若是他愿意,待到考起举人,就替他留着。若是不愿此路,就看他是否能创出另一条路了。   正经进士出身任官,和到县学任教,是两条不一样的路子,一个为百姓争权争利,一个拘于书院教书育人。   程渡迟疑不定,几日下来,也未和妻母说起此事。总归,一切的前提,还得是他考上举人。   他看着跟前拎着大公鸡得意的妻子,又将此事压下,打算等秋闱后再看,也再理一理想法,他上前帮人拿住鸡。   这公鸡精神得很,就跟鹰似的,劲大得很,又凶,什么虫蛇都不在话下,放斗兽场都能当老大……   杀了属实有些可惜。   想着,程渡神色一顿,开口:“要不换两只母鸡,这公鸡,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出价的买家。”   盛夏愣了一下,挠头:“能出多少?几百文不如自家吃了,这鸡养了好些年才这么精神呢。”   家里的鸡都是在外面买的苗子,然后一代一代养出来的,她杀杀卖卖,才留下这些精英中的精英。   卖了真舍不得。   不如进嘴里。   程渡看着盛夏不舍的模样,失笑,然后思索片刻,回忆之前听过的斗鸡价格,提了个普通的价位:“若成功的话,五六两应该没问题。”   这还是普通的价格,若是找到好的买家,再翻一倍应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盛夏想也不想,冲过去就把另一只公鸡也抓了过来,一双凤眸闪着激动的光:“这只也一起吧!”   五两银子可以买多少东西啊,换,她回头就把鸡蛋孵出来,以后小公鸡都不宰了。   程渡哭笑不得:“还不确定呢,怎么也得进城再看。”   盛夏只能失望地把两只鸡放了回去,然后不忘换上两只大肥鸡补上——她爹他们这次进山肯定缺了身子,必须得好好补上。   虽然走之前,他们说了不一定会来,但盛夏知道,他们肯定中午就会过来,还会大包小包带着一堆山货来。   这个流程,她已经熟得很了。   所以她得给他们好好补一补,她今日的灵泉水就准备用来炖鸡了,到时候每个人都得喝一喝,补补气血。   这些年里,她已经大抵弄懂了灵泉的作用。   强身健体,健人,健菜,健牲畜,健虫鸟……   绝对是种田发家的必备,奈何量太少了,她也太懒了,没那个雄心壮志,这么多年以来吃吃喝喝,也就打下了这些个鸡鸭果树的基础。   唔,她已经想好了,若是哪日她夫君考起官职,他们要走了,她也一定要把家里东西打包,带上种子,带上蛋。   这可是优良品种咧。   不过那是后话了,现在嘛,还是把这肥嘟嘟的母鸡宰了烧汤才是。   家里鸡都是养了一年多的母鸡,虽然基本都圈在院子里,但家后院大,它们飞来飞去,偶尔也放出去打闹,一个个肉非常紧实。   三只五六斤重的老母鸡,收拾出来以后,足足放了一大木盆——家里的大铁锅一锅都炖不下。   盛夏又找出大陶罐砂锅,在外面的小灶上面再启一锅。双锅一起,一个清炖蘑菇山珍,一个药炖,汤汤水水,最是补身体了。   但也很讲究,药味重了汤不好吃,药淡了也作用不大,药材多少也得斟酌。   盛夏这一世自小在猎户人家长大,整日山里外窜着,对于基础药材了然于心,现在又有前世记忆加持,做起来简直得心应手。   她就说她这辈子怎么这么贪吃,都是上辈子饿的馋的啊。   上辈子入武校前挨饿,入武校后肚子是不饿了,但是吃的东西也被控制了,纯馋人。   盛夏想想就是一把辛酸泪,决定一会儿再揉一盆面团,做成刀削面,用鸡汤拌着吃。她的油辣子、剁椒酱也得拿出来,吃好的就得一次吃过瘾咧。   就这么忙前忙后,很快,院子里又被一股浓郁的香味覆盖   那是比之前叫花鸡更霸道的味道,鸡肉的香味与菌子、药材融合,浓郁得人口水直流。   盛夏在边上揉着面,旁边还有一盆收拾好的五花肉,和一箩筐的芋头,还有一条胳膊长的大鱼,旁边的则是满满一盆白米和一桶掐好的菜叶子。   两家人加起来实在是太多了,不多煮一点,到时候不够吃可不好了。   就这么一家子大大小小齐心协力,也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东西弄得差不多。   饭蒸好,鸡汤炖好,红烧肉焖好,酸菜鱼正待下锅……   盛夏被闷在各种香味中间,深深吸了口气,香得打了个哆嗦,她揉揉鼻子,一转身出来。院子空空荡荡,除了程渡,竟再无一人。   她:“唉,人呢?”   她崽呢,那么多崽子呢?   程渡坐在土窑边上,用钳子弄着里面的山药豆子,一会儿剥个皮,蘸着料又是一道菜品。   他笑:“香得受不了,先去外面迎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觉得好笑之余,又不免得意,她微抬着下巴,傲娇:“不是我说,就我这手艺,出去开饭馆绝对赚得盆满钵满。”   程渡含笑:“是啊,每日寅时起来,就要去买菜备菜,一日站在锅灶前五六个时辰,手拿锅铲不停,日日重复,一年三百六十日皆如此。”   盛夏脸上的笑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消失,这种重复的日子,很容易就让她想起上辈子武校的痛苦生活。   她挠了挠下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去看看爹娘来了没。”   程渡看着她灰溜溜跑开的背影,嘴角一点点扬起,三两下将一箩筐的山药豆取了出来,拍拍手上衣袍的灰,也悠悠然起身朝外。   ……   盛夏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她大步溜达出宅子,往外瞅了两圈,才在那边路头的位置瞅到一群蹲在路边的崽子。   她笑着朝着他们走去,喊道:“你们姥姥姥爷还没来吗?”   立马,七嘴八舌的回声一片。   “还没到呢——”   “没有哦。”   “没没没。”   柴哥作为老大,平日皮归皮,其实很照顾弟弟妹妹,他手里揪着年幼又皮实的醋哥,由着他咬着自己的衣服。   至于茶姐则不用担心,她安静得很,蹲在哥哥们中间,和几个人玩着猜拳的游戏。   一群娃儿大大小小围在一起,一个个长发木髻,灰衣短打,浓眉大眼,看着喜人得很。   饶是盛夏偶尔会被他们缠得烦,大部分时候看着他们,还是十分欢喜的。虽然生这么多孩子在她意料之外,但她喜欢热闹。   她快步朝外,很快就走到几个孩子身边,然后蹲下,和他们一起玩着剪刀石头布还有拍手背游戏。   这种时候,孩子多的好处都出来了,因为人多,分了三组,大家交替互换,就没人会被落下。   旁边,尤莲和另一头缓步走过来的程渡目光对视,脸上也都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一家子就在路边等着,就这么过去一刻钟的工夫,在拍打声和欢笑声中,远处的小路上有了声响。   远远看去,顶头的就是自家那辆熟悉的小破车。   这年头车子不便宜,只要不坏都将就着用,家里的车架从她成婚那会儿到现在也快十年了,便是盛夏每每都会小心维护,上面少不了划痕和洗不了的灰尘泥垢。   像是经常扶着的车门车窗,更是包了一层光亮的浆。   这在乡下其实很正常,就是进了县里也说不上磕碜。   然,这一次,那小破车的后面,却是跟了好几辆华贵到极点的马车。瑞兽做顶,香木为身,上面刻着各种繁杂的花鸟花纹,银铃流苏随着车身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   为首的两匹宝马踏着铁蹄,威风凛凛,它们昂着脑袋,鼻息喷洒,目光怎么看怎么带着些鄙夷。   前头,盛夏家的灰骡被衬得灰头土脸,它垂头耷耳,夹着尾巴,明显也被逼得莫法,哼哧哼哧地拖着一堆‘重量级’人使出最大力气朝前跑,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嘴里发出恢恢的叫声。   灰骡委屈,灰骡憋屈。   它好端端的乡下第一骡,现在成了乡下骡了。   它跑,它跑跑跑——   颇有越努力越心酸之感。   盛夏本来是蹲在崽子们旁边玩闹的,见此也站了起来,她遥遥看去,瞅着自家宝贝小灰委屈的模样,眉头紧蹙,低咒:“哪儿来的城巴佬,臭显摆什么呢?”   程渡:……   她脑袋果然不疼了吧? [14]第 14 章:王八之气   盛夏上一秒骂了人,下一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那华贵马车前出现了一个略微眼熟的人,就是那日被绑的管家老头。   说老头也不算,他看着四十来岁,腿有点短,耳朵比一般人大一点,在这个落后的年代,脸色红润,还有将军肚,可见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盛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人好像,可能不是特意跑乡下显摆的,而是过来拜访她的。   她摸了摸脑袋上的白布,心想,还好她今日忍住了。   不然这儿一大群人弄这么大阵仗跑过来,结果却见着她活蹦乱跳一点儿事都没有。   那多尴尬啊。   马车很快到了跟前,冯桂花他们先下了车,一群平日粗犷大意的人,这会儿一个迈着小步,挺着肩背,肉眼看着都有些紧张。   这次过来的还是只有冯桂花盛老虎和盛夏四个哥哥,至于嫂嫂侄儿女们,一起来就有些太多了。   “我们是在小孟村遇到的人,听他们说找你,就顺路一起过来了。”冯桂花凑到盛夏耳边小声说着,“你一会儿给我好好说话,别得罪人。”   盛夏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的目光瞄向这位威风凛凛的车队,心想这些人就是有毛病,有这么多护卫上次不带,就带那么一个管家老头几个丫鬟,导致出那般事情。   这次上门拜访,倒是带上这么多身强体壮的护卫,别不是想上门威胁她吧?比如说什么大户人家阴私,什么姑娘家名声,不能说出去一个字之类的。   盛夏承认自己就是小人之心,但她就是觉得这群人怪怪的,不太对劲。   就在她腹诽的时候,程渡已然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耳边小声:“黑色战马上的是县里县尉,棕色战马的,是府城城守营的人。”   盛夏倏地看去。   仔细看,被点出来的三人,和其他护卫确实不同,他们穿着的衣服料子明显要好一些,一个个腰叩长刀,皮肤黝黑,气势也要更大一些,很有军营的作风。   盛夏不了解府城城守营,可她知道县尉,那是管县里武装的人。虽然说县尉只是九品小官,但这年头的官可不似后世公务员那么多。   他们河东县里,公务系统里总共就县令、县丞、主簿、县尉四人是有正经编制的,其余数百乃至上千的衙役、士兵都只是编外,可见其权力。   而现在,平日在县里赫赫的县尉都只在马车外面跟随了,她上次救了的人,来头还真不小啊。   盛夏神色稍微正经了一点。   前面,马车上的人也跟着下来了。   最先下来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他肩宽腿长,看上去应该有一米八,他五官轮廓深邃,眸光如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穿着一身带虎纹的黑袍,带着一股权贵人家的王霸之气。   盛夏刚这么想着,就见他站在车前,伸手牵住一双白嫩犹如葱根的手,轻柔地扶着里面的人下车,又亲昵地替她扶了扶脑袋上斜了的珠钗。   少女一双眼犹如澄澈湖水,写满了单纯,让人一眼就心生好感。她性子也娇俏,一颦一笑,娇俏可爱,就像是邻家的妹妹一般。   男人犹如冰山的神色也融了几分。   只剩下王八之气了。   盛夏默默地看着,就见再往后一辆的马车边上,穿着轻薄青竹纱衣的女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女人身形纤细,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她的气质怜弱,但眉眼间的冷淡,又让她多了一股奇异的气质。   她这次只着一根朴素的桃木簪,纤长脖子上裹着白纱,便是上面系了一片绣着竹叶的绿纱,在这有些闷热的天里还是有些显眼。   女人身边的丫鬟也都挺眼熟的。   盛夏看着那伤疤,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其实她那日,也可以先装作投降,等到人放松警惕再从空间拿匕首伤人的。   但她并不想去冒这个险。   一个人也就算了,她那日还带着醋哥茶茶呢,怎么的也得以自身安全为上。   再想想那日被偷袭后过激的反应。   盛夏不用猜也知道,这些权贵人家长大的富贵小姐丫鬟肯定被吓得不轻,就是不知道那偷袭她的丫鬟有没有被打死,当日的事具体又是个什么情况了。   她在思索的时候,那日受伤的小姐,不,准确点是夫人已经走了过来。   女人本身身体就不太好,又受着伤,就着这,也走在了前车先一步下车的男女前面。   盛夏看着她擦肩过去的时候,那浑身王八之气的男人还想抓她胳膊,只是被她躲开了。而那娇俏的少女,全程则是靠在男人的怀里,委屈巴巴。   好一出狗血的三角恋。   盛夏拧过脑袋,一双凤眸炯炯地看着身侧的程渡,她本来想来一句男人有钱就变坏的,但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横眉冷目的难看,反而,是笑得非常和气的那种。   程渡唇角微微扬起,一双明亮的眼里漾着浅笑,本就温和的人气质越发温雅,让人看着就如沐春风。任谁看着都会觉得他脾气好,待客有礼,是翩翩君子。   但是,越漂亮的动物越毒,他也如此,他笑得越温和,越炫目,就说明他越生气。   盛夏歪了歪脑袋,手肘轻轻撞了撞他:“你怎么了?”   程渡垂首,看着她额上的白布,含着笑,声音轻和:“没怎么,只是看到些有趣的东西,以前特意出钱去戏班子都看不到这么精彩,现在有机会免费看,可不能错过。”   果然生气了呢。   夫妻久了,盛夏脑回路也和他共鸣了,瞬间就知道他骂的东西和唱戏的是谁了,指定就是那王八之气和他的姘头了。   虽然不知道程渡为什么会生气,但他不喜欢这种乱糟糟的关系,那可是好事。   盛夏没有深究,又转过脑袋,那边的人已经走到跟前了。她挠了挠头,先一步开口:“是你啊,伤口好点了没?”   女人本就瘦弱,这几日受了惊吓,应该没休息好,脸上没有血色,眼下青黑格外明显。   “好多了,已经结痂了,再过几日就好了,那日幸亏有恩人相助。”女人笑容清浅,声音也轻轻巧巧,“只是我们才来这边,这几日手忙脚乱,竟然疏忽怠慢了恩人,希望恩人莫见怪。”   盛夏挠头:“我也没做什么,后面医馆还是你们付的钱,我还得谢谢你咧。”   女人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总觉得她在阴阳自己,但仔细看,盛夏脸上又一片真心实意。   女人无言,停顿一会儿才继续缓声:“恩人这般说倒是让我羞愧了,你因我遭此一罪,又因我们怠慢没修养好,我心里实在难安。我这次来,带了些治外伤的药材和去疤的药膏,希望能弥补一番。”   盛夏:“这也太麻烦了,我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   女人只是浅笑:“恩人宽厚,我却不能厚颜无耻,只是这次出行简陋,匆匆忙忙,只能随意整理了些。”   她说着,那边停下的马车中,最后一辆材质略微普通,但车身最大的马车驶了出来。   那管家走在马车边上,车帘掀开,里面摆满了各种颜色材质的布匹,还有好些精致包装的盒子,密密麻麻,看着就价值不菲。   盛夏看得咋舌:“这也太多了……”   女人眉眼和煦,声音轻柔如水:“恩人不嫌弃就好,不若劳您带个路,把东西送去。”   盛夏回头看了程渡一眼,见他只微微点头,也并没有接过此事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来招呼人了。   她:“那走吧,对了,我叫盛夏,你怎么称呼?”   “我姓贺,单字惜,珍惜的惜。”贺惜声音轻柔,名字也如人,让人看着就怜惜。   盛夏笑:“珍惜的惜?贺小姐的家里人一定很疼你。”   贺惜神色一顿,闪过怅然,又很快恢复成笑容:“是啊,我爹娘很疼我,当初取名本意取珍,但又觉不合适,便用了惜。”   盛夏笑:“贺姑娘姓好听,取什么字也好听。”   贺惜:“盛姑娘名也好听,想必是在盛夏时节出生?”   盛夏撇过脑袋,瞅了一眼身后抬头望天的盛老虎,开口:“没呢,我七夕生的,我爹本来给我取名盛秋的,念了两年都觉得不熟,就又改了。”   贺惜笑:“秋自来有悲秋之意,又属金,肃杀之气过重,不似夏,阳气充足,万物生长,朝气蓬勃,又属火,象征着热忱坦荡,正直大气。盛夏盛夏,恩人的名字,就如恩人一般,再好不过。”   什么金的火的,盛夏不看属相也不太懂,但热忱正直什么的,那绝对就是夸她啊。她悄咪咪瞅了瞅身边明显大有来头的夫人,心想,不愧是大户人家出身,夸人都这么好听。   盛夏心里喜滋滋的,脸上也难掩笑容。   贺惜和丫鬟们走在她的身侧,看着她脸上灿烂的笑,又看着她特意放缓的脚步,心想,这位恩人,实在是个明朗又没什么心思的人,却也格外良善又体贴。   她们走在最前,再后,冯桂花和丈夫儿子亲家母等人并肩走着,在心里想着傻人有傻福。   而程渡和他们打过招呼,就走到以往打过几次交道的县尉身旁,和他还有城守营的人说着话。   这些人来头再大,他们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县尉和城守营的人却不然,以后少不了打招呼,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再后面,马车继续行着,骑在马上的护卫也已经下马,前前后后走着,竟也没什么人理会那浑身散发着王霸之气的男人,他阴沉着一张脸站在边上,浑身冒着寒气,气势压人,但身边没人。   他的怀里,娇俏单纯的少女耷着眼,一脸失落:“裴哥哥,姐姐是不是还生我们气呢?我那日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后面……”   说着,她眼角掉下泪珠,一双眸子水盈盈,犹如兔子一般。   裴元白心疼地擦拭她的眼角,低沉着声音:“不关你的事,她被骄纵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那事,也算给她的教训了。”   少女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裴哥哥,我真的好后悔,我不应该和姐姐回嘴的,她骂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那日若是忍了,也不会,姐姐也不会呜呜。”   裴元白想到那日,便是再不喜欢这无趣轻横的妻子,眉眼也抽搐几下,脸色深深阴沉下来,但,还是抱紧怀里的人儿,压着声哄着人。   “说多少遍了,此事和你无关,你若是再自责,伤了身子,我可真生气了……”   另一边,盛夏已经走到宅子这边,一个回眸,看着那抱在一起都亲上的人,嘴角一抽。   这到底哪儿来的癫公癫婆啊。 [15]第 15 章:对天发誓   盛夏把人带回了家。   就有点尴尬。   家里实在是太香了,那鸡汤味霸道地传到每一个院子里,闯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但根本不够分。   这次过来,贺惜夫妻加一个表妹妾室就三人,他们身边丫鬟小厮又有十人,再加上县尉将士护卫十个……   盛夏虽然准备了大堆东西,但也只是家里人分量,现在这么多人,就是自家人不吃,也不够分啊,一人分一点也尴尬,她就干脆当作不知道,就按着平日的礼节招待了一下。   粗茶,淡水。   绿豆糕。   贺惜一看便是大家族长大的人,一举一动都十分好看,她这辈子没吃过这般简陋的茶点,却也没嫌弃茶水简单,就这么平静地喝着。   不似某些人啊,那脸上的嫌弃都冲上天了。   盛夏看得直翻白眼,也不知道贺惜这么个有钱有势的大美人为什么就嫁给这种玩意儿。   大户人家的婚恋市场已经这么艰难了?   贺惜耳听六面眼观八方,很快就发现了盛夏的白眼,她喝茶的动作一顿,再看那边,自己爱了许多年的丈夫。   裴元白坐在竹椅上,边上的茶叶糕点一点没动,皱眉冷眼坐在那儿,神色睥睨,仿若在场无一入他眼。   作为侯府之子,天子近臣,他神俊刚毅、杀伐果断、气势强大……   贺惜一直都是这么觉得的,但是此刻,在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家人之下,她看他横眉冷眼的模样,再想起那日出事,也是他与她争吵把护卫人带走。   莫名地,她的脑中闪过了另外的词。   自大、狂妄、无礼、放肆……   贺惜手中的茶杯放在嘴边,半晌都没下去,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蓦然泛起了红。   是被羞臊的。   贺惜垂了垂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放下茶杯,就开始告辞。   理由也不是借口,她此次过来意为寻亲,车队这些早已备齐,不好耽搁,她本来预计的也是过来探访了人就走。   盛夏不知道她们是真赶这点时间还是怎么的,但也确实不好留人,她都快被香得肚子咕噜噜叫了。她看着人苍白没血色的脸,让人等一下,就大步跑回了后厨。   厨房里,两锅鸡汤温在炭火上,咕噜咕噜翻滚着香味。   她找出一个平日用的小陶罐子,能放两升水左右的那种,又找出竹篓套上,往里面打了满满一罐当归鸡汤。   完事,她瞅瞅自己的小空间,看着一个上午过去,就又一出来碗底的灵泉,想了想还是全部倒了进去,再跑出来。   盛夏:“这是我熬的鸡汤,专门补身子的,不嫌弃的话可以喝一点,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盛夏喜欢买东西,但也重实用,家里的陶罐子不少,但都是结实的土陶罐,一点花纹都没有,外面的竹篓子是她自己编的,刚好契合陶罐,能隔热。   她以往就这么给放好给程渡送去,比起碗装好放饭篮子里,这样更方便也保温。   贺惜从小锦衣玉食,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前几日的意外。她看着面前简朴的罐子,和沾着油渍有些旧的竹编篓子,心想,恩人家中应该比自己想的还要艰难一点。   也是,一个读书人加上七个孩子,就那么点地,平日应该过得十分节省,才会把鸡汤,也当作难得的好东西。   不过这鸡汤,香味确实有些过于浓郁了。   饶是她来之前已经用过膳了,也被馋到了。   贺惜浅笑着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今日一别,也不知再见是何日。平日若有什么难事,恩人可去寻府城通判曾叔,他乃我父亲往日旧识,在周边能说些话。”   盛夏先前救人也没想那么多,现在人送来一大堆东西,她觉得已经受宠若惊,有些手软了,再多的,她还真不好意思。   她挠挠侧脸:“希望没有这一天。”   贺惜想说什么,目光瞥到那边过来至今没说一句话的丈夫,再看看恩人那更高更俊还全程温和有礼的丈夫,又实在说不下去。   她勉强笑了笑,再度告辞。   盛夏没留人,她想,发生这么些事,这人应该是不会再想回来了。不过就是回来,这般人物日后和她也是不会有任何接触的。   最后的最后,她也就是送人出了家门,看着那华贵马车一点点启程。其中,那王霸之气的裴元白牵着他的小娇妾,依旧单独坐一辆马车。   不过这次是坐在后面了。   贺惜带着丫鬟们先一步进了前车,裴元白阴沉着脸,顶着一身的低气压站在原地,跟谁欠了他钱似的,在小表妹劝说下进了后车。   “好想把他腿打断啊。”盛夏喃喃。   马车上系着铃,马蹄声和车辙声交织,声音叮铃,程渡注意力都在车上,没怎么听清。   他疑惑垂头:“嗯?”   盛夏咧起嘴:“没什么。”   身侧比她矮些正想夸裴元白有气场的尤莲:……   是她儿媳妇的风格了。   她悄悄瞅了一眼自家俊美前途无量的儿子,再瞅瞅明艳大方能干的儿媳妇,选择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她老了,照顾几个孙儿都快忙不过来了,没空管小年轻的事。   程渡虽然也觉得哪儿不对,但这会儿也不是细问的时候,他看着那车队转过侧弯,看着那些隐约藏在周边凑热闹的人,眉头皱起。   他道:“我们回去吧,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应有不少人过来。”   这车队一路这么大张旗鼓,路上肯定不少人注意到,现在世道无聊,大家都是些喜欢凑热闹的,少不了过来打探情况。   那些东西他们得有个数,到时候也好对对口风。   想着那一屋子的东西,一大家子人面面相觑,然后拔腿就往里面跑去。别说外面那些人了,他们也没见过这个世面哎。   那些盒子里的东西没拆不知道,但就面上的那些个布匹。   冯桂花搓着手站在边上,声音洪亮如雷:“你们刚才说话,我就一直在数,数了好几遍了,足足有一百匹咧,这得值多少钱啊。”   这年头物资比钱更重要,像是布匹,自家肯定也得留些穿,但是更多的可以拿去换钱。   这可是一百匹布呢。   每一匹都厚实,就是他们家这个头,省着点都足以做成人两套衣服了,小孩子就更是五六身都行。   冯桂花这辈子只在店里见过这么多料子,她小心翼翼地,甚至先去洗了个手再过来。   大家皆如此。   冯桂花摸着一匹蓝色的缎子,爱不释手:“这料子真好啊,你们自己留个几匹,多的拿去城里换了。”   这些料子材质不同。   其中十匹是上好的锦缎绸缎,上面织着细密的纹路,光线下波光粼粼,少说也得几十两一匹。   另四十匹锦缎次一点,但一匹下来,也得好几两银子,最后的五十匹就是普通耐穿的布料了,各种颜色都有,很适合日常干活穿。   也是最适合他们的。   这么一堆下来,可得好几百两了。   盛夏坐在另外一边,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木盒,里面是一个看上去就有五十六年的老山参,旁边还有灵芝、雪莲、麝香、鹿茸、阿胶等名贵药材。   对比起来,那些布料还真是开门菜了。   盛夏抱着东西,在心里咋舌,心想着贺惜的来历果然不凡,出手才能这么大方,不过另一方面,出手大方也才能不留话茬,也洗掉这段恩情。   她听着自家老娘抠搜的话茬,翻了个白眼,喊:“卖什么卖,家里那么多人呢,哪儿能有多的卖?”   冯桂花瞪着大眼:“你是大象吗?穿得了这么多?”   盛夏看着那些料子,都不用细想,脑中就已经晃过一堆用处了。   她拍着手里的盒子,理直气壮:“家里这么多孩子呢,不说多的,平日春秋、夏、冬各两身,一人六套,粗布的都得十匹了吧?大人用料多,也得留个十匹,你们再留个十匹……”   冯桂花变了脸色,下意识看了看尤莲,扯着嗓子:“老娘才不要,我又不是你这个败家子,衣服还能穿的,换它干什么?”   盛夏翻了个白眼,继续说:“你不穿,狗娃他们还要穿呢。反正粗布肯定没有多的,一两年就用了。至于锦缎,那么好的料子,卖了简单,以后真不一定买得回来。不如家里一人一身以后撑场面,其余的留做压箱底,孩子大了嫁娶用。”   就这,她其实都还是往少了算。   以前没条件就算了,现在有条件,一个季节就穿那么两件衣服也太磕碜了。尤其是家里孩子皮实,那衣服一季过去就全是补丁,准备个五六套都不多。   这布衣拿去造着玩,平日偶尔也得穿点好的吧?   家里那么多人做衣服,也得不少钱,便宜衣服就算了,那些好料子,可得找好的绣娘来做,到时候也得用布料来抵工钱。   反正啊,这算来算去,还真剩不了多少。   冯桂花被她这败家模样震得说不出话,看看闺女,看看尤莲,再看看程渡,仿若在说,我好好一个闺女,怎么来你们这儿就变得又懒又馋还奢靡了?   尤莲,尤莲心虚地挪过脑袋,说不出话来。   她,她觉得儿媳妇说得没毛病啊。   程渡也难免尴尬一瞬,但很快恢复,说着:“盛夏说的也在理,这料子卖了容易买着难,左右好好保存能放很多年,不如先放在库里,若以后日子实在艰难再看。”   冯桂花捂着胸口。   她闺女她还不了解吗?这放着放着绝对就没了。   什么春两套、夏三套的,他们乡下人哪儿能这么糟践日子啊。   可程渡和尤莲都没话说,冯桂花这个被封建思想淹了脑的亲娘,也只能把多余的话咽了下去,但到底咽不下情绪。   她面目狰狞:“随你们,反正别给我们拿,我可享不了这个福。”   盛夏白眼,继续左耳进右耳出。   她到时候不仅要拿十匹粗布,还要拿五匹锦缎,还要用那最好的料子给他们两个一人做一身好衣服。   呸,有本事就给她扔了。   盛夏得意扬扬,冲着人做了个鬼脸,又继续钻到那堆东西里面翻翻翻。   其中一堆油纸包裹的大块头吸引了她的注意,东西全都是十八斤八两的分量,五福饼、枣泥药糕、酥油饼、蜜果、冰糖、红糖、细盐、粗盐……   盛夏揉着腮,一个个翻去,等全部翻完了,才拿出贺惜刚进屋时候亲手给她的小盒子。   盒子小小一个,上面用金丝银钱嵌着细密花纹,再挂着一个银锁,纯摆件好看用的——也可以拿去换钱。   这玩意儿一看就不简单。   盛夏取下那足有二两的银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精美的金乌样式的金簪,掂量一下,也有个二两的模样。   这年头,一两金子约等于一百两。   这就,又白送了二百两银子。   盛夏捏着金钗,觉得实在有些烫手,但这还没完,金钗的下面,还压着一张透着红印的契纸。   打开一看。   是往大程镇方向去的一百亩上等良田。   这是当年被程渡爹卖掉的好田,现在又回到了他们,准确点是她的手里。   白纸黑字红印上,契主盛夏四个字格外晃眼。   盛夏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即举手,对天发誓。   她,盛夏,两辈子都这个名,绝对对此事严防死守,绝不透露一点口风。   她以后听到贺惜这个名都绕道走! [16]第 16 章:大人的嘴脸   贺惜的车马走后,小程村里外沸腾了。   大家来来往往,看着程家那一大堆的料子糕点,羡慕得眼睛都快冒绿光了,转身回家,嘴里就离不开程家。从上一辈说到这一辈,说到尤莲,说到程渡,再说到盛夏。   夸,都夸。   尤莲眼光好,会看儿媳妇。   程渡眼光好,会娶媳妇儿。   盛夏人好,会生孩子能招财进宝。   ……   今日已是七月初六,要不了半月地里的谷子就要熟了,现在金黄一片,不算饱满的稻穗挂在秸秆上,微微垂弯了杆。   这已经算得上是丰收之年。   今年老天爷给力,该晴晴,该雨雨,虫子也不算多,这稻子也比平时多。   “这子啊,就是得多。”   “这不,还是得娶会生孩子的媳妇儿。”   “瞧瞧人家盛夏,那可是一百亩地呢。”   路边上,一群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聚在一起,说东说西说南说北,最后都说到盛夏,一个个夸左夸右,全然忘了以前是谁在背后说。   盛夏太能生,败家。   盛夏太能花,败家。   盛夏三天两头回娘家,败家。   大人的嘴脸啊。   就在路边不远处的树根下,几个带着机灵气的脑瓜子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听着大人们的言语。   带头的小娃浓眉大眼,神色桀骜,他穿着打了补丁的黑色短打,此刻手上正拿着一个弹弓,可不就是盛夏家的柴哥。   他的对面,是三个个头稍矮,更黑更瘦的小子。   三个人穿着的衣服洗得破布,几乎每一处都打了补丁,也不太合身,他们坐在草上,狼吞虎咽地啃着手上的饼子。   左手是酥油饼,右手是大馒头,地上有一份用荷叶包好的炒蛋,还有一大茶壶的水。   鼻子有些鹰钩的小子吃得有些急,一口饼子噎在嘴里,赶紧拿起茶壶一口喝。   唔?甜的。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继续大口喝了起来,不过到底理智还在,差不多了就放下,只喝了三分之一的样子。   冯老九擦擦嘴,热泪盈眶:“柴哥,盛夏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废话。”柴哥晲着人,眉眼桀骜,也难掩骄傲,“我娘当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要跟柴哥混一辈子。”一旁大耳朵的男娃抬起脑袋,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他小名大柚子,他娘怀他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吃柚子,梦想是吃到全天下最大最甜的柚子,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可惜生他的时候难产没了。   再后面爹娶了后娘,成了后爹,他就成了有口饭没口饭吃的倒霉柚子了。   最后一个男娃黑如炭,瘦如猴,小名杨黑娃,他咽下嘴里东西,也道:“我也要跟柴哥混一辈子。”   杨黑娃是三个人里面唯一笑着的,因为够黑,倒是显得牙齿格外的白,嘴角隐隐的青肿也显露出来。   柴哥捏着弹弓,眉头蹙起:“那狗东西又打你了?”   杨黑娃的爹是酒鬼,平日也不着家,家里田地全是他娘操持着,他爹每每回来就翻箱倒柜,把东西抢走拿去换酒,还经常打人。   而他娘,则是一个眼里只有地和娘家的人。   杨黑娃以前还帮着他娘干活,后面发现干了活也白瞎,他就慢慢什么也不管了。   几个人各有各的惨,也各有各的机灵。   “就擦了下,不碍事。”他摸了摸嘴角,嘿嘿笑着,就开始收着盛夏的饼子,打算回去分给他娘。   柴哥看着小弟凄惨的样子,捏着手里的弹弓,眉头蹙得更厉害了,半晌,他道:“等我再过两年赚钱了,带你们天天吃饼子。”   现在不行,他爹娘赚钱不容易,他们家里那么多孩子,读书也费钱,可不能拿他们的钱养小弟。   冯老九几个人亮着眼睛,纷纷点头,一起畅想着未来。   巧了,路边上的那群大人也是,不过他们说着说着就不太正经了。   “还是程渡有福气啊,盛夏败家是败家,长得啊哈哈。”   “早年我还和我娘说去盛家提亲呢,我娘说人妖里妖气不适合做媳妇儿。”   “别说,我上次……”   柴哥眉头紧锁,眸光锐利了起来,他从树根探出脑袋,看着那边的几个村里人,拿着弹弓,冲着还在鬼笑的人打了过去,石子直直打在人的肩膀和腰上。   在边上说嗨了,说话不太干净的人吃痛一声:“谁?哪个不要脸的小瘪三打老子?”   柴哥没说话,只继续用弹弓打着人,一直到几个人找到了他,他才跳了出来,眉眼桀骜,声音响亮:“你爷爷我替你爹打的,有本事就打回来啊?”   说着,他迈着腿利落跑走,身影很快就消失。   被打得最厉害的人恼怒,撩着袖子就要追上去:“这小混蛋,看老子不替他爹娘教训教训他。”   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一个个开口。   “教训个屁,你先看看他爹是谁。”   “完了,他不会回去告状吧?”   “不行,我得出去躲躲。”   ……   柴哥没回家,他在村里长大,熟悉村里的每一个角落,他蹿在田间,一直跑到村角没人的地方,确认没人跟上,才爬上旁边大树。   “等我长大,揍死你们这些个龟儿子。”   他骂咧了一句,擦擦额上的汗,拿起袋子里雕刻好的木簪,用小刀小心刮着毛边,一刀一刀,又找出一点颜料小心上着色。   这般一个时辰,看着手里桃木做的桃粉色桃花簪,他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将东西小心翼翼收到一个针线歪歪扭扭的小布条里,这才往家里的方向走。   远远的,他就看到米哥带着油盐酱三个弟弟围在一起,四个人拿着木桶,围堵在一个小洞上,一个个撅着屁股,小心等候。   柴哥咧了个牙齿,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然后一脚踢在米哥屁股上。   “哎哟。”米哥正专心堵着蛐蛐呢,一个没注意,啪一个往前一摔,脸直接砸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沾了一脸的泥。   他狰狞着脸起来。   “呀,米哥你脸上长了个蛐蛐,你成蛐蛐精了。”对面的油哥大叫一声,眼中狡黠闪过,故意发出惨叫的声音,“米哥成蛐蛐精要吃人了,盐哥酱哥我们赶紧跑啊。”   盐哥酱哥只有五岁,正是敬畏鬼神的年纪,本就被柴哥一脚吓了一跳,再听油哥这么一闹腾,也跟着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快跑啊。”   留下米哥愣了一下,他抬手抚了抚脸,立马沾了一手的黄泥,再一摸,好大一只瘪蛐蛐立在手心。他额头青筋挑起,转身一个大吼,冲着柴哥就追了过去。   “程清才——”   另一边,在油哥的恐吓下,盐哥和酱哥手忙脚乱地朝着家里跑去。   他们还要过些天才满五岁,跑得不太稳,一个不注意,先是盐哥翻了个狗吃屎,摔了牙,一嘴的血,再是酱哥在家门前摔池塘里,湿了一身。   油哥哄完这个哄那个,最后一个都没哄好,兄弟俩你哭我也哭,哭声震天。   油哥局促地站在两个弟弟中间,看着那边听着哭嚎声跑出来的亲娘,他讨好地笑了笑。   然后拔腿就跑。   “我错了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逗逗他们娘你别生气——”   哭闹声和叫喊声在空气中交织,如同双层奏乐,惊得四周的雀鸟惊起,偶有路过的村人也停了下来,看着这边的热闹。   两刻钟后,柴哥米哥顶着一身泥浆草渣回来。   兄弟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走到池塘边兔窝上,捡起地上的石砖往脑袋上一顶,就这么站在金鸡独立的油哥身边,有样学样。   经验丰富。   旁边过去一点,盐哥和酱哥已经洗了澡,他们换了干净衣服,披着半干的长发晒着太阳。   兄弟俩蹲在地上,小脑袋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着画册,偶尔瞥向三个被罚的兄弟,目光难掩幸灾乐祸。   活该。   他们旁边,两岁的醋哥也学着他们那样,扯了发绳,披着头发蹲在地上看影子,没坚持一会儿,他的注意力就被一只蚂蚱吸引。   醋哥又开始学着蚂蚱蹦蹦跳跳,一刻不得安静。   与他一般闹腾的,还有那罚站最久的油哥,他就是个话唠,从开始到现在,嘴巴一刻不得闲。   “娘,好了吗?还没好吗?我真的知错了,你快饶了我吧。”   “哎哟,哎哟,我的腿,好像抽筋了。”   “报告娘亲,我肚子疼,我要拉屎。”   ……   盛夏坐在池塘边,手上拿着一根鱼竿钓着鱼,听着油哥在那儿碎碎念念,耳边好似长了个唐僧。   要是年轻个十岁,她得举手投降。   现在嘛,她习以为常,掏了掏耳朵,就当锻炼自己耐力了。   巧了,旁边的程渡明显也这么想。   家里那么多安静的空院子他不待,偏就在这儿拿笔写字,从一开始的眉头微蹙,到后面的眉目平和,想来也是有些效果的。   油哥,勉强也算是个‘效顺’孩子了。   盛夏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并且给孩子们找着优点,几个崽皮是皮了点,好歹烤虫子知道去外面、淹蛐蛐也知道跑远一点、爬树也知道不要糟蹋家里的果树……   这么自我安慰着,她好受了些,再看几个熊孩子,也心平气和了起来。   她理了理嗓子,总算高抬贵手,勉勉强强放过这些个气得人脑门疼的孩子:“行了,下次别闹了,锅里烧着水,快去洗澡去。”   这会儿正是中午,日头最晒,洗了头能很快干。这个年头伤风感冒都是大事,盛夏婚前倒是不注意,有孩子后就开始讲究了。   柴哥和米哥站了一刻钟,这对他们来说跟玩儿似的,兄弟俩放下脚,脑袋上顶着砖,咧着牙:“知道了,娘。”   盛夏提醒:“记得搓干净一点,最好把对方的皮都搓掉。”   刚打了一架的兄弟两个看着对方和自己一样的脸,目光锐利,神色坚定:“肯定的。”   搓不死你。   油哥站得最久,这会儿腿抽筋着,捂着腿蹦跳着,大喊:“等等等等,他们才站多久啊,娘还记得你的宗旨吗?公平公正公开,我表示不服,我要提起上诉,我唔唔……”   柴哥米哥目光对视,上前捂着人的嘴,架着人往里拖。   他们龇着牙,眼里泛着凶光:“娘交给我们吧,我们一定把油哥洗得干干、净净。”   油哥踢着脚呜呜求救。   盛夏就当没看见,她掏了掏耳朵,长长呼了口气:“总算清静了。”   孩子多了就是这样,打打闹闹,今天这个挑事,明天那个搞事,没完没了。   她这当娘的不能没看见,又不能全看见,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旁边,程渡放下笔,看着妻子,长长呼了口气,神色诚恳而怜惜:“这些年辛苦你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心想这话她老娘听到了指定得翻白眼,但自己嘛,她扬起灿烂笑容:“也还好啦,等你考上举人进士,带我当上官太太,以后再得个诰命,什么都值了。”   程渡听着她的‘狂言’,眼睫微微颤,刚想开口,说教谕之事。   “娘。”茶姐清脆急切的声音响起,“鱼,鱼,大鱼鱼。”   盛夏哎了一声,赶紧回头拉起鱼竿,这一拉,竟然还没拉动。好家伙,还是个大货啊。   她眼睛一亮,扯着嗓子:“程渡程渡,快来帮忙——”   程渡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还是乡试出成绩之后再说吧。   盛夏扯着鱼竿,和水里的大鱼抗争,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好几次,啪一下,水里东西上岸。   那竟是比他们脑袋还大的王八。   这玩意儿,大补啊。   一旁的择菜的尤莲瞬间绿了脸,嘴唇颤动。   就非得补吗? [17]第 17 章:生辰   七月初七。   七夕至。   盛夏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中醒来。   昨日天气好,也得空,她总算把那沾着油烟血气的头发洗掉,一头及腰长发乌黑透亮,就这么披在枕上,散在雪白的肩颈之上。   她侧着身睡,天气热,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绸布,雪白修长的大腿与手一起摊着,驾在身侧。   盛夏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微光之下,就对上一张十分具有冲击力的俊脸,让她瞬间清醒,凤眸睁大几分,跟着就又凑近了盯着。   成婚近十年了,这张脸她还是没看烦。   程渡清醒的时候,不管真心假意,脸上总是带着温雅的笑,美归美,多少少了些性格。   他睡着则不同,眉毛浓密,微微飞斜,那双漆黑偏狭长的眸子阖着,鼻梁高而挺,下面的唇红而薄,下颌线更是清晰可见,脸小,又不显窄。   整个人多了些淡薄和不容靠近的冷感。   有点带感。   盛夏又凑近了点,看着对方阖着的眼,轻轻咬住那高挺的鼻尖,用牙齿磨了磨。   下一秒,一双大手就扣在她的腰上,就着把人往内拉了一点。   程渡带着些无奈的声音响起:“别闹。”   盛夏长腿圈住人劲瘦的腰,咬着人鼻尖的嘴往下一点,含住人漂亮的唇,用牙齿轻轻磨着,手顺着往下,声音轻轻。   “我帮你啊。”   程渡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重了两分,圈着她腰肢的手也跟着摩挲起来。   就这么,又是两刻钟的工夫。   盛夏额上沾着细汗,白皙脸颊红润,坐到床边伸了个懒腰,身心满足的同时,又遗憾这个时代没有安全套。   烦人。   虽然不真刀实枪也快乐,可到底不太一样,但真来……   盛夏想想自家七个娃就提前萎了,她甩了甩脚,赤脚下床,踩着冰凉的青石砖,跑到衣柜里,找出那套蝴蝶花纹的紫色绸衣。   她拿着衣服比在身上,眉眼弯弯,嘴角笑容难压,嘴上说着:“你都要乡试了,还费这个心干什么?又得不少钱吧,后面还要进京赶考呢。”   程渡盘腿坐在床上,无奈:“鞋子。”   盛夏嘿嘿一笑,这衣服是绸的,料子单薄,又是侧结,她从柜子里找了个白色里衣穿上,再把衣服一套。   她有一米七,身形高挑瘦削,皮肤白皙透亮,鲜亮的紫色缎子衬得皮肤更白,蝴蝶又添几分媚意,人看上去更是明媚几分。   盛夏张着手转了一圈,轻薄层叠的裙摆犹如紫罗兰一般盛开,只是这般,额头上的黑色膏药也越发明显。   程渡眸色微黯。   盛夏注意到了,摸了摸脑门,其实一点儿也不疼的,伤口没肿,也结痂了,敷不敷药都可以。   她眉目一转,又跑到梳妆台前翻来翻去,从里面掏出一个蝴蝶样式的缠花簪子,稍微一折一扣,刚好就挡住额头。   盛夏凑近过来,弯着腰,眉眼弯弯:“好看吧?”   程渡抬手撩了撩她柔顺的额发,低声:“好看。”   盛夏叉腰:“好看就快起来,我还等着你给我做长寿面呢。我今天是寿星,寿星可不干活。”   程渡失笑:“好。”   ……   盛夏笑眯眯地看着他离开,这才哒哒跑到墙边,打开窗子,就见那木窗之下摆着一张小桌子,上面乱糟糟摆放着好些个东西。   第一个入眼的,是装在精致稻草笼子里的蛐蛐,这会儿正发出蛐蛐的叫声。   七夕送蛐蛐,吉祥兴旺,庇佑平安。   盛夏笑眯眯地探出脑袋,冲着那边院门开口:“快进来吧。”   话落,闭合的大门打开,七个大大小小的崽子跑了进来,前前后后,各个洋溢着笑容,一看就都是些开朗孩子。   盛夏很是满意,自家没有出什么冷冰冰没礼貌的新品种,这可是大好事咧。   “娘。”以柴哥为头,大家异口同声,“生辰快乐——”   盛夏也跟着笑,从窗户探出身子,隔着墙伸手从一个个脑袋上摸过去,摸完,她对上一堆亮晶晶的眼。   她理了理嗓子:“这个笼子,编得这么好,肯定是米哥做的,里面的蛐蛐,是油哥盐哥酱哥你们一起抓的吧?这荷花,肯定是我们的茶姐摘的了,至于这个狗啃了的莲蓬,醋哥你今早上少一根面。”   盛夏几十只鸡都养得清楚,更别说几个亲手带大的孩子了,她笑眯眯一个个说完,最后拿着那缝得歪曲,但也能看出桃花瓣的小布袋,在柴哥紧张的目光下打开。   她呀了一声:“我们柴哥手艺这么好了?以后若是不能当镖师,也可以做木匠了。”   柴哥微微红脸,难压高兴:“娘喜欢就好,等我以后赚钱了,给娘买银簪子。”   盛夏笑:“好啊,娘等着你,娘今日就戴你做的簪子,出门大家肯定都夸我们柴哥厉害。”   柴哥脸上高兴更是难压。   对比起来,其他小崽子们就难免多了些哀怨。   老大真烦,事事抢风头。   盛夏笑眯眯的,又挨个安慰过去,把草笼蛐蛐挂在窗上听声,荷花荷叶莲蓬插到屋里的花瓶中,小家伙们这才满意地跑开。   他们要去监督爹爹干活。   长寿面可不许断。   盛夏杵着下巴,看着小崽子们跑出去,并且乖巧地把门关上,然后又一会儿,一群人又咧着大牙,端着水盆进来放到窗下。   “娘洗脸~”   这场生辰问候才正式结束。   全程,盛夏脸上的笑容就未断过,这段时间起起伏伏的心态也总算落了地。   管他什么前世今生,高门大户,都不比她现在的日子真真实实、脚踏实地。   她快速梳好头,重新整理了一下额头遮着的缠丝蝴蝶,簪上好大儿给她做的桃花木簪,换上一双软底紫色的绣花鞋,朝着后厨方向跑去。   她喊着:“程渡程渡,今天多下点面,咱家以后可以顿顿吃饱了——”   贺惜前日送上的谢礼,土地、布匹和药材是大头,加起来怎么也得四五千两,已经是大部分家庭一辈子赚不到的钱了,可以说能让人一夜暴富。   盛夏两辈子都是小户出身,没什么宏大的理想,也不追求以后日日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就图一个吃饱喝饱,不饿肚子。   有了这么多进项,按理来说,吃饱喝足应该不是问题了。   但事情总是不以常理发展的。   今日盛夏过生,又是七夕,家里还有这般大喜事,程渡也确实没有抠搜,揉了满满两大盆的面,确保每个人能吃饱。   同时,每人一个鸡蛋,盛夏一个大鹅蛋——这个最贵,十二三文钱一个。   盛夏脑袋埋在面盆里,一开始还开开心心地吃着,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太对劲了起来,她默默算了一下。   她和程渡三两面,尤莲柴哥米哥二两,油盐酱一两,醋哥茶姐半两,这一顿下来是一斤半细面,换成没碾好的,就是三斤。   再加上九个鸡蛋,一个鹅蛋。   这还只是一顿早饭。   盛夏嚼面的动作顿了顿,觉得刚才的话稍稍说早了点,每顿敞开肚子吃什么的,还是任重道远啊。   家里现在家底确实不少,但不卖出去就不作数。   百亩地马上要收获了,看着是一大笔钱财,可这会儿粮食产量低。   上好良田,一亩地产量也就四百上下,百亩地,也四万斤,去掉田税、佃农分成,他们剩下一半。   按着三文钱算,也不过上下六万文,也就是六十两。   至于他们自家原先的五十亩地——   这家里不得自己留着点吃的?   以前家里条件在那里,每日粗细粮混着吃,还定量,现在不说多的,顿顿细粮不过分吧?而她爹娘那边日子过得抠搜,她都是小地主婆了,自己吃香喝辣爹娘挨饿也不行。   至于药材,那都是这年头难得的补品,真有点什么事了,想买也买不到,得留着以备万一。   算来算去,贺惜这边大包小包的东西,值钱,但也只是能改善一下家里条件,让她日后,起码鸡蛋赚的钱能攒下来了。   大致如此。   然而,程渡后面科考还得花钱,考上了说不得还得打点一番,能多备点钱就备点,家里七个孩子,以后大了嫁妆聘礼……   一碗长寿面下去,盛夏觉得自己减了一碗面的寿。   她把碗筷交给几个孩子,就拉着程渡往隔壁院子走去,鬼鬼祟祟地问着:“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程渡顿了一下:“三十五两,怎么了?”   盛夏扯了扯头发,愁啊:“那不行,你明日就去府城了,一月下来怎么也得花个五两,后面进京,最少也备个五十两。”   那就是二十两的缺口。   好在一百亩地收了以后可以填上。   但是。   “这钱怎么再多都不够呢。”盛夏郁闷,“年后油盐酱也要去上学了,束脩笔墨纸砚又是一笔钱,我本来还以为我们发财了,结果还是得省着点花。”   程渡看着她苦恼的模样,失笑:“我手头的够我科考了,你琢磨家里就好。”   盛夏摇头:“那可不行,穷家富路,以前没钱就算了,现在有了,出门怎么也要备齐全一点。”   她果然没有躺平的命,还是得琢磨一下赚钱的事。   不说多的,家里七个孩子,她日后怎么也得给她们每个人攒个二十亩地握手里。   程渡伸手抚了抚她的眉毛,想说别愁,但又说不出来,他至今读书花钱,家里事情都堆在她头上,她不算着点也没法。   他低声:“你再撑一撑,等下月秋闱出来就好了。”   到时候不说其他,光是地税,也能全部覆盖了。   盛夏就是个急性子,愁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很快将其放下,搂着人的胳膊,笑:“那我可等着你带着功名回家。”   程渡眉眼舒缓:“一定会的。”   盛夏满意了,又拉着人回去后厨走,柴哥他们在洗碗,尤莲则收拾着院子。   尤莲今年其实才四十五岁,她生得好,也没怎么吃过生活上的苦,现在依旧年轻,只眉眼多了几分风霜。   她性子软,死了丈夫以后就很少出门,穿得也很素净,不是灰就是白,平日他们给她买的首饰这些也基本放好不戴。   她今日就穿着灰色旧衣,围着个围腰,鞋子也是纯灰色的。   盛夏跑了回来,拉住尤莲:“娘,快别忙了,去换衣服,一会儿一起进城。”   尤莲愣了一下,迟疑:“我,也去?”   盛夏笑眯眯:“去,柴米油盐酱醋茶也去,到时候晚上在城里歇息一晚,第二日程渡就走,这次可不能出意外了。”   尤莲不太想进城,她有些怕人。   但是,盛夏的话说到她的心坎了。   她儿子这仕途坎坷,前面两次都出意外了,这一次,可不能再出了。   尤莲咬了咬牙:“那就都去。” [18]第 18 章:空手套白狼   “难得进城,还是得去看看石夫子。”   “前日县尉都来了,家里的事肯定也传开了,我想想,这最好的料子,扯个两身的样子,再拿一匹蓝色的普通锦缎应该差不多了。”   “糕点一样拿一点,红糖白糖蜜果各一斤,鸡蛋二十个,酒也打一罐子。”   “程渡程渡,你看看还要拿点什么。”   ……   贺惜的身份不简单,他们大张旗鼓地过来,这事在城里肯定是宣扬开了。家里得了好东西藏不住,外人无所谓,亲近的亲友可不能忘。   这感情嘛,就是你来我往,才能继续下去。   尤其是石赞。   天地君亲师。   师者,授业解惑者也。   在这个年头,老师是一个很受人敬重的职业,作为学生,若是不敬师长,传出去会可是被人指责的。   而石赞不仅在程渡微弱时候将其带入书院,这些年来也一直教导着他,给他引路,对他来说也是很重要的长辈。   对于盛夏而言,这老头虽然每每都会用看败家子的目光看着她,但也不会叽叽歪歪,还算过得去。   最主要的,他可是学院院长。   盛夏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茶姐,嘴角嚼着个蜜饯,说着:“哎,程渡,你说年后,我们把柴米油盐酱送去石林书院怎么样?”   她倒是想把孩子送去官学,奈何现在的官学只招秀才,大家都是在私塾上学。   石林书院就是程渡秀才以前就学的书院,他这些年偶尔也会回去授课解惑,里外都是熟人,家里孩子扔过去也放心。   马车里,在一旁打闹的众崽子安静了下来,瞪着大眼,看着自家老娘,怀疑自己的耳朵。   哪个柴,哪个米?   什么学?   程渡也愣了一下,细细思索:“县里的话,开销恐要翻一番。”   这年头读书贵,不说笔墨纸砚的开销,只说束脩,镇上一年便是一两,算上端午中秋过年三节礼品,差不多一两半,加上笔墨纸砚,一个孩子一年至少三两银子。   而去了县里,一切开销最少翻一倍。   石林书院作为县里最出名的私塾,价格更贵,一个人十两,五个孩子,就是五十两了。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开销。   夫妻俩原先计划的是把孩子送镇上私塾识字,到时候谁学得下去,有天赋再送城里好好供读,毕竟都送去,家里确实也艰难。   孩子没天赋,扛着压力,死读着也难。   就是现在家里经济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把五个孩子都送到县里,其实还是难免紧张。   油盐酱兄弟三还小,分不太清城里乡下的区别,但只要他们不分开,在那里都可以。   柴哥今年八岁,早早知道钱的重要,他立马开口:“我不去,娘,我读不进书,别浪费这个钱了。”   米哥也紧张起来:“对对对,我和老大就在镇上好了,娘你把油盐酱送过去,他们喜欢读书。”   盛夏嗔了他们一眼:“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们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也认识些人。以前家里没这个条件,现在有了,可不在镇上受那糟老头子的气。”   她看不惯镇上书院那老秀才很久了,一把年纪,古板封建,还喜欢装大,别说柴哥米哥,换她也不想读。   柴哥和米哥听到私塾夫子,神色瞬间蔫了下来。   “老程秀才性子确实顽固,就去书院吧。”程渡看着妻儿如此模样,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安抚两个孩子。   “你们别想太多,日后好生读书就是,便是不走仕途,多读些书多认识些人也是好事。等爹考起举人,覆了田税,家里又多笔收入,也没你们想的那般难。”   实在不行,程渡自觉也可以去大户人家当住家先生,一年七八十两。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愿如此。   “就是,再不行,家里那么多布匹药材,卖了也能换钱。”盛夏跟着说着,然后拍脑袋,嘱咐,“这个不能往外说哈,若是有人问起你们,你们就说有布匹和糕点就好。”   一群崽子纷纷点头,他们懂。   好东西不能往外说,说了别人就会来抢。   几个崽子嘴都严,盛夏也不担心,说了两句就又跟程渡抱怨起来:“我上次去接柴哥米哥,看到那老头把学生裤子脱了打,都七八岁孩子了,哪儿能这样?”   程渡蹙眉:“他们干了什么?”   这年头娃娃也皮,若真犯了大忌,也是得狠狠收拾。   盛夏白眼:“我开始也以为那几个娃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问就是顽皮些和他顶了嘴。死老头,有点权利不得了了,该他考不起。”   程渡:“就是,不行。”   盛夏:“他还喜欢打脸,肯定是小时候被他爹打多了。我反正和柴哥米哥说了,那老头打手板脚腕都还好,要是敢这么打他们,我们就回家不读了。”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①   这年头打学生的事常有,程渡以前也经常挨打。   上课走神,打。   字写不好,打。   文章没写好,打。   但打是为了一个琢,为了学生成器,毕竟天生喜欢读书的孩子还是少,大部分人就需要严格压着。   在这一个县一年也不一定会出一个秀才的年代,所有人都绷着劲。   但老程秀才古板顽固,为人势利,打骂学生多为自己威信,也多羞辱,确实让人不齿。   只是程渡同为秀才,柴哥米哥作为秀才儿子,老程秀才待他们也不会如普通孩子那般随意。   盛夏才勉勉强强忍了,但两个孩子最开始上课那几年,她有事没事就跑过去守着,就怕这老头子发癫。   这么一对比,盛夏越发觉得石赞真是个顶顶好的夫子了,这次上门带这么一堆东西也不心疼。他们家五个孩子呢,明年都一起扔书院去。   住校。   半个月休假两日。   她可算能得清闲了。   盛夏想着,嘴角难压,对着几个孩子道:“一会儿去石夫子哪儿都老实点,听到没?”   几个孩子乖乖地点着脑袋。   他们懂,石夫子是夫子头头,比一般夫子还厉害。   ……   石家在县里中心的位置。   他们家五个孩子,两个儿子跟在身边,一个童生一个秀才,勉勉强强在书院帮忙。   倒是三个女儿,大闺女嫁给了镇上童生,夫妻俩开了私塾,有石林书院在后面,简直垄断周边学子,日子风风火火。   二女儿婚嫁那会儿他刚开书院,人嫁县里秀才,现在人在学院教书。小女儿,他当初还打算嫁给程渡来着,事没成,人转头嫁到府里大户人家,已经是举人夫人了。   盛夏他们来的时候,这二女儿就在。   现在考举人都要去省城参考,期间会经过府城歇脚。每年秋闱时候,来往车队众多,往来方便安全,也可以多认识一些人。   石梦华嫁的人家是府城的大家,像这些人家,多会在考前拉拢人才,结个善缘,若有合适的,也收入麾下。   她作为家里儿媳,总得为家里谋划,每每此时都会回来。   此时,一家子在客厅里面,气氛有些压抑,地上还有碎掉的杯盏。   门房进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老爷,程举人携妻儿前来拜访。”   石梦华抬起头,脸上闪过愤意。   石赞努力压着气,深呼吸:“让人来把地收拾一下,带他们进来吧。”   门房小心翼翼下去,就这么半刻钟后,才带着人过来。   房内的气氛稍稍好了一点,但难免还有几分压抑,地上的水渍也还未干。   盛夏怀里抱着醋哥,这孩子跟多动症似的,不抱着闹腾得很,在家里就算了,在别人家还是得注意着点。   她瞥了瞥屋子的氛围,再瞅瞅地上的水痕,心想他们今日来得倒是不太凑巧。   但是管他的,孩子上学还早呢,也不必今日说。   刚拿东西就提事,也不太好看。   盛夏就当没看到一般,笑眯眯打着招呼:“石夫子,林师娘,我们来看你们啦。”   林师娘赶紧:“你好些了没?上次可真是吓死个人了,我和老石本来说去看看你的,但这些天实在没空。”   就这,他们前两日其实也遣了下人送了点补品过去。   盛夏凑近一点,指着脑袋笑:“没事,师娘看我脑袋就知道了。”   林师娘:“那就好,以后还是得注意点。”   ……   两边其实都是老熟人了。   程渡就不说了,他天天在城里待着,在书院时间比家里多多了。盛夏则是每年端午、中秋和过年三节会跟来拜访。至于家里孩子,太多了也麻烦,只过年会上门拜一次。   林师娘本名林英,人如其名,是个英气又爽利的人,她喜欢漂亮孩子,若不然当初也不会只一眼就把程渡收入书院。   她问过盛夏,再看这整整齐齐的七个孩子,不由笑了出来:“哟,柴米油盐酱醋茶,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她打量着几个孩子,在心里猜测哪个是哪个。   这孩子们长得太像了,她见得少,可分不太清,只是看这个瞅那个觉得都好看。   双胞胎是浓眉大眼的俊朗,三胞胎是活泼机灵的俊逸,龙凤胎则是精致的美。   林英手痒:“尤妹妹,快把茶姐给我抱一抱。”   至于醋哥,这孩子看看就得了,她第一年心喜抱人,就被扯了几根头发。   头不疼,但心疼咧。   尤莲抱着茶姐走在最后,她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只抿嘴笑了笑,把人递了过来。   茶姐却不认生,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人,奶声奶气:“林奶奶,石爷爷。”   由她开头,柴哥几个也赶紧跟着唤人,几个人你喊你的,我唤我的,七嘴八舌的声音填满整个屋子。   林英笑得合不拢嘴:“听话,都听话,快坐下。”   盛夏没坐下,只把醋哥又递给程渡,让石府下人上来,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咧。   她笑:“我这次也算因祸得福了,那夫人客气,我就随手帮了个忙,还给我送了一大堆东西,家里放都放不下,师娘和石夫子可得帮我们分担点。”   下人这才带着那些东西上来。   东西说多不多,但是有些杂。   鸡蛋糕点这些就算了,那锦缎可不便宜。   次一点的蓝缎子还好,他们日常就这么穿,但那上头绣着密纹泛着光芒的云锦,林英这么些年了,至今也就一身这种料子的衣服。   又贵又不好买。   林英眼皮子跳跳,赶紧摆手:“这可不行,你这丫头,左手松右手放,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师如父母,您和夫子可是夫君另一个意义上的爹娘了,这再多也不为过。以前是条件不够,现在发了个小财,赶紧补上。”盛夏笑眯眯地,拿着卷好的料子放到人的怀里。   林英和石夫子夫妻俩个头都小,家里一匹料子够做他们三身了。   盛夏特意裁了一下,只拿了两身的布料,这怎么不能说是一种紧呢?   林英被她一番话说得又熨帖又好笑,正要开口。   “无事献殷勤个,非奸即盗。”石梦华嗤笑着开口,“我倒是不知道,教谕竟然只值这两匹破布。”   林师娘沉了脸:“石梦华!”   石梦华不理她娘,只冲着程渡和盛夏冷笑:“我有说错吗?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夫妻,一个抢别人东西,一个花言巧语,只知道空手套白狼。”   一旁的石赞重重拍桌,怒不可遏:“你给我滚,没规矩的东西,以后别说是我女儿。”   石梦华也摔盏起身:“我也没见你这么胳膊往外拐的爹。”   父女俩战况一触即发。   只听一道疑惑声音响起:“什么鱼,鲛鱼?我没见到啊。”   盛夏满脸不解。   父女俩:…… [19]第 19 章:花灯会   石梦华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她记事起,家里日子已经开了私塾,日子也好起来了。   她不似家里哥哥姐姐那般,她没吃过苦,没挨过饿,从小就在书院长大,和其他学子一起读书。   作为夫子女儿,院长女儿,石梦华自然有她的骄傲,她要嫁就要嫁最好的。   书院里面,读书最好长得最好的程渡就是她的目标,虽然他家里条件差了些,但有她爹帮扶,只待过了考学这一关,日后定没什么问题。   她的意思很明显,她爹娘意思也明显。   哪知道他转头就娶了一个乡下村姑,简直就是打她的脸。   若他不愿,直说便是,她石梦华,堂堂院长女儿,举人女儿,又不是非要拧着他嫁,她有的是人选。   她转头就嫁进府城大家杨家,夫君同样英俊也是秀才,更是两届中举,不似有的人。   三届了,还是秀才。   石梦华仰着下巴,也不理那向来不知变通、古板亲爹的怒骂,她嗤笑一声,站起身,端着高傲姿态离开。   走之前,她还非常刻意地,重重撞向盛夏肩膀。   那和撞石头没什么区别。   石梦华吃痛:“嘶——”   盛夏动都没动一下,看着疼得眼睛都冒泪花的娇小姐,小心地,拉回醋哥扯头发的无情小手。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人:“你没事吧?”   石梦华有事,很大的事。   她的脸面被狠狠地踩在地上,她身躯颤了颤,恶狠狠地瞪了瞪盛夏,遂大步离开,只那背影难免有些狼狈,再难端起姿态。   盛夏摸了摸鼻子,回头看着气得不行的夫妻俩,小声:“什么鱼?我们什么时候和她抢鱼了?”   鲛鱼?   这个世界这么不正经?   本就生气的石赞更气了,重重拍桌,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过来:“你日日无事的时候就不能多看两本书?”   盛夏嘀咕:“我在看啊,今年流行的话本《除妖记》就挺好看的。”   石赞被她噎了一下,觉得和她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转而又念叨起自己闺女,那倒是个读书识字会钻研的人,就是太会钻研了。   他叹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林夫人也悄悄抹了抹眼角,心情低郁起来。   茶姐被她抱在怀里,不太明白怎么回事,只是看她难过,也抬起小手拍着她的肩膀,奶声奶气:“不,不哭,不哭,豆,豆过去。”   林夫人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心情也恢复了些,她捏着人小脸:“茶姐怎么这么乖啊,还是你会生养孩子,这孩子一个比一个听话机灵,程渡娶了你啊,一点不亏。”   程渡略微晦暗的神色总算清了几分,他含笑:“能娶到盛夏,是我之幸。”   林夫人看着他俊美克制的模样,又想到小女婿,在心里叹了声气,道:“小梦的性子,这些年是越来越偏了,你们别介意她说的,是我们这当爹娘的没教育好她。”   石赞抻着脖子:“什么叫我们没教育好他?你看看其他孩子哪一个像她这样?当初就该把她腿打断,也免得嫁那般远。”   府城与河东县百里距离,在这年头,来回递信都得一日,还真不算近。出嫁这么多年,石梦华每每也就这会儿带着任务回来一下。   三年一次,这几年总共就回来了三次。   石赞越想越后悔,在嘴里念叨着不该同意人嫁去府城的。   林夫人也只能叹气:“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当时只觉得路远,万一闺女被欺负了他们不好立马去撑腰,现在想想,路远只是最小的。   这大户人家,这荣华富贵,可真是糊人心神啊。   夫妻俩心情都不太好。   石赞:“还是怪你,平日太惯着孩子了。”   林夫人恼:“怪我?姓石的,你再说一遍?”   ……   眼看着夫妻俩就这么吵起来了,程度出声打断了他们,脸上也带着几分愧意:“此事,还得怪我,是我让夫子和夫人为难了。”   夫妻结束争吵。   “与你无关,这事就算没有你,我也不会同意那边的。书院是读书的地方,那些个脏的臭的,别想来闹腾。”石赞的神色逐渐严肃了下来,他开口。   “你当务之急是考上举人,其他的都是云烟。”   盛夏总觉得,这老头刚才又瞥了自己一眼。她撇嘴,心想,他才是云烟呢,一头云烟的小老头。   林夫人也赶紧开口安抚:“你老师说得没错,这事跟你没关系,是小梦杨家那边,唉,算了不说这些。你马上要乡试了,千万别把这些事放在心里。”   石赞警告:“这一次,若是还不中举,你就别再来看我了。”   程渡收起心神,郑重保证:“学生知晓。”   ……   石家的这个情况也不适合久留,盛夏他们没一会儿就告辞离开,至于家里马车,他们就先放在石家后院。   虽然他们晚上住客栈,里面也能放,但到底不如这边方便安全,骡子可是贵重财产,不能松懈。   除了骡子,就是家里的娃了。   醋哥和茶姐必须抱着,油盐酱也得牵好,他们家崽子们生得好,万一被哪个顺手牵羊捞走了。   她得哭死。   所以以往盛夏和程度进城过七夕,偶尔带人也是轮着来,一次最多两人。   好在现在柴哥和米哥已经大了,兄弟俩八岁,长得高壮,看着和十岁的孩子差不多,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帮着看弟弟。   尤莲也来了,安全问题不用担心。   就是。   有点吵。   “嗷呜,娘娘娘娘娘,我亲爱的娘亲,你最听话嘴最甜最可爱的三儿子油哥想要那个老虎面具。”   “龙,我要龙。”   “啊啊啊,花灯,娘,我要那个花灯。”   “烫,烫烫烫,好吃,还要饼子。”   ……   这年头娱乐节目少,所以每每一到节日,大家都会重视地弄起来,尤其是七夕这种大日子。   城里家家户户,屋外都挂着彩灯,条件好的就是精致的花鸟龙虎,条件差的,也多多少少放个红纸灯笼上去热闹一下。   而那些有钱大家就更别说了,房前屋后,犹如灯会一般彩灯环绕,好些还会派遣下人去外面散灯笼,收拢人心,也图个热闹。   而这些,都是私人行为。   在那官方组织、商家联合的花灯长街,更是热闹无比,各色花灯犹如长龙,悬满几条长街。   杂技、皮影、说书。   小食、花灯、花钿。   字谜、投壶、拜星。   ……   这是一个和平而繁华的年代。   当今姓霍,单字镇。   现在是遂朝,一个不存在盛夏记忆中的朝代,都城偏北,位于平原,叫盛京,又叫盛星城。   当朝占卜盛行,立有国师,开朝时候,特意占星算卜算,以盛京为中心,以北斗为位,立了七城,每一城人口都在百万之上,热闹又繁盛。   盛夏觉得河东县的花灯会已经够厉害了,而这才是十万人口的小城,她有些想象不到百万人口大城的热闹。   但是如果有机会,她还是想去看一看的。   而此刻,盛夏行走在花灯街会上。   她肩上坐着茶姐,左手拉着油哥,右手捏着盐哥,扭过头,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的程渡肩上如她一般扛着个醋哥,他牵着盐哥的另一只手,再牵着酱哥。   柴哥和米哥走在前面,兄弟俩一左一右拉着尤莲,祖孙三个都担心对方走丢,走两步就左右看看,再两步又前后看看。   那叫一个手忙脚乱。   盛夏忍不住嗤嗤笑了出来,只觉得这幅场面格外有意思。   此时夜色已深,街道四周绕满了各色花灯,五颜六色,明明暗暗,与天上闪烁星光,一同落在她的脸上。   璀璨而绚烂。   程渡怔怔地看着她,嘴角不知何时也勾了起来,他问:“你笑什么?”   盛夏歪着脑袋,大笑:“你管我啊。”   程渡失笑:“我什么时候管你了?”   盛夏轻哼:“那可多了,不穿鞋子你要管、走路你也要管、盖被子要管、洗头要管、喝凉水也要管、划个竹筏也要管……”   花灯会上,人声鼎沸,嘈杂不堪,程渡其实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对方那认真而碎念的模样,也能猜个大概。   程渡也笑,他笑得开怀而纵意:“可是怎么办呢,我还得这么管你一辈子啊。”   话一脱口,他怔了怔。   一辈子啊。   程渡不相信时间,以前也未曾想过太远。   人命太薄了,早一日晚一日,谁也说不准。   一辈子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远也太重,但是此刻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似乎,也没有他想得那般沉重。   他回过神,对上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   盛夏仰着脸,张嘴:“你说什么?”   程渡心跳有瞬间停滞,又一点点缓缓落下,平稳安然,他笑:“日后有机会,我们去盛京看花灯。”   盛夏开心:“好啊,你好好读书好好考,以后官至宰相,带我做宰相夫人——”   程渡:……   上次不还只是官夫人吗?   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盛夏看着他噎住的表情,仰着脑袋哈哈大笑了起来,拉着两个孩子小跳朝前,嘴里哼着歌儿,十分欢乐。   她听得到了,她耳朵好着呢。   但是想管她?   哼哼哼。   一家子就这么穿梭在热闹的灯会上,挂编绳、掷玉壶、猜字谜、看杂耍、买小吃,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灯会街道最后面的小河边。   清风徐徐,织女的纺线在叶间拂动,晃动了有情人的心儿;小河潺潺,彩色的花灯载着心愿在水面前行,飘向永恒的未来。   程渡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看母亲孩子,又看回垂首许愿的盛夏,她紧闭着眸,双手置于胸前,神色虔诚而认真。   半晌,她睁开眼。   程渡含笑:“许了什么愿?”   盛夏笑眯眯:“我问织女,鲛鱼是什么鱼,她说,我睁眼自会知道。夫君,你说织女有没有骗我?”   程渡:…… [20]第 20 章:都交给我   河东县是个中等县城。   县里十万人口。   早在很久之前,河东县还只叫大河县,再后面,河对面七十里路的地方又起了一个县城。   叫大江县。   那可不行,凭什么我是河你是江?   两边来回一掰扯,干脆就河东河西来命名。   直到后来有一少年人崛起,一句话流传民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   河东县百姓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因为在那之后百年,他们县竟然一名进士都没有考取。   一名都没有。   全县的祖坟不知道被烧了多少,但依旧一名进士没有出来,大家越挫越勇,县里的书院私塾就这么一个个开了起来,甚至吸引了不少外地学子来求学。   石林书院在短短二十年间一跃成为龙头,甚至在官学都说得上话,就是因为培养出了一名进士。   虽然说,那是隔壁河西县出生但养在河东县的孩子,最后也算的河西县的进士。但那确确实实是他们河东县、石林书院培养出的人啊。   河东县专门立了石碑,在上面特意记载此事,生怕后世遗忘了,真以为他们上百年没出过进士。   这怎么也出了半个。   而这,便是现如今科举的艰难情况。   夜里,夫妻俩坐在客栈顶楼的栏杆边,他们的肩膀贴着,看着外面彩灯环绕。秋风徐徐吹过,拂起他们的青丝,纠在一起。   盛夏侧过脑袋,看着肩上青丝,目光一点点向上,划过他颤动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落在微张的唇上。   程渡的皮肤很白,衬得唇比常人更红,唇瓣边缘也如五官一般清晰,带着冷感,拒人于千里之外。   盛夏觉得,若他是权贵出身,他一定会是其中最为冷淡矜贵的那位,高高在上,犹如高山雪莲,让人可望不可即。   但他出身平凡,普通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高冷的,他只能笑,从生涩疏冷,再到温雅如画……   程渡用略微淡然的声音说着如今科考的局势,说着县里省城的变化,说着说话,就发现身边的人发起了呆。   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去:“在想什么?”   盛夏视线从他下巴上离开,看着面前的俊脸,抬头亲了一口,笑眯眯:“我在想,我运气真好。”   在这个年代,她还能找到一个如此丰神俊朗、大有前途,还洁身自好的夫君,又有那么些乖巧孩子。   她就说,人不能一直倒霉。   程渡被她突来一下弄得哭笑不得,成婚多年,他也早就发现了妻子思维略微跳跃,往往上一刻还想着去街上,下一刻已经在抓鱼了。   她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全都写在脸上。   这是程渡不太能理解,也羡慕不来的,只是,他以为他现在说的事情应该很严肃才是。   程渡试图整理脸色,用一种略微严肃的眼神看着她,但在对方笑吟吟的目光下,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喟叹一声,垂首在她脸上印了一下,无奈:“你倒是听我说啊。”   盛夏下巴杵在他的肩上:“也没什么好说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钱。”   程渡哭笑不得,敲敲她的脑袋:“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教谕也是官职,虽然只是最低的从九品,但也可以一步步升至太学,乃至太傅。”   盛夏哦了一声,抬起头,双眸炯炯,纤长的手指戳在他的心口,清亮的凤眸:“你就说,你这心里,是想为官,还是想为师?”   程渡哑然:“这不重要。”   盛夏一下下点着他的胸口,用着些力道,字字清脆、清晰,叩在心间:“重要。”   她说重要。   她说若这都不重要,读书的意义在哪里?   只为吃穿?   可他本就不缺吃穿,若只图这,这些年受的罪,吃的苦,不都白吃了?   盛夏两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上辈子分不清九八五和三本,这辈子也分不清什么教谕主簿。但她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家,没有捷径可走。   现在走了捷径,在日后,得以千倍万倍的努力才能补回来。   她碎碎念念着,说到最后指尖都戳累了,她摊开手,覆在他心口上,神色一点点认真了下来。她微微仰着头,那双明亮的凤眸里映着他,纳着一切。   盛夏:“你只管好好考,好好读,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吧。”   程渡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倏然被什么一点点填满,肿胀酸涩,一点点从心口溢出,塞满胸膛,哽在嗓上。   他说不出话来。   他有记忆起,父亲就已经不着家了,偶尔回来,便是无止境的争吵和哭泣。母亲性子软,管不了他,也管不了家。   一日日,一年年,山没了,铺子没了,家空荡荡了,下人也走了,到了最后,那人也走了。   家里只剩下他们母子。   他娘让他好好读书,家里粮食被克扣了,她让他别担心;粮食掺了石子,她让他别担心;她被骗了,她也让他别担心;家里地没了,她还是让他别担心。   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他能,不担心吗?   程渡声音沙哑:“都交给你?”   盛夏肩膀上的责任瞬间重了起来,实在是面前的男人,看上去莫名地脆弱了,那么高大宽阔一人,怎么说着说着,眼尾都有些红了呢。   她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斟酌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拍拍胸口,斩钉截铁。   “当然。”   不交给她交给她?   她可是盛夏,是他的妻子,是他们孩子的母亲,是这个家里名正言顺的主人。   想着,盛夏重新扬起笑,自信满满:“都交给我吧,你就负责好好读书,举人、贡生、进士,九品官、八品、七品、六品……”   再多的她没说下去。   程渡俯身吻住她的唇,往日温雅斯文的一人,此刻出人意料的粗暴,由往日淅沥沥的春雨变成夏日的暴雨,一来就拆了顶,长驱直入,肆虐开来。   青丝缠绕,呼吸交织,水声萦绕。   似要把她吞了一般。   盛夏舌尖隐隐作痛,伴随着麻意,又转而成了痒,酥酥麻麻,从唇一路到心底,裙摆下染着红蔻的脚趾也跟着蜷起。   楼外彩灯高悬,照不尽无数的繁星。   也不知那牛郎织女,在今夜是否如期团聚。   ……   聚后总是别离。   天色一亮,星辰消散,银河被白云取代,日光取代彩灯,天地重新恢复白昼。   一家子早早起来,去外面的小铺子上吃素馄饨。   昨日经费略微超支,今天就得省一省了。   盛夏捏着自己包里不剩几个的铜币,感叹着日子难啊,等回家了,得先把家里攒着的鸡蛋拿来卖了,不然都没钱用了。   想着,她的手指被轻轻捏了捏,手心酥麻一瞬,冰凉凉的硬物被塞了进来。   是碎银子。   盛夏嘴角弯了一瞬,连带着指尖一起握住,凑过去低语:“家里蛋多,一两日就攒起了。”   程渡:“无事,我这里够。”   以前是家里日子确实要紧一些,而盛夏也攒不下钱,他这边得多放些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倒是无碍。   他低声提醒:“家里粮食缓几天收,最好等我科考成绩出来了再弄。”   等他成了举人,再把地挂上,又能省下两成税了。   盛夏点着脑瓜子,也跟着叮嘱:“我有数的,你别想这些,好好准备,去了省城,吃住上面别省,笔墨也买好点的,有不舒服的千万别拖……”   程渡认真地听着她碎念,一一回应:“会的,我知道,放心吧。”   夫妻俩坐在一起,低首细语。   另一边,尤莲照顾着醋哥茶姐吃馄饨,时不时看向夫妻俩,脸上带着喜悦也带着担忧。柴米油盐酱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馄饨,对于亲爹要走的事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程渡这次要去省城备考一个月,时间并不短,但他平日也经常这么久才回家,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什么举人秀才的,他们还没什么实感,只知道挺费钱的。   一家子各吃各的,等到吃好了,又携手前去石府,这次去省城科考的人,除了程渡以外还有三人,都是石林学院出来的,大家认识多年,相对比较熟识。   其中两名秀才盛夏也见过打过招呼,他们和程渡不说关系多好,只家庭差距不大,没什么背景,以往也一同去参考,平时常找他询问。   第一个叫禄鹏,他年纪最大,今年已经四十了。   他开窍晚,读书也晚,好在家里条件好,是好几百亩地的地主家庭。他这些年断断续续读着,也不算太认真,反正平日也没事做,考一考,万一考上了,一年得省不少钱呢。   第二个叫葛明知,他比程渡大上两岁,前两年才考起秀才,底子比较薄弱,这是他第一次去考举,希望不大,但重在参与,也打打底子。   只最后一人叫薛政的,他是所有人里面最年轻的,也是来头最大的。   他是县里县丞家的公子,今年不过二十,虽说在石林书院读书,但家中从小也请着夫子私教,前两年考上秀才后甚至直接去府里官学了。   这么些年就没回来过。   秦政现在这个时间特意回来,还和他们这些人一路……   盛夏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她捏了捏程渡的手腕,低声:“在外面时候自己小心些,再是关系亲近,科考面前,都是对手。”   乡试在省城举行,像他们三淮省,每次乡试有八九千人参与,但仅录取五十不到,听着不到两百比一的比例,好似还行,但,其中又有规定名额分配到各个府城。   他们河东县隶属通安府,在省里排名中后,每次乡试只有三五个名额,而因为书院盛行,他们每年参考人数却是各府最多的。   每次基本上有七八百个秀才。   而这些人里,下到十四五岁,上到五六十岁,普通出身的,可能也就五分之一,更多的还是大家族私学教养的人。   这每次科考,要拼家底、拼时间、拼运气、拼天赋……   程渡今年不过二十七,也没什么家底,运气就更别说了,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天赋,但再高的天赋,你没见过没听过的事情,就是想象不出来。   不过就是如此,他在其中也格外显眼。   他这一次乡试稳夺名额,可以说铁板钉钉。   无意外的话。   但意外谁说得准?   少一个他,就多一个位置。   想着,盛夏焦虑了起来。   别人家科考,书童忙前忙后,家里衣食起居什么也不用担心。程渡科考,要自己找房子、自己弄吃的、自己买纸笔,什么都得靠自己。   盛夏看着自家夫君这些年因为落考越发沉稳少了意气的模样,想着外面那些酸言酸语,想着自家一百亩良田的税,想着家里大大小小马上要进城读书的崽子……   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吧。”   话一出口,盛夏就懊恼起来。   她哪儿走得开啊。   家里七个孩子,她但凡离开一日都够呛,别说一个多月了。而且马上又要秋收了,到时候收粮晒粮食交税都得她来盯着,交给尤莲,每亩地那得少个半成的粮,那可不行。   她能想到这些,尤莲自己也想得到,她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急了,又急,又还有些慌张,支支吾吾:“盛夏,家里离不开你,要不,要不我去吧,我去照顾程渡。”   但是去省城——   尤莲光是想想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胆子小,怕人,平日县城都不想来,一想到要去省城,再给儿子招呼各种事情,她那颗心啊,就慌得很,腿也跟着有点软儿。   程渡将她们的神色收入眼底,心底些无奈,失笑:“哪儿用得着,我也不是第一次去省城了,吃穿用度我有数。住再差也不比科考场里差,至于吃,米粮我都带上了,到时候煮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程渡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苦。   这每次科考,行囊里总有满满的细米精面,鸡蛋干果腊肉腊肠酸菜油肉……   他只需和住家买点蔬菜便行。   至于煮饭花的时间,若这两刻钟时间便会耽搁科考,这乡试不参加也罢。   但是,看着妻母担心的神色,程渡还是很受用,他笑了笑,安抚性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向来温和的眉眼展露几分锋傲。   他声音轻稳,却又掷地有声:“你们在家等我好消息就是。”   科举这条路,太长也太窄,让人看不到尽头,但若只是跟前那一步,他却并无担心。   程渡一贯是个低调沉稳的人,平日很少说过这种笃定的话,因此,当他说起这种略显狂妄的话语,却又格外让人信服。   盛夏刚起的那些焦虑,便被他一点点安抚下去。   她扬起唇,思绪转过,再次开口:“等你日后进京赶考,定不让你独自一人了。”   这话虽也是突发奇想,却又不如先前那般不过脑子。   省城虽远,但也到底也就两日路程,程渡去了多次,沾亲带故总能找到熟人。京城则不然,从河东县过去单程便要二十日,到了人生地不熟,需要考虑的太多了。   他一个人,确实太艰难了些。   而进京一趟来回消耗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也过多,若因为杂事耽搁了,那可太亏了。   盛夏以前还未发觉,或许也发觉了,只是困于家中条件,现在有了对比,心下便有了主意。   她还是得多赚些钱。   程渡却没想太多,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捏了捏她的手腕,轻笑:“家里就交给你了。”   盛夏知道,他这就是没当真的表现。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乐意,反手掐了掐他的手背,在白皙如玉的手上印下两个弯弯的月牙甲印。   程渡就这么含笑地看着她,任由她掐着,直到她停了手,才攥过她的直接轻轻捏了捏。   盛夏又笑了出来:“知道了。” [21]第 21 章:离别   石府的后院,车队的车夫正在帮着收拾和摆放东西。   作为专门跑车的人,他们平日送人也送货,所以个个体形彪悍,便有个头矮些的人,那臂膀也是极其宽厚,能轻易提起上百斤的东西,这会儿抱起书生们重重的书箱子游刃有余。   人群里,柴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干活,看着他们分配着工作,喂马、搬运、招呼、认路……   柴哥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虽也硬邦邦,但细细小小,距离那些人,还有五六只胳膊的距离。   再想想自己瘦猴般的小弟。   柴哥默默地把日后拉车的航线缩小一下,他以后,还是先跑跑县里吧。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柴哥大致看清楚这些人,再瞅向自家一进城就莫名比之前更黏糊的爹娘,想着先前听到的话,他挠了挠圆圆的后脑勺,走了过去。   他开口:“爹,娘。”   盛夏和程渡站在一起。   夫妻俩成婚快十年了,难得感情有点进展,又马上面临分别,她还真很是舍不得咧,难得有些黏糊。   程渡也难得地由着她拉着,不讲究什么外人面前的‘体面’。   但是在孩子面前嘛。   盛夏若无其事地松开捏着人的手,将手放在大腿上,屈膝弯身,看向自家好大儿:“怎么了?”   柴哥仰着脑袋,稚嫩的脸庞轮廓已然清晰,眉眼桀骜,一眼看去就是个聪明又有主见的孩子。   他说:“不然我和爹去?我给爹打下手。”   他绝对不是想趁机去省城玩,他只是不想看自家娘亲忧虑。   盛夏哭笑不得,敲敲他的脑门:“别闹,你去了是你照顾你爹还是你爹照顾你啊。”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懂。   她在的时候,几个孩子对程渡这个亲爹还装模作样一下,她一不在,一个个恨不得骑人脖子上。   属实把握了捏软柿子的精髓。   柴哥不乐意了,道:“我会煮饭会洗衣会收拾屋子,娘你不相信我。”   盛夏敷衍:“对对对,你都会,回去以后这些事就都交给你了。”   柴哥迟疑下来,停顿一瞬,改口:“我给娘煮,米哥和油盐酱醋茶自己弄。”   盛夏哭笑不得,一颗心软软的,又揉揉人的脑袋:“行,你的好意娘知道了,但真不用,等你大几岁再说吧。”   柴哥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他再看了眼旁边笑得温和如花似的亲爹,声音硬邦邦起来:“爹你好好考,家里有我在,我会照顾娘奶还有油盐酱醋茶的。”   作为家里长子,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盛夏看着他小小一只又故作大人的模样,好笑又暖心,便体贴地决定不掺和他们‘男人’之间的沟通。   她挪到一边,又重新去清理了一下车里程渡的行李,冲着车队的师傅道:“辛苦各位师傅了,每次都这么多东西。”   车队师傅也是个会说话的,说道:“这该我们谢程秀才和夫人照顾生意,可惜了,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见就是程举人了,去京城啊,我们可跑不了。”   盛夏弯下眼:“师傅放心,我家这后面还有这么多娃呢,少不了得拖拉两趟。”   师傅哈哈大笑:“是我目光短浅了,那我可等着夫人家小少爷们考试了。”   盛夏笑眯眯地应着,又和他们闲聊起来,说着一路上会过哪些地方,会停几次,又说着平日跑车队遇上的趣事。   她这人,别的不行,说话却是强项,一边碰上野狗都能聊两句。   许是上辈子被憋得太狠了,盛夏这辈子打小就吵,哭的时候嗓门声大,笑着也吵,会说话以后就没停过嘴,跟个小喇叭似的。   用她老娘冯桂花的话说,一家子在山里待着,身边这么一个娃,就跟身边放了个喇叭似的,谁知道哪天就被熊瞎子豺狼摸上来了。   他们也因此搬下山。   尤莲则不同,她怕生,尤其怕强壮的陌生男人,这会儿拉着几个孩子躲在最角落的位置,只要没人喊她,她就不动。   在村子里还好一点,村里都是熟人。   进了城,哪哪都是陌生人,看着都吓人。   婆媳俩性格可以说完全截然相反,唯独相似的地方,就是都是模样出众的大美人。   一个明艳大气,落落大方;一个精致柔弱,婉约素朴。   亲娘好看,程渡好看,妻子好看,孩子也好看。   “程老弟可真让人羡慕啊。”另一边,只携仆从跟随的禄鹏摇晃着扇子,锦衣下微鼓的肚子也跟着摇晃,看着便是一副乡绅模样。   他家底殷实,考学也就图个热闹,也碰碰运气。家里妻妾丫鬟十来个,都是身边人,可惜,个个长得都差点颜色。这么些年了,膝下儿子也就两个,其余全是闺女。   禄鹏看着程渡身边妻儿老小,心里由衷地羡慕。   他也想要这么多儿子。   葛明知也成婚多年,膝下两儿两女,倒是不羡慕程渡孩子多。   他就羡慕人有才学,早早考起秀才,现在举人有望,也羡慕人家里支持,没有二话,每次赶考都大包小包全部备齐,不似他家中的那个。   葛明知冒着酸气:“程秀才这次,怕是能上岸了。”   程渡的情况众人皆知,前两次纯粹运气不好,现在又准备了三年,并且顺利提前启程,定然没有问题的。   禄鹏也道:“依照程老弟的学识,定没问题的,可惜……”   葛明知好奇:“可惜什么?”   禄鹏感叹:“程老弟这仕途运,恐是拿子女运换的啊,他还年轻,多要孩子才是正经。”   像他,过了三十以后,就再没有孩子出生,现在两个儿子,一个病殃殃,一个顽劣。   不妙,实在不妙啊。   葛明知嘴角一抽,心想他就多余开这口。   他就想不明白,这老兄弟怎么对生孩子执念这么大,再说,程渡那都七个娃了,遗憾个屁啊。   要他说,还是生太多了,当初程渡但凡狠狠心不管家里,早就考上举人,说不定还是进士了。   这才遗憾呢。   不过这话,就不好说了。   葛明知羡慕完这个,又看向另一边锦衣华服的薛政,那就更羡慕了。这可是县里县丞家的公子,这几年都在省里官学深造,进步非常明显。   这一次乡试,也是大有可能咧。   薛政今年不过二十,和当初程渡第一次参考的年岁差不多。他年少时候在石林书院研读,每每听得最多的,就是来自众人对程渡的夸赞。   程渡连续几次落第,大家也皆说他运气不好,而不是实力不够。   而他,比当初程渡还早一岁考上秀才,得到的也多是有程渡之相,第二个程渡之称,多准备两届准没问题。   薛政以为去了府城官学会好一些,谁知道这人依旧阴魂不散,官学里的人依旧知道他,这次夫子列举的稳上排名榜里,依旧有他。   薛政很不服,他出身县丞家,背靠府城薛家,枝叶相连,京城里的礼部尚书和他们还是一脉的,出身怎么也说得上名号。   哪似那乡下小子。   薛政转头,看着那边垂头和儿子说话的程渡,看着他那如竹玉般修长无瑕的身姿,再看看那边明艳如花的盛夏,在心里不屑一笑。   自身再硬,前途再大,又如何?   到底目光短浅。   他薛政可不会被这种人比下去,这一次,他定要一次上岸。他敛下晦暗的神色,扬唇一笑,挥着扇子,朝着程渡走去。   薛政暗讽:“程兄,许久未见,你真是一如先前般光彩照人啊。”   不过是小白脸一枚。   程渡抬手拍了拍柴哥的肩膀,眼神示意他去盛夏那边,才看向这来者不善的后辈。   他勾起唇角,含笑:“小薛?没想到你竟也回来了,如何,这两年在官学可还顺畅?判词可有提升?这一点可是你的薄弱项,乡试时候得多加注意。”   巧了,程渡以往曾短暂当过薛政的临时夫子,占了个‘师’辈,对于人的优缺点了如指掌。   薛政面色僵硬下来,又不得不回应对方的‘关心’。   旁边,盛夏揽着自家大儿,看着薛政黑着的脸,还有僵硬的模样,扭过脑袋憋笑。   那些焦虑也一点点散去。   她怎么就忘了呢,她这美人夫君看着温柔如水,其实是个白切黑的性子啊,记仇着呢。   盛夏放下心来,继续和车队师傅们打探着消息,也给程渡拉拉关系,让他们路上多点照顾。   就这么,大约半个时辰之后,真正离别时刻来临。   河东县到省城需行两日,中间需要进府城歇息一晚,就得赶在城门关之前入城。   这年头出行不便,路上说不得便会有些贼人,万一耽搁一下也麻烦,车队的时间都是算好了的。   可以提前,绝不能延后。   眼看着时间到,车队启程。   盛夏站在石府门口,挥手送别:“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写信。”   程渡也笑着挥了挥手,晨光照耀下,俊美如玉的面庞仿若也溢着光芒,看得人目眩神迷。   直到人已经进了车,看不到身影,盛夏才回过神,抬手摸了摸,果然,那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弯了起来。   哎,找夫君果然还是得找好看的,日日看着都心情好。   盛夏落下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笑容盎然,眉目之间倏而燃起几分火光。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她美人夫君负责读书上进,她也得把家里后勤弄好。   盛夏是个行动派,不想动的时候就是不动,每日吃喝一够就行,可一旦下了决定,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低着脑袋,眉眼写了失落自责的尤莲,开口:“走了,娘。”   “哎?”   尤莲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着自己儿媳妇大步匆匆,摆弄起家里骡车准备上路。她只得赶紧压下心情,赶鸭子似的把家里崽子们弄到车上。   一二三四五六七。   家里孩子多,但基本上不会落下。   七个孩子感情都挺好的,但最好的,还是和自己一母同胞一个年岁的兄弟妹们,到哪里都会拉着人。   不过盛夏还是扭过脑袋,数了一下,确定没问题,才吆着小灰骡离开石家,朝着她们早上来时的路过去。   尤莲坐在车子里,小崽子们皮实,打打闹闹的,她看了这个弄那个,等到总算有空掀开车帘一开。   朝阳斜下,外面车水马龙,行人小贩不断,一片热闹之景。   她们竟然越走越里了。   尤莲懵了懵:“盛夏,不回去吗?”   盛夏驾着骡车,回声:“要,我先去集市买点东西,娘你一会儿在车上待着就行。”   她也知道自家婆婆胆子小,不喜人多,不需要她出去。   果然,尤莲在车里松了口气,又好奇:“要买些什么?家里东西挺多的了。”   布料家里一堆,盐糖应该能用到明年了,糕点瓜果更是一堆,她暂时想不到缺的。   盛夏眨了眨眼,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说着,她找了个地方停下车子,钻进来嘱咐了几个孩子几句,拿起大大的背篼就要走。   柴哥赶紧:“娘,我帮你拎东西。”   盛夏:“不用。”   话落,盛夏跳下了骡车,混进人群里一溜烟没了影。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她迈着大大的步子,从转角的人流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紫色蝴纹绸衣,容貌昳丽明艳,笑得犹如朝阳,身后却背着一大大的竹背篓。   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盛夏走回骡车,步伐匆匆轻逸,好似背着个空背篓似的,但等东西一放车上,砰的一声,沉甸甸的声响证明了里面放满东西。   尤莲和柴哥上前帮忙往里面拉,再一看,皆有些懵。   这竟然是一背的肥肉,看着就有上百斤。   尤莲不解。   买这些干什么,家里油还不少呢,前两日亲家他们过来才带了满满一坛。   盛夏依旧没有解释,只是用衣袖擦了擦汗,咧着白白的牙,笑容灿烂明媚,也理直气壮。   她说:“买好了,娘,我们回家了。”   尤莲到嘴的话咽了下去,给她递了张手绢:“用这个擦。”   盛夏笑眯眯接过手帕,说了声谢谢娘,回到前面重新拉起骡车往家里走。   他们小程村距离河东县不过十五里路,往来很是方便,坐着骡车基本上就是三刻钟的工夫,走路也就半个来时辰,很是方便。   不过更近的还是镇上,就在村子三里的位置,镇上有专门的商铺和集市,大家寻常买日常用品,也还是优先镇上。   田地旱地、鸡鸭猪羊、洗衣做饭、捡草砍木……   农家事情多,大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进城,也没那么多钱买东西。   盛夏驾着骡车回家,一路要经过大程镇,不过不用进去,只在路边绕着就行。她悠哉游哉地搭着脚,哼着小歌儿,一想到日后赚钱的画面,心里那叫一个美滋滋。   突然,她歌声一顿,远远的,那边镇口处有几人也刚好出来,她微微眯起眼打量两下,抬手扬起马鞭催着小灰加速。   “吁——吁吁——”   小灰本来也慢悠慢悠的,被这么一打,哼了哼气,一个抬脚猛跑。   “哎哟。”   “哎哟,娘。”   很快,车厢里传来小崽子吃痛的叫唤声。   柴哥米哥率先掀开车帘,一模一样的脸上带着同款担心:“怎么了,娘?”   盛夏没有多说,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自己看过去。   柴哥米哥脑袋一转,下一秒就蹿进了骡车,很快,里面的叫唤声也跟着消失,只有被捂嘴的隐隐唔唔声。   盛夏觉得好笑,手上也加快了驱赶动作。   远远的,他们的骡车就像被按了加速键一般,先两步越过路口,和另一边十来步路之隔的人群擦肩而过,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很快就没了车影。   那边,穿着墨绿绸衣,戴着学帽,背着手的老程夫子皱起了眉,远远地看着车子的背影,怒斥。   “有辱斯文,真是有辱斯文,圣人云,唯君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一点没错。”   没有一点规矩。   旁边,程镇长显然也认出了骡车,嘴角一抽,面上打着和气:“盛夏那丫头,向来粗心大意,风风火火,应该是没看到。”   老程夫子冷笑:“我看她是看得到得很,妻不贤,夫之过,张狂,真以为举人是那么好考的?我倒是要看看程渡那小子这次考不考得上。”   就是考上了,那些个孩子,还不是乖乖地在他面前叫他一声夫子?   不知所谓。   不知所谓啊。   程镇长看着他老朽的面庞,心想,小程夫子能不能考上举人他不知道,但是老程夫子肯定是不行了。   但他孙子还在人这里上课,他总要给人面子的。   程镇长说着:“老程秀才说得是,程渡到底还年轻,不如你们经验丰富……”   不过他们说什么是不重要了。   盛夏驾着骡车平稳落地,不用和那老东西打招呼就是最美妙的事情。不只是她,柴哥米哥也是后怕地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呼,惊险,实在惊险啊。   虽然平日在学堂日日要对着老程夫子那张嘴脸,但人多力量大嘛,一个学堂五十来人,忍一忍就过去了。   私底下,他们是一点儿都不想看到人,也不想听他念叨。   盛夏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娘聪明吧?”   兄弟俩给她竖了个大大的拇指,异口同声:“娘天底下第一聪明。”   盛夏满意地拍拍他们的脑袋,说着:“回去他如果小心眼问起,你们就说家里东西没放好,娘担心被老鼠糟践了,一路赶车回来没注意。”   兄弟俩点着脑瓜子:“知道了。”   别说他们了,就是尤莲,她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也怕老程夫子得很呢,总觉得那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但又不好说。   当初她宁愿花大价钱也要把人送城里去读书,也有点这个因素。   好在虽然被骗了,但最终有惊无险,顺顺利利。   尤莲擦擦不存在的冷汗,也学着兄弟俩给盛夏竖了个大拇指,夸赞她反应快。   盛夏笑眯眯的,问心无愧地全盘接收,就这么心情愉快地驾着车子回家。   远远的,转过路口,她就能看到那边鱼塘边上挺着脖子犹如天鹅一般的大鹅。它们下蛋少,基本隔天下一个,偶尔连着两三天产蛋,后面还是会歇一两日。   盛夏养得就不多,总共就十六只,其中八只是春季孵的,马上就能产蛋了,剩下八只——   马上冬天了,是时候来个铁锅炖大鹅了。   盛夏舔了舔唇,目光又从大鹅挪到一旁的鱼塘里。   那里有十来只翘着屁股的鸭子,它们穿梭在荷叶间,啄啄叶子,叼叼小虾,偶尔叫唤两声,精神头很好。   随着骡车走近,突然从边上突然窜出两只高大的黑狗,它们通体混黑,就连吐出的舌头也是黑色的,四腿向前,咻一下就蹿到跟前。   “汪——汪汪汪——”   盛夏一巴掌拍过去:“坐好。”   两狗摇着尾巴坐下,吐着舌头继续汪汪,很是兴奋。   他们家牲畜多,所以家里是养了狗的,不过平日都拴在房子里,这两日家里没人,才将其放了出来。   盛夏看向房屋那边,挥手笑:“云二哥,辛苦你了。”   一个穿着布衣,足有一米九的爽利男人笑着走了过来:“说这些,我可是领工钱的,这一路顺利吧?”   盛夏:“顺着呢,家里没事吧?”   云二哥:“好着呢,黑云黑土厉害着,晚上什么动静都逃不过它们的耳朵。”   意思就是还是有动静了。   盛夏不觉奇怪,他们家里这次多了这么些东西,有人动心思很正常,不管哪儿都少不了偷鸡摸狗的人呢。   所以他们这次全家一起出门,还特意请了柴哥米哥在镇上的武学师傅云二哥过来守着。他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一身好武艺,让他帮着照看,他们放心。   云二哥看着车厢里冒出的小脑袋,朝着他们挥了挥手,才又笑:“再说,还有那些个小不点看着,别看他们人小,眼睛精着呢,谁过来都逃不过。”   盛夏看去,就见家附近左左右右地窜出来不少小家伙,正是冯老九杨黑娃大柚子他们这些娃娃。   她可没专门请童工,这是自发过来帮忙守家呢。   都是些知情知义的好孩子。   盛夏笑:“辛苦你们啦,走,去家里面玩,我买了肥肉回来熬油,请你们吃油渣。”   瞬间,一片欢呼声响起。   “谢谢婶子。”   “婶子,我们给你准备了生辰礼物。”   “柴哥米哥油哥盐哥酱哥醋哥茶姐,快出来比蛐蛐。”   ……   盛夏坐在驾驶位,看着身后的小家伙们一个个跟小皮球似的窜出去,一群人围着家追逐打闹,唇角也一点点勾了起来。   可真热闹啊。   她再看帮忙的云二哥,笑:“云二哥也去家里坐坐?一会儿煮好吃的。”   云二哥摆手:“等明日让柴哥米哥给我带去就好,我先回去了,有事去镇上找我们就行。”   若是程渡在,他也不介意进去坐坐,就这么婆媳孩子的,还是算了。   说着,他爽利笑笑,大步就走。   人也是风风火火的,不愧是习武的人。   盛夏没多挽留,继续驾着骡车回家。   她也急着要去试验她的赚钱法子了。 [22]第 22 章:不能让男人知道   程宅。   盛夏换下了身上紫色蝴蝶绸衣,穿着黑色布衣,袖子撩起,坐在用砖块围起的火坑前烤着猪肉。   这年头的清理手段一般,猪皮上残留大量猪毛,买回来后还需要专门烤一烤。   盛夏平日没少吃肉,所以烤起来也驾轻就熟,半臂长的猪肉左右挪动,上面的猪毛一点点燃起,焦煳的味道弥漫,猪皮很快就微微泛黄。   她抬手,将其放到一旁的木盆里。   柴哥蹲在那里,仔细地清洗着猪肉,又将其放到一边的桌上。那里,米哥手上拿着有他脑袋大的菜刀,利落地把一块块猪皮和猪肉分割,猪皮放一边,肥肉则均匀地切成食指长的细块。   噔噔噔噔——   啧啧啧啧——   忙碌的声音覆在院上,时不时的,还有咽口水的声音。   冯老九几个人围坐在边上,那桌上满满几大盆雪白的肉,实在晃花了他们的眼。   肉,肉,好多肉。   他们在镇上肉铺里都没见过这么多肥肉呢。   其实也不只是他们,柴米油盐酱醋茶俨然也没见过,除了干活的兄弟俩,其他人全都围坐在一边,眼睛发绿地盯着那些肉。   “娘,什么时候好啊,我好饿,你的好三儿要饿死了。”话痨油哥蹲在盛夏对面,看着火坑上烤着的猪皮还有五花肉,馋得直流口水。   和他一个模样出来的言哥酱哥也跟着点头,不过他们性子要稳一点,嘴皮子没那么‘油’,只嚷着好饿,饿死了。   盛夏瞥了他们一眼,又给猪皮和肉翻了个身,道:“不干活的人最后吃。”   兄弟三个立马蔫了脑袋,嘴里唉声叹气,说着人小就是没人权,说是可以,他们也想当哥哥……   盛夏失笑。   她这辈子确实没有前世的记忆,但话语行为却一直都有前世的影子,像之前想起的漫画,像孩子们偶尔嘴里的人权、诉讼,都是她平日偶尔提到,他们才跟着学的。   她没理会几个人的叫唤,继续烧着猪皮烤着肉,直到全都弄好了,这才一个个分着走。   家里人多,所以每个人也分不到多少,每人一块五花肉和一块猪皮,柴哥米哥帮着洗肉切肉,则一人两块。   带着炭火气的猪肉,配着地里刚摘的偶尔被灵泉水浇灌的菜叶子,那味道别提多香了。   不过太少了,只能尝个味。   盛夏嚼着肉,又重新扎了扎头发和袖子,开始今日的重头戏了。   炸油渣。   她一共买了一百来斤的猪肉,大部分都是肥肉,除此以外,还有五斤五花肉、五斤瘦肉、一整块的猪肝和两个猪心。   五花肉烤了一斤,剩下的晚上做红烧肉。   猪肝和瘦肉切了扔猪油里炸,和猪油一起放罐子里可以慢慢吃。至于两个猪心,已经裹上荷叶扔炭火里了,等熟了直接切成片蘸酱料吃。   弄这么多猪油,当然不是因为盛夏暴富,也不是因为嘴馋,而是她之前脑中一闪而过的赚钱大计。   香皂。   这玩意儿在这年头非常值钱啊。   对了,是香皂不是肥皂。   肥皂用来洗衣确实更有效果,但大户人家有专门的洗衣人,根本不关注衣服好不好洗,而穷苦人家洗衣更喜用便宜的皂角,普通人家,也不可能花高价去洗衣。   所以肥皂有市场,却很难卖高价,价格不高,想赚钱就得量大,不管是做还是卖都太麻烦了。   不似香皂,论起洗脸洗澡,这玩意儿比香胰子好用多了。而这年头,就是普通的香胰子,鸡蛋那么大小,没有任何形状香味,也要七八文一块。   他们家人多,洗漱也勤,一个月得用上十来块,经常就是小二百文。   那种加了香料弄了造型的香胰子,随随便便就是几十文,最贵的甚至能几十两。   盛夏要求不高,她做一个少许简单的,定个一百文一块不过分吧?再精心弄几块高级的,加点灵泉水,一两银子一块也没毛病吧?   至于成本,猪油便宜,植物油家里也有,香料,她喜欢做吃的,平日收集了不少花瓣,家里还有蜂蜜、药材、砂糖等配料。   相当于不要钱了。   盛夏脑中闪过各种种类的香皂,桂花味、蜂蜜牛奶味、茉莉花味、艾草味、白芷味、檀香味……   她不赚钱谁赚钱?   想着,盛夏忍不住又哈哈笑了起来,锅铲挥舞,拿起盘子就舀了一盘没怎么榨干的湿油渣出来。   油渣泛着油光,冒着热气,再往上撒下一把白糖,刺啦刺啦,很快化在上面。肥肉微弹,犹如水晶,晃得人肚子咕噜噜叫。   盛夏递给柴哥,嘱咐:“一边吃去,不过每个人只能吃两块,小心拉肚子。”   这个,主要还是说的冯老九他们几个,他们平日吃肉少,乍一吃油,多了容易拉肚子。   柴哥心里有数:“放心吧,娘,你自己也记得吃。”   盛夏笑:“哪有担心掌勺的饿着嘴的?去玩吧,别走太远,一会儿还要炸酥肉。”   听着,柴哥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桀骜的眉眼飞舞,咧着牙:“娘,我再也不说你偏心爹爹了。”   这次的好吃的,可是他爹走了才弄的,他爹连味道都没闻到。   盛夏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赶紧走。”   这崽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她才从分离的伤感中走出来呢。   真说起来,夫妻俩成婚这么多年,敞开心怀的也不止这一次,只是以往杂事较多,他们每每相处时间也不多。   每次感情有点进展,人就进城了,循环往复。   想着,盛夏磨了磨牙,狠狠瞪了瞪臭大儿一眼,怀疑他就是故意的。这娃别看长相随了盛家人,性子确实随爹,小心眼得很。   柴哥嘿嘿一笑,端着盘子跑开,身后,小崽子们就跟小耗子似的,前前后后跑了出去。   最小的醋哥和茶姐也不例外。   都是些小馋鬼。   盛夏摇摇脑袋,又拿起盘子再打了一盘,撒上白糖:“娘,快吃,火不着急,这么多肉得炸一会儿呢。”   尤莲看着她白皙但沾着锅灰的脸,心想这儿媳妇原来知道这是很多肉啊。   她迟疑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盛夏啊,不是说明年要送娃娃们去县里读书吗?”   那可真是不小的一笔钱啊,说着是五十两,但吃穿用度一加,起码得八十两。   八十两啊。   尤莲自觉,若是她当初养程渡那会儿,知道他读书一年要花这么多钱,她可能没那个勇气去供,就是真咬着牙供了,也得省吃俭用,一文钱分两瓣花。   她这儿媳妇怎么就反着来呢?   盛夏见她总算问出来了,心里也感叹着,她这婆婆真是性子好。换成她老娘,不说当场骂人,脸怎么也拉下来,没个好脸色。   不只是对她这亲女儿,对儿媳妇儿也如此,甚至更凶一点。   这年头,当婆婆的对上儿媳妇儿,天然就拥有高一等的地位,像尤莲这般,在外面可没少被其余当婆婆的嚼舌根说不中用呢。   想着,盛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开玩笑道:“当然要送,过两年还得送醋哥去呢,哎,就是不知道书院招不招女学生,到时候让茶姐也一起。”   尤莲就更纠结了。   七、七个啊。   那就得一百两了,还不包括他们考学的开销。   盛夏哈哈大笑:“放心吧娘,我心里有数呢,我买这些,就是想着去换钱咧。”   尤莲愣了愣,不解:“这怎么赚钱?”   盛夏压着声:“娘,我就和你一个人说,你可别和别人说,夫君也不行。”   尤莲紧张起来:“什,什么?”   盛夏指了指脑袋上的伤口,笑:“我上次不是被打脑袋晕过去了吗?晕过去后,我竟然看到菩萨娘娘,她说我心地好,给了我一个做上品香胰子的方子。”   尤莲眼睛瞬间放大,圆溜溜的,看着更懵了:“真,真的?”   盛夏笑眯眯:“当然是真的,这方子做出来的香胰子,少说也得卖一两百文一块,我到时候做个一百块,卖出去可就十两银子了。”   这卖吃的盛夏还能吃完,香胰子她可没法子自己用完,赚的就是攒的啊。   尤莲眼睛瞪得更大了,脸颊一点点染上红,因为激动有些磕巴:“那那那可太好了啊。”   也太太太太好糊弄了吧。   盛夏看着她欢喜的模样,摸摸鼻子,压下心虚,道:“是啊,不过这事你别和任何人说,夫君也不行,菩萨说了,这事不能让男人知道。”   毕竟程渡可没这么好糊弄,她到时候再想想借口。   尤莲没想那么多,只这么一听,立马紧张兮兮地保证:“放心,娘绝对不和程渡说。那我们,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熬油就可以了,其他的我自己来,到时候娘帮我打掩护就好。”说着,盛夏又压下声,“这个任务,可是非常重要的。这事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包括家里娃娃,还有我爹娘他们,都不行。”   竟然连亲家母都不行。   瞬间,尤莲只觉得肩膀更重几分,她深呼吸,保证:“我肯定谁也不说。”   盛夏笑眯眯:“好了,那我们快吃油渣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尤莲点点脑袋,近乎同手同脚地起身,然后神情恍惚地捏过油渣放嘴里。   嘶,好烫。   又烫,又香。   若是香胰子需要用到猪油,那以后经常都能吃这玩意了?   尤莲被烫醒了一点,看着翻着锅铲的盛夏,想再问点什么,又怕被菩萨听见,她默默咽下油渣。   她想,她儿媳妇一向靠谱,这次肯定也没问题。   尤莲就这么把自己说服,再想到日后十两银子十两银子进账的场面,烧起火来都更有劲了。   一两银子,二两银子,三两银子……   尤莲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我就说你这个媳妇儿没娶错,程渡当初还不信。”   盛夏搅拌猪油渣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眉头挑起:“是吗?他怎么说的?”   尤莲,尤莲讪讪松开柴火,火急火燎地跑出去,就跟后面有鬼追似的。   她磕磕巴巴的声音传来:“我,我我我去上个厕所。”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她这婆婆真好玩儿。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尤莲不会以为她不知道程渡当初不愿意娶她吧?当初婚事定下来前,程渡可专门找过她咧。   那人啊,顶着一副芝兰玉树的君子模样,说的话可真不甚好听。   巧了,她脸皮厚。   想到这,盛夏的眼睫颤了颤,心里又有些想念人了,只再一想想她当初说的,还有她这些年怎么做的,她良心又隐隐作痛起来。   但管他的,女人的嘴骗人的鬼,骗到就是赚到。   盛夏很快自我安慰成功,继续油炸着肥肉和猪肝瘦肉。   她其实也不是骗尤莲的,她是真的知道方子。   她上辈子是孤儿,在一家偏僻得不能再偏僻的孤儿院长大,院里缺乏管教,她们吃不饱穿不好,还要被送去干黑活。   盛夏就在一家不太正规的香皂厂里干活,厂子简陋,没什么生产线,就纯手工模具做,只是原材料都是些不合格的次品,但是比例这些却没问题。   她在里面干了好多年,直到厂子被举报,她们这些倒霉的小黑工也被发现,然后又挪地方。   她根骨好,被武校的选拔人发现,就被带走,过上三天挨七顿打的日子。   盛夏晃晃脑袋,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甩掉,继续小心熬着猪油。   做香皂倒是不难,只一个防腐问题,得多加注意。   好在,这年头香胰子也存放不了多久,她不比这差就好。   说到保鲜防腐,她还有一个绝佳的秘方——灵泉水啊。   具体防腐效果盛夏不能确定,但她记得有一次,她把兑了灵泉水的鸡汤放罐子里忘了,大热天过了两日才想起,东西依旧没味。   足以见其防腐效果。   除了灵泉水,她还有空间,东西放空间里怎么也不会坏,最大的存放问题也解决了。她到时候一次性多做一些,做好扔里面,左右香皂也不占位置。   她的小空间不大,放个千余块却轻轻松松。   一块一百文,一千块就是,一百两!   盛夏再看这锅里的猪油啊,就跟看宝贝似的,满眼都是欢喜,手上却拿起勺子将其舀进干净罐子里。   等猪肉再炸一会儿,油变黄了,做出来的香皂就没那么好看,而且里面碎渣也多,容易坏。   她只是想赚钱,可不坑人,材料还是得用好的。   盛夏做香皂,除了只打算用第一波好油,甚至还撒了一些灵泉水咧。虽然不多,但炸出来的油相当清凉,味道闻着也很舒服,比起一般猪油味浓香,又少了点腥。   等后面弄碱水,她也会掺上些灵泉水,保证东西又好又特殊,才能保证香皂好卖。   这年头的名贵香胰子,可还是加了油的,只是纯猪油容易发臭,多用菜油,再用上名贵的药材一类,有些花样在那。   她只随手做,没有个出处,人还真不一定吃这一套。   一百文一块的香胰子,已经是富贵人家才会用的了。   盛夏一边熬着猪油,一边想着要用些什么来提升竞争力,她还得做一些贵的,打打高端市场。   猪油、羊油、花生油、菜油、鹿油……   唔,鹿油? [23]第 23 章:生怕别人不抢?   “哎,盛夏,这匹成吗?”   门窗大开,晨光从四面照进屋子,映着空气中飘浮的灰尘,秋风拂过,掀着木房吱吱呀呀地响。   一排红木定制的木箱子整齐摆在边上,一个个箱子大开。   尤莲站在其中一个箱子前面,从里面拿出一匹柑黄色锦缎,上面带着金色花纹,闪着光芒,肉眼看着就格外富贵。   盛夏站在另一头桌边,桌上摆满了各种布料,她手上拿着大剪刀,顺着面前的料子竖直裁开,裁下的放一边,剩的放一头。   一会儿也好收拾。   听到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笑:“哎,对,娘,就是那一匹。我先前看着这料子就觉得适合我爹,到时候找绣娘在上面绣个老虎,威风得很,他肯定喜欢。”   尤莲想想盛老虎的体格,也笑:“确实合适,亲家母呢?这十匹好料子都不一样,我看看,你说这个如何?”   她又拿出一匹花青色的好料,这颜色深,不比柑黄,上面绣着银纹,低调又暗沉,其实更适合男人穿。   但尤莲就觉得这个适合冯桂花。   她那人性子倔、脾气硬,不喜出风头,这个颜色正正好。   盛夏一看,又笑了:“娘你眼光真好,我阿娘肯定喜欢这个。”   尤莲抿嘴笑:“那就好。”   盛夏继续:“娘,你再找一匹自己喜欢的料子,这料子都能做两身,给夫君留一身月白锦的就成,其他的你喜欢哪个选哪个。”   尤莲小心翼翼地抚着料子,嘴上说着:“我可穿不了这个,我穿普通点的就行。”   盛夏笑:“您要是不穿,外面的人又要多嘴了,说到最后,就得说夫君不孝顺了。”   不孝可是大大的坏名声。   尤莲赶紧:“那你们先选,选剩的随便给我做一身就好。”   盛夏看了看她瞥向其中一个箱子的目光,也笑:“行啊,到时候我选好了一起拿去做。”   尤莲:“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要不要让他们自己选?”   盛夏:“他们哪儿能穿这么好的料子啊,那不是糟践东西浪费吗?真要做也以后长定要定亲了再来。”   被自家儿媳妇说浪费,这倒是个稀罕事了。   尤莲讪讪:“那也是。”   盛夏笑笑,又道:“娘,你再去帮我把那日的糕果糖油每样拿个一斤出来,我一会儿一起给我爹娘送回去。”   尤莲点头:“成成成,一斤够不够?”   盛夏没了声音,停下了动作,一双凤眸定定地看了过来。   尤莲忐忑起来,小声:“怎,怎么了?”   盛夏倏而展颜,笑容如花灿烂,大声:“娘你真的好好,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婆婆——”   她上辈子是孤儿,这辈子两个娘,一个粗犷强悍,嘴硬心软,一个柔弱温婉,温柔体贴。   她果然赚大啦。   尤莲被她直白的话夸得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磕巴起来:“哪儿,哪儿至于哦,孝顺,当儿女的孝顺才是应该的,我,再说,东西都是你的,我去给你收东西去。”   她匆匆走开,只那背影,瞧着也比寻常欢快一些。   好听话嘛,没谁会不喜欢听。   盛夏心情也很好,她哼着歌儿,把仓库里之前堆起来的料子挑挑拣拣,把要拿给爹娘的布料都裁好。   这些料子都是上次贺惜送过来的,她本来说直接给他们爹娘拿回去的,但她老娘不同意,折腾来折腾去的,还是她整理一番再送过去。   这些布料颜色挺多的,深深浅浅不同,每匹可以做个两三件衣服,她裁一下,一家也能多几个颜色。   裁裁剪剪,最后算下来是土布十匹和普通锦缎两匹的量,至于上好云锦,则由她这边到时候找绣娘做好了再送过去。   其他的东西杂七杂八也得送些过去。   她就不信她老娘还能把东西扔了。   盛夏哼着歌把布匹裁剪好了,又一匹一匹卷好,打算抱出去放到骡车上,这么多布料,还是得放了满满两个大箱子咧。   院子里,柴哥米哥蹲在马车边上,看着她出来,赶忙道:“娘,我们和你一起去。”   上次的事情才过去没两天,各村镇都提高了警惕,加强了巡守,基本上不可能再发生上次的事情。   不过盛夏还是没拒绝兄弟俩的好意,这边拒绝了,到时候指不定她那柔弱不爱出门的婆婆也要跟着一起了。   她瞅了一眼那边转角鬼祟的身影,笑:“行行行,一起去就一起去,你俩帮我把箱子抬上去。”   现如今房子多是木制,易潮湿,东西想要不坏,就得小心放厚重的箱子里,基本上都有四五十斤重。   让一般的八岁孩子来抬,多少有点虐待儿童,但柴哥米哥从小学武,那两手一抬,腿一蹬,轻轻松松就把箱子抬到车架上了。   盛夏再把布料一匹匹装好,回过身,尤莲拎着装满了糕点的背篓过来,也跟着放上。   尤莲面带担忧,却也不好阻拦人回娘家,只小声叮嘱:“路上小心点,刀子这些拿好。”   “放心吧娘,别担心,不会有事的。”盛夏笑眯眯地安抚着人,又道,“家里崽子就辛苦娘了,尤其是醋哥茶姐,别让他们单独去池塘边。”   尤莲也郑重:“放心,我肯定看着人的。”   盛夏对她很放心,只是这么一说,等说完,她又道:“我去个厕所,柴哥米哥等一等。”   兄弟俩捏着弹弓:“好咧。”   盛夏笑眯眯拍了拍他们脑袋,朝着自己院子走去,她院子在中间位置,家里娃娃们一般都不会进去,更别说动东西了。   就在院子角落里,摆放着一个洗浴的浴桶,桶里面是沉淀了一夜的灰水,昨日搅拌过几次,里面的碱与水融合,灰尘则是淀在盆底。   盛夏看了看,又拿起棍棒搅和一通,等她晚上回来,差不多就能制作简单的肥皂来试试手了。   她放下心来,又跑去后院上了个厕所,这才回去马院,带着那一车的布料糕点往娘家奔。   小程村不算大,就是各家独门独户,路边地里也有不少人在,他们家骡车一出来就招来村里人的注目。   “盛夏,又去哪儿啊?”有人打着招呼。   盛夏笑着回:“我给我爹娘送点料子回去。”   这年头做了好事可得宣传咧,悄咪咪的不像样。若是往前百年,上头还是察举制选官咧,据说那会儿啊,谁家男人给自家亲娘做了顿饭都得宣传一下。   盛夏自认是个俗人,干了好事可不兴藏着掖着。   但是对于她的孝顺嘛,村子里分了两拨人。   有女儿的人家觉得她孝顺,巴不得自家也有这么个好闺女。有儿子的人家觉得她这种媳妇儿太败家了,什么都想着娘家,娶不得。   基本上,这两拨人又是一批人,这年头大多数人家都有儿有女咧,但依旧左右脑互搏。   盛夏一路和村里人打着招呼,就这么离开村子,走到最后,在村尾尾上看到一间茅草小屋。   是刘寡妇的屋子。   她神色微顿,心想也不知道这人现在如何,等一会儿回来等让她婆婆去外面打探一下。   想着,柴哥就掀开车帘,他也看到那房子了,总算想起昨日忘了的事了。   他说:“娘,刘婶子走了。”   盛夏愣了愣:“走了?”   柴哥:“走了,好像也是七夕走的,冯老九说前日就没看到人了,一直到昨早上程浩哥过去,才发现家里已经空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盛夏抿了抿嘴,怅然:“这样啊。”   柴哥微微侧着脑袋,想来桀骜的眉眼也变成迷惑,他问:“娘,他们说,刘婶子去城里给人做小的去了,不要脸,什么大的小的?”   盛夏叹了口气,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又摸摸米哥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做小的意思,就比如说,你爹又给你们娶了个小娘回来,以后回家一起过日子,也给你们生弟弟妹妹。”   柴哥瞬间愤怒,大声:“他敢!”   米哥也后知后觉,大惊:“不可以,我不要,我只要娘。”   盛夏欣慰,又安抚两个孩子,拍着他们的肩:“我就是这么一说,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   他们村子里其实也有人家娶两个老婆的,所以孩子们隐隐有这个意识。   柴哥绷着脸,恶狠狠:“不要脸。”   盛夏敲他脑袋,瞪人:“说什么呢?”   柴哥大嗓门:“我说他们不要脸,都不要脸,爹要是敢找小娘,我们就不要他了。”   米哥附和:“就是,不要他了。”   盛夏哭笑不得,抬手拦住两个人的脑袋,倒也没和他们说太大的道理,只说:“对,不要脸,所以我们柴哥米哥以后长大了,可不要做这种不要脸的人。”   柴哥依旧绷着脸,脸蛋气得有些发红。   米哥比着手,一本正经地说着:“娘,以后油盐酱醋谁不要脸,我替你揍他们。”   盛夏觉得好笑:“成,谁不要脸揍谁。”   柴哥声音硬邦邦:“爹不要脸也揍他。”   盛夏敲他脑袋,语重心长:“不许说这话,就算他真不要脸也不能说。”   这年头孝为大,这种话,就算他们是小孩子,到时候传出去也不好。若他们以后读书为官走仕途,就更不行了。   柴哥又不说话了,只绷着小脸,看起来气得不轻。   盛夏哭笑不得,有些后悔拿程渡举例了,她赶紧搓搓两个孩子毛茸茸的脑袋,转移话题。   “你们姥爷舅舅上次不是说用熊毛给你们做玩具吗?也不知道做好了没有。”   “一会儿回去让二舅舅带你们去抓兔子如何?”   ……   两个孩子都提不起什么精神,依旧陷在之前的惊怒之中,越想越不得劲。   盛夏揉揉额头,只觉得开玩笑好像开大了,只希望他们气性别这么大,能在程渡乡试回来之前忘了这事。   她绞尽脑汁,灵光一闪,说着:“狗娃、狼娃好像比你们高了。”   “不可能。”兄弟俩异口同声,为自己的身高争取尊严,“绝对不可能——”   盛夏呼了口气,说着:“怎么不可能?人狗娃和狼娃也就比你们小几个月,比你们高多正常。”   柴哥表情严肃下去:“我不信。”   米哥甚至掀开袖子,抬起手展示肌肉:“我和柴哥肯定更高,这才两个月时间过去,他们指定超不过我们,我们可长高了一寸有余!”   盛夏笑眯眯:“那可说不好,我反正看着狼娃狗娃要高点。”   兄弟俩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控诉。   盛夏就当没看到,又继续转移着话题,开始夸起家里外甥们了。   “说起来,年后牛哥也要去读书了,他背书快,到时候考试说不得比你们厉害。”   “豹哥明后年应该就要跟镖了,你俩读书不行,以后还可以跟他当个下手。”   “阿狸种地厉害,今年种的地长势最好,不行你们学种地也可以,反正家里地多。”   ……   兄弟俩在后面听着她一言一语全夸别人,捏着拳,眼露凶光,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车去和那些个表兄弟比拼一番。   胜负心相当强烈。   这玩意儿盛夏相当于没有,所以他俩随了谁,也不言而喻。   母子三人就这么来到大叶子村。   盛家四房人,底下孩子十一个,都以动物取小名,豹、牛、狸、熊、马、狼、狗、兔、羊、猴、驴、猪,至于喊的时候往前加一个小,还是往后加个娃,就全看喜欢了。   盛夏还没到家门口呢,远远的就有几个赤着脚的娃娃跑了过来。   她赶紧喊:“慢点慢点,怎么不穿鞋?小心石头。”   狼娃狗娃也是八岁,兄弟俩分别是二房和三房的,就隔了两个月,关系也好得跟亲兄弟似的,到哪儿都一起。   他们后面跟着各自的弟弟妹妹,小兔和小羊猴哥。   几个小家伙都是典型的盛家长相,浓眉大眼,黑皮肤,腿长肩宽,骨架子大,精力也旺得很。   “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脑袋,没事吧?哎,别别推我。”   “奶不让我们去,不然我们走着去看你。”   ……   小崽子们对盛夏都很亲昵,一个个围上来七嘴八舌,根本停不了嘴。   盛夏怕车子撞到几个娃,停下车,就这么一个个应过去,表示自己没事,让他们别担心,又嘱咐外面不安定,有拐子贼人,他们小孩子也不能乱跑等等。   小家伙们还是很听她的,点着脑袋,一双双大眼睛黝黑明亮,都闪着机灵。   盛夏又笑,转身去背篓里翻出冰糖,指甲盖大小的,朝着每个人递过去,并且小声:“快吃了,一会儿你们奶回来就没得吃了。”   有这个威胁在,狼娃他们捏过东西就放嘴里,清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甜得他们个个弯了眼,兴奋得不得了。   盛夏看着又有些心酸。   比起程家,他们老盛家日子要艰难许多。   前些年要攒钱买地,要给他们五个孩子攒聘礼嫁妆,现在最大的豹哥已经到了说亲年纪,后面还有这么多个娃娃滚着,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日常也过得扣扣搜搜。   虽然也离不开她老娘本身就抠的原因,但说来说去,还是家里穷。   盛夏自己是没打算做肥皂的,但是这方子,等试验好了,却是可以给自家老娘的。   这一世,士农工商虽有阶级差别,但也没到商户不能科考的地步,盛家那么多娃儿,也没两个有读书天赋,家里做点小生意还是无碍。   不过,还是得等她实验好了再说。   盛夏自己有灵泉水作弊,但家中就还是得做最简单的土皂。这玩意儿碱低容易坏,碱重了又伤皮肤,最大的用途还是洗衣,价格卖不高,他们卖也不招人眼。   想着,盛家方向有人走了过来。   来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身灰色布衣,头上簪着桃木簪,皮肤白皙,清清秀秀,笑容腼腆。   她开口:“盛夏来了啊,身体好些了吗?”   盛夏抬头,笑:“好着呢,四嫂,我这人可比牛壮,小问题,爹娘他们呢?”   万柳:“爹娘和你哥哥们都去地里忙活了,坡上的花生差不多了,现在收了后面好收稻子,快屋里坐,我给你倒水,这母秋老虎真惹不起。”   乡下把秋老虎分了公秋老虎和母秋老虎,前者脾气温和些,后者啊,真是热死他们乡下干活人了。   盛夏笑了笑,拉着跳下车拉着小灰往前往屋里走。   小崽子堆里,狼哥已经迈着长腿朝着另一边跑去,手往嘴边一拢,大嗓门一嚎:“奶,奶,姑姑回来了,你们快回来——来——姑姑——”   “听到了——”没一会儿,冯桂花的大嗓门也从远处山坡传来,不到半刻钟,她的人影就出现在坡上。   盛家地少,田地只有八亩,但还有四亩的旱地,都是自己开出来的,从一开始的倒贴费粮,到现在每年能收些豆子、花生、苞谷,抵一抵口粮。   家附近田坎地头也能栽一些,零零散散,虽然少不了从外面买,但也比最开始一穷二白好多了。   今日收着花生,冯桂花穿着打满了补丁、掉线的灰色布衣,脑袋上戴着个草帽,踏着草鞋,匆匆从山下走了下来。   盛老虎跟在后面,背着刚弄出来的花生,屁颠屁颠跟在后面,嘴里吆喝着:“盛夏回来了啊,七夕灯会好不好玩?程渡走了没?”   盛夏笑眯眯站在家门口,也喊:“好玩呢,今年花灯比去年热闹,程渡走啦,这次顺顺利利,肯定没问题,到时候把咱家的地都挂上。”   盛老虎乐:“那感情好,爹就等他好消息了,到时候再考贡生考进士——”   跟前的冯桂花一帽子甩了过去,瞪眼:“屁话多,不知道好事不能念,念着念着就散了吗?”   盛老虎讪讪:“我这不是高兴嘛。”   冯桂花:“高兴个屁,事没成就少说话,福气都被你念散了。”   盛老虎不乐意:“嘿,什么叫我念散了?”   冯桂花白眼:“懒得跟你说。”   夫妻俩在前头吵吵闹闹,四个儿子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嘴,免得惹火烧身。   盛夏站在车边上,却是咧着牙,挥手把火烧了过去:“大哥二哥,快过来帮我搬东西。”   冯桂花脸色一变,大声:“不许去,我看谁敢去。”   盛夏叉着腰:“你说不许就不许?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拿不拿东西了?”   冯桂花恼:“你是没耳朵还是没脑袋,老娘和你说那么多都白瞎了是吧?”   盛夏做着鬼脸,又喊:“爹,快过来帮我搬东西啊,我脑袋还没好呢,你不会真让我搬吧?”   盛老虎脑袋上汗都流下来了,看看妻子看看闺女,简直左右为难,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见此,盛夏撩撩袖子,作势就要上马车搬东西。   盛老虎动作也脑子快,赶紧跑了过去:“哎哎哎,你脑袋还没好呢,我来,我来——”   他的声音,也在看着马车里的两个大箱子和大背篓时停住了,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苦笑回头。   “盛夏啊。”   盛夏笑眯眯看着他:“叫我干嘛,搬东西呀,爹,还是说你搬不动?”   那不能。   他可是老猎户了,有的是力气。   但是,但是。   盛老虎求救地看向自家媳妇儿。   冯桂花直想翻白眼,最后狠狠瞪了瞪人,上前,想一巴掌拍盛夏脑袋上,又见着她额头的药膏,最后一巴掌拍后背上。   “死丫头,日子不过了?”   盛夏嘶了一声,揉着肩,抱怨:“你才不过日子了呢,你不知道你闺女现在日子过得有多好。”   冯桂花冷笑:“拿命换的好日子,我才不稀罕。”   盛夏明白了,这才是症结所在,她这老娘啊,嘴上噼里啪啦扔刀子,全因那心就是豆腐做的,脆得不行。   她轻叹一声,没再和人对着干,揽住人的胳膊,撒娇:“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担心了。”   冯桂花嘴硬着:“我才不担心你,都是你自找的。”   不过,她还是没扯出手。   这几日事情太多了,先是盛夏出事、再是贺惜来人、再到程渡离开备考,事情连在一起,让他们都没有太多时间细思。   这一回过神,事情好似也就过去了一般。   但是真过去了吗?   冯桂花过不去,一想到那日人差点出事,她夜里都还要惊醒呢,这死丫头倒好,这就又来了。   大包小包,生怕别人不抢是吧?   冯桂花又恼又烦,偏又拿盛夏没办法,只得揪住人耳朵往里走,嘴上骂咧:“老娘生了你真是老娘的报应。”   盛夏嘶着气,侧着身子被她揪着走,还不忘挤眉弄眼,冲着马车边上的盛老虎他们招手,做着嘴型。   “快搬,快点搬。”   盛老虎:……   这闺女到底随了谁啊。 [24]第 24 章:太没问题了   盛家往上几代都是猎户出身。   猎户不是个什么好行当,只有在山下混不下去的人才往山上跑,猛兽、虫蛇、毒草、山崖,一个不注意人就没了。   盛老虎的爹娘还有兄弟们都这么没了。   冯桂花比他好一点,她们家算是山民,虽然在深山里,但也有地,周边一片还有不少人。   可惜,爱情来得莫名其妙,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跟着人一头子钻进野林,以打猎为生了。   好在夫妻俩都是大体格,有一把子好力气和好身手,婚后靠着打猎,小日子也和和美美,把四个娃养得身强体壮。   直到第五个娃盛夏出生。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和糙男娃完全不同,看着跟糯米丸子似的,小嘴叽叽咕咕从来不停,被叶子划一下都红着眼委屈巴巴。   这在山里就跟那白兔子似的,一瞅就是上好的猎物。   冯桂花和盛老虎一个合计,干脆带着五个孩子下山当半猎户了。他们走了几十座山,去了上百个村落,才找了大叶子村这个靠着山、有地有水、进城方便、民风也算淳朴的地方。   买地起房子、开荒地、打猎、买田、打猎……   日子一年年的也就起来了。   只是家里有个姑娘总是让人忧愁,冯桂花自己五大三粗的,年少时候心大得很,跟人看对眼就跑了,没什么讲究。   轮到自家闺女了,她也开始挑三拣四了。   这家婆婆不好相处,不行;这家日子一般,不行;这家有病人,不行;这家人太多了,麻烦也不行……   这不行那不行,挑挑拣拣的,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秀才郎家里来提亲了。   冯桂花觉得还是不行。   这家底殷实又前途大好的秀才郎跑来娶她家闺女,指不定人私底下就有什么问题。   但是闺女就看中那张脸了,死活要嫁,她这当娘的也不能把人绑了不许,毕竟这事怎么看都是她家占便宜。   只要人没问题。   冯桂花是这么想的,等到闺女成婚几个月了,她也三五不时隐隐打听,反正就是,人要不行咱就跑路,脸好看也不能当饭吃。   直到这孩子两个接着三个蹦出来。   她不再说这话了,没问题,这绝对没问题,简直太没问题了。   一晃快十年过去了,当初白白嫩嫩娇艳如花的小闺女现在依旧白净昳丽,没心没肺,一如以往,甚至有反超的迹象。   冯桂花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无奈,她揪着人进了屋子,想骂人,但对着她乌溜溜的凤眸,又骂不出来,最后也只深深叹气。   她揉着发疼的脑门:“你真是大了,翅膀硬了,不听话了。”   盛夏揉着耳朵,抱怨:“娘你说得我以前好像多听话似的。”   冯桂花一噎:“干活活不行,论嘴皮子没谁比得过你。”   盛夏笑眯眯:“您看,您都知道了,还在这里和我倔什么?”   冯桂花无力:“不和你扯这些,程渡现在乡试,后面还要进京赶考,你在这东一榔头西一锄头,人怎么说我就不提了,你让程渡、让你婆婆如何想?”   “娘啊——”盛夏也无奈叹气。   冯桂花看过来,倒是要看看她能说出个什么正经话。   盛夏拉着声音,笃定:“你这就很以己度人了。”   冯桂花再次被噎,拿起手边的枕头就砸了过去,恼羞成怒:“死丫头,信不信老娘真收拾你了,没大没小的。”   盛夏嘿嘿一笑,抬手接住枕头,抱着走到床边,就这么躺在冯桂花的大腿上,伸手搂住人的腰。   她低语:“娘,我真没事。”   她娘就是嘴硬心软,她还记得,她三哥当年出事瞎了眼的时候,她娘也是面上没个好气,如往常一般说着强硬的话,背地里却没少抹眼泪。   后面啊,家里找了不少大夫,用了不少药,她也日日灌人灵泉水,却也只能让她三哥右眼看起来正常,但实际上已经瞎了,看不清东西。   盛夏靠在人大腿上,揽着人的腰,粗粝的料子刮在脸上有些硌人,酸涩的汗气也直往鼻子里钻。   她闭着眼,却觉得很是安心。   冯桂花只低头看着她,抚了抚她额角的膏药贴,又抚着她鬓边零碎的发,仿若又看到她小小一团的模样。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孝顺。”她长长叹了口气,低语,“程渡是个有出息的人,以后肯定不止于此,爹娘也帮不上你什么,只盼着和你哥哥们不拖你后腿。”   盛夏没睁眼,只翻了个脸:“什么叫帮不帮的,你们把我养这么大,我随便拿点东西回来,怎么就扯这么大了?再说,您听听您这话,什么叫有出息?不这大腿不粗一点不让人抱算什么出息?”   冯桂花:“就你歪理多。”   盛夏睁眼,一双凤眸明亮,声音也斩钉截铁:“再说,若出息就意味着要疏远家里,那我不如就在乡下种地养鸡,考什么科举当什么官啊。”   冯桂花怔神,然后一把把人推开。   盛夏哎哟一声,稳稳扶住床架,立起身,气鼓鼓瞪着眼,只觉得自家老娘不是嘴硬心软,那是打了铜墙铁壁,成了个硬铜币,咬不碎摔不烂,还不讲理。   盛夏:“你干嘛呢?”   冯桂花拍拍衣上的泥渣起身,居高临下地晲着人,粗着嗓音:“老娘说不过你,但你娘就是你娘,我说的话你得听。”   又来了。   盛夏敷衍点头:“行行行,您说,您说。”   冯桂花瞪了她一眼,抬手指着门口:“出去。”   成,又一个人抹眼泪吧。   盛夏给自家老娘留面子,老老实实出去,不忘顺手关门,再一转身,哎哟一声:“爹啊,您闺女虽然有一颗熊心,但真不是熊,没那么禁得住吓人。”   “瞎扯,你会没看见我?怎么样,和你娘又吵架了?”盛老虎敲她脑袋,压着声,“你娘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就当没听到,面上应付着就得了。”   盛夏:“得,这话你去跟我娘自己说吧,我走了。”   盛老虎:“哎,怎么就走了?你才来呢。”   盛夏无语:“我走院子去。”   盛老虎讪讪:“哦哦。”   盛夏翻了白眼,把场地留给这老两口,钻出这边小隔房,朝着另一边的院子走去。   盛家四房人,人也多,家里房子虽然修得一般,但足够大,不至于每一房都有院子,但左左右右都隔开的。   像是老两口的屋子就在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也就几平方米,对着就是家里仓库,前后通透,用来放粮食杂物,还有药材皮毛。   而现在,又多了两个装满了布料的重重箱子,里面布料五颜六色,简直看花人的眼。   好多好多料子。   他们家里总共的衣服料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呢。   狼娃狗娃等小娃娃眼睛亮闪闪,人是恨不得钻到箱子里去打个滚,不过只有想想,事实上,他们连摸一下都不行。   这里面虽然大部分是粗布,但就是粗布,也是针脚细密的最上等的咧,更别说绸缎了,可不能让小孩子糟践了。   盛家的女人们围着木箱子,看着那些料子满脸赞叹欣喜,这得做多少衣服。   她们这小姑子,真的发达了啊。   虽然,她但凡少点懒少点馋,日子早就能更好了。   她养鸡鸭那一手,她们可羡慕着呢。   “盛夏,这些都给家里啊。”盛夏的大嫂阮姜是大叶子村本土人,为人泼辣能干,性子有些掐尖,喜欢占些小便宜。   家里每每分东西,她都要给自己这房挑质量最好、数量最多的,但只一点点,但凡多一点,她拿着就心慌。   曾经干出煮饭偷藏一碗肉,大半夜又偷偷倒回去被逮到的傻事。   总体上,她还是个挺好的人,勤快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她年纪最大,进门也最早,又一个村子长大,有话直说,有架现吵,和盛夏关系最好。   盛夏笑眯眯走过来,调侃:“大嫂要是拿着手软,给我钱也行。”   笑话,又不是她一房人的料子,她才不给钱呢,要给也是她婆婆来。   阮姜立马转移话题:“哎,娘呢?你俩谁吵赢了?”   盛夏仰起下巴:“当然是我。”   阮姜朝她竖起个大拇指:“我就知道,你从小嘴皮子利,得理不饶人,娘可吵不过你。”   盛夏微笑:“大嫂说什么来着,我怎么没听清呢?哎,这料子我分了多少来着,我得和娘说好——”   阮姜赶紧揽住人:“说错了说错了,我们小妹一贯大方伶俐,哎呀,说半天,小妹渴不渴?嫂子给你倒水。”   盛夏笑眯眯:“我想喝糖水。”   阮姜神色一僵,咬咬牙:“成,嫂子去给你倒。”   家里的糖盐都是她婆婆管着的,她想弄,那就只有从自己房里面拿了。   阮姜带着满脸心痛出去,在心里安慰自己,有失有得有失有得,她给了糖,后面也能多扯两块料。   盛夏看着人离开,扑哧笑了出来,然后脑袋就被敲了一下。   “你少逗你嫂子,没大没小。”大哥盛松树走了过来,大手搭在她的肩上,声音粗犷如雷,“怎么样,脑袋还疼没疼?”   盛夏轻哼一声:“我好着呢,就我这身板,这点伤算什么?”   盛松树笑:“好了就行,你这丫头,就是不让人省心。”   盛夏嘀咕:“比你们进山打熊省心多了。”   盛松树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不一样,反正,你没事就好,日后出门也注意着些。”   “知道知道。”盛夏拍开他的手,问,“小豹阿狸呢?”   盛松树:“小豹还在城里呢,阿狸应该在田那边,他今年种那半亩地,看着是比我们的粮多些,他日日过去生怕有人偷他的。”   盛夏扑哧笑了:“由着阿狸吧,左右还小呢。倒是豹哥,什么时候出镖?第一程去哪儿?”   盛松树:“还没定,不过我听着,应该就是省城这一截,不会太远。”   听到省城,盛夏眸光闪了闪,很快压下:“省城挺好的,不远不近,路也宽,来回也就半旬,到时候小豹要出发了记得跟我说。”   盛松树也是个粗肠子,没想太多,只道:“那肯定的。”   兄妹俩站在仓库这边就这么闲聊起来,没一会儿老四盛槐树也走了过来,他穿着短打,耳朵上挂着一根羽毛坠,额头散着刘海,长发高束,颇有几分洒脱野性美。   不然也不能把万柳这么个童生女儿娶回家了。   饿不着肚子的情况下,大家还是喜欢漂亮脸蛋咧。   盛夏吹了个口哨,指着自家四哥耳朵上的银丁,好笑:“你什么时候又串了个耳洞,娘没揍你?”   盛槐树掀了掀刘海,一一回着:“就那日从你那儿回来你嫂子帮我穿的,我皮糙肉厚,不怕。”   盛夏促狭:“嫂子自己不敢穿耳洞,给你穿起来倒是利落。”   小夫妻成亲没几年,还是蜜里调油,十分有情趣啊。   盛槐树抬手敲她额头:“皮。”   盛夏抿嘴笑:“二哥呢,三哥呢?”   盛槐树:“他俩一起去山里下陷阱了,应该能带两只兔子回来下锅。”   盛夏白眼:“指定又是二哥把人扯上去的。”   她三哥盛青松瞎了一只眼,平日不喜欢上山,但家里兄弟几个每每上山又最喜欢带他,就怕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完全不担心人触景伤情。   盛松树和盛槐树爽朗地笑了起来,对此毫无愧疚之心。   他们一家子都是爽利心大的人,比起百战百殆这词,更喜欢越挫越勇,平日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天生就不知道怕这个字,很是有山里气。   粗犷、蛮野、豁达、率性。   这和村里的男人又不太一样。   盛夏想着,也跟着笑了起来,看着两个比她高一个脑袋的哥哥们,抬手就和他们打了起来。   你出手我出脚,你追我躲,你躲我冲。   这都是当爹娘的人,闹腾起来和小时候还是没个两样,有他们带头,小家伙们也有样学样,手脚并用,一个二个也跟着闹腾起来。   比棍、翻跟头、原地转、踢毽子……   一时之间,盛家宽大的院子里传来乒乓的打斗声,还有一阵阵吆喝,热热闹闹的。   远远的,都能听到大人孩子的欢声笑语。   一群人就这么热热闹闹的,一直到午饭时间被叫停。   自家闺女回来,冯桂花也没讲究,还是平日吃什么此刻就吃什么,不过特意揉了几个细粮饼子,分给盛夏和柴哥米哥。   他们家长期粗粮,平日最多也就掺个三分细粮一起吃,味道能好点,像是吃纯细粮,可能得过年过节和秋收时候才吃了。   盛家人高马大,家里人更多,可不是柴米油盐这些个小家伙能比的,他们一顿饭放开了吃,吃个十来斤细米都不成问题,吃粗粮倒是能顿顿吃饱。   像今日就是一大铁锅的高粱粥、玉米饼子,和简单的水煮菜,菜里多放了些油,浮着不少油渣,小家伙们吃得可欢了,倒是边上的酸菜少有人问津。   一看就是平日也少吃。   盛夏端着高粱粥,小口啃着细粮饼子,拍拍脑袋:“忘了,昨日家里还炸了猪油,应该带些油渣回来的。”   冯桂花眼神剜过来:“能不能让你娘好好吃个饭?”   盛夏切了一声,想说那是她老娘是不知道她那儿油渣有多少,这一百斤肥肉,光是榨油就榨了六十斤,剩下四十斤都是油渣。   她做香皂还只取了前面二十斤,剩下的全都拿来吃,还真得吃到吐,她后面更少不了炸。   不过事情还没定,盛夏把话咽了回去,嘀咕:“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冯桂花没个好脸色:“瞎嘀咕什么呢?吃饭好好吃,我看你就是这些年日子过好了,真以前,就你这个速度,饭都抢不到。”   他们老盛家可不讲究分餐,饭菜就放那里,想吃就自己抢去,真顿顿抢不到吃不饱——也是活该。   好在,他们老盛家暂时没那么废物的崽。   盛夏做了个鬼脸,三两下把饼子吃完,打了碗汤喝着,直说:“家里还有没有鹿脂?”   冯桂花蹙眉:“什么鹿脂不鹿脂的,不就是鹿油吗?一会儿给你舀一碗就是。”   盛夏却是舀脑袋,狮子大开口:“家里有多少我都要。”   冯桂花吃饭的动作慢了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人,呸了一声:“滚你娘的,还想拿鹿油烧菜?你干脆把你娘我熬了烧菜得了,败家娘儿们。”   “……”   她觉得她还没到这么败家的地步。   盛夏叫冤:“哪儿能啊,我真要用鹿油炒菜,也不能找你拿啊。”   那不是明摆着挨骂吗?   冯桂花脸色这才好了一点,但依旧没什么好气,只道:“家里鹿油还有个七八斤,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盛夏只道:“哎呀,你给我嘛,我有正事,对了,还有没有蛇油?”   冯桂花眼刀子飞过去:“家里还有上次村里老牛熬的牛油,要不要也给你一起?”   盛夏拍掌,欢喜:“那感情好啊,还省得我到处找。”   冯桂花:“……死败家丫头。”   冯桂花对盛夏没个好脸色,横眉冷眼,骂骂咧咧,但还是去给她把东西找了出来。   他们家是猎户,经常上山,有时候进了深山,这东西就不方便带出来,一般会取猎物身上贵重部件,又取油熬着。   像是鹿油蛇油,可以用来擦手擦脸能防生疮,在冬日尤其受欢迎,价格也比较贵。   这东西也能放,家里平日弄到了,都会攒着,等到冬天再去卖高价。   大半年下来,鹿油有个七八斤不说,蛇油竟然也有五六斤。山里多蛇虫,小蛇还好,像大蟒,速度慢没有毒,逮到就能熬不少蛇油,对盛家人来说抓起来很有性价比。   现在全都便宜盛夏了。   她小手一挥,就把所有东西挥入囊中,笑眯眯:“谢谢娘,家里后面再碰上也记得给我留着。”   盛夏没提钱,冯桂花也没有。   冯桂花只是冷眼看着人,沉声:“留你娘的留,让我知道你拿回去糟践炒菜了,给我小心你的腿。”   在她这里,这小闺女就没什么信誉。   盛夏也不和她多扯,反正说再多也没用,不如等东西做好了拿过来。她做了个鬼脸,跳上骡车,冲众人挥手:“我走了,等我下次再来给你们带油渣。”   狼哥几个欢呼声尤其大:“等你姑姑,姑姑最好,哎哟。”   冯桂花按着小崽子的脑袋,横了人一眼,再扯嗓子:“你给老娘老实点,路上注意安全——”   “放心吧,走啦。”盛夏笑眯眯扬起马鞭,这就载着这次的鹿油、牛油、蛇油回家。   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她心情不错,捏着马鞭,晃着腿,嘴上还哼着歌儿。   突然,身后车帘拉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娘——”柴哥米哥一左一右抓着她的胳膊。   盛夏仰过脑袋,瞅着两个好大儿,笑:“怎么?没吃饱吗?一会儿回去给你们打蛋汤。”   兄弟俩摇摇头,严肃而郑重地看着她,一个说话,一个比动作,捍卫属于他们小孩的尊严。   “我和米哥比狼娃狗娃高。”   “高这么一截!!!”   这记仇的性子,绝对和他们亲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想到这,盛夏痛苦地闭上眼。   完了。   刚起温的夫妻关系摇摇欲坠啊。 [25]第 25 章:不能丢脸   河东县位置偏南,河水丰沛,当地以水稻为主,偶尔会有几片麦子穿插,不过不管是谷子还是麦子,每年依旧只能种植一季。   春种秋收,这会儿正是收获的季节。   放眼看去,四周一片金黄,犹如遍地黄金,路过的乡人不禁展颜欢笑。骡车行在路上,走过一片又一片金色麦田,又转而绕过些许小林山坡,慢慢悠悠地踏入大秦镇的方向。   村镇上有地之人多,更多却是无地的佃农,他们依靠租赁别人的田地过活,每亩地就分那么二三成租子,比一般人更在意地里情况。   地里每日都有人巡守,防虫鸟也防人,他们偶尔听着马车的声响便会过来,然后很快认出来人。   哦,原来是程秀才家的啊。   每个村镇里,有骡马的人家真不多,喜欢出门的就更少了。   盛夏在其中还挺有名气的。   漂亮、热情、和善,和谁都说得上话。   她驾着马车,穿过片片田地,没太注意周边的情况,满脑子都是后面程渡回来的惨剧,到时候都不是感情升不升温的问题了,这直接破裂啊。   盛夏抓抓脑袋,回眸,隔着掀开的帘子看着里面两个脑瓜子,欲言又止。   不行,不能提。   万一他们已经忘了,她这会儿提起就是给自己找事情了。   还早,还早,程渡昨日才出发,距离乡试还有一个月,两个小家伙现在不忘到时候应该也差不多了。   想着,盛夏长长呼了口气,有了主意,她状似漫不经心地说着:“你俩坐稳了,我开快点,晚了头发不能干。”   柴哥米哥愣了一下,迷茫:“头发?”   盛夏挑眉:“怎么,你们明日回私塾不沐浴洗头?”   “……”   身后没了声音。   柴哥米哥眼睛倏然睁大几分,整个人犹如石块一般僵在原地,呆呆怔怔,好似风一吹就能碎,十分脆弱。   盛夏压了压嘴角,就知道这法子有用。   两个孩子都是上学的年龄,这些天一直在家,也是因为她出事他们请了假。虽然他们没具体请多久,再以照看她的理由歇两日也可以。   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嘛。   盛夏语重心长:“儿子啊,我们可是交了学费的,一两银子呢,你们两个就是二两,一个月两钱,这一日就是七文钱,半斤猪肉可就去了。”   而从她受伤到现在,已经七日了,那可是五十文,三斤猪肉都没了。   柴哥和米哥虽然不想去私塾,但想想猪肉,又实在心疼得紧。三斤猪肉啊,他们一家子可以吃好几顿了,红烧肉都能吃到肚子胀。   柴哥咬咬牙:“知道了,娘,我们明日就回去。”   米哥一般为他是瞻,见老大都点头,也蔫着脑袋应声。   盛夏见他们这般,又有些心疼,这以前是没有法子,现在能送去城里,其实也不一定要年后才送。   镇上私塾学的东西不多,两个孩子在家里也能做。   不过休学不是什么小事,现在程渡还在准备乡试,结果不出来,她这边也还是低调点为上。   盛夏压下想法,只安慰两人道:“只半年时间了,年后我们就去城里,你们再忍一忍,也好好学。油盐酱年纪小,去书院还好,你们年纪大了,若基础不好,和他们分一个班,可是会被笑话的。   有程渡这个秀才爹在,油盐酱虽然还没去私塾,但也会认字会基础算数,毛笔字也写得有模有样。   油哥酱哥还好,有些小聪明,但读书说不得太认真,能擦线过任务就不多费劲。盐哥是真喜欢读书那种,每每写读都很认真,每次亲爹回来都会问题。   真比一比,盐哥还真不一定比柴哥和米哥差。   夫妻俩原本也是打算年后送盐哥去城里读书的,他有出息,日后也能拉着兄弟妹们些。   柴哥米哥在读书上没什么胜负欲,但有羞耻心,一想到日后要和弟弟一个班,甚至还矮一级,那紧迫感瞬间就来了。   兄弟俩目光对视,愁苦之下,‘大男子’的尊严又撑着,他们咬咬牙:“知道了,娘。”   当哥哥,要有哥哥的威信。   但他俩确实没有太多的读书天赋,就算有,可能也在理科上了,背书和理解什么的,实在差了不少。   他们要进步,可得费上不少劲,日后定然会投入学习的海洋中,没空想其他的了。   暂时搞定!   盛夏悄悄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在心里夸着自己机智,又压下翘起的嘴角,免得被两个小家伙发现不对。   她理了理嗓子,正想说考考两个孩子,让他们背个书,远处传来吆喝声。   “东家,东家——”   盛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原本程家是有五六十亩土地租出去的,但都租给村里熟人,大家也没那么讲究,都互相叫名字。   但那声音一直不停,还越来越近,她才反应过来。   哎,叫她啊。   盛夏停了车,扭过头看去,只见那后面路上有人追了过来。   来人还挺年轻的,二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个褂子,光着两个膀子,肩腰全是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   他冲了过来,咧着大牙:“东家。”   盛夏恍然:“哦哦,是你啊。”   她知道这人,大程镇那边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从小就力气大,十二三岁就开始和人合着伙租牛租田,帮着周围的人干短工,日子过得风风火火。   但也就吃饱。   这年头想靠着地赚钱可太难了,尤其是这种家里没有底子的人,攒个几年也才能买一亩地,买个牛。   先前贺惜给她的那些地,其中一半就被这人和小弟租下,作为新主家,盛夏确实还没来得及去看看。   盛夏:“你是叫,程胜是吧?东边那五十亩地都是你在种的,可真厉害咧。”   程胜咧着大牙:“哎,是我,我,东家。”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什么东家不东家的,叫我盛夏就好,都一个镇的人,不讲究这些。”   程胜挠挠脑袋,黝黑的皮肤藏住红意,不太好意思,磕磕巴巴:“盛,盛,盛夏。”   盛夏又笑:“你是想问地什么时候收吧?”   程胜赶紧点头,说起地倒是流利得不行,不再结巴:“对,今年老天爷好,地里粮食也结得好,我看着差不多了,就想问问东家什么时候去看看,到时候收了怎么个放法……”   这粮食收了以后还得晾晒一阵子,不然放不了多久。   这段时间天干,不担心下雨糟了粮食,但天气是最说不准的,早点收早点放好。往年也有人图粮食多长一长,最后遇上雨天,反而吃大亏的人。   盛夏思索了一下。   秋闱刚好要过中秋,距离现在一月时间,出成绩又要半月,得九月初了,到时候正是交税的时间。   而收粮,收割、晾晒入库,大抵半月时间,得卡在程渡回来那会儿。   他那人看着不声不响的,人脉广得很,县里府城甚至省城都认识人,到时候考试结束,能不能中他大抵心里有数,也能周转。   盛夏有了主意,眉眼弯弯,笑道:“晚点吧,挨着月底再收,今年天好,给粮食多长一下,就是辛苦你们多注意一下了。”   程胜点头,又道:“东家什么时候有空来看个地?我也好给你具体说一说边界,这哪边的人好相处,哪边的人不行,东家也心里有个数。”   “成,等再过几日吧,我这两日还有些事情要办。”盛夏爽快应答,这人不说,她过些日子也会去看地的,不过,“不是说了吗?叫我盛夏就好。”   东家不东家的,听着奇奇怪怪的。   程胜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磕巴:“好咧,盛,盛夏,那,那我继续去守地了,今年粮食好,鸟也多,要糟蹋粮食。”   盛夏:“成,辛苦你了。”   程胜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憨笑一下,看着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实农人。他转身离开,迈着大步子又钻进边上的地里,很快,那边传来一阵阵响亮悠扬的吆喝声。   鸟雀随之飞起。   盛夏看着这场面,在心里感叹着,这种地可真不容易,天坏要担心,天好也不省心。   她扭过脑袋,对着两个小家伙,语重心长道:“知道读书是个多难得的机会了吧?”   兄弟俩蔫着脑袋。   道理他们都懂,读书那是真金白银换的,他们在学堂也是听的,但他们就是读不来。   盛夏也就是这么一说,见他们耷着脑袋,心下一软:“娘也不是说非要你们读书考个功名官爵,只是读书机会难得,多少人想读都没机会,娘还是希望你们能尽力多学点。”   这年头种地啊,难得很,累死累活,最主要的还是产量低。   兄弟俩蔫着脑袋:“我们知道了,娘。”   盛夏心软,回过身揉揉他们的脑袋。   两个孩子今年八岁了,在这个普遍十五六岁便成婚的时代,也该稍微再有点压力了。   以往,家里条件摆在那里,不足以让他们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读书备考,也就只想着让他们多认两个字。   但现在她有了赚钱法子,还是想让他们冲一冲。   不说当官,这考个秀才举人的,也是功名,能见官不避,就是犯了事,官府也不能随意处置,得先上报学政层层上报查探。   总不似普通人那么被动。   盛夏又和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这才重新启程,马车穿过片片稻田,她回忆上辈子的那什么杂交水稻,想半天也只知道个名。   毕竟她只是个三天挨七打的武校生,只能慢慢琢磨一下了。   ……   因着上次出事,这一次盛夏没在盛家待太久。   等她回到程家,也不过未时,正是下午时候,太阳还正晒着。   尤莲带着几个孩子在池塘边待着,她手上拿着个簸箕,正一下一下筛着米壳,轻飘飘的米壳带着碎米飘落地上,鸭子大鹅在边上嘎嘎。   茶姐手上拿着个小小的簸箕,小脸蛋严肃,也跟着有样学样,但她到底还小,簸箕一抖一抖,里面的东西唰唰往地上掉。   好在尤莲心里有数,一开始就给她放的喂鸭的糠。   和她一胎的醋哥坐在边上,攥着只大鹅的脖子,在那里仰着脑袋就跟着嘎嘎嘎叫着。   盛夏驾着马车一回来,两小只远远地就看到了。   “嘎嘎嘎——娘嘎——”   “麻麻。”   茶姐醋哥扔下簸箕大鹅,哒哒哒冲着路口跑了过去。两个小家伙今年才两岁半,脸上还有奶膘,看着奶萌奶萌的,跑起来却稳稳的,很快就跑到跟前。   盛夏停了车,一左一右接住两个崽,在他们脸上亲了一口,笑吟吟:“你们在家有没有乖乖的?”   兄妹俩异口同声:“乖哒~”   才怪。   盛夏瞅瞅他俩脸上衣服上的米灰泥土和鹅毛,好笑地捏捏他们脸蛋,抱着人放后面车厢扔给柴哥米哥,继续驾车。   柴哥米哥不缺弟弟,他们就茶姐这么一个妹妹,还是乖巧软萌的新品种,可是喜欢亲热了,抱着人不撒手。   至于醋哥——   没关系,哥哥们不跟他玩,他可以和他们玩啊。   车厢里,醋哥扯扯这个抓抓那个,也张着嘴去‘亲’他们。   “嗷嗷,别咬,别咬,哎,别扯我头发。”   “程清数,你是狗吗?”   ……   盛夏坐在前头,就当没听到里面的吵闹声,小孩子嘛,打打闹闹才是常事。   她笑眯眯地冲着前方喊:“娘,我回来了。”   尤莲端着簸箕,擦擦额间汗水,也笑:“回来就好,亲家母他们还好吧?”   盛夏:“好着呢,油盐酱呢?”   尤莲笑得十分欢喜:“在屋里练字呢,盐哥说年后要进城读书,可不能丢了举人爹的脸,要多练练。”   盛夏也笑出来:“这孩子,以后是当官的料。”   盐哥性格稍内向,平日不言不语的,一说话就往人心坎里说啊,瞧给她婆婆高兴的。   倒是马车内和醋哥闹腾的柴哥和米哥一听这话,仿若被一盆冷水泼下,心都凉了半截。   不行,不行,他们可是哥哥啊。   兄弟俩不闹腾了,一人揽着个崽跳下马车,匆匆朝着家里跑去。   “我们也去练字了——”   盛夏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再和尤莲打了个招呼,驾着车子回宅子里面,然后把那些鹿油、蛇油、牛油都搬回自家院子里面。   边上的灰水又重新沉淀起来。   盛夏看了两下,拿起边上的小盆就开始把面上的清水舀掉,一盆一盆,放到再边上的大盆里。   这还没完。   这水就是沉淀过,也少不了尘埃,需要再过滤两次。   盛夏换了方便干活的灰色短衣,跑去厨房背了一竹篓黑炭,又抱上竹片、稻草,和昨日捡了洗干净的鹅卵石。   一层一层叠加在另外一个木桶里面,再倒水过滤,又放水,再用细粗布过滤一层,折腾半天,总算是把粗糙的碱水弄出来了。   另一边,厨房的猪油已经又烧热再放温。   做肥皂,只做成型还是相对比较简单,猪油弄好,倒入碱水,期间同一方向具体搅拌,熬至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但是这般的皂,难免又还有杂质。   盛夏平日懒散,但真做起事来,又追求完美,她再次调了弄盐水倒进去,搅拌放冷,再烧热搅拌,再放冷……   她初次尝试,所以弄的量并不多,算下来大致能有个五六斤,能做十来块半斤的肥皂。   但用的时间却一点不少。   等到放冷的肥皂膏体倒入方块模具之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   月挂树梢,繁星游转,蝉鸣鸟叫不断,给寂寥安静的夜晚添了声响。   盛夏擦去额上热汗,捏了捏有些酸的胳膊,仰着脑袋看着星空,心情格外透亮。   “好了,水放好了,你快洗一洗,折腾一天了。”尤莲站在边上,心疼地看着伤还没好全就在这里折腾的儿媳妇,催着人去休息。   盛夏咧着牙,眉眼弯弯:“娘,等明日就知道行不行了。”   其实也不用明日,她光是看着那皂膏,就知道准没错。   她这次是按着具体的比例来的,没问题的话,后面再调调小细节,这最简单的洗衣土皂,就能大批生产了。   这玩意儿真要卖,还得在阴凉处晾晒小半月,做起来宜早不宜迟。   尤莲想不到那么多,她现在就是心疼人,催促:“明日的事明日说,你快去洗漱早点休息,别把身子骨累坏了。”   盛夏:“好咧,娘你也早点休息。”   现在是戌时中段,也就是八点上下,在没什么夜生活的乡下也不早了。大家普遍四五点起床,收拾一下睡觉,也就八九个小时。   尤莲其实早就困了,还是压着,只催:“快去吧。”   盛夏笑了笑,也回去找了衣服,去浴室里洗澡了。   他们夫妻的小院里最边上的小房间就是浴室,里面有个小沟,洗了的水会顺着流出来,让里面不至于太潮湿。   至于洗浴,这会儿都用木盆。   盛夏用得很习惯,只是平日,她是用香胰子洗浴,这一次,则挖了一小把先前做的皂膏,往手上一抹,没什么大的刺激,反而有些绵软感,搓一搓,皮肤上的油渍就去了。   比香胰子好用多了。   就是,这应该有灵泉水的作用。   盛夏之前不管是熬猪油还是弄灰水,都撒了些灵泉水,虽然不多,但这效果还是很明显了。   她这边自己拿去卖倒是无所谓,家里那头,还是得用纯水纯油。   盛夏一边思索着明后日的事情,一边快速地搓着皂,等到洗好了,把水往院里果树下一倒。   桃树上桃子已有拳头大小,大部分还青着,但也有少部分尾巴尖尖已经红了。   明日可以摘来尝尝。   盛夏打了个哈欠,再次转身往外,走了两个院子,来到了小崽子们居住的地方。   油盐酱才五岁,兄弟三关系也好,现在还睡一张床上,只是兄弟三没一个睡姿好,横七竖八地睡着,被子都掀到床底下了。   她轻手轻脚进屋,把被子捡起替他们盖上,再理了理松了的床帐,免得蚊子进去。   弄好,她又去旁边看柴哥和米哥,兄弟俩要大些,年初时候便各睡各的,这会儿倒是在一张床上。   一个睡得板板正正,十分安详。   一个手脚大张,眼皮一抖一抖。   一看就是装睡。   盛夏憋着笑,没拆穿人,只是在床边坐下,撩了撩他们乱糟糟的长发,确定已经干了才放心下来。   “早点睡哦,明日还要上学。”   说着,她弯着唇,俯身在他们额头上亲了亲,再起身,果然收获两个红红的大苹果。   她扑哧笑着,抱着手乐悠悠走开。   房门关上,闭着眼睛的兄弟俩睁眼,第一反应,都是抬手摸向自己的额头。   一个懊恼气鼓,一个原地打滚。   哎呀,他们都多大人了。   娘真是的。 [26]第 26 章:小子张狂   “咕咕呜——”   “咕咕呜——咕呜——”   夜色还黑,雄赳赳的公鸡站在房顶,仰着脑袋,冲天长啸,啸声冲破天际,划开破晓。   引来一堆学鸣的‘学生’。   盛夏端着鸡食,听着院子里那一道道唤声,再看那排排坐着,也跟着抻脖子学鸡叫的崽子们,无语之下,忍不住揉了揉脑袋。   头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三两下撒完鸡食,再把鸡窝里沾着鸡屎的鸡蛋捡进篮子里,走过去从左往右一个个敲着走。   一个个脑袋圆圆,敲起来也瓜梆脆。   盛夏:“闹腾什么呢,一身臭汗,去擦擦汗,准备吃饭。”   “好咧。”柴哥笑着站起来,贴心地把盛夏手里的鸡蛋篮子也拎上,小步稳稳地往外面跑。   他一走,米哥跟着走,油盐酱醋茶也跟着他们屁股后面拍,大大小小的,像极了家里老母鸡带小崽子。   但她才是老母鸡,柴哥顶多算个小鸡公。   想着,盛夏被自己逗乐,笑了两下,去墙角找扫帚,把鸡院扫了扫,拎着鸡屎杂物往家外面的堆肥坑走去,把东西往里面一倒,再小心扣上木板,免得人不注意掉下去。   乡下种地人家就少不了施肥,像鸡屎猪食人粪都是重要肥料,要留着沤好放地里。   盛夏他们田地都是租出去的不用管,家附近的菜地还是得管的,不然总不能吃个菜还去外面买吧?   现在七月中了,正是菜最好的时候,丝瓜、水瓜、南瓜、冬瓜、黄瓜、荇菜、韭菜、茄子、豇豆、毛豆、秋葵……   到处都是菜,家里也吃不完,多的就掐了喂鸡鸭鹅,至于猪,这玩意儿吃太多了,养着麻烦还不值钱,就没养。   不过明年,盛夏觉得可以养几只羊,这玩意儿贵,吃得也不多,还能挤一挤羊奶,到时候做羊奶皂。   今年就算了,她后面事情可不少。   盛夏拍拍手上灰渣,这扫了鸡屎总有些味道,她眉目一转,想起自己昨日的成果,转身就朝着院子里跑去。   肥皂放在家里的小仓库里,通风又阴凉,正适合晾晒。   盛夏迈着大步进来,一眼就看到桌子上摆放好的三组模具,这玩意儿一组十二个,两组刚好把昨天的皂膏放完。   一夜过去,皂膏,应该是肥皂已经定好了型,每块肥皂都呈现牛奶一般的乳白色,用手按下去硬邦邦的,完全是可以用的状态了。   至于手感——   昨日用皂膏搓了澡的盛夏非常期待,她直接抠了一块出来,跑去后院就着洗手。   肥皂打湿,入手细腻,没什么刺激感,反而很快就把手上的污渍和气味带走。至于味道,她昨日只是尝试,就什么也没加,嗅着也普普通通的,没有香味,但也没什么腥味。   盛夏捏着肥皂,得意:“莫非我是天才?”   等她晚上再用纯水做做。   不过现在,她笑眯眯地又跑回屋子,重新抠了一块肥皂出来,蹦跶着将其拿去后厨。   家里水井在这边,大家伙基本都在这里洗漱。   现在天色微亮,尤莲带着小家伙们洗脸洗手,也烧着火准备下面吃。   遂朝物种丰富,已经有了后世大部分的粮食,尤其是红薯玉米这些高产作物,虽然日日吃着难受,但稍微加工一些,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盛夏喜欢摆弄新花样,平日家里堆着不少她自己弄的干红薯粉丝、面条、荞麦面这些,不过这些细粮一斤抵正常三四斤,可不便宜,以往多是用来下汤做菜。   现在日子好了,当主食吃也完全没问题。   尤莲正烧着火,就见盛夏跑了过来,再拉过她的手塞了什么。她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眼睛放大,磕巴起来:“这,这是,这就好了?”   这是香胰子?   怎么看着不像啊,他们平日用的香胰子都是灰扑扑,这白的,还真就似了猪油。   能有用?   盛夏笑眯眯:“娘你试试就知道。”   尤莲半信半疑,刚好她烧柴火手上沾了黑煤和油渍,她走到院子盆前,沾水用肥皂洗手。   很快,她呀了一声,惊叹:“这怎么洗这么干净?”   以往的香胰子洗手,她每每都要多搓一会儿咧,这个随便一揉就没了。   尤莲感叹:“这用来洗衣服肯定干净。”   盛夏也笑:“对,这个主要是洗衣服的,洗脸沐浴的,我一会儿再做。”   尤莲盯着手上沾了水,也没怎么融的肥皂,眨了眨眼,问盛夏:“昨日用了多少油来着?”   盛夏笑眯眯:“现在皂有多重,差不多就用了多少油,等后面发风干了还会轻一些。”   但那无关紧要了。   这买皂又不是按着重量来的。   尤莲虽然撑不起事,但算账还是很明白的,转瞬间惊喜:“就算半斤肥肉,八文钱,加上柴火灰土,撑死十文,拿去卖,至少二十文。”   这一块十文钱,一百块就是一两,一千块就是十两……   尤莲笑容又僵住。   那一百两的学费,得一万块香胰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   盛夏看着她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很快就猜到她的想法,简直哭笑不得。   她无奈:“这就是弄着玩的,真要赚钱肯定不能靠这个,我回家找了些鹿油牛油,家里不是还有些好药?我刮一些下来,弄点好的出来,也卖得出去价。”   大家也不是傻子,就这肥皂,饶是用了灵泉水,就这么什么都不加,卖出去也绝对超不了一百文,还没几个人买,三五十倒是能卖,但和二十也拉不开差距。   靠数量赚钱,还是不行的,得靠质量。   尤莲松了口气,讪讪:“我就说,那得卖到什么时候去了。”   盛夏笑着走了过去,也蹲在她旁边拿着肥皂搓手。她是猎户出身,从小没少握弓拿棍,手指修长,却并不纤细,上面都有厚厚的茧。   她说:“不过,我们不好卖,但是我阿爹阿娘他们倒是可以卖这个。”   尤莲:“哎?”   盛夏问她:“娘,你说我把这个方子拿给我阿爹阿娘,让他们去卖如何?”   尤莲惊讶一瞬,拍掌:“那感情好啊,亲家母他们人多,熬一万块可比我们省事多了,你一个人来多累啊。”   一日一百块香胰子,一年就是三万来块,那就三百多两了。   这生意做起来非常合适。   尤莲完全没有多想。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她也是,她婆婆什么性子她还不知道吗?她婆婆要是能计较这么多,这些年也不会被坑被骗那么多次了。   她在这儿瞎试探什么呢。   都怪她老娘。   盛夏反省一瞬,也跟着拍掌:“那可不,别说一万块了,十万块也做得出呢。”   不过做是能做,至于卖出去,那可能有些难度了。   婆媳俩就坐在边上说着话,直到锅里的水开了,她们才停下赚钱的话茬,开始煮粉吃。   水开下粉,再下些溪边摘的空心菜叶子,放上猪油、盐巴、酱油,原汁原味已经很香了,至于醋、辣椒什么的,就看个人喜好了。   今日没有打蛋。   都顿顿细粮了,再顿顿吃蛋,未免有些过于奢侈。   饭后,盛夏简单收拾一下,带着蔫巴巴的柴哥和米哥去镇上上学。   兄弟俩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走着私塾的,不过他们才请了假,盛夏刚好想买点大骨头回来熬汤,就顺路送了。   村子到镇上私塾不过三里路,盛夏懒得驾车,带着兄弟俩走过去。   兄弟俩穿着日常的布衣布鞋子,大体看着和平日没有区别,但脑袋上戴了学帽,上面绣着程字,腰间也挎着小背包,里面放着书本和纸币,还算有模有样。   一家三口都是脚程快的,也就一刻钟,便到了私塾门口。   左左右右的,已经有不少小孩子过来打闹了,这些个读书的孩子不是家里条件好,就是家里全力支持的,穿的衣服料子也比较新,脸上多少有肉,精神头很好。   兄弟俩一过来,就有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可见他们人缘之好。   “程清才程清觅你们总算回来了。”   “婶子好,你好了吗?”   “程清才程清觅,你们课业写了吗?”   ……   盛夏见着也欣慰,拿出之前准备的硬糖一个个分了过去,多的就放兄弟俩包里,让他们等一会儿再分给其他人。   她拍拍他们肩膀:“去吧,下学了自己回家,娘就不来接你们了。”   兄弟俩点了点头,蹿进小崽子堆里,和他们打闹了起来。   盛夏看着人进去了,这才转身离开,朝着不远处另一边的小武馆走去,也就是之前帮他们守家的云二哥的武馆。   他是走江湖的,大约五年前过来大程镇,本只打算简单落脚,待了几个月,赚了些学费就走了,没想到过了两年又回来了。   这次一待就是三年。   柴哥和米哥也跟着他继续学拳脚功夫和气功,效果还是很明显。   不过云二哥要生活,也不可能就靠着他们兄弟俩,他还收了些其他学拳脚的学生,偶尔还会出去跑个镖,经常一走就是一两个月,也不知道为什么。   盛夏心里有些猜测,她觉得吧,这人也可能是犯了事躲过来的。   这年头又没有带照片的身份证,想要伪装身份可太简单了。但他确实又没个坏心,为人爽朗好相处,办事也利索,就算以前犯了什么错。   那也是官府该去官的事了。   再说,这年头,谁对谁错是真说不好。   盛夏不管这些,反正这人对两个孩子好,拳脚功夫也教得好就行。   她大步朝着那边走过去,武馆比起私塾就简陋多了,就前面一间小房子,立了块云家武馆的牌子,场地,那就是纯空地了,连个栅栏都没有。   地上立着梅花桩和木桩,有七八个人在那里练着,五六岁到十二三岁都有。   云二哥是真有本事,他能徒手接刀,还能单手给人定住,一掌还能劈开青石,举起三四百斤的大石,真是个有来历的大家。   他收费也不贵,按着月来,一个月一钱银子,也就是一百文。   镇上人普遍富裕些,出得起这个钱,大多就当送孩子过来玩玩,他这边人甚至比私塾还多。   乡下人嘛,还是气力大有劲更重要。   当然,最主要还是私塾收费按年来,进去还要买纸笔这些,可不是一百文可以比的。   盛夏来的时候,云二哥捏着个馍馍就着酸菜吃,听着似乎很正常,如果他没有单脚蹲在梅花桩上的话。   盛夏试过,她不行。   她能揍人,知道人体哪里脆弱、哪儿能毙命,她也能抬两三百斤的东西,但和这人比,就跟玩儿似的。   比如现在,盛夏悄悄靠近人,从背后一个抬脚要踹人,人就跟后面长了眼睛似的,往边上一斜就躲过了。她再往下攻击,人也跟弹簧似的,唰一下弹起来,平稳落地。   云二哥捏着馍馍,笑:“你根骨好,但凡早个二十年跟我一起学,我肯定打不过你。”   现在嘛,他就不欺负人了。   盛夏切了一声,心想她就是早遇上人,她爹娘也不会让她跟着去学的,就像她也不会让柴哥米哥真当他真传徒弟,学那看着都要死人的真本事。   人啊,知足常乐。   她只是从一边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比拳头还大的鹅蛋递过去,道:“诺,你要的鹅蛋,煮好了的。”   云二哥高兴地接过,就着脑袋敲开鹅蛋,大口吃了起来:“我就喜欢你家鹅蛋,吃了有劲,可惜太贵了,天天吃不起。”   若是鸡蛋,盛夏给也就给了,两三文钱的东西。   鹅蛋不一样,一个得十二三文。   亲兄妹也得明算账,更别说这隔了一层的亲儿子的师傅了。   盛夏看着他没一会儿就要吃完那拳头大的鹅蛋,摇摇头,又从兜里掏了个东西扔过去。   云二哥下意识接住,原来是个煮熟的鸡蛋,比起鹅蛋,它可小太多了。他笑了笑,没和人客气,脑袋一敲,嘴一张,直接一整个鸡蛋塞嘴里。   盛夏双手抱胸,洒脱:“走了。”   云二哥挥了挥手,又原地蹲下,就着这个姿势跳起落在梅花桩上,周边的学生看了纷纷鼓掌,可是崇拜了。   盛夏听着欢呼声,耸了耸肩,在心里吐槽了句臭显摆,朝着另一边的市场走去。那边有猪肉铺子,虽然每日都会有货,但能买到什么就看运气了。   她悠悠走着,也就没有注意,在武馆不远处戴着学帽的程老秀才,他沉着脸盯着人,皱巴巴的老脸难掩愤恨和妒意。   一个武夫有什么好巴结的?   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和那女人一个样。   他才是夫子,是他们大秦镇第一个秀才,也是最有才华和资历的人,就程渡那小辈哪儿能和他比?   怎么就能这么轻视他?   实在张狂,简直狂妄。   老程秀才阴沉着脸,盯着那边的方向,突然一股凉意传来,他转过头,对上云二哥嚼鸡蛋的脸。   云二哥,真名就叫云二哥,非常占人便宜,但大家,还是会老老实实叫他一声云二哥。   他有真本事,也长得,极其唬人。   近两米的大高个,一身内敛犹如硬石一般的肌肉,一双瞳目恍如雷目,勾起唇时凶光四溢。   他站在那儿,就挡住了所有的光。   老程秀才被吓得后退两步,等反应过来觉羞恼,气急败坏:“你干什么?别以为老夫怕你,老夫可是秀才。”   他是秀才老爷,有功名在的,根本无需怕这种莽夫。   区区乡野武夫,难不成还敢对他动手不成?   云二哥眯着眼,声音也如雷:“你看盛家小妹干甚?”   老程秀才否认:“我什么时候看了?别想污蔑我,我一个快六十的人,我只是在思索昨日看的书。”   云二哥嗤笑:“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老程秀才恼羞成怒,却也不敢、不想和他争执,他冷笑一声,摆手挥袖离开,双手背后,继续端着秀才老爷的姿态。   但匆匆的步伐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   云二哥看他如此,微微眯起了眼,在心里算了下乡试时间,也就一个月而已,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死老头应该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到底还是得注意一点。   不过这会儿还有学生,他思索了下,将此事压下,打算待晚些时候再说。   而这边,程老秀才背着手匆匆走回私塾,越走越气,越想越恼羞,再一看院里打闹的人,看着那最中心位置桀骜的脸,心情更是糟糕,他拿起教条就走了过去。   他怒斥:“还有心情玩?书看了吗?字练了吗?我问你们,我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吗?”   柴哥米哥愣了愣。   柴哥迟疑开口:“什么课业?我们请假——”   程老秀才打断他,斥骂:“请假了就不用做了?科考会因为你们请假就让你们推迟不考了?小子张狂,竟然还敢顶嘴,给我把手伸出来,老夫今日就要教教你什么是尊师重道……” [27]第 27 章:老不死的   日落时分。   火红如焰火般的晚霞铺在天边,犹似一批批野马,在山头追逐打闹,每每挪动,又留下条条红尾,映得满地金黄也多了红意。   乡间小路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家伙背着书袋,拖着脚慢吞吞地走在路上。夕阳在他们身后,晃着他们的影子,细细长长,摇摇晃晃,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精气神。   “柴哥,真不跟娘说吗?”米哥慢吞吞说着。   柴哥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学子帽,一点点收紧,将其捏成一团皱皱巴巴的,又想到花了钱,他伸手将其弄平,扔回书袋里。   他抬头,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这有什么好说的。”   米哥垮着肩膀,一脚踢开跟前的石子,烦躁地揉了揉脸,低咒:“那老不死的东西,烦死了。”   柴哥桀骜眉眼也耷拉一瞬,但很快又昂起脑袋,道:“小孩子才和娘告状,我们弄我们的就是,那死老头子也不敢太过分。”   “可是,可是。”米哥眼眶红了一点,嘟囔,“他都打你好几次了,还不让你进学堂。”   他娘都舍不得打他们。   柴哥左手下意识捏了捏,仔细看,手心有些红肿,他嗤笑一声:“我才不怕他,不进去就不进去,我在外面一样听得到。”   米哥走路的步子重了些,在黄土地上碾出一个又一个脚印,他嘟囔:“我还是觉得应该和娘说。”   柴哥:“不许说。”   米哥:“可是……”   柴哥声音大了两分:“没有可是,不许和娘亲说,她已经够忙了。”   虽然盛夏没和他们说,但她整日在家里熬煮皂膏,他们就算不知道她具体弄什么,也知道她最近很忙,家门口的豆子、花生要收,地里的佃农那边得交代,还得顾着油盐酱醋茶……   盛夏前两日还在感叹自己成陀螺了。   她没说,但柴哥也知道,是因为要送他们去城里读书。   那可是城里呢,在镇上才他们兄弟俩,一年一两半银子已经不便宜了,年后五个人一起去城里,后面还有醋哥茶姐……   柴哥心里不是滋味,有些小期待,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这事难成,家里哪儿来那么多钱啊。   想来想去,还是镇上吧,好歹便宜。   那死老头虽然让人讨厌,但也是正儿八经的秀才,比一般人懂得多些。   柴哥踢了踢石子:“反正不许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打手心而已。”   米哥瘪嘴:“还有腿。”   柴哥烦,一巴掌拍他后背上:“多大点事,娘儿们唧唧的,在云二哥那挨打挨少了?”   米哥耷着脑袋:“那不一样。”   兄弟俩五官一模一样,但细看,一个眉眼桀骜,满脸的不驯霸王劲,一个神色平和,一看就是老实人。   只要稍稍接触就能认出。   柴哥看着弟弟没精神的模样,干脆揽着人的肩,勾着人往前走着。他仰着脑袋,一双瞳目漆黑有神,带着一股不服的叛逆劲。   他说:“不就是背书吗?我明日就背出来,我看他个死老头还能怎么找茬。”   听着他的话,米哥也倏而升起一股豪情壮志,握拳笃定:“就是,背就背——”   兄弟俩重新恢复活力,扬着斗志,在夕阳斜照下勾着肩朝着家里走去。   走过那道天然转角,池塘、溪流、大宅映入眼帘。   夕阳下,鸭子嘎嘎叫、公鸡咕咕咕、稚子追逐闹,穿着布衣的阿娘挽弯着腰,扯下一排排饱满的花生,另一边,阿奶在溪边用篓子洗着花生。   黑犬摇着尾巴,汪汪叫着冲来。   听到声响,她们一同看了过来,扬起笑:“回来了啊。”   柴哥眼睛一酸,迈着腿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自家阿娘的腰。   盛夏哎了一声,好笑:“干嘛呢,娘身上都是泥。”   柴哥也只一瞬情绪上来,他很快就放开了人,扬起笑:“我帮娘抱回去。”   盛夏俯身,一双黑眸映着人,笑吟吟:“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再两刻钟不回来,娘都要去找你们了。”   柴哥咧牙:“我们去大阶口打鸟去了,玩晚了,明天一定早点回来。”   盛夏目光一顿,捏捏他的脸,笑:“也不用,玩就玩吧,记得按时回来就行。行了,去洗个脸,别在这把衣服弄脏了,你阿奶懒得洗。”   “不怕,我明个自己洗。”   柴哥咧着牙笑着,蹲下去就抱起地上挂着花生的花生杆往背篓里放,很快就塞满一篓子,他又背起往屋子里走。   盛夏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嘴角弧度一顿,喊:“厨房给你们留了甜水。”   柴哥:“好咧。”   另一边,和尤莲打了招呼的米哥也蹿了过来,比起柴哥,他气力还要大点,人也老实,见着没有背篓了,徒手抱起一大捆的带泥花生,还是反着来的。   泥就摆在嘴边,整个人看起来憨憨的。   盛夏语重心长:“老二啊。”   柴哥眼睛转着,抱着花生的手紧了紧,人也紧张起来:“怎,怎么了,娘。”   盛夏看着他这般模样,轻轻叹气,揉揉他的脑袋:“没事,鸟肉好吃吗?”   半晌,米哥磕磕巴巴:“好吃。”   盛夏只笑:“好吃明日也给娘带只回来。”   米哥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袋,见她没再问了,才如释重负地跑开,两条腿踩得跟风火轮似的。   盛夏微微眯了眯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已经扯出地的花生又一点点扒拉起来,用草绳捆起,就这么拖着往家走去。   程家以前是大地主,宅子修得大,有专门的粮仓和晒坝,虽然后者如今成了菜地,缩水不止一点,但还是能晒。只是现在黄昏了,晒在外面会沾露水,得先放在粮仓这边,明日再拿出去。   盛夏来来回回几趟,才把花生这些放回去。等明日,又还得收一收黄豆蚕豆,这些东西晒干了能放许久,水煮、火烘、碾碎做杂粮饼、加工成豆腐……   也是这年头重要的粮食。   盛夏不种田,家里前后附近倒是没少种菜,不过真论起来也不多,她一个人花个几日就能收好。   至于尤莲,她气力小,一般不干这一类重活,但人也不闲着,等到东西收回来,后续摘果、晾晒这些就是她在弄了。除此,她还要看孩子、烧火煮饭弄菜。   也不得闲。   等到盛夏来来回回把东西收拾好放粮仓,身上已经被汗渍打湿,到处都是泥。   她拍去身上的泥渣,蹲在溪水边覆水洗脸,再洗手和胳膊,最后褪去脚上满是泥的鞋,一屁股坐在溪边,把脚泡了进去,任由流水冲着。   水面映着金红,雪白的脚丫子似在一层金纱之中。   “呼——”   盛夏双手杵在身后地上,人微微后斜,仰着头看着远边。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只剩下微薄的红,稀稀疏疏,又一点点染成橘色,藏住底下的光亮。风轻轻拂过,天边那点云彩似也随着青丝飘动。   盛夏自言自语:“明年,还是请个短工帮忙吧。”   请个人帮忙,在乡下也就二十文,她家这点活少,撑死也就一百文。她现在也不缺这个钱,只是觉得不多没必要,现在看来,还是忽视了挺多。   她这几日每日都在弄着皂,土皂和普通皂的方子已经弄了出来,但是稍微再上档次的高价货,还得再琢磨琢磨,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当然,主要还是舍不得用太多灵泉水。   而地里的粮食和菜长好了,也不能放着不管,这么一个折腾,又是一旬过去了。   盛夏伸了个懒腰,又捏捏肩膀胳膊,这才从水里起来,也不讲究,就着衣服裤腿擦了擦脚,就这么赤脚踩在地上朝着家里走去。   院子里,锅里的卤花生咕噜咕噜,散着香气。   尤莲坐在灶边闷着饭。   焖饭简单,锅底抹油,放上豆角南瓜,上面再放煮过一遍的洗米,等小火焖熟就行,方便又好吃。至于配菜,干了一日活都懒得动,再水煮一点腊肉腊肠,就着酸菜也将就了。   小崽子们平日闹腾归闹腾,她们忙的时候却也格外省心。   柴哥米哥带着他们就洗手舀饭,每人两片腊肉两片腊肠,配着白米油豆,吃得香喷喷的,根本不用哄。   吃完了饭再剥个盐花生,喝两口井水镇着的桃皮冰糖煮的桃水。   盛夏喝着甜凉水,只觉得一日的疲惫都随之消散,突然肩上来了力。   她拧过头,看着凑上来给她捏着肩的人,笑:“我们柴哥怎么这么贴心啊,娘没事,也就这几日了,忙完就空闲下来了。”   柴哥没有说话,抿着嘴给她捏肩。   他年纪不大,力气不小,又专门跟着云二哥学武,对于穴道这些很是了解,揉起来也有模有样。   同时,米哥也拎着个小板凳过来,手上拿着个小木锤,乐呵呵坐下:“我给娘捶腿。”   他们兄弟俩练武时经常受伤,会互相给对方揉敲,这会儿倒是也用得上了。   这前一个捶腿小厮,有一个捏腰小厮。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感叹:“我现在还真成地主婆了。”   柴哥笑不出来,他抿着嘴,低声:“娘,我们也不用一定去城里读书。”   米哥跟着点头:“您别太累了。”   盛夏:“你们去不去读书,这地里粮食不都得收?年纪小小,想太多了小心以后长不高,成家里的小矮个了。”   兄弟俩异口同声:“才不会。”   他们以后绝对是家里兄弟妹中最高的。   盛夏又笑了笑,抬手捏起跟前米哥的发丝,上次洗头都是三天前了,他头发还显干爽,可见这几日其实没怎么在外面闹腾,出汗少。   她若无其事地问着:“这几日在学堂可还顺利?夫子说的都听懂了吗?”   米哥僵了一下,眼神瞄向她的身后,有些飘忽,说话也略显磕巴:“挺,挺好的,听得懂,我们最近在学,学……”   “在学《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柴哥在后面小背一截,声音带着些不太自然,“夫子说,后面要学《声律启蒙》,让我们多看看书。”   盛夏夸:“柴哥真棒,都背下来了?”   柴哥抿嘴:“嗯,我能背的。”   盛夏又笑:“米哥呢,会背了吗?”   米哥心虚一瞬,磕磕巴巴:“会。”   盛夏笑眯眯:“会写吗?”   米哥点头又摇头:“还,还有些字要错。”   “没事,我们慢慢来,哪儿写错就多练哪儿。”盛夏笑,抬手揉揉他的脑袋,“不过娘还是考考你,《增广贤文》,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米哥下意识开口。   盛夏揪他耳朵:“再说一遍?”   米哥讪讪,脑子转回来,小声:“知己知彼,将心比心。相逢好似初相识,到老终无怨恨心……”   盛夏又问:“说的什么?”   米哥五岁上学,到如今也三年了,他举一反三还是差了些,人也粗心大意,容易写错字,但基础并不差。   每每考试也是优等。   若只有他们两个孩子,若家里实在没法,盛夏怎么都会供读他们,用棍子打着他们努力学,往上爬,使劲咬牙考上秀才,日后担起家担起责。   但他们这不是上头有一个极有读书天赋的秀才爹,下面还有油盐酱吗?   他们本身也不太喜欢读书,天赋也差了些。   盛夏就不太强求。   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但矮一点也没什么,终其一生,还是快乐自由最重要。   不过这也不代表她和程渡就完全放养他们,平日该读读该写写该背背,该抽查也在抽查,不说多的,童生还是得考一个的。   盛夏问完米哥,又问柴哥:“《论语》里是怎么说孝悌的?”   柴哥:“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盛夏:“再有呢?”   柴哥:“侍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盛夏又让他继续再背,几番周折之后。   柴哥脸色绷了一些,抿着嘴,硬着声:“事父母,能竭其力;与朋友交,言而有信。”   这话的意思是,做人对朋友都尚且守信,对父母便更不可隐瞒了。   盛夏敲敲腿,抬眸,问:“然后呢?”   柴哥绷着脸,不敢去看她,声音硬邦邦的:“我记不得了,娘,我去抄写背书了。”   这问来问去,又小两刻钟了,夜色已经深了下来,好在还在月中,明月如盘,高悬夜空,挥洒皎洁月光,带着一股静谧的冷,压下白日的喧闹。   月光照在柴哥脸上,他绷着脸,抿着唇,整个人像是被陷阱盖住的小豹,看着神色冷酷威胁,实则已毛发乍立,恨不得拔腿就跑了。   盛夏又软了心肠,抬头捏了捏他的脸,轻着声音:“算了,记不得就记不得了,晚上不许看书,伤眼睛。”   柴哥嗯了一声,垂着眼睛不看她。   盛夏摆手:“行了,你俩都回去吧。”   兄弟俩如释重负,重重松了口气,携手跑开了。   盛夏轻叹一声,心想明日还是得去私塾瞅瞅,上次云二哥过来提醒她还没当回事。   一个死老头而已,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真有什么知道回来说。但她忘了,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和自尊了。   盛夏把事情记下,起身回院子里沐浴。   这会儿天还热,他们大部分时候都是把水放在大盆里晒着,到晚上刚好温,洗着正正好。   她用的是昨日做出来的香皂,里面用的鹿油、蛇油、杏仁油,碱水里泡了丹皮、栀子、黄连……   成本比较高,她用量也很省,总共就做了一斤的量,一块一两大小,共有十块。   香皂颜色浅粉,用的牡丹的模子,散着牡丹香味,放手心真就和一朵牡丹花一般漂亮。入手就别说了,绵软细腻,擦在身上又格外清爽,能消炎消痘,还能止痒。   盛夏擦着身上的蚊子包,细细感受之下,唇角总算一点点扬了起来。   她给自己仔仔细细搓了个澡,换了两道水才出来,然后,不忘把剩的水浇菜地里。这香皂里可用了些灵泉水,不能浪费。   收拾完,盛夏又穿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朝着孩子们的院里走去,才到院子门口,她就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隐约的人影。   她愣了一下,轻步上前,就见那院子屋檐之下,柴哥赤着上身坐在阶梯上,就着月色垂头看着书,眉眼间多了些坚毅。   米哥跨坐在一边的栏杆上,手上拿着扇子,一边给扇风一边抬手抓着蚊子,皱着脸,无聊又郁闷。   盛夏看着这般模样的兄弟俩,突然就想到了已走一旬的程渡,神色恍了一瞬。她抿了抿嘴,犹豫片刻,转身回到自己小院。   她抬头看天上圆月,眨了眨眼,轻喃:“今夜月亮可真圆啊。”   都亥时了啊。   也不知道程渡此刻在做什么。   是早早睡下养精蓄锐?还是如两个孩子这般用功读书? [28]第 28 章:超级坏   三淮省省城。   望都。   月色如水,从天覆下,透过稀疏木叶,星星点点溅散,又被琳琅刺眼的珠光压下。   竹林摇晃,梅叶簌簌,菊瓣洒落,兰草踩脚。   轻柔缠绵的靡靡音声不断,婉转哀怨,伴着女子轻娆的唱声,在月色浊酒之下,一点点落进人的耳里,钻进心里,摇摇晃动,一挠一挠。   放眼看去,二十来案板立于院中,一个个书生模样之人坐于案边。   七八娇婉纤弱女子坐于中间,她们容貌出众,穿得轻薄,手持琵琶笛琴,手指轻拨,嫣唇轻启,再有娇美侍女提壶敬酒,柔言怯语,娇声调笑。   一时之间,看得人眼花缭乱,迷了心眼。   自制力弱些的,当场便与之搂抱调笑,神色糜烂,稍有自制一些,也多有调笑敬酒。   程渡坐于边上,身后恰是竹林,案桌之上竹影摇晃,身前少女薄纱拂动,纤手轻挽,浊酒落下。   侍女娇笑:“公子可是第一次来?”   程渡目光从她手上挪开,垂眸,轻叹一声。   侍女又近两分:“可是奴家没伺候好,还是奴家容貌不胜,让公子失望了?”   程渡又抬眸,瞥过她清秀面容,轻叹:“确实不及我七分。”   侍女:……   好气啊。   但程渡一点儿也没说错,在场这般多的男女,便是有这般精心教养出来的艺子,竟也无一人能与他相近八分。   他就穿着一身简单白衣,坐在边缘角落,也已引无数目光过来,让人不得不服。   “在下叹声,只是心有愧疚,先向姑娘道声歉。”程渡捏住面前的酒杯,缓缓起身,他颀长而立,俊美如仙,竹影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仿若一幅天然水墨。   侍女还以为听错了,愣神地看着他,就见人持起酒杯,缓缓倒在脚边。   她脸色一变。   程渡的声音不轻不重:“姑娘早点走为妙。”   侍女身形抖了抖,放下酒杯就蹿向一旁,这会儿人多,气氛淫靡,没谁会注意一个七分长相的小侍女。   还是好气哦。   她匆匆走开,正想回头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就听一道清脆的碎杯声从那边响起,随后是清亮却掷地的声音。   “如果这就是郑公子所说的诗社文会,还请恕在下乡下出身,野猪吃不了细糠,体会不了其中神妙。”   “乡试在即,前途在望,诸位便是胸有成竹,也应戒骄戒躁,恪守本心,遵圣人之意,如此放浪行径,实属不该。”   “实在让人不齿——”   ……   庭院靡靡欢笑之声倏然消散,像是被按下了什么机关,再无一道声音传来,所有人停下动作,惊愕地看着那口出‘狂言’的人。   第一反应,长得,真的有点出挑啊。   这月光怎么好似还挑了角度往他身上打啊,让他身上仿若莹着一层光,竹叶稀稀疏疏映在他身上,神色冷毅,明明灭灭之下,犹如谪仙一般。   第二反应,这是谁啊,哪儿来的胆子啊。   这还想不想混了?   要知道,举办宴会的,可是望都员外郎,从五品官员的儿子啊。他们望都最大的官员也就从四品的省长啊,往下是正五品的郎中和通判,再下就是员外郎了。   据说这还是京都那边来的,可有来头了。   这,在场的秀才们多少都有些来头,甚至还有望都当地大家的分支族人,但和员外郎家比起来,都差远了。   他们下意识猜测程渡的来历,但再看,再看,饶是他看起来再芝兰玉树、矜贵冷傲、来历不凡,他穿的也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素衣啊。   再有知情者这么一个交流。   好家伙,竟然是连续落弟三次的穷秀才,这是考疯了?   但不管这些人是如何猜测的,程渡依旧面色不变,在一番‘放肆’言论之后,他转身便离开这个地方。   面色冷凝,似十分厌恶,不屑与之为伍。   也是他个头高又走得快,但凡慢一点,在场的人后知后觉已经开始撩起袖子了,想揍人了。   可惜,没了影子。   反倒是那最主位上,郑家公子哥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惊疑不定,难不成,这人知道他的主意?   可若是这般,他为何,为何还会来?   程渡没做任何停留,他挥着袖子冷凝着脸出来,正好和一群衣着华贵,气势非凡的人撞了个正着。   “哎——”   “谁啊。”   一群人面色不爽,再一看去。   哟,好俊的公子哥,哪儿来的啊?   程渡面色沉凝,这会儿也似回过神了,他敛好脸色,摆手行礼:“在下离开心切,没看着路撞上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了,还望诸位莫要计较。”   他模样神俊,身姿挺拔颀长,穿着普通素衣,态度诚恳,却也不卑不亢,让人不由高看一眼。   “没事没事,这转角处确实不容易看到。”人群中间一模样灵动的少年人好奇,“不过看你刚才样子生气,可是在里面遇到了什么?”   程渡眉头一拧,似有难言之意,沉吟片刻,只道:“倒也无事,只是,意见不合罢了。此时天日不早,我还有些课业未完,就不在此耽搁,在下先走一步了,诸位自便。”   说着,他颔了颔首,迈步离开。   他身姿挺拔,肩膀宽阔瘦削,简简单单衣服穿上,也颇有两分缥缈之意。   刚才说话的小公子吹了个口哨,对着身边人道:“你跟过去查查这是哪家的,看着条件一般,但应该是读书人。我那表姐快二十了还不嫁,不就是想要俊的吗?这个我瞅着可以。”   身边的人哭笑不得:“你消停点吧,小心回去挨揍。”   小少爷切了一声,瞅着前面的两条路,挥扇:“走,去看看是个怎么回事,那边听着还有些热闹。”   其他人皆有些无奈,但这人惯爱凑热闹,既然下了主意,算了,去看看也无妨。   一群人换了条路,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过去。   ……   而程渡,顺顺利利走出这边庄园,回头瞥了一眼牌匾上的拂水庄三个大字,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拂水庄在城南,程渡住在城西,两边走路要小半个时辰,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走小道难免阴窄,他全程都走的正路。   街道宽阔,路上不时有游玩闲逛的行人路过。   不同于乡下,省城的夜市极其丰富,吃喝玩乐皆有。   一座座樊楼高高立着,灯火通明,游人不止;水上的大船透亮,有特殊花船,也有普通餐船游乐,水边码头热闹喧嚣。   程渡走在月下,听着左右的热闹动静,心中却是升起几分寂寥之意。这广阔天地,若只一人行走,确实寂寞无比。   若,盛夏和孩子们也在的话,此刻他已经被左右拉扯,不知是该先去买街角处的糖人,还有那楼下摆着的糯米串。   他抬头看着月色,也不知家里现在如何。   想着,程渡又轻叹一声。   他娘说得没错,他这个人啊,科考运果然很差。   前两次还能勉强推锅家里,这一次,他早早出来,还是这般……   简直可笑。   程渡摇摇头,却也没有法子,只能继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重新迈步,穿过一条条大街小巷,回到如今租住的院子。   这是他友人家中亲戚小院,房租再算上煮饭柴火和蔬菜,整个备考下来五两银钱,着实不算便宜。   但这院子位置好,距离考试的贡院三条街,走路一刻钟的工夫,院子虽然不大,有一棵两人环抱的榕树,树下一张石桌,平日温书凉快又醒神。   除此以外,院子还有一口小井,往后几步有一小厕,每日换洗衣物放外自有人来收,需要热水也只需挂牌,他只用自己煮食——这一点也只为安全。   不然也可以交由主家负责。   程渡回来之时,主家人已经歇下,他稍作洗漱就褪了衣服上床,挂上帘帐,阖上眸子。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他得养精蓄锐。   ……   圆月落下,红日升起。   昨日在梦中悄悄离去,新的一日在鸡鸣声中开启。   起床、练武、看娘亲捡鸡蛋、洗脸刷牙、吃饭、拿书包——   柴哥米哥一如既往地循环着每日日常,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除了今日他们阿娘竟然还水煮了个鹅蛋,他们分了两大块咧。   兄弟俩揉了揉有些酸的眼睛,正打算和阿娘奶奶打招呼去上学,就见回院子的盛夏又出来了。   她穿着七夕那日的紫色缎衣,额前挂着紫色绒花,脑袋上别着那日柴哥送的简陋桃花木簪。   她个头高挑,骨架子结实,却不平板,而是前凸后翘大长腿的身材。若非如此,当初尤莲也不能只一眼就想着让儿子把人娶回家生孙子。   此时精心打扮一番,整个人明艳浓烈,又带着两分妖媚,是能把人眼睛看直的好看   柴哥和米哥背着书包,戴着学帽,愣愣地看着自家娘亲,有些没反应过来。   哎,哎,他们娘这是——   兄弟俩想到什么,眼睛瞪大。   盛夏双手放在腿上,屈膝弯腰,平视着兄弟俩,笑吟吟:“我突然想起,马上也要到中秋了,到时候家里事情太多,说不得就忙忘了,还是先把你们的三节礼送过去。”   现如今上学,除了束脩,就还有端午中秋和春节三个节礼,单次一般在两百文上下,兄弟俩加一起又是三四百文。   小一百个鸡蛋,或者五六只鸡。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真不是个小数目。   兄弟俩本就因为私塾不开心,现在再一听这个,更是郁闷到了极点,眉眼耷拉下来,满脸写着不开心。   盛夏就当没看见,笑眯眯:“娘想了想,老程夫子脾气确实不讨人喜欢,但学识摆在哪儿,若你们真不想去城里,在私塾也不是不可以。等回头,娘和你们爹商量一下,我们多给老程秀才点束脩,让他更用心些教你们也行。”   不要啊。   柴哥米哥光是想到要多给那死老头东西,就浑身抗拒,再让他多指导指导……   柴哥扯着牙,僵笑:“也,也不用多照顾。”   盛夏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那不行,老程夫子这种人啊,烦归烦,但也好对付,多给点东西封口就是了。别怕,这事交给娘,保证办得妥妥的。”   柴哥和米哥目光对视,笑得比哭还难看。   真的不要啊。   盛夏却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跑回后院,没一会儿工夫,就抓着一只雄赳赳的大公鸡跑了出来。   她笑得灿烂:“老程夫子肯定喜欢这个,就拿它当中秋礼吧,应该能抵。”   柴哥艰难地开口:“娘,不用了吧,不如拿鸡蛋?”   米哥哇呜:“我们的大将军啊,娘,你放过它吧。”   就是不放过它也不能便宜那死老头啊。   盛夏弹弹他们脑门,笑:“小气,老母鸡又孵着蛋呢,过几个月就大了。”   但是。   还是便宜那死老头啊。   柴哥和米哥有苦说不出,丧着个脸,跟在哼着歌儿的盛夏后面上了马车,透过掀开的车帘,看着外面被绑了腿和翅膀黑鹰一般的大公鸡,心在滴血。   米哥神色呆滞:“柴哥,你说,现在和娘告状还有没有用?”   兄弟俩想阻止,但是这会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总不能说那老头找他们茬,不能便宜他吧?   听听他们娘亲刚才说的什么,老程秀才对他们不好是因为礼送少了。   这什么都不知道就送一只大公鸡,若知道了还不得把另一只也一起放锅里炖了送去?   柴哥生无可恋,抓了一把脑瓜子,倒在马车的条凳上,翻过身趴着,藏住变红的眼。   他头一次觉得,娘亲有点坏。   车外,有点坏的盛夏还在哼着歌儿,声音轻轻,完全被旁边扑腾挣扎的大将军叫声掩盖。   “咕——咕咕咕——咕咕咕——”   大将军翅膀和腿都被捆起来了,这会儿被挂在边上,这让平日作为鸡群老大,统领四周公鸡起鸣叫的它如何接受?   它疯狂挣扎,脖子上华丽的黑羽寸寸炸开,眼神凶恶,鹰钩嘴如铁钩,碰一下都能戳破皮肉一般。   “哎哟,这是什么,老鹰吗?”有人走在路边,见了惊呼。   盛夏笑眯眯:“哪儿能啊,这是我养的大公鸡,这不是中秋马上到了,我想着给老程秀才送节礼去。我家程渡说了,这在城里斗鸡场能卖好几两呢。”   那人吃惊:“这么贵?”   盛夏停下马车,笑:“贵不贵的,你过来自己看不就知道了?”   这上百文的鸡大家羡慕羡慕,几千文的鸡,那必须得观摩观摩。这不观摩还好,这一观摩。   “哟,这鸡养得真好。”   “比我以前见的斗鸡凶悍多了,这体格,怕得十斤了吧?”   “盛夏你怎么养得啊。”   “这真得值好几两银子了,你真送啊。”   ……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一路上前后围起了人。   盛夏好脾气地一个个回着,全程笑吟吟的,到了后面干脆跳下车子,就在路边走着和大家说话呢。   平易近人得一点都不像一个地主婆,也更不像一个秀才夫人。   要知道就那边那个老的那个,别说他自个了,就是他那后头娶的小老婆,一日日都拽得跟什么似的,每次见着人都用鼻孔看热闹。   哪儿像他们小程秀才夫人——   不对。   大家瞧着盛夏那白皙红润的脸色,看着那小身段,那绸缎,总觉得这不是秀才夫人该有的。   这得是举人夫人啊。   再想想已经启程马上便要乡试的程渡。   大家立马更热络了,说着说着,就从那大公鸡转移到程渡身上,一个个夸着。   “哎呀,再过两月就不能再叫盛夏了,得叫举人夫人了。”   “对对对,小程秀才这次中举,咱们大城镇以后也是有举人的镇子了。”   “那我说远点,我觉得,小程秀才能中进士,咱们河东县第一个进士。”   “那不是得立碑了?”   “我觉得放这边,就那大柳树下最合适。”   “呸呸呸,那是你家门口了,我觉得放村口最好。”   ……   说话的人有男有女,老老少少,一个个本意就是说个好听话,拉拉近乎,这说着说着,还真说美了。   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程渡是谁?   可是三岁就识字能算数的小天才咧,还是他们镇上第一个被城里录取的学子,十七岁的秀才。   他考上进士,这奇怪吗?不奇怪啊。   这么一想,大家看盛夏目光就更热络了,从路上就一直跟着她,一直到了大秦镇,再跟着来了私塾门口。   盛夏取下那挣扎的大公鸡,明明看着不算强壮的人,单手就将大公鸡抓紧,她当着众人的面,拍了拍两个垂头丧气的崽子,扬声。   “行了,快打起精神来,知道你们要去城里读书,舍不得老程夫子和同窗,但都一个镇上,以后随时回来看着就是了。”   柴哥米哥齐齐抬头,瞪着大眼,震惊愕然,怀疑自己的耳朵。   “去吧,这谢师礼要自己送过去才真诚。”盛夏没和他们解释,只是笑吟吟地把大公鸡递给他们,转过头就对着其他人叹气,一副很无奈的模样。   “这大将军他们平时当宝贝似的养着,我说拿去城里卖了换束脩,他们不同意,非要送来给老程夫子,说要孝敬夫子,但是,唉,反正我这心啊,其实还是疼着呢……”   那能不疼吗?   这可是五六两银子咧。   跟着一起来的乡人别提多理解盛夏的心情了,再看柴哥和米哥的眼神就跟看败家子似的。   果然是老朽夫教出来的小木头,尊师重道也没有这么重的啊。   那可是五六两银子啊。   五六两!   ……   柴哥和米哥一个抓鸡翅膀,一个抓鸡爪子,站在私塾边上,看着自家娘亲唉声叹气地数落着他俩败家,读书读傻了,再听旁边人的劝解声。   兄弟俩对视,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也跟着翘起,但再想到自己一路的难受,不禁皱着鼻子,心情郁闷。   他们娘亲,真的超级坏啊。   **   另一边,老程秀才带着学帽,穿着那身夫子绸衣,攥着戒尺,背着手缓慢走来。   他脸色阴沉,心情不好。   都说虎父无犬子,偏偏他堂堂秀才爷就有一个孬得不行的狗儿子。   老程秀才被称作老秀才,不仅仅因为他现在老,还因为他五十五才考上秀才。   他今年六十五,考上秀才却在十年前,仅比程渡早了一年,在那之前,他当了近二十年的童生。   老程秀才的家庭其实不好,他由寡母带大,全靠镇上各家给点饭长大,后面读书更是他娘带着他挨家挨户磕头一点点换回来的机会。   而他确实也有一些读书的天赋,族里商量以后也开始供养他,不过真正让他有资格年复一年心无旁骛读书的人,还是他的第一任妻子。   那是镇上的小富裕家庭的独女,她家里有三十来亩地,还有刺绣的手艺,那些年就靠着省吃俭用供着他。   就这么,老程秀才总算在三十来岁时候考上了童生,成为镇上第一个童生,也顺利开了私塾,开始风光的老爷日子。   他的妻子却在长年累月劳作和省吃俭用下败了身子,她眼睛半瞎,成婚十来年,竟然就只给他留了一个儿子。   他一个童生老爷,怎么能只有一个儿子?   因此啊,老程秀才考上童生没两年,就又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小老婆,人比起妻子年纪小要娇气一些,不会干活,脾气也大,家里外还是妻子照拂。   这样的人只适合当小,管不了家。   等妻子病死后,老程秀才也没想着把小老婆当大,他想再娶一个,最好条件好点,能供他继续科考。   尤莲就是个很好的人选。   她年轻貌美,能撑面子,家里房子大,用来做私塾气派,地多,每年收租都不少钱。   虽然她是个寡妇,还带着个拖油瓶儿子,但老程秀才觉得自己心胸宽广,不嫌弃她。   哪知她竟然这么没眼光,每每他提起这事,只会装傻,当没看出他的意思,后面还把人送去城里读书了,仿若他是什么恶霸一般。   他一个童生老爷,难不成还非扒着她一个寡妇不成?他看上她那是给她面子。   老程秀才傲慢,歇了那个心,却也记下此事,他倒是要看看那小子能读出个什么。   没想到程渡最后真成秀才了,还是十七岁的秀才。   老程夫子更气了,看看别人儿子,再看看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好好的书不读,偏去做什么生意,每每还亏本回来要钱。   他此刻恼着,也是因着那儿子早早就又来了,还把家里钱财搜了个空,他后娶的老婆和小老婆哭天抢地,一直和他闹腾,让他报官。   程老夫子烦不胜烦,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人就是再不听话,哪儿能报官?说来说去,还不是这两个老婆子不争气,这么多年也没生个儿子。   看看人家盛夏,虽然不识趣、张狂,但是年轻又能生,他要是年轻个二十岁,能便宜了程渡?   程老夫子越想越不舒服,这气萦在胸口,必须找个人发泄出去,想来想去,是哪家人让自己不舒服,就让谁出气。   私塾里正有个现成的。   准确点是两个。   但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兄弟俩长得都一样,程老夫子就是更讨厌柴哥,那孩子的眼神,就和当初程渡一般,让人看了生厌。   想到昨日留的课业,程老夫子手里戒尺轻晃,双手背在身后,带着笃然的冷笑,朝着私塾走去。   私塾是镇上程家特意修的族学,算不上大,但大小三个班级,加起来也有一百人左右。其中小到四岁,大到十六岁,每日课前都闹闹腾腾的。   但是今日,远远的,程老夫子就觉得私塾那边的声响尤其大,还全都是些大人的声音,他以为出了什么事,皱眉一瞬,加快步伐过去。   这一去,远远地看到私塾门口人群汹涌,吵吵闹闹,一堆黑灰里面,那一抹紫色身影格外显眼。   明艳皎洁的脸,婀娜妖娆的身姿,简直看花人的眼。   这女人,除了出身差些、脾气差些、眼神也差些,其余没什么毛病。   程老夫子一把年纪也被晃了一下,随后便想起了什么,心虚一瞬,又转为怒气。他堂堂秀才老爷,堂堂夫子,莫非还不能教训不听话的学生了?   程老秀快速上前,打算先发制人,劈头盖脸就道:“你这事什么意思,区区毛头小子,我莫非还教训不得?你那丈夫还没成举人你就这般张狂,等成了举人,我这小小私塾,是不是还得成你家晒场……”   他将盛夏、程渡和两个孩子都痛骂了一顿,说着夫妻俩张狂嚣张,说着孩子不听话,藏不住他无端的妒意。   本来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看向他的神色莫名。老程秀才这才从愤怒中清醒一点,察觉不对,停了话。   “我竟不知道程夫子竟是这么想我两个孩子的,亏他们这段时间每日卖乖,就想着把家里最好最值钱的大公鸡送给你,盼您吉祥顺意,鸿运当头。”   盛夏说着,从兜里掏出绣帕,擦了擦眼角,眼里莹着水意,声音也低落。   “至于您说的打孩子我还真不知道,就是知道,这孩子不听话您该教训就教训。哎,算了,您年纪大辈分高,您说就说吧,这鸡啊,是两个孩子的心意,您还是得收着。”   说着,盛夏又扭头,看着两个孩子,眼一眨而过,道:“你们说是不是?”   柴哥米哥不知道她的算盘,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垂下脑袋,看着也是十分低落的模样。   这还真不是装的,这老东西平日说他们就算了,竟然还说他们娘亲,现在还要给鸡。   兄弟俩依旧委屈不开心。   “娘知道你们好心好意送谢师礼,却被从头到脚骂了一顿,不开心。但是夫子是夫子,他说的就是对的,你们怎么能使性子?”盛夏敲了敲他们的脑袋,并把鸡拿了过来,佯着生气和愧疚。   “程夫子,我替他们向您道歉,这俩孩子确实该教训,也太不懂事了,你之前打得好,骂得也没错。”   说是这么说的,但她耷着眉,红着眼,嘴角也抿着,笑得比哭还难看,任谁一看都知道这是替孩子委屈。   但要尊师,要重道。   围观众人替她不值,也在心里感叹,以前还觉得这程小秀才家夫人确实有些娇惯不懂事,现在看啊,都是表面上的,人内心懂规矩着呢。   换做他们,换他们,拿着大公鸡就走了。   那哪儿是鸡啊,那是银子!   这人啊,是得读点书,但也不能读太多啊,大家痛心疾首地在心里想着。但,但面上不能这么说,谁不要点面子呢?   他们不好说盛夏,只能说着老程秀才了。   “程老夫子啊,你,哎。”   “一把年纪了,也脾气啊还是稍微收一收,对身体不好。”   “这事您还真误会了,事情啊是这样的。”   ……   大家七嘴八舌地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程老夫子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紫,不仅没有自责,反而觉得盛夏是故意的,既然如此,为何不早点说?非要他开口了再说。   没有半点诚意。   程老夫子羞恼之余,再看那边垂头的兄弟俩也不免嫉妒。   这两小子竟然要去石林书院了,那可是有举人老爷,出了进士的私塾。他当年若有如此机会,只怕早就考上举人,甚至成河东县第一个进士。   程老夫子妒得不行,便是竭力压制,脸也还是扭曲:“行啊,是我这老秀才的破庙容不下你们这大佛,走就走,我倒是看看你们那点地能供他们读书几日。”   这话,任谁都听得出来没个好意。   盛夏只又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捏着那大公鸡,转头看着柴哥米哥,唇角微勾,又转瞬落下。   她说:“无论如何,来都来了,你们把今日最后一堂课上了再回吧。”   说完,盛夏把手里那十来斤的大公鸡塞到程老夫子的怀里,擦着眼角匆匆离开。那小模样,光是背影都看得出来十分难过。   众人再次感叹她脾气好,就想再站在道德高点上说说老程秀才,毕竟这个机会可非常难得。   谁让这糟老头子平日这么讨嫌呢。   却听哎哟一声,老程秀才突然惨叫起来。   众人一看,就见那生龙活虎宛如黑鹰一般的大公鸡竟然挣开了绳索,爪子紧紧抓在人的手臂上,扇着大半米长的翅膀,犹如铁钩的鸡嘴对着人直接啄了上去。   “咕——咕咕咕咕——”   “哎哟,哎哟我的娘啊,快拿走,快拿走他。”   “救命,救命啊。”   这大将军长得着实唬人,也确实凶悍,大家伙看着,也没谁敢上去。   找盛夏,人已经难过得没影了。   立马有人想到了隔壁武馆的云二哥,再找过去,哎,就这么不巧,人一大早出门了还没回来。   等到周围人终于鼓起胆子要去抓大将军的时候,它翅膀一张,昂着脑袋,就这么雄赳赳地腾空而起,从众人头顶飞走。   此时正是日出时候,红日低悬,红光照在它透亮的黑羽上,竟隐隐泛起了红,而大将军虽然是黑鸡,却有一红冠,和长长的尾羽,在红日下犹如凤凰一般。   这应该是哪一代养时候,母鸡和那长翎野鸡的厮混留下的基因。   盛夏心里有数,但在现场的人眼中就不一样了。   这哪儿是黑鸡啊,这就是凤凰,不是凤凰指定也有凤凰血脉,不然哪儿能这么精神?   再看它那消失的地方,竟然正正好是程家的方向。   公鸡是破晓鸣叫的好手,自古有驱邪招福的寓意,又有金鸡报晓、五子登科之意。   虽然,盛夏觉得自家养的大公鸡,在大早上朝着自家方向飞去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在其他人眼里——   “金鸡报晓,是金鸡报晓啊。”   “中了,这一次小程秀才肯定中举。”   “喜啊,大喜事,咱们大程镇出人才了。”   老程秀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金鸡从自己的怀里飞走,不就代表登科的希望也从他身上,从他们家身上飞了吗?   这么一想,被‘金鸡’抓得一脸伤的老程秀才悲怒交加,脖子一抻,竟直接晕了过去。   “哎哎哎,老程秀才?老程秀才?”   “大夫,快把人送去程赤脚那儿。”   ……   人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来来回回。   柴哥和米哥站在私塾门口,背着单肩小布包,你看我我看你,眼里映着对方同样迷茫的脸。   所以他们现在,还上学吗? [29]第 29 章:有些苦   学肯定没法上了。   因为老程秀才病倒了。   刚好这会儿也是农忙时候,私塾干脆提前放假,至于后面什么时候开学,这个还真不好说。   但总的来说,也不用担心没有夫子。   河东县私塾盛行,就算他们大程镇私塾倒了,十里路的隔壁还有私塾,走路也就多半个时辰的事,不过基本不会到这一步。   这年头秀才不好请,童生倒是不难。   甚至请个童生一年五十两已够,真算下来,大家学费还能再减一减咧。   所以,大程镇私塾暂停对镇上和附近的村民并没有产生什么影响,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没事。   比如说云家武馆的云二哥,因着私塾暂停,好些孩子没事干,家长就给人送他这边了。   他现在忙忙碌碌,手头也跟着宽松,找盛夏订购鹅蛋的频率也高了。   不过盛夏这会儿也忙得很,送货任务就交给同样作为武馆学子的柴哥米哥了。   时间这么混着过去,很快便到了七月底。   盛夏的地总算要收了。   这个时间点,村镇附近过半人家的田地已经收了,原本的金黄原野一块块分了层,像是棋盘一般,泾渭分明。   各家的田地都由田坎隔着,谁家胆敢越界一寸,哪怕只是多拿一捆稻秆,都会是一场延续几年的纷争,空气中硝烟弥漫。   同时,整个天地也充斥着稻谷的清香,还有丰收的喜悦。   家里正式秋收的这一天,盛夏早早起来,再一次清点着家里仓库的镰刀、谷桶、箩筐这些抢收必要的道具,确定没什么问题了,她才一样样分配下去。   “大哥,你负责杨老二他们租的那十亩,四哥四嫂你们看东边程四舍家边上那二十亩,那头有点散,需要多注意一点,二哥和二嫂……”   秋收时候忙碌,程家大人少孩子多,往年盛夏只管程家五六十亩地的时候,冯桂花也会带上一个两个儿媳妇过来帮忙。   盛家地少,就那么七八亩,他们几个大人要不了两天就能弄完,抽出一两个人不难。   但这一次不同,盛夏又多了一百亩地,一两个人弄不过来,盛家人可以说全部来了。   从当家的冯桂花盛老虎,再到底下的豹、牛、狸、熊、马、狼、狗、兔、羊、猴、驴、猪一整个动物园崽子,全部到齐。   他们上到十六岁,小到三岁,除了几个大孩子,其余的看着好像干不了啥,但其实可以干很多事。   驱赶鸟雀、防着佃农偷奸耍滑、盯着村里小孩不越界、给大人送粮送水……   若是正常时候,他们也不可能全部过来,毕竟家里地再少,收粮食晒粮也得一段时间。但这次盛夏收得晚,盛家那边已经全弄好了,正好过来帮忙。   一大家子二十来人,全都是能信任又靠谱的,其中重劳力又有十个,干起活来事半功倍。   盛夏身上的活瞬间少了大半,整个人轻松不少,她把工具全部分下去,再看着一大家子靠谱的人,眉眼都藏不住笑。   她说:“中午就辛苦三嫂四嫂多揉些饼子了,一会儿镇上的肉铺老板会送肉过来,多炒一点,中午让油盐酱狼娃他们送过去,大家将就着吃,等粮收完了,我们再吃大餐。”   听到饼子和肉,冯桂花下意识就想让她别浪费,话到嘴边又闭上了。   自家丈夫儿子过来帮忙就算了,家里媳妇儿孩子也在,她便不能说这个话,更别说这还有给佃户短工准备的。   里外有别,隔代亲疏。   冯桂花分得可清了。   盛夏对她多了解啊,看她脸色就知道她的意思,憋着笑:“那就这么说好,出发出发,早点弄完,也能好好大吃一顿。”   对这一点,众人没有任何异议。   收粮食确实宜早不宜迟。   一群人都是利索人,交代好了就直接出门,顺便把家里的骡子小灰也带出去,它嘴里嚼着上好的豆饼,比起月初俨然也瘦了一些。   这段时间程家虽然没收粮,但别的人家在收,也把它借去帮忙了。乡里秋收时候都如此,有骡子有牛的少不了借,互相帮助。   家里那五十亩收了十年了,盛夏心里大致有数,就交给大哥他们看,她主要负责程胜他们那边的租地。   一百亩地刚到她手里,今天又是丰收年,第一次收的粮数基本就是后面粮食的标准,必须慎重再慎重,不能出错。   一亩地少个十斤粮,听着不多,但一百亩就是一千斤,四五两银子了。   盛夏特意带上了自家老娘还有大嫂一路。   她们都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泼辣凶悍还抠搜,看那割过的谷子和人的兜一看一个准。   盛夏平日可以免费借钱借粮甚至给粮,秋收时候还会专门给佃户准备肉饼鸡蛋,但在粮食上面必须算清楚,不然很容易就被当作软柿子捏。   比如说以前的尤莲。   这会儿是月底,没什么月亮,天黑着干不了活,但只要不是懒汉,都会在天亮之前到达地里,这样才不会耽搁一刻天黑。   盛夏她们踩着夜色出门,等到田地的时候刚好破晓,吹掉煤油灯也能微微看清了。   只见广阔的稻田里,已经有人拿着镰刀,弓着身子开始干活了。   “东家,你们来了啊。”程胜挥着镰刀和她们打招呼,他光着膀子,皮肤黝黑,腰间挂着粗布汗巾,标准的种田穿搭。   但他身材却格外的好,这会儿也不知道真体热还是沾了水,胸口背上看上去亮锃锃,显得本就遒劲的肌肉越发明显,有些惹眼。   盛夏瞅了两眼收了目光。   她上辈子在武校长大,身边全是大块头的糙汉,这一世的父亲兄长更是糙中之糙,她见多了壮汉,还是更喜欢程渡那种收敛一些的身材。   肌肉线条收敛,结实又不至于夸张,又白又粉,像是上等宝玉,偶尔矜冷,偶尔温润。   盛夏想着晃了下神,甩开脑中不健康画面,笑:“不是说叫我名字就好?这会儿天还没透亮,小心割到手。”   程胜小心看了她一眼,挠头:“没事,已经能够看清了,我们年年都如此,不用担心,盛、盛、盛夏。”   盛夏:“你们有数就好,这次粮食收得晚些,我这边也请了些短工帮忙,大家齐心协力,顶多四五日就能收完,无需太过着急。”   但也不能松散,家里虽然地多,但租的佃户家里人都不少,加上她找的人,顶多六日,若超过这个数,其中绝对有人拖拉。   不过这次家里人多,都帮着巡视检查,其中有哪里拖进度的,也能一眼看到催促。   盛夏和程胜简单说了几句,就扭头和地里其他佃户短工说鼓舞的话,又说起中午会有人送餐的事。   虽然只是些粗细粮交杂的饼子,但有总比没有好,下地是苦力活,有免费吃食谁都高兴。   “好咧,谢谢主家。”   “放心吧,这地绝对收拾得干干净净。”   “哎哟哟哟,割谷草,哎哟哟哟收大粮,秋收的日子欢乐多,收完谷子收麦子,家里粮仓装不下……”   大家各自吆喝着话,吆喝着吆喝就开始唱起歌喊起调,说不上好听,但一定足够热情和调动情绪,让人干活都更觉得有劲了些。   盛夏站在边上,看着这番场景,心情复杂,有欢喜有难受,说不准哪个占上风。但人嘛,想太多也没用,不如一直往前走。   也只能一直往前走。   盛夏撩了撩被晨风吹散的发丝,回眸笑着:“走吧,娘,大嫂,我们继续去前边看看。”   此刻天色微亮,天边泛着橙影,她回着头,光影打在脸上,明眸皓齿,昳丽清妖。   盛夏的大嫂阮姜看得有些直眼,她又扭头看了一眼那边田间瞅过来的光膀汉子,微微侧了侧身子挡住人。   大家都说程家看上她这小姑子是因为人身板正,但阮姜觉得看脸的可能性更大。   她这小姑子啊,打小就生得好看,小时候还是小条条时候就有一堆小子追着跑呢。   那边那个。   阮姜以前就见过不少次。   **   秋收的日子有些苦。   割稻、捆稻、打谷、搬运、称重。   防鸟、防鼠、防稻、防盗、防雨。   晒粮、分粮、清账、清仓……   大人忙得团团转不说,就是孩子,哪怕只有两三岁,也得拿着棍子守在晒坝边上驱鸟。   盛夏作为主要负责人,每日要巡视一圈所有田地,帮着替换刀具,检查情况,又要安排每日粮食的晒场,整理每日账本,再清理平日旧账……   从早到晚,真就忙成陀螺了。   这甚至已经是盛家人替她解决掉大半麻烦的情况下了,若没有他们,她这段日子随随便便都得瘦个七八斤,找人得不少钱不说,粮食数目也绝不可能这么漂亮。   是的,就是很漂亮。   盛夏看着手里算出来的账目,竟然比她预想中的还要多上一成,这一成就代表着,原本大概百两的收成多了十两   换成鸡蛋,那就是三千个。   还得是她家这种大蛋,小的才两文一个。   盛夏一把抱住账本,一个侧身直接躺下,只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都值得了。   她抬了抬脚丫子,咧着牙:“你闺女发财了。”   冯桂花嫌弃地拍开她的脚,没好气:“发个屁的财产,你也不看看家里几个孩子,你要真打算都送去县里,你这点收成够什么?”   种地靠天吃饭,像今年这种好天气,一辈子能遇得上几回?而孩子上学却是十来年的事。   若他们只一开始挑两个会读的供,孩子们都能习惯。   现在个个送进城,每个都学好,都有了机会,最后真能甘心放弃?   这个要考学,那个要考学,只那么些钱,到时候手心手背怎么选?   冯桂花再看这还有心情乐的闺女,只觉得愁啊。   这人穷的时候她愁,人富了她更愁了。   冯桂花叹气:“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啊。”   盛夏躺在长椅上,嬉笑着翻身。   抢收如她计划那般结束,前后只花了四日半时间,这几日他们一边抢收一边称重算账,哪一家哪一户那一袋,账上都有数。   忙碌之下,盛夏比之前清瘦一点,凤眸看着更利了些,无端多了几分气势。不过也可能是这几日装模作样惯了,暂时收不回来。   她看着自家老娘担忧的模样,笑嘻嘻起身,盘腿坐在椅子上,往边上挪了一挪,示意自家老娘坐过来。   盛夏懂冯桂花的意思,也知道她担忧得很对。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也是他们夫妻最开始便只打算挑最出众的盐哥去城里学习的原因。   家里孩子都聪明,大聪明小聪明,放城里去多学一学,多认真些,都有考学的希望。   但是供不起啊。   还不如一开始就果断点,你开心我也开心。   可那是以前了,今时不同往日。   盛夏抬手替冯桂花按着肩膀,这段时间,她们没少跟着她一起累,甚至更累。   他们要干活——   虽然可以不干,但他们哪儿看得下去。   他们多干点早一日弄完,这边也少一日短工的钱,既然能省钱,干什么不省?   盛夏看着心疼人,但这种时候劝解明显没用,好在只四日时间,现在基本弄完,大伙都可以好好休息,也有时间精力去做其他的了。   她扬着唇:“娘啊,你看你闺女是会做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冯桂花扭头看她,一秒不带犹豫:“你不是谁是?”   盛夏笑容一僵,轻哼一声收手:“您还听不听我说了?”   冯桂花眉头一拧,抬手拧住人的耳朵,冷笑:“跟你娘卖关子?怎么,最近没收拾你心里不舒服?”   这死丫头最近越来越嚣张了,是她这当娘的抬不动手,还是拎不起刀了?   先前看盛夏受伤,她心疼人不舍得揍,现在人生龙活虎都能去打虎了,真当她冯桂花是泥做的了?   她说不过人,还不能动手啊。   “……”   盛夏立马滑跪认错,不再卖关子,但也没有直接说,而是把账本收好,带着冯桂花往屋子里面走。   顺便一说,账本她也做了两本。一本在程渡的书房做底,另一本在手上,免得出错,加上原档,总共有三份。   这是程渡教她的,那人看着温和无害,其实防备心很强,行事也十分谨慎。   说这个,是因为盛夏带着冯桂花去的地方,也就是程渡书房的院子,对,这边又是一个专门小院,也是家里唯一一个真正的禁区。   除盛夏和尤莲以外,小崽子和外人勿入的那种。   这里面除了书本没有别的东西,可书就是最贵的。虽然以前的程家没什么读书人,但喜欢装,买了不少书放着。   程渡读书这么多年,也抄了一本又一本书,只要家里没有的都往里放。   这些书拿出去换钱都能换上千两。   这才是程家真正的底蕴,虽然也很浅薄。   闺女嫁来程家快十年了,冯桂花还是第一次过来这边小院,光看四周与众不同的花木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院子。   其他小院都是果树咧。   “带我来这干什么?”冯桂花狐疑。   难不成,她闺女找到老程家老祖宗埋下的宝贝?比如说古董什么的,又或者挖到金子了?   想着,冯桂花紧张了起来,提醒:“这是程家宅子,就算找到什么也是程家的。”   盛夏好笑:“您不会以为我在这挖到金子了吧?”   看她这模样,冯桂花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恼羞成怒,拍了过去:“没挨够打是吧?”   盛夏嘶了一声,揉着肩膀,翻白眼。   行吧,当娘就是了不起。   她带着人走到最中间的厅房,房门口扣着一把大铁锁,她掏出钥匙一扣,取下锁,却没有开门。   盛夏往旁边一站,笑吟吟看着她老娘,摆手迎接:“请——”   冯桂花按住发痒的手,决定先看看屋里有什么玩意儿,到时候再一起打!   她用眼神剜了人一眼,大步上前,双手一推。   一排排木架子率先映入眼帘,接着就是上面那密密麻麻却整齐摆放的各种形状的小玩意儿。   这是,香胰子?   冯桂花先一怔,目光再一扫,粗粗一看。   一二三四五六,   百?   盛夏站在门边,双手背在身后,仰着下巴,得意扬扬地看着自家老娘的背影,等着听她的夸赞。   就见人气一吸、一抽,直直朝后倒来。   盛夏:“哎哎哎哎,娘啊——” [30]第 30 章:不如直接抢   冯桂花是个壮实女人。   有多壮实呢?   用现代形容就是,一米八的大高个,四十五码的大脚丫子和水桶腰,一双胳膊粗壮梆硬,一拳能打死野狗的那种。   和她这个老娘比起来,一米七、薄肌肉、马甲线的盛夏完全可以说是软妹子,但凡她平日少干点活少练点武少喝点灵泉水,这会儿都得被她老娘撞到地上一起躺。   好在盛夏力气大。   眼看着冯桂花直直倒下,她下意识伸手给人接住,使了巧劲把人往怀里一捞,再往地上一坐,一手按着人的人中,一手拿出今日份的灵泉水往人嘴里灌。   一刻不得耽搁。   灵泉水刚到嘴边,昏了一瞬冯桂花按住她的手,睁开眼又气又急,想拍人却没什么力气。   她哆哆嗦嗦:“死丫头,你你你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见人醒,盛夏重重松了口气,没管她说什么,先把灵泉水往她嘴里一灌,再把碗收回空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她的手有些抖,声音也颤着:“我看你才是要吓死我,你闺女真没那么禁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你快说啊。”   盛夏看着人倒下,心都跟着停了,之后一系列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这会儿才回过神,心脏跳得飞快。   她在这个年代生活了二十五年,在盛家长到十六岁,虽然家里穷,她老娘也凶,但每一个盛家人对她来说都是不可替代、无以伦比的。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个大家日日吃饱饭,吃肉不心疼。   作为一个有灵泉有空间的穿越者,她都这么老实没出息了,老天爷也不能对她太苛刻吧?   盛夏搂着人,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了过去,硬邦邦的,真是近墨者黑,和家里那几个大糙汉生活几十年,她老娘现在也越来越糙了。   而这么一家子的大糙人中,就她一个特立独行的软绵绵。   若不是人是在山里自己亲自看着生的,冯桂花都得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她看着人黏糊糊的样子,有些烦,有点恼,又有点心虚,看样子确实把人吓到了,但她这不是,这不是自己也被吓到了吗?   冯桂花想到刚才看到的,深吸两口气,磨着牙:“别给我撒娇,我不吃这一套,给老娘站起来。”   盛夏瘪了瘪嘴,慢吞吞站起来,一双和冯桂花相似的凤眸盯着人,依旧担心她的身体。   冯桂花却毫不在意,她拍拍屁股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又指着那一屋子的香胰子,神色凝重。   “你打算卖这个?”   盛夏不懂她为什么会是这个表情,这其中还能有什么蹊跷?这年头也没规定官员的妻子不能做生意赚钱吧?   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贵夫人,手底下哪个没有田地庄子铺子?这不都得经营?   盛夏迟疑地点头:“有问题?”   冯桂花跺脚,黑脸气红:“问题可大了,你这死丫头以为东西这么好卖?便宜货色不赚钱,贵的东西没个出处,人家凭什么买你的?快跟老娘说,哪个龟孙子骗你买这些鬼玩意儿,看老娘不去把他家给拆了……”   她这话也不是说着玩的,想当初盛夏生油盐酱三胞胎时,尤莲被骗高价买了人参,也是她带着一大家子去把钱要回来的。   当然要的是被骗的高价钱,人参还是没法退——已经进嘴了。   想着,冯桂花不由在心里埋怨尤莲。   她好好一闺女,到了这程家以后,变得铺张浪费败家就不说了,怎么还跟人一样变傻了呢?   近墨者黑啊。   盛夏听着听着就觉不对,反应过来之后哭笑不得。   她老娘竟然以为她是被人骗了,从外面买香胰子打算拿出去卖。   别说,这年头还真有不少这样的事,尤其是每年秋收之后。   最普遍的就是拉着人打牌赌钱,像上一辈的程渡爹,他就是老两口死了之后被人伙着染了赌,诓去家财。   稍微精明一些人便会打着赚钱的名义让人投钱卖东西走货,或者以商队有事为由低价卖货,让人以为能占便宜。   这些骗局都很简单,但只要人起了贪心,就容易上当。   盛夏此刻就满足上当的两个基本条件,一是突然发财,二是家里急需用钱。   现在家里突然多了这么多货物,她还在那神神秘秘说着能赚钱,怎么看怎么是一个被骗了的大傻子。   冯桂花又气又急,现在只想赶紧把事情问出来,然后带着丈夫儿子拿刀把那骗人的王八蛋弄死,再把钱要回来。   能要一点是一点,能早就不宜迟。   冯桂花赤着脸,气急:“你还好意思笑?快说,这些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卖给你的。”   盛夏哭笑不得,一颗心却是暖洋洋的,像是长了颗太阳一般,一点点滚烫起来。   她摆手,笑:“就是我这个王八蛋。”   冯桂花冷脸:“老娘没心情跟你说开玩笑,赶紧的。”   盛夏怕人又气晕了,赶紧:“没开玩笑呢,这些香胰子啊,就是你闺女我这个王八蛋亲手做的。”   她咬重了亲手两字的音。   冯桂花的气定在脸上,直勾勾看着她,确定她没有撒谎之后,脸色由红变黑,再由黑变青……   盛夏眼看着不对,理了理嗓子:“娘还记得上次我去你们那儿拿的那些鹿油,牛油吗?就是为了做这玩意儿。”   冯桂花这下懂了,转瞬也明白了其中的潜意思,穷惯了的她瞬间激动起来,胸口起伏,呼吸重了起来。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盛夏,一双眼都激动得红了些,眸光也格外锐利,就跟透视眼似的,似想看出盛夏的每一个想法。   盛夏不敢作妖,老老实实站在那儿由她打量。   好在,冯桂花看了人二十来年,不太稀罕,看了一会儿就跑去看那些香胰子了。   依照她穷了多年的眼光来看,这些都是好东西。   质地细腻,味道浓郁,看着就是上乘货色。   至于效果,冯桂花一眼扫去,拿了一块其中看起来比较普通的香胰子,十分不讲究地呸了一声,在手背上沾了点口水,用香胰子擦着。   细腻湿润不干涩,清洁效果也杠杠的。   冯桂花看着手背上的泥,陷入了沉思。   她这辈子用过最贵的香胰子,还是前些年她闺女送她的那块香胰子,但比起这玩意儿又远远不及。   而那一块,都要五十文。   冯桂花再看着这满屋的香胰子,心情一点点激荡起来,一双眸子也亮得惊人,她回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   盛夏眼里闪过狡黠,突然开口:“娘啊,您真会挑,屋里最贵的那块香胰子就在你手里。”   冯桂花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上沾了口水的玩意儿。   最最最,贵?   她也成败家子了?   抠搜惯了的冯桂花陷入了懊悔的情绪里,正在努力思索如何挽救这块香胰子,就听一道扑哧的笑声传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死丫头又哐她呢。   再想起自己先前晕倒的丢人行为,冯桂花脸色变了又变,直接恼羞成怒,拿起一边的扫帚冲着人走了过去。   偷乐的盛夏变脸,撒腿就跑。   冯桂花追:“死丫头给老娘等着,看老娘不收拾你——”   盛夏:“娘,哎,娘娘呢,我错了,哎呀,给我点面子,哎哎哎,孩子们都在呢。”   ……   母女俩都是能跑的人,一个追一个逃,没一会儿就从屋里跑到屋外,又前前后后绕着房子追逐了两圈。   这热闹,给一屋子的人都引了过来,一个个睁着眼,乐呵乐呵地看笑话。其中,就包括了她家的不孝儿砸。   特指柴哥米哥兄弟俩,见老娘挨打,他们不过来帮忙拉人就算了,还特意翻到墙顶上看,笑得最欢,那大白牙在阳光下别提多明显了。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盛夏跑了两圈,举手投降,她把手伸了过去,皱着脸,闭上眼,浓密纤长的眼睫一颤一颤。   “你打吧。”   她自小打猎干活练武,手心是厚厚的茧子,使得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显得有些粗糙,和那张白嫩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冯桂花瞪着眼,重重抬起笤帚,最后轻轻放下,只在她腿上拍了一下,就拉着人又往书院钻,站回满屋的木架前。   她压着声问:“你怎么打算的?”   盛夏老老实实说着:“我打算过些日子拿去省城卖。”   不老实也不行,她若要去省城,家里这边就得她老娘过来帮她守着,看粮也看孩子。   冯桂花眯起眼,冷声:“你这是去卖香胰子还是去找程渡?”   “当然是赚钱!”盛夏斩钉截铁地说着,又捏着手,视线飘忽,“再,再顺便看看程渡。”   冯桂花没好气:“他专心科考呢,你别给老娘去捣乱。你也不想想,那大公鸡一闹,外面现在都给他传成文曲星了,他若是考不上,丢人可丢大了。”   盛夏撇嘴,心想她娘就是不解风情,她说:“看不看再说嘛,但是这香胰子肯定得去省城,县里卖不出价,府城和省城就半天距离,不如一步到位。”   冯桂花眉头蹙起。   盛夏安抚:“娘你别担心,咱家小豹不是才跑了省城的镖吗?再过几日,他们镖行又要过去,我带二哥小豹一起去,去了也个照应。”   小豹是镖行的人,镖局来来回回多次,知道的消息多,有他在以前方便。而她二哥盛柏树嘴皮子利,人也精明,去城里能帮着卖。   冯桂花晲她:“你倒是算得精。”   盛夏无辜:“一家人嘛,讲究这些?”   冯桂花不置可否。   她嘴上是嘲着的,但心里还是满意,若是闺女真把盛家人当外人推了,她才真生气。   只是去省城卖东西这事,不是小事。   冯桂花又绕着这柜子上上下下打量,看着那琳琅满目、各种花样的香胰子,小心拿起一个精细的牡丹样式香胰子。   这里面的东西摆放整齐,便宜和贵的一眼便能分别,看模样也看数量,样式多的便宜,少的贵。   像这牡丹样式的香胰子,拢共就十个。   冯桂花:“让你二哥跟小豹陪你去省城倒是没问题,但你这些东西得有个章程,这来回一趟不便宜,你打算怎么卖?”   盛夏瞅了她两眼,一本正经:“娘,你先把它放回架子里,我再说。”   冯桂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把东西放回去,晲着人等她解释。   盛夏小声:“这牡丹的,六两六一块。”   冯桂花一个手抖,下意识离架子远了一点,跟看强盗似的看着她。   盛夏一脸无辜,上前给她介绍:“这几个模子最好的,都是六两六一块,八个样式,我总共就做了六十块。这边的一两一个,总共一百块,这种六百六十六文一块,有两百块,剩下的便宜些,一百文一块。”   冯桂花听得神色麻木。   听听,听听这还是人话吗?   这死丫头是打算转行当强盗啊。   冯桂花:“你不如直接抢钱,还省事些。”   盛夏笑眯眯,伸出手指在嘴上比了比:“没办法,用了特殊秘方,就是要贵一点。”   冯桂花脸色微变,神色警告:“你别乱来。”   小闺女的奇妙之处,冯桂花心里有些数。   那年老三伤了眼睛,大家在那里着急找大夫,她在那使劲灌水,还有平日家里缸子总比外面更甜、喝了也更有劲的水、家里长得明显比外面好的菜……   冯桂花不是瞎子,只是护崽,自己的闺女,有问题她也得扛着,还得帮着扫尾巴。   盛夏也猜到自家老娘其实知道一些的,毕竟刚才直接拒绝她的灵泉水,也对突然出现的碗不闻不问就是最明显的证据。   只是人不问,她也不会明说。   盛夏眨了眨眼:“娘我有数的,就一点点,一点点,你用了就知道了。”   冯桂花想着刚才听的价钱,眼皮子跳动,嘴角也抽着:“老娘才不用,死败家的,你卖不出去就好玩了。”   盛夏笑:“卖不出去,也可以留着自己用啊,咱家那么多人呢。”   但这是不可能的。   盛夏觉得她这省城一行,虽然不能确保这些香胰子全卖完,但卖掉大半绝对没问题,实在不行还能便宜卖个商队。   大家也不是傻子,好坏看得出来。   省城可不缺有钱人。   而且吧——   盛夏压着声:“我这次去省城,除了要把这些卖了,我还要卖个方子。”   冯桂花愣,又急:“你个败家娘们,那可是方子啊,你知道——”   “我知道。”盛夏打断她,声音轻轻,神色却又难得认真,“可只有方子卖了,日后咱家开铺子卖这些才有出处。”   冯桂花愣神,心里酸溜溜的,一路酸到眼睛:“你婆婆——”   盛夏眼皮子跳动,想到自己这段时间偶尔的怀疑试探,她打断自家老娘,语重心长地说着。   “娘啊,其实我能理解你。你作为亲娘辛苦把我拉扯大,我一成婚多了个娘,你心头不舒服很正常。但您外孙都这么大了,您现在这么挑拨离间,真的影响咱两家的关系啊。”   “……”   沉默再沉默。   一切感动瞬间消散。   冯桂花低头,眼神扫视,又开始在屋院搜寻起棍子了。 [31]第 31 章:就是这几日   “盛夏,盛夏,是这样吗?”   “哎哎哎,这颜色好像不对,盛夏——”   “这样就好了吗?会不会太稀了点?”   “这闻着好像没味,要不要多放点香料?”   ……   程家后院,一口大水缸立在边上,不同于装着澄澈清水的水缸,这水桶里的水泛着白,不时飘着渣滓,一看就不能食用。   旁边是用木架子挂着的一道纱布,底下滤着更为澄澈的白水,在旁边是用煤炭稻草等立起的架子。   一道一道,一层一层。   几个穿着布衣、长发盘头的女人家前前后后走着,舀着灰水,搅着陶罐,添着香料、油脂,时不时再问两句。   叽叽喳喳,热热闹闹。   作为其中的主心骨,盛夏就跟小陀螺似的,转完这边转那边,说完这边说那边,她再三强调。   “过程有什么不确定的就问,千万别灵机一动,手一抖就随便乱加东西。”   “这是拿去挣钱的东西,要标准化,要长远发展……”   是的,盛夏此刻就是在教她老娘和嫂子们制作肥皂。   她们没有灵泉水加成,不管是什么皂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更粗糙、更易坏,所以更得注重其中的细节。   盛夏前段时间已经用各种比例做过对比了,选了三种方便简单的方子,教给她们。   第一种是最简单的土皂。   这玩意儿碱性重,专门用来洗衣服,只用最简单的猪油或者菜油就行,成本算下来,一块能控制在五六文钱,到时候定价十五到二十文都行。   这玩意儿弄起来简单,推出去很难藏住。   就像现在的香胰子,最简陋的那种,大家自己买了猪胰子都能做,像盛夏往年杀了鹅,也会用鹅肝自己做香胰子弄着玩。   只是这玩意儿,自己做的和外面买的到底有差距,偶尔弄一个玩玩得了,长期的话,也不是一定要省这个钱。   土皂同理,她们率先推出,先打开市场,后期保证质量和数量,总能赚钱。   第二种是普通的香皂,还是以香胰子称。   盛夏用了猪油、花生油、蜂蜜和少许蛇油,其中加上香粉调味,湿润细腻,成本需十文左右,售价三十五到四十。   第三种则是药皂。   药皂消炎祛痘,以鹿油、蜂蜜、菜油等调和,用白芷、丹皮、菊花、金银花等磨粉浸泡熬煮冷却,再加进药膏中,这玩意儿弄起来最麻烦,也最难模仿,售价五十文。   主打的还是第一种土皂,第二三种就少备一些。   皂做出来以后需要晾晒半月,但又不能放太久,所以做的时候就得注意数量,开店之后更是每日都需清理库存,检查新皂晾晒情况。   这些大方向的事,其实比前期制皂更辛苦麻烦一些。   不过这年头,辛苦就能赚到钱不是什么坏事。   冯桂花不怕辛苦,她就是心里没有底,忧虑:“若是卖不出去——”   盛夏擦着汗,笑:“娘啊,你别担心,我们做的这些皂,最差的可能也就是价高了不好卖,大不了到时候再降价只赚两个辛苦钱,反正不会亏本。”   冯桂花迟疑:“这我知道,就是开店,哎。”   开店可不是说什么小事情,前期租房装修交税这些便要不少钱,亏了也没有回头路。现在租铺子都是一年起租,人可不会因为你生意做不好就给你退钱。   盛夏安抚人:“我们又不是一开始就开店,先把东西做好,便宜卖给左邻右舍试用,再进城摆小摊子,把生意打开了,好卖才开。”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说不上富裕,但二十文还是拿得出来的。而日子一旦过好了,谁会想过坏?   肥皂看似比皂角贵,但用皂角洗衣服,可少不了用木槌敲打,那布料多敲打个两次就坏了,费劲费布,算下来还不如肥皂,洗得干净不说,还省力省料。   她们不说多了,打比一年卖个五千块土皂,一日只十来块,就能有个五六两银子赚头,这都够一个孩子进城的束脩了。   而河东县可是有十万人口呢。   冯桂花想想也来了信心,也是,她家这皂比寻常香胰子好用多了,价格也没贵到哪儿去,换她她也买这个。   就算城里生意真不成,他们偶尔赶集时候卖两块赚点油盐钱也行,再不济就拿去走礼,最差最差,也省了每月几十文买香胰子的钱,怎么也不亏。   冯桂花定了心,更是认真仔细地弄了起来。   规范化、严密化、模板化!   绝不出错。   **   这边一群女人忙上忙下,男人们其实也没歇着。   盛夏家的地都是租出去的,收割时候有着佃户负责,但收好称好了,后面晾晒整理交税这些可就全得她们自己负责了。   往年五十亩地不算多,盛夏也是请了短工来,现在数量翻了两倍有余——   请短工的钱都得翻倍,杂七杂八算下来又是一二两银子。   盛老虎他们几个当爹当哥哥的哪儿受得了让外人来赚自家闺女/妹妹的钱,左右程家宅子大,住得下,他们也就留了下来,打算把这边尾收了再走。   修缮整理仓库房子、早晚收晒粮食、翻耕施肥左右旱地、制作酸菜霉豆腐……   忙得不可开交。   这男人女人都留下了,小崽子们就更不可能放回去了,而不管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还是狼狗兔羊猴驴猪,全都是些精力充沛的闹腾孩子。   平日单边各在各的,都闹得很,现在凑一起了。   最喜欢热闹的尤莲都忍不住挖了点棉花塞耳朵里,一大早,又背着家里孩子们的衣服跑到村口洗衣服了。   其实家门口有小溪、有池塘,在门口洗最方便。   但小溪太小,洗衣服全是泥,鱼塘是死水,鸭子鹅子鱼虫也多   尤莲还是喜欢到村口来,洗衣服方便不说,还能聊些空话,打听消息。   “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举人娘嘛,这衣服还自己洗啊,不得请两个短工?”阿莫嫂调侃着人。   尤莲嗔了一声:“再胡说我可回去了。”   “我说笑呢,快来,位置都给你占好了。”阿莫嫂说着,八卦,“哎,你家最近可热闹了,看得人眼红啊。盛夏娘家人也太能干了,干活一个顶俩,你们给多少钱一日?”   农忙时候,家里地多的人家少不了请短工,一般来说一日得三四十文,还得包吃,可得不少钱。   尤莲把背篓放下,眨了眨眼:“钱?给了亲家他们要多心的。”   阿莫嫂和周边听着的人瞪眼:“不给钱?”   尤莲点头:“是啊,这么些年,亲家母他们没少过来帮忙,没有哪一次是给了钱的。”   阿莫嫂等人眼皮子跳跳,想了想这些年见着盛家人干活的日子,那可真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一两个人的事。   她们讪讪:“你这亲家,人还挺好啊。”   反正她们娘家人是不可能这么干的,平日不帮着干活都能要钱,干了活那工钱节礼更是不能少。   尤莲赞同:“亲家母她们确实极好,哎,也是我气力小,不然也能帮帮忙。”   但不行,她顶多扫扫后续。   她年轻时也逞能过,干一日活,省了二十文的人力,回来拿药花了小几百文。   简直亏大了。   这一点,同一个村子的大家心知肚明,在心里感叹了两句她命好,就转了话题,继续八卦着盛家那边的事情。   “我上次听一亲戚说,他们是不是打了熊?”   “哎哎,我也听说了。”   “这怎么气力这么大啊,还好盛夏不随他们。”   “是啊是啊,我上次路过远远看着他们,吓得我赶紧绕了一圈。”   ……   村里事情少,但凡有点什么热闹,大家多少要凑一凑。   不然日子多无聊啊。   这会儿才收了粮,大家相对比较悠闲,闲下来就喜欢找事情,所以各家八卦也比往常要多一些。   尤莲以平日两倍的时间洗完衣服,洗到最后,回头一看,哎哟,好多双眼睛啊。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尤莲哭笑不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来的人赫然就是柴哥米哥跟狼娃狗娃几个七八岁的大孩子。   柴哥依旧是领头人,他咬着根稻子,眉眼桀骜:“有一会儿了,我们过来帮你拎衣服。”   现在的衣服沉,湿了水就更沉了。   几个人抱着帮忙的想法过来,一过来却见人聊得开心,衣服也锤一下放一下,就在一边蹲着等待了。   尤莲软了心肠,轻声:“哪儿用得着啊,去玩你们的吧,不是说想吃炸蚂蚱吗?你们去捉了,洗好,晚上让盛夏给你们弄。”   现在刚收了谷子,地里蚂蚱多得很,小孩子喜欢去捉了回来烧着吃,那也是一道香喷喷的肉菜,至于油炸那就更香,听着都流口水。   几个小家伙眼睛一亮,还是道:“我们先把衣服拿回去再去抓——”   他们人多,可以抓老多了,不急这么一会儿。   尤莲拒绝不了。   几个人有备而来,带上小背篓,带上小木桶,一人分个几件,就这么分装带走了。   分之前,他们还不忘洗个手,可是能干又机灵,看得其他女人家那叫一个羡慕啊。   尤莲哭笑不得,再听边上老朋友们的羡慕之声,嘴角难压,应和了几句,拎着空背篓跟在小家伙们后面回家。   家里现在的空地上都晾着粮食,衣服就重新牵了绳,连两小院子的两棵果树上。   一棵梨树,一棵柿子,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比拳头还大的果子,大半依旧生涩,却也有不少可以摘了吃的。   家里七八个院里,桃树、梨树、石榴、枣树、橙子都已经成熟,就连葡萄,也挂满了支架,犹如紫色宝石一般,一串一串,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小坏蛋,已经偷偷摘了几个尾巴尖尖果解馋了。   尤莲摇着头,把被踩坏的叶子掀了掀,去另一边的院子里找盛夏。   这边,她们还在忙上忙下。   熬猪油、熬皂膏、熬药汤、洗模具……   尤莲看着也觉得欢喜。   她们老程家没个靠得住的亲戚,她那些年吃够了人少的苦头。   盛家人多,两边关系也亲近,他们把日子过好,她儿子媳妇儿也才能更放心,以后有点什么,两边都能搭搭手。   “阿娘,你来了啊,快过来吃糖油渣。”盛夏挥手招呼着人,她手上拿着筷子,嘴角沾着油,在那儿吃着刚好的猪油渣。   这玩意儿在以前也是稀罕物,但现在嘛,尤莲眼皮一跳,光是看着都觉得齁,实在没胃口。   她摆手:“不了不了,我才吃了饭。”   盛夏她嚼着肉,一双眸子黑灵灵的,问:“那我给你炸点瘦的?”   那眼神,好似在说她挑食不好。   尤莲脸一红,赶紧:“我真不吃,我刚晾衣服,看到果子都熟了,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摘了给石夫子他们送去。”   今日八月初六,还有一旬就中秋了。   她知道盛夏过两日要去省城的事,这一去,中秋不一定能回来,别的人家不说,石老夫子那边的礼得跟上。   那可是他们家的大恩人。   至于盛夏这儿媳妇不在,她这个亲娘也可以去送礼什么的。   尤莲局促地站在原地,笑容难掩尴尬愧疚。   盛夏愣了一下,拍拍脑袋:“哎呀,还好您说了,不然我真忙忘了。”   尤莲松了口气,解释:“我就是,就是——”   社恐嘛。   盛夏把筷子放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我懂,我算算时间,就明日吧。鸡蛋鸭蛋鹅蛋也得送一些,阿娘你去帮我先捡了擦一擦,按着往年的数就行。至于果子,等明早再摘吧……”   现在距离中秋还有些日子,果子不能摘太熟的,不然到时候就烂了,但也不能全生,现在也要吃一点。   除了石夫子,官学那边也得送,还有程渡关系不错的友人们……   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多少有些忌讳,送的东西种类和数量都得注意,很是麻烦。   好在以往每年也会送,盛夏回书房那边,在满架子密密麻麻的书中翻出一本小册子,上面记录了往年中秋的节礼。   而礼册旁边的格子上,则是一本本写满了的习题册。   这是程渡专门写下给她,平日用来考究几个孩子册子,里面有各种题和答案,她记下来直接问就好。   不然以她那点学识,只能念个书名。   盛夏舔了舔唇,压下心虚,她抬头又简单理了理书,这才转身出去,把礼册交给尤莲,让她按着上面的数分拣,再写个条子标记,免得弄混了。   盛夏:“石夫子那边我明日就送去,至于村长镇长他们,到时候我不一定回来,只能娘你自己送了。”   村子挨着近,家里也还有人,可没有提前送礼的习惯。   好在尤莲在村子几十年了,倒是不怕这些人,她松了口气:“应该的应该的,就是明日又得辛苦你跑一趟了。”   盛夏笑:“什么辛不辛苦的,说这些。”   婆媳俩说了几句客套话,说着后面家里的孩子和粮食,好在到时候冯桂花她们都会留下,能帮着处理,顺便也继续做着皂。   盛家的屋子是大,但没有围墙,熬油的味道也大,藏不住周边人的眼,不似程家宅子,做什么都方便。   尤莲对此没有意见,真让她一个人照顾孩子看着粮食,她心里才虚。   她只问:“去省城的时间定好了吗?”   盛夏摘了个梨子,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就啃,果皮轻薄,汁水清甜,感觉比去年又要再好一些了。   她说:“还没有确定,不过应该就是这几日了,小豹说他们中秋有货要送,会在十二之前到省城。”   尤莲又期待又紧张:“唉,省城太远了,你也得多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二哥和豹哥都在呢。”盛夏说着,神色晃了一下,嚼着梨的动作一顿,咽下去,开口,“哎,娘,你说我把柴哥米哥也一起带走如何?”   尤莲啊了一声。   盛夏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们这次去,就是顺路,有豹哥在,路费只是意思意思一下,带上两个孩子也费不了什么钱。   刚好还可以开阔一下视野。   盛夏拍掌:“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刚好把他们带过去,能帮着拿点小东西干点活,还顺路游学了。”   尤莲:“啊?”   盛夏:“娘,你想想,他们若是特意去省城游学,一趟不得一二两银子?跟我一起,就多两个饼子的事。”   住宿都省了,就在屋子打个地铺就行。   尤莲:“咦?”   有,有点道理啊。   但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盛夏却没给她反应时间,简单说了两句,转身风风火火地跑去通知兄弟俩这个消息,并且严肃地说着。   “不是让你们去玩的,路上要好好记好学,回来以后写一篇游记,必须把路上去了哪儿花了多少时间走了多少路写清楚。”   兄弟俩却是睁大了眼。   他们娘这是,带他们去偷,偷师? [32]第 32 章:钱可真不好赚   “咕——咕咕——咕咕咕呜——”   八月八,浑身乌黑,仅额冠通红的大将军站在屋顶,锋利的爪子紧攥木柱,昂着脑袋,仰天长啸,直把日出叫醒。   它尾羽偏长,红光洒下,为一身黑羽披上红光,撒上金辉,熠熠闪闪之下,又给人一种傲视的骄矜。   “别说,这么看还真有凤凰那味。”   宅子外面,冯桂花等人仰头看着那顶上的金鸡,啧啧称奇。   也不怪现在外面传得那么玄乎,这玩意儿就是最大的证据。   作为养鸡人,盛夏见惯了精神的鸡,倒是没什么实感,十分大方地说着:“你们喜欢的话,等哪天把它杀了,鸡毛我留着给你们做个鸡毛掸子。”   说完,她便迎来所有人的怒目。   冯桂花瞪着人:“杀什么杀,这么好的鸡,给老娘好好养着,不许杀。”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控诉地看着盛夏,仿佛她是个多么冷酷无情的人似的。   盛夏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不杀,家里还有之前剩下的旧毛,下次多做几个掸子出来。”   这倒是无妨。   冯桂花:“我这几日要拿你的鸡孵一窝鸡崽拿回去养。”   “随你。”盛夏翻了个白眼,双手环胸,再看这一群被大公鸡吸引了的人,没好气道,“你们这出来到底是送我的,还是来看鸡的?”   就在她身后几米的位置,一架宽大的货板子大车立在那儿,车板上摆放着好几个大箱子,大包小包的行李篓筐左右放着,只中间留出一块一米五宽的地带。   这是用来给人睡觉休息的地。   车子边上放着一捆木杆和草垫,等到夜里了就会插在车板四方的架上,也保证隐私。白日的话,以赶路为主,自己随便将就一下就得了。   小镖局就是如此随意。   作为镖局的一员,小豹也挠头,笑:“时间差不多了,奶你们还有没有什么交代的?没有我和姑姑二叔就出发了。”   小豹今年才十五岁,虚岁,年初才满了十四,但他看起来和二十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那儿就是盛家人的模样,浓眉大眼大体格,跟他爹盛松树一样喜欢留个胡子,小小年纪就一脸腮胡子。   一看就是干武活的人。   打猎危险,盛家从他们这一辈开始就不让进山正经打猎了。小豹不喜欢种地,十岁就被送去镖局打下手,五年过去,总算有了上镖的资格,前段时间已经跑了一程了呢。   他是家里孙辈的老大,踏实沉稳又不乏灵活。   冯桂花对人很是满意,也很放心,她道:“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走吧,别让其他人等太久。”   盛家其他人也是如此,简单说了两句,就摆手送行。   这就显得其中柔弱白皙、迟疑担忧的尤莲非常突出。   她不放心啊,尤其是车边的两个孙子,那可是她看着长大,最贴心的宝贝孙子啊。   就,就这么去省城了?   尤莲欲言又止,想劝人留下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柴哥米哥此刻完全没有走远路要吃苦的紧张,全是要出门‘闯荡’的兴奋激动。   他们甚至还特意带上自己的弹弓和红缨枪,表示会跟着一起护镖保护娘亲,让她不要担心。   尤莲说不出来,犹犹豫豫憋了半天:“注,注意安全啊。”   柴哥咧着牙:“放心吧奶,你在家里等我们回来,油盐酱醋哪个不听话你就先记着,等我回来帮你揍他们。”   茶姐就算了,她最乖了。   油盐酱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别误会,不是舍不得哭红的,是嫉妒红的。   兄弟三看向盛夏,吸着鼻子捏着拳,羡慕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也想去啊,恨只恨他们不是头胎。   盛夏扭过脑袋当没看到:“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我会争取在中秋回来,若是没回来,你们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省钱——”   后者才是重点。   在场的,除了几个小孩子,没谁信她会在中秋回来。   人都去省城了,挨着这个点,她能不守着程渡科举,不接着人一起回来?   冯桂花隐隐警告:“你别耽搁人。”   盛夏翻了个白眼,她想,就她老娘这喜欢打压人的性格,她没长成个阴暗小蘑菇纯是自己厉害。   她做了个鬼脸,潇潇洒洒地跳上骡车,挥手告别。   “等我回来啊——”   柴哥米哥赶紧跟着跳了上去,第一次去省城,兄弟俩再是兴奋,也还是有一点点紧张。他们紧紧抱着红缨枪,坐在车子边上,大力地挥着手。   作为镖人的小豹淡定多了,挥手,牵着骡车往外。   盛柏树此行担任的也是保镖职位,没车可坐,抱着手跟着小豹走在边上,叔侄俩一左一右,让人看着就格外有安全感。   朝阳缓缓升起,红辉转金,落在一行车影上。   金灿灿的,饱含吉意。   ……   从河东县到望都总共两百里路出头一些,从河东县出发,一路往东北,经过府城,再去省城,顶多两日时间就能达。   那是大车队的行程。   作为普普通通的廉价小车队小镖局,小豹所在的洪武镖局一般不会这么走,反而会绕道而行。   他们走河西县这个死对头县出去,中间经过林甸县的边缘,再穿着大西集,最后才到达望都。   这一来一回,便有三百来里路的行程,需要至少三日,一般四日时间到达。   至于为什么这么绕路折腾——   “嗨,咱们镖局小啊,竞争不过大镖局,接不到好的单子,为了赚钱,只有绕一点了。”   洪武镖局的老大是个四十岁的壮汉子,叫洪大梁,他蓄着一脸大胡子,脖子粗,耳朵大,眼睛也大,很是豪迈。   他喜欢喝酒,不过是度数低的米酒,像他们这些专业镖人,和水差不多。他这会儿就拿着个酒坛子,大口喝着,又哈哈大笑。   “我们从河东县先把这一车东西送到河西县,赚个一两银子,再把这些稻子卖到林甸县,那边地产量低,价格会高一些,然后从他们那边买日用,卖去大西集,最后去府城交货……”   这般下来,虽然路上会折腾一些,但一趟下来,赚个十两八两,也算不错了。   他们队伍八个人,去掉小豹这个新人,其余每个人能分上一两银子,等回来再如此,一个月跑个两趟,再走走短线,日子也过得走。   作为镖局老大,洪大梁是个豪迈的人,走街串巷,也走南闯北,路上偶尔会免费带人一起走,也会低价帮着穷苦人家带带信和小东西。   一路上零零碎碎的,三文五文,一点点凑齐了这一路的资费,再赚些生活钱。   柴哥和米哥睁着眼,拿着笔墨努力记着,心情也从最开始的兴奋期待,变成了迷茫和紧张   这和,他们之前想过的镖局生活不太一样。   在他们想象中,跑镖是个厉害又危险的活计,一单一单,最少也应该几十文起步,一趟加起来好几两银子,一年赚好多好多钱。   但洪大梁说:“哪儿能啊,这走镖,运气好的时候一趟能有几十,运气不好裤子都得赔。这三个月是旺日,赶上秋收,有七夕有中秋有重阳,生意还好,等再过两月就不行了……”   柴哥米哥的跑镖大计还未开始,就被现实打了两个耳光,兄弟俩耷着脑袋,杵着下巴,一声一声叹气。   此时,车队已经行到了大西集了。   这也是这一路过来唯一的山路,路要难走一点,这边是一座山,山下有着三淮省最大的湖,他们车队但凡换个方向,就得改坐船了。   这边盛产鱼蟹,放眼望去,湖上浮着一搜搜大船小筏,捕鱼人在捞鱼,边上就有不少商户游人收购。与此同时,山的另一边却是盛产药材。   两边往来商人多,当地的人慢慢聚集过来,就在这边建了市。虽说是市集,其实和一座小城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专门的城墙和县令这些官员罢了。   而此刻,车队已经行走了三日半,若没有意外,明日十一,他们就能走进省城。而八月十一,也正是秋闱开考,考生进场的日子。   一想到这,盛夏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脸色红润,眼眸明亮,走起路来蹦蹦哒哒,一看心情就很好。   这么一个对比,旁边垂着腿,杵着下巴唉声叹气的兄弟俩就更明显了。   盛夏坐车坐累了,走在边上,瞅他们:“怎么,累了?不行啊,你看看你们小豹哥,全程走着都没你们累。”   小豹听到话,扭过头来冲他们笑:“柴哥米哥还小呢,第一次出门,不适应很正常。”   柴哥是个好强性子,跳下车大步走着,他抬着脑袋,拧着眉,不乐意:“我才没有不适应。”   他就是,就是感叹生活呢。   钱可真不好赚。   他和米哥以前还是太天真了一点,他们之前还想着跑镖供爹爹和油盐酱读书,要孝敬娘亲阿奶,还要养醋哥茶姐——   按照他们的推算,一家子生活一年至少五十两,他们兄弟俩开镖局赚个一百两,应该是富裕日子了。   但按着洪大梁说的账的话,他这个镖局头头一年也就三四十两银子,其他人就更少了。   而洪武镖局有八个人!   可柴哥米哥,再加上冯老九、杨黑娃大柚子三个,也才五个人,赚的钱肯定更少。   想着,他忍不住叹气:“娘啊,其实我和米哥也可以不读书。”   米哥点脑袋。   钱也太太太难挣了。   要知道这一路三日,两百来里路,洪大梁小豹他们全是走过来的,完全靠腿走,这么也才一二两银子一趟。   他俩读书一年都得四五两。   想着,兄弟俩又齐齐叹气,摇头晃脑,看着好玩极了。   见状,盛夏也跟着摇头,感叹:“我果然还是年纪大了。”   已经跟不上小崽子们的思想了啊。   兄弟俩:……   盛柏树靠在车上,他看许久了。   兄弟俩一路上就盯着镖局的人看,一会儿嘀咕一下一会儿叹气一下,时不时还掰着手指算,意思不要太明显。   盛柏树哈哈大笑起来,调侃:“你俩是觉得钱不好挣是吧?”   兄弟俩瞅了自家娘亲一眼,迟疑点头。   盛柏树盘腿坐了起来,他是家里最白也最喜欢动脑子的人,嘴皮子也最利。他刚好一米八,皮肤是小麦色,一双凤眸漂亮又显精明。   他勾着唇,笑:“若觉得钱不好挣,就更该好好读书才是。”   柴哥挠脑袋,耷着眉眼:“可是我学不好,唉。”   米哥也愁啊:“是啊,好难哦,我们看不懂书,还是盐哥聪明,油哥和酱哥也比我们那会儿好。”   盛柏树也跟着叹了口气,紧接着就翻身跳下车,抬手重重敲在盛夏的脑袋上。   ???   “哎,盛老二你干什么呢,是不是找打?”盛夏瞪着凤眸,撩撩袖子,作势就要冲过去揍人。   盛柏树抱手,冷笑:“你就说你该不该打?柴哥米哥年年考试优等,听得懂也看得懂,换作狼娃若有这个天赋,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不聪明了?”   盛夏抬着脑袋瞪着眼,嘴张张合合,想反驳,却反驳不了一点。   就像她二哥说的那样,一般人家有柴哥米哥两个孩子,砸锅卖铁都要供,但她完全没这个概念。   不说他俩,就是油盐酱,就是程渡,她也不可能说砸锅卖铁就为了供读上去。   若不然她这些年也不能过得这么舒坦。   盛夏心虚地捏着手:“我,我这又不是不让他们读书,明年都送城里去了嘛。”   盛柏树没好气:“我是这个意思吗?你看小时候娘有没有日日说我比你聪明?”   盛夏小声嘀咕:“你本来就不比我聪明。”   盛柏树横她,冷笑:“你再说一遍?是谁小时候出去买饼子算数都没算明白的?”   “知道你的意思了。”盛夏撇了撇嘴,再看向两个耷着脑袋的孩子,不免心虚和自责。   她确实不是个很负责的娘亲,两个孩子生下来其实尤莲照顾得比较多,等他们大一点,油盐酱又出生了,再后面醋哥茶姐……   三胎隔的时间都是三年,每一胎两三个,她确实没有太多精力放在某一个孩子身上,而她也是个吃不了太多苦的人。   什么省吃俭用送孩子去好学校、给孩子买好衣服好玩具、竭尽心力为他们日后规划,没有的事。   行,既然节不了流,开源也可以。   盛夏有空间有灵泉水,没恢复前世记忆前就能养鸡鸭养牲畜,能做好吃的,完全可以通过这个去赚钱。   但她也没有。   无法,又累又无聊。   既然苦不了自己,就只有苦孩子了。   想着,盛夏深深叹了叹气,伸手抚了抚两个孩子耷着的眉头,反思自己:“是娘和你们阿爹的错,我们柴哥米哥其实很能读书的,只是我们没本事,又懒,没法供你们所有人读书,才说你们不如油盐酱。”   柴哥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耷下去:“骗人,娘才不懒,娘可有本事了。”   米哥眼睛有点红,瘪嘴:“我们读书确实不行,是我和柴哥没本事。”   同样的内容,盐哥看两遍,油哥酱哥五遍,他们却要看十遍,那可差远了。   盛夏更心虚了,她揉揉鼻子:“其实不是这样的,你们虽然背书没有他们快,但你们算数更好啊。”   只是如今,科考还是更需要背书和理解,算数这一类占比小了。   盛夏继续反思,她先前还在那说她老娘是打压式教育,她这也差不多了。   她理了理嗓子,继续安抚两个孩子:“不只算数,你们武术也更厉害啊,而且,现如今有文状元,也有武状元啊。”   兄弟俩还是第一回听,眼睛都睁大了起来。   “你们觉得自己读书不行,比不过油盐酱这种会背书的,那你们换人比,比如,比如。”盛夏脑子飞快转动,一个拍掌,“比如说狼哥,你们看他,这么大人了,连三字经都背不完,你们觉得自己读书比他差?”   兄弟俩齐齐摇头。   那不可能,他们五岁就背完三字经了。   盛夏摆手,鼓励兄弟俩:“这不就得了?我跟你们说,学武的都是狼哥那种水平,而你们在里面就是头等,怎么样,有没有希望给娘考一个武状元回来?”   不得不说,盛夏实在了解自家两个崽子。   别看他们嘴里说着自己不行不行,但若真有人说他们不行,那就捅马蜂窝了。   兄弟俩好胜心强着呢。   若不然他们也不能年年读书优等,这不就因为身后还有三个会读书的弟弟追着吗?   他们不努力一点,多丢人啊。   可他们也知道,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也要不了两年就会被追上,这才这么难过和不自信。   但现在,盛夏给她们指了另一条路。   武举。   打架啊。   那没得怕。   现如今在武馆里,兄弟俩打遍人没有敌手。   云二哥也经常感叹他们是他碰到过根骨最好、最有天赋的人,若不是娘不同意,他都想收他俩做关门弟子,把一身武学尽数交给他们。   至于现在教的拳脚功夫,只是一些基础的武学,算不得什么。   打架他们没有怕的。   读书,若对手都是狼哥那种水平。   他们就更不在怕的了。   兄弟俩耷拉的脑袋抬了起来,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眸也跟着亮了起来,一点一点,好似有焰火燃起,写满了斗志,再没有先前的失落与不自信。   盛夏看着,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她想,她的确不是一个非常负责非常好的娘亲,可应该也不算差。她也没法当一名完美娘亲,但可以努力努力,从不算差变成好。   想明白,盛夏扭过脑袋,弯着眼,想给点醒她的二哥一个大大的笑容和感谢,就听人幽幽开口。   “我家狼娃真有这么差?”   哦,对了,狼娃是盛柏树正儿八经的亲儿子。   柴哥米哥眼神飘忽,挠着脑袋左右看着。   啊,天真的很蓝啊。   盛柏树幽怨地看着他们。   盛夏轻咳一声,打着哈哈:“啊,那啥,唉,二哥你看,前头是不是就是集市了?那边好多鸟啊,你看他们还拎着鱼哎,我们晚上要不煮个酸菜鱼……” [33]第 33 章:硬茬?   大西集距离望都五十里路。   一路赶车过去的话,最晚三个时辰便能到。   可一行人已经赶了几日的路了,镖局也有货物需要在这边上下,一番折腾下来,等他们赶到望都,城门也关了。   因此,一行人就在大西集外面歇下。   大西集里面是有客栈的,这边往来多是商人和游人,客栈很多,同时东西比各处都要贵上一些,镖局这么多人,住一晚上又得上百文。   做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   镖局不可能费这个钱。   至于盛夏,她倒是舍得这点钱,但家里小豹是镖局的人,得守在这边。他才刚跑镖,跑一趟没两个钱,这一次还是专门为了她多累一程。   她去享受倒不成样子,左右也就一晚上,睡车里也不算什么。   盛夏都没意见,两个孩子和盛柏树三个抠搜鬼就更没意见了。   洪大梁他们经常过来这边,熟门熟路、眼疾手快地就选了地扎营。   这里是一片空地,左右没有遮拦,距离大西集边缘一里,视线开阔,近市集、近湖,甚至还近大商行。大商行的货物贵重,一路的守卫镖人也多,像他们这种小商行就能蹭一蹭。   更安全些。   扎好营地,洪大梁带着其他人把要交易的货物取出来,离开前特意嘱咐:“小包和老方大河在这里守着,若是有事,也需交替着离开。”   话是对着小豹说的,队里就他一个新人,需要多加注意。   小豹认真道:“我知道了,一定不会让货单独放这。”   洪大梁笑:“就是这个意思,大西集这边看着热闹平和,小偷小摸的人更多,一个不注意东西就丢了。”   那边的大商队护卫们,若是有强盗来袭,他们肯定会提醒一声,稍微护着,但若只是贼子偷东西,他们就算看到了也不会管。   跑商的人连这点警惕性都没有,还是早早收了东西回去种地吧,免得哪日丢了性命都不知。   小豹这些年听他们说了很多关于跑商出事的事,出门之前爹娘爷奶他们也嘱咐了很多。   他谨记每个人的嘱咐,他认认真真点头,一看就是听进去了。   洪大梁也放心,这孩子踏实,就算他有意外,这边还有两个老把式呢。他冲着老方大河点点头,招呼着其他人离开。   大包小包,没得休息。   这年头小镖局生存也不容易,要带要运要买要卖,还赚不了两个钱。   柴哥米哥虽然又有了新的梦想,但眼睁睁看着旧日理想破碎,心里还是有些唏嘘,坐在边上摇头晃脑。   小小年纪,想得倒不少。   盛夏反思自己这些年是不是饿着他俩了,但别的她不敢保证,吃这一方面,别说村里,就是镇上也没几个比他们吃得好的。   想不明白,最终只能归结于早熟。   她啧了一声,心想这就是亲爹的锅了,她不背。   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盛夏摇摇脑袋将其甩掉,看着周边的热闹,手痒了痒,心也痒痒的。   按照原计划,她是要去省城卖皂,但,那不是因为她土包子没进过城,不知道其他的地方吗?   现在这边这个集市看着也很不错,左右的人大多说着官话,说明这边很多外地商人,他们东来西往,最喜欢淘好东西了。   除了商人,这里还有好多的药材和大鱼。   盛夏捏了捏手,理了理嗓子,思索了一下怎么开口,一回头,刚才还坐在那儿的两个小崽子已经到了跟前,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兄弟俩一左一右拉着人:“我们也要去!”   “娘还能不带你们?”盛夏翻了个白眼,按住两人肩膀,她特意把人带出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们单纯坐车看风景的。   小豹对自家姑姑很了解,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的意思,不在意地笑着:“姑姑,你们去吧,注意着点拐子摸子。我上次已经转过了,以后也会经常来的,现在歇一歇正好。”   盛柏树也站了起来,他凤眸闪着精光:“放心,二叔会看着他们的。”   盛夏补充:“姑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豹憨笑:“好,天黑前记得回来。”   大西集很热闹,市场又分了白市和夜市,卖的东西和玩意儿也不相同,逛是可以逛,但若一群人久不回来,他也会担心。   盛夏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就这么揽着两个到腰的崽子,背着一个装着皂的布袋子往热闹处钻。   盛柏树不紧不慢跟在她的后面,他对于这种集市明显比她更熟,也没那么感兴趣,全程就负责盯着柴哥米哥。   他妹就算了,他丢了她都不能丢。   盛夏不知道他的吐槽,她这会儿正新奇着呢,她上辈子的人生巅峰,就是代表国家去打比赛,但也只局限在场地周围,根本没机会出去逛。   这辈子就更别说了,她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河东县。   她是个正儿八经的土包子。   巧了,柴哥米哥也是。   母子三个穿在人群里,一路看这个哇,看那个也哇,再看另一边——   “哇,哇哇哇哇哇。”   三个人保持着同样的震惊表情,瞪着大眼睛,微张着嘴,好一会儿,他们反应过来,立马手牵手跑向那大湖。   只见那大湖里,一艘木船摇摇晃晃朝着边上划来,身形壮硕的渔夫站在船头,他浑身湿透,此刻褪了上衣,露着上身,水渍顺着头上肩臂湿答答落下。   他站在船边,两只手紧紧攥着渔网,任由水花四溅打在身上,也不动如山。   吸引盛夏他们注意的,就是那渔网里挣扎、影若隐若现的黑影,这怎么看怎么是个大家伙啊。   从盛夏他们注意到这边再跑过来,其实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但岸上已经很快聚满了人。   她带着柴米哥占据其中最好地位,就是船只停靠的正旁边,能清楚看到那大鱼。   当然,也少不了被溅起一身湖水。   母子三人岿然不动,睁着大眼,眼也不眨一下地看着船只停靠,嘴里继续发出惊叹声。   “哇——”   非常非常的土包子。   盛柏树站在他们后一点的位置,抱着一双结实的臂膀,嘴角微抽,思索要不要再离远一点点,但看看左右的人,还是选择往前了一点点。   也就在几人思绪转动之间,那渔夫已经上了岸。   四周立马有渔人上前拿抄网帮忙,很快就把鱼赶到一旁专门的圈网区域,水不深,左右隔开,从岸边看去,刚好能看到那至少两米的鱼影。   “是湖鲟,好大的湖鲟。”   “这看着有七八尺了吧?”   “哎,去年那个,去年也抓到一条,六尺三寸,卖了两百多两呢。”   ……   “哇~哇哇哇——”一家子再次惊呼。   柴哥米哥被盛夏拉着,听着人群里嘈杂的呼闹声,一双眸子亮得跟发光似的。   柴哥还好,他打架厉害,但下水就差了点,憋气最多两分钟,还是不能动死憋的那种。   米哥则是天生的好手了,还没遇到云二哥习武之前,他就能轻松憋个两三分钟,后面习了法子,就跟长了腮似的,最长能坚持五分钟。   有这个本事在,他便是没有真的下大湖里面捕过大鱼,也信心满满,觉得自己没问题。   两三百两啊。   一条鱼。   他爷他舅舅们上山打熊也才五十两。   米哥觉得,武状元什么的,也不是不能直接‘让’给柴哥啊,他,他就来赚这个钱就好了。   一条两三百,两条五六百,七八十条,那可就发了啊。   米哥好似看到银子把自己埋了的场面,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然后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他抬起头,对上自家娘亲似笑非笑的脸。   盛夏眯起眼,假笑:“娘的好二儿,这是在想什么呢?”   她寻思她也没饿着这兄弟俩呀,怎么一个比一个钻钱眼里,看什么都想到钱。她带他们出来是来长见识的,不是寻财路的。   她家再没钱,也还没到让八岁崽去打童工的份,就她老娘那么抠门的人,也都等小豹十岁才把人送出去干活的。   米哥缩着脑袋,心虚:“我,我,我在想,想吃鱼了。”   柴哥也咽了咽口水,把那两百两的想法咽下去,替他说话:“娘,我也想吃鱼,这边的鱼看着比我们那边的好吃。”   不说那近两米长的大鲟鱼了,就是边上的那些个鲤鱼、鲈鱼、螃蟹,甚至大白条,看着都格外的肥美鲜嫩。   “这还真没说错,这庭淮湖的鱼是出了名的好吃,肉质鲜嫩,少腥气,每日都有不少贩子过来买了卖城里去。”   母子三个人站在人群中还是很显眼的,身侧的听了半晌的锦衣男子笑了出声,给他们就介绍着。   “尤其是螃蟹和鲈鱼,清蒸,加点盐和酱,鲜得舌头都化了,集市里满春楼的味道最好,价格也合适,我每次跟着商队过来,都定会去他家尝尝。”   因为鱼刺多,也腥,这年头其实鱼肉并不太受欢迎,价格也卖不上去,少有被推荐的,更别说清蒸这种只原汁原味的做法了。   盛夏自己每每煮鱼,也是加入大量酱料酸菜辣子,酸辣开胃,也遮腥,清蒸嘛,试过一次,家里那么多人,也是到了最后才勉勉强强吃完。   她现在听这人这么一说,也有些馋了。   他们这几日赶路,只简单吃了饼子,和一点点热粥咧。   盛夏扬着笑,冲着人道谢:“谢公子推荐,我们看完这鱼就去吃。”   说完,她小心打量了人几眼,看他的穿着,就是她家最好的那几批料子那种,腰间挂着玉佩,一身气度出众,应该,不是什么饭馆的中间人吧。   她小小怀疑一瞬。   男人笑容明朗:“夫人不介意在下多嘴便好,在下舒安和,望都人,这次跟随商队过来凑个热闹,倒是没想到竟有幸参与鲟鱼宴。”   “鲟鱼宴?”盛夏睁大眼睛,“就是这鱼吗?这么大,也要清蒸?”   舒安和沉默下来,委婉:“待大家竞拍完价,带鱼回家,许也有此可能。”   盛夏反应过来,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更好奇了:“公子也要参与?你看这鱼,大抵能值多少钱?”   舒安和笑:“湖鲟贵重,一丈以上视为贡品,一丈一下,一寸一个价,我记得五年前有一条八尺七寸的鲟鱼,当时拍价差几两足千银。”   不得不说,别说两个孩子了,就是盛夏也动摇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这鱼能卖这么贵,定然是十分稀有了,不然也不能是这个价。   大部分渔夫,就是整日在水上钻着,几年也不一定见得到钱。   而她卖香皂,现在已经有好几百两的囤货了呢。   盛夏眨了眨眼,再看面前的华衣公子哥,突然开口:“舒公子是跑商的?”   舒安和笑:“夫人好眼力。”   总觉得在阴阳怪气。   不过盛夏不在意,她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个香皂递过去,笑得灿烂:“实不相瞒,我这里也有些好货,不知道舒公子收不收?”   舒安和继续沉默,再沉默一会儿,对着盛夏灿烂的笑,被晃了一下,沉默地把东西接了过来,上下打量。   “这是,香胰子?”   盛夏:“对,很好用的,公子不若在水边试一试?”   “对,好用。”   “超好用。”   柴哥和米哥看着娘亲推销东西,也跟着开口,你一句我一句,就跟说相声似的。   舒安和看了看那边汹涌的人潮,看那游动的湖鲟,再看看面前‘朴实’的一家三口,在心中叹息一声,走到湖边蹲下,就着香胰子洗了洗手。   他想,只要价格不过分,他也可以买一些回去送下属用了,马上就中秋了,也不碍事。   但水一湿,皂质一入手,舒安和神色一顿,细细感受之后,有些惊。他回头,对上三双,不,四双黑溜溜的眸子。   舒安和一个手滑,香胰子掉入水里,好在岸边平缓,随手就捞了起来,只上面难免沾着泥,换作正常香胰子,得折腾一会儿了。   这个确实,轻轻一擦,就没了,带着他手心之前沾上的草浆也干净了。   清洁效果竟如此好。   舒安和神色稍微郑重两分,再看这一家子‘朴素’‘老实人’,心里有了主意。   他捏着皂,笑:“不若借一步说话?”   那必须借。   “去我们车队那边吧。”说着,盛夏拉着两个孩子往回走。   舒安和其实是想着找个包间细说呢,但看着她警惕的样子,叹了声气,把话咽了下去。   行吧,去就去,他一个大男人也没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他微微扭头,余光瞥到后面的人影,放下心来。只是,随着人越走越远,他又渐渐地沉默了下来。   最终,几人站在大商队旁边。   盛夏瞅瞅前面一百米处的自家外甥小豹,再看看两百米外的大商行护卫,满意地点了点头。   舒安和委婉地指了指自家商行的旗帜:“都到这了,不如进去里面谈?”   盛夏也沉默了一下,假笑一瞬,一屁股蹲了下来:“我觉得这里就很好,风吹着凉快。”   柴哥米哥也赶紧一左一右坐下,点着脑瓜子,继续附和。   出门前他们奶可是说了,他们是大孩子,要帮着娘亲卖东西,她怎么做他们怎么学就好。   盛柏树看着娘三如此,眼中宠溺闪过,再看舒安和,伸手笑:“舒公子莫介意,小妹在家随意惯了,不讲究礼节,不如我去给你抬个凳子?”   舒安和并不意外他们的兄妹关系。   兄妹俩仔细看其实并不像,但乍一看,眉眼却很神似,神色随性洒脱的气势也很相似。   舒安和不缺钱,但作为生意人,南来北往折腾,少不了吃苦,席地而坐什么的,简直小意思。   “无需。”他笑了笑,抬手和人握了一下,理理袍子,也跟着坐在地上,“还不知道夫人和公子名讳?”   盛夏从自己挨个指了过去:“盛夏,盛柏树,柴哥,米哥。”   舒安和:“盛夫人,刚才的香胰子,可还有其他?”   那当然有。   做了卖东西的准备,盛夏随身带着这次的货,说着就从身上包里掏了出来,一个个包装简陋,只用油纸包了一层。   只除了一个。   用木盒装着。   虽然木盒也十分简陋,连花纹都没有,但好歹多了盒子,一看就是最好的。   舒安和神色正了几分,伸手过去。   盛夏提醒:“你可要小心点,弄坏了得赔。”   “……”   这真不是做生意该有的态度。   舒安和看看她那一身几十文的布衣,忍了,说了声会小心,这才把盒子拿起。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牡丹花样的香胰子,样式对比舒安和家中女眷用的略显粗糙,但用料,肉眼看着就不一样。   细腻又透亮,看着竟似水晶一般,弥补了那丝粗糙。   舒安和眼一亮,心下就定了主意,他关上盒子,问:“这般货品,盛夫人手中还有多少?”   盛夏理了理嗓子,正要开口。   “不太多。”一直当摆件的盛柏树打断她,晲了她一眼,悠悠说着。   “这香胰子模样虽然和好货有差距,但其中用料,却再好不过,我敢肯定,你在其他人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效果这么好的货。”   盛夏不是个细致人,也没有很特意地藏着掖着本事,冯桂花都能察觉她的不同,盛柏树也能。   具体怎么回事他不懂,也不会问,但东西肯定是好的,就是不好,也必须说好,他们可是卖家咧。   盛柏树气定神闲,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着自家东西。   他嘴皮子打小就利,以往家里卖东西都是他来负责的,谈起价来游刃有余,一看就是个老手。   至于盛夏,她嘴皮子也利,但她是个急性子又心大的人,买东西不喜欢还价,卖东西还喜欢给人赠两个。   这种时候,她老老实实闭上嘴巴,由着她二哥发言,只一双眼珠子乌溜溜转着,看着就灵动,也好唬。   舒安和几次试图把话往她身上挪,盛柏树又挡下,把话赶回来,两个人你来我往,说了半天都没谈到价。   盛夏觉得无聊,若不是实在不合适,她都想拿果子出来啃了。倒是柴哥和米哥两个,一眼不眨地看着,非常认真地学着。   半晌,舒安和意识到这样下去没有意义,轻叹一声,开始直接一点:“这香胰子,舒某确实心动,不知盛公子心中价位如何?”   盛柏树抿了抿茶,这还是那边舒安和的小厮后面送过来的。   他又把话推过去:“我们也是头次做这生意,不比舒公子,不如你说一个价?”   舒安和轻叹一声,斟酌道:“这香胰子质地确实上等,但到底粗糙,又无来处,不上不下,在下能给出最大的价——”   他比了个三。   盛夏眼一亮:“三十两?”   舒安和表情一僵,干笑:“盛夫人玩笑了,是三两银子。”   “不卖,再见。”盛夏耷下脸,摆了摆手,说着就直接起身,看着是真打算走了。   舒安和眼皮一跳:“盛夫人若是不满意,不如说说你的价?”   盛夏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人,声音干脆:“六两六,爱要不爱,我再去找人一个个卖就是。”   舒安和嘴皮一抽:“这个价未免太高了些,这样,四两,你们有多少我要多少。”   盛夏摇摇头:“六两六,一个子也不讲。”   自己的东西自己知道,这可是用她灵泉水做的咧,全天下仅此唯一。   六两六哪儿贵了?那些有钱人,用的三四十两的都多了去,最贵的甚至上百两。   盛夏买六两六已经觉得自己在做慈善了,所以她理直气壮,也非常坚定地一步不退。   舒安和与她僵持一会儿,见她真的如此,也淡了些脸色:“既然盛夫人如此坚定,舒某也不强求。”   说着,他甩手离开。   盛夏撇了撇嘴,把拿出来的东西又全部收了回去,拍拍包,揽着两个崽就往车队走去:“好饿,我们去吃东西,小豹小豹,你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盛柏树从她开口以后就保持了沉默,这会儿见人走这么干脆,眉头跳了跳,扭头回去看了一眼,见着舒安和匆匆的背影,拧着眉转过身。   欲言又止。   盛夏没看到,她揽着两个崽子,吆着小豹,就钻进市集,打算去吃那什么清蒸鱼。   盛柏树眼皮子跳跳,来不得说其他的,只能跟上。   良久,待到他们一行人钻进集市没了影子,那边的舒安和也转过身,拧着眉,对着身边手下问。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以为这么简单的谈判手法,我会上当?”   那香胰子是好,他拿回去随便都能翻个倍,但中间要保存,要耽搁时间,还要重新包装,这都是钱啊。   而且,香胰子又不似古董书画一般是一次性生意,这长期生意,细水长流,这里让一点,那里让一点,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数目。   必须慎重再慎重。   最起码,这砍价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用两来砍吧?   另一边,市集上,盛柏树也是这般和盛夏说着。   他语重心长:“舒公子看着来头不小,是个很好的渠道,好好谈了,日后就不用担心货卖不出去了。我们现在让一点,回头多做一点就赚回来了。”   盛夏皱着脸,纠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但是二哥啊。”   盛柏树:“嗯?”   盛夏挠头:“我也没说会一直做来卖啊,我总共就这么点货啊。下次再弄,也不知道要多久了。”   所以,如果能一次卖出去,自然最好,不能,她也有的是时间。   他们普通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几两银子,这一块香胰子让一两,六十块就是六十两,都够家里崽子一年束脩了。   她多耽搁点时间算什么?   盛夏有空间,不担心货放久了放坏,又有灵泉水做质量担保,她也非常确信,她只要卖出一块,后续就不怕没人买。   她才不要低价批发咧。   盛夏歪着脑袋,脸上写满了坦荡,很是理直气壮。   “……”   盛柏树沉默良久,抬起手指重重敲在她的脑门上。   他就不该对她有什么期待,这就是个没抱负不知道上进的懒货啊。   盛夏哎哟一声,瞪了瞪他:“我跟你说,你最近有点嚣张,小心我回去告诉娘。”   别看冯桂花也经常敲盛夏脑袋,但那是她当娘的特权,家里其他人敢拍,准少不了一顿痛骂。   一群没轻没重的大老爷们,万一给人拍坏了怎么办?   冯桂花就是如此双标,盛夏也是如此的理直气壮。   盛柏树磨了磨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恶狠狠地扯了扯她的头发,转身就往前头跑去。   这死丫头这次出来专门带上他,他还以为要搞多大一番事业呢,结果就是喊他出来帮他摆摊叫卖的是吧?   真是白瞎他刚才在那里装模作样。   ……   就这么,一家子吵吵闹闹,跑去了满春楼吃了一桌子特色鱼蟹,吃得肚子鼓鼓涨涨,就差打嗝。等回了营地,一个个拉了帘子倒头就睡,等待着破晓时候出发。   另一边,舒安和站在帐篷里,略显鬼祟地盯着那边的小车队,看着那边安静的模样,眉头紧拧,低声喃喃。   “还真遇到硬茬了啊,他们哪来的底气?” [34]第 34 章:饿不饿?   晨光熹微,天边彩霞铺开。   沉寂没多久的大西集重新热闹起来。   四周的村民早早带着货品过来,敲开新的一日。   远方的车队踩着清晨的露水过来,集市周边的车马跟着缓缓动了起来,而渔夫划着筏子敲碎金粼,踏水而行,似驶入天际,一幕幕,看着仿若梦里想过的画卷。   舒安和在嘈杂声中起来,他昨日记着事,思索翻腾,一夜没睡好,今日也就起得晚了一些。   湖鲟之事还好,主要还是那香胰子,他许久没遇到这么硬的茬子了。六两六的价格,还是高了点,他保管运输到各地也要不少钱咧。   他想,他得再拖一拖,不能这么轻易认输,最差,也得六两银子啊。   抱着这种心思,舒安和又特意换了一身偏金色衣袍,看着气派一点,他背着手缓缓走出帐子,随即呆若木鸡。   人呢?人去哪了。   ……   当然是走了呀。   洪大梁是个体贴人,他带了小豹多年,知道他有一个厉害但运气不好的秀才姑父,也知道明日就是人科举的时间。   那这不就刚好吗?   都是过来人了,洪大梁懂。   这不,他们往常天亮才出发,这一次还提前了半个时辰呢,就想着早点过去,就是路上遇上什么事,到时候也能在关城门前赶进去。   这第一场科举是明日开考,秀才郎们今日黄昏就需进场,要检查东西,也要抽签选考房。   这可不是小事。   考房一个挨着一个,跟鸟笼子差不多,若在头边最好,往来人少,不怎么被打扰。若挨着厕位,往来人多便算了,味道也属实难闻。   很影响人考试。   但科考,考的就有运气一说。   一年年下来,也没做更改。   盛夏不知道洪大梁的想法,她,其实是一个没有太多浪漫细胞的人。   她来省城,还真就是为了卖东西的,至于程渡,当然要看了,但赶着第一场或者什么给惊喜的,真没这个意思,不然她也不会坐这趟车马了。   从河东县走专门送人的大镖局的车,还能提前个两日呢。   此刻,盛夏盘腿坐在马车边上,杵着下巴,远远地看着那被朝霞染红,没有边际的大湖,看着水面被划开的粼粼波光……   她向来没什么艺术细胞,此刻也不由感叹:“真好看啊。”   不仅没艺术细胞,也没文化。   她想,若是程渡在的话,定然能吟出一首极好听的诗词,说不得还能写上两篇文章。   朝霞照在他的身上,定然漂亮极了。   想着,盛夏扭过,看着趴在一边,也被美景陶醉的崽子,开口:“好好看,等回去了记得写一篇关于庭淮湖的文章出来。”   兄弟俩瞬间清醒,再看眼前一幕,莫名就觉得有些丑陋了,他们痛苦哀嚎一声,挤在一起打了个滚,搓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柴哥米哥:“知,知道了。”   盛夏满意:“好好看好好观察,等回去了好给油盐酱醋茶也说说。”   兄弟俩对视一眼,眸子亮起,瞬间来了兴趣。   对啊,他们还要回去炫耀的,   看,一定要多看看,仔仔细细地都看看。   母子三人很快就又陶醉进去了,一个个开开心心,没有头脑。   盛柏树走在他们旁边,听着母子三人的对话,嘴角跟着一抽,看他们的目光都有些一言难尽。   不是他看不起自家小妹,但就她这脑壳,家里这么多孩子,一个个关系和谐,不抢不争,还聪明伶俐,尤家婶子真费了不少力。   程渡,程渡也出了个遗传。   ……   就这么,一行人踩着晨光越走越远,直直朝着望都走去。一路上,车马往来不断,就是步行游玩的人也不少。   这边地平,路也宽敞,走着顺畅多了。   走商走镖的人一多,说话闲聊也就多了起来。   “望都啊,那可比河东县大多了,河东县就十万人,望都有八十万人呢,在所有城里,也能排前二十……”   至于前十,全都是百万人口的大城。   以盛京为代表的七座星城、江南边五个大城、北边两个古城、塞北的新界城、西部的一座樊城。   这十六城遥遥领先,个个都是百万人口,没有可比性,就是剩下四个位置,竞争也很大。   望都说是前二十,那也是这几年,等下一次竞争时就说不好了。   总的来说,遂朝是一个非常繁华兴盛的国家,人口接近四万万,地势宽得很。据说啊,在最北的雪城里,甚至不分四季,只分雪季和日季,可有意思了。   盛夏往年其实已经听程渡说起过了。   但怎么说呢,同样的东西,程渡这读书人娓娓道来,带着一种书意的美,让人期盼之余,也难免带着仰望之意。   而洪大梁他们这些走江湖的人,说起来则噼里啪啦、东蹿西打,带着满满的市井热闹,听着好似自己也能去踩上两脚。   各有各的不同。   盛夏全程听得津津有味,笑容灿烂而明媚,绚地四周都似比周边亮上一些。   她随性洒脱,也不讲究,就这么盘腿坐在车上,一边嗑着瓜子花生,一边和大家伙说着话。   盛夏:“哎,望都这么繁华,那有钱人得有多有钱啊。我见过我们县里首富,据说家里有三千亩地,每年能赚好几万两银子呢。”   洪大梁哈哈一笑:“那可没法比,望都有钱的人家多了去了,别说三千亩地,上万亩地的都有好几家呢,人一个酒楼一年都赚好几万两!”   盛夏睁大了眼,手里的瓜子瞬间不香了:“这么有钱啊。”   洪大梁:“肯定比我说的有钱,我想想啊,别的不能肯定,但望都的三姓三家肯定有。”   盛夏亮着眼睛,递去瓜子。   洪大梁哈哈一笑,接过嗑了起来:“这三姓啊,指的是郑、寇、舒三家,具体我也不好说,但人家底厚者呢,主脉支脉,到处都有人。”   盛夏嚼着瓜子的嘴一顿,舒啊,她才碰到一个,希望没这么巧吧。   洪大梁继续:“三姓是望都本地人,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地头蛇,三家则是外来龙,指的是知府、通判、学政三家……”   至于再往上的,人管理的就不止望都一个地界,又不一样了。   反正望都本城里面,就数知府通判这一二把手官最大。至于学政,人都是盛京调过来的,专门管科考文人,平日直接和皇帝礼部做对接,其余都管不了他。   听着听着,盛夏就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官职了。   通判?   好像是姓曾吧?   上次贺惜过来还说了一嘴,若是有事可以去找他。   当然,人就是客气一下,他们没事找上门,就显得有些不要脸了。   盛夏没把这事放心上,她在琢磨学政。   这才是她家程渡上头的大领导啊,一个体系的,得划个重点,到时候去瞅瞅。   好东西嘛,还是得卖给熟人,后面也能牵个线。   ……   一行人就这么走走停停的,赶在巳时到达望都,这会儿正是中午饭点时候,望都城门行人车马来来往往。   盛夏远远地看着那高大威严的城门,再一次哇了一声,总算是对十万人口和八十万人口有了现实意义的感觉。   那是八倍的数字,但却是超过十倍的繁华。   “好高的墙。”柴哥和米哥也抬着脑袋,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城门。   竟,竟然这么大。   他们以为河东县就已经够热闹了,每次回去都能和弟弟妹妹小伙伴说许久,对于这次省会行也只是抱着一种新奇想法,现在到了地,看了城,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竟然,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地方啊。   他们在镇上读书,一年两三两,城里七八两,到了这,不得七八十两?   兄弟俩想着,倒吸一口凉气。   不怪这边一条鱼都要两三百两啊。   盛夏不知道他们又想到钱了,只是也看着巨大的城门,一双眼一点点亮了起来,心里那一点点价高卖不出去的担忧彻底消失,甚至感觉自己还能翻个倍。   她兴奋地跳下马车,一左一右揽着两个土崽子就往前面跑:“走走走我们去前面看——”   说着人就跑没了影。   盛柏树眼皮子一跳,赶紧跟了上去。   这边,洪大梁看着她们的反应,跟着哈哈大笑了起来,扭头看着小豹,抬手重重拍了一下。   他笑:“你小子,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小豹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看着就跑过去凑近了瞅呢,想到这,他不由红了红脸,挠头憨笑:“嘿嘿嘿嘿。”   洪大梁失笑:“去找你姑姑去吧,东西我给你们放着,就是上次住的地方,还记得吧?”   他们洪武镖局是个小镖局,但在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聚集地呢,不然每次过来住客栈可不划算。   小豹感激一笑:“记得,谢谢洪叔。”   洪大梁哈哈笑:“说这些,快去吧,等以后啊,我回去也能和别人说,我们这镖局可是载过举人夫人的了。”   小豹傻笑几瞬,也跟着前面的身影跑了过去。   前前后后,肉眼看着就是一家子的模样。   洪大梁感叹:“所以说啊,还是得团结才能聚得起力,做什么都事半功倍。”   周边的人一路也听了大概,对此也非常赞同。   这一家人啊,确实得团结才干起事。   ……   就这么,盛夏他们在城门口就和镖局分开了。   虽然,她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凑近了点瞅城门啊。   盛柏树在一边听着她的嘀咕,呵呵一笑:“人家那是嫌你丢人,不好意思和你一路。”   盛夏抬脚往他大腿上踹去,晲着人:“别忘了你跟着来是干什么的,盛小二,小心我扣你工资。”   亲归亲,钱还是得给的。   不然一路折腾,饶是她二哥不说什么,二嫂心里也难免有不舒服。   这一程可是小半个月咧。   盛柏树无语:“我看你才是皮痒了。”   盛夏做了个鬼脸,摸着城门半圈,她也看够了,拉着两个孩子往城里跑去。   望都城门很大,高八米,宽八米,来来往往行人不断,城门口有城卫守着,遇到大商队稍稍检查一下,行人往来则不会在意。   但是,盛夏他们这般笑得灿烂兴奋的一家三口路过,他们还是忍不住瞅上两眼,长期无聊站岗的疲倦惫累都似散去几分。   这小娘子,真是个妙人啊。   也不止他们这般想。   母子三人都生得好,又有这年头稀罕的双胎,平日走着就已经很惹眼了,再这般活力满满,周围的路人也不由多看几眼,在心中感叹羡慕着。   盛夏心大,没感觉,还是在那里左右瞅着。   柴哥米哥则有些紧张地抱紧她的胳膊。   兄弟俩到底也才八岁,没去过什么地方,此刻,看着这么多人,难免产生紧张不自在的情绪。   啊,他们都穿得好好啊。   省城最不差的就是有钱人了,便是普通人,日子也比县里、比他们小地方乡下好得多,同样的布衣,望都人看过去也更干净整洁有花样,精气神也好得好。   随便一眼看去,十个人里有一半都穿着带颜色的衣服。   至于他们,一家子在路上折腾,穿的都是最普通打满补丁的布衣,灰扑扑的,还有点小脏,站在人群。   兄弟俩有些小别扭。   盛夏没注意到,她左瞅瞅右瞅瞅,转过脑袋找小豹:“小豹小豹,你知道你姑父住哪儿不?”   小豹挠头:“姑姑你没问姑父?”   盛夏也挠头,她之前没打算来的,而且以为,来了再问就差不多了。   现在这么多人……   姑侄俩面面相觑,再扭头看向身后,眼巴巴的。   盛柏树被这么两双眼看着,心里无奈极了,没好气:“看我干什么?那是你夫君啊,我又没和他聊。”   程渡这些年回家时间都不多,就更别说去盛家了,每次年节休日过去,一般也就待一下午。   夫妻俩成亲快十年,盛柏树这个二舅哥和程渡相处时间加起来还没有一个月,说的话拢一起都比不上和盛夏一日说得多。   不熟,真一点儿不熟。   盛夏苦了脸,挠着脑袋:“那怎么办啊,望都这么大,得去哪儿问啊。”   盛柏树叹气:“你是真心大啊。”   什么都不问,这是既不关注人科考,也不紧张人在外面老不老实啊。   盛夏撇嘴:“我又不知道要过来。”   盛柏树无奈,左右看看,思索了下:“他们今日报名,肯定要去贡院,我们去那边等着吧。”   盛夏兴奋一瞬,等冷静下来,嘴角一抽,阴阳怪气:“你可真聪明啊。”   大几千人报名,肯定不止一个点报名检查,她们跑过去还真不一定找得到人。   盛柏树冷笑:“那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只能守贡院待程渡了呗。   盛夏蔫下脑袋,叹着气找人问了路,然后朝着贡院那边走去。   望都很大,从这边走到贡院那边,依他们的脚程,竟然也走了半个时辰,等到了附近,几个人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   好在今日科举开院,这附近往来的人不断,各家小摊小贩也跟着过来,有摊车的就摆着摊车、没车的挑着担,一个个比赛似的扯着嗓子吆喝。   “胡饼汤饼段面条咧。”   “吃粥,冰凉凉的莲子粥咧,好吃又便宜。”   “馒头馒头,荷叶馒头素包子——”   小贩们使足了劲吆喝,你一句我一句,填满了整个街道,若这会儿考试,里面的人肯定没法静心。   好在也只是入院这一日,待到正式开考,这边就有人把守,谁敢吆喝,那可是要坐大牢的。   现在嘛,盛夏左右看看,看这个好吃,看那个也好吃,却还是没选择在路边吃。   她说着:“我们去酒楼,里面肯定多考生,说不定就认识程渡。”   就算不认识,也多少听过两句。   她家程渡这么俊,她就不信那些男的会不在意。   听着,柴哥紧张了起来,他有些担心:“娘,爹会不会不高兴啊。”   娘来就算了,他们过来,又费神又费事,还,还穿得脏兮兮破破烂烂的。   柴哥抿了抿嘴,只抬眼一看,这边街头,入眼的小孩子一个个干干净净,穿着锦衣绸缎,和他们这脏兮兮一脸汗的土包子完全不同。   盛夏惊:“怎么会这么问?我们过来你爹肯定高兴啊。”   米哥也嘟囔着:“真的吗?”   盛夏摸不着头脑,笃定:“当然啊,你们都是你们爹的好大儿,他最重视的就是你们了。”   再其次是茶姐这唯一的闺女,最后才是三胞胎,和野狗一般的醋哥。   当然,程渡肯定不会这么说,但盛夏多了解他啊,看都看得出来。   他回来的日子少,可每次回来都会仔细询问柴哥米哥课业,每每也会根据他们的情况细细调整,给他们改作业、给他们出课题……   盛夏好几次都发现他摸黑写这些,书房里,两个孩子的课业本堆了一箱子,还有专门的日记本记录,其中费的心力不止一点。   要不然两个孩子能年年考优等?   这起跑线还是不太一样的。   至于油盐酱,程渡虽然每每回来也会考问,并留作业,但敷衍得还是挺明显的。   盛夏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   因为她也是。   手心手背有个厚薄,家里七个孩子,她最喜欢的还是听话懂事又贴心的柴哥米哥,再是下面茶姐,再到油盐酱。   没办法,头胎嘛,感情还是不一样的,至于中间的三个,以后花钱最多的就得是他们,没什么好不公的。   盛夏蹲下身子,用袖子给两个孩子擦去额头的汗,看着他们紧张担忧的模样,弯下眼,笑得暖暖。   她说:“信不信,等你们爹看到你们,一定会开心地抱你们?”   现如今大家情绪比较含蓄,尤其是父子,两三岁四五岁抱一下差不多了,七八岁了,属实有些让人不好意思。   柴哥和米哥瞬间别扭起来:“也,也不用抱。”   盛夏笑了笑,又给他们擦了擦脸,看着他们的小模样,大致猜到他们的顾虑。但,她最不在意的就是这些。   他们家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偶尔出去玩就算了,这种赶路的时候,没必要讲究那些。   再说,盛夏不觉得程渡会在意这些。   他若在意这些,就不会这么多年只穿布衣,连一件撑面子的衣服都不买了。   她安抚好两个孩子,起身拉着他们往前面的酒楼走去,这酒楼有三层,看着就富贵不便宜,是读书人会去的地方。   她也没猜错,酒楼里现在人满为患,看那模样,基本都是读书人。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饭,聊着书,热热闹闹,又不似小饭馆那边喧哗。   读书人嘛,到底会讲究含蓄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盛夏攥着两个孩子一来,立马便有好奇的视线瞥了过来。   今日这大喜日子,往来之人,尤其是送考的妇人孩童皆整整齐齐,像这般淳朴又藏着狼狈的,着实少见。   再一细看,这妇人虽然穿得朴实无华,一张脸却格外明艳漂亮,此刻左顾右盼似在寻人,她手上两个孩子是双胎,瞧着眉眼灵动,但神色瑟缩。   一群读书人转瞬间脑中便想起了无数故事。   好奇,着实好奇啊。   盛夏站在边上,本来在左右看着找人的,这看这边,对上一双眼,看那边,又对上一双眼,再看一眼——   好了,就是你了。   她扬着笑,牵着两个孩子走了过去,打招呼:“郎君也是本次参考的秀才郎吧?这般年少,真是年轻有为啊。”   被选中的读书人面白,带着些稚气,看着也就十六七岁,性子内敛,被她这么一招呼,整张脸都红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磕磕巴巴:“是,谢,谢夫人夸奖。”   盛夏笑眯眯,再看一桌的年轻人,也挥手打招呼:“秀才郎们午安,我叫盛夏,是河东县人士。”   大家伙摸不着头脑,但礼貌回道:“盛夫人午安。”   盛夏继续笑:“我随着兄长过来省城办事,匆匆赶来,想送送夫君,他也是此次考生,叫程渡,也是河东县人士,不知你们可听过他或者其他县里人的消息?”   一群人这才反应过来。   找人啊。   果然和他们想的一样,只是看她的笑容脸色,应该不是他们想的那般话本剧情了。   众人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书生嘛,在外面名声有好有坏,但说到感情上,没几个好的。   再细一想。   “哎?”   “程渡?那个程渡吗?”   “不会吧,是那个程渡?不是其他的程渡?”   ……   酒楼里细语声多了起来。   盛夏摸不着头脑,歪着脑袋:“我夫君是叫程渡,禾字旁的程,横渡赤水的渡,生得俊美无铸,高有六尺,温文尔雅,是个再和气不过的谦谦君子。”   程渡,俊美无铸。   凭这两点,大家已经能够确定他的身份了。   就是那个程渡!   只是,身高六尺什么的,程渡绝对还差了那么一寸,至于为人性情温和、再和气不过什么的……   在场的读书人看着盛夏明媚笃定的笑,扯了扯嘴皮,只觉得胃有些疼。   盛夏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安静下来,她好奇:“你们怎么都认识我夫君?”   程渡在望都也这么有名的?   可他只是个小秀才啊。   大家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起这个,他们不止胃疼,牙也酸了,说不出话。   盛夏最开始搭话的年轻内向秀才郎尴尬一笑,抬手给她指了个方向:“如果是那个程渡的话,他应该在后院,你找小二给你带路吧。”   说完,他就埋下脑袋,不敢再看她,其他人也神色古怪地挪开脸,看着像是怕她找他们带路。   盛夏心再大也看出不对了,但能让这么多人都这副模样,程渡到底干做了什么啊,总不能考试前一天跑去入赘知府家了吧?   她乱糟糟地想着,腿还是快速迈着,跑过去找小二,人也不用她说,一听名字就知道,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们母子三人,带着进去。   而这客栈,前面大就不说了,后院更是宽阔,假山流水,庭院廊榭,肉眼看着就不是他们家消费得起的。   难不成,程渡真跑去当赘婿了?   但这也太快了吧,就是榜下捉婿,也得考了再抢啊。   心大如盛夏,此刻也被弄得心慌慌,攥着两个孩子,心怦怦跳着,少了最开始的期待,磨蹭着步子,都想和小二说自己不找人了。   但没机会。   他们已经站在小院门边了,小二和门口守着的小厮通报着。   那人也用那种十分诡异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盛夏,本想说让他们等一等的,但想到自家少爷的性子。   小厮思索片刻,开口:“程秀才正在里面吃饭呢,我带夫人们进去,小二再加几个好菜过来。”   盛夏提着心,惴惴不安,有点想掉头跑路。   她都如此,柴哥米哥就更说了,兄弟俩一左一右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大半身子都藏到了她的身后,睁大眼睛,肉眼可见的忐忑。   母子三人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走过门口,穿过水廊,那边的水上小亭映入眼帘。   小亭上坐着三人,其中两人衣着华贵,日光下,衣料上细纹轻晃,头戴玉冠,一眼看去便带着权贵人家的气度。   此处清静,就一条水廊,但凡有来人,一眼就能看到。   盛夏他们一来,亭子里的人就察觉到了。   最先抬头的是坐在主位的少年郎,应该是吧,他长着一张娃娃脸,看着才十六七岁。   少年郎眉头皱起,微微歪头,神色带着好奇。   他那小厮是父亲专门给他找的,平日再稳重靠谱守规矩不过,这会儿不通报就带人过来……   他没想明白,刚要开口一问,身旁坐着的人突然起身。   男人俊美无铸,身高六尺,一身简单布衣也穿出几分清贵韵味,不是程渡又是谁?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渐近的人影,似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再看看她们明晃晃的狼狈和难掩紧张局促……   程渡大步朝外走,三两步便走到了跟前,他看着盛夏难得局促不安的模样,想抱一抱人,但,这么多人在着,属实不妥。   他再俯首见自己的长子二儿,干脆蹲身,一左一右把人抱进怀,无声吸了口气,又摸摸他们沾着汗水、黏糊糊的脑袋。   柴哥米哥瞪着大眼,等反应过来,就见亲爹已经站了起身,一点儿也不嫌弃地把手垂在他们肩头。   程渡定定地看着盛夏,神色一点点柔了下去,嘴角笑容渐深,声音徐徐,似着水廊吹着的清风一般,抚去人心间忐忑和躁意。   他说:“饿不饿?” [35]第 35 章:走吧。   清风徐徐,水波荡漾。   小亭立于水上,四周碧荷盛开,风铃轻晃,淡淡的荷香溢出,好一副风雅清幽之景。   这也是如今读书人最喜欢聚的场所之一。   三五好友相聚于此,遥看水榭,提笔吟诗,高谈阔论,甚雅,甚雅。   然,再加五六七八人——   便略显(十分)拥挤。   先前只程渡与两个权贵子弟三人,小亭开阔而明朗,不论是吟诗作乐,还是啜饮小食,都风雅静谧。   现在多了盛夏、柴哥米哥、人高马壮的盛柏树盛小豹,一行人还未进小亭、只站在亭前,就把小廊挤得满满当当,甚至遮住照来的光线。   若他们进来,这风雅小亭,便成了市集歇脚亭台,满满当当,不剩一点空隙。   程渡是个周到人,他和妻儿舅侄打了招呼,整理好心情,便带着人往前几步,站于亭前不进。   他身姿笔挺,肤白如玉,身着布衣也犹如隐士君子,萧然物外,相比起来,两个孩子就如在地里滚了出来的,站一起十分不搭。   程渡却神色柔和,未有半分尴尬之意,双手揽在两个孩子肩头,不卑不亢地说着:“严小兄弟,方小兄弟,这是犬子,程清才,程清觅。柴哥米哥,唤人。”   他声音轻柔,态度平和而坦荡。   柴哥米哥初来大地方的那些局促紧张被轻松安抚下去,他们礼貌开口,声音大而清脆:“严叔叔,方叔叔你们好,我是柴哥/米哥,今年八岁。”   兄弟俩长得一样,说话也格外有默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严翊雪和方学文稀奇地看着兄弟俩。   他们知道程渡已经成婚且有孩子,却不知竟是一对如此机灵的双生子。   兄弟俩浓眉大眼,肩宽腿长,一个神色桀骜,一个平和静气,性子不一,眉眼间却都带着满满灵动,不似一般孩童木愣。   乍一看去,他们浓眉大眼、身板宽正,更像身后的舅舅表兄,但细细看去,粗犷之下,又与程渡一般,带着股子端方平和。   看着就招人喜欢。   作为此次小聚的发起人,方学文明显没想到会有这个意外,惊讶之余,也带着看了好戏的愉悦。   方学文认识程渡有些日子了,每每见他都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温和平稳,却又疏离淡雅。这会儿人见了妻儿,倒是变得越发真实,有了点人气了。   怪哉,怪哉。   却也甚好。   方学文拍了拍扇,笑着从袖袋掏出两个拇指大的小圆球递了过去:“真是好孩子,初次见面也没准备东西,这小玩意儿拿去玩,穿个红绳能当个手串,别嫌弃。”   乍一看只是小珠子,一细看,这竟然是两个精巧的小银球。   柴哥和米哥眼睛瞪大,下意识看向自家爹爹。   程渡神色一顿,思索片刻。   他既然走到这一步,便少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   两边家世差距如此之大,他便不能挺着孤傲的穷骨,分清毫厘,也不能打肿脸充胖子,不看家底。   此事,以后还得有一番计较,现在,两颗银球倒是不碍事。   程渡笑:“收下吧,回头穿个绳子好生保管,莫弄丢辜负了长辈的心意。”   这是肯定的,这可是银球,银子做的咧。   柴哥米哥点着脑袋,也不用他提醒,转头大声:“谢谢方叔叔,我们会好好收着不弄丢的。”   银球对于方学文只是随手的小玩意儿,不算什么,但随手的东西能被重视,也让人开心。   他笑:“只是小玩意儿罢了,等回头我多拿几个给你们玩。”   兄弟俩这回不用问长辈了,赶紧摇脑袋,小鸡啄米一般拒绝。   他俩可不是醋哥那种两三岁的小崽子。   银球看着小,但这么精巧的手艺,还不知道要多少钱。一个是心意,多了,他们才不占这便宜。   方学文不由感叹:“两个孩子这般懂事听话,嫂子平时定然没少下功夫。”   他们都是读书人,比谁都懂读好书需要付出什么。   程渡小地方出身,却有如此气度和学识,背地里更不知付出多少汗水,定然没有太多时间分于家庭教养孩子。   那这个重担交予谁,就不言而喻了。   盛夏略微不好意思,也略有心虚,她理了理嗓子,道:“方公子谬赞了,孩子的话家里婆婆管得比较多,我就偶尔管一管。”   “吃食田地房产人情往来,无一不是你管。”程渡眉眼越发柔和,难掩骄傲与愧意,他垂首看了看妻子,又对着方学文与严翊雪郑重说道。   “不怕二位笑话,程某能有今日,全因家中有母亲与妻子操持,才让我无后顾之忧。”   方文雪见他如此,心中略有遗憾。   他本来还想把人介绍给他那看脸的表姐呢,虽然说人已有妻儿,但墙角嘛,能挖为什么不挖?他表姐有钱,到时候多给些银钱给以前那位,也能给人介绍个更好的……   不过前提也是两边你情我愿。   方学文原以为像程渡这种人,便是以前成了婚,感情也不会如何,现在见此模样,彻底将那点小心思压下。   他抱拳笑:“盛嫂子厉害,在下佩服。”   盛夏瞅了一眼美人夫君,嘴角难压,眉眼也弯了下来:“哪有这么夸张,夫君才是下了苦功,只盼着这一次能顺顺利利。说到这,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我这胡乱跑来,打扰你们相聚了,不如你们继续,我们就先走了。”   程渡眉头一蹙,正要开口。   一直安静站于一边的严翊雪总算开口了,他看着二十上下,比起娃娃脸的方学文多了些疏离,人也要话少一些,看着没那么好相处。   他道:“我观其模样,盛嫂子你们应是匆匆赶来,还未吃饭吧?来者为客,正好我们也还未动食,不如换一地填填肚子,你们再回去小坐歇息?”   盛夏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和程渡关系好坏,便扭头看人。   程渡微微点头。   盛夏懂了,也不推拒,笑道:“成,那就打扰方公子和严公子了。”   她这一路过来,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换,就更别说打扮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往上一盘,脸上一点粉黛都无,甚至鬓角淋淋,略有狼狈。   但也难掩她的清丽本色,一张脸明艳大方、皓齿明眸,灿烂得有些晃眼,让人看着便散去心中郁意。   着实是个妙人啊。   方学文和严翊雪视线交错一眼,都觉得这一家子十分有意思,可以继续接触。   ……   一行人就这么转移阵地,去外面宽敞一点的小院开饭。   饭菜也不似之前亭台那般的精致小份,全是些实惠日常的菜品,鸡鸭鱼羊,有荤有素,丰盛却又都不油腻,明显是为他们匆匆赶路之后的脾胃考虑。   这两个小公子和手下的人都是妙人啊。   盛夏也是如此想着,然后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食不言寝不语。   现如今一般人家虽然不会如此严苛,但稍微讲究一点的,也不会在吃饭时候说太多话。   他们一路赶来,着实也累了,没太多话说,也什么都不好问,安静吃饭最好。   如此一刻多钟,大家陆续放下碗筷。   程渡给盛夏递了一块手绢,和两位小公子告辞:“今日多谢二位招待,程某本应多陪二位题论一番。但妻儿一路赶来,风尘仆仆,程某便先带他们回小院收拾一下。”   方学文:“应该的,本也是我们冒昧,程大哥不受影响便好,你快带着嫂子孩子们回去吧。小弟先祝程哥笔锋得运,金榜题名,就此踏上仕途。”   严翊雪也道:“十年寒窗,终将折桂,提前祝贺程兄顺利夺魁。”   程渡嘴角轻扬,抱手,难得带上两分侃意:“程某也祝二位此番科考下笔得章、桂殿兰宫,届时说不得还能同路进京。”   方学文和严翊雪一同笑了起来,同样抱手回礼,往来一番,带着读书人的意气。   简单说完,程渡转头看着妻儿,嘴角笑意愈深:“走吧。”   盛夏点了点头跟上人,只一双眸子乌黑,轻轻转动,走了几步,又停下往回退了几步。   她纠结一下,还是从兜里(空间)掏出两个木盒,里面装着她定价最贵的香胰子。   “那个。”盛夏挠挠头,小声,“我看你们额有红印,这个是我们那边的药皂,消炎祛痘,两位不嫌弃的话可以用这个洗脸去去秋燥。”   说红印其实是委婉话,这俩小公子也不知道是真长痘还是青春痘,脸上脖子上疙瘩都挺明显的。   盛夏不是个什么细心的人,但这短短时间,也发现两人偶尔会抓挠两下胳膊后背。   她这药皂就是专门消痒祛痘的。   方学文和严翊雪没想到她会提这一茬,也没想到她会拿东西,纷纷愣了一下。   盛夏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   可他们吃了人家这么多东西,小崽子还收了礼,就这么直接走了她总觉得不好,毕竟她真能解他们一点点小烦恼。   但给东西,这俩小少爷一看就来头大,若只是嫌弃东西就不说了,最怕他们觉得她有意讨好、又小家子气用小东西敷衍,到时候对自家夫君起了坏印象。   但,管他的了。   盛夏把东西给出去心情就好了,她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消痘什么的,问题不大。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眯眯挥手:“多谢两位招待,日后若是一起去盛京,我到时候给你们做饭吃。”   说着,也不给人说话机会,她蹦跶着往外跑,推着程渡一路往外——   不给他问的机会。   这会儿,什么都比不上考试,可不能因为这些东西扰了他的心思。   盛夏这么想着,一双乌溜溜眼睛也转来转去。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学会藏情绪。   程渡被她一路推着走出客栈,总算有机会回头。他见着她这般神色,眸色微深,抬手覆在她的眼上,遮住其中心虚,再一路往上,轻抚额头一瞬,落下。   程渡轻叹:“别闹了,人多,先回院里。”   盛夏瞅瞅他的神色,嘴硬:“我才没闹。”   程渡没有多说,抬手把两个孩子揽到中间,牵住柴哥的手。盛夏压着嘴角,也拉住米哥的手。   夫妻俩一左一右,柴哥米哥位于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抬手握住。   一家子就这么并排走在望都宽敞平坦又干净的街道上,周围人来来往往,偶尔传来几声暴躁声。   “能不能别拦路啊。”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也不理会,就这么没有素质地拉着人继续走着,眼看着就比平日更为欢乐。   程渡本微松的手也重新拉紧,也当没听见也没看到周围人的注视,就这么带着人绕过两条街,回到了租住的小院。   “呀,程秀才怎么回来了?”院子的主人家姓管,名金银,她喜欢大家喊她本名,听着就开心。   程渡含笑:“金银嫂,这是我妻子盛夏和两个孩子柴哥米哥,这是我二哥盛柏树和侄儿盛小豹,他们来省城办事,刚刚才到,后面就住我院子里,待我科考完一起回去,其中吃食的银钱——”   “哪儿计较这么多,你这后生就是客气。”管金银摆了摆手,再看盛夏,笑得十分爽气,“你就是盛夏啊,我听我表弟提过你,他还给我送过你家的果子咧,可好吃了。”   盛夏也笑:“那可巧了,金银嫂,我这次过来也带了不少果子呢,就是还在镖局那边,等我晚点回来了给你分一篓。”   管金银本只是随口一提,现在真来,瞬间就不好意思了:“那哪儿行,我就是说着玩的。”   “那我可不是说着玩的。”盛夏笑眯眯,“都是家里种的,不值什么钱,我们这一大家子,后面还得打扰嫂子一段时间呢。”   管金银乐呵:“你这丫头好会说话,难怪把程秀才吃得死死的,我跟你说啊,他这段时间——”   “金银嫂。”程渡神色微动,开口打断话茬,轻声说着,“二哥他们一路过来,风尘仆仆,我晚些还要入院,我们就先回去了,你继续忙。”   他不紧不慢,说得正当,神色也并无不妥。   但。   别小看女人的观察力啊。   盛夏眼珠子转起,左边看下,右边看下,明显狐疑起来。   夫妻俩一个芝兰玉树,彬彬有礼,一个明媚秾艳,狡黠趣乐,性情相反,站在一起却又格外和谐,仿若天生就该如此一般。   管金银捂着嘴笑了笑:“成,是嫂子话多,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自己啊,以后慢慢说。”   这话里有话的。   盛夏又想起了他们刚来时候,那些个书生的奇怪反应,再想想刚才那对贵气的少年人,抬眸看着自家夫君。   一月不见,依旧美如画啊。   甚至,许是因为到了省城,程渡这段时间接触的人身份更高,学的东西也更多更杂,他整个人比起往日更多了些光彩。   若以往的他是天然美玉,温润含蓄,如今的他便似又被打磨过一番,清润通透,光华略展。   程渡察觉她的视线,心下一动,他侧过头来,漂亮的眸子轻抬,嘴角扬起,在日光下俊得有些绚眼。   盛夏仔仔细细地看着人,看着看着,就被美色晃了晃,一瞬忘了到嘴的话。   她要说什么来着?   程渡拉住人的手,俯首看着人,他眉眼含笑,神色专注,仿若其中只她一人,声音也好听似清泉潺潺。   他说:“走吧。”   盛夏歪起脑袋,被迷得晕晕乎乎,彻底忘了先前的事,任由他拉着往里走。   算了。   他美,他有他的道理。 [36]第 36 章:和他没有,和你有。   管金银是个寡妇。   是个富裕又强悍的寡妇。   她的丈夫是个读书人,但身体不好,几次科举没过,郁结于心,一场风寒就没了,留下她和两个儿子相依为命。   好在夫家祖上曾经阔过,往前个百年,还出过三品的大官呢。虽然这些都是往事,现在家里已经没落,只剩下这一座空荡荡的三进小宅子。   城内一个杂货铺子、城外一个庄子和两三百亩田地。   罢了。   所以,她是个小富裕的寡妇,并不缺钱。   只是这宅子放在那也容易坏,还得花钱修,她不如将其租出去,平日便是赚不了两个钱,也能把税费和维修费抵了。   这宅子位置好,她将其分了好几个小院,全都租出去,不提平日,只科考那两个月时间,便能赚个四五十两银子,着实有赚钱头脑。   还会省钱。   这年头不乏经济紧张又有才学的秀才郎,她就会让人免费住在家里,平日抽些时间给孩子答疑,互惠互利。   “金银嫂是任集的表姐,说是表姐,也表了七八代开外了,任集和我初次考秀才那年认识的人,她行事周到,性子也爽利,有什么都会挡着……”   院子里,盛夏站在榕树底下,垂着脑袋,乌黑笔直的秀发落入木盆之中,她伸着手用香皂搓着脑袋,仔仔细细一番折腾,淅淅沥沥的清水落下。   程渡站在她身后,一边给她倒水清发,一边徐徐地说着管金银的事。   他虽不知道妻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是人来都来了,自然要等他乡试结束一起回去。乡试三日一场,每场结束休息一夜又继续,连续九日。   她们住在这儿,多了解一点房东的事不会出错。   盛夏听到熟人的名字,立马来了好奇心:“任集?哎,好些年没见过他了,他就落脚在省城了?他今年参考吗?”   程渡看着她手搓漏的沫子,伸出另一手替她洗掉,再微微按下她抬起的脑瓜子,免得水把领子打湿。   他无奈:“自然要考,考了不一定中,但不考一定不中。”   盛夏又想抬头,再被按了下来,她老实一点,但继续八卦:“说起来,任集只比你小一岁,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成婚啊,真打算中了举再找个富贵小姐?”   这年头年轻的童生秀才,真不缺对象,多少商户小富户盯着呢,但想再往上头找出身好、人也好的,那就换人家来挑了。   高门小姐下嫁的不少,毕竟这年头,官与民之间差距犹如天堑。但前提人得厉害,区区一个秀才,甚至不算年轻的举人,还真入不了人眼。   除非长得还够俊。   像她身后这个,就是大家抢着要的。   有天赋有才华有相貌还能吃苦——   带回家再夯夯基础,往上两步大有希望,就是上不去,也能寻寻别的路子,不会差。   但任集就要差上一些了,他考上秀才都二十了,人生得清秀,一米七出头,不能说差,只若要往上找,就得拼点运气了……   盛夏乱七八糟地想着,突然脑瓜子被敲了敲,后脖也被轻轻掐住。   她在洗头,发根浸着水,脖子也湿漉漉的,上面片片细小绒毛沾了水,湿哒哒的,看上去有气无力。   程渡大手握着那脖子,晃过一些深夜之事,又闪过一些旧事。想着,他眸子深起,微微弯了弯身,声音比平日更缓更柔:“在想什么?”   越美丽的人越危险。   同理,美人夫君越温和的时候也越危险。   盛夏打了个寒颤,汗毛栗起,她警惕心提起,一脸无辜地转过脑袋:“没想什么啊,你别闹,快给我冲水,一会儿没太阳了,夜风大,万一给我吹风寒了怎么办?”   风寒?   她什么时候怕过这个了?   以往每次洗了头,不是他催促着才慢吞吞地去擦洗的?   程渡定定地看着她,看她此处无银八百两的心虚,不轻不重、带着些警告意味捏了捏她的脖子,又弹了弹,才给她重新淋水。   盛夏痒得又打了两个寒颤,她有些不乐意,微微鼓嘴,抬手搓着头发的力道就大了些,水渍顺着溅在身后之人身上。   脑袋又被敲了两下。   盛夏嘟囔:“好烦,敲敲敲把我敲傻了。”   程渡:“这需要敲?”   盛夏睁大眼,气得就要转头和人辩论这个问题。   程渡只是按着人,手一扭,就把她那秀发绞起,拧成一条,挤掉水渍,最后覆上毛巾。   他继续敲:“不是怕风寒吗?墙角晒去。”   榕树高大,需要双人合抱,枝叶遮蔽,在夏日带来阴凉,也挡去院子大半日光,只在另一头才有阳光照入。   那儿现如今已经蹲着两个半大小崽子了。   柴哥米哥披着半干的长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盯着榕树下呢。他们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嘀咕着。   “娘说错了。”   “错了。”   “爹最喜欢的才不是我们。”   “他都不给我们擦头的。”   ……   兄弟俩叽里咕噜地说着,直到那边洗发结束,他俩才闭上嘴,一副什么都没干的心虚样。   盛夏用布巾擦着长发朝着这边走来,瞥着他俩:“在这里叽里咕噜说啥呢?”   兄弟俩齐齐摇着脑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盛夏白眼,继续擦着头发,然后靠在墙边,瞅着那边的美人夫君。他的衣服,甚至额鬓都被水打湿了些,此刻在那里收拾残局,倒水、擦盆、拖地……   而他,明日,不对,应该是今天晚上就要进考场,开始持续三天三夜的初考。   而她,是过来送考来着。   盛夏擦头发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心虚了起来,理理嗓子,吆着:“放着我一会儿来吧,你去换个衣服,别一会儿湿着染风寒影响考试。”   程渡拿着破布条子做的拖把擦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地,回:“无事,马上就好,先拖了干得快,免得一会儿柴哥米哥不注意摔了。”   兄弟俩闻言抬起脑袋:“我们才不会。”   程渡笑:“爹知道你们不会,只是以防万一,这边井口开着,若是摔下去就不好了。”   水井井口不大,于他没有任何危险,但柴哥米哥身形小,摔了容易卡进去,便是水性再好,也很危险。   他一贯细心又警惕。   盛夏这才反应过来,说着:“我一会儿去找金银嫂拿个扣板或者大盆挡一下。”   程渡:“成,她那应该有。”   说完,夫妻俩又没话说了。   刚见面时候,好像有很多疑惑想问,这一顿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了。最主要的是,马上就要开考了,此刻问也问不完,问了也无法解决,倒不如等后面一起来。   夫妻俩都这么想着,也就没有人开口。   总觉得,谁开口谁就输了。   院子安静下来,夫妻俩一个站在树荫底下,默然地拖地收拾残局。一个站在光下,侧着脑袋静静地擦着发。   盛夏乌黑秀丽的发沾着水意,在阳光下粼粼闪闪,闪着人难得静谧的侧脸,也似发着光一般。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坐在那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这个看那个,似乎不明白他们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但也感觉到了些微妙。   程渡在心底无声叹了叹气,放下拖把,开口:“家里如何?米粮这些收了吗?”   盛夏透过布巾隙缝看去,嘴角扬起:“收了,今年大丰收,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上一成,多亏了程胜,这人虽然还是佃户没地,但我看着他日后肯定能成一番事业……”   而他没有地,明显也不是买不起,应该是另有打算。   盛夏喜欢听热闹事,也喜欢说这些,家里的粮食田地什么的,每年都那些,没什么不同的。   不一样的大事,程老秀才算一个,香皂算一个,都不好在这会儿说,想来想去,也就程胜那一伙人有得说了。   从看地到收粮到晾粮……   她可听说不少那些人的事咧。   盛夏觉得挺有意思的,说得也格外起劲,她脸颊泛红,笑容灿烂,难藏对人的新奇。   程渡捏着拖把的手一紧,唇角微绷,眼神也凉了起来。   他想,这人大老远跑过来,莫非就是特意来气他的吗?   他又不说话了,任由她在那里说来说去,只沉默地继续拖地。   盛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不高兴,为什么?她小心瞅着人,小心道:“你和程胜,有恩怨?”   但是不应该啊,两个人,一个是镇上吃百家饭长大的底层小孤儿,一个是地主家长年在城里读书的小少爷,怎么也不该有什么接触才对。   程渡把拖把悬在墙上,再回头看她,冷声:“没有。”   盛夏挠头:“那你怎么了?”   程渡:“和他没有,和你有。”   ???   盛夏瞪着大眼,立马就心虚了起来,她,她她最近干的事情是不少,但这也还没说啊。   程渡看着她这模样,心情就更糟糕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到底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张嘴想问,又将其硬生生压了下去。   马上就要乡试了,就她这个反应,他还是少听她说这些事为妙。   程渡冷着声,改口:“你特意过来,也不问问我可准备好了?”   盛夏更心虚了,缩缩脑袋,往后退两步,一路靠着墙了,才定了些心。   她问:“干粮和水备好了吧?”   程渡:“嗯。”   盛夏:“油灯蜡烛呢?多备一些无碍,不用省钱,坏了眼睛才麻烦。”   程渡:“知道。”   盛夏:“被褥这些呢?虽然天热,但还是带厚一点,就怕突然下雨降温。”   程渡:“我有数。”   盛夏:“笔墨纸砚?”   程渡:“无需担忧。”   ……   一问一答。   有问必答。   这下轮到盛夏沉默了,好半天,她扔下布巾,朝着人冲了过去,一把跳到他的背上。   她拧着人,瞪眼,磨牙:“你别太无理取闹!!!”   这人好烦啊。   她为什么不问,他心里没数吗?   就他这性子,上到笔墨纸砚,下到自己穿的袜子,都会多备一份,哪儿用她来操心这心?   这在闹腾什么啊。   盛夏搂着他的脖子,又开始报复性揪他的脸,一通打闹之后,把脑袋埋在他颈边,嘟囔着。   “我大老远过来,可累了,你跟我使脸色干什么?我这是打扰你科考了,还是打扰你在外面招惹小姑娘了?我跟你说,你别恃宠而娇,哎哟,别扯我头发……”   程渡回头,晲着她:“胡说八道什么,下来,孩子还在,像什么样?”   盛夏哼哼两声,扭过脑袋,冲着柴米哥:“回屋去,不许偷看。”   兄弟俩哦了一声,眼睛一转,朝着屋里跑去。   砰一声,房门关上。   盛夏张口咬了咬面前的耳,轻磨:“你可真好意思,在孩子们面前闹脾气,我怎么惹你了?”   程渡身子绷紧,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别闹,快下来,孩子在那偷看呢。”   就他们家几个孩子,胆子大得很,哪儿可能那么老实。   盛夏腿圈在人腰上,搂紧了人,理直气壮:“他们偷看是他们没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丈夫,背一下,亲一下怎么了?   想着,盛夏侧了脑袋,往人脸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   程渡眸子暗了下来,瞥了人一眼,就背着人朝另一边的房间走去,砰一下关上门。   盛夏轻哼一声,从他背上跳下来,抱着手,仰着脑袋,凤眸瞪着人,潮湿的长发有些炸,看上去像是要战斗的小公鸡。   她做好破罐子破摔的准备。   这也是她一开始,没想着再提前两天赶来送人的理由之一,怕影响人考试。   但,他若真要打破砂锅问,问,吻——   吻下来。   程渡掐着人的脖子吻了下来,封住那喋喋不休、喜欢说些让人烦躁话的小嘴,吸吮着内里软滑的小舌,大手顺着衣襟探入,在某个位置稍稍摸索,一掐一捏。   刚还雄赳赳的小公鸡就软成了一滩小猫垫,任取任予,乖顺甜美,但偶尔又会刺挠回来,咬咬人,抓一抓。   十年夫妻。   七个孩子。   夫妻俩在任何方面的默契,都比不上这一面,也无需多说什么,不管是吵还是闹,都放一边,先抓紧时间折腾完事才好。   这事吧,要弄花样,折腾半日也没有问题。   但若赶时间,只快活一下满足心里倒也不花太多时间。   等完事了,程渡掐着人的脖子,在她肩上咬出一个牙印,又顺着吻上肩头、脖子、下巴,最终含住红唇,细细舔舐。   盛夏仰着脑袋,眼尾微阖,脸颊泛红,她抬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人结实的胸腹臀肌,带着餍足的欢愉懒散。   什么吵啊闹的,哎呀,以后再说吧。   她看着撑着手覆在身上的俊美男人,仰起头,探舌迎了过去,唇齿交缠,渍渍水声响起,又被掩下。   ……   等到夫妻俩再离开房间,程渡褪去之前沾了‘水’的衣服,换了另一身带着青绿的布衣。衣角的位置,还有她早年没事干,一针一针歪歪扭扭的竹绣。   盛夏给他理了理衣服,看着那丑丑的一看就是新手的杰作,嘟囔着:“家里也不是没有好点的衣服,你怎么全带这些旧衣?”   程渡揉了揉她有些潮的发丝,笑:“穿习惯了,科考一场三日,还是穿旧衣好些。”   盛夏撇嘴:“家里那些缎子已经找人帮着做衣了,日后你天天穿锦缎,穿习惯就不穿这些了。”   程渡笑了笑,捏捏她的胳膊,带着人朝外走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盛夏歪歪脑袋,再一拍,喊着:“柴哥米哥,行了,快出来吧。”   另一边的房门砰一下掀开,兄弟俩啪嗒啪嗒跑出来:“娘,爹——”   他们还以为人走了呢。   盛夏心虚一瞬,又在衣上擦了擦已经洗过两遍的手,才抬手拍人,笑:“没事儿,娘和你们爹商量事情呢,一会儿爹要去考试,一连三天,好多东西都得带呢。”   柴哥抬起脑袋,眉眼依旧桀骜:“我知道,程夫子说过,乡试考着可难了,一连三场,每场三日,考完不过歇息半日又得继续,可费劲了。”   所以科考不只要靠脑袋,也得靠身体。   程夫子也是个奇怪的人,他一边这么跟他们说,让他们平时得多动动多锻炼,一边又对他们去云二哥的武馆里学武十分厌恶。   私塾里,但凡有谁被他见到出现在武馆那边,那人第二日就得被针对。   听柴哥说起人,盛夏眼皮子一跳,捏捏他的耳朵,‘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是啊,科考可难了,你们难得过来,也要多看看多学学。”   柴哥反应过来了,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家爹爹,对上程渡那恍若能看透一切的眸子。   他下意识心虚挪开眼,磕磕巴巴:“对,对,学,我和米哥会好好学的。”   米哥比他更没出息,低着脑袋就不抬头了。   盛夏简直恨铁不成钢。   兄弟俩平日多能装啊,怎么关键时刻掉链子呢?这装模作样方面随亲爹多好。   她又不介意。   程渡叹了口气,抬手敲她脑袋:“说吧。”   盛夏小心瞅他:“真不会影响你考试?”   程渡微笑:“都说到这了,不说才会影响。”   盛夏尴尬地挠头,小声地把两个孩子退学的事说了出来,她还给自己找理:“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老头这么脆弱,不过也不影响吧?我听他们说镇长打算去城里找童生夫子,还能少点束脩。”   程渡听完沉默下来,再次抬手。   哎哟,盛夏在心里提前哀叫一声,心想,她若真变傻了,绝对是身边这人的锅。但等了半天,她也没等来疼痛,只被揉了揉脑袋。   程渡带着怜意的叹声传来:“辛苦你了。”   盛夏睁眼,歪头:“你不生气?”   程渡这才敲她:“我为何要生气?那老匹夫如此欺辱我的孩儿,我难不成还要站在他那边?”   盛夏立马笑了出来,开心地扑进他怀里:“你们都是读书人,我以为你会理解他呢。”   莫说这个年头了,便是盛夏穿来的上辈子,老师也经常打学生,反正学生不听话就打,就是听话,他们打错了,那又如何?   盛夏虽然嘴上经常说着孩子不听话就打,但这些年来,她真没下过手,大不了也就罚个站,罚个抄写。   若真是两个孩子不听话,程老秀才打人,她便是心疼也认了,顶多背后骂几句。可那老匹夫无缘无故找事欺负两个孩子,用棍子打人不说,还言语羞辱,她忍不了。   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两步日日挨打。   盛夏抱着程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得明媚而灿烂:“程渡,你真好,是吧?柴哥米哥?”   她又低头,给兄弟俩使眼色。   虽然说,他们这么大了还抱人,略显尴尬,但娘亲这般大人都敢抱——   兄弟俩对视一眼,犹豫之下,还是一左一右地抱了过去,异口同声:“爹你真好。”   程渡被三人抱得紧紧的,听着他们的夸,哭笑不得:“行了,我知道我好,快放开我。”   母子三人这才松开人,又抬着脑袋看着他,嘿嘿笑着,肉眼看着就比先前少了紧张,更多了些亲近。   程渡心有酸涩。   他们夫妻这些年,相处时间确实不多,而他一日考不起举人,便只能继续重复两地分居的日子,让人始终隔着一层。   不止妻子,还有儿女,还有他娘。   程渡什么都明白,只是,他这科举路确实不顺,但这一次——   他微微弯身,平视着盛夏,眸色认真:“我这一次,定能考上举人,你信我。”   待他考起举人,一切便能重新再论。   “我当然信你,你一定能考上的。”盛夏也毫不犹豫地说着,言语中充满对他的信任,还有好奇,“毕竟这一次,外面的秀才郎全知道你,夫君你干什么了?”   “……”   程渡,程渡难得沉默下来,他没想到他们会过来,所以——   他若无其事开口:“饿不饿?”   ???   盛夏:不是刚吃了回来吗? [37]第 37 章:底线   遂朝的科举延续百余年了。   童生每年一考,秀才三年两考,举人三年一考。   一届届考下来,每届多少会有点改变,像今年这一届便比往日又更要严苛一些。   往年乡试,秀才们报名那日便抽了考房,等参考当日凌晨排队进场就行,省了一夜时间,也能多休息一会儿。   今年,秀才却需要提前半夜,十二考试,十一日戌时现场抽签进场,晚上便在考房住着,比平日多住一夜,也更疲劳一些。   秀才们心里猜测,这般严谨,应是上次的科考出了些问题,但不过具体是什么问题,他们这些小人物就不知道了。   大家只是一如既往地,早早过来贡院附近排队,盼着后面先一步抽签,抽个好位置。不过,这年头能读书的人都是有些家底的,身边多少跟着小厮,代替他们早早等候。   但这些具体的,程渡不说,盛夏也不能知晓。   等他们踩着黄昏的点过来时候,贡院附近已经人山人海,排满了一条条长队。   盛夏她抬起头看看天色,再看看前面的队伍,有些呆滞。   他们还没正式走近贡院门口啊,这都排出一二里了吧?   她扭头看程渡。   程渡:“无事,左右明日天亮才考,早进晚进没什么差别。”   至于抽签,他曾在第一波抽过,也赶在最后一批过,说到底还是看运气,不看早晚。而这一次,他笑了笑,觉得今日的运气定然不会有差。   盛夏没被安抚住,她耷着脑袋,有些蔫。   她想,她老娘说得也没毛病,她特意跑过来,好没添两分,乱倒是一大堆。早知道她不如在外面住着,把皂卖完了再来找人了。   程渡见她如此,抬手捏捏她的胳膊,轻声安抚:“现在排着也刚刚好,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话自然是假的,现如今科考一场三日,考生需带着被褥、吃食、油灯、笔墨、炉子木炭,个个都是大包小包,一人检查下来都需不少时间,更别说这么多人了。   但真最前头那波,人有许多小厮交换守着,一般人可比不了。   不如,顺其自然,顺心而为。   程渡:“走吧。”   他拉着人去队尾排着,前面的人看不到头,得排个几个时辰。比起一堆人在这边站着,他更想让人去那边歇着,但想也不会。   盛夏蔫哒哒,没什么精气神。   柴哥米哥也耷着脑袋,后悔在家里待久了,他们本身也没事儿,应该早早过来的。   程渡看得又无奈又好笑,却也没安慰他们,只转移话题道:“二哥和小豹真不住金银嫂这边?院子住得下。”   盛柏树和小豹一开始和他们一路,后面吃了饭,去看了他们住的小院,又回镖局把他们的行李拿来,再之后就又走了,没打算住这边。   盛夏皱起鼻子:“不住,说影响不好,也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小时候还睡一张床呢,大了倒讲究这些男女授受不亲的歪理了。   她直想翻白眼,倒是缓和了些先前的懊意。   程渡笑:“二哥心要细些,他既然这般说了,劝也没用,院里还有不少细粮,他们过来时候你拿给他们。”   这年头外面的吃食不少,但比起自己煮,总要多费些钱,尤其是盛家人胃口大,压力也更大,定然舍不得在外面吃。   盛夏歪头:“我本来说给钱的。”   程渡失语一瞬,无奈:“直接给钱,二哥肯定不要,给粮吧,或者到时候煮了饭菜给他们送去。小院一条街边上就有肉铺,价格比起县里贵上一文,但每日量也多些,不用赶早。”   盛夏瞅了人一眼:“知道了。”   她觉得应该不需要这么麻烦,他们这次跑一趟过来,可是专门赚钱的,只要把东西卖出去,赚了钱了,也不需省这点吃食钱。   不过,先暂时不说。   这人可不似她婆婆那般好糊弄。   能拖一日是一日。   盛夏想着,小心抱着那装满了清水的陶罐,这可能是她这次过来最大的贡献了。   科考三日,考生全程在一狭小的考舍中,多少会受影响,少些精神。她只希望,这加了灵泉水的清水,能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什么,作弊?   那些权贵人家考前灵芝人参当顿,甚至还有携带进去的,说不得还有人专门送的呢。   外面检查说着一视同仁,但是真能?   开玩笑呢。   盛夏才不管那些呢,她没偷偷想办法用空间藏小抄已经够‘守法’了,她碎碎念念:“现在天热,小心中暑,你进去后要记得多喝水……”   至于跑厕所,又不是大号,直接尿壶就好。   “反正得多喝水。”盛夏排着队,反复嘱咐。   若是可以,她甚至想再用灵泉水给他揉饼子这些,但,这玩意儿效果明显,水里已经加了不少,再加进去,她怕起反作用。   这人精得很,被发现了就不好了。   虽然说,他们孩子都七个了,早已经是共同利益体,被发现了也不会怎么。但盛夏觉得,能不被发现就不被发现。   这人道德底线可不高,早年都抱着攀高门的心思,现在知道她有空间灵泉,为了这些东西献殷勤——   唔,好像也不差。   但是忍住,盛夏觉得,搞男人还是得靠自己本事,不能被外物控制。   她很有底线的。   盛夏骄傲地抬起脑袋。   程渡比她高大半个头,一直垂着头听她碎碎念念,也看着她神色变幻,好的坏的,有点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再看她一路小心抱着破陶罐,费尽心思委婉找话嘱咐。   程渡哑然。   夫妻这么多年,他和盛家人的接触不多,但也不能说少。所以他知道,盛家的人一贯行事也大方,性情豪爽,有事直来直往,少有弯弯绕绕的。   和他不是一类人。   但一群人里面,性子最直(不聪明)和他最不似的,还得他娶回来的这位。   所以,那年他说服不了母亲尤莲,便特意找上门试图说服盛夏拒绝这门亲事。   他们不合适。   程渡出身相对一般,但也真不差,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家里田地宅子书本家具还能抵个几千两。   他自小在县里读书,没少去府城省城,所接触的一切远超镇上所有人。   他想要的,亦远超常人。   程渡了解自己,知道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他确实想凭着这一副面皮和才学,合一位世家小姐,好站在更高的平台上,继续往上爬。   可比起家世,他更想要的,是一名同样聪明同样有野心的妻子。在他看来,一位高门的愚笨小姐,可不比家世低一头的聪明小姐来得更有助力。   什么情情爱爱,哪儿比得上权势更惹人爱慕?   程渡就是如此世俗而野心勃勃,可是最后,他娶的却是两者都不沾边的盛夏。   殷实的家底——没有。   强大的野心——没有。   聪明的头脑——没有。   当然,也不能这么说,盛夏其实很聪明,只是她的聪明从不放到钻营上。   她纯粹、热忱、心还大。   就显得不太聪明。   在程渡眼中是这样的,至少,一开始绝对是这样的。   他还记得,他那日去找盛夏退亲,对她说自己的野心,也毫不顾忌地表示自己的嫌弃,想让她知难而退。   但是她一点儿也不觉难堪,反而说她理解。   十六岁的盛夏说,她其实也不想成婚,但是爹娘逼着,相比起别人,他条件最好。既然他也不想成婚,也同样说服不了家里,不如他们假成婚,等日后再离,好聚好散。   他那会儿才是秀才,就是中了举人,距离进士还有几年,他这次不成婚下次也会被亲娘逼婚,不是她也是别人。   盛夏又说,她能打猎、能赚钱,还能照顾家里,到时候可以帮他管着家,让他无后顾之忧,只管读书就好。   她让他就当家里多了个管家,其他的也不用在意。   程渡只觉得她傻,不明白她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但她说的也没错,他便是推了这个,他娘也还会找下一个。   最后,他让她再仔细想想。   再后面,两人成了婚,过上鸡飞狗跳的日子。   假成婚——九年七个娃。   努力赚钱——赚了也吃了。   无后顾之忧——他每次出门都得挂着她们,两个女眷带七个孩子,怎么能让人不忧?   至于好聚好散,想都别想。   程渡眸光微晃,抬手捏住人的脸颊,声音笃定:“骗子。”   正在那里绞尽脑汁想词的盛夏倏而瞪眼,震惊:“我怎么就又骗你了?”   她顶多叫不说全。   程渡目光从她脸上挪到那罐子水上,再挪了回去,眼底一片了然之意。   他轻嗤一声:“你说呢?”   “……”   哦豁。   她就说。   这几年的情爱,到底有几分真假?   盛夏痛心疾首,又被敲了敲脑袋,她恼羞成怒,一巴掌重重拍去,大声:“都说了别敲我脑袋——”   “死丫头,发什么疯呢?”盛柏树那更为低沉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夏回头一看,依旧理直气壮,凶巴巴回着:“说多少遍了别敲我脑袋,活该。”   盛柏树冷笑,双手抱胸:“行,我活该,我给自己找事,你们继续在这里排着,我让小豹子别在前面等了。”   “二哥~”盛夏瞬间弯下眉眼,压着声,娇滴滴,“你真好,我就知道,家里四个哥哥就数你最疼我。”   盛柏树嫌弃:“我也知道,家里兄妹里面,就属你的话最不能信。”   盛夏轻哼一声,看在他给自己占了位的份上,不和人计较,拿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屁颠屁颠地跟在人身后。   一路往前,越过百来人,看到了自家侄子小豹的身影。   这几乎跨了一半的队伍呢。   盛夏瞬间又美滋滋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来这一趟还是有点用的,你看,她起码知道把二哥带来啊。   人嘛,自己想不到,手底下的人想得到,也是一种成功。   盛夏拉着程渡站到位置上,又把东西小心放下,她喜滋滋看着自己二哥,感叹:“等我们日后去京城,我也把二哥你带上。”   盛柏树额头青筋跳起,抬手。   程渡侧步挡在身前,拱手开口:“今日是我想得不够周全,倒是辛苦二哥和小豹了。”   这是考生,是考生,不能打。   盛柏树在心里默念几遍,皮笑肉不笑:“你知道就好,不像有些人,真把我当小厮了。”   盛夏躲在程渡身后,揪着他的衣服,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我才没有,小厮要给钱的。”   这还一文没给呢。   盛柏树忍无可忍,撩起袖子上前:“程渡你给我让开,看我不今天不收拾这死丫头——”   盛夏做了个鬼脸,松开人撒腿就跑。   盛柏树追了上去。   兄妹俩追逐着,没一会儿就蹿离街道,没了影子。   程渡眉头皱起,脚步微动,再看一地的行李,还有两个半大儿子,又停下,只是难免担忧。   倒是小豹站在一边哈哈笑着,声音粗犷,难掩憨意:“姑父别担心,姑姑和二叔打闹惯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程渡:“是吗?他们感情真好。”   小豹嘿嘿笑着:“小姑和我爹二叔三叔小叔关系都好,只是二叔嘴不让人,凑一起就经常吵架,但不碍事的,您不用担忧。”   程渡见他这般模样,眸光闪了闪,也笑:“我就是不太放心,外面人多,怕找不回来。”   盛家小一辈的孩子多,小豹作为老大,可以说是性子最好最沉稳也最老实的。   但,据程渡的观察,这也就是表象。   这孩子,看着老实憨厚,实则精明又有主意。   若不然,盛家怎么会让他十岁就去城里,镖局又怎么会这么快让他跟着走镖?这年头,走镖的路线和流程可是赚钱机密,一般人都是父传子,少有拖外人的。   甚至于,盛夏这次还特意跟着他们绕了一路。   花了四日半时间。   他可不是盛夏那么好糊弄的,四日半的时间,可不是正常走镖该有的流程。   程渡心知有异,却没有质问,也没有表现半分,只是含着笑,轻声细语地和小豹说着话,关心着他的身体,询问赶路的辛苦,又好奇着路上风土人情。   同时,他也没落下柴哥米哥,偶尔让他俩也跟着说几句,周到细心,不让任何人受到冷落。   也,不给任何串供,扯谎的机会。   小豹一开始还一副憨憨厚厚的老实模样,说着说着,心里警钟大起,整个人僵了几分,额上也冒起细汗,笑得有些勉强。   他在心里疯狂求救。   姑姑姑姑姑姑快回来——   他不行,他真的不想和姑父独处啊。   许是听到了小豹的求救声,很快,盛夏的身影从街道另外一边窜了出来,她怀着大包东西跑了过来,然后定在程渡旁边,将其放入他的怀里。   盛夏脸蛋红红,脑袋冒汗,咧着牙:“看,我给你买的,等一会儿用新的考。”   程渡揭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笔墨纸砚,价格不便宜,质量不算高,甚至在这个时间买,会比平日还贵上两钱。   他把东西包好,对着盛夏期盼的目光,笑:“这个好,我平日一直没舍得买,这次用来考试定比平日还好。”   “那就好。”盛夏笑得更灿烂了,她擦擦脑袋上的汗,再一瞥,“哎,小豹你怎么也出这么多汗?是不是热了?累就去那边坐坐,我们在这里排着就好。”   小豹擦擦冷汗,如释重负:“是有点,那我先去边上坐会儿,姑姑。”   盛夏把刚才买东西找的碎银子塞了过去,笑眯眯:“去吧去吧,二哥也去,找个地方喝喝甜水,这边还得一会儿。”   小豹没心情推拒,他只想快速离开,因此点了点脑袋,就拖着重重的步子和一背冷汗离开,一直到彻底离开这边,他才哭丧着脸回头。   他懊恼:“二叔,什么都没藏住,姑父也太精了。”   盛柏树拍拍他的脑袋安慰人:“程渡那人心思本就重,又比你年长,你斗不过他正常。”   小豹耷着脑袋,嘟囔:“我觉得我装得挺好的。”   他都这么老实憨厚了,为什么要怀疑他!!!   好气。   盛柏树只觉好笑,抬手拦住他的肩膀,吹了个口哨,勾着人继续往外走:“别想了,有你姑姑在呢,你可是她好大侄儿,家里她最疼你了。”   可不嘛,盛家那么多孩子,只小豹一个人,小小年纪就去城里当童工,又要干活又要挨骂。   盛夏不心疼他心疼谁?   她远远看着人如释重负的背影,瞪向程渡:“你欺负人干什么?小豹还小呢?”   程渡轻叹一声:“年纪是小,心眼可不小。”   盛夏生气:“程渡。”   程渡捏住她的两颊,笑:“我这是夸他。”   盛夏:“!#¥!@¥#”   程渡:“真没欺负他,不信你问柴哥米哥,爹有责怪或者骂小豹吗?”   柴哥米哥齐齐摇头:“没有。”   程渡笑:“你看,你不信我,难不成还不信两个孩子?”   盛夏依旧怀疑:“那他为什么那副样子?”   程渡不知道是该夸她直觉强烈,还是该无奈她对于自己人的心大。   他叹:“许是真的累了呢?你们可是走了四日半,他们今日又排了这么久的队。”   盛夏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又找不到反驳的点,柴哥米哥两个证人还在这里呢。   程渡只是噙着笑看着人,眉目缱绻,似汪着一湖秋水,将人溺在其中。   说多错多。   小豹啊,还是太年轻了。 [38]第 38 章:留一手?   “噔——噔噔噔噔噔——”   “晨起更衣,小心门户。”   “五更天日,天色将明,收拾门户咯。”   ……   金秋已至,夜色渐深,凌晨的夜延得更长,比起夏日早晚又多两三刻钟,露水也跟着来到,一点点染湿外面的草木花叶。   盛夏被阵阵响亮的更声吵醒,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翻身把自己埋在被褥里,鼻间是隐隐的书墨味和薄荷味。   半晌,她翻了个身,盘腿坐在床上,搓着睡得乱糟糟的长发,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   她这阵子先在家里连轴转弄皂,又在田里上下守着收粮,好不容易完事,没休息两日又开始赶路,昨晚上又送程渡科考,身子骨受得了,精神也吃不消。   外面天还黑着,她虚着眼睛,睡眼惺忪,想继续眯一下,但长年的生物钟在脑子里叮铃铃响,她烦躁倒下,在床上打起滚来。   左滚一圈右滚一圈。   翻来覆去。   拖延一刻钟,她总算慢吞吞地起来,就这么穿着红肚兜、半裙,披着乌黑凌乱的长发,犹如女鬼一般拖着步子出门。   门外,柴哥米哥拿着猪毛牙刷,蹲在树边用盐水刷着牙,听到动静,一个回头。   “咳,咳咳。”兄弟俩齐齐呛到,盐水喷在对方红苹果一般的脸上,闭眼转头,恼羞,“娘——”   盛夏总算醒了,她又打了个哈欠,瞅瞅自己的胳膊,嘟囔着:“老古板生的小古板。”   话是这么说的,她还是转过身回房里翻了一件短袍套上,再拿起梳子慢吞吞走出来,站在屋檐下梳头。   老程家虽然是在乡下,但那房子是真的大,十来一个小院,各个不小,不似这个,一眼看得到头,小小窄窄,避都避不开,价格却还死贵。   在乡下时候,几个孩子除了他们生辰或者节日,根本不会在早上进他们院子,就是进,也会吆喝一声。   一是敬。   二是避嫌。   读书人嘛,总要讲究一些   而现在,母子住一个小院,一眼看得到头,就是想避也避不了,只有自己多注意了。   哎,乡下也有乡下的好啊。   盛夏在心里这么感叹着,扭头,瞅着那边两个小蘑菇似蹲在树下的两个崽,无奈:“行了,我后面注意,这不是忘了没在家吗?多大点事啊,你们才八岁,不是十八。”   柴哥扭着大红脸转了过来,继续刷着牙,嘟囔:“八岁也是大孩子了。”   米哥直接闷着脑袋,一个字不吭。   盛夏好笑:“有的人家,孩子八岁还在吃奶呢。”   兄弟俩一个变脸,露出嫌恶的表情,就差呕出来了。   盛夏哈哈笑了出来,这下是真的清醒了,她三两下梳好头发,简单一盘,过来水边打水洗漱。   井水清凉,打在脸上冰冰凉凉,很是醒神。   洗漱完,盛夏把布巾挂在边上的晒绳上,回屋子重新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布衣,是往年买的玫红花染的缎子。   这种染坏的料子要一百二十文一尺,她生得高,一套下来八尺布料,再加上找绣娘的手工费,就一两出头了。   但换作普通的布料,比如说柴哥米哥穿的蓝布,只二十五文一尺,她做一身衣服只要三百文不到,可以省不少钱。   乡镇女人家基本都是后者,甚至更差,就是在省城,这衣服也不算差。   盛夏簪上银钗走出房门,看着兄弟俩一身简单蓝布衣,笑吟吟:“等过些天回去,家里那些缎料应该也做成衣服了,现在先将就一下。”   柴哥米哥咧着牙:“这衣服也很好咧。”   他们昨日局促不安,一是初来乍到,害怕被爹嫌弃,心有不安。二是,他们昨日的衣服除了破烂,也脏啊,几日没沐浴,整个人就是小脏猴。   他们小孩子也要面子的咧。   今日,一番沐浴,人和衣服都干干净净,兄弟俩就不自卑了。   至于娘亲穿的好料子他们穿得一般——   圣人有云,事父母,能竭其力①。   他们日后赚钱了也要给爹娘最好的,更别说这是他们爹娘自己赚钱买的了。   盛夏捏捏他们的脸,也笑:“等娘赚了钱,以后我们都穿绸缎衣服,走,我们去外面赶早市。”   兄弟俩眼睛一亮:“好。”   母子三人就这么开开心心朝外走去。   为了以防万一,盛夏询问:“我们家在哪里?”   兄弟俩异口同声:“三淮省,通安府,河东县,大程镇,小程村——”   盛夏:“我们现在在望都的哪里?”   兄弟俩:“贡院旁边的和青街13号房,主家管金银。”   盛夏:“若是走丢了?”   兄弟俩:“去衙门,或者官学,报爹爹的名字。”   盛夏:“又或者?”   兄弟俩异口同声:“找通判大人——”   盛夏满意:“当然,最后一步是迫不得已,不到最后别麻烦人家,知道吗?”   这最后一步,便是不小心落入人牙子手里。   虽然盛夏有信心不会弄丢他们,但以防万一嘛,谁能保证外面不会突然起什么乱子呢?   兄弟点着脑袋:“我们知道。”   盛夏又夸了夸兄弟俩,拉着他们的袖子朝着外面走。   程渡租的这个小院位置很好,独门独户和其他院子隔了一截,不会有别人经过小院,又离街道有点距离,不会特别吵。他们出门走出小院,再走一截,就可以直接从后门出去。   期间会路过别人的小院前。   好在这段时间四周住的全都是读书人,现在已经科考了,没什么人。   除了管金银。   “哟,你们起了啊。”她在院子里给菜浇水,听到动静看了过来,笑着说,“家里煮了菜粥,本来说一会儿给你们送去的,既然起了就先吃了再去外面?我也好跟你们说说周边哪儿好玩。”   盛夏昨日才给她分了不少家里带来的果子,这会儿也不客气了:“恭敬不如从命,那就打扰金银嫂了。”   管金银:“不打扰,我这些日子刚好忙完。”   至于忙什么,那自然是忙城外的那些地和庄子了。   他们家不缺钱,可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什么管家,只能自己去监督看数,忙忙碌碌,总算是清静下来。   但也就这一两日。   今日十二了,中秋将至,她那铺子里也是一堆的事,现在也只是忙碌抽闲罢了。   管金银邀着人去吃饭,便要放下手里的瓢和桶,想着一会儿再来,却见人扬着笑,撩了撩袖子就过来帮忙。   盛夏:“浇都浇了,也不差这点时间,弄完再吃吧。”   她个头高,力气大,提水浇水什么的简单小意思,没一会儿就把这一片菜地浇完。   期间,兄弟俩也没闲着,他们走来走去,还捉了好些个肥肥的青虫子,用南瓜叶子包着。   柴哥仰着脑袋,眉眼桀骜,有些酷,又不失礼貌:“金银婶,鸡在哪里,我拿去喂鸡。”   管金银看得一愣一愣的,回过神,给他指了个方向:“行,喂鸡,鸡在那边。”   兄弟俩迈着腿跑了过去,没一会儿又跑了回来,那长腿长手好身板,一看就是练着武的。   管金银感叹:“盛妹子啊,你可真养了一对好儿子啊。”   盛夏笑眯眯:“那可不是一对,是一队。”   管金银:“什么?”   盛夏看着已经跑回来的两个好儿子,眉眼弯弯,不吝啬夸奖:“我说嫂子说得没错,柴哥米哥最是听话懂事又能干了。”   兄弟俩不太好意思,又挺着胸膛,一看就十分受用。   也是,谁会不喜欢被夸呢?   管金银看着好玩,又是一番打趣,就带着他们一家子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她不缺钱,自然不可能把家里的所有院子租出去。   她和两个儿子便是住在正院里,旁边就是后厨,堆满了柴火这些。   两个十三四岁的大男孩在这边,兄弟哥哥爽利些,五官像极了管金银,弟弟清秀,应该是随她已逝的亡夫。   兄弟俩看着盛夏他们进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起身问好:“盛家婶子好,这是柴哥米哥?昨日听阿娘说起……”   兄弟俩都被教得很好,就是都处在变声期,听起来嘎嘎的。   一想到柴米油盐酱醋以后也会这般,盛夏就想笑,但她忍住了,艰难地端着长辈的样子,含笑:“金宝元宝是吧?我带着两个孩子过来蹭个早饭。”   郭金宝:“婶子快坐,这可用不得蹭字,程叔在的时候没少指点我和银宝功课,真论起来称一句夫子不为过。”   郭银宝要腼腆些:“本该我和长兄去拜见您的,又怕扰您休息。”   昨日盛夏他们来的时候,兄弟俩还在学院里上学,晚上回来才听管金银说起这事,现在还是头一次碰面。   盛夏听他们说起被指点的事,勾着唇,有些骄傲:“也是程渡这会儿忙,不然可以多问问他。他教书可厉害了,家里七个孩子的功课,他每每了如指掌。”   对的,是七个。   醋哥和茶姐今年虽然才两岁半,写字看书还有些难,但百家姓和三字文也跟着背起来了。   盛夏两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学不进去,但每每程渡教孩子,她凑在一边听得懂不说,还能跟着记住。   可见他教得有多好。   对于各个书籍了然于心,能背能写,又按着各个类型分了类,时不时还会编几个故事进去,由浅入深,寓乐于教。   先前程渡说去当教谕的事,若他是自己想当夫子,盛夏绝对双手双脚支持,但他明显有更大的野心,那就不该因为其他顾忌止步于此。   程渡这种人,只要想做,无论在哪方面都会成功。   盛夏如此想着,脸上全是对于夫君厉害的骄傲,可以看出夫妻感情深厚。   但是。   “等等,七个?”管金银惊讶地出声,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啊,七个孩子,程渡没说吗?”盛夏歪头,笑得一脸无害和单纯,“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哥米哥是头胎,双生子,底下油盐酱三生子,再是醋哥茶姐龙凤胎,七个!”   管金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身侧的金宝元宝更是直接呆了。   七、七个啊。   双生子已经够稀罕了,竟然还有三胞胎,龙凤胎?   只能说,真,真不愧是程夫子啊。   盛夏眨了眨眼:“很稀罕吗?望都这么大……”   “稀罕,简直稀罕死了。”管金银扶了扶下巴,又惊又喜,说话就跟打竹板似的,噼里啪啦,可见激动。   “我在望都这么多年,双生子倒是听了那么几对,三生子闻所未闻,你倒好,全凑齐了。哎哟,我瞧你这小脸,白嫩得跟未婚小姑娘似的,哪儿看得出是七个孩子的娘啊。”   若不是盛夏一个个列举出来,管金银都以为是程渡屋里还有其他人了。   这两夫妻,能啊。   管金银又惊又叹,十分佩服。   盛夏摸摸脸,心想这就得感谢灵泉水了,她笑眯眯:“我也没想到呢,也是不赶巧,前几年夫君就因着几个孩子耽搁了些。”   管金银:“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孩子来是缘分。程秀才是有大前程的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厚积薄发、大器晚成。”金宝小声纠正。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②。”银宝也跟着说着。   兄弟俩一个十四,一个十二岁半,在望都最好的书院上学,基础很是扎实,磨一磨,不说多的,考童生秀才没有问题,考举人,多考些年,也看得到希望呢。   这就是省城的好处了,不仅教育资源更为强盛,就连科考的名额,也多上许多,论起来会比各个府宽松许多。   盛夏看着两个孩子如此,更是感叹大城市的不一样,道:“金银嫂把两个孩子带这么优秀,真厉害。”   管金银捂嘴笑:“哪里哪里,都是他们听话,学院夫子也厉害。”   话是这么说的,但学院再好再厉害,若家里不管教,孩子也少不了贪耍闹腾。   两个当娘的,一个孩子多,一个独自带两个娃,就这么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惺惺相惜了起来。   她们打了粥,凑到一起继续聊,聊孩子、聊男人、聊市井趣事——   这一聊,哎,都聊得上。   盛夏:这人好聪明好会赚钱好能干。   管金银:这人好会生活好有情趣好会玩。   两个女人家看对方的眼都是亮的,充满了欣赏,越聊也越起劲。   她们刚来后院的时候,天色还黑,需要油灯火光照着才能看清,夜色散去,红霞铺开,油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掉,外面传来人来人往的嘈杂声。   管金银反应了过来,她一拍脑袋:“哎哟,不能说了,我都忘了,今日约了金宝元宝同窗家的去给学院夫子送东西,这不是中秋到了……”   这个盛夏有经验。   虽然她上次差点把人给送走了,但后面还是补了礼。   盛夏:“我明白,都是为了孩子。我也差点忘了,我还约了兄长侄儿出门呢,都怪金银嫂太有意思了。”   管金银:“哈哈谁不是呢,那我们空了再聊?科考还有那么些天呢,住一起有的是时间。”   盛夏笑:“嫂子所言甚至,那我们先行一步?这碗筷,还得劳烦你们收一收。”   管金银:“说这些,快去吧,别让人等久了。”   盛夏又笑眯眯寒暄两句,这才带着柴哥米哥从院子离开,她步伐大,晃着宽大的缎袖,飘飘然然,格外欢快,心情很好。   柴哥米哥见她高兴,也跟着高兴,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盛夏突然一个转身,他们紧急停步,将将停在跟前。   她俯身笑:“娘先前都忘了,我回去拿点货再出去,免得再回来折腾一次,你们去在门口等娘吧。”   兄弟俩点头:“好咧。”   盛夏笑着拍拍他们脑袋,转身跑开,拿锁开了租的小院回去,从里面找出各种样式的香胰子,放放放,再慢慢吞吞,非常缓慢地朝着外面走去。   这边,柴哥米哥正在后院门口,外面热闹声不断,他们有些好奇。兄弟俩对视一眼,倒也没有跑出去的打算,但是,开门看一看没问题吧?   门是从里面扣上的,一拉一开,兄弟俩对上两张幽怨的黑脸。   “哎哟——”柴哥米哥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呼气,“二舅舅,小豹哥,你们怎么坐这儿呢?”   小豹杵着下巴,笑得憨憨:“等你们呢。”   倒是盛柏树看着两个小家伙,冷笑一声:“你们娘呢?”   柴哥想想刚才娘亲的反应,也嘴角一抽,指指院子:“娘回去拿货呢,让我们在这里等着。”   盛柏树呵呵:“她有这么心大,把你俩扔门口?”   这是拿来当灭火器用呢,她可真好意思。   盛柏树抬手,把先前买好的包子递了过来,说着:“今日路过,刚巧抢到的牛肉包子,味道很好。”   这年头的耕牛是重要的农耕好手,不允许私人宰杀,便是上了年纪无法劳作,或者受了重伤,也需请了专门负责人确定,才能宰杀。   这头就是老牛,包子铺的人买了些来做,比猪肉贵一倍,但难买得很,也是他们叔侄俩身强体壮,才抢了这些。   一人两个尝尝味。   “谢谢舅舅。”兄弟俩亮着眼睛接过包子,却没有吃,就这么捏在手上,翘首等着那边的亲娘。   盛柏树看着他们如此,好笑之余,也替自家妹妹开心,有这么些个好儿子,便是日后,程渡发达了,变了心变了模样,她也无需太过担心。   他拍拍两人脑袋:“快吃吧,我还能缺了你们娘的?”   兄弟俩捏着包子,咧着牙:“娘一会儿就出来了。”   见此,盛柏树也不劝了,孩子有孝心是好事,他开始问起两个孩子昨夜如何,会不会不适应、自己睡害不害怕……   柴哥米哥都摇脑袋。   他们昨日倒头就睡,没有什么不习惯的,要说唯一不适应,就是这边院子、房间,甚至床都小了点,有些打挤。   听完,盛柏树嘴角一抽,只能感叹:“你俩是真没过过苦日子啊。”   就这院子,竟然还觉得小了。   柴哥米哥挠头笑着。   他们确实没吃过什么苦,平日住的是大宅子,每月猪羊鱼蛋换着吃。这城里的小,一时半会儿真习惯不了。   盛柏树看着也开心,他们当初不同意盛夏嫁到程家,是因为程家日子好,程渡前途大,最后同意把人嫁过来也是因为这个。   一开始那几年,盛家人都提心吊胆,有事没事就来小程村看看人,生怕她被秀才娘下规矩折磨,也怕程渡有二心伤人。   这人以前是秀才,他们都不放心,更别说当了举人,再甚至进士当官了。   所以,现在自家妹子有了这门能赚钱的手艺,盛柏树也希望她能有自己的路子。   他们这一路特意寻了地方、算了时间、找了商队,就想着她单独见见世面,打开路子,也开开窍,别什么事都一骨碌往外说了。   赚钱这种东西,自己藏好一点,藏不住也多留一手。   洪大梁一路说了那么多故事,说了那么多负心汉,说了那么多走商做生意要注意的事项,只是他热心肠喜欢讲故事?   那不都是提前得了盛家人的嘱咐,帮个忙嘛。   盛家人想得多,但没有一个人和盛夏多说一句,就怕专门提醒了人还起反作用。   她根本藏不住事。   尤其是程渡这人见识多,心思又深,这次听个前两句就猜个大概,偏还不带掩饰,直接就把事情抛了回来。   似和他们宣战一般——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但你们拿我没法。   比盛柏树以前想的还要讨人厌一些。   他小妹嫁入盛家近十年,已经有了七个孩子,日子肉眼可见的快乐,他们这娘家人依旧没完全放下心来。   程渡绝对得担大部分责任。   但要说这个人不行。   他家底好、人聪颖、学识出众、待人有礼、容貌出众、前途广大还顾家,就连生的孩子也各个聪明懂事。   从这种角度来说,他又行得不能再行。   但盛家人就是不放心,他们总觉得程渡不知道哪日便会做那陈世美,负了他们小妹,也负了孩子。   重重顾虑下来,他们这些年也没把人当真正的妹夫看待过,客气有礼,却从不亲近。   想着,盛柏树揉了揉额头,再看那边磨磨蹭蹭过来的人,更是心烦,他冷笑:“你个大麻烦。”   盛夏的那点心虚去掉,气势汹汹大步走来,把放了一大兜的香皂往人怀里一扔。   她理直气壮:“你才是大麻烦,直接在这边住着多省事,来回折腾,等来等去的,麻烦死了,就知道给我添乱。”   盛柏树嗤笑:“脑子不够,脸皮是挺厚的。”   盛夏呲起牙,说着就要抬脚。   “姑姑,我和二叔给你带了牛肉包子,可好吃了。”小豹乐从衣袖子里掏出油纸包好的包子,一副憨厚模样,“我特意放袖子里,就怕冷了不好吃。”   盛夏瞬间没了气,笑吟吟:“我们小豹好贴心啊,你吃了没?姑姑昨日给的钱用完了没?我再给你拿点。”   小豹咧着白白的牙:“还有呢姑姑,我吃饱了,我吃了两个牛肉包子,还有三个大馒头,白面馒头哦。”   盛夏扑哧笑出来,调侃:“哟,真厉害,能吃五个啊,来,姑再给你分你一个,我刚吃了饭,吃两个就够了。”   她这还有三个包子呢。   小豹也不推辞,傻笑着:“谢谢姑姑,跟姑姑出来跑一趟,小豹也是过上好日子了。”   盛夏笑得更是开心,拍拍他的肩,又忍不住疼惜:“这才哪儿到哪儿,后面还有更好的日子呢。我们小豹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以后可得多吃些糖。”   小豹囧了一下。   其实他也不懂为什么他姑姑总觉得他去镖局是吃苦,虽然说他确实要打些下手干点活,但比起进山打猎或者种地,明显要省心不少。   最重要的是,他在镖局顿顿吃饱,三五两日就有肉吃,每月虽无月银,但也会有个几十上百文的红封,偶尔镖局生意好,还能有一二两呢。   这其实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活,吃好喝好有零花钱拿,大了直接入镖局赚钱。   若不是有他姑父作引,他可没有这个机会。   小豹想不通,便只又挠头,憨笑:“我真不苦,姑姑。”   盛夏只当他在安慰自己。   她又不是没有小小年纪去外面干活过,这小孩啊,只要身边没有亲人跟着,在外面怎么都苦。   当初程渡回来说这事,她不同意。   盛家日子确实说不上好过,但能吃饱喝足,还能攒钱买地,也不能说差。他们真要缺钱,想法子去山里打个大的,也比把孩子送城里吃苦好。   但,她爹娘还有大哥大嫂都同意。   盛夏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十岁的小豹背着小行李,去城里镖局,挨打干活,当起苦兮兮的小童工。   像极了上辈子‘小小’的她。   盛夏反正心疼人,就算人已经比她高大大半个脑袋了、看着比她还老,她还是把人当小孩看。   她轻声安慰人:“对对对,不苦。”   小豹无话可说,干脆吃包子继续傻笑算了。   一旁的盛柏树看得直翻白眼,一时不知该是嫌弃她傻,还是忧虑她不长心眼。   她也不想想,一个老实憨厚的人,真能说出那么多好听话,还句句说人心坎里?   这人真是,在外人面前精得要死,一到自己人身上,就跟被猪油蒙了眼似的,左右都觉得好,让人怎么都放心不下。   盛柏树:“你这东西到底还卖不卖了?”   盛夏信心满满:“卖!”   盛柏树无力:“你先把包子咽了,要卖就早点卖,先去胭脂铺看看。”   盛夏啃着包子:“好,好,好吃——哦哦,走,走——” [39]第 39 章:鬼鬼祟祟   望都是个大城。   整个国家,上千个城池里,目前排名前二十的那种。   目前是。   望都总人口超八十万,也因此,城池格外巨大,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各的发展,大致来说。   东贵,西穷,北富,南乱。   中,又富又贵。   城池四四方方,长二十四里,宽十八里,便是直接横穿过去,步子快点,也得走半个来时辰,走走停停,走上小两个时辰也不奇怪。   因此,望都里面跑趟的车马很多,专门来来回回拉送人,一文两文,总有人走累了会想着搭一个车。   盛夏暂时没这个需求,土包子进城,走路都有趣着呢。   她晃手退了拉车的人,牵着柴哥米哥先去逛了附近的早市,这个点其实已经快散了,但看看热闹也行,糕点小食,尝尝,都尝尝。   一圈转下来,每个人肚子都微冒一点。   这般,盛夏也没急着去卖东西赚钱,她左右瞅瞅,看着太阳确定方向,又拉着人转去贡院。   虽然看不到自家美人夫君,但感受一下氛围也好啊。   卯时日出,天色透亮,此刻正是科考时间。   贡院里的书生们都已起身坐在考桌前,等待着外面的发卷人发来试题。   他们所在的考房宽三尺,深四尺,是个总平不到一米五的小房间,桌子是一块木板,白日当桌,晚上做床,大大小小的行李则放在另一块木板上。   房间狭小而拥挤,普通人住着都难受,更别说这些个自来没吃过什么苦的书生了。   程渡的考房在边角位置,靠着窗,比起一般房间大上半尺,房间难得的能晒到太阳,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潮湿,也驱掉蜷缩一夜的酸痛。   这是作夜盛夏抽到的号,难得的上等好号。   他坐在被铁栏封住的房中,看着外面升起又斜开的光,嘴角轻扬,漂亮的眉眼上写满了意气。   这一次——   绝无出错可能。   这会儿还没发考卷,程渡也没闲着,他抬起笔墨,行云流水地在草纸上练字试笔,一点点沉下心来,将其余放下。   “河东县秀才,程渡,二十七,高六尺……”半刻钟后,门外发卷人过来,他手上拿着卷轴,念到这里,明显停顿一下。   因为标注上特意备注了一个。   容极佳。   这个不好念出来,但方便对照。   发卷人看向房里,考生乌发轻挽,面如冠玉,清和俊美,身着简单布衣也难掩出尘气质,是本人无疑了。   他又继续念着对照:“无孝期无染疾无瘸腿无大伤,第四试,可对?”   程渡抬手作揖,声音轻缓:“正是在下,辛苦了。”   发卷人笑笑,把东西递了进来:“你们这些书生少折腾点事就行。”   程渡笑了笑,没多说话,只礼貌回了个礼。   也不能怪发卷人这么说,实在是每年乡试都能折腾出来一大堆事。这上面规定了可带的东西,偏每次都有人想要掺点其他的进来。   这次也不意外,还抓了两个夹带诗文的。   杖五,取考三届。   别说考官了,就是程渡也不明白这些人图什么,若连基础诗文都需写于纸上,进来也不过白费时间遭罪罢了。   他摇摇头,礼貌接过这次的试题,打开一看,眸光一顿。这一次的考题竟然更偏实际,明显要招有实干的人。   听说,上头陛下已经快七十了,就是身体再硬朗,可能也就这么些年了。这底下的细节,其实更多已经是太子的意思了。   程渡细细揣摩着其中不同,眸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招实干好啊,实干简单。   前些年程渡没考起,有运气不行的原因,也有实力差一点。他更重实际,华丽笔墨,总差一点。   这很难改,他家里花钱一文一文,没见过太多富贵玩意儿,他也不接触美酒佳人的艳靡,没有情情爱爱的伤春悲秋……   脚踏实地,简单利落。   论豪气,少了些磅礴,说婉转,又不够含蓄轻柔。   不激不敛,进退失度。   这是上一任学政给他的评文,也由此,让他以一名之差落举。   这人喜好华美文字,也更喜世家出身的富家子,觉得这种人才能‘心无旁骛’地研学,也能无顾忌地为朝廷办事,是个大世家出身的呆瓜。   程渡承认自己文笔上比起其他略有不及,但那位学政确实也是只会读诗书的人,是被人糊弄了还会夸人那种憨货。   两届过去,呆瓜学政走了,新来的这位,观其儿子方学文便知其气度,不是上一任能比的。而通安府世家打斗也在上两届结束,现在也是时候轮到他了。   程渡心下安定,只细细地看着科考题目,心里快速闪过几个点,串一串,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抬手执笔,一字字在稿纸上记录,很快写满了一面,虽是草稿,版面也整洁干净,字迹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程渡就这么一边思索,一边写着,这般又过一刻钟,门后又有了声响。   这一次科举比前几次都要严苛一些,他以为是考官再次监察,转过身,却不是意料中的人。   来人穿着侍卫服装,腰间挂刀,身形彪悍,一看便是负责安全的巡卫。他顶着一副壮汉模样,倒是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   巡卫笑道:“观你这气度,定是程秀才无疑了。”   程渡迟疑:“大人是?”   护卫笑:“我乃此次考试巡检负责人,柯诚,守城卫出身,在曾大人手底下做事。特来跟你说一声,此次考试,你安心考,不用顾忌其他,这边有我底下的弟兄守着。”   考场里说是不能惹事,但真想搞事,只需买通一些没有前程的穷秀才,来来回回的总能影响到人。   程渡第一次参考时候,就无经验,交卷之时,被隔壁发疯的老秀才用墨泼了考卷子,虽也能看清文章,但到底差上一筹。   这些人有些是特意针对,有些则是看自己无望,也不给让别人好过。科考本就极耗心神,他们就是不做什么,只一味呜咽,或者夜半打鼾,也十分扰人。   程渡愣了一下,回道:“多谢曾大人关怀,也劳烦柯大人和其他大人了,程某感激不尽。”   柯诚摆手:“无需这般,我就是过来说一声,你继续考试吧。”   说完,人也不寒暄两句,直接迈步走了。   非常武将做派。   程渡坐在原地,隔着铁栏笼门,看着外面几米之隔的另一处对面空房,陷入了沉思:“盛夏啊盛夏,你你到底救了什么人……”   这些,正在贡院外面遛达的盛夏自然不知了。   她此刻,正站在墙外跳着脚,试图往里面探脑袋,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她的旁边,人高马大的盛柏树和小豹一人肩膀上坐着一个崽子。   一家子人看着就不太安全,在贡院这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又往里面探头探脑——   毫不意外地吸引了注意。   “对,就是你们几个。”   “我瞅着你们在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了。”   “鬼鬼祟祟。”   ……   一名穿着巡考服,配着侍卫刀的人走了过来,眯着眼,捞着刀,危险地看着他们几个‘嫌疑人’。   盛夏:……   程渡他们昨日夜里就进去了,现在天亮考试正开始,她就是好奇,想瞅瞅里面什么情况,这还什么都没看到呢,这人来这么快啊。   她眼珠子转着,在老实听话认怂和直接跑路之间纠结一瞬,另一边也有侍卫走了过来。   “……”   二选一不了。   盛柏树和小豹也没想到会把人招过来,但这年头官大,也危险,他们赶紧把柴哥米哥放下,把手探出袖子,不做任何抵抗,表示自己的无害。   兄弟俩则跑到盛夏边上去了,虽然舅舅表哥人高马大,看着很有安全感,但这种时候总觉得亲娘更靠谱。   盛夏由着两个孩子拉着,装傻:“官爷是在叫我们吗?”   侍卫没好气:“不是你们是谁?你看看这街上还有其他人吗?科考重地,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盛夏拉着柴哥米哥上前,低着脑袋,一副老实模样:“我们,我们好奇,我夫君今年也在里面考试,我看看能不能看到,是,是不能看吗?”   侍卫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人,见他们确实老老实实、憨憨呆呆,不似什么闹事的人。   他摆了摆手:“废话,你以为是乡下考试呢?要看也不能在这看,一边玩去,再在这边折腾,我就当你们滞留了扰乱科考,试图舞弊了。”   盛夏赶紧:“这真没有,我都不识两个字,我哥和小豹也没上过学。”   他们一家正儿八经的文盲咧。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骄傲的。   侍卫一瞬无语,但也不想给自己找事,轻轻放过:“知道了,赶紧走,别在这边闹腾。”   “多谢官爷。”盛夏见他们不计较,狠狠松了口气,又非常懂事地从兜里掏了两块纸包的香皂递过去,拉着两个孩子就跑。   盛柏树和小豹跟上。   他们一家子都是长腿长脚的人,跑起步来跟鹿似的,没一会儿就没了影子。   一看就不是什么坏心思人。   真打歪主意的人,可不会表现这么明显。   几个愣头青,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的倒霉亲人。   侍卫摇了摇头,再看手上两个东西,给旁边的兄弟伙递了一块,再拆开:“哟,这香胰子看着不错啊。”   质地细腻,犹如牛奶一般,仔细闻,还有一股桂花香。   他抛了抛:“倒是会来事,回去给媳妇儿用。”   旁边的人翻了个白眼,将其扔了过来:“拿给你闺女去,我一个孤家寡人,可用不了这玩意儿。”   侍卫笑:“哈哈,替我闺女谢了,等这阵子过来请你吃饭。”   ……   那边,几个人喘着大气,一直到逃离这边贡院,才松了口气。   “哎呀,吓死我了,早知道不凑热闹了。”盛夏擦着汗,心虚得要死,嘀咕着,“希望不影响程渡。”   盛柏树也有些后怕:“还好人不计较,今年这么严的?”   他是听说往年还有人趴在墙上看,才凑这个热闹的,没想到还被抓了,他就说今日周边怎么没什么人。   “唉——”   兄妹俩齐齐叹气,瞅着对方,难得都没有推卸责任。反正不管怎么推,这事传回家,少不了又被老娘一顿收拾。   两人视线交错,默契地把这事咽下,回去绝对不提一字。   盛夏捏捏身上小布袋,再看看身后隐隐的贡院影子,叹气:“还是卖东西吧。”   这高墙大门的,看也看不到个啥,还是去多赚点钱,等程渡出来给他多买点好吃的。   盛柏树转头左右看了看,指着一旁:“往东边走吧,我们早上来看着有一家胭脂楼。”   这会儿的商铺卖东西分得不是很清,像胭脂楼这些也会卖衣服香囊首饰香胰子,一般来说,只要有合适的都会收。   他们家这些香胰子,真论起来价格不算贵,但也不属于便宜的那批,普通的杂货日用铺明显不合适,还是得大铺子来。   盛夏心里也有数,像她刚才送出去的是最便宜的香胰子了,定价也要一百文,拿去小杂货铺卖,人家就算收,也收不了块,更别说贵的了。   她这一次拿过来的,明面上运送的就有一千块,实际上空间还有两千的数。   做皂最麻烦的是前期试配方和后期保管,熬皂膏和定型晾晒其实都不难,一锅弄了不费什么劲,她那几日日夜弄着,可做了不少。   只是,那几日的灵泉水也砸里面了。   想着,盛夏还心疼呢。   她这灵泉水的量可不多,她和家里的孩子们每日得喝两口、爹娘哥哥那边也得留点、家里牲畜果木也要用点,挪点出来可真不容易。   不能降价,一文钱都不能。   ……   这么想着,盛夏雄赳赳地带着一家子来到了附近最大的胭脂铺,然后,底气就跟飞天的气球似的,一点点泄掉。   “哇——”   母子三人再次哇了一声,犹如土包子一般站在门口,抬着脑袋愣愣那金碧辉煌的牌匾。   牌匾以红为底,以金为字,四周花纹密布,在阳光下光彩熠熠,上面写着三个大字。   金粉堂。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金粉了。   这是周边最大的胭脂铺了,楼有三层高,上面还有小半层的阁楼,中间廊道曲折,往上望去,能看到隐隐的人影。   楼门前姑娘家来来往往,左边香香,右边也香香。   盛夏眼睛亮了几分,她扭头看着人高马大格格不入的两个大男人,摆手:“我和柴哥米哥进去就行,你们在外面等着吧。”   盛柏树冷笑:“你这河还没过呢,就拆桥了?”   盛夏不服:“我这是为你们考虑,这里面一堆姑娘家,你们进去干啥?”   盛柏树搂着小豹的背,大步往里面走去:“我给你二嫂看看胭脂,马上冬天了,她手要皴裂。”   听到这人,盛夏撇了撇嘴,嘀咕:“有了媳妇忘了娘。”   盛柏树耳朵尖得很,回头微笑:“娘不是有你这好闺女吗?你给她买。”   买了回去肯定得挨骂。   “我才不要。”盛夏撇了撇嘴,拉着两个孩子跟上,问着,“你这次出来,你媳妇儿没闹你?”   说起自家二嫂,盛夏就觉得自己二哥一朵鲜花插牛粪上,碰上那么个没心的人。   她这二嫂来历不明,反正说不上多清白,当初人在林子里突然出现,又踩到了她二哥做的陷阱里,被带回来养伤。   家世一问三不知,脸色一个好的不给。   偏她二哥就跟被下蛊似的,非要娶人,平日手头有点钱都给人了,最后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要知道盛家虽然没有分家,但她老娘也不会让他们把所有钱都上交,平日各干各的活,大钱一起分,小钱自己算。   各房多少有点私房钱,除了二房。   夫妻俩成婚十来年,依旧一穷二白,一点家底都没攒下来。   盛夏为什么知道?   之前家里小兔病了,她二哥这个亲爹还是找她借的钱给人买糖哄人,可见经济状况堪忧。   如果只这样也算了,盛夏自己也是攒不下钱的人,没什么好嫌弃的。   问题是她二嫂那人一看就不是安心过日子的,平日有点什么和家里算得明明白白,对家里人冷声冷气,对她二哥也没什么好脸色,跟谁欠她似的。   前些年有阵子还直接闹失踪。   虽然人后面又回来了,但眼看也不是过日子的人。   神神秘秘又闹腾。   盛夏嘀咕:“等我赚钱了,给你娶个新媳妇儿,反正她也看不上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走了……”   这些话盛柏树都听累了,他只是站到柜台边上,左右看了看,开口:“给我拿瓶润香脂,要原味的那款。”   柜前的脂娘笑吟吟:“好咧,二钱银子一瓶,现在秋日,楼里还有新的香脂,客官可要再看看其他?”   “不用。”盛柏树拒绝,扭头看向盛夏,眼神示意她付钱。   盛夏人还没吐槽完,转眼就得给人买东西,她狠狠瞪了人一眼:“烦死了,你个猪脑壳,长点心吧。”   盛柏树敲她脑袋:“管好你自己,快点。”   盛夏又嘟囔了两句,还是从兜里掏钱出来,十分豪爽:“来十瓶。”   她才不是什么小气鬼,二嫂都买了,家里其他人都得买。她也要用用,什么好玩意儿,竟然二钱一瓶,都抵她两个香胰子了。   盛柏树被她无语道:“败家子,买那么多干什么?你二嫂每到冬日手皲裂出血,只有用这个管用,用其他的会过敏。”   “要你管。”盛夏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里想着,算了,看那人这么可怜,勉勉强强分她两瓶。   盛柏树:“我看你才是长长心眼子。”   没见谁家小姑子给当嫂子们的这么花钱。   盛夏嫌他烦,抬脚又踩了他一下,吵闹间,脂娘已经利落地把东西包好了,一瓶润香脂还没有半个香皂大,价格却贵了一倍。   她看着那巴掌大的小玩意儿,突然觉得下次可以换个生意做做,这香脂什么的看着更赚钱。   不过此刻,还是先把东西卖出去再说。   盛夏趴在柜前,眨着眼:“你们这收不收货?我有一批上好的香胰子要卖,成色非常好哟。”   脂娘看着只十五六岁,声音犹如黄莺,全程端着笑:“这我可做不了主,客人有货吗?我拿去给掌柜看看再回您。”   盛夏也笑:“这个,这是我这批货里最便宜的,我的价位是一钱银子一块。”   脂娘眼神都不变一下,只笑盈盈地接过东西,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就拿着东西离开。   可见,这个价在这边并不算什么。   也是,人一个普通香脂都二钱呢,而她加了灵泉水、重量翻倍的香胰子只一钱银子。   想着,盛夏摸了摸心口,感叹。   她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40]第 40 章:不气,但憋屈   金粉堂是望都三大胭脂楼之一。   胭脂水粉、金银首饰、香囊绣帕、熏香花露……   只要你想买,他们这里全都有。   便宜货色除外。   盛夏若拿个十文钱的香胰子来,脂娘看在她花了钱的份上,转身停个半刻钟,回去就婉拒了。但,一钱银子的货,还是可以看看。   要知道他们金粉堂还有两个竞争对手呢,三家平日比东西、比服务、比质量,有好的东西必须拿下。   脂娘缓步走到后面屏风处,打开那包装非常粗糙的香胰子,神色微定,再细细一看,脸上染上几分笑。   她把东西包好,朝着楼上走去。   她十岁便在楼里打下手,日常接触无数的脂粉香料,东西好坏,一眼便能分个三六九等。   这香胰子一眼看去,便能排个中等,若再包装一番,可行。   她刚才见盛夏那一兜里,可有不少香胰子呢,若都是如此质量,确实能进他们金粉堂的门。   至于价,就轮不到她来商议了。   脂娘这边找谁谈事,盛夏不太清楚,但她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看着人走了,挠挠头,问另一人:“她什么时候回来?”   另一名脂娘笑:“许要等一会儿,客官不如先去楼上坐一坐?或者看看店里其他脂粉,这边有新出的莲花露,每年就这段时间有,客官可要看看?”   现如今胭脂水粉的一个大问题便是保管,不能前一年多做些留到第二年。所以,很多东西都只有当季才出,过了季就没有了。   这段时间最多桂花与荷花味的东西。   盛夏也去逛过河东县的香粉铺子,但里面种类也不多,她那会儿手头也没什么钱,没什么逛的。现在手头松了点,又有几楼的东西,她也来了些好奇。   这可不就是上好的偷师地嘛。   她之前还是太局限了,现在看,除了香胰子,她也可以在香脂香露上发展,至于发展哪个,她先去看看价格再说。   盛夏就这么带着好奇,跟着脂娘在金粉堂里面逛了起来。   滋润护发的蔷薇味发油,买。   柔肤润肌、美白抗皱的面霜,买。   绛红色、粉红色、桃红色的口脂,买。   鸿雁东来的妆盒,买。   ……   一路下来,盛夏钱还没赚一分,已然花去了小五两,她蓦地惊醒。   不对,不对不对!   她转过头,盛柏树黑着一张脸,跟看败家子似的看着她,小豹脸上也多了些恍惚,明显也被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行为刺激到了。   柴哥米哥就更别说了,兄弟俩同手同脚,脑中似有人声不断循环念着。   一钱、二钱、五钱、一钱、三钱、钱、钱、钱——   他们以前想的挣钱养爹娘弟弟妹妹,想得果然还是太远了,原来,他们娘亲以前都算没花钱吗?   这得挣多少钱才行啊。   柴哥米哥面色严肃地掰着手指,不算宽的肩背已然弯了下来,心里一片沉重。   难,太难了啊。   生恩难还,养恩,更难还啊。   要不,爹爹就先不养了?还是把醋哥先放一边?   兄弟俩在那里纠结地选着。   盛夏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依旧觉得不对,要问她什么不对,就是直觉不对。   但不对的绝对不是他们。   她睁着那双炯炯的大眼睛,转着身子,开始在金粉堂里观察起来。   这边,没问题。   那边,也还行。   这边这边,这边——   等等,盛夏停下旋转陀螺一般的动作,目光落在那边屏风之处,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眼,再看几眼,拉着两个孩子大步走了过去,帘子一掀。   一张有些熟悉的俊脸出现在这里。   “舒——”盛夏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改口,“姓舒的,你在这偷窥?”   这人赫然是之前在大西集时候碰上的大商队公子哥舒安和,他个头高,模样也俊,穿得也富贵,在人群中也算有几分显眼。   他们之前一番谈判,盛夏还是记住了人。   这就是个抠门鬼。   只是,这人之前在大西集时候还乐呵呵的,看着平易近人,现在冷着脸,倒是给人一种深沉之感,假模假样,看着不像个好人。   盛夏拦住了两个孩子,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嘛?”   舒安和没想到会被发现,意外之余,再看她警惕的模样,心中一片无语:“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干什么?还有,偷窥是这么用的?”   盛夏没有放下警惕,她记得这人之前有多抠门,三两银子就想拿她的好东西。想到这,她反应过来了。   “这是你家的店?”   舒安和手上捏着那块熟悉的香胰子,微微一笑:“谈不上我家,只是,这边也确实是我负责的范围,可真巧啊。”   所以这哪儿能叫偷窥啊,他家的楼,换句话说就是他家小院,人来人往,他观察一下如何?   盛夏微微变脸,在舒安和略微志得意满的神色下,上前两步就把香胰子抢了回来。   她:“告辞!”   此处不留她的香胰子,总有要留的地方,望都还有那么多家店呢。想着,她走得毫不留情,就如同在大西集一般。   舒安和之前一直以为他们在拿捏,在谈判,哪想到这一睁眼,人和商队都没了,现在好不容易再遇到,再看她如此果断模样。   他眼皮子一跳,连忙喊住了人:“等等,你先回来,我们再谈谈。”   盛夏回头,比了比手势,依旧坚持:“一文不让。”   舒安和深吸一口气,压下爆粗口的冲动,扯扯嘴皮子:“具体的,不如去上面再谈一谈?”   盛夏继续警惕地看着人。   舒安和冷笑:“就你这点破东西,我还用不着抢,又不是金子做的。”   盛夏还是不太放心,这人先是鬼鬼祟祟地偷窥他们,现在又变了态度,总觉得没打什么好主意。   这可是他们的地盘啊。   最终还是盛柏树看不下去了,他一把按下她的脑袋,应下这事:“行,再谈谈吧。”   盛夏张嘴:“我觉得……”   盛柏树:“闭嘴。”   盛夏龇牙,就要和人来一场争辩,比如说她的东西她做主之类的。   小豹赶紧把她往后拉,安抚着:“姑姑,别担心,有我和二叔在呢,我们先谈谈看看,这边上这么多人,没事的。”   盛夏撇了撇嘴,给他这个面子,只还是忍不住嘀咕:“你们在我才不放心,我把人带出来可不得全胳膊全腿地带回去。”   叔侄俩:……   没话说,真的没话说。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望都了,打听消息可比盛夏打听得全多了。她就没打听,带着个空荡荡的脑瓜子就来了,什么也不是。   盛柏树看她就心塞,冲着舒安和拱了拱手,跟着人上楼。   他心里早有主意。   望都最出名的胭脂楼有三家,但要说口碑最好的还得是舒家名下的金粉楼。管楼的人靠谱,收东西也合理,谈不拢也好聚好散。   其他两楼态度傲慢,端着权贵的皮子,恨不得把价压到最低,若东西他们看不上还好,看上了又没谈妥,背后便少不了找事。   这年头,权贵想找一个普通人麻烦可太容易,他们惹不起,所以选择一个靠谱的合作者便很重要。   舒安和就算靠谱。   当然,这里指他本人,而不是他身后的舒家。   舒安和这人在望都还是挺有名的,外室子出身,回了舒家之后,一步步掌管生意,话语权不小。他能力强,有主意,行事也公正,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虽然,依照某个懒鬼的性子,他们这点货也谈不上合作,只能算一批小货。   果不其然,等到一群人上了楼上包间,当舒安和听盛夏说起数量之后,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   他咬牙切齿:“多少?”   “就一千,六两六的香胰子六十块,一两的一百块,这种六百六十六文的有两百块,一百文的七百块。”盛夏掰着手指,理直气壮地说着,突然又反应了过来,“不对,上等的只有五十八块了,我送人了两块,一百文的也是。”   舒安和被气得心口疼,他深呼吸,压下起伏的情绪,再次确定:“你的意思是,只有这么些?以后都没了?”   盛夏摆手,一脸无辜:“也不好说,还有一点,但也不会太多。”   舒安和深吸一口气:“不能长期按时供货?”   盛夏:“那没法,我都说了,我这是好货,数量有限咧,用一点少一点。”   这倒不是为了谈判,而是真心话。   她家里人多,灵泉水紧巴巴,得省着点用,一年赚个几次就得了。而且,出来逛了一圈,她觉得也不一定只做香皂生意咧。   最后,盛夏并不确定会在河东县待多久。   她家程渡若考上举人,过两个月就要进京赶考,她上次说了不会让他一个人前去,也是真心话。   但找其他人,除了盛家人其余的她都不放心,但这一走大半年的,让他们跟着去也不靠谱。   就只有自己去了。   咳咳,真不是她不放心人一走大半年想要看着人哈。   而盛夏自己跟着去,柴米油盐酱醋茶不得跟着去?她婆婆不得去?   到时候那边还说不准是个什么情况呢,万一夫君考中了进士当了官,她哪儿有工夫做多少皂啊,做了来回折腾也麻烦。   就是真做了,指不定盛京还能卖更高的价呢。   盛夏才不把东西在一个‘小地方’锁死,只是,她看着舒安和这人,眼珠子溜溜转着,又以包包做挡,从空间里掏出几块香胰子。   这正是她之前没掺一点灵泉水做出来的正常版香胰子,她老娘他们后面做的就是这种,质量会差一点,少了些细腻。   但也不会差特别多。   毕竟她定价一钱银子的香胰子,也只是随意掺了点。   盛夏说着:“这几种能长期做,你要是想收的话,可以和他谈。”   她抬手指了指盛柏树,理直气壮地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娘家的生意轮不到她来管。   还好有自知之明。   盛柏树可不敢让她谈,这小玩意儿可太气人了,看舒安和这么个和气的生意人都被她气得憋红脸就知道了。   为了自家生意着想,他赶紧开口解释:“舒公子莫气,小妹也不是特意拿乔,只是她这香胰子做法十分特殊,每年只能做这么些出来,实在难拿多余。”   舒安和不气,他就是憋屈。   他堂堂舒家公子哥,这先前谈判半晌,又追着人走了一路,难不成就是为了这几百两破钱?他是为了背后那潜在的利益啊。   现在大生意的梦啪嗒一下破了,他的公子哥气度也碎了一地,直成了小气抠门的小摊贩了。   舒安和说不出话来,想直接甩袖走人,但那就更没面子了,他深吸两口气,把那普通版本的香胰子拿来。   依照他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确实普通,根本就上不了他们金粉堂的门,只那药皂,看着还有点看头。   可他手下也不止金粉堂这般高端店铺,他记得,东边的芙蓉阁就缺点货物,合适的话收点也不错。   只是,这种小生意一般都不用他来费心。   舒安和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看着面前这浓眉大眼的一家人,总觉得自己被玩了,但,谁让他看他们还勉勉强强顺眼呢。   他开口:“也算看得过去,虽入不了金粉堂,其余铺子也还行,你们打算怎么卖?”   只是普通货色的话,双方的立场就反着来了,舒安和端起了主家的态度,再次拿乔。   盛夏撇了撇嘴,刚想开口,脚上挨了一脚,胳膊也一疼。   盛柏树在桌下拧着她的胳膊,对着舒安和笑得和气:“这皂确实普通,我们想着,普通的洗衣皂二十文,添了香的香胰子三十五文,药皂要费事些,要六十文。”   舒安和敲手,挑眉:“盛兄这就不太诚心了,你说的这价都是市面上的售价了。”   盛柏树也笑:“市面正常确实是这个价,但同等价位的,比起我家这个也要差一些吧?尤其是洗衣皂,我们这分量也要大些,我也是诚心想谈,不如舒公子说个价和量?”   这种小生意,舒安和实在没有太多谈价的心,思索一下,直接:“每样降个十文,暂时日后每月每样交一千块。”   具体的拿到货再看看。   盛柏树苦笑:“十文也太多了,我们小作坊,成本都要不少,这样,大家各退一步,五文吧。”   舒安和面无表情,也来了脾气:“八文,爱谈不谈。”   盛柏树抱手:“成交。”   “……”   总觉得又被坑了。   这一家子人真烦,明明是小地方来的,精的精得要死,憨的憨得要死。   好在舒安和也不至于在这点小钱上反悔,左右东西到了他手里都是赚。对于盛柏树来说,这也稳赚不亏,一月三千块的量,成本一去,能有四五十两的赚头呢。   这生意谈成,他们后面便也不用自己开店折腾了。至于送货,河东县到望都可不远,还有小豹这么个自家人走镖,也放心。   两边稳赚不亏,也被搅和得没有再折腾的心,请了人就做拟了契子,当场签约。   数量、质量、运输、价格全部写在上面,明码标价,甚至还写了日后有需要加货,以及交付时间。因着第一批货还没出来,也给了一个月的时间,都写在上面。   实在很难得。   盛柏树按完手印,感叹:“舒公子果然如我听说的那般爽快公正,你放心,这批货我定会按时按量保质送来。”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是怕了你们兄妹俩,你后面就直接去找芙蓉阁的人对接吧。”舒安和抿了抿茶,抬抬眼皮,再放下茶盏,直指那啃着月饼的盛夏。   “至于你,别糊弄我,你手头肯定还有多的货,至少还能多做点,那些东西全给我。上等货,日后每月也至少给我一百的量。”   盛夏:“……告辞”   那是不可能的。   吃人手软拿人手短,人才和家里签了合作,盛夏就是要拒绝,也得有正当理由。   不过需要拒绝吗?   盛夏思考了一下,反正都是赚钱,卖给谁也没差,只是一百块的话——   “不行,顶多五十。”   她脸色纠结,变来变去,最后只能应这么多。这已经是她一日的量了,每月一次,一年就少了十二日。   盛夏的情绪全写脸上,这般纠结,可以看出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生怕她再次反悔,舒安和果断应下:“成交。”   盛夏鼓了鼓嘴,感觉自己被骗了,但又不能这么说,钱还是她在赚,也不亏,只是总觉得麻烦。   她挠头,又说着:“我最多跟你签一年,一年后我不一定在这边,我夫君考了举人就要进京,后面说不得就当进士调走了,我肯定要跟着一起去。”   而且吧,盛夏暗戳戳地,还是想先去更大的地方看看,再涨价呢。   舒安和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她就是想糊弄自己。   考官什么的。   他记得他们是小地方来的吧?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面上按下,说道:“是吗?你夫君是此届考生?可真巧,包厢外面的阁楼正好能看到贡院。”   话落,盛夏立马起身,朝着外面楼阁跑去。   她就这么趴在栏杆上,从上往下,果然看到那贡院里面一排排整齐狭小的房间,偶尔有巡卫路过,像是小蚂蚁一般。   楼顶风大,吹在她身上,乌发飘飘,绸衣簌簌,肉眼便能看出其中欢喜。   “柴哥米哥,快过来,看,你们爹是不是在那里?”盛夏趴在栏杆上,手伸了出去数着,小嘴叭叭。   柴哥米哥一左一右站着,也跟着她一起欢喜。   “爹爹在中间那排。”   “一二三四,唔,应该?”   “不对不对,是不是从这边数?”   ……   舒安和看着他们母子这般,神色一怔,定定地盯着人的背影,良久,才收敛了恍惚的神色。   他回首,对上盛柏树怀疑警惕的目光,他也不介意,只是感叹:“令妹,果真一片赤子之心啊。”   盛柏树放下心来,心想,果然骂人还是得读书人来。   没脑子就没脑子呗。   盛柏树点头:“确实没心没肺,舒公子见谅。”   舒安和想到些旧事,心里怅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垂下眸,问:“不知令妹的夫君叫什么名?若有希望中举,应该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人。”   若他都没听过名头,那应该是没希望了,只是不知道是那书生在家里糊弄人画大饼,还是跟前的人纯恋爱脑无端信任了,才觉得能考中举。   包间不算大,里外其实也就是两米的距离,盛夏耳朵尖,听到这话便转过身来,倚在栏边。   秋风吹散她的长发,她扬着灿烂的笑,神色骄傲:“我夫君叫程渡。”   舒安和抿茶的动作一顿,一点点把喷水的冲动压了下去,半晌,艰难开口:“哪个程渡?”   这话莫名耳熟啊。   盛夏总算想起初来时候的诡异了,她又走回包间,确定道:“就是那个程渡。”   舒安和怀疑:“就是那个……”   盛夏:“高六尺,俊如谪仙的那个。”   舒安和彻底沉默下来,神色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还真是那个啊。 [41]第 41 章:有点阴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这事啊,当时是闹得挺大的。”   “其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程渡那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看着温和有礼,但嘴严着呢。”   ……   和青路的郭家院子里。   管金银穿着一袭金柿的绸衣,盘着妇人头,戴着一套配色的铜饰,整个人看着就是一副富贵模样,大大方方,一点儿也不掩饰自己的喜好。   爱钱。   她坐在金黄的竹椅上,哈哈大笑:“你不说我都忘了,主要这事在望都闹得挺大的,稍微喜欢凑热闹点的人都知道这事。”   盛夏坐在对面,她今日难得打扮了一番。   她修了眉,不似平日浓密,此时染着偏灰的青黛,唇瓣也抹了桃粉色的唇脂,乌发半挽,一半用青色绸带束起落在左侧,配着一袭青色素绸长裙。   整个人多了些秀丽恬意,看上去温婉大方。   她不笑的话。   盛夏一笑起来,眉眼弯下,皓齿明眸,整个人灿烂明媚,犹如春光一般,热烈而绚烂,压得一身青衣黯淡,稍微有些不太和谐。   但无所谓,不笑是不可能的。   盛夏咧着牙齿,捂着嘴笑:“我那日刚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但想着夫君马上参考,也就没问,弄着弄着就忘了,金银嫂你和我细细说说呗。”   那日书生和舒安和的反应,让盛夏十分好奇,她那美人夫君到底干了些什么。   本来是问舒安和的,但这人喜欢卖关子,也可能是小气记仇,不说就算了,还给她留了一句,有其夫必有其妻,就赶人了,也不给她机会再讨价还价的机会。   比如说做了这么大笔生意,把她今天买的东西钱都免了,或者说让她再去选一点东西之类的。   抠门得要死。   盛夏灰溜溜回家,又带着人清货理货、算账,继续讨价还价,并且商量细节,这又是两日过去。   今日便十四了,是中秋前夜,也是科举第一场结束的日子。   盛夏特意梳妆打扮一番,就等着去迎接自家夫君。   巧了,管金银这个大忙人也歇了下来,穿着一身金柿如意,金光闪闪,眼看着都红光满面,也不知道在喜什么。   盛夏猜测,许也是赚了钱。   毕竟这两日正好是中秋佳节,东西最好卖了,除了那些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多多少少都会买一些。   管金银那铺子里的生意确实不错,不过今日,倒也不是为此,但其中内情就不好说了。   她是个爽利人,见盛夏好奇程渡的事,也就直说了:“你那夫君啊,真是个厉害人,刚来望都,就直接给上面的那摊子事给掀了,掀了不说,还给人直接踩泥里去了……”   这事说来也简单。   望都的大家族多,其中纨绔也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兴起了拿穷秀才取乐的事。   一为乐,二也为钱。   总有些人自己学识不行,不想着自己提高能力,反而想着出钱把对手拉下去。   他们就会设局,下面的人给那些世家子弟,让他们想办法把那些有前途、有学识又少些见识的秀才邀出去‘聚一聚’,打着学习交流的名义,净干些下三烂的事。   好一点的,让人沉迷美色,无心科考。   这种勉勉强强也算活该。   差一点的,就让人染赌、下药伤身,甚至直接伤人,各种威胁。   这些‘书会’的发起人都算是望都有头有脸的人,被邀请的人家世多有不及,就是心知不对,也不好拒绝。   可人一旦去了,后续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   这些纨绔也不算笨,他们知道找本地人容易惹麻烦,便专挑外地人,又控制人数,自己查人背景,挑那些没什么来头的人。   这些人就是真着了道也理亏,不敢闹腾。   一年年下来,不少有前途的秀才郎都着了道,这事也没闹腾出来。   直到这一次,他们选中了程渡参宴,他愤而离场,又‘刚好’碰上了学政和知府家的公子。他们家世顶尖,恰好也是此次参考的秀才。   这样一来,那些个纨绔哪儿还讨得了好?   若只到这,这事情也闹不了这么大,真正让事情闹大的,还在后面。   程渡一纸檄文直贴贡院门口,当时正值乡试报名时候,此事便如巨石落了水,荡起千层浪。   再后,以程渡为首的一众书生联合请愿弹劾,强势逼着上头调查此事,并在乡试开始前还以前的受害者一个清白,致从五品员外郎家公子以及一众世家纨绔子弟受责。   此事牵扯上百人,轻的赔钱,一般的入牢改造,重的,甚至直接流放。   程渡这‘始作俑者’也被顶上了风口浪尖,到这一刻都还好,毕竟书生嘛,勇于挑事,也不是坏事。   名声传出去了,前途也跟着宽了。   偏偏他长得太出众了,就在这么紧张的氛围中,比其他挑事强硬的性格,他那格外出众的外貌也引来一堆烂桃花。   先是郑家支房小姐公开示爱,不介意他已成婚,要和他在一起,被他以‘容不及渡’拒之。   又有其余众多爱慕女子上门求见,他以科考在前,不见闲人只比学识为由,将表白改为比文,花三日时间,和上百男女比对子比诗比文比辩论……   赢了个盆满钵满。   哦,对,比试是有彩头的。   金银铜玉皆可。   作为擂主,程渡输赢在一九之间,三日之间,大赚特赚,具体的不好说,反正据说他事后给官学捐了一百套桌椅,怎么也得十来两银子。   总之,程渡前一事有多激荡人心,后一事就有多让人难言,所以大家提起他才会如此复杂。   好好一个英雄,总觉得有点阴。   ……   这事其实已经过去有些日子了,平日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管金银依旧脸红耳赤,说到兴奋之处还会拍腿叫好,激动痛快之情难以掩盖。   那些个世家子平日惹是生非,没少给她们这些普通小商户找事,现在被收拾了,她绝对喜闻乐见。   盛夏则张着嘴,听得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东西放嘴边半天都吃不下。   这,这说的是她那美人夫君?   这人平时在家里光风霁月、文雅清逸,在外面时候玩这么大吗?   她咽了咽口水,总算把那到嘴的酥饼咽了下去,再喝口茶压压惊。   管金银看得直乐:“是不是没想到?光看你家夫君那模样,谁想得到啊。”   盛夏一点点回过神来,有点牙疼:“是啊。”   非常意外,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那么意外。   程渡这人底色就是黑的,往日一点点小事都能记几年,这般试图坑他害他前程的大事,他真老实地咽下去才奇了怪了。   再着,听听听听,这名扬的——   这人定然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一步。   再想想自己最近干的事,盛夏眼皮子跳了跳,赶紧再喝了杯水压压惊,总觉得有些不太妙。   她没了闲聊的心思,起身:“天不早了,我先去把月饼弄出来,就不跟金银嫂你说了哈。”   管金银笑:“去吧去吧,后院有土窑,自己用就是了。”   盛夏心惊胆战地跑回院里,然而院子还有棵大榕树,遮掉大半日光,比外面更凉更阴森,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稳住,稳住,她问心无愧啊。   盛夏深呼吸一口气,又跑回房间里,从空间翻出那装着钱的小盒子,打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银元宝在日光下闪着白光,冰冰凉凉,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暖了起来。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这可是白花花的钱啊。   盛夏这两日把明面上箱子里的货卖出去了。   五十八块六两六的,赚了三百九十六两银子,一百块单价六百六十六文的,值一百三十三两,剩下一百文的数量最多,但也最便宜,只七十两。   全部加起来凑了个六百两。   盛夏以前哪儿见过这么多钱,一拿到手,那日买些胭脂水粉去去了小十两,这两日吃吃喝喝,不知不觉又没了十两银子——   她觉得,这钱也没有想象中的耐用。   至于把空间的也卖了再赚点钱,盛夏怕自己控制不住手,打算回去先买点地冷静一下。   不过,这一次生意之后,她也有了想法,日后再做香皂卖,也只做最贵的那种了,省事又省力,反正有舒安和那么个冤大头在,也不愁没人买。   至于其他的香脂头油这些,卖不卖的不好说,她先学学给自己和家里人弄点,这玩意儿用着还真不一样。   盛夏捏了一把自己的秀发,看着比平日更乌黑飘逸的发,再闻着那浓郁的桂花香,心里不免陶醉。   回头就得给她的美人夫君安排上,家里几个孩子婆婆也用用,还有她爹娘哥嫂侄子们——   她果然还是得学着自己做。   盛夏从床上翻身起来,盘着腿,把装满了银子的盒子关上,又放到空间里去,再看里面那一堆‘便宜货’,就有些不太顺眼了。   等下次就把你们卖了。   她喜滋滋地起身,拍了拍沾满银臭味的手,开门朝着外面走去。   院子里,柴哥米哥还有盛柏树小豹在干活,瞧着她一会儿一个样的脸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盛夏哼着歌儿,走到边上用自家的香胰子洗了手——用的六六六文那个,再贵的就不划算了,家里那么多人,没这么浪费的。   再说了,他们自己天天都喝着灵泉水,不缺外面抹这一点。   她擦干净手,问:“哎,馅料和皮都弄好了吗?不能再拖了,再拖一会儿赶不上了。”   盛柏树见她这模样,额头青筋跳动,没好气:“谁让你事这么多的?花那么多钱买这些破玩意儿,能买多少月饼了?”   再说,她要真想做月饼,早两日不行吗?   想一出是一出。   盛夏理直气壮:“外面卖的哪有我做的好吃?料都不一样。”   盛柏树阴阳怪气:“是啊,一两银子的大火腿呢。”   除了一根大火腿,她还买了一大堆东西,面粉、糯米粉、米粉、玉米粉、白糖、花生油、玉米油、芝麻、红枣、红豆、核桃杏仁……   再具体的盛柏树不记得了,因为不能细想,一细想脑中就有无数的钱字飘过,压着他心口疼。   盛柏树:“你个臭丫头,能不能省点钱?钱赚了也不是这么花的,都能买两亩旱地了。”   盛夏当没听到,挥手:“一边儿去,继续熬着豆沙,外面卖的看着就不好吃。”   马上中秋到了,她打算自己手搓一顿月饼,用的是加了灵泉水的井水,再加上她的手艺,味道绝对足足的,到时候让她美人夫君带些进去。   人这几日就挤在那小小的房间里,肯定累惨了,她都能想象到他一会儿出来眼下青黑面色泛黄的丑模样了。   那可不行。   除了夫君,上次那两个小少爷也得送点,就一点。她买了木盒,到时候一种口味放一个,每人送一套月饼,再送一篮子家里的水果。   礼轻情意重嘛。   她这个人,商是商,情是情,反正做事有自己的一个标准——那就是开心。   活着嘛,开心最重要。   她卖香胰子,一分不让,因为不想;她送东西,一套一套,也不会心疼。   盛夏挽起袖子,给自己套了个围裙,就开始过来自己放料弄月饼的馅了。   八个口味:豆沙、枣泥、火腿桃酥、桂花果仁、咸蛋莲蓉、椒盐芝麻、玫瑰花馅、青梅黄皮。   有甜有咸。   反正他们家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至于小少爷们喜不喜欢,那不管了,只要不过敏就行。   那边,柴哥米哥端坐在边上,努力地抄写小纸条,小心翼翼地把配料这些写在上面,到时候一起塞月饼盒子里,免得出意外。   就这么,六个人分工合作,总算在申时时候,把一锅锅月饼做了出来。   那真不是一点半点,大大小小全部加起来,得有小五十斤。这玩意儿做一次麻烦,不如一次多做点,吃点送点,她再放空间里藏点。   不怕吃不完。   盛夏手脚利落地分着东西,说着:“这些大月饼夯实,小豹收着,晚些回去给洪镖局他们送去,这几个柴哥米哥先给金银嫂他们拿过去,礼盒装弄了五份,余个三份应该够用,不够就用油纸的代替……”   月饼一份份分好,散装,简装,精装层层分好。   盛柏树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些,也不得不感叹,程渡这人确实有些本事。   他这妹子以前在家的时候,给家里大人孩子分糖都分不均匀,现在走起礼来一套一套,比起他们都周到得多。   盛夏不知道自家二哥的感叹,只继续分着东西。   她能这么轻松地把这些事情弄好,确实也是程渡的功劳。   他这人细心不说,也格外有耐心,会专门写下每个节日该送的礼,其中种类、数量、价格,层层分好,甚至还会写明各种注意事项,和她讲解。   唔,至于怎么讲解,那就是夫妻之间的小情趣了。   盛夏压着嘴角,就这么把东西分好,最后又一一检查,确认没有出错,才拍了拍手。   “行了,出发吧。” [42]第 42 章:不嫌?不嫌。   酉时初至,贡院内延续三日三夜的考试准时停止。   发卷人前去自己负责的考房将卷子收上,又把人放出。   一个个进来时意气风发的秀才郎们又拖着大包小包的行囊朝外走去,顶着青黑的眼角,神色萎靡,更有甚至,走一半就瘫软在地,得歇些脚再继续了。   而这般考试,还有两场。   他们今日回去熟悉小睡一夜,明日寅时便又得继续熬着,一想到这,大部分考生的脸都黑了又黄,没了对乡试科举的憧憬和激动。   尤其是第一次参考的人。   比如说方学文,他自小锦衣玉食,身边一切有丫鬟小厮代替,吃过的苦也只有吃药,这会儿头一次经历乡试,只觉得腰酸背痛,脑袋也昏昏沉沉。   他今年才十七,又是娃娃脸,本身白白嫩嫩很是显小,这会儿看着也沧桑了个三岁。他艰难地拖着自己那点行李走在路上,简直要哭出来了。   苦啊,实在太苦了。   读书已经够苦了,怎么科考还要这么折磨人啊。   他心里哭唧唧,面上绷着脸,一步步拖着步子走在路上,只觉得这进来时候短短的路,现在无限远,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方兄弟。”突然,他听见一道略微熟悉的声音。   方学文转过头,在一堆萎靡沧桑的脸中,看到一张面如冠玉、神采奕奕的俊脸,差点给他眼睛闪瞎。   这,他们参加的是同一个科考吗?   方学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都不用镜子也能猜到自己的鬼样子,眼下青黑,皮肤干糙,疮痘又起,肯定糟糕透了。   “程,程兄。”   他今年不过十七,而程渡已经二十七了,不管是从年龄还是学识气度,人都担得起这声兄长称呼。   程渡个子高力气大,只单手背着身上的行囊,他缓步过来,抬手接过方学文的东西,解救了人差点被压垮的脊背。   他笑:“我帮你拿吧,你第一次乡试,不适应是正常的,等回去好好泡个澡,让人给你揉一揉,明日会好一些。”   方学文觉得这不是第几次考的问题,这再考一百次,他也适应不了咧。   但他也要面子,勉强点头:“程兄说得是。”   程渡知道他这会儿已经快不行了,也没有和人多说话,只帮人拿着东西继续往外。   这般又走了一会儿,他们又碰上了同样被科考折磨得眼角青黑、神色萎靡的严翊雪。   两个难兄难弟看看对方,看看自己,再看看一旁跟打了光磕了药似的程渡,笑得,非常勉强。   输了,输得透透的。   正值青春年华的他们,竟然比不过一个‘中年人’,两人面上绷着,心里蔫蔫,俨然没了先前权贵公子的气派模样,多了些孩子气。   程渡只觉好笑,但还是照顾着少爷们的面子,只替他们拿了拿东西,又放慢脚步,跟在他们后面。   他身上大包小包,但神色坦然,端着那张容光焕发的俊脸,不仅不似那跑腿拿东西的小厮,反而更似体恤下人的少爷郎了。   方学文严翊雪:……   贡院外面人来人往,各个秀才郎的亲人下属早就等待于此,只待人一出来便迎接上去。   严家和方家的也不例外,两家关系亲近,占据考场一边。女眷们挨在一起,捏绢四望,眼看着两人总算出来,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快速迎了过来。   其中最显眼的,要属那穿得富丽的中年女人,她们心疼地看着人,问着情况,很是亲昵,一看便是长辈。   就是富贵人家,亲友之情也依旧与寻常无异。   程渡没打扰他们,只是把两人的行李递给两人的贴身小厮,让他们自己安排,再一回头,他对上一张明媚到了极点的脸,往下是两张一模一样的小脸。   “夫君——”   “爹爹——”   母子三人齐声。   程渡脸上笑容浓了几分,声音轻柔:“来了啊。”   “先吃点儿。”   盛夏把早就准备好的水壶给他递来,里面是从家里带来的母鸡熬的鸡汤,油渍全撇干净了,还加了灵泉水,不担心后面肠胃。   除了鸡汤,她又给他递来一碗鸡肉粥,让他先垫肚子。   程渡笑着接过东西,也不讲究,就这么站在边上小口吃喝起来。这几日在考房,只能吃些简单白粥干饼子,也不敢多吃,免得到时候想上厕,被按了章。   不能说饿肚子,但人也很难顺气,总觉得哪儿不对。   现在鸡肉粥入肚,再喝两口浓香的鸡汤,瞬间驱散那股躁意。   程渡默默喝完一碗鸡汤,低头看着妻儿,刚想说什么,嘴边又被塞了半个巴掌大的小饼。   盛夏笑眯眯:“我亲手做的中秋月饼,是你最喜欢的鸭蛋黄,这次定然圆圆满满、称心如意。”   鸭蛋也是自家的咧,比外面的好吃。   程渡失笑:“累不累?”   盛夏弯着眼:“你才累呢,家里烧了水,我专门买了去疲劳的香油,一会儿泡泡好好歇息。我还准备了些月饼,要不给他们送点?”   她用眼神示意那边的方学文和严翊雪他们。   程渡怔了怔,眼神一片柔和:“辛苦你了,送一份吧,你亲手做的,比什么都好。”   盛夏得意:“必须的,我准备了五份带盒子的,还有一篮子散的月饼……”   东西盛柏树和小豹子背着呢,大大小小已经装好,装好的五份单独放着,简洁又显郑重,于他们这般身份而言,刚刚好。   程渡看一眼就知道该如何分,他抱手:“辛苦二哥和小豹了。”   盛柏树瞥他:“我可不辛苦,盛夏折腾这些才没少费劲费钱。”   程渡叹息:“二哥之意我明白,我定不负她。”   盛柏树没接这话,好听话说着简单,做起来,还得接着看,他把东西递了过去。   这道理程渡也懂,他并没有多说,只是心里也不太明白,他们夫妻二人已经成婚快十年,孩子都七个了,这些人为什么总担心他们闹掰。   他无奈一笑,把那两份月饼和果篮拿出,让他们稍微等一下,转身看着盛夏,笑:“你带着两个孩子与我一起吧。”   盛夏看了看那边,思索了下,道:“不然让柴哥米哥单独送去?”   她今日听着管金银说事,就猜到这故事里关键人物,学政与知府家的孩子多半就是方学文和严翊雪了,这来头不可谓不大,比他们先前知道的通判还大。   若只有他俩还好,年轻人稍微随意些正常,但现在他们那亲娘也在,他们这东西寻常,特意送上倒稍显小气,让人理解为攀关系就不好了。   让孩子来倒无妨,兄弟俩年纪小,又是双生子,长得机灵,招人欢喜,送东西正好。   程渡也笑,低头看着两个儿子,轻声:“柴哥米哥敢吗?”   若问他们行不行,那不一定行,但要说敢,那必须敢。   兄弟俩挺着胸,声音洪亮:“敢!”   程渡笑了笑,便把包好的月饼和篮子递给他俩,让他们单独送去,并且嘱咐:“记得说些好听话,会说吗?”   兄弟俩手臂挂着篮子,怀里抱着月饼盒子,点着脑瓜子。   他们已经思索了几日的好听话,就等着爹爹考完和他道喜,现在刚好练习一下。   见着,盛夏和程渡都笑了,摸摸他们脑袋,让他们送过去。   兄弟俩看看对方,压下紧张,迈着小腿朝着那边人群跑去。   “方叔叔/严叔叔,这是我娘亲手做的月饼,还有家里自己种的果子,明日中秋,定吉星高照、吉庆有余,也提前祝您祝蟾宫折桂、一举登科……”   兄弟俩一个跑方学文那边,一个送严翊雪这头。   两个年轻人才经历了生不如死的科考,萎靡无力,恨不得原地躺下,现在只强撑着,所以也忘了和他们一起出来的程渡。   这会儿柴哥米哥端着礼物过来,他们才反应过来,不免有些羞愧。   但柴哥米哥也没给他们说太多话的机会,兄弟俩看着这一群锦衣华服的人,还是紧张咧,绷着小脸说完话,把东西递给人,就行了个礼,火速跑开。   顺着他们跑的方向,人群中,程渡和盛夏夫妻俩的身影格外明显。   夫妻俩一人白衣绣着青竹,一人青衣绣着白月,一个俊美无铸,皎皎如月,一个明媚昳丽,灿烈如日,便是最普通的料子,也被衬得名贵起来。   方学文只觉眼睛又被闪了一下,脚步一动,就见如画的夫妻俩一个颔首一个挥手,就这么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就只是打个招呼罢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打开盒子,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纸条,打开,上面是标准的行书小字,差点风骨,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上面写着种种用料,其中还特意强调是娘亲亲手做的,很好吃,最后还有一个可爱的小老虎画符。   方学文不由笑了出来。   “写的什么呢?”旁边,他娘亲邢霞凑了过来,看完也跟着笑了出来,“这俩孩子真有意思,他们亲爹就是那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程渡吧?”   别说,和传言中一样,貌比潘安,容胜宋玉,俊得晃眼。   方学文点头:“是程兄,他妻子正是进考那日来的,夫妻感情甚笃。”   邢霞晲他:“我怎么觉得话里有话呢?”   方学文讪讪:“这不是表姐——”   邢霞拧他胳膊,没好气:“我是那种人吗?你表姐也不是那种人,她就是嘴花。算了,懒得说她,先回马车上,家里都安排好了,你洗漱一下就好好歇着,明日一大早又得起来,你撑一撑……”   方学文也累得够呛,便把其他的事情先放一边,一回家就往浴室走,浸到那温水里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总算有了两分活意。   他爹严苛古板,娘亲也管得严,他年纪小,除了一些打扫的小丫鬟,并没有亲近的没有贴身丫鬟,一应大小事都是小厮负责。   方学文泡在热腾腾的水里,额上后背大片红疙瘩,他打着哈欠,看着小厮端来的香胰子精油,突然想起了什么,喊道:“毕绍毕绍——”   毕绍是方学文的心腹,比他大两岁,从他五六岁时候就跟着他了,性子沉稳细心,处事周到,身边大事小事基本都是他在处理。   但是服侍洗漱这一类事就由另外的仆从负责了。   听到唤声,毕绍走了进来:“少爷有何吩咐?”   方学文:“哎,前些天沈家娘子不是给我分了个香胰子吗?你去给我拿来用用。”   毕绍应声,没一会儿就将其拿了过来。   这香胰子模样还算精细,质地清透,闻着有一股子药香,一湿水打了上去,很快就搓下泥不说,就连起疮的地方都舒坦了些。   方学文意外,又道:“有些饿了,你去把盛娘子给我的月饼拿来。”   毕绍再次过去,等回来之后,他脸色沉了一些,声音带着些愧意:“只剩一半了,其余的被表小姐带走了。”   方学文听着表姐就头疼,摆手:“算了,我先尝尝。”   这月饼不算大,一块也就小半个巴掌大,放到嘴里三四口便没了,又因着每一块味道不同,所以这块还没尝出味,下一块就没了。   方学文本来只是想尝尝的,尝着尝着,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月饼盒了,他这刚起劲,不免有些郁闷:“以后盛夫人再送什么过来,都藏好点吧,不对,是不是还有水果?”   毕绍心情沉重,觉得自己的完美管家生涯遭到重创,他艰难地点头:“表小姐已经拿走了。”   方学文一脑袋钻进水里,再憋红着脸出来:“快去给我要回来,至少给我留几个。”   ……   相似的场面也在严家出现。   倒不是他们没有吃过好东西,而是盛夏做的,本身就是好东西啊。   作为一个赚一文钱花一文钱、并试图每一文都花在吃上的月光族人,盛夏在吃这方面,非常有研究。   她煮饭时候猪油、菜油、花生油、芝麻油、牛油各煮各的菜,不会随意混着,做菜又有清蒸、红烧、火烘、爆炒、油炸、卤酱……   没有她不会的,只有她钱不够弄不下来的。   别的厨子做饭,大部分是为了赚钱,她是为了解馋——加了真情实意不说,还有灵泉水的加持。   这玩意儿要说什么起死回生,那差得远了,她三哥的眼睛都没救回来,但疗养身体增鲜育活却是一绝,种菜的时候加一点,做菜的时候再加一点——   盛夏心再大,但也知道自家的东西比外面好。   她这次出来就专门带了自家的萝卜、土豆、豇豆、南瓜、大青菜等蔬菜咧,有些是放车队上带来,有些是直接塞空间里。   比如说鸡蛋鸭蛋鹅蛋这些不方便的。   反正她出门大筐小筐,也没人会去具体检查有哪些东西,她就心安理得地把东西放空间。   今日是十四,距离中秋还有一日,但明日程渡就又要去考试了,现在也就当提前过了。   一群人回了小院,盛柏树和小豹就回镖局的落脚点,左右明日才是正经中秋,他们再来就是了,今日就让他们一家四口聚一聚。   盛夏没留,只让他们先把月饼和水果带走,就回去忙碌。   程渡这次没帮忙,便是他已经考了三次举人,这一次还有灵泉水养身,也十分疲累。连着三日被关在狭小考房不能走动,身体不说,心里格外难受。   他打算先泡个澡。   “爹你先歇着,我们来。”   柴哥米哥阻止了他,兄弟俩年纪小小力气可不小,一个打水一个拎水,不让他掺和一点。   程渡看着来来回回跑着的儿子,再看在边上折腾饭菜的妻子,只觉得原本空荡阴凉的小院也变得炙热起来。   他索性抬了小凳坐在一边,轻叹:“若是油盐酱醋茶和娘也在便好了。”   盛夏在一边淘着米,听到这话,只笑:“你这叫远香近臭,真等他们来了,你就不会有这感觉了。”   就这小院,他们四人在还将就,若其他崽子再过来,那闹腾腾的,没有一刻安静的时候。   程渡改口:“那把茶姐带来,她乖。”   盛夏晲他:“现在不掩饰偏心眼了?”   程渡笑笑,抿了抿茶,颇有两分理直气壮:“家里可就茶姐一个女儿。”   盛夏也不由笑了出来:“算了,回去多给油盐酱买几本书吧。”   至于醋哥,那,着实是野狗一般的崽,闹腾得不得了,很难让人心生愧疚。   夫妻俩眼神对视,倏的笑了起来。   想来,都想到了此。   就着这个话题,他们又说起了家里的事,又说着望都的见闻,说着说着,又说回科举。   程渡说着:“我科考时候,曾通判有遣巡卫来照顾我。”   盛夏愣了一下,有一会儿才想通其中关系,意外:“是,贺夫人那边的关系?”   程渡点头:“贺夫人来历应该不简单,也,比想象中有情谊一些。”   那日,他妻子生死不明,躺在医馆,他们却只留了一个管家,说了只言片语就走了,他还以为是些忘恩负义之人呢。   便是贺惜后面送来大批物资,也不改程渡的想法。   不过钱恩两讫罢了。   这些大户人家惯会用此手段,就是为了不给人留话柄。   但她走前又留了通判这中间人的名号,如今人又特意照顾,想来便不是那个意思。不然,其实此事已经了,两边日后正常不会再有任何接触。   盛夏蹙起眉头,捏了块月饼放嘴里,嚼了几下:“那可要去拜会一下?”   程渡轻叹:“通判大人一片好心,我们若不去,反而失了礼数,只是这事,等我考完再看。”   盛夏继续嚼着:“那我明日也去送个月饼?”   程渡哭笑不得:“可也不可。”   “那就去吧,你先写个拜帖,我到时候一起拿去。”盛夏轻哼一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捏着他的脸,“你这人啊,有什么不能直说,非要弯弯绕绕的,有意思吗?”   程渡搂着人,轻叹:“是我的错,我以后改。”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算了,就这样吧,猜着也挺有意思的,反正我没事干。”   还可以练练脑。   她现在在外面,谁说阴阳话都逃不过耳,亏了面前这人。   盛夏捏着人的脸,感叹,也不知道这么一看起来霁月光风的人,怎就生了这一副十八弯的心肠,弯弯绕绕个没完。   十分表里不一,但她喜欢。   程渡看着她笑眯眯的模样,搂着人往上两分,轻声:“怎么无事?家里家外,哪儿少了你操持?”   盛夏挺直腰,微微眯眼,俯视人:“你今个怪怪的,可不太对劲。”   程渡抬眸,漂亮的眉眼一片柔意,单薄的唇也格外润红,他带着些喟叹。   “怪吗?只是以前一叶障目,总觉得无论去了哪儿,你都在家里,在不在一起都无妨。这次你跟来了,却哪哪都不一样了,这让我日后如何受得?”   盛夏嘴角扬起,她左右瞅瞅,做贼似的,低首印在他的唇上,一触即离。   她眸光璀璨,戳着人的肩:“知道就好,但是无事,你以后去哪儿我都会与你一起的。”   程渡盯着她,黑眸深深:“不嫌舟车劳顿?”   盛夏搂着他的脖子,笑:“我喜欢往外跑,见的都是新鲜事。”   程渡:“不嫌院子小?”   盛夏:“我日后赚钱换大院子。”   程渡:“不嫌人情往来麻烦?”   盛夏:“等你升官了,就等着别人考虑我们了。”   程渡搂着人,把玩着她的手指,一颗心被暖意充斥,眼眸也柔得似能溢出水来,他有些控制不住,便想吻上去。   下一瞬,怀里的人就已跳了下去。   盛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靠在桌边,捏着一块月饼小口啃着:“哟,弄好了?”   “好了,爹爹快去沐浴吧。”柴哥米哥带着些激动的声音传来,“我们给爹爹搓背揉肩。”   盛夏瞅了一眼旁边的某人,眼中带上两分揶揄,笑眯眯:“好啊,柴哥米哥真棒,是不是啊,爹爹?若是油盐酱醋茶也在,一定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可真是快活似神仙啊。”   七个孩子挤一起,想快活?   梦的吧。   不说白日,怕不是他们夜里睡觉,床上都得塞一个。   程渡看着她狡黠的模样,轻轻叹气,心想,日后进城,还是得租大点的房子。只一个小院,实在是,非常不方便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坐在凳上,静坐几瞬,才端着清霁的模样起身,含笑:“那就辛苦我们柴哥米哥了。”   我们柴哥米哥。   我们。   柴哥米哥脑中无限循环着一句话,有些黑的脸蛋瞬间变红。   程渡以往甚少这么亲昵家常,虽然他说话温和,看似没有脾气,但又犹如远山云雾一般,带着些疏傲威严,让几个孩子又喜欢他,又怕他。   柴哥米哥也不例外,所以先前才会那般紧张,担心他不喜他们过来。   这会儿被这般亲昵叫着,他们心里就跟有旋风卷过似的,一下子就把其余烦恼卷掉,肉眼看着都更小孩子气了。   盛夏冲着他们眨了眨眼,似在说,看吧,我就说你们爹爹最喜欢你们了。   兄弟俩有些不好意思,扭扭捏捏:“那,那,爹,爹爹快来洗吧,一会儿好早点休息。”   程渡朝着他们走去,走到身前时,特意揉揉他们的脑袋:“等爹爹考完了也替你们搓搓。”   两个小家伙脸就更红了,扭扭捏捏地嗯着。   盛夏在院子里看着,笑容也灿得犹如脑袋上那一轮,她转过身,挽起袖子继续弄起东西。   焚香、染烛、拜月。   虽不是中秋,却也无差了。   不过因着第二日寅时又要进场考试,程渡最晚三点便得起来,简单的拜月之后,天色刚黑,他便进屋歇着了。   盛夏另睡一个房间,免得影响人。   院里,她特意买的长烛燃着,照着圆月从东到西,从十四再到十五,也算是正儿八经的中秋拜月了。   寅时刚到,程渡准时起床,拿上昨日便备好的清水干粮新褥柴火等科考用品,再次前往贡院。   盛夏自然也一路相送,她目送着程渡进了考场,伸了个大大懒腰,看着头顶那一轮圆月,思索着今日的事务。   没来便算了,这来都来了,总要把后勤弄好。   通判啊,她得先打听打听。 [43]第 43 章:做个人吧   八月十五,中秋日。   望都一大早就热闹了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家早早挂上花灯彩带,迎着今日的月桂。   金粉堂里,舒安和端坐包间,看着对面老实坐着,一副无辜单纯模样的人,再看身前的一盒简陋月饼,不由微笑。   “我看起来是什么很好说话的人吗?”   不说两边谈判,他这舒家少爷吃了个闷头亏,就说私底下,这人先前对他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张嘴爱要不要,闭嘴偷窥。   他,舒安和,舒家少爷,也是有自己的骨气的。   他可不是什么招手即来挥手即去的小跟班。   盛夏只扬着笑,又笑眯眯把东西挪了挪:“你先尝尝嘛,这是我酿的米酒,喝喝,我们边喝边说,大中秋的,别生气。”   这脸皮厚的。   盛柏树和小豹在一旁看得脚趾抓地,只当自己不存在,柴哥米哥也低着脑袋红着脸,很不好意思。   盛夏全然不在意,只寻常一般,催人吃东西。   舒安和明明占据主导位置,被人讨好着,但依旧莫名憋屈,这女人,简直就是克她的,若不是她长得……   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端起那米酒喝下。   他堂堂舒家少爷,手底下产业无数,什么好酒没喝过,会稀罕这女人土法手酿的米酒?   这是米酒?   入口清甜,米味醇厚,润过嗓子,让因秋燥略有不适的嗓子都好了许多,入了肚,也格外舒服。   舒安和神色微变:“这米酒——”   盛夏笑:“好喝不?再吃吃月饼?”   舒安和觉得自己不能动,一动肯定又要落入下风,但米酒都喝了,再吃点月饼应该也没问题吧?   他手比脑袋快,等反应过来,手上也拿着月饼了,这会儿再放下去更失骨气。他只能冷着脸,把月饼一口口吃完,咽下。   盛夏又推:“还有自家鸡下的蛋,自家栽的果子,不值什么钱,舒公子别客气。先前多有失礼之处你别介意,我这人啊,对谁都这样。”   除了她家美人夫君。   没办法,美人总有些特权,尤其是这种被自己骗回家的美人。   舒安和见她理直气壮,憋屈又无语,半晌,嘲道:“你这人能安然地活到现在,也是命好。”   盛夏当他夸自己了,笑:“这也没错,我成婚前,娘家父母兄弟对我极其爱护,成婚后夫君婆婆也是极好。我们住在乡下,也不需讲究太多,也就随意了些。”   舒安和信她才怪,就看她这次找来,还带上这么多不一般的东西,就知道这人懂得很呢,只是懒得装。   他又捏了块月饼,微抬下巴:“说吧,找我何事?”   看他如此,盛夏就知道事情妥了。   她接触的外男不多,但孩子多啊,一看一个准。   她笑:“倒也没什么,只是望都通判曾大人和家里有故,我贸然拜访不好,不拜也不好,就想找舒公子打探一下。舒公子宽宏大量、气度不凡,肯定什么都知道。”   舒安和瞥她,又来一句:“夫唱妇随,诚我不欺。”   这夫妻俩看着不一样,但脸皮都一样厚,做的事,一个比一个夸张。   反正换作他,不管是和人打擂赚钱,还是带礼上门遇冷脸,都是要羞死的事。   他们倒好,一个比一个坦然。   舒安和嘲讽之意明显,但盛夏听着还是这话觉得好听,她笑吟吟:“毕竟是夫妻,总要像一点。”   舒安和牙酸,他又喝了一杯米酒,没什么好气地说着:“你若说这望都通判,那我确实知道,我劝你最好别去。这人性子强硬又迂腐,最讨厌有人上门讨好,每年都有上门拉关系被扔出来的人。”   盛夏惊:“竟然这样?”   那贺惜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能让这样的人主动和他们打招呼,还给她夫君走关系。   “自然,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连着被贬几次,这人是武将出身,不懂变通,一言不合就动手。”说到这舒安和又瞥了盛夏一眼,特意强调,“你最好远着点。”   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到时候真打起来,啧,反正吃亏的肯定不会是通判。   盛夏哦了一声,又问:“他们家具体有什么人呢?”   一看就是不死心。   舒安和与她没这么熟,先前提醒也算仁至义尽了。   他心有预感,这对夫妻俩来路怪得很,虽然没什么出身,但最好还是少掺和他们的事,免得被拖下水。   他道:“曾通判有一个妻子两个姨娘,家里儿子两个,都已经成年娶妻有子。大儿子在边疆留守,身边的只有没出息的小儿子,还有三个孙子两个孙女。”   盛夏眨眼:“那你可知,他们可有认识什么姓贺的人家?”   舒安和神色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看你这可不止一点故交啊。”   盛夏又给人端米酒,笑:“哎呀,都差不多,反正以前都没见过,舒公子再给我说说,我乡下人没听过大人物的事。”   舒安和压着翻白眼的冲动,继续:“我先前说了,曾通判武将出身,他以前的顶头上司武安侯就姓贺。”   盛夏又倒了一杯米酒。   舒安和伸手正要接过,就见她直接往嘴里一倒,然后拍着锁骨压惊。他手一挪,反手拿了块削好的梨放嘴里,果真也清甜无比,比他吃过的上等贡梨也不差几分了。   他眸色深了两分,再打量面前除了容貌身段性格之外平平无奇的乡下妇人,多了几分考究。   “至于武安侯,他二十年前领兵守城,满门忠烈牺牲,只剩下一名独女,名叫贺惜。陛下特赐其县主爵位,食邑五百,从小由太后亲自教养,前段时间正好来了望都,现如今已经走了。”   舒安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又抿下,状似不经意地说着:“我听说,她似在底下遇了袭,曾通判那段时间都调兵了,也不知道人抓到了没有。”   盛夏又喝了一口米酒压压气,惊:“这么吓人?我这次一路过来只遇到几只黄鼠狼,我还以为他们说有贼寇是吓唬我呢。”   舒安和定定地看了她几瞬,假笑:“还有要问的没有?没有我就走了。”   盛夏再次举手:“你这里有上等白酒吗?我想给我爹娘买点泡药酒。”   她已经做好了后面和程度赴京的准备,要说放不下的,就只有她爹娘这边了。他们年纪大了,万一像上次那般突然晕倒——   没有灵泉水她不放心。   思来想去,这水最好的保存方法就是撒酒里,她给她们弄点,刚好她那边还有上好的药材,到时候再去山里抓条蛇。   完美。   她可真是聪明啊。   盛夏喜滋滋地想着,又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了。   舒安和看她这般,似笑非笑:“你当我是什么?杂货铺老板?”   盛夏一脸无辜:“哪儿呢,我只是想起,我家里还有一些之前做的好皂,可以提前卖给你,也懒得后面折腾。”   舒安和深呼吸,开口:“你要多少酒?”   “一百,两百,斤?”盛夏掰着手指,扭头看向自己二哥。   盛柏树面无表情:“当水喝呢?”   盛夏嘀咕:“我也得给自己留点啊。”   他们家那么多人呢,而且这玩意儿放越久越好,要弄就多弄点,她也好多掺点灵泉水,免得效果不好。   舒安和只微笑:“上等好酒?你知道一斤多少钱吗?”   盛夏真没考虑这个,她手里可是有六百两的人呢,这,这,她弱弱:“那你给我拿两百斤一两左右的好酒吧,实惠一点的那种。”   舒安和没了脾气,他目光扫过桌上的米酒和水果,闭眼再抬:“我给你两百斤上等好酒,你做成药酒分我一半。”   盛夏不乐意,她可要用灵泉水和人参这些呢。   盛柏树看她这表情,眼皮一跳,先一步直接应下:“舒公子大气,您放心,我们一定不偷工减料,做好了届时和香胰子一起送来。”   还算识趣。   短短几日,舒安和已经从嫌盛柏树太难缠不想和他打交道,到现在只想和他打交道了。   难缠,比瞎搞好多了。   一行人坐在这里也不过半个时辰,舒安和却有一种待了半日的虚脱感,确定没问题了,他起身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直直离。   “你知道药酒要用多少好东西吗?”   “你知道上等好酒多少钱一斤吗?”   包间里,兄妹俩异口同声地说着,脸上全是对对方的恨铁不成钢。   盛夏不服:“能多少?”   他们县里的酒十来文一斤咧,贵点大不了几十文,她这再贵点的,一两银子也够够了吧?   盛柏树冷笑:“没见识的土包子。”   盛夏:“你才没见识。”   盛柏树:“人家好酒,几百上千两一斤,你动动你的猪脑子,就你那点钱,口气倒是大。”   还上等好酒,还随便一两百斤,她怎么不找个地方照照镜子,看那脸皮是不是金子做的。   盛夏被惊到了:“就那破酒?”   她打一两银子都是给面子了,这玩意儿能有什么技术含量啊,味道不都一样?材料就那些个粮食,凭什么这么贵啊。   盛柏树深呼吸:“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舒公子那边,既然人开口要药酒,他给的酒绝对不会差,你就偷着乐吧。”   到时候说不得还会连着药一起送来,也是这死丫头不藏着,人精明的一看就知道她有好东西。   只是他们这些乡下人这点好东西,好坏就那样,做点皂出来,算算也就几百两,人家随手一日都比这多,可看不上这点小玩意。   盛夏沉默了,久久不说话,看起来表情沉重。   盛柏树怀疑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毕竟土包子什么的,听起来确实不好听,正思索开口安慰一下人。   让她放平心态,她赚的钱已经够多了,不用自卑。   盛夏回过神了一把拍在大腿上,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有些绿,郑重道:“盛老二,有我这么个妹妹,你真的偷着笑吧。”   她日后,绝对会成为小富婆的。   这人啊,果然还是要出门,在小地方待久了,哪儿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财路啊。   盛柏树嘴角一抽:“我真是上辈子修的福。”   这一世才有这么个倒霉妹子。   盛夏起身踩了他一脚,再看自己的儿砸侄子,又变了个脸,笑吟吟:“走吧,我们回家准备东西,一会儿再上门。”   柴哥米哥小豹没有异议,点头听话。   盛夏又晲了一旁嘲讽的亲哥,似在说,看看别人,看看你。她对他态度差,那都是有缘由的。   盛柏树手有些痒。   盛夏熟练地远离他,她一手拉着一个儿子,正要离开,再看桌上的果子米酒,思索着要不要拿回去。   这人不要的话,放着多浪费啊。   盛柏树闭眼:“你做个人吧,快走。”   盛夏撇了撇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包间门口有丫鬟守着,见他们离开下了楼,便走进包间,把里面大包小包,跟乡下拜亲戚似的土货收了起来,又拿到隔壁包间。   丫鬟:“和公子,然小姐,东西都在这儿了。”   舒安和看着一堆东西,不知道该松气还是无语,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丫鬟们离开。   包间里立马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哈哈太好笑了,哥,你从哪儿认识的这么个妙人?”   舒安然笑得趴在桌上,看那大包小包的东西,只觉有趣,她抬手就拿了个桃子,用手绢擦了擦入口。   唔。   她眼睛一亮,又倒米酒,啃月饼,最后拍拍大腿:“妙啊,妙啊,实在妙啊——”   舒安和坐在对面,看她如此模样,先前的憋屈无语也渐渐散了,笑容真切起来:“你若见了她,只会更觉妙。”   舒安然:“怎么个妙法?”   舒安和眼神柔和下来,捏了捏她的发髻:“等你见了就知了。”   舒安然哧哧笑了起来,头上金钗伶仃,尽显尊贵:“你说得我可真好奇了。”   他们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自阿娘病逝之后,就被送去了舒家,从小相依为命,在偌大的舒家一点点拼出现在的成就,感情非常人可比。   舒安然每每出门,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有什么也从不会隐瞒对方。   他这次却难得卖了个关子,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这边,盛夏带着两个孩子和两个保镖回小院了。   他们昨日做的月饼多,现在多拿些出来送礼也很轻松。   听舒安和的意思,曾通判应该正是那种最讨厌走关系的人,那她这些个自家做的小东西就更合适了。   今日中秋,正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她也没打算进门拜访,把东西和拜帖送去,情意到了就行。   盛夏仔细思索,便装了两个盒子的月饼,再配上四提油纸包的简包,每提六个月饼。   她又拿出大果篮,里面放上梨子、苹果、石榴、柿子、红枣和葡萄,再拿出一个小果篮,里面装鹅蛋鸡蛋鸭蛋各六个。   寓意到位,看着也好看。   盛柏树却皱着眉,开口:“会不会太简陋了些?”   盛夏在别的方面不靠谱,送礼还是很有经验了,她难得解释:“你不懂,咱们这种条件,打肿脸充胖子,送的东西也不过人家寻常不喜欢的,不如直接一点。”   简简单单,坦诚相待。   他们就是穷。   能相交的人,自然不会在意;不能相交的人,在不在意也无所谓了。   盛柏树也懂这个道理,只是,这一次要拜访的可是通判啊,五品官员呢,他们以前连六品的知县都没资格见。   盛夏见他如此,有些惊讶:“你竟然没打听程渡在这边干了什么?”   不然他应该知道方学文和严翊雪的身份,不该如此忐忑才是。   盛柏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是石头做的啊,日日在你这边忙活,回去半夜了还找人打听你夫君?”   “这不是,高估你了嘛。”盛夏嘿嘿一笑,往后跳了两步,避开他的攻击,说着,“就上次一起吃饭的两个小公子,是知府和学政家的公子。”   盛柏树沉默半晌,感叹:“你这夫君,可真是神人。”   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出身的小秀才,这才来望都多久啊,这都能搭上线。   盛夏骄傲一瞬,又缩着脑袋,把程渡干的另外的事说了,去掉桃色消息,反正是把望都的各世家得罪了个遍。   盛柏树夸奖的话卡在嘴边,他脸色青青白白,最后憋着说道:“真出事了,咱回家。”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好了,别担心,你看知府学政家的公子,再看舒安和,这事也没那么严重。他们读书人嘛,不就是得多骂人多骂政?”   盛柏树一言难尽:“骂归骂,抓人算什么?”   这不就是挑事吗?   他们老盛家的人虽然不怕事,但也不会去挑事,还是这么大的事。他就知道,把妹子嫁给这人,少不了麻烦事。   盛柏树愁了起来,现在人还是个秀才都这么能惹事,日后真当了官,还不得捅多大娄子啊,到时候他妹子也少不了受牵连……   盛夏倒看得很开,笑得灿烂无忧:“管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最差,不也就是回家种地吗?”   盛柏树愣住,半晌,叹气:“只有你自己看了,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盛夏轻哼一声,把那重重的果篮往他怀里一塞,眉飞色舞:“这不就需要你帮着了?”   不得不说,人没心没肺,有时候也是一种优点。   盛柏树在她影响下,脸上也染了笑:“懒丫头,只知道偷懒。”   盛夏得意:“这叫聪明。”   她把东西分给几个男人拿着,踩着欢快的步伐朝外去送礼了。等送完了礼,他们就绕着望都再逛一下,找个酒楼一坐,再等入夜去逛灯会。   河东县十万人的灯会都那么热闹,望都的肯定更妙。   不只是她,大家都这么想的。   这不,柴哥米哥,甚至小豹盛柏树,都穿上此行最好的衣服,仔细梳了发,腰间挂着桂花香囊,一眼看去便十分精神。   盛夏欢快地走在前面,一路走走停停,总算到了通判府,宅子在望都中间,属于又贵又富的那一批。   不过,这倒不是曾通判自家的房子,而是朝廷分下给官员住的,等他们离开了又会归公再分给其他人。   这边地段好,房子也不少,左左右右宅子,家家户户门前都有门房守着,招待着来来往往的客人。   关系近的直接邀进屋,一般的就先去别院通报,特意拜访攀关系的,先看看礼再说了。   盛夏一路过来,还见了一上门送礼反而被扔了东西的例子,她本来的好心情消失,也多了些忐忑:“不行,一会儿我们先递月饼看看态度,到时候摔了也能吃。”   万一把她的蛋和水果摔坏,她真心疼死。   盛柏树:“你不是说人特意还照顾程渡吗?”   盛夏不放心:“万一他没有支会下人呢?”   盛柏树看她那抠搜样,无语:“摔了也就摔了,反正都是送人的,自己做的不值钱。”   她先前买那么多东西他还心疼呢,那才是真金白银。   盛夏瞪他:“你懂个屁。”   盛柏树白眼:“所以还去不去?”   他们这会儿站在街口,过去一户人就到通判府门口了,相比其他门户,这府门口可以说门可罗雀,就站着个抱刀的壮汉。   看着就不太妙。   盛夏纠结再纠结,但来都来了,她咬咬牙,抱过装好的月饼快步上前。一过来,她就对上门卫那瞪如铜铃的凶眼。   这,谁家好门卫身高接近两米啊,这壮实的肌肉,黝黑的皮肤,大几十斤重的重刀,看着跟战场下来的活阎王似的。   盛夏汹汹的气势一点点蔫下,她后退一步,低了声音:“那,那个,先说好不能动手哈。”   门卫哈哈笑了出来,他把重剑往边上一放,手环在胸前,声音也跟响雷似的:“小丫头,知道我会动手还过来?没听过我们通判府的规矩啊。”   过年过节不收礼,也不上门。   盛夏松了些气,她不怕能说能笑的,就怕那种真冷脸的,她上辈子的教官就是这类,冷着张脸,能给人打出一条条血印子,她有阴影咧。   她弯下眉眼:“让大哥见笑了,前段时间通判大人对我夫君多有照顾,我们没有别的可以报答,就想着中秋了,送点自己做的月饼过来,还有自家栽的果子和蛋,都不值钱。”   门卫,应该说是将士挑起眉:“你说我家大人照顾你夫君?细细说来。”   他们大人还真不是那么热心肠的人咧。   盛夏这就为难了,科考上照顾人,说出去可不好听,没见她刚才都隐晦地用前段时间吗?   但也不是不能说。   盛夏想到什么,倏地笑了:“我夫君叫程渡。”   将士脸上笑容消失:“那个程渡?”   盛夏点头:“对就是那个程渡,我是他妻子盛夏,我们也没别的想法,不若大人先把东西递去?若曾大人真不接,我再拿走。”   话落,只见这将士抬起手边重剑一砸,砰的一声,门砖似都碎裂一般。   盛夏下意识后退两步,再看自家柴哥米哥,两只也被吓得不轻,紧张地揪着舅舅表哥的袖子。   她眉头皱起,瞬间不乐意了,抬头便要和人说道说道。   将士却变了脸色,笑得十分激动,声音轰隆隆的:“在下眼拙,没想到竟然是盛娘子到访,快来快来,我带你进去见大人,大人早就想见见你了。”   盛夏:哎? [44]第 44 章:搅屎棍   望都通判名叫曾霖,今年五十二,已经是老骥的年龄了,却依旧是青年野马的性子。   看不顺眼,骂。   发生矛盾,揍。   什么情面、什么世俗,不知道啊,先打了再说。也因此,他来望都四年了,依旧没打进望都官场核心圈。   正常的人家,譬如知府家,看着他就脑袋疼,有事没事,知会一声就得了,少来往。有问题的人家,看着他就发虚,能不打招呼也不打招呼。   曾霖就是那海边的风,唰一下来了,咻一下又走了,每每往来都要掀起巨浪,然后死里拍下,闹腾点事情出来。   年轻时候是小刺头,老了以后是老刺头。   这一点,从他让那么强悍一将士在门口守着不让人进就能看出一二,这老头是真的很看不惯阿谀奉承这一套。   盛夏原本只打算把东西送来,再递个拜帖,等自家夫君出来了一起来拜访。   现在突然就被带了进来,她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她之前还发誓以后就当没见过贺惜,现在就跑人家熟人屋了,这老天爷不会劈她吧?   盛夏磨磨蹭蹭地纠结着,但那守门的将士步伐实在太快了,没一会儿,一群人就穿过了这说不上大的通判府正门。   “姓郑的那小儿嚣张,我日他姥姥的!#¥,给我去查,不对,先把那狗日的腿打断,跟老子扯?老子怕过谁?”   “姓严的磨磨叽叽,这些个文人能办个屁的事,要我说就都杀了,把脑袋一挂,我看他们谁敢闹腾。”   “京里?哟,让我收敛点,老子什么都没做呢,老子怕个毛,有本事再贬我啊,老子什么地不能住?”   ……   人都还没看到呢,盛夏就听到一通怒骂声,那声音如雷般轰隆,内容着实不堪入目。   她扭过脑袋,柴哥,米哥瞪着大大的眼睛,仿佛在说,官老爷也这么接地气?   盛夏小声:“不许学。”   现如今不说乡下,就是城里,普通人之间怒骂之声也很常见,就是她自己和盛家人骂起人来都不太好听。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这在管孩子方面是不存在的。   盛夏是不许几个孩子这么做的。   他们就是要骂,也得骂点有文化的,像她夫君那般,骂人多高级啊。   柴哥米哥作为家里长子二子,一向是下面弟弟妹妹的模范,在这方面很注意的。他们点着脑袋,只是瞥向前方的身影,依旧难掩好奇。   这可是大大大官咧,比他们县里的县令还要大。   竟然,竟然也会这么骂人吗?   在那些震耳的骂声中,那种官员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也一点点消失。   一家子很快被带入屋里。   曾霖的骂咧声止住,他身形高大,腰间悬着柴哥米哥般长的重剑,手持一大碗白酒,目光如炬地看了过来,带着股肃杀之气。   他开口,声音轰隆震耳:“高老六,老子让你守在门外,一只鸟都别放进来,你给老子带这么多细条条进来,欠揍呢?”   细,细条条?   这话听得盛夏几个嘴角一抽。   行吧,就算她和两个崽子勉强还能说一声细条条,但后边的盛柏树和小豹,那可都是一米八的大高个大宽肩咧,站在外面都是糙汉子,跟细也就占了个头发丝的边。   不过那是以往,在这个屋子里。   一个近两米的魁梧将士高老六,一个一米九的壮老头,除此,还有一屋子一看就是武将的糙汉子,一个个皮肤黝黑,糟胡糙脸,壮得不能再壮了。   对比下来,叔侄俩确实稍微差了点气势。   高老六发出一声响亮的笑声,然后一点儿也不讲究,手往盛夏肩膀一拍,就把人攥着往前一推:“我可不是乱带人,老大,你看看这是谁?”   盛夏嘶了一声,这会儿总算理解她老娘为什么不让家里其他人拍她了。就这种力道,往脑袋上多拍几下,真得拍成傻子。   曾霖大刀阔斧地坐在椅子上,五十出头的人了,一身气势非凡。他一口饮下剩余的酒,重重放下碗,没好气:“磨磨叽叽,老子没见过这么个人。”   高老六又砰砰地拍着盛夏肩膀:“但你肯定听过,这是盛娘子啊,就是救了县主的那个盛娘子。”   “什么?”曾霖和一众将士瞪大了眼,一堆大小铜铃看了过来,一个个人黑漆漆的,显得眼睛莫名绿油油的。   盛夏眼皮一跳,揉着被拍疼的肩膀果断后退两步,扯着自家二哥过来身前挡着。   她理了理嗓子:“这么说就客气了,我就是偶尔路过搭了把手,不算什么。曾大人这段时间没少照顾我家夫君,我自己做了点月饼,不值什么银钱,就想送过来给您尝尝。”   好家伙,还真是她啊。   虽然说盛夏身形高挑,底盘也稳,和瘦弱不搭边,但这救人杀人什么的——   在场的可都见了那日那些尸体的惨状,尤其是那小丫鬟的,头浆都被拍出来了,真不是普通人做得到的。   他们还以为,这盛娘子再差,也得是个牛高马大、黑漆漆的狠人,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一会儿美艳明媚的娇娘子。   “好好好。”曾霖拍着大腿起身,神色激动,“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是老夫有眼无珠,没认出救命恩人,盛娘子请受老夫一拜——”   !!!   什么鬼。   当了那么多年的搅屎棍,盛夏总算遇到比她更能搅和的了。   这都什么个事啊。   你们就算是武将,也不能这么瞎搅和啊。   她一普通老百姓、一年轻小姑娘受得了这老头的礼吗?   盛夏吓得就往后跳,手臂上汗毛栗起,后背也跟着冒冷汗,咽了咽口水。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曾大人,你冷静点,冷静啊。”   盛柏树和小豹也眼皮子狂跳,赶紧一左一右上前给人捞住,奈何这老头正儿八经老武将,这力气大的,两个人差点都没攥住。   一番推搡,叔侄俩累出一头热汗。   这以后谁再叫他们糙汉子,他们和谁急,对比这些人,他们多斯文啊。   最后曾霖还是停了下来,倒不是因为叔侄俩给力,而是人呢,他好大一个恩人去哪儿了?   藏起来了。   盛夏觉得,依照她这小身板,真被行一大礼,回头得挨雷劈。她可是收了那么多东西的咧,什么恩啊情啊,真说不好谁欠谁。   后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找人,再是推让,院子里总算恢复了平静。   弄乱弄坏的家具茶具被收拾出来,一个个武将老实坐在位上,丫鬟们端着茶水进来……   因为家里的女主人过来了,总算结束了家里这群莽子引起的闹剧。   曾霖的妻子叫杨小草,比他大五岁,算是他的童养媳。夫妻俩感情深厚,后来曾霖入了伍,一去几年十来年,她独自在家,一直未孕,就又给他纳了两房人。   后面家里也稍微热闹了些,人多,孩子也算多,只最后活着的就两个。一个在塞北守着,现在是千户小将了,另一个就是普普通通的白身,跟在夫妻俩身边,也算一种慰藉。   真说起来,夫妻俩也是白手起家,没少吃苦。   杨小草容颜苍老,皮肤有些黑,头发也白了大半,穿着布衣,看着其实不太像官夫人。她性子爽利,尤为喜欢孩子,一来就把柴哥米哥拉到跟前,欢喜得不得了。   她拍着兄弟俩肩膀:“盛娘子真是好福气,两个孩子多精神啊,这身板子好硬实。”   柴哥米哥就跟木头似的挺着腰杆站着,虽然没有表情,也看得出来疼着呢。   这点盛夏深有体会,她刚也才被拍了,肩膀还疼着呢。   但她解救无能,只给了兄弟俩一个同情的眼神,让他们坚强一点,又冲着人笑道:“他俩打小跟着武师傅学武,身子骨是要结实一点。”   曾霖坐在杨小草旁边,也拍大腿,激动:“学武好啊,学武好,以后也当将军,可比当那什么弯弯道道的弱鸡书生好。”   盛夏笑了笑没回话,只喝口茶掩饰尴尬。   她夫君就是典型的弯弯道道‘弱鸡’文人,两个孩子也学着文呢。   杨小草斜了自家老头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文人怎么了?你嫌人家弯弯道道,我还嫌你这一根肠子通到底,就知道惹麻烦,老娘跟着你也是遭老罪了。”   曾霖不服,嘟囔:“有吃有喝有丫鬟伺候,这也叫罪?”   杨小草拍桌:“老娘明天就回盛京让丫鬟伺候着,不在你这破地方待着了。”   曾霖立马尴尬地笑着:“盛娘子在呢,你这老婆子也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有这玩意儿?”杨小草嫌弃一瞬,扭头对着盛夏道,“盛娘子别介意,这老头从小就是这种性格,说话没个脑子,要不然也不会从盛京被扔到了。”   曾霖不服:“这怎么了?有山有水,清静。”   杨小草呵呵一笑:“我懒得跟你说。”   夫妻俩年纪都不小了,脸上带着皱纹,眉眼也泛着白意,你一句我一句的,尽显默契,肉眼看着,着实是一对共白头的恩爱夫妻。   如果没有后院的那些个人的话。   盛夏眼皮微颤,敛下眼眸,喝了口茶压下心中的情绪。   这段时间,她的所见所闻已经远超以往二十年了,大大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却也难免覆上一层阴霾。   这些官家子弟,富贵人家,基本都是三妻四妾,越往上越难有例外,便是如贺惜这般身份特殊而高贵的县主,丈夫也不例外。   那日贺惜甚至才出危险,那狗东西和小妾便如此腻歪,平日更是可想而知。   若说他们是家族联姻,没有感情;面前这一对,看着感情颇深,经历众多,却也是如此。   盛夏不理解,也,很难接受。   她仔细想想,若程渡日后发达了,真的有了二心,她可能也确实不会和离。他们七个孩儿,留给他她不放心,自己带走,确实也无法与留在程渡身边相比。   但,要说再如现在这般。   盛夏做不到,现在的她做不到,日后也难以像面前的老夫老妻一般依旧恩爱打闹,甚至将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   她轻轻叹了声气。   杨小草要敏锐一些,问:“哎,瞧我们这人老了,说着说着就忘了其他,盛娘子可别介意。”   盛夏轻轻掩下心绪,惆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家里其他孩子,这次出来已经快一旬,我还是头一次离开他们这么久,不知道他们在家会不会闹腾。”   若真闹腾可就惨了,她老娘可没有她婆婆那么好的性子,铁掌啪啪下去,又快又好用。   杨小草抓住关键:“们?盛娘子这般年轻,几个孩子啊。”   盛夏扯了扯头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七个。”   “……”   现场安静了下来,大家再次瞪着铜铃眼看向她。   盛夏:“双生子,三胞胎,龙凤胎,刚好凑了个柴米油盐酱醋茶,是吧,柴哥米哥?”   兄弟俩像是木墩子似的站在杨小草这边,听到这话,疯狂点着脑袋,借着机会就跑回了盛夏跟前,背着曾霖他们龇牙咧嘴,心想以后再也不说自家娘亲暴躁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柴哥揉着胳膊:“也不知道茶姐会不会想我们。”   米哥惆:“我也想茶姐了。”   至于油盐酱醋几个,顺便想一想就得了。   兄弟妹七个,这么些年以来,分开最长也不过盛夏偶尔回娘家耽搁住的那么一日时间,现在离开这么久,是真的想咧。   母子三人惆怅完,回头再看,对上一堆落下的下巴。   杨小草曾霖他们也算是经历过大世面的人了,但也怀疑自己的耳朵,几个来着?   七个。   全活着?   他家的娃这么好养?   夫妻俩养过孩子,也眼睁睁看着儿女孙辈去世,想到其中艰难,再看面前的年轻小娘子,简直肃然起敬。   比她单杀死人还要起敬。   杀四个人可比养四个人简单多了,他们这么觉得。   杨小草发自内心地佩服:“盛娘子这,这也太厉害了。”   盛夏故作不好意思地笑着:“也不算什么,我也只能带带孩子了。”   杨小草:“话怎么能这么说?带孩子可不是只,这孩子啊,谁养谁知道。若无你在家操持,你家夫君能在外面安心读书?再说,这七,七个孩子,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曾霖也难掩羡慕:“你那小白脸夫君,命确实好啊。”   盛夏轻叹:“只怕还是耽搁了他。”   她又就着程渡前几次的科考说了起来。   但说来说去,这可是七个孩子啊,双生子三胞胎龙凤胎,这不管换谁家都是心头宝啊。   杨小草和曾霖再看盛夏,也从恩人的恩人,变成了厉害又有福气的小娘子,那程渡也从特别的小白脸,转为有情有义的大丈夫。   反正夫妻俩越看他们越顺眼,一时之间,厅内也欢笑不断。   一直到晌午时候,盛夏眼看着饭点到了,就提出告别,她言笑晏晏:“我中午还约了住家姐姐吃饭,就不打扰曾叔和杨婶了。”   杨小草有些不舍,她难得遇到这种妙人咧,看着都觉得人也跟着年轻了。   她挽留:“不若吃了饭再走吧。”   盛夏:“我也巴不得在府里吃顿好的,但我和夫君住的院子里,那房东嫂子先前已经约好了,不去实在不好。”   杨小草遗憾:“行吧,那你下次记得再来哈,把家里七个孩子都带来,我可想看得很呢。”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成,到时候一定带过来烦烦您。”   这么你来我往地又说了几句,盛夏便带着一行人又离开,而曾霖和杨小草一众人,竟也将她直接送到门口,看着他们离开。   通判府周围人家不少,他们家因着一贯的作风,向来被关注着,这次有人拜访还顺利进去,就引起了注意。   现在一群人相送——   四周打探着的各家门房吸了口气,再瞅前头离开的人,纷纷回去报信了。这可得注意注意,免得哪儿日惹着了,被这不讲道理的老头子上门拆了家。   这边,杨小草看着人消失在街道口,突然一拍手,懊悔:“不对啊,家里不是有马车吗?”   一群只长身子不长脑袋的武将面面相觑。   ……   另一边,盛夏带着人走出街道,一直到完全看不到影子了,她才重重松了口气,然后垮下肩,往墙边一靠,哎哟哎哟叫了起来。   盛夏:“亏了亏大了,这怎么比我们乡下还不讲究啊。”   说好的男女授受不亲呢?那大巴掌拍着疼啊。   她都如此,柴哥米哥更别说了。   兄弟俩被拉着给十来个武将介绍了一遍,一人两巴掌三巴掌的,全程都强撑着。这会儿松了下来,他们直接坐地上了互相揉着肩,龇牙咧嘴,看着就疼。   一家子要强鬼。   盛柏树看得哭笑不得:“有这么夸张吗?”   盛夏没好气:“你去挨两巴掌试试?”   盛柏树摆手:“我倒是想挨,人这不是看不上我嘛。”   这一家子武将,对盛夏的招待都算不上周到,就更别说对他们这些局外人了。全程也就小丫鬟过来倒了几次水,其余时候就当他们不存在。   被拍被吼,是他们重视的表现。   虽然这种事一般人也受不住。   盛夏也知道这个道理,不然也不能全程装着,她若露出几分,人多少也会注意一点,但距离也就拉开了。   她给自己揉了几下,过去柴哥米哥面前,又心疼又欣慰:“我们柴哥米哥真棒,是不是青了?走,先回家,娘给你们上点药酒搓搓。”   柴哥桀骜的眉眼拧着,挺着胸膛,嘴硬道:“我还好,不用,不是说去逛灯会吗?”   米哥也拍拍胸口强撑:“就是,我没事的娘,小意思。”   盛夏没说话,只抬手,戳戳他们的肩膀,立马得到哎哟哎哟的回声。   她好笑:“这还没事呢?两个贪玩鬼。”   米哥柴哥嘿嘿笑着,挠着脑袋。   他们确实是土包子进城头一回,难得的中秋大会,错过了可亏大了。   盛夏收手,扶着两个崽子起来,笑:“没说不去,反正还早,我们先回去上点药再去。”   除了上药油搓一搓,她还得再给崽子们喝点水灵泉水,别给拍出内伤了。这莽夫下手,还真没轻没重。   这么一遭,她也懒得走路,路边碰着拉车的就坐了上去。步行半个时辰的路,坐车其实也得三刻钟,只是节省了脚力。   盛夏掏了铜币,打着哈欠下车。   柴哥米哥耷着脑袋,这会儿是真没劲逛了,他们这武练得,果然还得再练啊。   盛夏好笑地搓搓他们脑袋,鼓励道:“你们还小呢,等你们爹考完了,我们去书店买兵法武经,考武状元可不只看力气。”   兄弟俩又来了点信心,捏拳:“好。”   万万没想到,他们俩会有一日,因为自己会读书而产生自信。   武将,属实是气力可怕,又差点脑壳。   刚才碰上的那群人继续加深兄弟俩的刻板印象。   一家子说说笑笑,就这么朝着后门走去。   这边后院的路窄,骡车不好走,还有一百来米的距离,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走着走着,盛夏就看着那后门处穿着鲜艳锦缎,簪着银簪子的丫鬟,她停下步子。   那边,门口的丫鬟也看到他们了,言笑晏晏上前,行了个礼,一举一动,一看便是大户人家出身。   “想必你就是盛家娘子吧?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家小姐等你许久了。”她笑着说道,与其难掩埋怨。   盛夏眉头一点点挑了起来,勾起唇:“不请自来,不等一下,还想怎样?”   丫鬟没想到她态度这般,顿了一瞬,笑容少了些真切,只道:“这次来的确有仓促,盛家娘子莫怪。”   盛夏悠悠:“我就怪了又如何?你家小姐给我道歉?”   小丫鬟表情冷下:“盛家娘子好大的威风。”   盛夏瞥了瞥人,嗤笑一声便收了目光,径直朝着后门走去,一个眼神不再给人。身后,柴哥米哥也绷着小脸,挺直腰板跟上。   她们就这么推门进去。   门后的小院菜叶子青绿,和平日没什么区别,只又多站了护卫模样的人。   顺着看去,盛夏眸色冷了冷,大步朝着自家住着的榕树院走去,这一去,果不其然,那碧绿遮天的榕树下正坐着一打扮华贵之人。   她生得清秀,若只看脸,便只有六分颜色,但一袭彩鸟花衣,簪着点翠凤钗,衬得肤色玉白,脖子纤长,一道璎珞金环叮铃,整个人炫彩夺目,煞是漂亮。   她坐在石桌边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像是主人公一般,衬得对面陪笑的真正房主更似丫鬟。   盛夏眸光微闪,开口:“金银嫂,家里可有煮饭?劳烦带柴哥米哥和我二哥小豹去吃个饭。”   见她回来,管金银狠狠松了口气,拎着裙摆上前,小声:“学政家的表小姐,脾气不太好,你小心点。”   至于留下来帮忙?   管金银自认就是一小门小户小寡妇,在这和人周旋半晌不让她乱逛,已经拼尽全力了。   她以后可还要在省城混呢,不比盛夏他们出自外地。   盛夏心里有数,拉拉人的衣袖:“多谢。”   “谢什么,我也没干什么,你,挺住吧。”管金银擦擦冷汗,也不寒暄,拉着柴哥米哥往外。   兄弟俩不太乐意,但娘亲一个眼神过去,也只能耷着脑袋离开。不过,他们走之前还不忘多瞅了院里的人几眼,牢牢把人记下。   万一真欺负娘亲了,他们日后也好报仇。   一群人很快离开,院子里就只余盛夏,和那位知府家的表小姐。   盛夏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嗤笑:“我还以为,这第一位来的应该是郑家小姐。”   这郑家小姐是望都三家两姓的郑家支房人,明知她美人夫君已婚还告白,被以程渡以‘颜不及渡’为由拒绝,闹得沸沸扬扬的。   按照她的作风,这第一个找来的该是她才对。   盛夏上下打量着这没听过的学政家的表小姐,不知道这又是哪儿冒出来的。不过若有这么个人,方学文那小子和程渡的交往,也更有来由了。   未来表姐夫嘛。   盛夏微微一笑,后悔那日给出香胰子。   她还不如拿给姓舒的换钱。 [45]第 45 章:合伙敲钱?   “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榕树下,衣着华贵的富家小姐捂嘴一笑,看着倒是格外亲切。如果,她那双眸子没有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的话。   盛夏没理人,她拿出钥匙往屋里走,从里面拿了粗碗出来,就着井边的木桶打了水出来舀着喝。   累了一路,一碗冰凉的井水入喉,简直沁到了心里。   她打了满满一碗,喝得急,一口嘟噜噜下肚,水渍顺着唇边流下,她也不在意,喝完了用袖子一擦,碗一放,就在人对面坐下。   盛夏这才有精神来打量面前的娇小姐,近了细细打量,越看人越清秀,也只清秀。   她勾唇笑了:“但你,我应该能想个大半。”   邢念云微微扬眉,继续端着大小姐的姿态:“愿闻其详。”   盛夏有些累,她扭了扭脖子,抬脚放到一边的石桩上搭着,打着哈欠,漫不经心地说着:“爱美,但长得不够漂亮。”   邢念云嘴角的笑容顿住。   盛夏勾唇继续:“看似胆大,又十分胆小,不敢直接找程渡,怕他说你丑,就只敢来找我。”   邢念云脸上笑容全然消失,眸色冷了下来。   盛夏一点儿不在意,她只想快点结束找点吃的,也不对啊,她起身去房里又端了一盘月饼出来。   她啃着饼子,上下打量人,声音笃定:“穿这一身过来,想让我知难而退吧?说吧,你打算出多少钱。”   邢念云手指蜷着,胸口起伏,脸颊也泛起些红,是被气红的。她出生到现在,谁对她不是恭恭敬敬的?   哪儿似这人一般,竟敢说她丑!   她冷笑:“你想要多少?”   她有的是钱。   这口气。   哟。   盛夏三两口咽下月饼,又灌了口水,抱手:“你知道程渡家中有多少家财吗?”   邢念云眉头微蹙,心想难不成自己想错了,那人家世还不错?   盛夏比着手指:“田地五十亩,大宅子一座,骡子一匹。”   邢念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就这?”   盛夏啧了一声,不乐意了:“什么叫就这?你知道这些多少钱吗?杂七杂八换下来,得两三千两了。”   邢念云哦了一声,脸上的不屑藏都不藏。   “所以真要让我这原配让位,起码得拿出这么些东西吧?但这些我和程渡成婚我就有,我让了有什么好处?翻一倍也就那样,不如这样。”   “两万两。”盛夏比着手   她本来想说一万的,但想了想又不划算,她自己那点东西又值两三千两,夫妻俩加一起都五千资产了。   一万真不够看。   当然,两万也不够,但,这个数目也刚好。   让她来看看,这些个大家小姐的诚意和财力——   盛夏做好了继续谈判的准备,没想到话刚说完,人就变了脸。   邢念云端不住姿态了,拍桌子起身,惊斥:“两万?你怎么不去抢啊?”   作为家中独女,她确实继承了家中所有产业,手头十分丰裕,但两万两银子,可以说也清空她所有现银,还得变卖些家产。   诚然,邢念云是喜欢程渡那副皮囊和气度,也愿意稍许争取一下。这美人嘛,大家能者抢之。   但两万两——   “做梦。”   邢念云双手杵在桌上,上面经脉跳动,清秀的脸扭曲了几分,脖上璎珞金环叮铃,可见情绪十分不平静。   盛夏不乐意:“你什么意思啊,没钱学人装什么大款啊,别告诉我你就想花个千八百的就把我赶走自己上位,你瞧不起谁啊。”   她有钱着呢。   她现在是拥有田地百亩、锦缎百匹、灵药众多、现金六百的小富婆呢,以后还会赚更多的钱。   几千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啊。   邢念云看她那真心实意的模样,更是心绪起伏,咬牙切齿:“你以为你夫君是金子做的啊。”   盛夏不服,皱眉:“金子哪儿比得上他,金子能有他那么好看吗?”   能有他那么会说话会哄人会玩心眼子吗?   “……”   邢念云看着面前理直气壮的人,只觉自己这一趟走得荒谬,简直跟脑袋被门夹了似的,大过节地跑过来受气。   区区一个乡下妇人。   一个土包子。   邢念云低咒两声,抬脚就走。   她走得匆匆大步,身上的配饰也随着她走动而叮咛,裙摆层层叠叠,轻晃着尤为漂亮。   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她舍得花钱做衣服,却舍不得多出点钱抢男人。   可真抠搜。   盛夏撇了撇嘴,有些为自家美人夫君不值。   唉,这大户人家的赘婿,也不好当啊,瞧这一个个抠搜的,还不如她大方呢。   她压着嘴角,眼眸盈盈,又拿了块月饼放嘴里重重咬着,一下一下,直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   盛夏抬首喊:“喂。”   邢念云停下步子,转身,一双莹莹眸子瞪着,全是气恼,比最开始那副高傲模样顺眼多了。   她恼:“干什么?我不可能出这个钱的,想都别想。”   再想到之前程渡那般坦然地打擂赚钱,当时她还觉得人有意思,现在再细想,她都怀疑这对夫妻是不是故意的。   比如说夫妻俩合伙专门找冤大头敲钱。   到时候人假装和离了,但不分家,从新妻子这边拿钱,再占嫁妆,一点点送回去养妻儿——   想都别想。   邢念云作为家中独女,自小最重要的课,就是防骗,她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案例。   她忍不住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盛夏。   那模样,这弄得跟她要打劫似的。   盛夏翻了个白眼:“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和程渡还有七个孩子,不论日后如何,七个孩子是他的,衣食住行、读书考学,每个孩子一年三五百两不过分吧?”   若只有一个孩子,这钱确实不过分,两个也还行。   七个——   邢念云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黑,只觉得自己在破产边缘走了一道。最后,她气势汹汹地大步走了回来,重重抬手。   一把抢过桌上的一盘子月饼,怒气冲冲跑开。   她再来她是狗。   盛夏站在原地,看着人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歪了歪头,摆手,就这?   她还没开始呢。   这才哪到哪啊,脸皮薄的人可抢不到好夫君咧。   盛夏啧啧两声,得意地晃着脑袋,慢慢悠悠朝外面走去,果然,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在墙角边上蹲着的小家伙。   她招了招手:“过来吧。”   柴哥米哥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腰,这对于从四五岁就开始避嫌的小崽子来说,十分难得。   她摸摸两人脑袋:“没事,只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姑娘,聊个天而已。”   柴哥闷闷:“她看着比娘大。”   盛夏扑哧一笑:“这话我们悄悄说。”   柴哥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在她腰间埋了几瞬,就又松开人,他抬起脑袋,眉眼染上坚毅,十分坚定道:“娘,我和米哥八岁了,再过几年我们就可以考武状元了。”   米哥也跟着松开人,附和:“就是。”   柴哥:“到时候我们可以养娘亲和油盐酱醋茶。”   米哥:“不要他。”   这个他是谁,显而易见。   盛夏看着两个孩子坚定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蹲下身把他们搂住,又乘其不备,在两人侧脸上亲了亲。   兄弟俩脸立马爆红,像炸好的大虾。   盛夏笑眯眯:“娘运气真好,有全天下最乖最棒的儿子。”   兄弟俩脸更红了,扭扭捏捏,想往后退一下,但被自己娘亲攥住,他们也不好用力。   柴哥别过脸,略微不好意思道:“娘也是最好的娘亲。”   会给他们做好吃的、会带着他们一起玩、会送他们上学堂、会夸他们、会教他们……   是天下最最最好的娘亲。   米哥则揪着她的衣角,眼眸亮了一些:“米哥最喜欢娘了。”   比喜欢他奶还要喜欢一些。   他奶有他们爹爹,他们娘就有他们。   盛夏一颗心暖洋洋的,一双眸子也更莹润几分,她轻柔地笑着:“我们柴哥米哥真孝顺,娘很欣慰,感觉都年轻了两岁。”   兄弟俩异口同声:“娘本来就很年轻。”   盛夏笑得更开心了,笑容璀璨,就跟清晨的太阳似的,绚烂又不刺眼,高兴之后。   她又讲道理:“但是这事呢,你们爹爹也不知道,我们不能因为有人喜欢他,就觉得是他的问题。”   她自然也会担心这个问题,但还没到那个时候,过于焦虑就会影响自己,没有必要。尤其是孩子,很容易被这些影响。   若真影响父子感情,才不好。   兄弟俩没说话。   盛夏:“优秀的人总会被人喜欢的,你们看,外面也有人喜欢娘亲呀,那你们觉得是娘亲的问题吗?”   兄弟俩摇着脑袋,随后警惕起来。   谁,谁想和他们抢娘亲?   家里七个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来了。   盛夏对他们的偏心也非常受用,拍拍人的脑袋,笑着:“所以我们也不能怪爹爹,对吧?”   兄弟俩抿唇扭脸,反正就是不太乐意。   盛夏看着这一幕,竟然还诡异地松了口气。   哎呀,今日就追求者一个上门,她之前在家憋了一个月的关于当大当小的‘造谣’总算可以过去了。   她理直气壮。   等程渡结束了考学,她可得好好‘审问’他一番。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现在嘛。   盛夏捏捏兄弟俩的肩膀,又听到斯哈的疼声,她笑:“来吧,娘先给你们抹药,然后吃点东西歇息一下,晚点去逛灯会。”   这回,兄弟俩没有意见了。   真的疼啊。   **   今日中秋。   望都早早便热闹了起来。   与河东县那般每年固定的灯会街不同,望都没有单独的灯会街,因为它每一条街都是。五颜六色、款式各异的花灯挂满枝头墙角,每条街都有特定的人家负责维护。   换烛、防火、清理。   中秋之意,从清晨便已经开始了。   盛夏原本是打算拜访完曾霖就去逛的,一番折腾下来,一家子回家上药吃饭,又美美睡了一觉,待到起来收拾好,天色已经微微暗了下来。   玉盘一般的皎月挂在枝头,与天边的红日相对,光芒微敛,一左一右,日月并举。   盛夏看着十分欢喜,从屋里拿出准备好的果盘月饼,甚至还摆了一碗灵泉水,诚意足足的。   她抬手,用火折子点燃香烛。   上等的香烛青烟徐徐,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和乡下几文钱一把的确实不太一样。   弄好,盛夏招呼家里孩子:“快过来快过来,我们现在先拜拜,等回来再拜一回,祝你爹考上举人当上大官——”   “好咧。”   兄弟俩奔了过来,他们穿着黛色缎衣,乌黑的发梳成童子髻,浓眉大眼,黑脸红唇,看着结实强悍。   一个桀骜不驯,一个沉稳笃然。   看着就像是月宫守门的童子,凶悍着咧。   盛夏笑眯眯摸了摸他们发髻:“好好祈愿,我们柴哥米哥这么俊,嫦娥娘娘肯定能听到。”   兄弟俩咧着牙笑了出来,然后老老实实对着香烛拜了拜,闭上眸,结实的拳头握在胸前,英俊而虔诚。   这是她生的——   盛夏得意又骄傲,笑眯眯地看了会儿,才合上拳,闭眼,虔诚地许着愿望。   嫦娥娘娘保佑。   一愿她夫君顺利中举,最好一次中进士,结束漫长枯燥的科考路。   二愿家里所有人身体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三愿他们夫妻永远如一,没有其余乱七八糟的人。   四愿,五愿,N愿。   ……   她家里人多,小崽子们哪儿懂这些的,嫦娥娘娘只听她的就好了,若是嫌多只能选一个。   那就选第二个吧。   愿所有人身体健健康康,平安顺遂。   盛夏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许着愿,半晌,她睁开眼,兄弟俩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睁着大眼睛,带着好奇看着她。   似在想她为什么能说这么久,也似在数她的睫毛。   盛夏:“看什么呢?”   柴哥尴尬挠头,声音清脆:“娘好看。”   米哥凑过来,小手轻轻抚过她的睫毛,笑得像个二傻子:“娘的睫毛比我的长,眼睛也大。”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站起身,拍拍他们脑袋:“净会说好听话,好了,嫦娥娘娘拜过了,快把灵水喝了,里面有娘娘赐的福。”   兄弟俩点着脑袋,端过那碗灵泉水,一人一半就这么喝了。   他们觉得,这嫦娥娘娘可能真的存在。   每每中秋时候,祭拜过后的水都格外好喝咧,几口下去,胸不闷了,身体也不酸了,他们强得能去打牛!   盛夏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等到喝完了,还又倒了一杯水进去涮涮杯子让他们继续喝。   不能浪费。   兄弟俩也乖乖听话喝下,省心省事。   就这么一通折腾,红日已经落下,朝霞在天边最后绚烂一刻,也一点点沉寂在夜色之中,取而代之的是皎皎月色,月光犹如上好的鲛缎撒下,柔顺地铺在万物之间。   宁和而静谧。   然,木叶簌簌,人影憧憧,花灯轻摇,只走出小院,他们便又踏入另一个喧嚣的世界。   热闹得无与伦比。   柴哥米哥哪儿见过这个世面啊,简直看什么都稀奇,什么都想吃想要。   “娘娘娘娘。”   “表哥小豹哥。”   “二舅二舅舅。”   ……   别说他俩了,就是作为亲娘的盛夏,也全程蹦蹦跳跳,没个大人的端重模样。   漂亮的狐狸面具,买。   好吃的糖丸,买。   叮铃铃的小鼓,买。   精致的老虎彩灯,买。   母子三人就跟玩接力棒似的,你跑了我跑,我跑前先递,你递了我又来……   至于递什么。   盛柏树和小豹看着自己手上脖子上甚至腰上挂着的大包小包东西,相顾无言。   小豹脑袋发晕:“姑姑,姑姑这是赚了多少钱啊。”   虽然谈判的时候他在,也知道东西不便宜,但,数量在那里摆着的,怎么也不会太夸张。   盛柏树面无表情:“具体的不清楚,但照她这个花法,下个月就没了。”   前几日就是十来二十两,今日又是十来两——甚至才开始,一会儿还要去樊楼登高仰月。   那几百两银子经得住什么?   小豹倒吸一口凉气,揉了揉牙,苦笑:“奶之前不是想要向家的地?”   但想要归想要,可买不起啊,他们老盛家就是各房有点钱,杂七杂八加起来也就几十两。   老向家那边田地旱地池塘加山头,一共二十亩,要二百两银子。这地位置好,全是连片的,分开卖就顶天一百八十两,一起卖就二百两。   想要的人很多,但这钱是真不少。   盛家也就只能看看,就是砸锅卖铁也差得远,便是真等香胰子赚了钱,地也卖出去了。   不如让他小姑买了。   不然这钱也留不住,哪儿有这么花钱的啊。   盛柏树也点头:“回头多看点好地吧,连片的,远点也不碍事。”   反正得把钱落产业上,以后真有个万一,也能顶上。   真要说起来,他们老盛家也从来没富过,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大手大脚的败家闺女啊。   不怪他老娘愁,盛柏树跟出来一趟,愁也没消过。   叔侄俩在这边愁着,那边又传来盛夏无忧无虑的欢快喊声:“二哥小豹,你们快过来,这边有杂耍啊——”   两人过来,就见她欢快地扔了五六个铜币给人打赏。   大包小包的叔侄俩:……   他们觉得自己更需要打赏啊。   盛夏不知两人心里,她现在只觉得十分快活,这才是人应该过的小日子嘛。她就这么一路欢快地穿过热闹街市,来到附近的樊楼之上。   这是超大型的酒楼,吃喝玩乐一体,上下三层,还有一大大的高台,中秋时候赏月最合适不过了。   但是价格也贵。   这一日,光是上三楼赏月,最差的位置,每个人也得一钱银子的座位费,盛夏选了二钱银子的中等位。   算上茶水糕点之类的,她又花掉三两银子。   盛柏树心疼得直抽抽,捂着心口:“一个破月亮,在哪里看不是看?还有这水果,看着就酸溜溜的不好吃,非要花钱买啊。”   人本来还免费送了茶水花生呢。   败家娘儿们啊。   盛夏小口吃着那精致绵软的糕点,心里美滋滋的:“带你享受还不乐意,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盛柏树面无表情:“有本事你带你老娘享受一把。”   盛夏嘀咕:“等我再发达一点就带她享受。”   现在不行,现在只会挨打。   盛柏树怀疑是这楼太高了,压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他揉了揉胸口:“你还记得你有七个娃要读书吗?”   盛夏摆手:“不慌。”   她手里还有五百来两呢,家里粮食这些一收又是小一百两,空间里的货再一卖,又是大几百两银子。   暂时不缺这点钱。   出来玩嘛,就是要快乐。   盛夏又捏起一个荔枝剥皮,剥好了把果子包好,喜滋滋:“等回去我看看能不能种。”   除了荔枝,还有柚子、西瓜和黄柑。   这些品种相对一般,味道也不算好,但难得啊。她之前在县里见都没见过,这次过来看着有了,那必须不能放过。   盛夏再次感慨:“还得是大地方啊。”   盛柏树已经懒得说话了,看着天上白月,想着以后的日子,想着家里的人,发起了呆。   盛夏切了一声,目光又回到前边凑着热闹的兄弟俩身上,看马上轮到他们了,也撩着裙摆过去。   这边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群人聚在一起玩起了套桂和投壶,彩头也不大,随便扔点什么进箱子,铜币银子香囊,投进了随手摸一个出来就好。   玩个热闹。   当然,也有条件好的人家,什么玉镯珠钗玉佩玩具都放地上当套圈,谁套中谁走。   其中最显眼的,要数最后排那一个圆滚滚价值十两的银元宝了。   柴哥米哥排在前头,跟前只有一个人,他们一人抱着三支箭和三个圈,只要能中一个进去就成功。   很快,前头一个六投六空,耷着脑袋走开。   在场多是十来岁的年轻人,兄弟俩在其中格外显眼,尤其是他们还长得一模一样,见轮着他们了,大家都跟着欢呼起来。   “小家伙,快投快投。”   “这可不简单呢。”   “我再添个彩头,套中就拿走。”   ……   噼里啪啦一番下来,空地上又多了不少彩头。   柴哥米哥咽了咽口水,看起来有些紧张。   盛夏挤到他们身边,摸着他们脑袋,笑吟吟安抚人:“没事,就当玩了。”   她也想玩,但人家是年轻人场子,不让已婚人士参加。   好气哦。   兄弟俩又咽了咽口水:“娘,我们把好东西套走,不会挨打吧?”   米哥:“我想要银元宝、银簪和玩具。”   柴哥:“那我套玉佩、玛瑙串和玉扳指?”   “……”   盛夏安抚两人的动作一顿,嘴角一抽,想说让人不要这么贪心,但,想想自家条件。   她眼珠子溜溜转起,压着声:“那我们一会儿跑快点?”   母子三人目光对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抬手击掌。   “套!”   白捡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兄弟俩不再犹豫,对视一眼,上前,一个投壶一个套圈,一个套圈,一个再投壶。   唰唰唰——   再唰唰唰——   六投六中,六圈六中。   箱子就不摸了,兄弟俩只快速上前,抢过自己套好的东西就窜出人群,然后拉着亲娘一溜烟地跑没。   围观群众还处在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再回头,他们就只看得到那边长长廊道上飘动的裙摆,和那犹如银铃一般清脆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发财了啊。   人群里,真正的庄家,樊楼的负责人舒安和坐在楼上眺台,将底下平台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熟悉的人熟悉的操作,他无言以对。   身侧的人也格外安静。   他回过头,只见自家小妹神色怔怔,鬓边金钗错落,珠光流玉,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静谧安然,倏的,一滴泪滑下,滴在华贵的锦袍之上。   舒安然回过头,声音细细:“哥,我想娘了。”   舒安和嗯了一声。   他也想。   他们阿娘,走了十来年了。   兄妹俩其实已经记不得她具体的模样了,只隐隐觉得盛夏的眉眼有些相似。许也不是眉眼相似,但那种欢快无所畏惧的性情,就足以让人愣神。   舒安然抹去泪渍,起身站眺台边上,倚着雕栏,声音闷闷:“哥,我不喜欢他。”   舒安和沉默下来,半晌:“哥也不喜欢。”   可是,不喜欢又能怎么办啊。   那是舒家定的。   兄妹不再多言,只看着楼外高悬的明月,任由阵阵清风打在脸上,吹得眼眸酸涩。   若当初阿娘没有病逝。   若…… [46]第 46 章:结束   盛夏在望都过得很快活。   不用种地、不用养鸡、不用带小崽、不用省着花……   小日子美滋滋的。   但快乐的日子是短暂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八月二十。   这一日,是乡试正式结束的日子。   考试结束,考生便可以回家等待成绩了。   当然,若是要留在这边等待最终结果出来也行,但出成绩需两三旬时间,虚待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家休整。   若有信心,便可提前准备进京事宜,没信心的,也少浪费银钱。   盛夏没问,但也知道程渡肯定会直接回家。当然,若他不回家,她也要自己跑路了。   她家里还有五个崽呢,一段时间没见,快活之余,她的母爱也一点点翻滚起来,想他们得很呢。   话唠的油哥、聪明的盐哥、没头脑的酱哥、小狗崽似的醋哥,和又奶又萌的茶姐。   全都是她辛辛苦苦生下来,是她的心头肉啊。   院子里,盛夏正在整理这段时间买的东西。   弹弓、弓箭、木剑、小鞭子、陀螺、七巧板、空竹、布娃娃、纸鸢、木马……   除了这,还有一堆省城才有的吃食,什么毕罗、欢喜丸、酥油泡螺、雪泡凉饮、牛乳糕。   咳,当然,后面这些放不久,她只能藏空间里自己吃,或者给不懂事的醋哥茶姐来两口。   总而言之,盛夏这几日的收获非常丰盛。   大包小包又放了几个箱子,她提前将其整理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除了自己的东西,也还有程渡的。   不过他的东西着实不多,锅碗瓢盆这些一去,也就一床换洗的被子和两身衣服,最多也最贵重的书籍则好好地装着。   到时候直接拿上车就好。   盛夏把东西收拾好,时间也到了丑时中段,差不多两点。最后一场科考,比平日要早一点结束,寅时一到就结束了,他们过去两刻钟,等一会儿刚刚好。   她走出屋子,小院里,浓香的鸡汤香味氤氲在空中,钻入鼻子里,不管闻多少次都很难淡然。   今日科考结束,她就没像往日那般弄得清淡刮油,加了当归红枣小山参这些,非常补身子。   鸡也是自家的,当然,名义上是外面买的,煮的时候换一下,谁又知道?   盛夏笑眯眯上前,看着那边已经弄好的一大盆五花肉,还有提前油炸好焖在锅里的大猪肘子,和一大盆放好的梅菜扣肉,十分满意。   她说:“等晚上让金银嫂和金宝银宝也一起吃,这些日子他们没少照顾我们。”   光邢念云过来那日,人在这边替他们守着又和人周旋,已经非常厚道了。   那可是学政家的表小姐咧。   盛柏树几日下来,已经颇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感觉,再看这一大堆的菜品和新买的漂亮瓷碗瓷锅,已经能做到心平气和了。   才怪。   他面无表情:“是该请一请。”   这败家子天天煮一大堆好吃的,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在这里开席呢,人天天被这香味折磨着,也该尝一尝味了。   盛夏哼着歌儿,把灶里柴火去掉,又把预处理好的菜这些放屋里面,用皂洗洗手,回屋换上昨日新买的衣服。   价值五两银子的牡丹绣花锦衣。   衣服交领掐腰水袖,配上同色的花绒牡丹花带,整个人就如牡丹成精一般,浓艳明丽,又不失端庄。   她再轻巧地画上眉,抹上唇脂,戴上红花,踩着步子晃着裙摆走出。   “哇——”   “哇哇哇——”   柴哥米哥眼睛瞪得滚圆,一下子从另一边跑了过来,又停在一步远的地方,转了个方向跑去洗了个手才回来,亮着灯笼一般的眼。   盛夏笑吟吟用绒扇遮了遮:“如何?”   柴哥米哥大声:“好看死了。”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却是想着,她这好大儿好二儿确实没有读书的天赋。这场面,若换作油盐酱,他们多少能给她夸两句成语或者诗出来。   柴哥米哥就如此朴实无华。   但依旧好听。   她用扇子敲敲两人额头,踩着步子,又到另一边的盛柏树和小豹身边晃了一圈。   小豹喃喃:“姑,姑姑,你这看起来,比我见过的贵夫人还要气派。”   这就是个头的重要性了。   盛夏本就生得高,一米七出头,五官大气明艳,皮肤又白,人又自信活泼,穿着这一身走出来,说是大家族出来的,没人会去怀疑。   她勾唇笑着:“姑姑是贵夫人,我们小豹也是小少爷了。”   小豹又憨憨地笑着。   盛柏树揉了揉额,已经不想去问她这一身花了多少钱了。他眼不见为净,起身:“要显摆去显摆给程渡去,走了。”   盛夏切了一声,继续挥着扇子,就这么款款地出去接人。   和青路距离贡院不远,现在正是乡试结束的时候,路上的人比平时还要多上一些。   接人的接人,凑热闹的凑热闹。   路上车马络绎,行人不断,一身牡丹花样的盛夏牵着两个孩子穿过街道,迎来百分百的回头率。   美人、双生子,和护卫?   盛夏对于注视的目光习以为常,她这辈子就没丑过,人又活泼开朗,跟谁都能说得上话,不论是年少时候还是成婚后,走到哪儿都一堆人瞅着呢。   她旁若无人地拉着两个孩子的袖子,脸上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着,走在哪儿都显眼。   贡院正门,邢霞和好友坐在棚子里说着话,远远地就看到那人群里的红牡丹,眼睛被晃了一下,说话声也一顿。   宋仪疑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也被晃了一下。   若说盛夏那衣服有多好,也不至于,就是普通中上的缎料成衣,不足为奇。今日科考结束,贡院周边来接人的,少不了大红大紫。   像邢霞和宋仪,一个紫色一个金色,身上饰品也是金玉宝石,但就是没她显眼。   邢霞感叹:“这盛娘子,生得可真好啊,性子也好。”   就看她整日笑吟吟的,就不会差。   “确实是个妙人,”宋仪也点头,她性子要冷一点,话也少些,难得夸人,“厨艺也好。”   邢霞哈哈笑了出来:“那是,上次那月饼,先前只尝了个味。哎,我家云姐儿后面又去给我端了一盘过来,真不错。”   宋仪抿嘴,她就只吃到了一块。   那一盒总共八个,严翊雪自己一块,其他的给她这娘亲还有爹爹祖父祖母弟弟妹妹分一分。   两口就没影了。   想吃。   但为了口腹之欲找人,非常不好。   邢霞和她也是自小相识,见她这个模样,感叹了一声,就朝着边上小丫头招手,笑着:“现在天热,你去把盛娘子他们请来,也坐着凉快凉快。”   因此,那边盛夏走着走着,跟前就多了个仪态大方的丫鬟。   为什么一眼看出是丫鬟呢?   这年头,不论穿得再好,做丫鬟姿态都会习惯放低,尤其是面对主家看重的客人。   丫鬟笑着行礼:“盛娘子安,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坐。”   顺着看去,那边的遮阳棚子和华贵车马格外明显。   盛夏瞅着那边笑着挥手的邢霞,知道她是方学文的亲娘,也是那日表小姐的姑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着人过去。   那日的邢念云,一开始确实有些烦人,但看后面,也不是个有坏心思的人。   盛夏自知自己那日态度不行,像她们这种大家小姐应该没被这么对待过,但就这样,她也就‘抢’了一盘月饼。   能养出这样性子侄女的人,性子也不能坏。   就算坏,人一个学政夫人,一个知府夫人,她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想着,她就到了遮阳棚这边。   盛夏行了个礼,笑:“盛夏见过两位夫人,柴哥米哥,来,这位是宋夫人,这位是邢夫人。”   柴哥米哥这几日见过的人可太多了,比之前又要坦荡自信不少,抱手齐声:“小子见过两位夫人。”   身后,盛柏树和小豹目光对视,也上前抱拳行礼,然后就站到一旁去了。   男女授受不亲,他们在这边不太好。   懂礼又识趣。   邢霞看着这一家子,都很喜欢,她招手:“快过来坐坐,外面晒。”   晒吗?   盛夏走了一路过来,汗都没掉两滴,没什么感觉,不过也不会拒绝,她拉着柴哥米哥坐在边上。   盛夏:“前两次也看到两位夫人了,只是考生休息要紧,也没好意思上前打扰。”   邢霞看着和方学文很像,都是娃娃脸,性子也好。   她笑:“哪儿这么说,我可记得你送的月饼的,那味道,比我之前在苏记买的还要好吃。你这丫头,长得这么漂亮,还有这么好的手艺,可是便宜程秀才了。”   她这态度,应该不是来棒打鸳鸯的,让盛夏那颗提着的心落下。   盛夏弯下眼:“夫人竟不嫌弃?早知道我就多拿些送去了。”   邢霞笑着搭话:“那哪儿能嫌弃啊,味道好着呢,不止我吃了,仪姐也吃了,我们刚才还在夸你做得好。”   一旁的宋仪点头:“确实不错。”   她是严翊雪的亲娘,母子长得不像,性子倒都高冷,话比较少,但能和邢霞玩到一起,内里应该冷不到哪去。   盛夏不傻,听她们接连夸着,哪儿还能不懂她们的意思啊。她捂嘴笑着,冲着那边的盛柏树招手:“二哥,二哥你过来。”   盛柏树又来,先给两个贵夫人行礼,再看自家妹子,疑惑:“怎么?”   盛夏:“饭盒给我。”   盛柏树嘴角一抽,把东西递来,就老实走了。   盛夏则笑吟吟把饭盒打开。   这是她前几日逛街看到的,总体木质,中间扣着竹屉,总共三层,放东西很方便,就是不便宜。   一个要三钱银子咧。   盛夏来接夫君,肯定不能空手。   清甜的银耳粥、削好的果盘、刚出炉的南瓜饼。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喜欢吃不说,还是急性子,昨日在外面吃了不太好吃的南瓜饼,回来就忍不住自己做了。   糯米、白面混着揉好,蒸熟的自家老南瓜压碎,再把两者揉在一起,原汁原味无需加一点糖,软糯甜香,比外面不知道好吃多少。   她还特意买了花模子,上面印着‘中’和‘举’咧。   这精巧的,邢霞和宋仪眼睛都大了几分,再看盛夏,只觉得这小娘子确实十分有意思啊。   盛夏笑:“这都是家里带来的东西做的土玩意儿,两位夫人不嫌弃的话,不如尝一尝?”   这东西看着确实好吃。   “这不好吧?你给你夫君带的。”邢霞不好意思。   宋仪没说话,目光定在那些东西上就挪不开了。   她挑食,很多东西都不吃,但上次的月饼水果很好,只是家里人太多了,她尝了个味就没了。   盛夏对她们的表现很受用,她笑吟吟:“有什么不好的?都是吃,他一个大男人,少吃两口也不会变矮。”   邢霞笑了出声:“就你家夫君那个头,矮了也比大部分人高了。”   盛夏把东西放到小桌上,一旁的丫鬟自然地拿出小碗勺子这些,东西很快摆开。   她笑:“那可不,费料子得很,做个衣服都得比别人多一尺,夫人快吃,尝尝我的手艺。我今儿做了不少,等晚点给你们送府里去。”   邢霞:“这多不好意思啊。”   盛夏:“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过来那日,令郎还请我们吃饭呢,我才不好意思咧。”   ……   几个女眷就这么坐一起吃了起来。   盛夏出手,必数精品。   水果和菜都是用灵泉水养出来的,做的时候再用掺了灵泉水的水,简直把味道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自家人日常吃得多还没太大感觉,这以往没吃过的人吃着,简直惊为天人。你要说哪里好吃,具体也说不太出来,但就是更浓、更香,也很舒服。   美食就是沟通的最好桥梁。   一盒子吃的下来,三个女人家关系迅速拉近,说着吃喝、说着孩子、说着科考,也没太注意贡院那边。   因此,等到容光焕发犹如修竹一般的程渡和蔫成干腌菜的方学文严翊雪从贡院出来,就看到三个女人家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画面。   邢霞就算了,她是个和气性子,和谁都能说。   宋仪她平日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这会儿,怎么也笑得那么开心啊。   当然,其中笑得最为灿烂的,还得数最中间的盛夏,她本就笑得明媚,一身牡丹花衣,更是衬得她昳丽浓艳,异常华贵。   三人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两个年轻人看向程渡,神色都有些懵。   他们刚和程渡接触的时候,家里娘亲还都说让他们注意点,这才几天啊,就,就坐一起吃喝,笑这么开心了?   程渡也无言。   他一直知道盛夏是个很能说的人,在县里,便是犹如石夫子那般刻板强硬、嫌她不上进的人,都能被她哄得给她找那些‘不务正业’的话本。   但这两位,速度会不会太快了些?   他这考一场也就三日,不是三月吧。   程渡看着两个有些懵的年轻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说道:“走吧。”   三个人行到跟前,三个女人总算想起自己原本的任务了。   她们是来接人的来着。   比起两个接‘丑儿子’的老娘,接美人夫君的盛夏还是要积极些。   她开心地起身跑了过来,揽住人的胳膊,笑容灿烂:“程渡程渡,你考完了啊?累不累渴不渴,呃——”   他就是真累真渴也没法,东西都吃光光了。   程渡垂首,那双黝黑漂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从那细致的配饰,再到精美的新衣、新鞋……   盛夏神色无辜了起来,凑上来小声:“我一会儿回去和你说。”   程渡捏捏她的指节,算是应了下来,拉着她的衣袖,上前和邢霞宋仪打着招呼。   科考三场,这也是他们头一次正经打招呼呢。   邢霞看着这历经会试折磨还如玉的美男子,心里也不奇怪盛夏的热情了,换她夫君有这模样,她年轻时候能更积极。   她笑:“程秀才果然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如此气度,此次定能夺魁。”   他虽然和方学文严翊雪一场考试,但其实并不算竞争对手,他属于淮安府的考生,两个年轻人则是望都的。   正常来说,方学文和严翊雪应该回祖籍考,但朝廷有规定,五品以上官员子弟可在任职之地考试,算是一种恩惠,也是一点点特权了。   比如说,官员可以去贫瘠之地为官,再让孩子参考,难度也降低。当然,这般做的人也少,五品官职之上需要考虑的可不少,没几个人会为了不成器的儿子这般折腾。   程渡拱手,笑得温和:“邢夫人客气了。”   方学文则拖着步子走了上来,幽怨:“娘啊,还记得你儿子我吗?快给我拿点吃的,好饿啊。”   他中午就啃了两口干粮,实在吃不下了,一直硬扛着。   邢霞自然准备了,但,说起这个就有些尴尬了。   程渡那边的她们都吃光了,一点儿不剩。   她不太好意思道:“程秀才也饿了吧?跟着小文一起吃几口吧。”   程渡笑:“邢夫人客气了,我不饿,倒是两位小友头次科举,定然种种不适,不如先回去休整一番,我和盛夏改日再上门拜访。”   本来不用去的,现在不去也不好了。   程渡自觉他说的话合情合理,没有一点毛病,但话落,只见邢霞和一旁的宋仪神色都有些许的不太自然。   他察觉不对,再回头。   盛夏揪着头发,眼神飘忽不定:“那个,我和邢姐宋姐约好晚上回家里吃饭呢。”   这吃饭嘛,也就是多四个人四双筷子的事。   吧?   程渡:…… [47]第 47 章:能有什么坏心?   四个人,四双筷子。   没什么毛病。   如果,这邀请的不是知府学政两家的夫人和少爷、如果他们家不是六个能吃的大胃王、如果他们没有提前邀好管金银母子三人的话,确实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现在全凑一起。   那也没有办法,只能撩撩袖子,多加点饭和菜了。   盛夏原本只邀了管金银他们吃饭,九个人刚好一桌,她准备了九个菜三个甜点。   酱卤猪肘、东坡肉、清蒸大闸蟹、清蒸庭淮鲈鱼、梅菜扣肉、茭白炒猪肉、当归鸡汤、炒时蔬、彩面大杂烩。   银耳粥、南瓜饼和水果盘。   当然,这么多菜,一个人弄肯定不行,但她这不是还有盛柏树小豹柴哥米哥几个下手嘛,洗菜切菜烧火什么都交给他们,她就负责准备配料和下锅。   每道菜分量不小,吃完还有余,明日还能接着吃。   再加四个一看就没什么战斗力的人,其实也够,但总觉得又差了点什么。   盛夏一回来,就又换下那身好衣,穿着布衣套个围裙,又开始加菜了。   邢霞和宋仪是好朋友,性格不一样,口味也大不相同。   前者喜欢吃有味的,酸的甜的辣的苦的,只要好吃都喜欢,更喜欢吃米饭。后者就比较讲究养身,只喜欢原汁原味,简称清汤,也更偏面食。   他们都是盛京出身,那边田地旱地皆有,吃米吃面多,吃高粱糙米的人更多,没分那么清。   盛夏原本备好的菜里也两者兼顾,但九个菜还是稍少了些,刚好现在十二个人,她就临时加了三个不怎么费时间的菜。   鸡汤素粉、酸辣卤猪耳、红烧羊肉块。   素粉猪耳煮好的羊肉块都是在外面买的,拿回来稍微加工一下就好了。   盛夏负责主厨,烧火收拾的任务让其他人来。   程渡不行,他得负责招待客人,这把客人邀请回来再扔一边可不行。除了他以外,盛柏树也得在外面陪着说话。   两个嘴皮子溜的可不能放这边浪费。   至于其他人,小豹柴哥米哥,甚至包括管金银和金宝银包都过来帮忙了。   因为人多菜也多,他们从榕树小院挪到这边后厨,几个灶一起,人多弄起来也快。   管金银擦着汗水,苦笑:“你个丫头可真不得了。”   上次一个学政家的表小姐就把她吓了半死,这次倒好,人直接给学政夫人知府夫人一起拉回来。   盛夏笑眯眯炒菜:“管他什么夫人,今日都是客人,金银嫂你不用帮忙,我弄得来。”   大部分菜她早先出门前就预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要么再焖一会儿,要么重新下锅炒,费不了什么劲。   管金银烧着火:“我也没帮什么,你真让我出去坐着,这才是要我老命。”   盛夏笑:“不至于,邢姐和宋姐都很好说话的。”   管金银看着她真心实意的模样,搓了搓胳膊,心道也只有她会这么想了。   那邢夫人还好,好歹说说笑笑的,看着客气,知府夫人那眼皮子一扫,就跟沾着冰似的,看哪儿都是问题。   管金银被她那么一看,心虚得都想让她们出去,她先带着人把家里收拾一遍,铺个垫子再换两套茶具了。   哎。   管金银感叹:“哎,你这丫头,真有本事,才来几天啊,望都的三家两姓你都接触快一半了。”   盛夏炒菜的动作一顿,挑眉:“那可能不止。”   管金银:?   盛夏:“三家的话,我中秋那日才去通判家送了月饼喝了茶,现在知府严家、学政方家也来了,两姓,我和金粉堂谈了生意,上次来的就是,至于郑家……”   小的还在牢里呢。   大的表白那个傻子也不知道图什么。   管金银扶了扶下巴,朝她竖起个大拇指:“佩服佩服,你待在你们那小地方真是屈才了啊。”   这些个人家,平日哪个不是睥晲高傲的,怎么和她一接触,都这么好说话啊。   盛夏笑眯眯:“我也觉得,所以我以后要多出来走走。”   管金银:“那你以后可真少不了走,等你夫君成了举人,再考上进士,少不了各地任职,到时候跑得你累。”   她这话少不了奉承之意,但也是真心实意。   和程渡接触过的人,都会有如此想法——此子必有大前程。   只是早晚的事。   只要他中了举,便是日后进士不成,也有各种渠道可以往上。   管金银便是看他考了四届,也从不怀疑他的实力,更别说,他背后还有这么个能社交的盛夏了。   这才几日啊,真是神了。   管金银感慨:“还是程渡嘴严,他不说,谁知道他后面还有这么个妙人呀。”   盛夏也跟着低叹:“是啊,你说他怎么不说呢?”   说话间,她往铁锅里浇了一圈黄酒,大火下的铁锅瞬间爆起一圈红光,映在她的脸上,向来明媚的脸上神色明灭。   管金银愣了一下,手忙脚乱抽柴。   盛夏却一点儿不怕,拿着锅铲就着火光翻了几下,盖子一压,火光消失。   她笑:“好了,就这么焖一刻钟就好。”   管金银又擦汗:“你这丫头,胆子怎么这么大呢。”   盛夏:“天生的。”   这点火算什么,她前两个月还杀了人呢。   管金银哭笑不得,又稍稍拢了拢火,继续先前的话题:“不过你之前说的,我有些猜测。”   盛夏挑眉:“什么猜测?”   管金银卖了个关子,笑眯眯:“你可知,程渡第二次科考发生了什么?”   盛夏迟疑地摇头。   管金银也不意外,继续:“第三次呢?”   盛夏小声:“那次家里孩子得了天花,他快科考了才来。”   管金银感慨:“你夫君嘴确实很严,你心也真大。”   盛夏尴尬一瞬,轻咳一声,掀开锅盖看了两眼作为掩饰,再合上,瞅了过去:“快说快说,都发生什么了。”   管金银:“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盛夏打断她,吐槽:“但也知道个十之八九,别谦虚了。”   上次程渡的事就是她说的,这具体到哪家哪日哪个地点,她哪个不知道?   管金银哈哈笑着,不再卖着关子,道:“这事具体的我真不知道,但我猜到个大概,你可知学政是做什么的?”   盛夏歪头:“管读书人科考的。”   管金银神秘一笑:“那你猜猜,学政和知府谁官大?”   盛夏迟疑起来:“正常来说是知府吧……”   但,她这么问就不正常了。   管金银笑:“你也说是正常了,但学政这个位置就不正常,学政本身没有品级,来当的人是几品,他就是几品。”   盛夏惊:“你的意思是,邢姐家比宋姐家官大?”   管金银小声:“我听说啊,方学政是从礼部调下来的,据说以前是礼部侍郎,这次回去不是六部主事,就是副丞。”   盛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官啊。”   她一直以为知府大咧。   管金银:“我当时知道也吓一跳咧。”   盛夏好奇:“金银嫂你从哪儿知道的啊。”   管金银脸上闪过不自在,一瞬而逝,她转移话题道:“说起这个,我是想说上任学政,和你家程渡的事。”   盛夏回神:“对对对,他们怎么了?”   管金银组织语言:“上一任学政也是盛京的,来头据说也不小,他在这边待了两届,六年,他有一个女儿,当时就看上你家程渡了。”   盛夏震惊:“还有这回事?”   管金银:“有啊,当时那学政也看上你家程渡了,想收他为弟子。当然,前提是他得和离,娶他女儿,当他女婿。”   盛夏眼睛瞪得圆溜溜,很是不可置信,磕磕巴巴:“就,就六年前?”   那个时候啊,他们才成婚四年,三胞胎也才刚出生。   夫妻俩的感情也挺平淡的   程渡长年在县里,一个月顶多回来两次,每次两三日时间,忙忙碌碌,她就是想培养感情也没机会。   管金银点点头,笑:“对,就那届,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后面你也知道了,他肯定没同意。你说这都没同意,他能有什么坏心?”   把家里妻儿藏着掖着装单身攀高枝是不存在的,只是为何不往外说。   管金银看着面前一身灰衣都灼灼如华的人儿,心想,她若是程渡,有这么一个妙人妻子,护不住的时候也不敢往外说。   这权贵人家找女婿还讲究些,娶妻——   直接抢的可不少咧。   不过这就不需要管金银来多嘴了,这有些话,外人掺和多了,可少了不少情趣。   她打趣:“快压压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嘴里藏吃的了。”   盛夏压着嘴角,打开盖子就用筷子尝了一块羊肉。   羊肉原本已经清炖一遍,现在拿回来红烧,加油加料,大火爆炒又焖煮两刻钟,酱料全融入进去。膻味压下,取而代之的是鲜香肉味。   一口咬下,浓汁流出,烫得舌尖收缩,却又忍不住多尝两下。   现如今,因为猪肉杂食,养殖环境也难言,一般权贵人家吃肉依旧以羊肉鸡鸭嫩鱼为主,即便是吃猪肉,也有自家庄园养着。   盛夏没那么讲究,管他好的坏的,高温杀菌一顿爆炒之后都好吃。只是猪肉十文一斤,羊肉得两三百文,她家里依旧以前者为主。   她一年也就吃个一两次,还是炖汤。   现在满满一锅红烧羊肉,一入口,她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两颊鼓鼓囊囊,细细嚼着,再次觉得养羊之事可以提上行程。   至于以前为什么不养?   一只猪仔两三百文,一只羊崽一两银子。   买不起咧。   盛夏嚼着羊肉,本就开心的心情更好了,她不忘自己的好搭子,拿出碗筷也给她夹了一块,很快又听到一阵惊呼声。   “这也太好吃了吧。”   “你老实说,你家里到底是猎户出身还是御厨出身?”   ……   这边后厨忙忙碌碌,热火朝天。   一墙之隔的隔壁小院,程渡带着盛柏树这个二舅哥招呼着人。若只有邢霞宋仪两位,他们多少有些不自在,但方学文严翊雪也在,就没什么问题了。   程渡手上拿着粗陶茶壶,重新加了热水归来,给几人倒上。   邢霞捧着灰扑扑的粗杯,笑着:“你家这茶可真好喝,比老方之前藏的什么百年老茶都好喝,什么品种啊。”   方学文点着脑袋:“是啊,我就知道爹被人骗了,上次我不就多泡了点,他心疼成什么样,抠门死了。”   程渡轻笑:“这是盛夏自己种自己炒的白茶,没什么品种。我这次来带了不少,若夫人不嫌弃,一会儿你们一人带点回去,白日偶尔喝喝醒神,晚上少喝。”   方学文开心地拍掌:“那感情好,我早上容易犯困,喝这个正好。”   程渡:“早上也垫垫肚子再喝,小心伤胃。”   方学文:“好咧,白茶醒神,红茶安眠,程哥有红茶吗?”   程渡笑:“有,但没带,等我过几日回家了托人给你捎来,还有些荷叶茶、桂花茶,到时候都尝尝味。”   邢霞握着茶杯的手蜷了蜷缩,这怎么说来说去跟来讨东西似的,多不好意思啊。   方学文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这几日实在苦啊,每每进出贡院都多亏程渡帮他拿东西,真可以说救他半条小命了。   他在心里已经把人当自己人了:“好啊,都是盛嫂子做的?她怎么什么都会啊,这菜也香,若不是提前吃了些东西填着,我真要去看看做了些什么了。”   程渡笑容真切了些,他低声笑着:“她确实什么都会些,前些年镇上有人组厨,还找了她。”   方学文惊:“这么厉害?”   这年头女子干活不少,但主厨还是男人居多,专门找个女人家,说明厨艺真的好。   程渡声音染上调侃:“可惜,去了一日就被赶了。”   众人好奇:“为何?”   程渡笑出声来:“她做菜油盐酱料放得多,不会省成本。”   那给她气的,回来就做了一大桌好吃的,把家里小崽子们肚子填得鼓鼓的。   听到这,众人也笑了出来。   做生意的话,这确实是个很大问题,但自家吃,那就是顶顶的优势了。   邢霞捂着嘴笑:“那真得好好尝尝她的手艺,不过真不用帮忙吗?”   她们几个肯定没法,碗都洗不来,但身边丫鬟这些没问题。   程渡笑:“多谢夫人关心,盛夏做厨时候不喜欢人围着。”   她只是不喜欢弄菜收拾,一旦菜备好了,做起来也快。   果不其然,几个人在这边说着说着,前后不过三刻钟时间,那边后厨就来了动静。   柴哥米哥小豹几个端着大碗小碗的饭菜走了出来。   程渡和盛柏树起身,和客人们说了两声,就把两张同样的大方桌子摆好,铺上干净的油纸,一道道说不上精致,但香得人咽口水的菜摆了上来。   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出来。   这边弄好,盛夏也洗了手脸,换回先前的牡丹衣走了出来。因为才烧着了火,她脸有些泛红,看着更是浓艳几分。   好一个宜室宜家,灼灼其华啊。   邢霞招手:“盛妹子快来,真是辛苦你了,快过来和我坐一块。”   这一块,指的就是她和宋仪两个官夫人中间那一块了。   真说起,这得是主位了啊。   盛夏顿了一下,瞅向程渡。   程渡眼眸含笑,开口:“我和盛夏几日未见了,夫人莫非这时候还和我抢?”   邢霞捂嘴笑着,调侃:“行行行,不和你抢,你们小夫妻坐一块,这一个个跟画一般,我们就在这边看着,下饭。”   盛夏笑着过来,手搭在程渡肩上:“喜欢看您多看两眼,也多吃两口,可不许嫌弃我这饭菜不讲究。”   邢霞:“就你这还不讲究啊,我家前两日中秋都没吃这么丰盛呢。”   只是丰盛和讲究,确实不太一样。   讲究些的簪缨世家学大家,吃东西也要讲究一个风雅,荤素搭配,模样精致,最好每个菜都有点理在。   但巧了,她可不是。   她邢霞就是两代拼出来的‘暴发户’,什么好吃吃什么,不讲究咧。她笑吟吟拿筷:“那我可先吃了,闻半天味,馋死我了。”   宋仪看着一桌子大荤大素,也难得开口:“看着就好吃。”   在座十来人里,她们俩年纪最大,来头也最大,她们先吃了,这顿饭也正经开始了。不过也因为她们在,所有人都吃得非常斯文,少有说话。   只偶尔邢霞和方学文母子俩开口,大家才会搭话。   邢霞夹了一块鱼肉:“这鱼是庭淮湖的吧?那边的鱼腥味少,你这料汁可真好吃。”   盛夏:“是咧,我来的时候过了那边,今日出去市场特意买的。酱汁是我自己做的酱油和醋,加点酸果,没什么特别的。”   方学文:“唔,这东坡肉肥而不腻,还有一股香味,你加了什么?”   盛夏:“可能是我自己酿的黄酒?我自己做的曲子,味道会浓一点,去腥。”   宋仪小口咽下热辣的羊肉块,开口:“羊肉也不膻,也是黄酒?”   盛夏:“羊肉还加了香粉和增味粉,都是我自己调的。”   ……   盛夏是个高能量的吃货。   她知道自家的东西比外面好吃,所以除了偶尔食材,其余基本全手搓。   酱油(清酱、浓酱)、醋(高粱醋、糯米醋)、酸汁(酸菜汁、青梅汁、酸果汁)、增味粉、五香粉、冰糖、红糖、蜂蜜……   她一做一大堆,也不用担心放坏,往空间一扔,用的时候拿出来就是。   这些都是些小东西,没有人会去怀疑什么。   只有佩服。   一顿饭下来,众人对她是心服口服。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邢霞拿着手绢擦嘴,又抿了一口冰凉清甜的银耳粥,心里懊恼自己肚子不够大,那么多东西都没吃呢。   她平日也没少吃好东西,但真没迟到过这个味。   更鲜、更夯、更舒坦。   下次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乡下玩耍少,没事的时候弄弄这些挺有意思的。”盛夏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了,装不出来了,笑着摆手,“好吧,其实是我贪吃,我娘每次见了我都要说我败家。”   一旁的盛柏树晲了晲她,就说这话有没有错吧   盛夏当没看见,继续说,“等我回去了,就又要做一批酱出来,夫人们不嫌弃,到时候给你们送一罐子来。哦对,还有麦芽糖、黄酒、腌菜、干菜、梨膏、红糖姜膏……”   这么一算,她回去还有好些事要忙啊。   盛夏一个个算了算,再抬头,对面四人一个人说话,都睁着大眼看着她。   她摆手:“怎么了?”   邢霞朝着她竖了个大拇指:“你可真厉害啊,程秀才娶了你真是赚大了。”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夫人说笑了,乡下都这样。”   邢霞:“别诓我,我虽然没下过地,但也去过乡下。”   盛夏也给人竖起大拇指:“夫人也是这个。”   ……   两个人都是善谈的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又热络地说了起来。   直到落日低悬,彩霞铺在天边,金红绚烂,美得让人沉醉,也预示着夜幕将至。   邢霞停下话,轻叹:“这时间也太快了,感觉还没怎么说话呢。”   盛夏也感叹:“就是啊,我总觉得才来望都,没想到都过去一旬了,我都想家里崽子们了。”   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地感叹的。   但是,崽子们?   邢霞看了眼桌边端正坐着的兄弟俩,疑惑:“你家里还有孩子啊?”   这年头,孩子多其实并不稀奇,但盛夏年轻啊,白白嫩嫩,看着才二十左右,就算知道她已经二十五了。   两个孩子也不算少了。   这话题可真熟悉,盛夏瞅了一眼那边的程渡,心里猜测的,若无别意,他不往外说,可能也是不想每次被人用奇异的目光看着?   他在意这个,她可不在意咧。   盛夏点着脑袋,熟练说起:“是啊,家里还有五个孩子呢,柴哥米哥是头胎,油盐酱是三胞胎,醋哥茶姐是龙凤胎,他们都还小,我想着还是不放心。”   “……”   沉默,久久沉默。   半晌,方学文那困得快闭上的眼都睁大了,惊道:“七个?”   盛夏笑眯眯:“是啊,七个,柴米油盐酱醋茶,等以后有机会带他们来给你们看。”   “那我可真要看看。”这回,宋仪也是难得开口了,一张脸写满好奇,“多少岁啊。”   盛夏:“八岁的五岁的两岁,都隔了三岁。”   邢霞抿了抿茶压惊,说着:“等程渡进京赶考的时候,可得带来一起看看。”   别人说这话纯好听,她说这话,则让人安心。   盛夏眉眼弯下:“肯定的,到时候我们一家子都去盛京陪夫君备考。”   邢霞:“那感情好,到时候和我家这臭小子和雪哥一起去,也互相有个照应。”   这俩人不管中不中举,后面都要回盛京学习。   程渡坐在一边,今日宴席,他没什么开口的机会,他全程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偶尔给两个儿子夹个菜,在她们提起自己的时候笑一笑,充当摆件。   他心里充斥着浓浓的诡异和荒谬之感,总觉得此刻似还在狭小考房之中,只是睡过去做了梦。   若不然,他这头一次来都城的妻子,怎会突然便与学政知府夫人亲近起来,一起相约吃饭不说,还三言两语说定出之后进京的路程,甚至租房。   他们三家,已经熟到这个份上了?   虽然说他先前也和方学文严翊雪说过后面有机会同行,但也只是场面话,便是真同行,也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说书说诗说文章,以学业为主。   私交上,还停留在连他有几个孩子都是此刻才知呢。   程渡无话可说,程渡继续当装饰品。   就这么,又过去大约两刻钟,三个女人才彻底结束话茬。   此时,晚霞俨然散去大半,夜色跟着深了一点,至多再两刻钟,天色就会黑下来。   邢霞:“这下真要回去了,不然家里该急了。”   宋仪也道:“日后有机会再约。”   盛夏笑盈盈起身:“我和夫君过两日也该回家了,到时候给两位姐姐寄土产,你们可莫嫌弃。”   就这么送人,再收拾东西。   一切结束之后。   夜幕彻底降临。   盛柏树和小豹帮着收了东西就走了,走之前,还把柴哥米哥带走,说是要去看杂戏,看完再送回来。   不愧是他们老盛家心眼子最多的人。   小院里,盛夏已经简单洗漱好了,换了一件单薄纱衣,就这么躺在小摇椅上吹风。她披着发,赤着脚丫子,朦胧月光照下,轻风吹过,徐徐缓缓,格外舒服。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乌黑秀发拖到地上,反着的视线里出现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往上是如玉雕般的脚腕,小腿……   是程渡。   他沐浴完了,只腰间围着一圈白布,人站在摇椅边上,垂着那双格外漆黑的漂亮眸子,定定地看着人。   她躺在摇椅上,脑袋落下,抻着修长白皙的脖子,衣料单薄简单,随意一扣,敞着大片雪白的锁骨,顺着看去,起伏绵软几近可见。   凤眸轻睁,明亮清澈,里面由似蕴着一汪清泉,皎皎如月,濯濯又妖。   盛夏仰着脑袋,就这么倒着看着人,突然就抬起了手,放在了近在眼前的结实小腿上,隔着一层粗粝的棉布,一点点往上,落在他如玉雕一般,结实又漂亮的腹肌之上。   细细摩挲。   程渡没有说话,只是垂头看着人,那双比一般人更为漆黑的眸子蕴着深意,一头乌黑长发擦洗过,湿漉漉地披在身后,有几缕落在胸前。   皎洁月光落在他身上,为他打上一层朦胧的光,黑白交织,犹如古井里探出的古妖,阴湿又黏腻,不似什么好人。   盛夏抬起脑袋,坐起身来,手顺着腹肌往上,落在泛着粉意的胸前,轻轻扯了扯那缕湿发,声音都比平日要绵软一些。   “怎么就穿这个出来?不冷啊。”   话是这么说的,她那手可恨不得就粘在上面。   程渡低低笑了两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一寸一寸抚摸下去,最后搂住人的腰肢,一个用力把人挪了起来,反身坐上小榻,让人坐在腿上。   盛夏身上衣服本就轻轻拉着,被抱起来,她下意识就抬腿缠住人的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就落在人的腰侧,手也搂在他脖间,屁股底下,正正好是小腹位置,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   这个姿势可不太妙啊。   可,又有哪门子的不妙呢?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孩子都七个了。   盛夏轻轻晃了晃脚,按着人的肩,轻轻往上滑了两下,红唇一点点勾起,手指也抚上他俊得如画的侧脸。   她声音轻轻,又难掩调侃:“看来,连考三场难不倒我们程秀才啊。”   程渡双手握上她的腰肢,轻抬又落,他唇角扬起,眉目染笑,声音带着些喟意:“熟能生巧罢了。”   盛夏闷哼一声,眸光流转,眉目含情:“有多熟?”   程渡压着她的腰,又往前几分,一点点含上那双红唇,轻缠吮弄,低哑包含满足的声音也藏于水声之下。   “自己尝尝……” [48]第 48 章:狗眼看人低   “噔——噔噔噔噔噔——”   “五更天晓,各自开张——”   熟悉的更声传来,程渡第一时间睁开了眼,黑眸漆漆,入眼便是米白的蚊帐。纸糊的窗子微开,皎洁月光照进,给黑夜破开一道口子,能隐隐看清四周。   往常这个时间,他已经起床锻炼并温书了。   现在乡试结束,他才从狭小阴湿的考房出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好生休养。   八月底,天色微凉下来。   程渡却觉得有些热,还有些沉,他侧头,果然,胸口上压着个毛茸茸的脑袋,她像个八爪鱼似的缠着人,长腿也搭在他身上,就差躺身上睡了。   他神色一点点柔了下来,微微侧了侧身,让她靠得更舒服,随后抬起手,大掌轻松包住她的脑袋,顺着有些毛躁的发顶抚下,一下一下,最后放在她的左额上。   那里,仔细看还有浅浅的小印。   程渡眸色又黯了黯,轻轻抚了抚摸,声音轻柔:“还疼不疼?”   怀里的人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力道重了重,扭着脑袋蹭来蹭去,带着将醒未醒的娇憨。   程渡又笑了:“行吧,那你继续睡。”   这么说了,怀里的人倒又不老实了,脑袋蹭着蹭着,就有湿漉漉的触感滑过小腹,湿滑软腻,又散着热气。   一点一点往下,直至全然含住。   程渡本来慵懒闲适的神色变了,浑身紧绷起来,眸子深深,看着身上的人儿,抚着她后脑的力道重了两分,另一只手悬在另一侧,攥紧的被褥,那分明如玉般骨节凸起。   伴随着闷哼声和含糊的水渍声,秋日凌晨的微凉也被一点点驱散。   又过半个时辰,第二遍更声再次响起。   帐内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   盛夏趴在人肩上,张着嘴轻轻磨着,时不时又舔一下,像是小狗舔食,酥酥麻麻。   程渡把人搂进怀里:“还想来?”   盛夏摇着脑瓜子,下巴杵在他胸口上,一双凤眸盈着光,闪闪地盯着他,没一会儿又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程渡无奈:“这是怎么了?”   她以前虽然也贪,但可不会有这般黏人,也,没有这么软,这么听话。   程渡看着她红润的脸,还有莹莹的眼,心软成一片,把人捞起来,又亲了亲,声音也柔得似能溢出水一般。   “是不是还困?”   盛夏又摇头,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两条胳膊雪白莹润,看似娇软绵绵,但稍一用力,浑身线条紧致硬实,全是力。   她露出牙,声音带着欢喜:“我头一次来大地方,开心。”   程渡也笑了,抵着她的额,四目相对,都映着对方的脸,他说:“不累?”   她先前赶路四日匆忙,过来望都又已十日,买东西逛街卖东西做饭拜访人请客,真没歇过脚。   当然,她在乡下时候也差不多这般,除了不喜欢的洗衣服、带小孩子,其他什么东西她都能折腾一下。   从早到晚,跟小陀螺似的转来转去。   盛夏露出牙,眸子格外亮:“不累,很有意思。”   在望都比以前在乡下时候有意思多了,吃的玩的见的,都是乡下遇不到的,碰上的人也格外有意思。   虽然也多有缺点,比如说更费钱了,院子更小,但确实是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   两辈子的土包子盛夏非常喜欢。   程渡失笑,又亲了亲她的眸:“真打算到时候和我一起去盛京?”   盛夏点头:“嗯,带着娘亲柴米油盐酱醋茶一起。”   程渡定定地看着她:“钱呢?”   盛夏上前亲他一口,自信满满:“都交给我。”   程渡想着这几次回来之后小院的变化,心里也大致有数,轻叹:“你啊——”   盛夏笑眯眯又亲过去,这一次,她含着他的唇,舌尖探了过去,呼吸交缠,来了个缠缠绵绵的深吻。   她喜欢聪明人,这种人比谁都更知道利害。   比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妻子,一个带着秘密能赚钱能笼络人的妻子明显更有利。   程渡感受着妻子的热情,手在她的腰上揉着,声音沙哑几分,鼻音微扬:“嗯?真不累?”   “不累。”盛夏蹭着脑袋,但又按住了人,眼中闪过狡黠,“但我只想说话。”   程渡哑然,捏住她的手,无声叹息。   行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叹:“问吧。”   盛夏笑眯眯:“郑家是怎么回事?”   程渡不假思索:“多行不义必自毙,不算什么。”   盛夏又笑:“那郑家小姐呢?”   程渡叹息:“愚不可及。”   他才整治了郑家人,他们同脉相连,再怎么也不该公然表白,直接把自家的脸往地下踩。   想着,程渡看着盛夏,喟叹:“我的错,我以前小看你了。”   他以前总觉得盛夏不够‘聪明’,也不够婉转,不能让忍让,并不能应付外面的种种事端。现在看来,他才是那个有眼无珠、目光短浅之人。   盛夏轻哼:“狗眼看人低。”   程渡低低笑了出声:“嗯,狗眼看人低。”   盛夏笑了出来,又蹭了蹭他的脸,直到夫妻俩如玉般白的脸上起了红印,才撤开一点。   她顶着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他,又道:“为什么拒绝前任学政的要求?”   六年前的他们,感情不算深厚,他也还正年轻,前途一片大好。可以说,只要娶上学政女儿,他那一届举人稳上,之后一起进京,再深造几年,这会儿说不得就是进士了。   有靠山的进士,和没靠山的又是两码事了。   程渡没想到她连这都知道,对着她闪闪的眸,沉默了好一会儿,叹:“这还需要我说吗?”   盛夏咧起灿烂的笑容:“我想听你说。”   程渡感受着她的欢喜,把人揽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发。   他的思绪回到那年,她在他考前诞下三个孩儿,向来精力四射的人,脸色白如薄纸,没有血色,看着……   他揽着人的力道一重,别开眸:“没什么好说的,家里还有三个刚出生的孩子在等着,我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说完,他嘶了一声。   盛夏掐着某处,轻哼:“不满意,重新回答。”   程渡呼吸重了两分,垂眸看着她嚣张起来的气焰,一口咬了下去,带着些不知名的恼意,一口一口,又重又急。   就非要他说出来。   她平日莫非,一点儿看不出来吗?   ……   盛夏自然能看出来一点。   这可是一开始能让她退婚别自找没趣的人,他们第一次同房,甚至后面很多次都是她主动的。   他后面的变化她自然看在眼里。   但,总归少点信任。   毕竟这年头三妻四妾是常态,一点点喜欢,也可以分给很多人的。可是,如果他能在那个时候就拒绝学政家小姐,甚至这么多年都不回来‘邀功’。   盛夏觉得,这个一点点可以再多一点点。   反正她现在心情很好。   盛夏又换了一身海棠花纹的白色新衣,咳咳,不能怪她,实在是金粉堂的人太坏了,卖衣服就算了,还把配饰发型香露这些全都搭配好了。   这她这种土包子哪儿抵挡得了诱惑啊。   盛夏用着自家香胰子洗了脸洗了手,回头,对上程渡的目光,她一脸无辜,原地转了一圈,上去搂着人的胳膊。   “好看吗?”   程渡眉头微挑,捏住她额上那挂着精细绒花的海棠银钗,亏,喟声:“你去哪儿劫富济贫了?”   劫别人的富,济自家的贫。   “狗眼看人低。”盛夏轻哼一声,放开人,再看着他的俊脸,又扑哧笑了出来,拉着人往屋里面走,把人按在床边。   程渡不知她卖什么关子,只老老实实听她指令,坐在边上,就这么看着她,撅了个屁股就往床底下钻。   “……”   他哭笑不得。   屋子里有衣柜有书柜有箱子,非往底下放吗?   盛夏当然没放,小钱钱这种好东西肯定要放在空间里,至于钻床底,就属于仪式感了。   她没一会儿就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上面挂着一把银锁。   总体有些类似之前贺惜送她的装金簪子的那个小盒子,但比那个大上不少,又要简陋便宜许多。   最明显的就是那小银锁,缩小了一个圈。   程渡目光从木盒挪到盛夏脸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想她确实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只是家里到底缺了些底子。   他心中不免起了些愧意。   若他早早考上举人,早日找工,她这些年也不必这般‘抠搜’,每每赚了些钱,还要拿给他存着。   程渡轻叹一声,正想要许诺,他这次定能考中,无需她再似先前那般考虑家中考虑她,就见那盒盖揭开。   一片银光闪过。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元宝。   六排十列,整整六百两。   程渡瞳孔一缩,他知道她这次过来定然不只看他那么简单,再见她花钱就更确定,她定是捣鼓了什么东西过来售卖。   种种迹象推断,应该是家中出现的香胰子,确实好用。   但六百两,会不会有些夸张了点?   程渡也算见过世面,他家中资产,便是落魄了,如今也抵两三千两,他平日在外读书走工,有时见的一个镇纸、字画,便有这个价。   但那和白花花落到实处的银元宝又不相同了。   他看着那排排银元宝,再见她亮晶晶的眼光,半晌说不出话来,开口:“你,真没骗人?”   没抢钱?   盛夏等着他夸呢,一听这话,耷下脸,合上钱箱子放边上,一口咬了过去:“你好烦,我正经赚的。”   程渡揽住人,眉头微蹙,只道:“你与我细说一番。”   盛夏翻着白眼,又打开盒子,把里面的契约拿给他看,顺便,再找出几个香胰子一一摆好,仰着下巴。   “你自己看。”   她又不是傻子,没那么好骗,更别说,她还有二哥跟着呢。那也是个心眼子一堆的人,可不会吃亏。   程渡没有和她打闹的心思,商人的钱可不好赚,他担心她被坑骗。他就着烛火,仔细地看起了契约,一遍遍,眉头总算松了下来。   但也没松全。   大面上看去,契约没有问题,但根据律法,其实有许多空子可以钻。最大的一点,便是货的质量。   不达标不要,但标准又在哪里?   还有这交易人,不是舒家也不是金粉堂,而是舒安和本人……   程渡脑中闪过对于这人的印象,不是很多,只知道这人是外室子出身,在家中并不很受重视,不然也不能作为主支人,还被安排去经商。   不过他是个有本事的,上手舒家产业之后,将其发展得更上一层,金粉堂就是例子,往前五年,它还只是寻常。   舒安和未成亲,有一妹妹,比他小两岁,今年已然十九,算是大龄了,看样子是没打算成婚,却在前几个月定下一门亲事。   对方是常宁府的王家人,对方年过三十,在本地有官职,膝下有子,年初丧妻,娶继氏,是当地巡抚的本家人,来头很是不小。   从利益来看,这门亲事很是不错。   从个人角度,程渡参照自己对待茶姐之心比较,换作他他不会同意这事。   但他作为亲父,有话语权。   舒家兄妹俩作为舒家人,便是同样有能力也出众,却也脱离不了舒家的安排。   程渡脑中掠过这些,他把那张契纸放回盒。   契约最大的问题就是东西后面没人收,但舒安和都愿开出如此宽松条件来购买的东西,就不会缺卖。   所以相当于没问题。   只是以后的话,他回头得拟几份契子出来,可不能用这些人的。   程渡更关心背后的问题,道:“你细细和我说说你们谈的事,中间见过哪些人,他们是怎么称呼的。”   盛夏被他弄得迷茫,又拿着盒子晃了晃:“你就问这个?”   程渡失笑:“自己放好,先说事。”   “……”   盛夏觉得这一盒的银元宝就是最大的事,她都想了一堆解释的话了,结果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她撇着嘴,把东西抱在怀里,坐在人大腿上晃着脚,仔细回忆之前的事。   盛夏:“没什么人,全程就是舒安和还有金粉堂的小丫鬟,后面过来搬东西的,也就是普通小厮,叫他主子,没什么不一样。”   程渡眸子深了一些,又问:“可见过他的妹妹?”   盛夏眯起眼,阴阳怪气:“哟,怎么,是个大美人啊。”   程渡敲她脑袋:“谁能和你比?大叶村村花?”   这还是盛夏当初自夸的,想到那些往事,她轻哼一声:“没见过,姓舒的还有妹妹?”   程渡叹气:“金粉堂就是他亲妹子在管,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可以想象,这次和她一路来的两人有多累了。   盛夏晃着盒子,理直气壮:“我赚钱了啊。”   程渡哭笑不得,索性这事也急不来,他将其按下,只道:“行行行,你这赚钱了,快好好放着,一会儿去看看车队,能早点走就早点走。”   盛夏眼睛亮了起来:“多早?”   程渡:“今日不成,明日应该可以。”   盛夏满意了,她抱着箱子,眼看着就又要钻回床底。   程渡:“……可以放柜子里。”   盛夏做了个鬼脸,当着他的面,直接来了个原地消失,然后在对方蓦然紧缩的视线中,得意扬扬地跑出去了。   她喊:“你快收拾,我们一会儿先去买鸡蛋牛奶,我做点小蛋糕给邢姐宋姐杨姐送去。”   活力满满,精力充沛。   程渡坐在床边,久久回不了神。   他知道自己妻子有秘密,也知道秘密神异,可这也过于神异了些。   仙家秘术?   袖里乾坤?   程渡揉了揉额头,不知道该说人心大还是心大。   按照她的表现,这玩意儿应该有了很多年了,不然当初他去退婚时候她也不会如此表现,但看她这些年的生活——   只能说她心大之余,也很谨慎。   盛夏:???   听着不似什么好话。   不过她确实‘谨慎’,她这次显这一手,一个是开心,另一个就是,她发现她藏不住。   以往她能藏是因为程渡回家少,但这次之后,若无意外他们很长时间都会同处一室,她的空间就很难藏住了。   只一个最简单的,钱怎么放就难倒了她。   换成银票放家里?   她没安全感,真金实银在手里最安全。   可真金实银也晃眼啊,放家里也不好藏,这想来想去,只有空间最安全。   更别说她还有那堆货。   藏不住啊藏不住。   这么一想,盛夏又觉得以往时候,夫妻俩长期异地也不全是坏处。若他们那时候就日日住一起,互相信任不够,利益(七个孩子)也不够紧密,难免互相猜忌。   这会儿嘛。   她很安心,不提感情,七个孩子就很安心。   依照程渡的性子,便是日后有了二心,再有孩子,一个两个的,能越过她家柴米油盐酱醋茶吗?   不能的。   也如柴哥米哥先前说的,他们要不了几年就大了,能当家了,而她手头有钱,还有一群爱护她的家人,有什么好担忧的啊。   盛夏豁然开朗,发现自己之前果然是被情情爱爱(贫穷)限制了。现在有钱了,见识世面了……   她喜滋滋地哼着歌,拉着一左一右柴哥米哥,又去附近的集市上买东西了。   面粉糖油家里都有,主要买鸡蛋和牛奶。   盛夏上辈子是个小苦瓜,先是小时候就流转各种黑厂打下手吃苦,后面去武校挨打,面对很多好吃的只能看不能吃,最后还没练出成绩就伤重退役。   读书是不可能的了,她就一文盲,去上了几日学就哭着回基地,被老大送去某技校学手艺。   她对吃的情有独钟,学了不少甜点美食做法。   具体的不能说都记住,但这玩意儿大差不差,她自己慢慢就能琢磨出来。   以前是没钱没条件,现在有了,她得好好享受一番。   **   天色渐亮,晨曦泛开。   程渡乡试结束,盛柏树和小豹便不用担心盛夏和两个孩子的安全,叔侄俩一番收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心里带着即将回家的欢喜。   出来一旬半了,他们都想家了呢,尤其是家中现在正弄着新生意,他们也想把好消息带回去。   想着,叔侄俩一路开开心心,畅想着日后每月大家庭能进账五六两的美好日子,然后就又看到那满院子的大包小包东西。   叔侄俩眼皮子跳动,心口又泛起熟悉的疼。   盛柏树揉着额头:“祖宗,你可真是祖宗,程渡你怎么不劝着点她?”   程渡轻叹,面带愧色:“是我的错,盛夏是在为我谋算。”   盛夏仰着下巴,得意:“我这次可没乱花钱,我做小蛋糕给邢姐宋姐杨姐送去呢。”   一路逛来,程渡也总算知道这个杨姐是谁了,他看着面带得意的妻子,心服口服。   他承认,他以往确实狗眼看人低。   盛柏树不承认,他依旧用一种败家子的眼光看着盛夏,因为——   “一百个鸡蛋,二十斤面粉,一大桶牛奶,你要撑死她们?”他冷笑着。   盛夏当没看到,她只是非常理直气壮地给小豹分了最简单的打鸡蛋分蛋清蛋黄的任务,再把最难最费力的打奶油任务交给说话最不好听的亲哥。   至于柴哥和米哥,亲爹一归来,他们快乐的日子暂时结束,这会儿正坐在边上抄写书文练字,就是想干活也无法。   她自己则带着程渡,夫妻俩站在一起和面,胳膊并着,手指擦过,温言欢语,眼神交错……   盛柏树在一旁一份份搅着蛋清蛋黄,手都快甩出残影了,再看夫妻俩悠闲恩爱,只想把筷子甩他们脑袋上。   他就该今日一早先回去的。   不过到底是亲哥,盛夏也没全把任务推给他,在一旁把面粉这些筛好之后,也过来一起帮忙打奶油。   一部分放到水井里凉着,免得化开,一部分放到面粉中搅和,使其更为蓬松绵软。   她打算每家送一个八寸左右的蛋糕,模具就是小陶盆了,一份份弄好,再放到火窑里烘烤,最后抹上成型的奶油,再放上切好的水果。   一份简单的蛋糕就做好了。   蛋糕坯烘烤期间,她将买回来的牛奶煮熟消毒,加入自家做的冰糖融化,最后倒出来冲在姜汁里,等待冷下,简单好吃又营养的姜撞奶就好了。   东西分量不少,一个人做得不少时间,但他们人多,等到东西全部做好,也不过一个时辰。   其中烘烤蛋糕坯占了一半时间,盛夏全程守着。   东西弄好,盛夏把蛋糕放入买好的竹编小篮里,竹篮很精巧,底部可以扣上也能解开,拿出来也方便。至于姜撞奶,本就是直接撞入套罐的,这会儿直接带过去就好。   盛夏一份份装好,又摆着手,脸颊红润,眉眼得意:“如何?”   大家齐齐给她竖起大拇指。   这也是和她学的,虽然具体不知道怎么来的,但大拇指是头指,代表厉害也没毛病。   盛夏仰着下巴:“那我们就一份份送过去吧,程渡你写好了没?”   他们明日便要回去,这么三家人,通判家盛夏已经去过了,知府和学政家昨日也吃了饭,他们就不打算再进去。   把东西送去,留有一纸说明便好。   “好了。”   程渡含笑出来,把三封信件放入各家的提篮之中。   为了相衬,他特意用的印了竹叶的纸张书写,信封上也画了竹,放在一起,颇有意境。   盛夏看着满意极了,再次在心里感叹一句有钱真好,就欢欢喜喜地带着人出门了。   当然,不管是蛋糕还是姜撞奶都易坏,他们还提前定了一日的马车,就停在门口,到时候挨个送他们去三家府门前送礼。   叔侄俩走到门口就停住。   “你们自己去,我和小豹回去把东西这些收拾一下。”盛柏树说着。   小豹也道:“我要把镖局这段时间的账再清一下。”   他们俩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洪武镖局的小基地里,镖局的人则走了一段时间了,按照路程看,过些日子又要来了。而基地除了他们就一个瘸了腿的大爷守着,他们得把东西收一下。   当然,最主要是不想当电灯泡。   盛夏和程渡一会儿送了几家的礼,又要去拜访友人,简单告别,最后柴哥米哥去买些兵法武学的书。   他们跟着也干不了什么,不如回去坐着。   一段时间下来,盛夏精神抖擞,眼看着还能去逛两圈,叔侄俩累得够呛。   身体累,心更累。   不想去看她继续败家了。   盛夏看着他们没出息的样子,切了一声,撇嘴:“等我以后真发了财,不得吓死你们?”   盛柏树白眼:“等你发了财再说,半罐子水到处摇的,走了,程渡你看着点人,别什么都由着他。”   程渡含笑:“盛夏有数的。”   就像以前,她知道自己能花钱,每每赚了钱便会提前给他一部分攒着,而且花的也多花到家里孩子吃喝上,并不是随意乱花。   程渡其实没觉得她乱花钱,只觉得自己赚钱少了些,这些年回家时间少,除了研学读书,也是想多攒点钱,给家里添点东西。   夫妻俩,一个理直气壮,一个人任之由之。   盛柏树看着看着就笑了,气笑的,他呵了一声,抱着手转头就走。小豹又冲着夫妻俩憨笑几下,说了注意安全,才跟着跑了。   盛夏站在马车边上,气鼓鼓看着人的背影,扭头:“我很败家吗?”   她觉得还好啊,她只是有十文吃九文,又没有赚一文花两文,更没有变卖家产,距离败家分明还有十万八千里远咧。   程渡轻笑:“自然没有,家里多了你,日子分明越来越好了。”   就是嘛。   少了个几十亩地什么的,也得柴米油盐酱醋茶来背锅才是。   盛夏理直气壮起来,并且决定把她出门前她老娘给她的五十两旧银子全部用了。   她回去再赚新的。   怀着这般心思,盛夏毫无负担地和程渡去三家送礼。   严家和方家门槛高,府也大,每日来往想送礼的人不少,夫妻俩也没打算进去,只请人把严翊雪和方学文身边的小厮请来,把东西递给他们交上,就款款离开。   至于最后一家通判府,门房认识盛夏,见她们来了就把人迎了进去。曾通判不在,只杨小草在,一番打招呼简单认识,他们也跟着离开。   再后面,就是程渡认识的一众新友,那群和他一起搞事情、怀揣着义勇之心的书生们。   这些人有大家出身也有寒门学子,有耳顺老人也有十五少年,各有各的性子,但看着都不算坏。   盛夏只简单打个招呼,送上简单不加奶油的蛋糕和南瓜饼,其余就由程渡来说。   这么来来回回折腾,大半日跟着过去。   盛夏坐在马车边上,打着哈欠:“你认识的人也忒多了点。”   这来回一圈,都有小二十人了,还全都是新朋友。   程渡抬手替她揉捏肩,柔声:“都是些寻常朋友,加起来不及夫人一个。”   盛夏白眼:“你若不先认识那两个小子,人家也不会理我。”   程渡笑了出来:“这么说来,夫人和我,岂不是珠联璧合、相辅相成?”   盛夏扭过脑袋,轻哼:“我发现你这人特现实。”   程渡挑眉:“嗯?”   盛夏谴责:“你看,你以前可不会说这些好听话,现在我赚钱了,你就变了……”   程渡听她一番话语,简直叹为观止,他果断收了手,坐回柴哥米哥身边,端着往年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   他轻轻一笑:“以免夫人误会,我日后还是以往日态度对你为好。”   “扑哧——”柴哥米哥笑了出声。   盛夏幽怨看来:“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兄弟俩赶紧捂住嘴,蹿到盛夏这边坐着,一左一右,努力保持平日的模样,但一个嘴角难压,一个眼睛笑眯,实在很难证明他们的‘清白’。   盛夏忍不住抬手搓着他们的脑袋,搓着搓着就笑了出来,改为揽着他们的肩:“要是油盐酱醋茶也在就好了。”   兄弟俩也想人得很,点着脑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程渡出来时间比他们还久,便是习惯分离,但思念总不会随心。   他神色软下,轻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也希望此后,他们一家不再需要分离。   盛夏亮着眸子,笃然:“肯定的。”   程渡看着她这般,那因为几次落第产生的阴霾也跟着散去,他眉眼间意气一点点升起,勾唇笑:“对,肯定不会再分离,只是如此,后面需要准备的东西又多了。”   “不怕,只要一家子在一起,这些都不是问题。”盛夏一点不为那些麻烦事担忧,全然只有对于全新生活的欢喜和期待。   只是两个孩子在,她不太好表达。   她冲着程渡眨了眨眼,就掀着帘子往外看去。   他们刚拜访了上一位友人,又走在下一个的路上。   这位盛夏就比较熟了,是他们一个县里出来的秀才任集。他为人宽厚,学识出众,只是嘴不太会说,这几次的会试成绩都挺好的,多磨一磨,考上举人问题不大。   任集是大地主出身,不过家里有兄有弟,关系复杂,并不会=全力供他。他考上秀才以后就来省城这边了,一边学习一边在富贵人家当夫子赚钱。   望都四个区,东贵、西穷、北富、南乱。   他住的这边就属于西边,也是属于穷的那一边,不过只是相对而言,因为这边没什么大富豪大家族,商业也稍微萧条些。   但总体来说,这边建设得很好。   道路宽阔,房屋漂亮,少了其他地方的热闹,也更显清静一些,不少学子都会住在这边,路上往来书生模样的人不少。   盛夏左瞅一眼右瞧两眼,突然,她朝着程渡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我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把眼睛给累花了?”   程渡坐在对面,看着她黑溜溜明亮如灿日的眼,再看那光洁无一丝暗沉的眼下,心想肯定无这个可能。   他走了过来,跟着一起探出车窗看去。   只见前面小路上,一穿着富丽的爽利女子和青衣书生并肩走在一起,两人衣袖宽大,仔细看去,又能看到袖下双手紧扣。   肉眼看去,应是一对恩爱夫妻。   如果,那女子的身形没有那么像他们现在租房的主家管金银,书生的身影也不似先前提过的旧友任集的话。   程渡只看两眼,轻叹:“我算是知道你从哪儿得知那等陈年往事了。”   盛夏抬头望天,心想,这可不是她大嘴巴啊。 [49]第 49 章:天降巨款?   任集是程渡的同窗,比他小上一岁,今年二十六。   他二十岁那年考起的秀才,之后就来了望都,到如今已经连考三届了。   不过他未成婚,平日在富贵人家当夫子,一年能有五六十两银子,每月吃穿住行去掉,一个人还能攒下一些。   多考几届也没有太大压力。   盛夏先前还和程渡八卦过,他这一把年纪不结婚,是不是想着考上举人,再找个条件好的。   现在看来,是,也不是。   “我刚才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你们俩这藏得也太严实了。”盛夏把给任集准备的礼物这些放到他院里的小桌上,抱着手看着他们,面上全是调侃。   “我就说怎么之前每考一场结束,总能看到金银姐你穿得漂漂亮亮,我还以为你们这做生意的有什么讲究呢。”   管金银也没曾想会碰上他们,科考昨下午才结束,这一家子就上蹿下跳了,是真不嫌累啊。   她脸颊泛红,嗔:“你这话说的,我平日穿得不好看?”   盛夏笑嘻嘻:“那可不能,只是更好看了些,我瞧瞧,瞧瞧,哟,今日这玛瑙坠子可真好看啊,还有手镯、耳坠、额配……”   大大小小的可少不了些小心机呢。   只是之前都打扮给木头看了。   现在被一个个点了出来,管金银说不出话,视线飘过,和没什么情趣的木愣书生视线对上,她更是不好意思了。   她微微咬唇,没好气:“你这丫头,我以后再不说你心大了。”   盛夏得意:“心该大大,该小小,不然得错过多少有意思的事?”   她脑袋上的花饰轻晃,一身银白海棠衣裙闪闪,整个人明媚清妍,比起平日重彩时候多了些清丽气质,如海棠花一般漂亮。   对比起来,三十岁的管金银要逊色不少,她五官只算端正,肤色稍深,也更偏利落,这会儿红着脸,也带着一股长期与人讨价还价的凌利感。   但任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是挪不开,再看那个刚才提起的手镯、玉坠等饰品,本来有些木讷的人,脸也一点点红了起来。   竟,竟然是为他特意准备的吗?   盛夏三言两语,两个年纪不小的人却被调侃得一个赛一个红脸。   程渡好笑,开口:“你再说下去,院子的青石板都得被钻坏了。”   这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任集碾着地的脚一顿,那股暗度陈仓被逮的尴尬羞愧之意一点点散去。   他苦笑:“你俩真不愧是夫妻。”   一个德性。   盛夏:“我们自是夫妻,只是不知你和金银姐又何时成那好事?我到时候一定来。”   说到这个话题,管金银和任集都没了话,脸上带上忧虑迟疑。   盛夏微愣,又惊:“不是吧,你俩打算就这么当野鸳鸯?”   管金银被她噎了一下,恼羞:“你这丫头,说话没个把门的,就不能说好听点?”   盛夏脑瓜子转动起来,严肃正经开口:“那我换个文化词,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墙头马上、露水情——唔——”   程渡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脑瓜子,也止住她掀人房顶的话,对着两张火辣椒一般的脸,含笑:“两位莫见怪,她就是这样,没别的意思。”   两人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盛夏,自然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该羞还是羞,该恼还得恼。   管金银捏了捏手绢,跺了两下脚:“我回去了,你们自己聊着。”   “哎——”盛夏还想说什么,脑袋就又被拧了回去。   程渡哭笑不得,无奈:“你少说两句吧,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   盛夏睁着大眼:“如我一般什么?”   程渡眉眼含笑,轻声:“坦荡率真、豁达无拘。”   旁边,任集眼睁睁看着自己几日不见的心上人离开,再看着面前这对挑事的老夫老妻,饶是人再老实,也有些憋不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要不然,我也走?”   盛夏挽着程渡的手臂,笑眯眯转身:“那倒不用,要走也是我们走才是。”   这话一盏茶前说该多好啊。   现在他心上人都走了。   任集憋屈:“几年不见,盛嫂子一如既往,没变。”   甚至更上一层楼。   盛夏上上下下打量人,调侃:“我是没变,任秀才你倒是心宽体胖,越发成熟稳重了。”   任集:……   这几年里,他读书比以往少了些刻苦,人不知不觉胖了几斤,也肉眼可见的没有前几年水灵了。   说不过,完全说不过。   任集抱手认输:“得,依旧说不过你,快进来屋里坐吧,我以为你们会过几日再来。”   早知他们今日来,他就约明日了。   盛夏大大方方,一点儿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了屋就坐下:“本来多待几日也无妨,但这出来得久,想孩子们得紧了,就想早点回去。”   任集想说也不嫌累,但看看夫妻俩一个赛一个容光焕发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免得自找没趣。   他道:“也是,有了孩子就是有牵挂,思虑要多些。”   这话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配上他黯下的脸色,和先前的事。   盛夏了然:“你和金银姐是顾忌金宝元宝?”   任集给他们倒着茶水,叹气:“不然呢?”   盛夏歪歪脑袋:“我以为是你的问题。”   任集皱眉:“我能有什么问题?”   盛夏小口抿着茶,直言:“你是男人啊,又是秀才又年轻,多考个几年总能当上举人。金银姐是商户带着两个孩子,又比你大,你就没个其他想法?”   在她看来,两人之间自然是管金银条件更好,她有房有车有铺子有田地有钱,任集一个穷秀才算是抱上富婆了。   但这年头就是如此。   士农工商。   任集现在是秀才还好,等他考上举人,那就大不相同了,尤其是他还未曾成过婚,性子也不错,选择其实更多。   任集倒是没想到过这,他愣了一下:“可是——”   盛夏挑眉:“能有什么可是的?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别告诉我你这些年就天天读书看书当夫子?”   任集小声:“还有吃饭睡觉逛书房参加书会。”   盛夏叹为观止,但也完全能想到,这人以前就是闷性子老实人,还有些轴。   她扭头看着自家夫君的脸,感叹:“还好你没这么无聊。”   程渡瞧瞧她的额头,无奈:“你别欺负人。”   所以说他以往对她误会良多,真不能全怪他。   盛夏以往就如现在一般,对着他的旧友熟人说话毫不客气,和他夫子也能吵架斗嘴,委婉不了一点。谁曾想,她见了邢霞等人倒是有来有往,能屈能伸了起来。   简直就是,看人下菜啊。   程渡叹为观止,也觉得好笑和新奇,照目前来看,他对妻子的了解,依旧不足一半。   盛夏只做了个鬼脸,再看已经魂不守舍的任集,没忍住笑了出来,调侃:“还在这里坐着干什么?去找金银姐啊,她肯定还没走远。”   任集愣:“可你们……”   盛夏放下茶盏,起身:“我们也走啊,你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好看的?礼到心意到,我们也该找车队回去了,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任集又红了脸,磕磕巴巴:“可是,可是……”   感觉还是不太好,他们难得过来一次,尤其是盛夏和两个孩子,上次见面,他们跑步都还不利索,这会儿都到他腰了。   盛夏勾唇:“你若觉得不好意思,那给他们包两个红封,赶紧的,一会儿晚了金银姐可真走了。”   任集纠结犹豫之下,还是快速掏出钱袋子,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块大钱,就跑去追人了。   前后也就这么一盏茶的工夫。   盛夏手上捏着两块大钱弹了弹,又扔到柴哥米哥自己的小兜里,看着前面接口笨拙的背影,笑出声来。   “我怎么感觉他比以前笨了些?”   书呆子书呆子,难不成读书读到最后都这样?   程渡无奈:“我发现你也更促狭了,欺负他干什么?”   盛夏轻哼:“我这是对他抱上富婆大腿的嫉妒。”   别看管金银在望都平平无奇,不算什么,但也是在望都这种大地方啊,但凡在县里或者乡下,她都是大富贵人家了。   她宅子和地就值四五千两银子,每年能有个两三百两收益,手底下的杂货铺听着不起眼,但一年四五百两轻轻松松。她是个精明人,手底下每年这么多钱,能光放着?   买铺子、投资、放贷……   别的不说,盛夏光凭和她聊天就能确定,她手头最少有一个搭伙的商队线路,不然她可不能知道那么多东西。   这就是个低调好脾气的富婆啊。   任集这人,真是傻人有傻福,便宜他了。   盛夏惆:“我年轻那会儿,也想找个富贵人家过咸鱼生活呢。”   程渡微笑:“是吗?那为何改了主意?”   盛夏趁着左右无人,又捏了捏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小声:“后面发现,被人养可没有养人好玩,尤其是养一个俊美无铸举世无双的男人。”   程渡眉眼一点点松缓,他攥住她的手按下,藏在双方宽大袖口之下,嘴角轻扬:“好的坏的,反正都是你在说。”   盛夏轻哼:“什么叫在说?我没做吗?”   程渡含笑:“比如?”   他自然知道盛夏这些年的付出,只是想听她说话。   很好听。   盛夏摸摸鼻子,难以理直气壮起来:“虽然我以前确实也没赚什么钱,没全养,但每个月那些碎银子,至少也养,养五分之一?”   程渡挑眉:“嗯?”   盛夏瞪眼:“你嗯什么?我没给你钱花?你没收?”   程渡意外,想到这些年她东一点钱西一点钱的,眸光晕开,如同春花绽开,笑声也轻柔得酥耳。   他说:“我以为那是你拿给我攒着的。”   她每次给钱也会说,她自己攒不下钱,交给他攒着,以后没钱了找他拿。   “那不是怕你不好意思花吗?”盛夏碎碎念念抱怨着,突然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那些钱都没花?”   程渡笑得如三月桃花,声音也如春风般:“怕你日后找我还我拿不出来,不敢花。”   盛夏嘴角难压,一双眼眸亮亮:“那,那得有多少钱啊?你上次说的进京的钱,是你自己攒的?那多累啊。”   便是他是书生,钱也没那么好赚呢。   程渡捏捏她的手,含笑:“自己回去数去。”   盛夏眨眼:“你放家里了?”   程渡点头。   盛夏眼亮:“放哪了?”   程渡:“你猜?”   那可不好猜,程家那大宅子,哪哪都能藏东西。   盛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天降巨款,虽然也是她赚的,但就是赚了。   她搓手,兴奋:“等回去我就去找。”   程渡只笑:“你自己好好找,我可不会说。”   夫妻俩一路说着话,低声细语,欢笑不断,温馨又恩爱。   同时,完全插不上话的柴哥和米哥看着对方那和自己一样的脸,微微鼓起了嘴。   娘果然还是骗子。   她说爹最在意他们,但他眼神明明全程落在她的身上。   她还说最喜欢他们,但爹一来就完全看不到他们了。   大人果然,就会用甜言蜜语哄小孩子了。   ……   虽然中间撞破了一段地下恋,但盛夏和程渡此行的目的还是完成了,他们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望都的车马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街,位置在南边,也是最乱的区。不过说乱,也是因为跑商的车马多,人口流动最大,所以才相对混乱。   洪武镖局的小基地也在这边,就是一个非常破旧的老房子,优势就是房子大还安全——因为穷得一眼就看得到。   盛夏看着门口的老大爷,笑吟吟:“您就是洪叔吧?我是小豹的姑姑。”   老头看着平平无奇,其实是这房子的主人家,他无儿无女,是洪大梁远了十万八千里的表叔。   两人认了亲,也有了香火情,日后房子留给洪大梁,他再给人摔盆送终。   这年头一场疾病、一场风雨就能带走人命,所以这种事情还挺多的,普通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道义和生活。   洪大爷玩着雀鸟,惊讶:“哟,小豹的姑姑?看着可真不像,是亲的吗?”   盛夏懂,夸她好看呢,她弯着眉眼:“亲得不能再亲呢,我和他爹一个娘胎出来的咧。”   洪大爷是个幽默的,继续道:“那你可真幸运,进去吧,人在里面不知道捣鼓啥呢。”   “我自己做的,大爷您尝尝,小豹日后少不了给您添麻烦,你别嫌烦。”盛夏笑眯眯地又掏出一份鸡蛋糕和南瓜饼递去,拉着程渡和两个孩子进去里边找人。   他们明日就要回家,找车的任务就交给盛柏树和小豹,他们就住在这边,也熟门熟路。   “小豹,二哥,小豹,二哥——”   盛柏树和小豹还在收拾着屋子,洪大爷年纪大,又瘸了腿,平日打扫不方便,他们离开前收拾一下他也省点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盛柏树只觉得心口又疼了。   他想,他以后还是少和这败家子出门,免得真给自己气成心绞痛了。   他放下扫帚,没好气:“怎么过来了?”   盛夏好奇地左右打量着,不忘说话:“过来看看你们车队找好了没有,要快的那种。”   盛柏树无语:“你以为我是你?早就找好了,是跑县里的车队,他们本来打算过几天再走的,但家里出了事,要提前赶回去。”   盛夏:“咦,这么巧?”   盛柏树晲她:“还能更巧呢,我和车队主事聊了,人就是拉程渡来的那队,靠谱吧?”   盛夏惊:“这么巧?张师傅他们啊?”   程渡来的时候坐的车队可不是小车队,而是长期两边来回的大队,每每马车都是十来辆。   他们不似洪大梁那般镖局,就是纯带人的车队,不用守货物,也不用步行,两三人一车,直接走最近的路。   两百里路,若中间不停,第二日就能到。   但也因此,单价更高,每次也要提前约满人才走。   盛夏之前想过坐他们的车,但程渡说他们往往都要科考结束三日后才走,她才收了心。   盛柏树:“说是队里有人家里出事,要提前走,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走,就两三辆马车一起,我们人多,他们再加一辆车,也不担心安全。只是他们也赶时间,中间不会进城,最多在边上歇一歇就走。”   盛夏拍掌:“那赶紧好,我就想快点回去。”   盛柏树白眼:“知道知道,明日车队会去门口接你们,一开城门就走,你们东西这些记得收好。”   盛夏:“已经收好了。”   盛柏树赶人:“那就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盛夏哎了一声:“走什么走,去吃饭啊。”   一顿折腾,现在也到寅时了,可以吃饭了。   盛柏树微笑:“你二哥我还想多活几十年,你别在这气我。”   他少吃一顿饭大不了胃疼,和这祖宗一起是心疼,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盛夏撇嘴:“你不去就算了,小豹,小豹和姑姑去吃好的。”   小豹揉了揉脸:“姑姑你们去吧,我这几天上火,喝点绿豆稀饭就好。”   盛夏看着这‘孩子’老实的脸,觉得他应该不是在阴阳自己,她理了理嗓子:“行吧,那你好好歇歇,等回去了姑姑给你煮祛火汤。”   小豹憨笑:“谢谢姑姑。”   说完,盛夏又在这边房子转了两圈才离开,不过没打算走太远。   南边虽然杂乱,但吃的东西其实比其他区域更多,遂朝各地美食都有,最出名的,要数百味楼。   这楼才开三年,要说富丽精致那排不上边,但说起好吃热闹,推荐榜里少不了它,东西好吃分量多价格还便宜。   盛夏他们过来的时候还早,但楼里已经坐了许多的人了,他们多穿着比较日常的布衣,身形普遍结实,皮肤偏黑,操着各地的口音。   一看就是外来走商的人。   楼里穿着小二衣服的人端着菜来来回回走着,忙碌又热闹。   盛夏喜欢热闹,她走到二楼,刚好窗边有人离开,他们过去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就有小二过来收菜并且点单。   他们有专门的菜单子和价格。   这倒是稀罕,酒楼后面的人还挺有头脑的。   盛夏这几日好吃的吃太多了,也就凑着热闹点了五个招牌菜,四菜一汤,花了一钱银子。   好像也不贵。   但若是以往,一钱银子,也就是一百文,已经够他们买个五斤细粮,再三四斤肉了,换成鸡蛋都三十个。   现在两荤一素一个汤,一顿就没了。   盛夏嚼着肉,感叹:“外面的钱好像也没那么难赚。”   程渡没理她,只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听着身后的人说话。   盛夏也就这么一感叹,真让她来赚这个钱,一日她都嫌累,她喜欢做饭却也不喜欢重复不停地做。   “不过这菜味道真不错,难怪大家都推荐。”   “唔,就是酸菜差了点,有点太酸了。”   “鸡汤稍稍有点腥,比不过自家的,但也不错了。”   她一边吃着一边说话,不需要人回答,一个人都能说一天,但真让她一个人来,她放下筷子一脚踩在对面的人脚上。   盛夏眯眼:“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得碗不放下,一句话不说。   程渡回神,笑:“听到些事。”   盛夏:“什么事?”   程渡没说,只是眼神示意让她自己听隔壁那桌的话。   隔壁的是个大桌,坐着七八个人,一个个人高马大,结结实实,手上拿着酒碗当水喝,声音也大着。   “金粉堂是不是疯了,白纸黑字签的字,居然拒货?”   “舒家了不起啊,舒家也得认理,你们再去找些兄弟,咱们去找知府给咱们做主。”   “找,找知府啊,人会理吗?”   “怎么不理,前头郑家那事那么大,知府一样理了,反正我们不吃亏。”   ……   盛夏之前自己说得开心,倒没注意他们的话,现在一听,眉头也蹙了起来,想到之前接触过的舒安和。   那人看着,不似这种反悔的人啊。   而且她家也还签了单子呢,虽然钱不多,但也是条稳定路子。   迟疑着,她放在桌上的手被捏了捏。   程渡拍了拍她的手,脸上带着笑,回过头去和那桌子人说话:“各位壮士可是需要请师爷?在下不才,也认识几个秀才状师,若真有需要,可以举荐给诸位。”   桌上体形最大的壮汉放下酒碗,上上下下打量程渡一番嗤笑:“你们小白脸推的,我才不信。”   不说后面不一定打官司,真要打,也需要细细琢磨,毕竟那可是舒家,他们日后若还打算做这边生意,便不能得罪狠了。   盛夏不乐意:“你个大黑脸找的就靠得住呢?我夫君愿意帮你,你就偷着了吧。”   一桌子的壮汉哈哈笑了出来,话里话外少不了调侃和嘲弄:“哟,你夫君这么厉害啊。”   盛夏不在意,她双手抱于胸前,仰着下巴,骄傲:“郑家那事知道吧?就是我夫君带头弄的。”   壮汉们迟疑下来,再看程渡的目光带上惊疑,上上下下打量着。   高个俊美倒是能对上,但冷酷、深沉、诡谲什么的,看不出来啊。 [50]第 50 章:娘回来了——   “噔——噔噔噔噔——”   “清理门户——”   和青街区的更夫打着更,从一条条巷子穿过。今日夜色不行,月光被云雾遮住,他只得一边提着灯笼,一边打着更,嗓子也有些泛哑。   秋冬燥热,回去得吃点梨汤润一润。   他顺着每日的路线走着,走着走着就被一辆马车堵住,马车高大,挤在狭小的巷道里面,中间只能挤着穿行。   “哎,刘更夫啊,麻烦你等会儿,我们搬个东西。”   刘更夫看去,发现是这边小院最近闹得风风火火的程渡家小娘子。这小娘子他见过几次,每次都是笑吟吟的,看着就觉得很有劲。   那种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劲。   他笑:“盛家娘子这是要回去了?”   盛夏站在门边上,手上提着个木桶,她打了一碗汤汁给柴哥让他递去。他个头小,来回方便,几步就走了过去。   柴哥把碗递去,小身板站得笔直,眉眼桀骜,看着就是个小刺头模样,但又很有礼:“刘叔叔,喝梨汤,我娘熬的,润气清肺,润润嗓子。”   刘更夫心里熨帖:“多谢,这冬天要来了,天也干得很。”   盛夏笑着:“可不是嘛,我家里小子个个上火,我特意熬了一桶,到时候路上也能喝,免得嘴溃烂还疼。”   柴哥米哥在一旁视线飘忽。   他们上火,应该不是天气的问题。   刘更夫喝了口梨汤,清甜润喉,他满足地舒了口气,感叹:“这倒是,我以前疼了两个月,每日还得喊更。”   盛夏:“那可真辛苦。”   程渡站在她旁边,他手上拿着两个小包,里面装的是盛夏的衣物。她来的时候穿一身带两身,一旬之后,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他把东西放到马车里面,弄好,人还在聊天。   程渡觉得好笑,就站在一边看着她,想不明白她怎么能和更夫聊起来。他在这住了一个多月,说的话加起来没她多。   等到盛夏结束聊天,回过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干嘛?”   程渡撩撩她的额发:“和金银姐说好了?”   盛夏白眼:“人就在你后面呢。”   管金银笑了出来,出来:“程秀才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盛夏呢?”   程渡侧过身子,笑:“或许二者皆有?”   管金银:“这话你骗骗自己得了,我可不吃这套,你走也就算了,我实在舍不得盛夏。”   盛夏拉过她的手,调侃:“有什么不舍的?说不得我过些日子就又来了。”   这来,自然便是他们的婚礼了。   管金银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年三十,孩子都这么大了,又和任集是远房表姐弟,从各方面来说,其实都不合适。   但,感情这事,就是这么难说。   这些年任集一直在望都,她两个孩子读书之事没少麻烦人,一来二往的,也就有了感情。   她有顾虑,他也有顾虑,一拖就这么多年。   但就如盛夏昨日说的,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五年?再差,也就是到时候过不下去和离,她只要把钱拿捏好,日子能比现在差?   管金银觉得不对,但,这话确实又说到她的心坎里了。   她拉着盛夏的手,感叹:“怎么会有你这般妙人啊,我看乡下也没什么好的,你不如就和程渡搬来望都。望都书院多活也多,怎么也比乡下那点地来得好。”   盛夏弯眼:“那可不行,我还打算和夫君去盛京呢,盛京肯定比望都好。”   管金银意外,反应过来不禁笑了出声:“对对对,就是要去盛京,望都哪儿能和盛京比啊。你们好好在盛京打拼,以后姐姐我带着金宝元宝过去,可得给我留个歇脚的地。”   盛夏自信:“那也没几年了。”   两个人又说着话,直到所有东西都放上马车,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人这一世,会遇到很多人,但各方面都能合得来的,可不容易。   “我到了给你写信,认准我家小豹~”   “有活的话也想想我家小豹。”   ……   马车缓缓启动,盛夏掀着车帘,还不忘给自家大侄子拉生意。   小豹吃了那么多苦,才走上镖局这条路,总不能就这么放弃了。盛夏心疼人,但也没法劝,只能给人多拉拉生意,以后有机会的话,资助他组建一个自己的大车队也挺好。   对此,柴哥米哥憋住眼泪不说话。   他们,他们也有一个镖局梦咧。   马车里,小豹听着她响亮的喊声,一张黑黑的憨脸染上了红意,声音闷闷:“姑姑。”   盛夏扭头,带着慈意:“怎么了?”   小豹别扭,不太好意思道:“你对小豹真好。”   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今年其实也才十五呢,还是个半大孩子。   盛夏:“我们小豹对姑姑也很好啊,大老远陪姑姑来望都,跑上跑下的可累坏了吧?”   程渡也轻声细语道:“姑父也要谢谢小豹,一路辛苦了。”   小豹:“其实还好,姑姑给我买好多东西。”   还有好多零花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好几两了,他都攒着的,等回去之后拿给他奶处理。   盛夏看着他老实的脸,很是喜欢,道:“我们小豹真懂事,柴哥米哥以后大了要跟小豹学。”   柴哥米哥点着脑袋,他们对于小豹的身板子确实非常觊觎,他们长大了也要这么高大。   小豹红着脸,摸着脑袋憨笑。   一家子其乐融融的,坐在边边角角的盛柏树抱着粗壮的臂膀,凤眸微抬,冷笑:“对对对,就我一个人是坏人。”   盛夏拍拍柴哥和米哥的脑袋,语重心长:“像你们二舅舅这种就不能学,脾气太古怪了,以后可娶不到媳妇儿。”   柴哥米哥不傻,没乱点头,呆立不动。   盛柏树呵呵:“娶不到媳妇儿?老子娃都两个了。”   盛夏嘀咕:“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跑了。”   盛柏树冷脸:“盛夏!”   “行行行不说这个,踩到你痛脚了,反正你下个媳妇儿的聘礼我给你攒好了。”盛夏踩人也一踩一个准,看着对方的黑脸,才满意改口。   “那你自己攒,舒家那边,就这么继续?”   盛柏树看着她这模样更觉烦躁,他恼就是因为她说的是大实话,但凡她说他长得丑笨他都能笑着骂回去。   他没好气:“不然呢?”   昨日盛夏和程渡在百味楼意外听到舒家的消息,顺着一个打听,才发现就这么短短几日时间,舒家就变了天。   舒安和离家出走了。   准确点是叛离舒家,带走了一众亲信和即将嫁去常宁府联姻的舒安然。   正常来说,少几个人,对于大家族没什么影响。   以往他在的时候舒家人不觉有多特殊,他一走,舒家大半产业直接群龙无主,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人的接手,浑水摸鱼的人更是不少,短短几日就折腾出不少事情。   盛夏不太懂商业的事,可一个商铺长期走下坡路她也能理解,但像舒家这种,短短几天就能闹出事的,无法理解。   她感叹:“舒家人就没有正常人吗?以前的规章制度货源都在,他们就跟着以前的走不就行了……”   舒安和但凡狠心一点,连着把货源线路一起带走,舒家才是要出大麻烦。这么说也不准确,他还是带走了一点点货源的。   比如说盛夏和盛家的皂。   这人绝对是早就有异心了,这门生意就没过舒家的产业,算在他自己的头上的。当然,按照舒家现在混乱的模样,真算在舒家了,他们这‘旧主’谈下来的生意,也得被毁约。   盛夏杵着下巴,看着桌上摆着的信封。   这个是昨日舒安和派人送来的,与之一起来的,还有盛家那边普通皂的钱款,和一个新的地址。   就在石林书院一里路的位置,寸土寸金。   当然,能盘下那边,东西绝不缺卖。   作为县里最好的书院,石林书院周边往来的可都是富贵子弟,最不缺钱了。   只是姓舒的心也真大,就这么把铺子设到他们眼前,也不怕他们眼馋去抢生意?   盛柏树这会儿正看她不顺眼呢,冷笑:“你以为店是那么好开的?盘点清货卖货,随便一个小店都得两三个人忙活,稍微大一点的,七八个人都摆不平。”   当然,比人手更麻烦,还有选货。   开店哪儿可能只卖一样东西?   其中弯弯道道麻烦着呢,若不是如此,盛柏树何必跑来外面找销售渠道?也就这死丫头,觉得有个方子就能开店。   盛夏不服:“家里那么多人呢,能不能有点自信?真没出息。”   盛柏树:“你有出息,你自己不开?”   盛夏理直气壮:“我懒啊。”   盛柏树无言以对。   只能说,还好她懒,没想着自己开店,不然一家子都得跟着她担惊受怕。   他懒得再说,眼睛一闭,脑袋一侧就补觉了。   这会儿才五更天,马车哒哒走在路上,等到了城门,负责开门的城卫正好换班,合力打开城门。   城外内外都排着队,多是往来的商人和周边的乡民。同样是乡下人,望都附近的村民看着也比他们那边的富裕呢。   大城市好,正常人都知道。   但若没有机遇,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离开自己的县城,甚至镇子。   盛夏坐在窗边,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高大城墙,心里隐隐不舍。   这是她这一世除了河东县以外待得最久的地方,她在这里认识了有意思的新朋友、见识了不一样的事物、赚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钱……   “望都虽好,和盛京相比,差距也犹如望都与河东县那般大。”程渡清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夏回头,就对上程渡那张俊脸。   他正抬眸看着远方的城池,现在天色未亮,马车内点着一小小灯烛,晕着昏暗的光,照在他俊美的脸上,明明灭灭,晦暗生涩,看着真有反派的气质。   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   程渡回眸,袖下大手攥住她的手,指尖在手心轻轻划过,眉眼间跟着多了些风发的意气,只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他说:“我们一步到位,直接去盛京,可好?”   盛夏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一颗心怦怦跳着,什么惆怅感伤纷纷消散,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直到绚开灰暗的夜色。   “好啊。”   夫妻俩目光对视,就着昏暗的光线,仿若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一时之间,目光也不免缠绵了起来。   但,不行。   车里有人,还很多。   盛夏笑了出声,宽袖下的手十指紧扣,然后也学着脑袋一偏,就这么靠在人的肩上,闭上眼。   程渡垂头看着她白皙光洁的侧脸,神色愈发柔和,唇角微扬。   ……   望都距河东县两百里,若中间需要歇息,走府城方向最是方便,但若只是赶路,直走乡间一条小道。   又快又直,就是赶路劳累。   原本一日半的路程,一行人中间不停,只夜间休息一下,竟然在第二日清晨便踏入大程村的范围。   此时天色微亮,秋雾朦胧,马车穿过林间树下,总能沾上些雾气。蛐蛐在草木中鸣叫,随着马车路过又飞奔跳起,成为枝头驻守的雀鸟早食。   马车缓缓驶过,在松散的土路压出一条条细小车辙,一双白皙纤长的手从车内伸出,摘下路边一条柳枝,随之车帘掀起,一张明媚的脸露了出来。   盛夏呼吸着习惯的乡间草稻气息,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环境,那颗因为去了大城市而有些浮躁的心也落了下来。   乡间就有这般魔力,让人在日复一日劳作中厌烦,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刻入人的骨子里,一旦脱离便会浮现。   盛夏:“也不知道油盐酱醋茶有没有想我们,有没有乖乖听话。唉,我娘抠门得很,不知道有没有饿着他们……”   盛柏树坐车坐累了,已经跳出马车步行,听到这话无语:“你可真是娘的好闺女啊。”   盛夏这一世离几个孩子最久也就回娘家或者进城过生辰那一两日,现在半月了,实在想人得紧。   不安也跟着涌上心头。   盛夏:“程渡,你说醋哥茶姐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两孩子才两岁,其实不太记人,每次亲爹回来都要重新认。   程渡已经‘习惯’被他们忘记了,还是安抚着妻子:“定然不会,你日日带着他们,他们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盛夏还是不放心,左右探头,只想着马车再快一点。   她一紧张话就更多了,碎碎念念:“我给他们买了那么多好吃好玩的,要是哪个不认识我了就不给他。也不知道我娘大嫂他们皂弄得怎么样了,还有娘,这么多人在家不知道她习不习惯……”   就这么一路碎碎念念,天色越来越亮,薄雾也一点点散开。   马车就这么转过那熟悉的转角,来到了程家宅子这边。   小溪潺潺、荷叶摇晃,挺着脖子的大鹅带着水鸭啄虫草觅食,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   边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童散着头发,追逐奔跑,欢笑和打闹声震天,又随着马车的靠近而停了下来。   这边一停,那边的马车车帘也被掀开,不待车子停稳,盛夏就跳了下来。   她远远地看着那边的自家崽子,眼睛不自觉酸了起来,虽然才过去半个月,但她总觉得人好像高了点也瘦了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仔细打量一下。   盛夏大喊:“油哥盐哥酱哥醋哥茶姐,娘回来了——”   那边,神色有些呆滞的孩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又是几道接连的尖叫声,几个人像是小炮仗似的,前前后后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娘——”   “娘娘娘娘娘——”   “哇——呜呜呜呜——” [51]第 51 章:太笋了吧   程家门口,盛夏左手一个娃,右手一个娃,脚上坐一个,腿上抱一个,背上还挂一个。   很有故事里苦命妇人的模样。   只是,故事里的那些人穿得没有她这么鲜亮,脸色也不会这般红润,力气更没有这么大。   许久未见,盛夏感受着小崽子们久违的热情,也乐在其中,甚至还有空想到一首老歌,她轻轻哼唱:“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背上还背了个胖娃①,哎哟——”   她哎哟一声,总算从幸福的泡影里掉了出来。   “醋小狗,再扯我头发我揍你了哈。”   当然,醋哥要是能听,他就不会是家里最让人头疼的崽子了。他双手紧紧攥着盛夏的脖子,黑葡萄似的大眼里包着泪,呜呜哇哇鼻涕眼泪糊一脖子,张嘴就咬了下去。   盛夏又哎哟两声,彻底清醒,大喊:“程渡程渡,你快把这狗崽子拎走,还有你们几个,哎哟我的老腰,快快快……”   又是一番手忙脚乱。   程渡和柴哥米哥齐上阵,才把家里一个个红着眼瘪着嘴的粘人包们拉开。   盛夏也再无下车时候的鲜亮模样,她头发被扯散,一身海棠花样的白衣上沾着眼泪鼻涕和脏泥巴,甚至脸上都蹭上了一些。   看着有些狼狈。   其他小崽子们都被拉走了,除了茶姐。   小家伙平日乖得不行,放墙角能坐一天,现在哭起来也惹人怜爱得很,黑葡萄似的眼里汪着泪,瘪着红红的小嘴,也没什么声,就是抽抽噎噎。   小手还不忘死死抱着人。   舍不得,根本舍不得。   盛夏抱着人亲了又亲,小家伙还是不说话,只是抽抽噎噎,看起来又委屈又害怕,着实少见。   她又心疼又不解:“娘,你揍我家茶姐了啊?”   “滚你娘的。”听着声音出来的冯桂花没个好气,用眼神剜她,“你可真好意思,不是说中秋回来吗?”   盛夏摸摸鼻子:“我就这么一说。”   真有人信?   那没有人信。   两旬过去,冯桂花肉眼可见憔悴了些,她揉着额头:“你下次去哪儿把这丫头也带去,平日看着不吭不声,犟得要死,你走三天就开始又哭又闹。”   茶姐一哭闹,醋哥绝对跟上,那小子那大嗓门,这会儿还在柴哥米哥那呜呜哇哇当背景乐。   而油盐酱已经五岁了,懂事许多,不哭不闹还能帮着哄弟弟妹妹,但时间久了也坐不住,一个个眼巴巴地天天问着。   生怕他们老娘也跟亲爹似的,以后都在外面住着,一个月就回来那么几天。   这要是盛家的小兔崽子们,他们一个个皮糙肉厚,冯桂花一人一个大比兜过去就解决了,这几个白白净净的明显不行。   冯桂花从没有什么哪个时候比这段时间更‘想’自家熊闺女,现在看着人活蹦乱跳败完家回来了,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盛夏听自家老娘说完,再看自家乖乖的茶茶崽,更是心疼了。她抱着人亲了又亲,人还是可怜巴巴的,没什么安全感地攥着她的衣服。   盛夏心软成一片,也不把人放下,就这么抱着人晃着,再看自家高大的娘亲,还有那边面带欣喜的婆婆,问道:“家里这段时间还顺利吧?粮那些弄好了吗?”   尤莲:“都好了,亲家母亲家公和你哥哥他们可费了大劲,就看后面怎么交粮了。程渡这次考试怎么样,可顺利?”   程渡蹲在地上,揽着油盐酱三个,神色温和,话里话外信心满满:“此次,定然不会有错。”   自己的水平自己知道。   这一次乡试,没什么有力对手、考试过程顺利、考题是他擅长的,就连头上考官也无徇私可能。   这般天时地利人和的顺风局,他若都考不上,干脆别考了,去老实赚钱得了。   他一贯是个谦逊的,这般‘张狂’言论,听得人十分欢喜。   冯桂花眼睛一亮,大嗓门:“真的?这么有信心?”   程渡笑:“以往几次让娘担心了,此次定不会再有意外。”   冯桂花高兴地拍腿,也说不出个什么好听话,只不住说着:“好啊,那就好,你们好好的就好……”   尤莲也难掩笑容,十分欣喜:“我就说盛夏旺你,她一去你就顺顺利利的。”   两位当娘的话换着来说才合理,但就是如此,才更让人觉得暖心。   程渡笑:“娘说得对,盛夏旺我,若不是她去,我这次肯定不能这么顺利。”   尤莲更开心了,难得骄傲:“我就说我看人准。”   程渡拱手,发自内心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   母子俩一番夸耀,冯桂花这当亲娘的听着却没当真,只当他们在说好听话给自己听。   她闺女什么德行她不知道?   那就是个莽子、赖子、搅屎棍,不惹事就算她听话。   盛夏对着自家亲娘嫌弃的目光,只想再说一句,狗眼看人低——   当然,这话只能在心里悄悄吐槽一下。   她可不想刚回来就在一家老小面前挨揍。   盛夏撇撇嘴,无视她老娘的目光,又抱着茶姐亲亲热热一会儿,再去挨个哄其他崽子。   醋哥不用哄,给他扔个鸡腿,他就嗷嗷开心地去一边啃了,糟心又省心,至于油盐酱。   盛夏把那一箱子专门买的小孩玩具打开,阳光下,各种玩具叠加在一起,一闪一闪,简直让人挪不开眼。   “哇——”   “哇哇哇哇——”   兄弟三瞬间不郁闷不难受也不酸涩了,围在大箱子面前,小脸兴奋得发红。   话唠油哥小嘴叭叭:“都是给我们的吗?都是我们的吗?柴哥米哥有没有?娘你花了多少钱,累不累,哎哟,娘你对我们可真好,但下次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我们也是你的好三儿——”   盐哥:“四儿。”   酱哥:“五儿!”   比起柴哥米哥,兄弟三默契更高,又更有文采,你一句我一句接着,抑扬顿挫,就跟念经似的。   盛夏听得耳朵疼,没好气:“你们三做梦呢,人小肚子大,什么都想要,玩得过来吗?”   油盐酱也不郁闷,只做着鬼脸,就开始‘抢’东西了。   “反正我要先选——”   盛夏看着三个已经恨不得钻箱里的土包子儿砸,也没拦着,只翻了个白眼,再看一边眼巴巴的侄儿侄女们,笑着催促。   “愣着干什么?每个人都有一个弹弓,还有一个自己选,里头东西不一样,晚了可就没了,快去抢啊。”   以狼哥为首的盛家崽子们睁着大眼,惊喜又迟疑,一个个看向一旁的奶。   这段时间,冯桂花带着盛家一众大人在程家这边收粮晒粮,同时又要做皂晾皂,家里的小孩子们也跟着留在这边。   他们年纪小,放眼皮子底下放心些,也能分散一点油盐酱的注意力,免得他们一天到晚鬼嚎地找娘亲。   至于大一点的,就在家那边帮忙。   盛家人多,做的皂也多,程家这边放着不太够,好在他们进山多,知道一处非常合适的山洞。盛家大孩子就换着在那边守着,也学一学打猎。   虽然他们以后应该不会再靠打猎过日子,但学着总没差。   冯桂花看着那一大箱子的玩具,眼皮子跳动,脸也抽抽,很想骂人,还是按捺下去了。   人刚回来,许久不见,母女情还有点。   她长长呼气,平复心情,对着家里小崽子们道:“看我干什么?还要我亲自去给你们拿?”   狼哥几个立马犹如撒欢的野马似的冲了过去,嘴里嗷呜不断。   “嗷嗷嗷嗷。”   “耶——”   “快冲啊,别被油哥盐哥酱哥抢完了。”   盛夏平日回娘家回得勤快,每次都会带上几个小崽子,大家经常一起玩,感情自然而然就起来了。这次他们更是一起吃住二十来天,感情急速升温,看着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一个个一点儿也不见外。   抢东西可有劲了,谁也不让谁。   盛夏看着他们吵闹抢夺,心里格外欢喜。   这些孩子,一方是自己的亲骨肉,一方是自己骨肉相连的亲哥哥们的孩子,她只希望他们能长长久久这般好。   等他们长大,又各自成婚,三代下去,便会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当然,前提是两家都要努力向上,扭成一股绳,就如同此刻一般。   ……   一行人在外面折腾了快一个时辰,才想起进屋。   几个刚才沉浸在抢玩具快乐中的小崽子们又成了跟屁虫,她走到哪儿人跟到哪。   盛夏歇下去看皂的打算,只带着人把这次的大包小包东西带回院子,就开始准备午饭。   别说尤莲了,就是冯桂花这个‘恶’娘亲都看不下眼,没好气:“怎么,还真担心老娘会饿着你崽不成?这几日你不在,我哪日不是给他们吃细粮?”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小家伙们看着小,平日控制着还好,这一放开吃。   冯桂花每日饭点心都跟着犯抽抽,疼得要死,但下一顿还是给他们喂得饱饱的,就怕饿着人。   盛夏换了一身布衣,挽着袖子,理直气壮:“那不一样,你做饭多难吃啊。你看看,茶姐醋哥脸都小了一圈,油盐酱也瘦了。”   这自然没有,半月不见,几个孩子至少重了半斤。   真是难过归难过,吃归吃。   冯桂花额头青筋跳起,她甩手走开:“瘦个屁,老娘懒得管你,爱干活就多干。”   这老太太,就是嘴硬心软。   盛夏做了个鬼脸,扭头看着边上择菜的程渡,扬着大大的笑:“在望都的时候总觉得乡下差这差那,回来了又觉得没什么不好。”   人少是清静,但总少了些热闹。   程渡含笑:“家里总是不一样,但你真不累?”   家里现在人真不少,她甚至还遣了人去盛家,让所有人过来吃晚饭,那么多人,又得忙碌一日了。   盛夏:“不累,我又不是走回来的。再说,望都带的那些吃食也不能拖,放坏了才可惜。再说,这还有你们帮忙,我能费多少力?”   程渡失笑:“那可真不少力。”   盛夏笑眯眯:“你累不累?这几日都没睡好,要不去睡一会儿?”   程渡叹气:“我便是累,也是睡累的。”   乡试那环境,谁躺谁知道。   盛夏哈哈笑了起来:“那你会试可得使点劲,不然啊,有得你累的。”   程渡含笑:“我会的。”   他不会让家里人的心血和金钱白白浪费的。   夫妻俩目光对视,脸上笑容难掩,就是什么话也不说,也肉眼可见的比之前更为恩爱了。   看得人心生感慨,也不免无语。   盛柏树拎着一只大白鹅回来,看着夫妻俩都觉得眼睛疼,他烦:“真要杀大鹅?看着这么精神。”   盛夏干活辛苦不假,但她也不让别人闲着,左右一通安排,盛柏树拿到的依旧是最难的任务。   杀鸡杀鸭杀大鹅。   母鸡水鸭都还好,这大白鹅精神抖擞羽毛白洁,看着就是放大版的胖天鹅,尤其好看,让人舍不得杀。   盛夏:“杀啊,怎么不杀,家里还有几只呢,过年够吃了。”   盛柏树:“过年还杀?”   盛夏放下菜,无语:“盛老二你可够了,我花钱买东西你心疼,我杀自己养的怎么你还心疼啊,咱家里有这么穷吗?”   再说,这鸡鸭鹅养着不就是杀的吗?   自己不杀,卖出去还不是进了人家肚子,那才亏。   盛柏树只叹气。   这大白鹅能有十五六斤,才一年多的鹅,正是好下蛋的年轻鹅咧,也就他这败家妹子舍得杀。   盛夏白眼:“得得得不杀,我等你们走了以后再杀。”   盛柏树劝不过,只能找刀干活,不忘撂话:“败家子。”   盛夏大声嘱咐:“你别把鹅肝弄坏了,我一会儿来个高级菜。”   盛柏树:“就你最高级。”   盛夏做了个鬼脸,再看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一堆没事干的崽子,大手一挥,继续分配任务。   “柴哥米哥狼哥狗哥,你们几个打水去给鸡鸭拔毛,油盐酱羊兔驴去把那边的蒜给我剥了,小豹去把土窑烧起,一会儿烤点牛奶蛋糕出来……”   盛柏树赶紧截人:“狼哥小兔先过来给爹按鹅。”   话落,坐在小凳上择菜的冯桂花瞥了人一眼,嗤笑一声,继续择菜,懒得说话。   一堆等待任务的小崽子里则是跳出两个小崽子。   狼哥浓眉大眼大骨架,小兔活泼机灵小细腿,兄妹俩一个随爹一个像娘,得了令就跟着自家亲爹往外面跑去。   兄妹俩开开心心,见着离家半月亲爹的欣喜占一分,剩余九分全是对大白鹅的激动,嘴里嚷嚷着。   “爹,我也想抱大鹅。”   “爹爹爹爹,我,我也要,我也要抱。”   盛柏树低头看着,只觉糟心。   他刚回来时候,兄妹俩只瞧得见那玩具零食,没有第一时间跑来迎接,现在眼里也只看得到大白鹅。   还真是上行下效啊。   盛柏树磨着牙,按着鹅脑袋,让兄妹俩都感受了一番大鹅的重量,这才走到溪水边上,用石头磨着刀。   他似乎不经意地开口:“你们娘呢?怎么没见着她?”   大嫂二嫂弟妹都在,除了他媳妇儿,这由不得盛柏树不多想。   狼哥挠头:“娘在家呢,她之前和奶吵架,吵输了,奶就不让她来了。爹,奶好厉害啊,娘完全吵不过她。”   兔姐也心有余悸:“就是就是,爹你小心点,别惹奶。”   盛柏树更觉糟心,揉了揉额头,看着这一双儿女,叹气:“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吵架?”   兔姐今年才五岁,转头看着自家哥哥。   狼娃挠头,想了半天,拍腿:“想起来了,娘好像不想来姑姑这里,奶生气了,就让她别来了。”   兔姐:“对对对,就是,还有什么方子来着。”   狼娃:“是房子吧,爹,娘是不是嫌咱家小啊。”   兔姐扯小揪揪,苦恼:“和姑姑家比起来,确实小哎。”   狼娃也羡慕:“爹,你以后也赚钱给我们盖大房子好不好?”   兔姐:“我也想要大院子!”   兄妹俩还是小孩子,说这话也没一点儿问题。   但,盛柏树这段时间和柴哥米哥一起,经常听着兄弟俩说着要赚钱养家要给爹娘买房子,再听自家两个孩子的话,实在很难笑出来。   他不断默念,亲生的亲生的,他忍。   半晌,盛柏树总算把心口的闷气压下,他试图点醒兄妹俩心中的亲情,反问:“你们娘和奶吵架输了,心情肯定不好,你们怎么不在家陪陪她?”   狼哥拔了一根鹅毛,大大咧咧:“娘说不用陪啊。”   兔姐也晃着脑袋上的小揪揪,一本正经:“就是就是,娘还让我们一辈子在姑姑这别回去咧。”   狼哥惆怅:“我倒是想啊。”   兔姐:“唉,谁不是呢。”   但他们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不能一直蹭姑姑家吃的,给人添麻烦。   至于他们娘啊。   唉,算了不说了,那是他们娘。   盛柏树不禁闭眼。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能理解。   明明他和妻子都是心思深的人,怎么生下的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心大没头脑。   这就是他小妹说的正正得负?   歹竹出好笋,所以好竹专出歹笋?   但也太笋了吧。   兄妹俩不知他的心理活动,只继续摸着大鹅顺滑的羽毛,夸着姑姑好、说着奶厉害、娘有多菜、兄弟姐妹们多‘蠢’……   盛柏树忍无可忍,抬手一人脑袋敲了一下,没好气:“按你们的大鹅吧。”   废话真多。   兄妹俩哎呀两声,气鼓鼓地瞪了亲爹一眼,再互相看看,默契地改口。   “哎呀,好久不见姑父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俊啊。”   “脾气也好,我都没见过姑父生气。”   “真羡慕柴米油盐酱醋茶,有这么个俊美温柔有文化的秀才爹爹。”   “……”   他上辈子绝对是个恶贯满盈的恶棍。   这辈子纯还债来着。 [52]第 52 章:啤酒?   “哟哟哟哟。”   “瞧瞧,瞧瞧这谁啊。”   “这小模样这新衣服,我还以为是哪家官家娘子来访呢。”   ……   盛家最大的主院里,大大小小三张桌子分散摆放,大人孩子分开坐。   大人一大桌,小孩两小桌。   挤得满满当当的。   盛夏煮饭倒是随意,哪个衣服耐脏穿哪个,完事儿了,就溜达回自己的大院子,找了又一身新衣服换上。   这是橙色的金柿款式,衣服质地厚实,窄肩宽袖收腰,裙尾稍长,簪上细绒花柿球饰,庄重贵气又不失华美。   夕阳落在她的身上,照得整个人蹁跹锦丽、金橙璀璨,显得屋子都新了起来。   难怪有蓬荜生辉这词呢。   大嫂阮姜是个泼辣又喜欢凑热闹的性子,第一时间捧场。   她鼓掌吆喝着:“小妹不愧是咱们老盛家、大叶子村、唐华镇第一美人儿,哎呀,和妹夫站在一起,真就是一双璧人,好看得紧……”   不论其他,就凭夫妻俩这漂亮的脸蛋,她当初是家里第一个同意这门亲事的人。   没少挨骂,但值。   “你可闭嘴吧,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冯桂花的冷眼过来,“你要把你说话的劲拿去干活,你也能买新衣服。”   阮姜嫁入盛家时间最久,又是一个村子长大的,胆也最大,直接道:“这可是娘你说的哈,我下次买新衣裳不许说我。”   冯桂花变脸:“买个屁的买,家里的料子还不够你做?家里一个败家子还不够啊,日子过不过了?”   阮姜低下脑袋,侧过脸和旁边的盛松树和小豹挤眉弄眼。   看看,看看你们娘/奶。   父子俩哭笑不得。   盛松树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让她老实点,他老娘收拾不了小妹,但收拾这儿媳妇可是够够的。   不过也不需要阮姜再闹腾什么。   美美炫耀的盛夏立马抓住关键词,凑了过来:“败家子?娘你在说我吗?”   冯桂花喝了一口米酒,微笑:“谁应声谁是。”   反正不败家的人肯定不开口。   哟。   盛夏挑了挑眉,当即,又在人跟前旋了一圈,精贵的料子晃过冯桂花的脸,晃得她额头青筋跳起。   盛夏又回头把程渡抱着的小盒子拿了过来,弯着腰,当着老娘的面打开,里面放着一盒盒精致的胭脂盒子,看得人眼皮子狂跳。   冯桂花:“你……”   盛夏做了个鬼脸,遂直起身子,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勾起唇:“娘虽然经常说些空话,但有一句话一点没错。人多力量大,只要一家子扭成一股绳,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冯桂花晲着人,手有些痒。   盛夏后退两步,拿起自己桌上的酒碗,继续笑眯眯:“咱们这一大家子,我都可以想想十年后有多热闹了。来,祝老程家和老盛家以后越来越好,我们先干一杯。”   这模样,俨然一副话事人的模样。   冯桂花瞥了一旁心大笑得跟花儿似的亲家尤莲,再看看那边含着笑一言不发的女婿,觉得自己盛家人管不了他们程家事,端起酒碗。   “干——”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带着笑举杯,一个个笑得很是欢喜。他们喝的都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香香甜甜的,大人孩子都能喝。   两家人一起举杯欢笑,声音传出老远,惊着院内外树上的雀鸟都展翅飞扬。   不是它们胆小警觉,实在是人太多了。   大人这一桌十四个人。   盛夏程渡和尤莲三个、冯桂花盛老虎连着四个儿子儿媳,再加一个已经可以赚钱的小豹便是十一人。   小孩的两桌就更多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个,牛狸熊马狼狗兔羊猴驴猪十一人,一共十八个,大的比如阿牛十三岁,小的醋哥茶姐猴哥猪弟才两岁。   这会儿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一桌子的孩子互相照顾着,也有模有样,反正绝对不会有人饿着。   盛夏看着大家喝完,顺手提了提已经快钻桌子底下的醋哥和猪弟,继续笑吟吟说着:“咱们家男人多,我看来看去也没看到什么适合男人的东西,就只给各位嫂嫂带了些胭脂。”   阮姜兴奋得红脸:“我就知道小妹你最大方最好——”   盛松树赶紧拉住她,让她别欢了,没看到一旁的老娘都黑脸了吗?   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得多少钱。   盛夏笑出声:“就知道你会急,来来来,给你,擦手的、画眉的、抹唇的,我给你们每个人带东西都一样,只是颜色适当变了一下。”   阮姜一点儿不客套:“我自己挑!”   盛夏白眼:“你挑个屁,家里你最黑,这个正红的最合适,眉粉也是最黑的,让你平日不知道戴个帽子。”   阮姜失落一瞬,很快又兴奋起来:“快给我给我,我以后戴就是了。”   她其实不黑,只是家里女眷都白,便显得黑了,而这,除了她平日大大咧咧不喜欢遮阳晒的,也有她干活最费力的原因。   盛夏把东西给她,又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   姑嫂默契非同一般,阮姜立马猜到她私底下还有,只是现在不好拿出来。她瞬间笑得更欢了,心想,这小姑子真好,不枉费她以前偷偷摸东西还给她留一份。   盛夏悄悄和她碰了碰手,再按着家里排序分给下一位。   也就是她最不喜欢的二嫂林春雨。   在一众欢声笑语之中,林春雨垂着头,平静淡漠,显得格格不入。她今年三十了,皮肤依旧白皙清透,柳叶眉弯弯,一双杏眸眸色偏浅,像蕴着烟雨,朦朦胧胧。   盛夏欣赏不来,这大喜的日子顶着这么张苦瓜脸,好像谁欠了她似的。   盛夏在心里切了一声,但人也不和她过日子,她二哥喜欢就自己受着去。   她脸上笑容收了一些,把同样的三种东西拿出,放过去:“二嫂皮肤最白,我选的颜色也要粉些。”   林春雨一眼就认出了其中自己常用的润香脂,并不便宜,她抿了抿嘴便要拒绝。   一双大手先一步把东西拢住。   盛柏树啧了一声:“看到了,败家子,去找老四炫耀去,他喜欢这些。”   盛夏抬脚用膝盖撞向他后背,轻哼一声跑开。   盛柏树吃痛:“死丫头,说实话你还不爱听了?”   盛夏跑到家里最臭美的四哥盛槐树那儿,看着他编着小辫子、插着碎花的发,再看他旁边万柳干净素朴的脑袋,有些牙疼。   她把东西拿出来,语重心长:“四嫂啊,这都是上好的胭脂,你可千万别再给我四哥这个糙汉子用了,他那脸抹再多有什么用?”   万柳是童生的女儿,自小日子也不差,人很秀气。   她抿着嘴笑,眼神飘却时不时向旁边的丈夫:“我知道了,你的心意四嫂就不客气了。”   一看就没听进去。   盛夏再一巴掌拍盛槐树脑袋上,跳远:“听到没有,盛槐树,你争点气,别让盛老二看低。”   盛槐树拉着自己漂亮的小辫子,白眼:“一边去,别来这挑事。”   盛夏撇嘴:“好心没好报,一个个都是没良心的,三哥啊,家里还是你最好。”   老三盛青树因为瞎了一只眼,相对其他兄弟们要沉闷一些,这会儿也笑了出来:“别来这套,我就算是家里最好的,也不妨碍你是最不听话的那个。”   “苍天大地,真是白瞎了我的一番心意。”盛夏装怪地捂了捂心口,再把东西送给三嫂。   齐小雪拿起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惊叹:“你这也太破费了,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费这个钱,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后要花钱的地多着呢。”   盛夏笑:“我知道的,这不是开心吗?这些年四位嫂嫂跟着吃了不少苦,以后啊,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齐小雪眼睛有些酸。   在盛家的日子快乐吗?挺快乐的,但要说不苦,那也是骗人的。   她是城里人,家里是开小药铺的,日子不算差,吃穿方面不会愁。她懂些药理,口齿伶俐,年少时候就在药铺帮忙。   盛家人经常上山找东西,找了送到城里售卖,一来二去的,她就和盛青树看对了眼。   齐家一开始不同意,毕竟盛家条件一般,盛青树又瞎了一只眼,想把她嫁给隔壁街的商铺儿子,但那人长得着实普通——   齐小雪也不确定,若当初那人长得再俊一些,她还会不会这么坚持要嫁给盛青树。好在,婚后日子虽说有些清苦,但人对她一如既往,家里妯娌小姑也好相处,不算太差。   齐小雪本来也做好清苦一辈子的准备了,没想到日子突然就好起来了,就像她也想不到,前头家里选的商铺公子哥会败了家业还坐牢一般。   想着,她压下眼中酸涩,扬起笑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嫂子敬小妹一杯。”   盛夏笑着碰杯,还不忘调侃一句:“等下次再聚,我就把这破酒碗换成酒杯。”   齐小雪扑哧笑了出来,想说什么。   “老娘看你是鸡毛换金毛,想飞得很。”冯桂花阴恻恻的声音传来,“有点钱就开始瞎显摆,日子还过不过了?”   盛夏耸肩,和齐小雪对视一眼,姑嫂爽快干杯。   一饮而尽。   另一边,林春雨看着盛夏个家里哥哥嫂嫂们打闹,向来平静的眼眸泛起波澜,唇瓣轻咬,放在桌下的手也紧紧攥着衣服,心里似被火烧了一般,不是滋味。   “吃饭。”盛柏树坐在她边上,把她的表现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夹了鹅肝片放她碗里,“多吃点,这段日子又没怎么吃东西?”   林春雨抿嘴:“不饿。”   盛柏树那双桃花眼瞥着人,声音淡淡:“不饿也多吃点,不把身体养好,怎么照顾孩子?”   听到孩子,林春雨眼中波澜泛起,她视线透过一众大人,看向对面小人桌的狼哥和兔姐。   兄妹俩挨着坐在一起,晃着脑袋,嘴里鼓鼓囊囊,筷子不停,偶尔和其他兄弟姐妹打闹一下,活泼得不得了,没有半点忧愁。   林春雨胸闷一瞬,瞬间收回目光,眼不见为净。她夹起碗中鹅肝片入嘴,神色一顿,咀嚼的东西也快了几分。   鹅肝用牛奶腌制,去了腥膻,又以鹅油慢煎,加了石盐和山胡椒粉,味道相宜,恰到好处地把鹅肝的本味显露出来,细腻绵软,入口即化,口齿留香。   她还未反应过来,轻薄的鹅肝片就已咽下。   碗里又多了两片。   这次只杀了一只鹅,鹅肝虽然肥美,但家里人多,每个小孩子分一小片尝个味,大人也就那么两片的量。   盛柏树语气淡淡:“吃不惯她的高级菜,一股子奶味。你喜欢的话,后面跟她要两只小鹅苗回去养。”   林春雨心情复杂,又夹了一片鹅肝片放他碗里,再小口吃着,声音轻轻:“没必要,要回来也养不出这个味。”   盛夏这人,别的不说,养家禽的能力无人能及。   这鹅肝,甚至鹅肉,包括鸡鸭,竟比年少时吃过名贵品种还好吃。   而这些,一开始不过是村里再普通不过的品种罢了。   林春雨的心思无人知,除了盛柏树以外也无人在意。   盛夏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下,就欢欢喜喜地回到位上,享受着自己辛劳一日的成果。   鹅肝,这就不说了。   盛夏往年有鹅肝多拿来做香胰子,外面便宜的不好用,贵的买不起,不如自家做。偶尔自己做,也没牛奶去腥,做不了这个味。   她嚼着鹅肝片,眼睛弯起,打算过两日多杀两只取鹅肝自己小家吃个痛快。   至于鹅肉,去毛去内脏之后也有十斤。   一块块切好,热水去腥,倒入清油大火翻炒,放上酱料焖煮一个时辰,再放上土豆、山药、藕块、宽粉,荤素交织,咸香恰到好处,鹅香直冲鼻子,配着锅边的玉米饼,那叫一个爽快。   若是再来个啤酒——   唔。   盛夏喝了一口鸭汤,总算是想起缺啥了。   啤酒,对,就是啤酒。   啤酒清爽解腻,还能做啤酒鸭。   想着,盛夏舔了舔唇,觉得碗里的酸萝卜老鸭汤也没那么香了。她仔细想想,啤酒的话,最关键的东西就是啤酒花,这玩意儿这年头也不知道有没有,但是代替品。   她有啊。   华忽布,也叫心叶蛇麻,做药的话健胃消食、镇静安神,生长在大山深处,难以采摘。但他们家可是猎户,日日往山里钻,每年都会采摘晾晒,送去药铺换钱。   盛夏虽然没做过啤酒,但做过麦酒,想来也差不多,她多试试就好。   想着,盛夏一个激动拍桌:“我知道了。”   冯桂花白眼:“你又知道什么了?”   盛夏仰着下巴:“你可真是个命好的老太太,有我这么个好闺女。”   冯桂花拳头痒,微笑:“是啊,好得我命都短了几年,不用担心老了受罪。”   盛夏做了个鬼脸:“放心,就您这精气神,一百岁还能打虎。”   正吃得欢的盛老虎抬起脑袋,声音响亮:“我可没招惹你这丫头哈。”   打他干什么?   盛夏咧着白白的牙:“夫妻一体嘛。”   盛老虎咽下菜,又喝了口米酒,声音含糊:“那我今晚上暂时和你娘分家,你们母女干仗别拉我。”   冯桂花一脚踩下。   盛老虎脸色不变,继续吃着。   踩吧踩吧,他皮糙肉厚,吃东西更重要。   盛夏看得直笑,一边吃饭一边拍腿,到了后面,干脆把家里小崽子们拉上。   “来来来,哪个上来表演才艺,背诗、唱歌、跳舞、打拳,不拘哪个,来一场十文钱。”她拿出铜钱拍到桌上,逗着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穷崽子,包括自家的。   十文钱啊。   去掉柴哥米哥,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小金库绝对没有超过十文钱的。这都可以买四个寻常鸡蛋,又或者一斤猪肉、三四个糖人了。   这哪儿有小崽子禁得住诱惑啊。   油哥第一个蹿出来,站在屋檐下,扯着嗓子:“我给大家表演个绕口令,打南边来了个喇嘛,手里提拉着五斤鳎目;打北边来了个哑巴,腰里别着个喇叭……”   他那嘴跟喇叭似的,叭叭叭叭,很快就把这段长达两百字的绕口令背了出来。   这要是在现代,那就是个说相声的料。   盛夏十分给自家小崽子面子,拍掌吆喝:“好,等下次进城,娘给你买个快板。”   油哥嘿嘿笑着,顺着就又叭叭:“一个快板可不够,要不我再给你们表演几个绕口令,哎,背诗也可以,背一篇就有十文钱吗?那我能背的可多了,娘你听我——”   听听这厚脸皮的。   盐哥和酱哥跑上去把他推下去,免得抢了自己的诗,兄弟俩手牵手,仰着下巴,也开始展示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①……”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摇头晃脑,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听着真就跟唱歌似的。   他们背的是《声律启蒙》,这书包含一东、二冬、三江、四支、五微、六鱼等十五个韵部,属于考学必学书籍之一,但他们才五岁呢。   兄弟俩还没正式入学,程渡也没要求他们背这个,他俩这纯自学就背下不说,一停一顿,俨然已经有了韵律感。   盛夏回头看向程渡,就见他向来温和清润的脸上也染着惊讶和欢喜,明显不是他教的。夫妻俩这段时间都不在家,只再看向家里的长辈。   尤莲坐在程渡旁边,笑着解释:“你们去省城后,石夫子过来了一次,考了考油盐酱。他说县里孩子两三岁就启蒙了,他们的水平进书院差了点,三个孩子这段时间没少看书背书呢。”   盛夏:……   城里孩子开蒙是比乡下早些,但两三岁就开蒙,那得是大户人家最寄予厚望的小子了吧?她家油盐酱,进书院就算不是最好那一批,也绝无可能吊车尾。   石夫子真是个坏老头啊。   三个孩子也骗。   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呢。   盛夏靠在程渡肩头上乐出了声,又往嘴里塞着一勺糖炒花生,喝着米酒,心满意足地看着两个孩子,不对,是三个孩子表演。   油盐酱是三胞胎,学习自然都是一起的,油哥第一个表演,第一个拿钱是开心了,但也脱了队,获得的反馈可没有盐哥酱哥背书多。   在场的人,虽然基本都是文盲,但有常识啊。   兄弟俩小小年纪就能背下这么长的书,还抑扬顿挫,比好些夫子都有感觉。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家里又出了两个小文曲星,日后不能当官,也当得起举人秀才啊。   他们能不欢喜吗?掌声和欢呼声更甚。   油哥哪儿能乖乖在一边看兄弟出风头的啊,他又哒哒跑了回去,跟着唱了起来。他背书差点,这会儿还磕磕巴巴背不通顺,但编成调,又跟着兄弟俩走,就顺顺利利的了。   兄弟三个前前后后站着,出尽了风头。   柴哥米哥在底下看着,想到自己大三岁,背《声律启蒙》还磕磕巴巴,不免有些羞愧自卑。   但也就一瞬。   因为在他们的对面,狼哥狗娃几个更文盲的崽子还在那里讨论这是《孟子》还是《论语》的内容,他们瞬间自信起来。   不对,不对。   他们的目标是武举,和油盐酱不是一个赛道的。   和狼哥比就够了啊。   想着,兄弟俩挺起胸膛,开口:“这是《声律启蒙》,你们没学吗?”   狼哥和狗哥几个挠头:“生驴?驴哥你知道不?”   五岁的驴哥啃着鹅腿呢,只昂了一声,又继续干饭。   文化人的事,他小驴怎么会知道呢?   柴哥米哥目光再次对视,默契抬手击掌。   稳了,信心十足。   就这么,等到油盐酱背完了书,兄弟俩也跟着走上去,他们拿起自己的小木枪,给大家来一顿舞枪对打。   再然后是狼哥狗娃他们这些个小崽子,唱歌跳舞他们不会,但翻跟斗讲笑话套圈什么的,多少会点。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表演了再说,能拿钱就不寒碜。   两边孩子都多,你表演一个我表演一个,然后再表演一个,热闹到了极点。   一直到夜色深了,院子都还有火把晃动。   结束以后,大家来来往往地换着收拾东西再去洗漱。   两家人加起来不少,但三桌子饭菜更不少。   十来斤的大鹅、三斤的鸭子、五斤的母鸡、三斤猪肉、二十个鸡蛋、六斤的大鱼,还有从省城带来的一些卤肉烤鸭。   全是夯实的肉菜。   一大家子人全是干活的好手,饭量也大,也还是剩了不少,收收捡捡放好,等明早再煮一大锅的面,掐几盆菜叶子,就又能再吃一顿了。   盛夏煮饭费了大力,没掺和后续收拾,她跟着自家老娘去院子里看他们这段时间的成果。   三万多块皂。   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透风阴凉的仓库里,看起来别提多震撼了。   这光成本都得二三十两了。   盛夏上前做了一番检查,眉头微微蹙眉:“这个怎么这么黄?”   巴掌大的肥皂,四四方方,颜色偏深,里面还有些杂质,看着就不太行。   冯桂花:“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败家?这油只用最好的,剩的当顿吃也吃不完。”   盛夏嘴角一抽,语重心长:“可是娘,这是赚钱啊,咱也不能那么心黑吧?”   冯桂花一巴掌打她肩头,呵呵:“说谁心黑呢?”   盛夏:“……我,我黑行了吧?”   冯桂花这才收手,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傻?好的卖贵点,差的就卖便宜些呗,乡下人衣服都破成那样了,谁花那贵价买好的?”   盛夏脑袋这才转过弯,她将其归于自己这段时间太累了,歪头:“但也太多了,猪油做的香胰子虽然更耐放,但也顶多半年,热天可能更短。”   冯桂花:“老娘比你有数,我们已经和洪武镖局谈好了,到时候也分一批货给他们,他们有渠道卖。”   冯桂花可不是什么胆小的人,既然生意都做起来了,能多赚点钱为什么不赚?成本高的卖贵点,便宜的便宜卖,就算一块只赚一文两文也比种地划算。   盛夏抱手表示佩服:“不愧是我盛夏的娘亲。”   话落,又挨一巴掌。   盛夏果断告辞:“得,你们自己做的东西自己决定,我困了,回去睡觉了。”   冯桂花一把扯住她的小辫子。   盛夏吃痛后退,抢回自己的麻花辫,翻了个白眼:“不是吧,你闺女才回来,你就跟我要钱了?我还能贪你钱啊。”   冯桂花举起大巴掌,看着快速后退的熊闺女,狠狠剜了她一眼:“我看你是真欠揍。”   现在想想,这破闺女不在的这段时间,累归累,但没人气她,颇有岁月静好那味。   盛夏举手投降:“行吧行吧,您快说,我老实听着。”   冯桂花深呼吸,平复心情,没好气道:“既然你和程渡回来了,我们也该走了。这些东西搬起来麻烦,弄坏了不划算,就先放这边。程渡那边你和他好好说一下,别一天天没心没肺的,影响情分。”   盛夏无语:“您这才影响情分了,按你这说的,明日走了,皂怎么做?就家里那破地——”   冯桂花冷眼扫来。   盛夏改口:“咳,也不太方便吧?”   皂最难的就是保存,他们家那围墙都没有小破院可不合适,而且人来人往,容易被人看到,到时候也麻烦。   冯桂花:“那是我们该操心的,你过你的日子就好。”   盛夏:“您可得了,不过说到这,我也有事跟您商量。”   冯桂花抬着下巴,晲着人:“说吧。”   盛夏先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才理理嗓子,开口:“程渡这次若考起举人,我打算和他一起去盛京,不然他一个人太费劲了。”   冯桂花皱眉:“你去,你确定不是添乱?还不如让你婆婆去。”   盛夏心虚一笑:“您这话有道理,所以我婆婆也跟我们一起去。”   冯桂花眼神锐利:“孩子留给我们带?”   盛夏再,往后退两步,小声:“当然是一起去,这得小半年呢。”   “……”   沉默再沉默。   盛夏一鼓作气:“所以,这宅子和家里的地,只能娘你们住过来帮着看了。”   冯桂花持续保持沉默。   盛夏退到门口,露出一抹灿烂笑容,可惜掩不住其中心虚。她小声:“放心,都是一家人,我不收你们租金。”   这话就跟边上燃着的火苗似的,落在人的怒气点上。   冯桂花火气噌噌冒了出来,直接口吐芬芳:“我日你!¥@¥1你他娘的#¥E@%钱多没地花#¥#@败家*@!猪脑壳……” [53]第 53 章:妙啊,妙啊   “咕——咕咕呜呜——”   清晨破晓,白雾散开,通体浑黑、头顶红冠的大公鸡立于屋顶,昂首长啸,叫声响亮,似一道利刃破开长空。   很快,村子四周的公鸡也陆陆续续跟上。   一阵一阵。   大将军满意地甩了甩脑袋,啄了啄漆黑的爪子,正打算再来一阵叫唤,一道道古怪震天的喊叫声从屋下传来。   “咕咕——呜——”   大将军一个脚滑,下意识扇动翅膀扑棱,将将稳住心神,低头一看,只见墙下整整齐齐两排脑瓜子。   一个个脑袋圆圆头发乌黑,排排坐着,手放在嘴边,也仰着脑袋发出响亮而难听的鸡叫声。   简直扰鸡。   大将军是只坏脾气鸡,自从凤凰鸡的名头传出去后,家里对它更是放纵,待遇一路飙升,让它也更嚣张了。   它居高临下看着这些‘坏鸡崽’,发出一声凶戾的鸣叫,扇着强有力的翅膀冲了下去。   “咕咕咕——呜——”   啄死你们这些假货啊。   柴哥几个哪儿想到不到一个月时间,这公鸡变得这般嚣张,脸色一变,抱起年纪小的弟弟妹妹就跑。   “救,救命啊。”   “啊啊啊——”   小崽子们少的时候就闹腾,现在翻了个倍,闹声加倍。   回到乡下,好不容易没了更声,盛夏本来想睡个懒觉的,这下也睡不着了。   她打着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往里挤了挤,在人结实的胸膛上蹭了蹭,嘟囔着:“好困。”   程渡已经醒了一会儿,他微微侧身,揽着人的胳膊轻轻拍着,声音轻柔:“困就再睡会儿,左右也无事。”   盛夏又蹭了蹭,整个人趴在他胸口上,摊着两条胳膊:“事多着呢,要做饭做皂、看粮食算账本、交接土地、拜访夫子、取新衣新鞋、整理进京的东西、给邢姐她们送信送礼……”   都是些琐碎的事情,也最费时间精力。   程渡听她一片念叨,哭笑不得:“出成绩最少半月,至于出发,明年二月才会试,哪儿用得着这么急?”   盛夏抬起脑袋,一双凤眸盈盈,她皱了皱鼻子:“我就是急啊。”   她是个急性子,有什么事就想赶紧弄完,不然一直惦记着。   程渡无奈:“好吧,但你先别急,我们一样一样慢慢来。”   盛夏耷下脑袋:“比如?”   程渡声音徐徐:“拜访石夫子这事肯定不能拖。”   盛夏:“嗯。”   程渡:“至于其余的,香胰子生意,我们去找夫子的时候顺路看看情况,找主事的问个清楚。”   盛夏:“嗯哼?”   程渡:“新衣倒不急,盛京和这边水土不一样,说不好穿衣也不同,先留两身能穿的,其余去了那边再看。”   盛夏大致懂他的思路,顺着说:“账本不慌,我爹娘肯定不会坑我们。至于给邢姐她们写信,才回来匆匆忙忙,不如后面把特产备好一起送去?”   程渡轻笑:“是不是就不那么急了?”   盛夏眉眼弯下,没有回答,只是按着他的肩膀往上面挪,鼻尖相抵,指尖划过他的脖颈,轻轻勾着,声音也黏腻起来。   “急,也不急。”   程渡眸色黯了两分,抬手便掐住人的腰肢,按着人转了个身,脑袋搭在她纤长脖子上,灼热的呼吸喷洒。   屋里光线昏暗,两人乌黑的青丝交织散落,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得似月,就这么按在她的额边,划过光洁的侧脸。   盛夏眼睫颤了颤,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嫣红的唇,正要开口,便对上一双乌溜溜犹如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   程渡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起了吗?”   盛夏痛苦地闭上眼睛。   想起了,她全都想起了。   昨日大伙玩闹得开心,盛夏和她老娘说了些后面的计划,好说歹说,才让她怒火平息,正要回院子歇息。她平日不作声的婆婆抱着憋着泪泡的茶姐走了过来。   小家伙小一个月没见到娘,要一起睡。   她只是想见娘亲,见了人不哭也不闹,抱着新的布娃娃,小小一团缩在边上,乖得不得了。   盛夏忘了床上还有这么一小团,现在看到了,她伸手把人搂在怀里,就这么在床上滚来滚去,滚得人咯咯笑出了声,才抵着小家伙的鼻尖,亲亲她的大眼睛。   盛夏:“乖崽崽,想不想娘亲?”   茶茶奶声奶气:“想~”   说着,她搂着人的脖子,像是小狗似的蹭来蹭去,总算活泼了些。   盛夏蹭回去,眉眼弯弯:“我们茶茶宝宝怎么这么可爱啊,娘也想我们茶宝,最最最最想哦。”   茶姐咯咯笑着,她小脸肉嘟嘟的,大眼睛小鼻子,一头黑发随了亲娘那般笔直,乖巧之下,看着有些冷感。   日后定是个冷美人。   盛夏抱着人又亲了两口,然后盘着腿抱着人,脑袋抵着脑袋,笑眯眯看向程渡:“我俩像不像?”   其实不像。   茶姐整体五官明显更像程渡,尤其是平日静谧的气质,一看就是父女。至于她和盛夏,唔,只能说皮肤都很白,头发乌黑浓密还直了。   程渡含笑:“像。”   他也不是骗人,他是真的觉得,母女两个贴着脑袋一起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的模样像极了。   ……   望都是个大城,高楼商铺不断,热闹又安全,但那巨大的城墙如一道长刀,斩断晨日夕阳,遥遥看去,总少了点什么。   盛夏之前还说不好,现在回了乡间,站在池塘边上,看着天边一览无余的晨晖,总算知道少了点什么。   圆满。   就是少了圆圆满满。   她抱着一箩筐的空心菜,任由晨光落在身上,看着不远处轮流跳着绳尖叫不断的孩子们,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更别说她家的狗窝还比城里的金窝大了个十来倍。   盛夏扬着笑,抱着摘好的绿叶菜回去房。   程渡在监督着盛家的狼哥狗娃这些个半大孩子写字算数,向来温和好脾气的人蹙着眉头,不时叹息。   不可教,完全不可教啊。   盛夏站在门口,看着他这般模样,捂着嘴偷偷笑了一会儿,才又回去后厨。   院子里,女人们前前后后热菜、烧水、煮面,男人们在边上砍着柴火,再给水缸挑水,都没歇着。   今日不做什么饭菜,倒不需要她插手,盛夏放了菜,就抬着小凳子坐在自家老娘边上。   她双手杵在下巴上:“娘,昨日说的你考虑得怎样?”   冯桂花手中砍刀一抬一落,冷眉冷眼:“你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   盛夏嘿嘿一笑:“你是我亲娘嘛,你不帮我谁帮我?是不是啊,阿娘?”   这个阿娘,指的是一旁的尤莲。   若不是她在,盛夏才不敢凑过来咧,冯桂花也不能这般‘和蔼可亲’。   尤莲是个软脾气的人,这么大个自己家,也有种住在别人家的小心感。她打量着冯桂花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给亲家母添麻烦了。”   她但凡脾气硬一点,冯桂花都得问问她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脑袋不灵光,才干出这种鸠占鹊巢,不对,鹊让鸠巢的憨事来。   还一让就是小半年的时间。   甚至于,若是程渡考起了官,他们一走几年十来年,这房子就这么让他们住着?   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不知道这个理?   冯桂花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但对着尤莲软绵绵的眼,憋屈地把话咽下:“让程渡来,我和你俩没话说。”   “哦,我去喊人。”盛夏自告奋勇,蹦蹦哒哒地跑去隔壁叫人,“程渡程渡,我娘找你。”   程渡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盛夏没忍住笑了出来:“学霸教学渣的苦也是让你吃上了。”   他就感谢吧,她没把老盛家的学渣基因传下去,不然他这脑袋都得大三分。   程渡叹息着走来,步伐比起平日略显匆忙,他低叹:“教他们,柴哥米哥足矣。”   考科举是没有一点儿希望了,多学点算数认几个字不被骗就够了。   盛夏忍不住哈哈大笑,拉着人一路走到后厨也没停下来。   冯桂花:“你鬼笑什么?”   盛夏憋笑:“我又发现个事,娘你要听吗?”   冯桂花狐疑:“什么好事?”   盛夏露出整齐牙齿:“咱老盛家十二个娃就阿牛一个勉强能读两个字,其余的没一个有读书的天赋,能省好多钱啊。”   冯桂花额头青筋跳起,发出呵呵冷笑声,手中砍刀磨着柴火,看着很想给某人来一刀。   不用很重,能把那嗓子眼给割了就好。   程渡也听得眼皮一跳一跳,很理解丈母娘的心情,他拉着人的手捏了捏,然后在旁边坐下。   他理了理神色,又恢复平日清霁模样,轻笑:“娘身子骨真好,这柴火我劈着都没这么利索。”   冯桂花心情稍霁:“你一个读书人劈什么柴火?要劈也让你跟前那个去,省得一天天攒个牛劲没地使。”   盛夏耷了张脸,嘀咕:“可真是亲娘啊。”   程渡嘴角扬起:“娘开玩笑呢。”   才不是。   母女俩对此心知肚明,她们看着对方那脸,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挪开。   冯桂花也是个急性子,直接道:“盛夏说她后面要带着孩子和你娘随你去京城赶考,可是真的?”   程渡:“确有此事,又要给岳母添麻烦了。”   冯桂花再看他的目光都变了点,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这其实不是个心有成算的厉害人,而是个读书读傻的呆头瓜?   她再次:“你一个人去也就算了,这么一大家子人都去,吃穿住行想过吗?”   盛夏抢话:“怎么不想啊,我有钱咧。”   “闭嘴,吃你的花生去。”冯桂花用眼神剜了她一眼,再看程渡,“那可是不是望都,是盛京,衣食住行哪一个不得涨价?”   程渡拱了拱手,声音徐徐:“娘的意思我都明白,此行一家人前去,花费定然不少。但我原本存了些钱,盛夏那儿也还有些,银钱方面应是够的。”   冯桂花:“你大老远去考试,盛夏和你娘一起去也就算了,多少能帮你点忙,带着七个孩子,这是去游学呢?”   程渡:“我和盛夏计划租一个偏僻点的大房子,到时候各住一个院子。至于我,既然去了京城自然不会闭门造车,届时只能麻烦友人给个介绍信,去官学进修。”   冯桂花狐疑:“你在京城还有友人?”   程渡轻笑:“略有两个。”   读书人嘛,一个学院多少有些熟人,你介绍我我介绍你,远近都会认识一些。他现实认识两个,一个方学文一个严翊雪,但也还有几个没见过面的笔友。   再说,就是他认识的人靠不住,石夫子也能替他引路,这书院前些年还是有个河西县出身的进士前辈呢。   总而言之,程渡去了盛京之后,不会在家里读书,不怕被扰。   冯桂花见他心里有数,放下两分担忧,再入真正的正题:“那你家这房子就这么让我们住着?你若一次登科,后面调到外地——”   “那就更劳烦爹娘和四位哥哥嫂嫂帮着照看了。”程渡含笑打断她的担忧,“这宅子不住人,要不了几年就坏了,可若是卖了,那也万万不能,只是我们现在住的三个小院与书房得辛苦娘多打理了。”   这话意思是,除了三个小院与书房,其余的随他们安排了。   冯桂花心情复杂,说不上是感动还是焦虑。   这是一桩牵扯不开的麻烦事,房子落他们手里不好,但落其他人手里更麻烦。   冯桂花咬咬牙:“这主意当真是你自愿,不是这丫头扭着你逼你同意的?”   夫妻俩:……   “娘,你到底在小瞧谁啊。”盛夏幽怨。   她作为一家之主之一,还没有话语权了吗?再说,就程渡这人的性子,他不愿的事,谁能逼得了他?   冯桂花:“你闭嘴。”   程渡也没料到丈母娘会这么说,哑然一瞬,很快整理好心情,笑:“娘说笑了,这事其实还是我先提起的。您也知道,我们程家这边,并无亲近能倚靠之人。”   若非如此,他爹也不会短短几年间就败光家产了,少不了各家趁火打劫。   冯桂花:“你们也可以买一位仆人守家。”   程渡叹息:“守家容易,护家难,宅子可以交给外人,家不能,更别说还有那些田地,除了爹娘你们,我信不过他人。”   冯桂花觉得读书人还是有读书人的好,瞧这说话多好听。   亲近能倚靠能守家。   他们老盛家的人确实有这个本事。   她虽然依旧觉得这样有些不好,但人话都说到这了,她再推辞倒显得真拿人当外人了。   冯桂花昨日就知此事,已经仔细揣摩一夜了,她如此说道:“既然如此,也行,住这边刚好也省了我们再修宅院,只是亲兄弟明算账,我们若是长期住着,还是得付租子。”   程家宅子当初修起来花了千两,周边乡镇没两家能媲美的,再有她闺女这些年折腾,一应东西齐全,光是这些个果子,拿出去卖都得不少钱呢。   他们就是出钱,也赚大了。   盛夏则听得眼皮子直跳,扔下花生壳就要开口。   程渡拉住了她,笑:“娘说得对,理应如此。”   好家伙。   盛夏觉得是时候展示胡搅蛮缠的真正实力了,这两人也太不把她放眼里了。   她撩撩袖子就要骂人。   程渡又开口了,他含笑:“宅子租金娘你们按着市面给,家里的地后面我们也按着管家来算钱,还有房子每年的维护金、房税……”   他面带笑容,侃侃而谈。   冯桂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这哪儿有这么算的啊。   盛夏则拍手叫好,妙啊妙,就是得这样,她老娘这种莽子还是得读书人来治。   她幸灾乐祸得过于明显了些。   冯桂花应付不了程渡,还拿她没办法吗?眼看着这事谈判失败,她对着程渡撂下一句随你,便上前揪住盛夏的耳朵,把人往外面拖。   少不了一番母女‘亲昵’。   程渡也见好就收,可不敢真把人惹毛了,只能给盛夏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继续坐在原地。   这边除了冯桂花,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看着很有存在感,但经常被无视的盛老虎在。   他全程不插话,在那儿砍着柴火,现在见母女俩打闹起来,也不动如山,没一点儿担心。   盛老虎乐呵呵:“不用管她们,习惯就好了,盛夏小时候皮,经常被她娘拿着棍子满村子里追着打。”   程渡能想象那个画面,勾着唇,委婉道:“盛夏骨子里确实有一股韧劲。”   平日做事有韧劲,惹事同样。   盛老虎哈哈大笑:“韧得很呢,她娘经常说,这丫头看着是个硬骨头,真一刀下去,就会发现其实是牛皮做的,砍不断,还弹人一刀,气人得很。”   这个形容非常形象。   程渡低低笑出了声:“有她在,家里一定很热闹。”   不似他们家,从小到大,就空空荡荡,冷清极了。   盛老虎:“热闹得很,天天鸡飞狗跳,我都习惯了。这女人家啊,吵架正常得很,男人不掺和就是两句嘴的事,一掺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闹得不安宁……”   这边岳婿聊着天,另一边的盛松树兄弟四个也凑了过来,一群人或站或坐,也说起年少时候的趣事。   程渡被围在中间,大部分时间只安静地听着,但关键时刻总会搭上两句,不让话题落下。   一时之间,他与盛家人之间也是难得的亲近,不似以往那般客气疏离,只维持着表面的功夫。   这人啊,心里总是有把尺的。   你如何,对方也如何。   程渡听着一群人轰隆隆的声音,心想,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有五个人,他只有自己。   他不可能把他们耳朵说疼。   他耳朵却已经快聋了。 [54]第 54 章:竟然违法?   “咕咕咕——咕咕——”   又一日清晨。   大将军依旧高高立于楼顶,扑腾地黑羽大翅,尖锐的爪子紧紧扣着木柱,在上面抓出一道道划痕,那双黄豆一般大小的黑眼睛看着楼下。   想起来了。   它想起来了。   就是这个女人,就是她。   平日喂它吃食又养它长大,上次却把它扔出去,它飞了半天才找回来咧。   现在,她又盯上了它的好兄弟。   大将军看着底下像个小鸡崽似的被抓起来的好兄弟,身上的黑羽,尤其是脖子间的爆起。它仰天长啸,爪子却依旧牢牢抓着柱,不往下飞。   小将军被抓走了,后院的母鸡就全是它一只鸡的了。   大将军兴奋地叫着:“咕咕咕咕咕——”   院子里,盛夏攥着手上黑公鸡的翅膀,拿起草绳三两下将其捆住,然后关进竹笼子里,利索又轻松。   完事,她抬头看着房顶嚣张的大公鸡,喃喃:“铁锅炖大公鸡也好吃啊。”   “想都别想,不许动大将军。”冯桂花在边上清理着弄脏的地,一听到这话,立马警惕了起来,警告,“你敢动它,别怪老娘把你逐出家门!”   尤莲也委婉:“大将军多精神啊,有它在,家里蛇虫都不敢进。”   别说蛇了,就是老鼠,平日也跑得远远的。   家里的鸡不是吃素的,凶得很,尤其是公鸡,每每秋收时候往粮仓一扔,老鼠看着就跑。   盛夏惆怅:“只能看不能吃,白养了。”   这鸡鸭,不就是越精神越好吃的。   迷信,简直迷信。   盛夏拎着笼子里的小将军,语重心长:“也是让你过上好日子了,以后啊,你可是城里书院的文化鸡了。”   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家里凤凰鸡的消息越传越远,就连石夫子也听到了,再来家里这么一看。   哟嚯,好鸡,好鸡啊。   石夫子便留了话,让家里以后给他养一只送过去。   那也是个老迷信的,不过他喜欢倒也不用等下一批,反正有两只,把小点的这只送过去,也免得准备其他礼物。   盛夏其实想送大将军的,看着精神,说出去也有面,但家里两个老太太护着,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小将军小,只是相对大将军而言,它看上去也威风凛凛的咧,上秤也足有十斤。此刻,它被关进狭小的竹笼子里,咕咕咕地叫着,看着很不安。   但盛夏是个无情的养鸡杀鸡人,她冷酷无情地把鸡往骡车边上一挂,就回去换衣服了。   一会儿要去石府,还要姓舒那家伙的新店瞅瞅,不能随便应付。   盛夏翻了一身石墨绿的牡丹袍出来,这颜色一般人穿着略微显老,她穿上倒能压一压稚气,配一玉坠子,玉镯,看上去整个人都庄重沉稳不少。   嗯,那老头肯定不能再找她茬。   盛夏收拾好,起身转了一圈:“怎么样,好看吧?”   程渡笑:“你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   盛夏笑眯眯:“你也生得好,说什么都好听。”   程渡失笑,敲敲她的脑门,又替她理了理衣襟:“行了,走吧。”   盛夏攥着他宽大的袖袍,就这么蹦蹦哒哒出去,正要关门,注意到边上放着的箱子,她一看,里面还有几个玩具。   她拍了拍脑袋:“怎么还剩了几个?”   程渡:“醋哥茶姐小猪还小,不玩弹弓。”   盛夏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着,满不在意:“算了,多久多了,拿去给柴哥米哥吧,他俩小弟多,不缺送。”   程渡:“随你。”   盛夏把箱子里剩的弹弓和陀螺拿了出来,继续往外走去。家门口,七个孩子手牵手等在马车边上,生怕自己被落下。   除了醋哥。   他穿着最耐脏的黑衣服,头发困成两个小啾啾,大眼白脸,一眼便是家里的颜值担当。他蹲在马车边上,和笼子里的小将军对嚎。   “咕咕咕——”   “咕哇哇哇——”   盛夏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沉默半晌,在心里感慨,还好醋哥是第三胎,若是第一胎就有这么个混世魔王……   她打了个哆嗦,把这可怕的想象甩出脑袋。   实在太可怕了。   盛夏捏着三个弹弓和一个陀螺过去,递给柴哥米哥:“先前买多了的,放着也放坏,拿去给你们的小伙伴去。”   兄弟俩睁大眼,兴奋起来:“谢谢娘。”   虽然,他们一开始是打算把自己旧的弹弓送给他们咧,但有新的,旧的还是自己好好放着最好。   用了两年了,有感情呢。   盛夏见他们讲义气,心里也开心,她拍了拍兄弟俩的脑袋,正要和家里人告别,回头,就见他们脸色都有些不太自然。   她歪了歪头:“怎么了?”   她老娘抠搜心疼钱舍不得正常,她婆婆,甚至其他人都如此,总不太对。   冯桂花眉头紧皱,欲言又止:“算了,你跟我过来。”   盛夏带着疑惑跟她往外面走,一直到离这边马车有些距离了,人才停下来。   她小声:“出什么事了?”   大部分时间,她老娘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事,这会儿这般倒是少见。   冯桂花叹了口气,低声:“柴哥米哥是不是个冯老九几个玩得好?”   盛夏点头:“算是吧,几个人经常凑一对。”   虽然,三个人更准确的定位应该是小弟,兄弟俩最好的还是家里的弟弟妹妹。   冯桂花叹息:“昨日忘了说,他们三个丢了。”   盛夏瞳孔一缩:“丢了?什么丢了?”   冯桂花也有些不是滋味:“就是人丢了,有半个月了吧,冯老九她娘到处问也没问着,老太太也急没了。”   盛夏脸色难看:“他们三个日日在村镇乱跑,到处都认得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丢了?”   而且还是三个。   冯桂花叹气:“是啊,冯老九他娘也这么说,但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人,多半是被人拐走了。”   三个孩子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   她救贺惜伤了脑袋那次,几个人特意逮了一大堆鱼送来,上次七夕出门,他们也过来帮着守屋子,还给她留了生辰礼物。   个个都是顶顶好的孩子,无缘无故就不在了。   还是在村子里。   盛夏冷笑:“三个人都是鬼精的,一个两个丢失,还能说运气不好,三个一起,我看倒是有人作祟。杨家那边怎么说?”   冯桂花:“杨黑娃他爹一直没出现,他娘前些日子也回娘家了,说那边已经定了亲。”   盛夏眸光冰凉:“可真是一对好爹娘。”   冯桂花摇头:“反正你心里有个数,好好和柴哥米哥说,三个娃多半是被卖了,难找回来。”   就算找到,已经入了奴籍,想带回来,也不是一笔不小的钱。   对冯桂花而言,那只是几个听过名字的可怜娃娃,帮着打探一下已经差不多了,再多的,她无能为力。   冯桂花只看着自家闺女的模样,便知道人不会轻易放下此事。   她叹气:“你大了,娘管不了,但你做事得有个度,无论如何,都和程渡商量一下。”   盛夏深深呼吸,把惊怒压下,沉道:“我知道了,娘,这事你不用管,我有数。”   说完,她又走回马车边上。   冯老九几个人走丢的事在村子里闹得不小,油盐酱三个也知道,只是昨日看着人太高兴了便忘了这事,现在想起来,神色也惊疑愧疚了起来。   柴哥米哥是聪明孩子,心知有什么不对,小声:“出什么事了吗?”   盛夏冲着其他崽比了个嘘的手势,上前拍拍柴哥米哥脑袋,安抚人:“没事,我们先去城里转转。城里人多,你们是去过望都的人,可得把弟弟妹妹看好。”   不论什么,安全第一。   兄弟俩立马挺直脊背,表情严肃:“没问题。”   盛夏笑了笑,其实也不担心安全问题。这次进城,除了他俩,还有她三哥三嫂呢。   姓舒的那边情况不明,盛家人也得了解一下,刚好齐小雪是县里人,人也伶俐,一起去还能回个娘家,一箭双雕。   盛夏拉着车帘,把醋哥茶姐先放进去,再看边上盛青树和齐小雪,笑:“你俩只能挤一挤了。”   齐小雪:“挤点怕啥,比走路强,我可要好好抱抱你家茶姐,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崽啊。”   她今年二十九,底下马狗羊猴四个娃,却没一个省心的,全都皮得不得了。   盛夏看着她羡慕的目光,不免骄傲:“那必须的,茶茶超乖的。”   乖到不需要抱,里面最需要抱着的,还得是醋哥。   不过有柴哥米哥在,也不用担心。   就这么,大人孩子一个个上了车。   盛夏和家里人挥了挥手,驾着马车朝着河东县过去。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打在脸上,能感受到空气里的湿气。   程渡和她一起坐在外面,低声:“出什么事了?”   刚才众人的反应,他也看在眼里。   盛夏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小声把三个孩子丢了的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笃定:“杨大石肯定逃不了责任。”   杨大石就是杨黑娃的爹。   这三个孩子不读书,也没人管,每日去哪儿都是一起。这周边他们熟得不能再熟,就是真碰上坏人,也总能跑一个出来,甚至闹出点动静。   无缘无故就不在了,绝对是熟人作案。   想来想去,也只有杨大石这个赌酒都沾的人嫌疑最大,更别说他还这么久没出现。若没点钱,他能在外面潇洒快活?   程渡听罢也蹙起眉头,平日就比常人黑些的眸子闪过黯意,他脸色冷淡下来:“遂朝律令,因贫售卖家子,杖百,若子女不愿而强逼,杖百再徒两年。若拐卖别家孩子,当绞。”   盛夏不懂律法,身边也没见过卖孩子的,只是丫鬟仆人见得多,还以为是常事。   她惊:“竟然违法?”   程渡颔首:“虽然私下可操作之处不少,但律令上是禁止的,只是很多人不知道,民不举官不就,到了最后也就成了烂事。”   盛夏嘴唇微动。   程渡拉过她的手,十指扣着,轻声:“无事,这事既然让我们遇到了,自然不能不管。柴哥米哥重情,无论如何,总不能让他们惦这事一辈子。”   盛夏心里酸酸的,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我也过不去。”   冯老九三个孩子都是她看大的,偶尔也会投喂一番,便是小猫小狗,这么久下来都有感情,更别说三个活生生的人了。   若什么也不做,她也过不去这个坎。   盛夏小声:“我本来都想着要出钱买了。”   虽然这么做有些圣母,但她现在有钱,日后还会赚更多的钱,前段时间随手都花了几十两买开心,再花几十两买安心,不是什么大事。   程渡抚了抚她的发,解释:“不用出钱,三个人的事过不了官府那面,只能私下交易。这是重罪,便是知府家买了人,也得老实换回来。”   就是不老实,他也有法子让他们交人。   盛夏本来担忧的心被一点点安抚下去,她蹭了蹭脑袋:“石夫子说得是,人还是得多读点书。”   瞧瞧她,日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看时候觉得刺激有意思,感情都是法外狂徒啊。   程渡看着她,眼中愠色散去,又扬起了笑:“这话,你一会儿和石夫子说吧。”   盛夏立马起身坐直:“才不要,他会当真的。”   程渡失笑:“你啊。”   盛夏仰着脑袋,又恢复平日雄赳赳的模样,轻哼:“这话你也不许和他说,免得他到时候得意。”   程渡:“好。”   ……   马车悠悠前进,先停在齐家的小药房门口。   盛青树和齐小雪带上礼物,先回娘家走走,一个时辰之后再在石林书院门口碰面。   盛夏他们则直接去书院里找石夫子。   这会儿才过了秋收和中秋,书院正是开着的时候,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在书院里坐镇。   程渡是书院的老熟人了,门口守卫一看他,就笑:“程秀才来了啊,不对,是不是该叫程举人了?这都金鸡报晓了,这一次准中。”   程渡笑:“借王兄吉言,石院长可在书院?”   “在呢在呢,进去找他吧。”王护卫正要放行,突然,就见着马车边上关着的雄赳赳黑羽大公鸡,眼睛一亮,“这就是那凤凰鸡?”   盛夏接话:“那不是,这是另一只,不过都是一窝孵出来的,我给夫子送来,放书院讨个吉利。”   王护卫喜不自胜:“不是也没差,这大公鸡看着就精神。”   盛夏眉眼弯弯:“家里已经孵着鸡崽了,看看能不能出几只红的,到时候再送来。”   王护卫:“那感情好啊,盛娘子大义。”   又是一番寒暄,马车继续往里。   盛夏继续和程渡感叹着:“你离开前,我们还在说卖鸡呢,现在都直接送人了,日子变得可真快。”   程渡含笑:“皆因娘子太过厉害。”   盛夏得意:“那确实有一点点。”   夫妻俩说着话,把马车停靠到马厩里,继续拎着大公鸡,带着几个孩子朝着院长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读书人不少,有人在专心读书、有人倒霉受罚、有人聚在一起对诗比词,上到三四十岁、下到五六岁,也没分那么清楚。   和她想象中的书院不太一样。   程渡抱着茶茶,柔声介绍着:“圣人云,因材施教。科考的数目多,有人擅长诗文判词,有人擅长数理策问,放一起平白耽搁,便有大课小课分开教学……”   盛夏听着他说,再看学院热闹,不禁感叹:“看着还挺好玩的。”   程渡勾唇:“挺好玩的,讨论之后便要做千字文章。”   盛夏:……   惨,实在惨啊。   她不行。   盛夏低头看着柴米油盐酱,语重心长:“听到没?书院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你们要多努力啊。”   几个孩子的好奇被紧张取代,咽咽口水:“知道了,娘。”   盛夏摸摸他们脑袋,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们后面去盛京的话,几个孩子是不是就不能读书了?”   虽然半年时间不算长,程渡也能看着,不会让他们干玩,但和书院比起总有差距。   程渡:“盛京也有书院可以入。”   甚至,盛京人才辈出,书院里多举人乃至进士,有名气些的更有大家坐镇,不是石林书院能比的。   盛夏惊喜:“那可太好了。”   到时候她就把人都扔书院去,她也不用费劲守着。   程渡笑:“就是需你操劳赚钱了。”   有钱,盛京处处便利,没钱万事艰难。   若盛夏不弄出香胰子赚钱,程渡也不会让一家子进京,家底盖不住,她们去了也只是吃苦,不如在家舒服。   盛夏得意:“小问题,姓舒的那边还订着千两的货呢。”   加上她手里的六百两,去盛京一趟绰绰有余,便是不够,她后面再多做一些贵的香胰子就好,一块六两六,她省吃俭用(灵泉水)几日,便有个几百两银子了。   程渡嗯了一声:“一会儿先去具体问问,事成最好,不成也再找其他。”   只要东西好,绝对不愁卖。   夫妻俩说着就到了石夫子的小院。   他们今日都穿着绿色衣袍,一个端庄明丽,一个清霁出尘,并肩走在路上格外惹眼。不过比他们更惹眼的,是身前三三两两的小崽子们。   石夫子看着七个娃,就跟看七个宝似的,那张老脸都挤出了褶子,手却背着,压着声装模作样:“来了啊,上次让你们背的书看得怎么样了?”   柴哥米哥瞬间僵住。   他们学习天赋一般,又有程老秀才在前,对夫子有些阴影,很难不紧张。   好在这会儿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油盐酱兄弟三咽咽口水,又开始他们的表演,因为紧张,一开始还有些磕磕巴巴,没一会儿就又顺畅了。   盛夏在一旁和程渡说:“他胡子都快笑掉了,像黑山羊。”   程渡哭笑不得:“你啊,别在这里说,夫子听到了不好。”   虽然真的挺形象的。   盛夏哼哼:“反正不管怎样,我们去哪儿,七个孩子去哪儿。”   程渡低声:“放心吧。”   夫妻俩说着小话,那边油盐酱也背完《声律启蒙》。石夫子含蓄做作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柴哥米哥,问起他们这段时间去望都的见闻。   兄弟俩读书不太行,说事完全没问题。   从一路的风土人情,再说到科考三场,也算头头是道。   石夫子满意点头,再低头,看向边上卡在栏杆缝隙里扭屁股的醋哥,嘴角微抽。   他果断挪开眼,看向程渡:“回来了啊?感觉如何?”   程渡上前,抱手含笑:“一切顺利。”   石夫子脸上闪过欣喜,又压住,继续装着:“可有中举希望?”   程渡笃然:“无不中可能。”   石夫子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拍在他的肩上:“好,好啊,好小子,我就说你不能再出错了。”   石林书院建院以来,他最看好的人就是面前的年轻人了,比之前考上进士的小子才学更甚、心态也更稳,只可惜运气不是很好。   但这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   “金鸡报晓,鸿运当头,你后面便留在书院,一鼓作气,备考进士。我已和县令通过气了,书院和官学的书库任你进取。”石夫子仰天大笑,十分欢喜。   他们书院,总算又有出进士的希望了,这一次,可是正经的本地本县进士了,不管是他还是县令,都尤为重视,一应待遇提升最高。   只待人回来。   石夫子高兴啊,笑声也难得张狂,狂着狂着,只听咕咕咕咕的声响传来,一道黑影从他身边飞过,扇着风有些刺人。   他一个踉跄:“什么玩意儿?”   盛夏挑着眉:“你的金鸡啊,金鸡这么管用,有了它,石林书院下届能出一百个举人。”   石夫子:“死丫头,阴阳怪气谁呢?”   盛夏做着鬼脸。   石夫子吹胡子瞪眼,看向程渡,没好气:“真是气煞老夫,下次别带她来,她来一次我少一月寿。”   程渡好笑:“我真不带她来,夫子您又要念叨了。”   石夫子嘴硬:“我才不会。”   盛夏凑了过来,故意:“那刚好,我后面要离开大半年,也不会碍你的眼了。”   石夫子瞪眼:“离开大半年?你成仙啊。”   盛夏笑眯眯:“我不成仙,我陪程渡过文曲星的劫去。”   石夫子反应了过来,眉头一皱一松,再皱,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欣慰一会儿忧愁一会儿狐疑……   盛夏扑哧一笑,调侃:“您都快成变色龙了,看着也没那么烦我嘛。”   石夫子恼羞成怒,把手往后面一背,转身就走:“滚滚滚,爱走不走,老夫可管不了那么多。但是最多三日,程渡,三日后我要在书院见着你。”   这时间有些紧张,但程渡知轻重。   盛京再大,他也只是平平无奇没有家底外地小子,在京城犹如过江之鲫,毫不起眼。在县里,他垫着书院的根基,也代表县令的功绩,他们会不遗余力地助他。   他必须把握好这段时间。 [55]第 55 章:亿点点   石林书院开办的时候还是个小私塾。   但举人老爷的私塾,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它一开始就落在县里头最富贵最值钱的中心位置,只是最初还只是个自家宅子,后面一年年名气打了出去,慕名而来的人多了起来。   石林书院也一点点扩大,占据中心大片位置。书院往外林立着大小酒楼商铺,同样的小铺子,这边的租金是其余地方的两三倍。   只能说,读书人的钱确实好赚。   盛夏和程渡拜访完石夫子,就又驾着马车悠悠出来,一出来,便能看到对面街道上站着的夫妻俩。   老盛家四对年轻夫妻,各有各的相处模式。   大房盛松树和阮姜打打闹闹,二房盛柏树林春雨冷淡别扭,四房盛槐树万柳奇迹‘槐槐’。   三房盛青树和齐小雪则是其中最为普通也正常的相处模式,一个话少闷不吭声,使劲干活,一个温和伶俐,煮饭洗衣照顾孩子。   夫妻俩此刻正站在对面墙下,笑着分食一串通红的糖葫芦,肉眼可见的恩爱。   盛夏驾着车远远看着,欣慰之余,也不免感叹:“你知道我爹娘给我们兄弟妹五个最大的财富是什么吗?”   程渡:“嗯?”   怎么就说到这了?   盛夏也不用他回答,自顾自地说着:“真说金银,他俩两兜子空空,给不了两文钱,但给再多金银也换不来他俩给我们这好脸好体格啊。”   真算起来,他们兄弟妹五个人,全都是上嫁/娶。   大嫂阮姜,是一个村子的,但人家是村长家闺女咧,家里大几十亩地。   二嫂林春雨,人虽然不讨喜,但原本身份也不简单。   三嫂齐小雪,城里头铺子小姐,当初嫁妆都不少。   四嫂万柳就更别说了,隔壁镇上童生闺女。   一个个的,要不是被老盛家男人的身板和脸迷了眼,能嫁到他们家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   但唯独她命最好啊。   盛夏想着就骄傲起来:“还是我有眼光。”   程渡跟不上她的思路,也不知道她这又想到哪儿去了,只能保持沉默,但,她明亮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便轻轻嗯了一声。   眼光好,这话肯定没毛病。   不料,盛夏只是看着他,啧啧上下打量一番,扔下不要脸三个字,跳下马车朝对面跑去。   “三哥三嫂——”   “……”   程渡觉得,他这妻子绝对是世间最难的书,书本厚重,中间层层折叠遮掩,待他好不容易一页一页理好,看到最后一页,只见上面落着‘未完待续’四个字。   他轻轻一叹,盛夏已经蹦蹦跳跳跑到对面墙角下了。   他把马车停在书院门口,让王护卫帮着看一下,再左抱一个醋哥,右牵一个茶姐,带着柴米油盐酱五个小子过去。   盛夏在那里对着齐小雪叽喳:“怎么样怎么样,你那烦人的嫂子这次话多不多?倒霉小弟又败家了?后娘老没有……”   那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一来就往人痛脚上踩。   程渡无奈,开口打断:“三哥三嫂,事情处理好了吗?”   齐小雪匆忙吞下口中的糖葫芦,神色略显尴尬:“吃,吃了,没想到你们出来这么早,刚才路过糖葫芦买了一串……”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还不如不说呢,说来说去都是他们这当舅舅舅妈的抠门,没想着多买几串。   他们确实也没想到。   夫妻俩收入来源不多,这些年虽然攒了些钱,但底下还有四个孩子,吃穿都很节俭。   盛夏看着她的窘迫,却笑:“说这些干啥,我还能跟从你嘴里抢吃的?你还没说你娘家的事呢。”   齐小雪哭笑不得:“我是这个意思吗?你这丫头,算了,别在这瞎打听,我娘家那摊子烂事有什么好玩的。”   盛夏:“好玩啊,多稀罕呢,你爹都多大年纪了,还给你添弟弟,唔,学医的果然身体好啊。”   齐小雪白眼:“也不用学医,就你这体格,再过十年也还能给家里添个筷子小碗。”   盛夏嘴角一抽:“你可别咒我。”   她身体好,怀孕也没什么不良反应,还有灵泉水在手,生孩子不是问题,但生几个是大问题啊。   若是再来个三胞胎的,日子真不用过了。   齐小雪笑出声来,挽着她的手:“行了,不闹腾了,去看看那边的铺子,我和你三哥刚才看了几眼,我记得以前是卖衣服的,那掌柜可不好相处,应该卖了铺子,里面正在装着呢。”   盛夏根据衣服和不好相处两个词,瞬间知道是哪家店了,她拍掌:“是那个死胖子啊,倒了好啊,我早说他那生意绝对做不下去。”   一听就有私仇。   齐小雪好奇:“怎么的了,他招你了?”   盛夏:“我上次去店里逛,那狗东西说我买不起就别碰,我呸,我就碰,给他脸了,有本事让人把我扔出去。”   齐小雪:“确实狗,听说家里有些钱,不然早就倒了。”   盛夏:“有个屁,就城西红瓦那家姓赵的,早破落了,也就装……”   两个人一边走着一边吐槽着,从店铺掌柜吐槽到价格再吐槽到物价,肉眼看着暴躁起来。   程渡和盛青树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这种时候就别插话了,容易惹火烧身。   就这么,他们很快就到了舒安和那封信里的位置,信上面写的是具体的街道门号,盛夏一时半会没对上号,到了这边就全想起了。   就是这儿,就是这金碧辉煌的大房子。   当初开业的时候属实热闹了一下,掌柜又是送东西又是打折,装得一脸大气,结果没两个月就变了脸。人势利得不行,对着有权势的人摇尾巴,对着普通人就这不能碰那不能摸。   生意骤降。   这边的房子租金可不便宜,做生意要赚钱也没那么简单,这不,两年不到就关了,真是把底裤都亏进去了。   盛夏有些幸灾乐祸,她抱着手啧啧走进去。   短短一月时间,铺子整体格局俨然变了,中间的隔板拆了,看过去十分开阔,各种柜子堆叠,看着和谐,又能放东西。   店铺以前以红漆金粉为主色,现在是清雅的檀木色,便是装修期间,左右也放着不少花木,看起来很是风雅,有读书人喜欢的那味。   盛夏眉头挑起,对这里是舒安和的地盘再无一丝怀疑。   那人在商业上确实很有头脑,不然也不能让她花了这么多钱。   铺子上下两层,还有后院,除了木匠之外,有专门的人守着,见他们一行人进来,很快就有人迎上来。   男人看着三十来岁,干干净净,身形清瘦,穿着青袍,戴着学帽,看着就很和气,让人心生好感。   他笑:“几位客官,真不好意思,铺子还在装修,还需得一旬才能弄好。不过二楼勉强能用,各位若是累了,可以去上面歇歇脚,用点免费茶水。”   看看,看看这个态度。   盛夏看人就很顺眼,也不卖关子,直道:“我叫盛夏,你上头那位应该有和你提过?”   男人愣了一下,快速反应过来:“原来是盛娘子啊,我以为你们会再过几日回来,快请楼上坐。”   盛夏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跟着上去。   二楼确实已经装得差不多了,柜台、架子、藤椅、挂面……   一看就是往读书人上装的。   盛夏好奇:“你们这店具体怎么安排?”   男人笑:“主要还是卖些胭脂水粉,不过笔墨纸砚也得上些,只要能把租子保到就行。”   盛夏左右打量,啧了一声:“当我傻啊,这么大范围的改造、这材料,这店你们是盘下来了吧?”   “盛娘子果然聪明,什么都瞒不住你。”男人拱手笑了笑,道,“在下盛进,由公子安排管这铺子,日后盛娘子家中香胰子只管送到这来。”   盛夏:“你姓盛?”   盛进笑:“少爷亲娘姓盛,捡了我们这些下人,也就以盛为姓。”   盛夏挑眉一挑:“这么巧啊。”   盛进:“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他是个和气又周到的人,一边说这话还一边给他们倒了水,再从一旁的陶罐里拿出些糖果递给七个孩子,无一遗漏。   盛进又开口:“我本来打算等公子送的东西到了再去拜访,没想到盛娘子回来这般早,还望盛娘子莫见怪。”   盛夏耳朵竖了起来:“东西?什么东西。”   盛进:“这我就不太清楚了,等到了一定尽快送去。”   盛夏撇了撇嘴:“神神秘秘,对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他们老舒家都闹翻天了。”   盛进:“公子自有他的想法。”   ……   一番问话下来,让盛夏来说,就是听君一番话,如听一番话。   说了半天,这人一点儿信息都没透露,不愧是舒安和离家出走都不忘带上的手下,看着和和气气好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心思深着呢。   盛夏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追根问底。   说到底,他们只是谈生意的关系,她这次过来也是确定之前说好的生意有没有变。   现在看来是没变。   而且,因着舒安和脱离舒家又自立门户,现在这起步阶段,他比起以往更需要合适的合作伙伴,倒比之前更为重视他们这些小生意了。   盛夏放下心来。   她这边倒无所谓,反正灵泉水加料,好货不愁卖,但盛家这边,她总还是提着心。   先前两家也签了合同,但人在望都,来回送货麻烦不说,有什么事也不好处理,现在铺子就在家门口,她便把心放肚子里了。   盛夏放下杯子,转头:“三哥三嫂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齐小雪理了理嗓子:“确实有些问的,就是契书定的货,一直都是这个数吗?香胰子不好存,我们也好看着做。”   盛进:“这个需得先看看货再说,不过若能保证之前的质量,倒是可以多做一些晾着。”   齐小雪:“成,我们绝对保证质量,没其他的了。”   如此,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盛夏和人告辞,便带着一群人离开这还在装修的铺子,去往城里的裁缝铺。   上次贺惜送来的那些料子,他们自家可做不成衣服,就特意找了在河东县开了百年的老裁缝铺子加工,花纹样式也不追求太精致,衣服做得合身就好。   裁缝铺人多,时间又过去了小一个月,衣服也都做好了。   家里大小十个人,每人两套锦衣三身布衣,大大小小折好放到箱子里,拿回去就能穿。   至于工费,她直接用布匹抵,也免得出钱。   验货、验身份、收货,全程不到半时辰。   盛夏原计划是干完正事,带着几个崽子在城里逛一逛,尤其是油盐酱三哥,他们对于柴哥米哥跟去望都自己不能去的事始终记着,得好好哄哄。   但是现在。   盛夏把买的东西放马车里,又招了招手,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数着,像赶鸭子似的把崽子们赶上车,然后扣上门板。   “哎——”柴哥米哥惊了,“娘?”   这个待遇,可是醋哥专属,怎么把他们也关进去了?   “娘和爹有事要办,你们跟着舅舅舅妈回家去,不要乱跑,不能闹腾,尤其是你们两个。”盛夏笑眯眯说着,伸出手指,戳在柴哥米哥的脑袋上。   柴哥米哥不服:“我们才不会。”   他们又不是油盐酱。   盛夏继续戳着两人,笑着:“那就好,回去乖乖等娘亲,你们五个也是。”   油盐酱本来应该闹腾的,他们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柴哥米哥跟着一起不说,他们还没开始玩呢。   但,听着娘亲对柴哥米哥特意的嘱咐,他们灵光的脑袋也想起了事,什么兴奋憋屈郁闷,都转为了担忧难受。   他们也经常和冯老九他们一起玩呢。   兄弟三老老实实点头:“知道了。”   盛夏放下心来,转头对着自家三哥三嫂说着:“小崽子们就交给你们了,我们晚些再回去,让娘她们不用担心。”   盛青树一下就知道她的意图,皱眉担忧:“你这一个人……”   “还有我呢。”程渡站在盛夏旁边,俊美的脸上含着笑,看着便让人放心,“三哥莫担心,我在县里这么些年,朋友多少有一点。”   盛夏想到这些年每每节日要跑的人家,嘴角一抽:“亿点点才对。”   程渡:“嗯?”   盛夏改口:“反正三哥三嫂你们别担心,你们不信我也要信程渡吧?再说,还有石夫子呢,再不济还有县尉,他上次还来了家里的,总要给我们一分面子吧?”   盛青树还是不太放心:“我和你们一起吧。”   盛夏叹气:“三哥啊,你与其担心我们两个快奔三的中年人,多想想几个小崽子啊,你俩不看着我不放心。”   车帘还掀着,六个脑瓜子挤门边,左看看右看看,写满了好奇,还有一个在啃栏杆磨牙。   确实问题熬大些。   盛青树:“……那行吧,程渡你多看着点她,一切,还是以自家为重。”   程渡含笑:“三哥放心吧。”   盛夏摆手:“知道了,你们快回去,我可是把七个孩子都交给你们夫妻了,给我看紧点,别中途掉了。”   这下轮到夫妻俩无语了。   盛夏就这么看着他们驾着马车离开,又对着挤到窗边的小脑袋们挥着手,一直到车和人彻底消失看不到。   她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点点消失。   程渡捏了捏她的手,安抚:“别担心,肯定不会有事的。”   三个活蹦乱跳能干活的小子,怎么都比缺胳膊短腿的来得有用,大不了就挨几顿打。依照三个小子的长相,也不用担心被卖到一些特殊的地方。   现在只希望,人没被送太远了。   盛夏深深呼了口气,把不安压下,她沉声:“我们走吧。”   杨大石那个混蛋,有本事就给她真死了。 [56]第 56 章:有你真好   河东县不算大,但周围都是山山水水,城里头鸟也就少不了。   赌场、花楼、黑当铺、印子钱铺、杂耍棚、茶馆暗访……   明面上看只有几家,都有官府把控着,算是合规合法的‘白’地,但背地里,大大小小藏污纳垢之处更是繁多。   盛夏成婚后吃吃喝喝、带娃回娘家、养鸡摘果走亲友,每日忙忙碌碌,便是进城,也坐着车马走正道宽路,其实很少听到这些事。   但年少时候真没少接触。   盛家那会儿基本就靠打猎生活,猎物不能久放,抓到就要送进城里,里头虽然有专门的市场,但交摊位费,定价也是市场价。   而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就不是了,运气好的时候,同样的东西能卖出两三倍,时不时还能从那些赢家手里拿点消费。   盛夏最喜欢和哥哥们来这边了。   只是她那会儿到底还小,就算有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盛柏树他们也会捂住她的眼睛,或者让她待在外面。   接触不算特别多。   但是地方,她还是记得清楚的。   盛夏左右看了看,就确定了方向,拍拍手,拉住程渡的衣袖:“我们去那边牌九棚,杨大石那狗日的穷得卖屁股,肯定去不起正经赌场,也就那些歪棚子了,他娘的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她沉着脸,拧着眉,神色肉眼可见的暴躁,说话,就更不堪入耳了。   程渡站在旁边,垂头看着她不断张合的艳红的唇瓣,听着那句句不堪的脏语,简直叹为观止。   没一会儿,他抬手捏住她的唇,锁了那乱七八糟的话。   盛夏唔唔几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看着他:“干哈?”   程渡敲敲她的脑袋,意味深长:“我以前可没听你这么骂过人。”   “……”   盛夏心虚一瞬,拍开他的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转移话题:“我以前可没碰上这么不要脸的人。”   她骂人也无需这真心实意。   再说,就老程家那文化环境。   婆婆软得跟面饼似的,平日说话声隔一个院子都喊不出来。程渡自小在城里学堂读书,这周边接触都是装模作样的读书人。   她不装着点,哪儿来那么多孩子啊。   盛夏理理嗓子:“算了,不骂人了,走去吧。”   程渡按住她的肩头,不让人走,眉头微挑。   盛夏抻着脖子,瞪眼:“干什么你干什么,问来问去烦不烦,不知道装模作样小几年,荣华富贵一辈子吗?怎么的,我就是装的,你想如何?”   这模样,简直理直气壮,又真实到了极点。   程渡低低笑出了声:“不如何,只是你走反了。”   盛夏狐疑:“牌九棚、杂耍铺就在那头。”   程渡勾着唇,拉着人往相反方向走去,低声说着:“一个个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去了?我认识一个朋友,经常出入鱼龙混杂之地,找他更为方便。”   盛夏幽幽:“你朋友是有亿点点多啊。”   这人不早点说,就是为了看她出糗吧?   程渡含笑:“其实不太熟,不过他儿子在书院读书,我照拂过几次,应该能说得上话。”   行吧,学生家长啊。   盛夏瞅着他这模样,又道:“要不拎点东西上门?”   程渡:“买一坛酒吧,他好酒。”   盛夏:“米酒?”   程渡眸色深了点:“方便的话,再好不过。”   盛夏:“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带着的。”   说完,她左右看看,走到一个小死角,拿出一小坛子大约两升大小的陶坛子,外面贴着红纸,里面放着米酒。   这玩意儿做起来简单,米煮熟放凉,放入酒曲搅拌,放置几日就好。她每次一做就是好几坛,分装好往空间一放,拿出来也方便。   盛夏抱着小坛子,冲着人得意地晃了晃。   程渡第二次见这场面,瞳孔依旧不自觉地缩了缩,难掩惊色。   那日之后,他没问过盛夏关于她袖里乾坤的具体事,依旧和以前一般,该干什么干什么。   反倒是盛夏,等来等去等不到人问,很沉不住气。   她撞了撞人的肩,好奇:“你不问问吗?”   程渡只接过酒坛子抱着,另一只手则牵住她的十指紧扣:“你自己藏好就行。”   盛夏又撞他:“你不好奇这东西能不能换人吗?”   程渡嘴角一抽:“换给我?科考时候偷偷藏书进去作弊?”   这用法也太接地气了一点,但根本用不到。   他记性好,看书虽然不说过目不忘,但多看个两三遍就能记住,可不需要考试的时候还开卷。   而且,就这会儿考试的难度,作弊也只适用于童生秀才,再往上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至于其他……   根据他们家这十年的经济情况来看,应该没什么很特殊的。   盛夏很轻易地就从他脸上看出了这个解释,她有些不服,嘟囔:“那也还是有点用的,最起码,强身健体啊。”   但也只能强身,不然她三哥眼睛也不会这般。   程渡:“嗯,厉害。”   就很敷衍。   盛夏用指甲盖掐了他:“你这人,无趣得很。”   程渡勾唇:“上次是谁说的,还好我不似任集那般无趣?”   盛夏轻哼:“反正不是现在的我说的。”   夫妻俩一句一句,比起以往的面子工夫,多多少少都要更真切几分。他们就这么顺着石板路走,又绕了几条街,来到一个宅院门前。   宅子牌匾鲜艳,门前石狮威武,左右还挂着灯笼,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双扇大门开着,有小厮在院子里待着。   一般来说,富贵人家的门房也不是时刻守在外面,普遍也就年节日子或者府中有事办宴才会有人收整天,大部分时间,门房都在院里,听到消息才出门迎接。   所以这年头上门,都会提前递个帖子,贸然上门,可不算惊喜。   程渡明显不是第一次过来,他轻轻敲门。   门房一出来就格外热情:“程秀才回来了啊,这是盛娘子吗?真是郎才女貌。快进屋来,二爷前些日子还在念叨程秀才您,说您这次准能中举。”   程渡含笑:“劳王二爷惦记了,突然上门,希望没打扰到他。”   门房:“谁打扰二爷,程秀才都不会,若不是你,我家少爷这会儿还在斗蛐蛐,哪儿能考上童生啊……”   “李毛豆,你个嘴上没把门的,又蛐蛐你家少爷呢?小心扣你月钱。”屋子里,穿着黑底金纹长袍的男人咒骂着出来。   他个头不高,但身形壮实,皮肤黝黑,脸上一道刀疤划过,左眼戴着黑罩,右眼瞪着,看着就不是个好相处的。   他确实也非常不好相处。   王经国,又名王烂面,乞儿出身,几岁时候就在街头摸爬打滚,如今可谓河东县黑产头头,手头小弟可以说比县里衙役还多,手上人命都沾了不知多少。   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子嗣缘不好,膝下几个儿女都早死,到了现在就一个独苗苗孙子。   也是个混不吝的。   盛夏以前听过王经国的名头,印象最深的,是他拎刀把女婿大卸八块的传闻。无风不起浪,人就是没被他剁碎,但肯定也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狠人。   盛夏也沾了几条人命,但和人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她默默地,往程渡身后挪了挪,再挪一挪。   男女授受不亲,她得和人保持距离。   程渡察觉她的反应,心里哭笑不得,这人可真是,胆大的时候捅人都不眨眼,怂起来也一点儿不掩饰。   他笑:“一段时间未见,王二爷看着身体更爽利了。”   王经国哈哈大笑:“托程秀才的福,我那小孙儿现在也是童生了,我这想着心情好,身体也就好了。”   程渡谦逊:“还是令孙有天资有恒心,若不然,我说再多也无法。”   王经国:“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以往给他找了那么多夫子,也没见他多认两个字,还是程秀才厉害。这次乡试如何?我之前就说我那边有宅子,让你去住,你非要客气……”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一看平日就没少接触。   但是盛夏以前没听他说过,就连备礼,也没准备过这边的咧。   她转着溜溜的眼珠子,再看这说话和和气气的老头,和她记忆中那个一刀就把人脑袋砍掉的身影,简直两模两样。   也不知道是人年纪大了修身养性,还是挨着读书人也要注意一点。   程渡这人,反正多少有点子东西在身。   盛夏这么想着。   王经国和程渡的寒暄也告一段落,他的目光也落在盛夏身上,哈哈笑着:“你就是程秀才的妻子盛夏吧?真是郎才女貌啊。”   看着也有点眼熟。   盛夏年少时被吓到过,对这人也有点阴影,老老实实打着招呼:“见过王二爷。”   程渡开口:“她胆子比较小不爱说话,二爷莫怪。这是她酿的米酒,味道很不错,二爷尝尝?”   王经国挑起眉头:“哟,程秀才都夸的米酒,这得多好喝啊。”   程渡笑:“二爷尝了便知。”   王经国也不客套,去了酒盖子,对着坛口就喝了起来,咕噜噜一口下去,就喝去半坛。   他擦擦嘴角,赞:“好喝,真好喝,就是酒味淡了点。”   程渡:“家里大人孩子都喝,味道就淡些,二爷喜欢,等回去酿一坛子浓的送来。”   “那我可不客气了。”王经国哈哈大笑,“瞧我,说半天了还站着,快来里头坐着。乡试才结束,程秀才就回来了,路上累了吧?”   程渡笑:“多谢二爷关心,乡试确实有些累人,我还好,习惯了倒不碍事。这次与我一同参考的知府和学政家两小子,考完若不是我帮拿行李,得趴在那儿。”   王经国神色微收:“知府和学政家公子也一起考呢?”   程渡感叹:“是啊,这次去望都,碰上不少事,多亏了他们帮忙,不然还有些难脱手。”   盛夏转着眼珠子,小声附和:“还有曾通判,要不是他让人在考场里帮你打点……”   程渡脸色立马淡下,似在警告什么一般:“慎言,曾叔只是让巡卫多注意安全,你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   盛夏哦了一声,嘀咕:“原来不能说啊,我还和邢姐她们说了呢。”   程渡:“……喝你的茶。”   这装得也太明显了。   盛夏撇嘴,扭过身子不看这边。   程渡这才回过头,脸带无奈:“让二爷见笑了,内子一贯口无遮拦,先前在望都时候,人知府和学政夫人和她客套几句,她还真把人请回家吃大锅菜,可是让我头疼。”   盛夏嘀咕:“叽叽歪歪的,人都不介意,就你话多。”   程渡没好气:“人家是客气。”   盛夏:“我看她们吃得挺开心的啊,还让我给她们寄特产。”   程渡:“客套两句而已。”   盛夏:“我才不管,我过几日就寄。”   程渡:“你,一点大体不识。”   盛夏大声:“体个屁,你娶我的时候怎么不说?”   ……   眼看着夫妻俩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王经国也从他们话中信息脱离,眼皮子微跳。   他打断两人说话,语重心长:“哎呀,多大点事啊,夫妻之间和和气气多好。程秀才你也是,你娘子能把人请回家,那是入了贵人的眼,多好啊。”   程渡苦笑:“哪儿是入了人眼啊,这,哎,也就是运气好和人通判搭上点关系,您瞧,这脾气都大了。”   盛夏切了一声:“什么叫搭上点关系?人杨姐让我把孩子带过去玩呢。”   这一口一个姐的,真说只是点关系,那确实还真不像。   王经国心中思绪万千,他又喝了口米酒,开口:“盛娘子是有大福气的人,别人求都求不得,程秀才你就知足吧。”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县里闹得沸沸扬扬,甚至县尉县令都出动了,就是因为程渡这个娘子,她可真是救了不得了的人啊。   王经国还以为这事已经了了,毕竟大家族的人,就喜欢一次解决后患。一个恩情,用金银去掉再划算不过。   但她若和曾通判还联系上,这事就还没完。   别看一把年纪还只是五品官员,上面可是有不少人呢。   程渡看着他变幻的神色,跟着叹气:“福气归福气,惹事,也真会惹。不瞒二爷,我这次上门,也是有事相求。”   这一点王经国早就猜到了,无事时候,这位秀才郎可不会上门,只是绕这么一大弯子,事还真不小。   他道:“程秀才有事直说,只要我王经国能办法,绝不推脱。”   盛夏这回不躲了,直接探出脑袋,小嘴叭叭:“我儿子的三个小弟被拐了,嫌疑人是其中一人的死鬼爹,叫杨大石,我本来说去找县尉报官的,程渡不让,非要来麻烦你,这多给二爷你添麻烦啊……”   王经国听闻这个消息,脸色微变,重重拍桌:“岂有此理,竟敢在老夫的地盘干这种事。程秀才说的是,这事就不麻烦县尉他们了,杨大石是吧?我让人去找。”   程渡:“给二爷添麻烦了。”   王经国:“哎,怎么能说是麻烦呢?你们先坐一会儿,有什么就叫丫鬟。”   说着,人大步匆匆离开。   盛夏捧着茶杯,挪身撞了撞人的肩:“这行吗?”   程渡面色平静:“反正比我们自己打探快。”   他们自己过去,没个熟人,那些人可不会那么心好,问话得折腾一番,到时候指不定还有人报信。   弄来弄去也麻烦。   盛夏小口喝着茶,不太放心:“但他真的会帮我们?”   王经国手底下可少不了乱七八糟的产业,像是贩卖孩子女人这种事,他会不知道?   程渡揉了揉她的额头,轻声:“他不会帮我们,但他会帮他自己。他手底下乱七八糟的事不少,经不住查,这次我们也占理,只是三个没什么价值的孩子而已,他现在应该比我们更想把人找出来。”   但若是三个很有价值的人,这事情就不好说了。   盛夏喝着茶水,好一会儿,开口:“不是没价值的人。”   程渡神色一顿。   盛夏则继续:“他们三个能掏鸟蛋、能抓鱼、会说话,有孝心又懂事,柴哥米哥跟他们一起玩,也学了不少东西。”   程渡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眉眼越发轻柔:“嗯,他们很棒。”   盛夏嘴角弯起:“老盛家人多,都搬到家里了,再在院子里养鸡也麻烦,不如在外面搭几个棚子,到时候让他们守着,至于工钱,就拿些饼子抵了。等他们再大一些,分他们几亩田种着,也算个营生。”   程渡:“嗯,很合理。”   盛夏:“不过我觉得他们以后应该种不了两年田,他们机灵着呢,指不定就干起什么生意了。”   程渡:“货郎?”   盛夏:“糖葫芦?”   ……   夫妻俩说着就开始猜起了他们日后会做的事。   这年头普通人能干的事情不少,但要说赚钱,就得看人了。最普遍的,就是货郎,每日担着东西去各个乡镇收卖东西,若是樵夫,便去无主的山里砍柴火进城卖。   但都是些苦力,赚不了什么钱。   三个小子都是能说会道的,到时候进城当店小二打杂,或者去大户人家当雇工,其实也是一个出路。   总的来说,和平年间,只要自己不生病,家里也无拖累,他们总饿不死。   夫妻俩就这么坐着,吃着茶点说这话,这般近两个时辰,王经国才又回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脸上手上都还有水渍的痕迹,一看便是擦洗收拾过后的模样。他一个底层出来的黑老大,自然不会有什么出汗多便换衣的洁癖。   那就只能是衣服脏了不能见人才换下。   联想他出门的目的,真的很难让人不多想。   程渡面不改色,只起身相迎,他抱手:“辛苦二爷了,不知可有消息?”   王经国手上拿着白色布巾擦着,声音爽朗:“你们说的杨大石,我倒是没看到人,不过有认识他的人在,一顿折腾,也算有了三个孩子的消息。”   盛夏瞅了瞅他那黑靴子白鞋底上的红渍,觉得这话的可信度有待商榷,但有三个孩子的消息就好。   她赶紧道:“他们在哪儿?”   王经国乐呵呵:“盛娘子别急,人好好的,前些日子才送去府城那边,有吃有喝,说不得比以前日子还好呢。”   盛夏撇嘴:“再好也不是自己家。”   再好,也是奴仆。   王经国看出她是急性子,也不卖关子了,说道:“我已经派人过去找人了,最多后日就会把人带回来,盛娘子和程秀才放心吧。”   有他这话,盛夏确实放心了。   人这么大一个黑老大,没必要骗他们玩。   盛夏客套:“这会不会太麻烦二爷了?若不然你说个地址,我们自己去找人也挺好,府城离望都也不远。”   就是因为不远,才更不能让她去了,万一惊动上面曾通判——   王经国可听过那老匹夫的事迹,那也是个浑不吝又不通人情的,到时候真闹出事来,倒霉的还是他这底下的。   他赶紧道:“盛娘子和程秀才才回来,舟车劳顿难免疲累,就由我这边来吧。说起这事啊,也是我手底下的人不知趣,我这个老头子管教不力。”   “二爷这话就折煞我们了,这事和您有什么关系?都是那心术不正的杨大石,只可惜也不知道人去了哪儿。”程渡恰时开口,说着又叹了一声,感慨。   “这要是人在,还能送去官府受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也不好劳烦各位衙门出手。”   王经国听着他这般说,眸光闪了闪,也跟着感叹:“是啊,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人若在城里我还能搭把手,但要在乡下,那么多村子可不好找人。”   程渡:“只能说,孩子没事便好。”   王经国:“是啊,有惊无险。”   两个人你来我往又是一通寒暄,程渡便提出告辞。   王经国留人:“此时天色不早,不如就在府里歇一晚上?”   程渡苦笑:“实不相瞒,家里几个孩子都闹腾着呢,他们平日与那三个孩子关系最好,现在人不在了,若不是家里看得严,都想跑出去找人。”   王经国:“不愧是程秀才的儿子,和你一般重情重义,只是到底自身安全重要,可不能乱跑。”   程渡:“是啊,所以只能多谢二爷好意了,等人到了,劳烦您直接把人送去石林书院就好,给您添麻烦了。”   王经国:“我办事,程秀才就放心吧。”   说完,夫妻俩又和人打了招呼,朝外面走去。   走到前院,院里除了最开始的门房李毛豆,还多了一人。   男人看着四十上下,尖嘴猴腮,嘴上留着两撮小胡子,蹲坐在地上,灰衣衣袍上血渍,看着他们的目光闪烁着光。   待他们看来,他又很快低下脑袋。   盛夏目光瞥过人的衣角,很快收回,就当什么都没看到,老老实实和程渡一起离开这边。   一直到离开这条街。   她小声:“你说杨大石还活着吗?”   程渡捏捏她的手指,神色染上两分悲悯,眸子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声音轻柔,又难掩冷漠。   “早晚都得死。”   杨大石若只卖杨黑娃,大不了被杖百再流放,但他对冯老九和大柚子也动手了,就算报到衙门去也是死罪。   盛夏也就这么一问,她对人更无同情,直接道:“就该死。”   冯老九三个孩子日日与她家柴哥米哥一块玩,也是她这次去望都把人也带去了,不然,说不得杨大石这次卖的人里还有他们。   程渡也想到这个可能,他捏着盛夏的手,轻声:“等空了,我去找找衙门卷宗,把那些被拐孩子的例子写下来,让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记一记。”   盛夏没有意见,她晃着人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人:“有你真好。”   若没有程渡,她这次想要找人可还有得折腾咧,哪儿能这么顺利啊。   程渡轻笑:“这话该我来说。”   盛夏扑哧笑了出来,没再多说这些肉麻话,只拉着人的手走在街道上,蹦蹦哒哒,肉眼可见的欢喜与轻松。   夫妻俩就这么慢慢悠悠走在街道上,再走离县城,朝着家里走去。   夕阳西下,晚霞布满天边,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拉得影子越来越长。 [57]第 57 章:老奸巨猾   天色微亮,秋末的风拂过,带来霜雾的冰凉。   晨雾弥漫,天地间一片茫茫,将远处的房舍林木藏住,唯有雀鸟蛐虫依旧鸣叫。   待晨日升起,温煦的阳光落下,雾气也渐渐散去,坐落在山林间的小村也才活了起来。   炊烟、鸭鹅、黑瓦、草屋……   程家的大宅子里,后厨大大小小立着五六口铁锅陶锅,有以前的旧锅,也有这段时间里新买的。锅里放着一个个宽大的木蒸笼,水汽袅袅,一道道往上升去。   浓郁的米香味从屋内一路蔓延出来,散在空气之中,诱得人忍不住捏捏鼻子挡一下,偶尔还能听到院子门口墙头咽口水的声音。   盛夏闻着味道,再掀盖检查,看着差不多了,挥了挥手:“行了,米好了,都拿起来放盆里,小心别沾上油弄脏了……”   “知道了,你都说多少次了。”冯桂花摆了摆手,挽起袖子,再见边上的人,更是没好气,“去去去,你来添什么乱?一边烧火去。”   被嫌弃的人自然是尤莲了。   她个头不算矮,但身形纤弱,性子软,看着娇滴滴没两个力气。锅里的蒸笼都是装了大几十斤米的大笼子,哪儿能让她来凑热闹的。   冯桂花和盛家男人们两人抬一个,将其抬到另一个院子里,又用木勺将白米弄出来,一点点扒开弄散放凉。   这边,盛夏指挥着阮姜几个嫂子继续煮米,然后端着一大盆子的米朝着外面走去。   外面十来个孩子,尤其是盛家孩子,大大小小齐齐咽了咽口水。他们平日吃白米细粮时候就少,现在,那一大盆里可有一半糯米呢。   他们只有过年做年糕时候才能吃上。   盛夏笑眯眯将其放到早就摆好的桌子上,旁边放着切好的黄瓜、青菜、酸菜、花生碎和豆皮这些配料。   她笑:“来来来,都好好排队,给你们揉饭团。”   八月底,正是天高气爽囤货的好时候,家里的粮食已经收拾出来,趁着还没去盛京,盛夏抓紧时间做起农货。   米酒、腌菜、豆豉、地瓜干、霉豆腐、冬瓜条……   往前几个月,天气太热容易坏,往后几个月,天气太冷也做不出来。   盛夏今日要做的就是米酒、白酒,还有啤酒,唔,不过后面两种她以前没做过,只是小小尝试一下,主要还是做第一种。   而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用上白米,她就带着蒸了一大堆,预计得有个三四百斤的米酒出来,家里人多,也不担心吃不完。   那么多米饭,怎么也得自家尝一尝。   盛夏洗干净手,把一张张煮好的豆皮放在砧板上,铺上一层米饭,再放上各种料,最后用荷叶包好,分给小崽子们。   两家崽子平日皮实,一碰到吃的,也老实得不得了,前前后后排着队,拿到吃的就兴奋跑开。   盛夏一个个包着过去,也不看年纪,每个崽子都拿到她一只手、约大半斤量的饭团,够吃得饱饱的。   她速度快,没一会儿跟前的长队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个一模一样的蔫脑袋。   柴哥和米哥。   这是他们从河东县回来的第三天了,兄弟俩进城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一回来也知道了。   他们的三个小弟失踪了,不知生死。   柴哥米哥年纪不大,但已经见到很多次死亡了,像今年夏日时候,就有镇上的孩子去玩水被淹死。   他们知道死亡意味着再也见不到,也知道,人就是没有死,也再也见不到了。   兄弟俩这两日都很沉闷,没有之前的精气神。   盛夏也没和他们说找到人的事,就怕到时候又有什么意外,对他们打击更重。   她把饭团递了过去:“快吃吧,别想这么多,冯老九他们这么机灵,肯定不会有事。”   柴哥绷着脸,一贯桀骜的眉眼耷着:“我和柴哥若不去望都,他们可能不会出事。”   米哥吸吸鼻子:“就是,管他什么拐子强盗,看我不把他腿打断。”   盛夏看着兄弟俩这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叹气。   她就知道,真放着这事不管,这事绝对会是兄弟俩这辈子过不去的坎,潜移默化地,说不得会有什么影响。   盛夏安抚:“所以你们更要吃东西了,吃好了身体才更好,以后也好找人,是不是?”   柴哥接过饭团,眼睛有些红:“找得到吗?”   盛夏:“当然可以。”   米哥声音闷闷:“现在不能找吗?”   盛夏弯下腰看着他们,安抚道:“娘和爹已经请人帮忙找了,说不得明天就找到了。”   骗人。   真这么好找,人也不能失踪半个月了。   兄弟俩还是提不起情绪,点了点头,捏着饭团去一边坐着。   盛夏摇了摇头,给那边的狼娃他们眼神,让他们继续盯着人,别让他们单独出门。然后她继续包着饭团,一直到家里每个人的都弄好了,才又端着回去分。   程渡没在家,他被镇长邀着去镇学上课。   当然,肯定不是长期上课。   镇学那边程老秀才不教了,又请了个县里的童生来授课。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童生,学识不错,脾气也好,来了也就几日,备受好评。   程渡这去上课,其实更像讲座,也就是给学生们说说外面的事,鼓舞一下他们,左右不过两时辰。   人镇上都亲自来了,还带了红封小礼,怎么也不好拒绝。   盛夏想着,又嘀咕了一声老头就是事多,才继续忙前忙后做着酒。   米酒简单,她经常做着,注意不沾油盐和温度就好,至于白酒,也就是这往上再蒸馏,得多发酵一段时间。   先按着一样做法做了放一边,慢慢看。   盛夏又去洗了洗手,打算尝试一下啤酒。   华忽布她已经找好,至于其他具体的,她也不太清楚,就打算按着做麦酒的顺序来试试,不成功还能当麦酒喝。   麦酒顾名思义用的小麦当原材料,小麦去壳泡水一夜,淘洗干净放锅蒸,蒸好之后搅碎,倒入些许酒曲和华忽布水……   “好像不太对。”   盛夏做着做着,就又觉得怪怪的,毕竟这样的话,做出来和米酒没什么区别。   她记得啤酒是纯水啊,度数比白酒低很多,所以水分肯定很高,还有气泡。事后加水肯定不行,那就是事前了。   盛夏琢磨着琢磨着,干脆又找了一批麦子过来:“盛老二,给我把它碾碎。”   盛老二,盛柏树外面嗑着瓜子,听到这话,眼皮子一跳,扭过脑袋装作没听见。   那边还有几个人,就知道扯他干苦力。   不干。   不过没关系,他听不到,总有其他人听到。   狼哥这几天完完全全被自家漂亮大方的姑姑收买,自告奋勇地冲了上来,大喊:“爹,姑姑喊你呢,别吃瓜子了——”   盛柏树想装听不到都没法,他放下瓜子,看着自己大好大儿,桃花眼里藏着刀子,磨牙:“老子谢谢你啊,现在听到了。”   狼哥拍拍胸口,咧着大牙:“不用谢,你是我爹嘛。”   盛柏树胸口一痛,咬着牙起身,深呼吸一番,还是没忍住在人肩膀重重一拍,看着人龇牙咧嘴的模样,才满意下来。   “你也是爹的好儿子。”他这么说了一句,才不情不愿往里走。   盛夏远远地看着他这般,嫌弃:“你可真好意思。”   盛柏树:“不及你,老大老三老四就在那儿呢,你就知道指使我。”   盛夏理直气壮:“谁让你媳妇儿不干活的?”   那边阮姜、齐小雪和万柳妯娌三个忙前忙后,又是蒸米又是做菜,至于林春雨,也不知道去哪个角落偷懒了。   盛柏树反驳无能,只能接过那大木槌舂着小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兄弟妹五个关系打小就好,成亲后,娶的媳妇儿也都好,偶尔小吵小闹,时候也好好的。   除了他媳妇儿。   盛夏瞥了瞥他黯下的眉眼,切了一声,没安慰人,自己挑的媳妇儿,自己受着就是了。   反正她们这些个外人是习惯了,林春雨这次都还好,只是不帮忙,换以前,她说不得自己回家去待着了。   不合群得很。   盛夏想着,看向另一边狼哥和羊妹,兄妹俩心大,有饭吃万事不愁,又在那边和兄弟姐妹们打成一片。   算了,好歹人没把两个孩子教坏。   勉强有个当娘的样子。   盛夏继续弄着手头的麦酒,弄好晾凉,最后放到罐子里面,用布封上口子,再抹上一层黄泥,就等着过几日再看了。   这边弄完,盛柏树这边的麦子也已敲碎,她将其放到干净木桶里搅拌几次,再倒入热锅烧着,放入些华忽布,一边烧一边搅拌。   全程全凭手感和眼力。   当然,这熬着的水里少不了加点灵泉水做个弊,别的不说,肯定杀菌。   之后再放凉、密封。   再多的,就听天由命了。   弄完,盛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着哈欠:“这日子,可真得劲啊。”   盛柏树面无表情:“我看你是有钱烧得慌。”   她今日这番折腾,又是上千斤的粮食去了,这要是不成,几个月的口粮就又没了,就是成了,也费钱得很。   盛夏扭着脖子,得意:“就是这样才有劲嘛。”   她家以前吃饭都得算着来,现如今能拿上千斤米麦折腾,说明日子越来越好呀。   多好啊。   盛柏树不理解不支持,但闭嘴,他继续把那些坛坛罐罐往仓库里搬。   至于盛家其他男人们,那当然是看笑话啦,一个个在那里起哄。   “哎哟,厉害,老二。”   “两只手算什么,你一只手搬一个呗。”   “滚,有本事你们来。”   ……   盛夏干了一天的活,也有些乏了,她看了看天,这都快未时了。   她打了个哈欠,走到屋子外面,尤莲在那里洗着衣服,她问:“娘,程渡还没回来呢?”   尤莲摇了摇头:“没呢,你也是,多歇两日再弄这些多好。”   “早弄晚弄都一样。”盛夏笑着蹲了下来,看着她手上用着的肥皂,问,“好用吧?”   尤莲也笑了:“好用,脏的地方搓一搓就干净了,不像之前,槌半天才好。”   盛夏摸了摸清凉的水,看着尤莲那双比起最开始时明显粗糙的手,感叹:“这些年辛苦娘了。”   她这些年,大不了也就洗洗自己的衣服,七个孩子的衣物则都是尤莲在洗着,便是几日一次,一次也得小半天。   尤莲不自在了,脸颊红了点:“说这些干什么,我也就洗洗衣服。”   盛夏:“以后就不洗了。”   尤莲摇头:“那可不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盛夏笑了出来:“您想到哪儿去了啊,我是说,等以后,我们就请人来洗。城里都有专门洗衣服的人呢,按月算钱,可方便了。”   买下人回家,也可以。   但盛夏只想想就觉得奇怪,还是算了,不过等后面可以看看请短工,类似日后的保姆,用着也安心些。   尤莲倒是愣了一下,磕巴:“这,这多费钱啊。”   真说起来,程家还没有落魄,尤莲身边也有丫鬟服侍的,家里的活都有人做着。等到程家败落之后,她才开始自力更生。   最开始那几年还好,家里就她和程渡母子两个,衣服也就那一点,等后面盛夏进门,孩子一个个多了起来……   尤莲才过上如今这般苦日子。   想着,盛夏揉了揉鼻子,藏住那点心虚,道:“费了钱再赚就是了,我这次卖香胰子卖了不少钱。”   这点尤莲猜得到,盛夏这次回来给家里大人小孩都带了礼物,像她,更是全套的胭脂水粉,看着就不便宜咧。   尤莲也没具体问过,更没有让人上交的想法,只是想到请人,还是心疼:“赚了钱自己花就算了,花给别人,多浪费啊。”   盛夏哭笑不得:“完了,果然是近墨者黑,您和我娘待一起久了,怎么也随她一样抠门了?”   尤莲嗔她:“你这丫头,说话没大没小,小心你娘听见了又揍你。”   盛夏嬉皮笑脸:“没事,反正你这个温柔娘肯定不会揍我。”   尤莲笑出声:“你啊,行了,去找程渡吧,别在我这闹腾呢。”   盛夏故作惊讶:“娘你怎么这都猜得到啊,真是料事如神。”   尤莲嗔:“这还需要猜?”   盛夏嘿嘿笑着,捧起身前上游的水洗了把脸,站了起来:“那我去找程渡了,一会儿就回来。”   尤莲看得好笑,心里也很欣慰。   小夫妻嘛,就是要恩爱黏人才好,像她那会儿——   尤莲神色黯了几分,勉强笑着:“快去吧。”   盛夏也就笑眯眯转身了,还没走两步,就见着蹲在门槛上,杵着下巴忧郁的兄弟俩。   她招手:“过来,陪娘去接你们爹爹。”   柴哥米哥站起来,走起路来依旧慢吞吞的,没什么精神。   盛夏揉揉他们脑袋,明知故问:“怎么,不想陪娘一起?”   兄弟俩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他们只是,还想着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他们,不知道人现在在哪里,有没有挨饿,有没有挨打。   想着,兄弟俩脸色绷着,看着眼睛又要红了。   盛夏轻叹一声:“那就走吧。”   柴哥米哥点着头,就这么一左一右跟着。   另一边,被她嘱咐过的狼娃他们也哒哒哒跑了过来,挺着胸,眼睛落在兄弟俩身上,表示自己绝对不会让他们落单。   盛夏嘴角一抽,心想他们老盛家的娃,脑瓜子确实还有待改良了。   她本来想让几个人回去的,话到嘴边改口:“那你们也跟着吧,不许走散。”   镇上对于她来说和乡下没什么区别,但对于老盛家的崽子来说可是个好去处了。狼哥几个兴奋地跳了起来,拿着自己的小弹弓就往前面跑跳。   盛夏摇摇头,慢悠悠跟在后面,像是赶鸭子似的,边走边确定数目,偶尔还要喊两声。   “别往田坎跑,小心走散了。”   “前面那个跑慢点,后面的走快点。”   ……   一行人走走停停,很快就来到大秦镇上,一过来,这边明显比平日热闹不少,除了本镇的熟人,还有不少陌生脸孔呢。   盛夏挑起眉头,嘱咐:“柴哥米哥狼哥把弟弟妹妹牵好。”   这么说着,但她其实也不太担心,毕竟这次来的最小的也是油盐酱三个五岁的。   有先例在前,柴哥米哥也顾不得伤悲了,像是小护卫似的挡在边上,黑溜溜的眼睛如鹰一般左右看着,警惕着周围所有人。   盛夏无声叹息,没说什么,只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着走着,她也知道为什么今日镇上人这么多了。   全都是来看程渡的。   这稀罕程度,堪比大熊猫啊。   盛夏想着自家美人夫君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打量的画面,扑哧笑了一声,不由幸灾乐祸。   她拉着几个孩子跑向私塾方向。   私塾周围此刻,简直可以说是人山人海,大人小孩全挤在一团,你一句我一句,很是嘈杂。   盛夏隐隐听见类似文曲星、凤凰之类的词,她已经能想象是怎么回事了。   绝对是镇长干的好事。   她就说这抠门鬼这次上门怎么如此大方,又是礼物又是红封,敢情是拿她家程渡当虚假广告啊。若非如此,这些个外地的人怎么会知道人今日在私塾?   大意了。   奸还得是这些老头子奸,难怪人说老奸巨猾呢。   盛夏看着被挤得水泄不通的私塾,眼珠子转了转,带着一群人朝着对面的云氏武馆走去。   云二哥端着脑袋大的碗吃着饭,看到人就调侃:“我就猜到你肯定要来,你不来,你那夫君怕是走不了了。”   盛夏磨了磨牙,轻哼:“这次大意了,死老头子,以后再和他算账,几个孩子先放你这,我一会儿过来接。”   云二哥哈哈:“放吧,我肯定给你看好。”   盛夏对他很放心,把人一扔,朝着私塾后院走去,这边围着墙,没人堵。   她左右看看,抬了块石头垫着,就直接爬上围墙,往下一看,就见着私塾里也挤满了人,前前后后围,就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里面的人赫然就是她的美人夫君了。   程渡今日特意穿了一袭白衣,簪着木冠,手持白扇,整个人犹如修竹,出尘脱俗。他坐在案前,回答着乡亲们一个个问题。   什么省城有没有金马车、路有多宽、吃什么……   零零碎碎,全是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他唇角微扬,温柔和气地一个个回着,看起来脾气好极了。但盛夏知道,这人已经不耐到了极点,嘴角的笑看着都带着凉意。   她扑哧笑了出来,左右瞅瞅,找准最快最好的路线,便从围墙上翻了下去,快速挤过这边不算多的人,上前拉住人的胳膊就往外面冲。   程渡下意识想要甩开,再一看人,手上力道一松,就这么顺着她的力起身,挤入密密麻麻的人群。   “唉唉唉,谁啊。”   “人呢?唉,这谁啊。”   “程举人?程举人?”   ……   盛夏使劲挤着,管他三七二十一,好不容易从人群里出来,也不停留,直直冲向对面云氏武馆,大喊。   “走走走,我们快跑。”   夫妻俩挤了一路,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也散了下来,看起来格外狼狈。盛夏也就算了,她平日就不怎么讲究,程渡如此——   柴哥米哥几个瞪着大眼,愣了一下。   但是也不需要盛夏再解释什么了,因为对面的私塾已经闹腾了起来,声音嘈杂不断,听不具体,但肯定不对。   “快跑——”   柴哥米哥带头就跑油盐酱几个也赶紧跟上,别看他们人小,跑起路来可不比大人慢多少。   唰一下就蹿出一大截路。   盛夏憋着笑,再看身边程渡难得的狼狈模样,更是笑咧了牙,也不给人说话的机会,继续拉着人快跑,嘴里还吆喝着。   “快跑啊,要被抓住了。”   “快快快。”   小家伙们迈着小短腿,一个个跑得更快了,嘴里也呜呜哇哇喊着救命,可好玩了。   程渡被她拉着手,跑在她的身后,风吹散了她的发,零碎打在脸上,灿烂的笑声随风入耳。他出生至今,第一次如此‘狼狈’,嘴角的笑容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一群人就这么跑着,一直到跑出了镇口,眼看着身后无人跟着,这才停了下来。一个个喘着大气,红着脸流着汗水,你看我我看你,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中,就数盛夏笑得最欢,整个人笑得靠在程渡怀里。   程渡一边擦着汗,一边搀着人,好笑:“你笑什么?”   盛夏笑容灿烂:“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程渡低低笑出声:“有点。”   盛夏咧嘴:“那我们下次继续?”   好字挂在嘴边,程渡从那种奇妙的氛围里出来了,看着边上一堆累得坐地上的崽子,再看看自己凌乱的衣服。   他眼皮一跳,委婉:“下次再说吧。”   这种狼狈体验,一次就够了。   盛夏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靠在人的肩上,半晌停不下来。   程渡无奈,也只能由着她闹腾。   就这么半晌,他正要问话,却又听后面镇子闹腾了起来,轰隆隆的嘈杂声不断。   程渡蹙眉,迟疑:“不然,继续跑?”   盛夏哈哈哈大笑起来,再遥遥看着远处的镇子,听着那边嘈杂的声音,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坐在边上的柴哥米哥,扬起唇:“柴哥米哥,去看看怎么了。”   兄弟俩迟疑了起来:“我,俩?”   盛夏笑:“不然呢?怕走丢?还是累了走不动了?”   柴哥米哥立马站起身,挺着胸口:“娘你等着,我们马上回来。”   说着,兄弟俩就又朝着镇子冲了回去。   程渡神色一顿,回过神了:“你是说……”   盛夏摇头,只是笑:“不好说,但万一呢?王二爷不是说的最晚今日吗?”   她记得很清楚呢。   程渡看着盛夏闪闪的眸,心情有些复杂,他其实并没有把这事太放在心上。   他轻叹一声:“你这般,我如何能放得下心?”   前有救人昏迷,后有记挂着这与自己关系不大之人,以后,又当如何?   盛夏只笑眯眯看着他:“这样不好吗?”   程渡一怔,半晌,失笑:“好得不能再好了。” [58]第 58 章:替死鬼   “啊呜呜呜呜。”   “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   “吓,吓死,了——”   程家门口,三个穿着相同布衣的小娃娃抱作一团,哭得眼泪鼻涕混一起,原本干干净净的衣服,没一会儿就脏兮兮的了。   赫然真是失踪半个来月的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三个。   半个月不见,他们过得看上去也不差,衣服虽然是布衣,但比他们以往的要好点,没什么补丁,人看着也肉眼可见圆润一些,应该没怎么挨饿。   但他们可不觉得自己日子过得好。   冯老九是三个人里面最能撑事的人,这会儿也是嚎得最厉害的,呜呜哇哇,抽咽不停,声音含含糊糊,但也能听到一些。   “打、打死了,好多血。”   “关柴房,不给吃的。”   “割、割耳朵。”   ……   这说的自然不是他们三个了,他们三个在外面溜达惯了,比一般人更会看眼色,也识时务,发现被卖给人牙子之后,不哭不闹更不敢跑。   他们老大经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忍一时风平浪静,以后再偷偷报复回去。   冯老九几个觉得这话非常有道理,像他们这一群被卖的孩子里,就有那些不听话的人吵闹,甚至逃跑,最后被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了个半死,当夜人就发起了热病扔林子里。   死得不能再死。   真是吓死个人。   三人还以为自己永远回不来了,就是被王经国的人找到带走,也一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更不敢跑,就怕他们又是拿什么手段试探他们。   一直到回到了熟悉的地方,看到了熟悉的人,这才哭成一团,久久回不了神。   盛夏端着茶水出来,看着三个孩子如此,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给他们递甜水,轻声安抚。   “没事了,都过去了。”   冯老九一把抱住她的腿,想说什么,到最后都成了呜哇哭声,还给自己呛了一下。   盛夏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人:“喝点水,别哭了。”   三个人家里条件不好,身子骨本就一般,这段时间受了惊,情绪大起大伏,很容易出问题。   万一染了烧热这些,才是麻烦。   三个人口齿不清:“!@#¥……”   “你们没事就好,别想其他的,都过去了,以后多注意点。”   盛夏轻声安抚着他们,给他们递水压压惊,再拿着湿了水的布巾给他们三个擦脸擦手。她神态温柔,动作轻巧,一点点的,三个人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只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着,时不时抽咽两下。   盛夏没说什么,只是又给他们倒了水,让他们继续喝着。她扭头看着一边柴哥米哥,笑:“不着急了吧?”   兄弟俩点着脑袋,眼睛红红,神色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人竟然这么快就找回来了,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找的。   他们阿娘,这几日分明一直在家里待着啊。   这也太太太厉害了。   盛夏弯着唇,起身揉了揉他们脑袋:“带他们三个回去你们房间歇一下,他们这几日应该没睡好。”   三个人都是熊猫眼。   柴哥米哥继续点着脑瓜子,然后上前,你一个我一个,使着劲,拉着三个木头似的小伙伴回自己院子里。   三个人看样子得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盛夏摇了摇头,待到人离开这边了,才看向小崽子们,语重心长:“看到了吗?日后还敢不敢乱跑?”   油盐酱几个还好,他们有学业有玩具,平日不会跑太远,后面再大点就去书院读书,跑不了几日。   盛家的小崽子们就是纯放养,一个个跟猴似的,山野林间乱跑,胆子大心也大,小小年纪就敢自己跑进城。   回来再挨揍。   现在,他们看着冯老九三个的模样,心有戚戚。   “出门在外,要防陌生人,也要防熟人。”盛夏简单说着,打算等程渡把拐子例子总结出来,到时候一群人一起上课。   “行了,一边玩去,别去屋子里吵冯老九和客人。”   一群人点着脑袋,然后一点点散开。   盛夏再把刚才弄脏的布巾拿去小溪边上洗了洗,挂在晾绳上,目光掠过门口停着的几架马车,眸光暗了一瞬,朝着屋里走去。   客院,程渡和一众盛家男人坐在院子里。   除了他们之后,中间有两个陌生男人。   一个看起来寻常模样,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笑起来是个和气人,至少感觉上如此。   另一个人,盛夏点印象。   这人那日在王二爷前院出现过,他尖嘴猴腮,一双眼睛不大,眼白却格外多,眸光流转间带着阴狠之意,一看便是个狠角色。   盛夏以前没见过这人,但依旧听过他的名字。   吴鬼枭。   河东县黑路子里有名有姓的人物,那些个土窑子就是他管的,沾着拐人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   可就如先前程渡说过的,律令是有规定,但其中能钻的空子可太多了,卖身契改为短契,当作短工,就不算卖人,甚至不签契……   反正人都放跟前了,有契无契的,都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胆和命。   盛夏两辈子都是最底层长大的,可太清楚其中门道了,就似她上辈子那般。   孤儿院好吗?   不好。   她有其他去处吗?   没有。   找公安(衙门),不说一般人根本不会有这个概念,就算报了,真能管用?   那可真不好说。   尤其是这年头人,大人还勉勉强强能说清楚话,小孩子能记得自己的村子名就不错了,哪儿说得准。   而且,这会儿的下人可没有人权,小孩子更没有,像是子告父这般,管你对错,先来一顿打——   就像这次,若只有杨黑娃一人被卖,他就是被救了回来,也不能告他爹,真告了,那少不了千夫所指,这就是‘孝’。   啧。   还好那狗东西死了。   盛夏看着院里众人,慢悠悠走到程渡的身后,手搭着他的肩,对着吴鬼枭道:“辛苦吴爷了,三个孩子没什么事,就是初次离家吓到了,这会儿回去睡了。”   吴鬼枭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略显诡异的笑容:“他们三个也是有福气,就和程秀才一般,打小就有贵人相助。”   这话里有话的。   盛夏只觉得手下的肩也紧绷了一些,她眉头微蹙,抬手捏了捏,又笑:“能得贵人相助,本身也是一种本事。夫君厉害,大家才能这么赏识他,石院长、县丞公子、王二爷家公子、知府公子、学政公子……”   吴鬼枭脸上笑容落下,意味不明道:“盛娘子果真如传闻那般伶牙俐齿,难怪十来岁就敢往赌坊土窑跑,这胆子,一般人可真没有。”   不管是赌坊还是土窑,可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旁的盛柏树微微变脸,开口:“吴爷这话说的,我们盛家靠打猎为生,自然谁家要货送哪家,总不能卖东西还分个区吧?”   吴鬼枭微微一笑,喝了口茶:“瞧你激动的,我又没说什么。”   盛夏悠悠开口:“就是,吴爷你别和我二哥计较,他这个人就是小气,从小嫉妒我,听不得别人夸我。”   盛柏树:……   盛夏笑:“我这人胆子确实大,要不因为这,前些日子哪儿入贵人眼?”   吴鬼枭神色不明:“是啊,听说程秀才家里的老地回你手里了?真可惜啊,田地可不值钱,若是茶山多好。那玩意儿值钱,盛娘子拿在手里,别说秀才郎,就是举人也配得。”   “没看出来,吴爷这么会说话,夫君确实马上就是举人,后面也会顺利考上进士。”盛夏弯着眉眼,声音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只是跟你说的屁话没一点关系,都是他自己有本事,你到时候可别居功。”   吴鬼枭脸色沉下,神色越发阴毒:“盛娘子这脾气,可不小啊。”   盛夏笑:“近朱者赤,在都城和各位夫人待久了,这脾气也随了她们。”   吴鬼枭拍掌:“好好好,盛娘子底气十足,看来是笃定了人会为你出头。”   盛夏也笑:“出头不好说,但报个仇,对他们这些贵人来说,也就是抬抬手的事,吴爷你说是不是?”   吴鬼枭不再说话,只是沉着脸,把手中杯子摔下,站了起身:“既然盛娘子这么不欢迎我,我也不在这里讨嫌了。”   盛夏赞赏:“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很好。”   吴鬼枭沉下脸,一双眼跟淬着毒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特意上来找麻烦的人。   虽然也相差不大。   盛夏记得,程家以前是附近的大地主,家财不少,到了如今,可以说只有点皮毛了。   就是因为被设了局。   当然,这一点程渡爹自己也有责任,但,就吴鬼枭这个态度,中间若没点其他的内情,她可不信。   眼看着气氛也僵了下来,和吴鬼枭一路来的和气男人笑眯眯开口。   李三爷:“哎呀,多大点事啊,老枭,你这么大个人了和小姑娘计较什么?盛娘子也别介意,老枭这人啊,嘴硬心软,这一点,程秀才和尤夫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程渡一直没有说话,往日温和善谈的人,垂着眸子喝着茶水,思绪也不知道飘到哪儿了。   盛夏捏着他紧绷的肩,挑着眉:“李叔这话说的我可不懂,什么叫我夫君和我婆婆应该清楚?怎么,吴爷以前还是老程家的下人?”   吴鬼枭脸色更黑了。   李三爷笑:“哎呀,这哪儿呢,不过是些往事,不值一提。我今个来啊,也是得了二哥一句话,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该过去就过去了。”   说着,他身后的下人把手里抱着的木盒递了过来。   盛夏拿过来,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是一张张契纸和欠条,上面印着相同的名字。   程绍晖。   是程渡他爹的。   她简单翻过几页,便在契纸上看到不少眼熟的地名,竟然是程家现在有的地,甚至,这开头第一张,就是老程家现如今的大宅子。   她脸色微微变幻,一把盖上盒子:“李三爷这是什么意思?”   李三爷乐呵呵:“没什么意思,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盛夏拿不定主意了,她低下头,发现程渡还在走神。   “……”   好烦哦。   她进来之前这人不是在和人说话吗?她一来就成哑巴了。   盛夏眯了眯眼,曲着手指,往他肩井穴上面使劲一按。   程渡总算回过神了,他无奈一笑,抬手按住盛夏使坏的手,再把那木盒接了过来,简单翻过,黑眸一点点黯下,一直翻到最后一张。   他攥住契纸,将其捏成一团,又扔进盒里,再关上盒子。他的手落在盒上,骨节分明的长指绷着,白皙清透的皮肤下紫痕隐隐,可以看出他的不平静。   李三爷和和气气开口:“这当年啊,欢欢去世,二爷瞧着尤夫人有她两分模样,不忍心,就把这些作废。”   程渡面色紧绷,声音也少了些平静:“二爷心善,他的体恤,渡再明白不过。他身子骨不比以前,这些旧日事情让他无需介怀。”   李三爷笑:“如此甚好,我们出来有些时间,就不打扰了程秀才了,待你举人消息下来,到时定要好好喝上两杯。”   程渡含笑:“届时一定登门拜访。”   说完,李三爷也不多寒暄,带着吴鬼枭和手下们就走了。   吴鬼枭脸色不是很好,眸子阴沉沉的,像是草里的毒蛇,但明显,和李三爷比起来,他又只能算个小喽啰。   人一个眼神过来,他再不甘,也只能离开。   来者虽然不是很善,但倒地是客。   盛夏跟着把人送了出去,再看着一群人前前后后离开,那阵仗,看着是生怕被人偷袭。   她撇了撇嘴,靠在墙上嘀咕:“这得做了多少亏心事啊。”   “知道他们亏心事做得多,你在那儿说什么?”盛柏树恨铁不成钢,“你看那个吴鬼枭是什么有心胸的人吗?”   可是给她厉害的,还在那里怼人。   想着,盛柏树再看程渡也没个好气:“还有你,你就由着她来?不怕吴鬼枭报复?”   王经国和李三爷还勉强好些,虽然乱七八糟的事不少,但勉强还有道义在,胸怀也广。   吴鬼枭那就是条毒蛇,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万一使点什么阴狠手段……   盛柏树他们这些大人倒是无所谓,但家里那么多孩子,愁啊。   盛夏撇嘴:“胆小鬼。”   盛柏树:“你还好意思说,做事没头没脑的。”   盛夏:“今时不同往日。”   盛柏树:“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小鬼难缠,听过没?”   盛夏:“我看你才像个小鬼,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在你媳妇儿那儿受了气别来我这使。”   盛柏树气急败坏:“盛老五!”   眼看着兄妹俩吵起来了,程渡抽回思绪,他抬手按住盛夏往回拉了拉,抬眸,对上众人饱含忧虑的眼。   他敛住眸中阴翳,说着:“四哥不必担心。”   盛柏树呵呵:“我可不是你,能心安理得由着女人家挡跟前。”   盛夏也恼了:“你烦不烦啊,没事干回家里抓你的山老鼠去,别在这给我添堵。”   盛柏树:“我是为了谁在说话?”   兄妹俩还真是一言不合就能吵。   程渡揉了揉额,再次把盛夏拉了回来,声音徐徐,又带着藏不住的凉意:“吴鬼枭活不了几日。”   所有人都惊了,目光直勾勾看着他。   盛柏树神色也凝重下来,因为过于紧张,说话也没过脑子:“你在茶里下毒了?”   “……”   程渡一时哑然,忍不住又揉了揉额,一言难尽道:“我又不是盛夏。”   好家伙。   盛夏气笑了,她一巴掌拍了过去,磨牙:“我刚才还在替你说话呢,没良心的。”   程渡按住她的手,扣在宽袖之下,神色松缓几分,声音轻轻:“王二爷年轻时候行事冲动不留情面,也为此,他的儿女全部死了,只有一个孙子。”   盛柏树冷笑:“何尝不是报应?”   程渡只继续:“也可以这么说,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纠手头的事,这几年县里比之前安生多了,这一点你们应该也有数。”   盛柏树拧眉:“这我知道,但这也不意味着他会为了你杀吴鬼枭。”   他可不觉得程渡有这个分量,这扶起来扯贵人大旗扯再好,也只是旗,可没见着人。   那些混黑的没两个胆小,不会被他糊住,最主要的是,他们那些人手头有几个能干净的?   王二爷若为这点‘小事’便杀了吴鬼枭,其他人心里可不能安。   程渡叹了叹气,抬着眸子,看着前方澄澈的蓝天,目光一点点悠远起来。   他道:“王二爷唯一的孙子前几个月考上童生,有一条坦荡之路可走,他怎么可能甘心陷在泥潭里?”   要正式脱离,王二爷就需要拔刀将自己割离,再找一个替死鬼。   又有谁比吴鬼枭更好用呢?   这人手里的那些个事,都不需要外人做什么,就够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拧成一团的死结怎么解?当然是用刀子割掉。   程渡说完,再看盛家兄弟依旧怀疑的神色,扯起唇角,没什么心情解释。   他淡淡:“此事我自有我的依据,你们等几日瞧着就是。明日要回书院,我先回书房收拾东西,你们随意。”   说完,程渡不给他们再询问的机会,抬脚就往屋子里走,他步伐轻轻,一头乌发披散,衣袂飘飘,出尘清雅,又难掩倨傲。   什么叫自有依据。   盛柏树回过神来,直接气笑,他抬手揪住盛夏的头发:“你看看你的好夫君,惹事是不断的,解释是没有的,好一个不得了的秀才爷。”   盛夏想也不想一巴掌拍了过去,再抬脚一踹,凶巴巴:“程渡马上就是举人老爷了,你个文盲什么也不懂,老实待着吧。”   盛柏树冷笑:“能不能考起还是一回事呢,你们这般宣扬,若考不起,我看你们一家子的脸往哪儿放。”   这话可就捅马蜂窝了。   盛夏磨着牙,也抬手扯他的头发:“你才考不上,你个乌鸦嘴。”   盛柏树嘶了口气,继续扯回去,嘴上也不饶人:“他又不是考官,他说考上就考上啊?”   盛夏:“就能考上。”   盛柏树:“好听话谁不会说?”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打成一团,又是扯头发又是咬人又是踹人。   盛松树盛青树和盛槐树兄弟三看得眼皮子直跳,也没心情再想其他了,赶紧上前拉架。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   “哎哎哎,我警告你,不许扯我头发。”   “嘶,盛老四!”   你拉一下我拖一下,战况很快蔓延开来,从两人打架变成五人群架,闹闹腾腾的,直把家里小崽子们都引了过来,一个个围在边上看起了热闹。   另一边,程渡大步匆匆回到书房,再重重关上房门。他打开手中盒子,拿出那些契纸欠条,一张一张摊平细看。   昏暗的光线下,平日温雅似水之人,这会儿神色晦暗,眸中凝着散不开的阴云,黑压压的,再无一丝清霁之意。 [59]第 59 章:早就习惯了   夜星稀疏,月牙悬悬。   凉风吹着云层荡过,遮住本就微弱的光芒。天地被夜色笼罩,唯有虫鸟依旧嚣张。   “啪——”   单薄棉被之间,一只手重重拍下,再拍两下,总算把扰人的蚊子打死,然后重新缩回被子里,习惯性地摩挲几下。   “嗯?”   盛夏从睡意中醒来,揉着眼睛半坐起身,扭过头,就见身侧空空荡荡。她打着哈欠,再伸手一摸,冰冰凉凉的,说明人离开有一会儿了。   她低喃:“上厕所吗?”   这人白日和睡前的表现都不太对劲,奇奇怪怪的,盛夏打算去找找人,反正也被蚊子给咬醒了。   她搓了搓脸,苦大仇深地看着边上大开的床帐。   总算知道为什么有蚊子了。   好烦。   她打着哈欠,拿起边上的外裳随意套上,踩着布鞋吧嗒走着,拿起油灯往外。   院子里灯笼摇晃,昏暗烛光落在边上,树影也随着烛火晃动而拉长渐短,除此之外没有人影。   盛夏拎着油灯,继续吧嗒吧嗒走在程家的大宅子里。   油灯不太亮,只能照明脚下的位置,四周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看到围墙轮廓,冰凉的夜风吹过,树叶簌簌、屋瓦咔咔,偶有鸦雀、夜枭的叫声传来。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盛夏绕了一圈回到小院,依旧空空荡荡除了她没有其他。她站在树下,微微歪头,灯烛依旧摇晃,拉着她的影子越来越长,似要与树影融合。   她突然想起什么,抬脚又往外走,一路沿着墙角往外,走到了搭着小棚子的池塘处。   池塘边,橘色的焰火跳动,吞噬着飞舞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烛的味道。   程渡蹲在火边,火光跳跃,照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垂着眸,睫翳落在高挺的鼻梁上,薄唇紧抿,下颌线清晰。   他穿着单薄的亵衣,衣带松松拉着,敞着大片光洁的胸膛,一头乌发如瀑般披下,被风吹散,随着半边身子一起隐入夜色之中。   如梦如幻、近妖似鬼。   深夜、水边、香烛。   穿着单薄、俊美如妖的男人。   很有聊斋故事里的那味了。   但再加一个盛夏——   她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犹如鸡窝,眼角更是还有眼屎,手上提着只剩点底油的旧油灯,脚上趿着双草鞋,啪嗒啪嗒。   盛夏走到人旁,看着他略显沉抑的模样,抬脚就踢了过去,凶巴巴:“你是不是故意不关蚊帐让蚊子咬我的?”   “……”   火光下,程渡如妖鬼般昳丽诡谲的神情一顿。   手上正烧着的纸被吹开,飘落到水池里。   夜色下,偌大的池塘犹如深渊,深不见底,吞噬着一切光亮,又被那燃着火的小纸照亮。   绿荷、水草、游鱼。   说不上生机勃勃,但也和残枯、黑洞不沾边。   程渡抬起头,看着她居高临下凶巴巴的脸,冷声:“盛夏,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盛夏仰着下巴,理直气壮:“不知道,反正先前还有人夸我嘴甜说娶了我三生有幸。”   “后面的是你自己加的。”   程渡冷声说着,又拿起一张纸放到焰火之上,火舌很快覆上契纸,将黑字一个个吞噬,最后化为灰烬飘散。   盛夏撇了撇嘴,也跟着蹲了过去,没再贫嘴,只拿起边上还没烧完的香纸,一张张撕开,又放入火上。   她也不用问,知道这肯定是烧给他爹的。   程渡他老爹,当初就是淹死在这池塘里的。   盛夏刚嫁过来那会儿还不知道,只嫌这池塘乱糟糟的不好看,婚后一个月,就说要找人把池塘挖出来,栽些藕,再养些鱼鸭……   当时程渡目光诡异地扫了扫她,她还在纳闷,以为人嫌她太接地气了,直到后面听人说起真相——   她好像把人半个‘窝’给掘了。   对不起了程老爹。   盛夏虔诚地在心里道歉,但是鱼塘空着也空着,养鱼养鸭多好啊,还能去去晦气,净化鬼气……   呸,越说越不对劲。   盛夏赶紧清空脑袋,继续烧着纸,眼神却悄悄落到了对面的程渡脸上。   他垂着眸,火光晃动,晃着他的俊脸,显得他沉郁而诡谲,看着更不似什么好人。   这人都不装了,可见这里面内情复杂。   盛夏暗戳戳打听:“你以前和你爹关系很好?”   程渡瞥她:“他死的时候我四岁,我去下面陪他好?”   盛夏撇了撇嘴,嘀咕:“那你在这干什么?”   半夜三更的,有什么好祭拜的?   程渡声音凉凉:“给他下咒。”   盛夏差点被口水呛住:“什么鬼?”   程渡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又拿了一张欠条烧着。这些,都是白日时候李三爷送来的,密密麻麻一大盒子,田地、山地、铺子、牛马。   还有人。   他冷笑:“他可真是厉害,走之前知道给我们挖那么大坑,怎么不先给自己的坑刨好?”   盛夏白日也看几张条子,知道程老爹有多坑人,这要是往前几年,王经国那边正经算账,程家这宅子田地全都得被收走,他们真就只有睡茅草屋了。   但人这不是还有点善心嘛。   她安慰人:“哎呀,人都死了,你在这里骂人他也听不到,算了算了。”   程渡嗤笑一声。   盛夏又道:“下次去他坟头骂。”   程渡没说话了,阴着一张脸烧着一张张欠条,看着不似想去坟头骂人,而是想去掘坟了。   盛夏小心翼翼:“那这些,烧了就没事了?家里宅子这些——”   程渡声音凉凉:“怎么,没了宅子没了地,你打算回盛家了?”   盛夏拿石子砸他,瞪眼:“你给我好好说话,我可不欠你。”   程渡抿着嘴,垂头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睫轻颤,眼神虚无,看起来真如玉一般,漂亮又脆弱。   盛夏又有点后悔。   哎呀,他心情这么糟糕了,让让他怎么了?   换作她,若现在有人送来一堆她爹娘哥哥的欠条,要她全部身家,她也得气死,撩袖子和他们干架。   程渡淡淡的声音传来:“你不欠我,他也不欠我。”   盛夏理了理嗓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渡却直接打断她的话,继续说着:“家里的宅子、田地、铺子,一切都是老程家传下来的,落到他的手里,他有资格处置。我这些年能安心读书,也是他留下这些东西,这些方面他不欠我。”   盛夏小声:“他只是欠你们老程家往上十八代祖宗。”   程渡被噎了一下,深呼一口气:“你来说?”   盛夏捂住嘴:“你继续继续,我不说就是了。”   程渡隔着火光,看着她睁得圆溜溜的凤眸,想说什么,全说不下去了。他闭了闭眼,深呼吸再深呼吸,最后把手边的木盒子扔过去。   他声音冷邦邦:“烧了。”   男人心,海底针啊。   但她是成熟女人了,宠他一回。   盛夏撇了撇嘴,继续拿起盒子里的借条契纸一张张丢进火里。这里面的大部分是欠条,十两二十两一百两……   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能看出程家以前的风光,还有老程爹的败家。   这要是都留下来,依照程渡的聪明,指不定直接去省城读书,早早考起官职了。当然,要是这样的话,他当初肯定更不会看上她了。   这么想的话,唔,老程爹还算是他们婚姻的大功臣啊。   盛夏觉得等后面空了,她得去给人送点祭礼,偷偷摸摸说点好听话。想着,她又掏出一张契纸,上面依旧盖了红手印,但抵卖的却不再是物。   是程渡。   她愣了一下,看了人一眼,火舌已悄然舔上契纸,一点点将其吞噬,她将其揉成一团扔进火里,再拿其他时候,又注意了些。   盛夏又发现,这里面还有以前程家的老下人的租卖。   这样的话,她当初嫁来程家之后,家里空无一人也能理解了。   只是,如果当初的老程爹已经赌到连宅子下人儿子都能卖了,那么当时年轻貌美的妻子……   难怪,当时李三爷还会特意提尤莲一嘴,也不怪吴鬼枭会说程渡有贵人相助了。   王二爷还真是顶顶的大贵人了,虽然这事最开始也因他而起。   盛夏没再多看,只是把一盒子的东西全部烧掉,再把灯油倒在木盒子上,一起扔进火堆里。   火焰迅速将其吞噬,将一切掩藏。   程渡收回目光,转而站在水边,看着前方长满荷叶的池塘。夜色太深,看不清具体,只偶尔有鱼跃起落下的声响传来。   他静静地看着,腰上便多了双手扣着。   盛夏搂着人,脑袋在他后背上蹭着,声音轻轻:“都过去啦,大不了就把宅子和地送他,我们以后再慢慢赚。”   她和舒安和签了合同,每月五十块好皂,一月又是三百来两,小二十亩好地了咧。   一年就能把现在手上有的赚回来了。   程渡只继续看着脚下池塘,半晌,声音轻轻:“那日他喝了酒,又是下跪又是扇自己,要死要活,说自己该死,但真摔下去了要死了,也没见他有多想死,扑腾半天想上岸。”   只可惜,那日的雨格外大,岸边也格外湿,他一个醉鬼再扑腾也就那样。   说完,他感觉到腰上的力紧了一些。   程渡垂头,问:“怕吗?”   盛夏毛茸茸的脑袋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来,仰着脑袋看着他,夜色下,一双眼眸也亮得惊人。   她咧着牙:“有什么好怕的?我三哥伤着眼睛那年,我才六岁,和阿娘上山找药被盯上,我俩合伙把人打死。”   当然,就盛夏那会儿小鸡崽似的体格,冯桂花得先出百分之九十八的力把人打半死,再花百分之一的力抓她去补刀。   她也就勉勉强强出了百分之一的力。   但她那会儿才八岁,盛夏觉得她很有发言权,她又蹭了蹭人的胸口,说道:“我们都好棒。”   会保护家里人,超棒的好吧。   程渡看着她骄傲得意的模样,心情复杂,半晌,他捏住她的脸,低声:“你这脑袋到底怎么长的啊。”   说她不聪明,她比谁都能明白话外意思,和谁都能说得上话。   说她聪明,她又只能明白,不进心。   盛夏噎住,假笑:“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温文尔雅的样子。”   这种桀骜不驯的模样,她不吃。   程渡又掐着她的脸,眸色深深:“那你早点习惯,不打算改了。”   这理直气壮的。   盛夏嗷呜张口,直接咬上他的手,在那修长的指节上留下浅浅牙印。   她松开人,轻哼:“你也早点习惯,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娇娘子。”   程渡低低笑出声:“我早就习惯了。”   “……”   盛夏扑过去,跳到他的背上,紧紧勒着人的脖子,一口咬到他耳朵上,气呼呼:“程渡,我发现你最近真的有点太嚣张了,你现在是吃软饭的,懂吗?”   程渡身形绷了绷,声音带着无奈:“你才老实些,爹娘在后面看着呢。”   下一瞬,盛夏跳下、站直、理衣服一气呵成。   程渡却是笑了出声。   盛夏咬牙:“程渡!”   程渡唇角勾起,含笑:“真没骗你。”   盛夏狐疑地看着他,再回过头看向房子那边,天色太黑,看不清人,也因此,那角落隐隐的灯光确实也很明显。   她眼睛睁大,立马喊道:“娘?你跟踪我?”   程渡:……   实不相瞒,他觉得盛夏这些年挨的打没有一顿是无辜的。   “跟你娘的屁,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屋子里绕来绕去,老娘还当你着了鬼……”冯桂花中气十足又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踹人一脚。   “死丫头,大晚上发癫,想吓死谁?”   “他先出来的,你骂他啊,我多无辜。”盛夏吃痛,撇着嘴说完便早有准备地跳到程渡身后,躲开迎面而来的又一巴掌。   挨打经验格外丰富。   冯桂花冷笑:“那也是跟你学的,这不就是那什么近墨者黑?”   盛夏:“你可真是我亲娘哎。”   冯桂花眼神剜她:“不是你亲娘你看我管不管你。”   盛夏做了个鬼脸。   程渡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当着挡箭牌,待她们说完话,才开口道:“让爹娘担心了。”   冯桂花摆手:“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烧纸都知道来外面,免得烧家,靠谱着呢。”   盛夏不服:“我也没烧过家啊。”   冯桂花冷笑:“要我把你房间的破木柜搬过来?”   盛夏立马老实,嘀咕:“我那是烤肉。”   冯桂花:“你干脆把你自己给烤了得了。”   ……   母女俩说话,五句有四句都是怼,吵吵闹闹,少有和平温馨时刻,却格外鲜活具有生活气。   不只是他们母女俩,应该是盛家人都是这般,从上到下都是打打闹闹的性子。一大家子人住在这边,每日都非常热闹。   程渡本来还有些担心尤莲不习惯,但他明显还是不太了解人。   人习惯得咧,自从盛家人过来之后,尤莲如今出去村头洗衣的次数都少了,天天跟着冯桂花屁股后面转。   亲家长亲家母短的。   程渡前几次甚至还看着她被狼哥几个‘逼着’一起踢毽子,笑得人看着都年轻几岁。   这边,冯桂花也骂够了人,摆手:“行了,都回去歇着了,程渡明日还要回书院,这乡试之后还有会试,容不得松懈。”   程渡含笑:“好,家里这边就辛苦娘了。”   冯桂花:“你让你媳妇儿老实点,我就一点都不苦。”   盛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一直当柱子的亲爹说着:“你看看你媳妇儿,你可是一家之主,要有自己的威信,你多管管她。”   说完,她拉上程渡飞速远离这边。   至于池边的火堆什么的,那自有人收拾。   冯桂花站在原地,双手叉腰,低咒:“这死丫头。”   盛老虎乐呵呵劝她:“哎呀,你闺女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和她好好说呗,你都一把年纪了,这脾气也该改改了。”   冯桂花捏起两侧梆硬的拳头,似笑非笑:“怎么的,听你闺女两句吹嘘,觉得自己不得起了,管起老娘了?”   盛老虎立马改口:“哎呀,这香纸也烧完了,我打水把火灭了。”   ……   另一边,盛夏拉着人快速溜回院子,院门一关,就又跳到人的身上,面对面揽着他的脖子,修长双腿缠在腰间。   程渡眸色渐深,双手握住人的大腿,轻轻揉捏。   有些痒。   盛夏舔了舔唇,凤眸藏星,微微俯头,含住他滚动的喉结,轻轻磨着,声音含糊:“明日进了城,什么时候回来?”   程渡下巴抵在她的额上,指尖顺着衣缝探入,里面是肌肤温热,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是上等软玉,细腻丝滑,又似琥珀,轻轻抚过,便一手黏腻。   他抱着人,朝着屋内走去,呼吸重了几分,声音沙哑:“乡试成绩出来便回。”   乡试一般二十天出成绩,算下来的话,大不了也就半个月时间。   盛夏满意了,她松开湿漉漉的喉结,顺着往上吻来,舌尖时不时舔舐一番,留下道道湿痕,一直到唇齿交缠,声音变为含糊稀碎。   “进京?”   “十月”。   “蚊帐。”   “嗯,故意的……” [60]第 60 章:老脸保住了   “动作都慢点。”   “货点清楚,别多了少了。   “盛小狼盛小狗你们几个一边去,别在这里挡道。”   ……   乡下的日子时间过得快,一眨眼就过了重阳。   一场秋雨落下,天气瞬间凉了下来,大人孩子都跟着添了衣。   一段时间过去,城里的舒家新店已装好,并且在前几日重阳时候开了店。这一开,老盛家的药皂就卖爆了,这才几日,店里就赶紧又过来补货。   那感情好啊,他们家的药皂利润最高,销量越高越赚钱。   冯桂花带着儿子儿媳加班加点又做了一批药皂晾着,买材料、配量、熬煮、晾晒,然后清货、装货、算钱,忙得脚不落地。   而盛夏,她悠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嗑着瓜子,表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她们老盛家的事,她老程家的人不掺和。   她嗑完一盘瓜子,拍掉衣服上的渣灰,便走到前方的屋檐下。一串一串用稻草串好的柿饼挂在那儿,一阵风吹过,摇摇晃晃,像是原始版的风铃。   这是盛夏前些日子晾晒的。   把要成熟的硬柿子削皮挂成一串,放在屋檐下晾晒,每日再揉捏一番,日日下来,圆圆的柿子就成了一块块柿子饼了。   她走过来取下一块,就着嚼了起来。   几日下来,柿饼恰到好处,不湿不干,软糯香甜又有嚼劲,俨然已经成了。   晚上就可以收回去捂霜。   盛夏点点头,又取了一串下来,就这么嚼着柿饼往外走去,途中特意去仓库那边绕了一圈,顶着冯桂花的冷眼,才满意地慢悠悠走出去。   屋子外面,盛老虎他们抬着大小箱子来来回回,把货物搬上马车,忙忙碌碌。   最悠闲的永远是家里的崽子们,老鹰抓小鸡、打鸟、抓秋蚂蚱、踢毽子、打陀螺……   崽子多了,什么玩法都有。   盛夏摇摇脑袋,径直朝着宅子后面的院坝走去。   一眼看去,这边地上犹如晒粮一般,铺着一层层的草垫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红薯干。   最边上摆着一张桌子,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三个人坐在那儿,一个个表情苦大仇深,抓挠头发,实在难受极了,就跑出去吆喝几声。   恐吓那不存在的雀鸟。   盛夏轻手轻脚走了过去,看着他们写得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出声:“这个写错了,是一点不是一撇。”   话落,纸上的墨横拉长。   冯老九哀嚎一声,放下笔:“我的纸——”   盛夏好笑:“别纸纸纸,你多认认字吧,一开始就写错了,才是浪费。”   冯老九惆怅:“好难啊,我还是拿棍子在地上比较好。”   盛夏:“再是地上写也要握笔实打实地练,你看看大柚子,他这字就写得好。”   大柚子笑得腼腆:“我,我回去用笔湿了水在桌子上写了。”   盛夏:“哟,难怪呢,真是个聪明又勤快的孩子,好好学好好练。”   她和两个人都说了说,才看向最边上黑头黑脑干干瘦瘦的杨黑娃。他低着脑袋,本就不算特别开朗的人,出去一圈回来更安静了。   也能理解。   三个人里,冯老九有心疼他到处找的亲娘,大柚子虽然亲爹不疼后娘不爱,但总有个地方住能蹭几口饭。   只有杨黑娃。   亲爹是个混蛋,把他连着小伙伴一起卖了,害得小伙伴的本就身体不好的奶奶去世。   亲娘也不管他,他失踪没两天就听着娘家人的话改嫁,便是人回来了,俨然也没有要带他的意思。   他是彻底意义上的一个人了。   不过好在,他还有杨家五亩地和几间屋子,让盛夏来说,也算因祸得福。   她调侃:“黑娃,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喝墨水了,怎么看着越来越黑了?”   杨黑娃下意识摸了摸脸,手上写字时候沾上的墨这会儿是真上脸了。   他反应过来,幽怨:“盛夏婶坏。”   盛夏笑眯眯:“越漂亮的女人越坏,我就当你夸我了。”   杨黑娃总算笑了出来,下牙缺了两颗,正换牙呢。   盛夏把手里的柿子分给他们三个,笑着:“吃吧,这边就交给你们了,到时候晒好一起结账。”   她往年也会晒地瓜干,但今年绝对是最多的。   这玩意儿做着不难,但是清洗、切条、晾晒,日日弄下来也累人。   盛夏如今赚了钱,就吃不了这个苦了,而盛家人也忙,自己崽子更舍不得指使,她思来想去,就把小三只找过来干活。   他们八九岁了,种地什么的不太行,洗红薯、切块、晾晒则没有一点问题。除了红薯,还有南瓜干、冬瓜干、豆角、大青菜等一系列农作物。   红薯干是蒸好后再晾晒的,好好放能放一年,平日当零嘴吃,也能当饭。   其他的晒干收好,想吃的时候放锅里煮就行,虽然味道会差一点,但也比到时候没吃的来得好。   四五月份时候青黄不接,可真不是说着玩的。   虽然他们到时候去了盛京,只要有钱,应该不会缺食,但盛夏觉得外面的东西没自家的好吃,还是多备一些。   而对于冯老九三个来说,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这么挣钱,往年春夏时候,山里野菌多,他们也会进山找,然后卖个盛夏呢。   只是以前只是一点点钱,现在连着干了半月的活,那真的是好多好多的钱啊。   三个人眼睛亮晶晶的。   盛夏柔声说着:“你们好好干,等以后我们走了,你们还可以帮着放羊、洗衣服,累是累了点,但生活总会好起来的。”   乡下人不能怕累,怕就怕没有累的。   冯老九三个也是,他们宁愿累一点也不想饿肚子,饿着肚子太难受。   他们点着脑袋:“盛婶子放心吧,我们肯定好好干活。”   三个人这次被拐一遭,当了几日没人权的下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成熟了一圈。   盛夏在心里叹了叹气,又弯起唇,点着他们脑袋:“也要好好认字。”   三个人立马垮了脸,又开始愁眉苦脸了。   认字真的好难啊。   盛夏在这边溜达一圈,又去油盐酱那边陪他们玩了一局老鹰抓小鸡,给假老鹰羊姐气得化身山羊崽,顶着脑袋就想撞人。   她哼着歌慢悠悠离开,再抢两个毽子、一脚踹开陀螺、抢走那边练弹弓的目标……   所到之处,哀声遍地。   和她比起来,冯桂花那叫一个脚不沾地。   虽然本来也不用那么忙,这香胰子货都做好了,就清一下送出去,以后只好好坐着就能等钱源源不断送来就行。   但那可是钱呢。   冯桂花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家里年年都会打些大货,几十两几十两的,那可真不少钱。   但这几百两……   她老人家真有些顶不住,只觉得压力如山,生怕哪儿出了差错,那就是大几百的亏损。   冯桂花焦虑得不得了,嘴角都要起泡了,再见这么一个逗猫遛狗的比小崽子还折腾的人,瞬间更烦了。   她烦:“你没事做就滚去城里玩去,别在这里添乱。”   盛夏咬着柿饼,笑眯眯:“我这不是昨日才去了嘛,有点累歇一歇,明天再去。”   冯桂花眼神如同刀子似的唰唰飞来:“有两个钱显得你的,让你买地你不买,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盛夏撇嘴:“老向家那地那么远,又不多,我买来干什么?”   听听,听听这口气。   冯桂花:“你他娘的好好说话,什么叫两百两的地不多,你富了几日?就你那点钱,我看你能显摆多久。”   盛夏望天:“我也不想显摆,但这钱追着我跑,我也不能说不花啊。”   老盛家白水造的皂都这么受欢迎,更别说她那些了。   盛夏空间的存货已经出得差不多了,剩的都是自己用的,她也趁着自家老娘在忙活,从口粮里挤了一点灵泉水出来,又做了一匹上好的皂出来。   不过比起之前还是稍稍稀释了一下。   这也不是他黑心,是舒安和那边递的消息,能保质就保,不能就加数,一个月五十块还是太少了。   在这个基础上,他还是按照六两六的价格收,甚至特意送了一大批精美的模子过来和包装盒。   她这边一些,老盛家一大批。   也不说钱。   这跟特意送钱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开舒家后受到了社会毒打。   想着,盛夏看着那边的盛进,好奇:“你家公子现在在哪儿啊,日子还过得去吗?会不会被舒家找到?”   盛进就是河东县这边产业的负责人,他笑:“离开舒家,日子和以前肯定没法比,但也过得去。舒家家大业大,有的是能力接手家业,何必揪着公子不放?”   盛夏哦了一声:“所以你家公子小姐被除族了也是小事?”   在这个讲究宗族亲缘的时代,这可不是小事,只能说,还好他是商人不是读书人咧。   饶是盛进脾气好,这会儿也被噎了一下:“盛娘子消息好生灵通。”   盛夏笑眯眯:“我在望都有人咧。”   她这段时间虽然在家里,但小豹还在跑镖,每每帮她递信递东西的可方便了,她和在望都认识的管金银、邢霞、宋仪和杨小草四个都还在联系呢。   茶叶、蔬果、鸡鸭、米酒、酱菜……   精致糕点、珠钗布料、字画拓本、漂亮器皿……   谁来谁往,一目了然。   其他几个贵夫人还矜持一些,信里外相对客套,主要询问他们最近情况,围绕孩子和程渡来。   管金银就不论了,每次信件都写厚厚一沓,全是望都最近的热闹,尤其是舒家那边鸡飞狗跳,很是好玩。   盛进看着她得意的模样,一时无言,只抱了个拳:“盛娘子厉害。”   她去望还不足半月,便能和人相识再信件往来,如何不是一种本事呢?   盛进:“盛娘子若是做生意,定能有一片天地。”   盛夏是个俗人,就喜欢听好听话,她弯着眉眼,笑:“那可算了,我这人虽然有本事,但懒得动,偶尔一次还行,日日折腾可不是日子,钱够用就好。”   盛进失笑:“盛娘子豁达。”   盛夏:“还得是碰上你家少爷这么个冤大头,省了我不少事。”   盛进嘴角一抽:“……这话,我就不转告公子了。”   盛夏哈哈笑了出来,让人稍等一下就跑回家,没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坛子。   她放到车上:“这是我自己酿的白酒,盛公子拿着喝,不过有些醉人,一次别喝太多。”   她上次做的米酒已经能吃了,但这玩意儿其实放不久,她留下一些自家吃,其余的就全蒸了做白酒。   味道还挺好,就是度数太高了。   盛夏自己喝不来,家里的男人倒是爱喝,她又酿了些便宜的玉米酒放着,等过些日子又能蒸了。   不过这酒虽然还行,也比不上舒安和前段时间让盛进送来的好酒。那酒总共两百斤,做成药酒之后,一半留盛家,一半归舒安和。   盛进看着这一坛子酒,也不免想到了上次的药酒,眼睛一亮,拱手:“那我就不客气了。”   盛夏笑眯眯:“自己做的,没什么好客气的,方子我到时候会留给我爹娘,你们到时候若是想要,可以找他们买。”   她虽然不方便给他们留灵泉水,但可以做酒曲,到时候酿酒蒸酒,又是一门生意咧。   盛进哑然:“……盛娘子不专门做生意,真是商界一大损失。”   盛夏哈哈笑了出来,笑容明媚灿烂,带着调侃:“虽然你说话很好听,但免费就这一坛子。”   盛进失笑:“盛某可不是那么贪心的人,这几日多有打扰,等后面铺子走上正轨,货品数也能正式行下来了。”   这一点,就是老盛家的事了。   冯桂花有些焦虑,但赚钱总归还是开心事,她笑出满脸褶子:“不麻烦不麻烦,盛老板有需要随时说,我们这边都能弄好。”   现在天凉了,东西不放到山里去也好。   手头有钱了,他们计划就着程家宅子后面再搭一个仓库,专门用来晾晒保管东西。   不过这得等程渡成绩出来了再说。   他考上举人,皆大欢喜;考不上,他们这么多人也不能真住这边,到时候还得再看看。   两边寒暄几句,盛进带着货离开了。   冯桂花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不存在的汗:“哎呀妈呀,累死我了,明明也没干什么,怎么觉得比进山还累啊。”   盛夏嗑着瓜子,调侃:“可能是钱太重了,压得慌。”   冯桂花眼刀子剜过去:“你把你的给我拿过来,我不嫌重。”   他们那一块利润十来二十文的,一千块也一百多两,哪儿似这丫头,随便遛达两下就把钱赚了还嫌累。   盛夏理了理嗓子,转移话题:“娘,柿饼差不多了,晚上收了就可以捂霜了。”   冯桂花冷笑:“你有精力去搞你那点腌菜地瓜破酒,不如赚点真金白银。”   盛夏当没听到。   钱钱钱的,哪儿赚得完啊。   这过日子没有好吃的,算什么日子?   冯桂花也懒得说她,说多了惹嫌不说,还浪费自己口水。   她摆了摆手:“去给我倒碗水来,渴死老娘了。”   这盛夏就有话说了,她撇嘴:“您这人可真是,钱还没赚,架子先摆起来了,到时候是不是还要买两个丫鬟来服侍你?”   不得不说,盛夏这人就是有一种魔力。   和她在一起,总是让人十分有劲。   这不,刚才还觉得疲累的冯桂花立马就跟被打了鸡血似的,脱了脚上的布鞋,一只先砸过去,再把另一只捏在手里,追着人就打。   “你他娘的死泼皮,老娘最近没收拾到你你皮痒是吧,给老娘站住……”   盛夏发誓,她这次真不是故意招惹她老娘的。   哎哟喂,这人怎么上了年纪还越来越暴躁不讲理了呢。   她龇牙咧嘴,身子反应比脑袋快,将将躲过迎面而来的臭鞋子,扔下瓜子往外面路口跑去。绕着家里不成,这些个小崽子今日对她怨念颇深,一会儿指不定会给她使绊子。   盛夏朝着外面路口跑去,试图跑远点摆脱人。   但冯桂花今也是真打算收拾人,跟着屁股后面追,中间扔了鞋子顺手换上棍子,还不忘喊一声小崽子们把她鞋子捡起来。   才做的,扔了多可惜。   冯桂花在山里走惯了,脚底都是厚厚的老茧,可不怕这平缓的土路,捏着棍子,很快就冲到人的身后。   而她的身后,又是一群听着热闹就凑上来的小崽子们。领头的,赫然就是盛夏的好大儿好二儿。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养孩子果然靠不住。   盛夏痛心疾首,还不忘撒丫子奔跑,速度一点儿没慢下来。   她语重心长地劝着:“娘啊,累了吧?累了就快回去休息,你都多大年纪了,别闹腾。”   冯桂花喘着气,面目狰狞:“老娘今天不揍你一顿,我跟你姓!!!”   “……”   这问题就有些大了。   盛夏揉着牙,思索要不要岔开往田地里面跑,她觉得她往那烂泥里一跳,她老娘肯定不会追上来,但等她回了家——   愁。   这老太太也是,天天和她婆婆那么好性子的人凑一起,怎么没学着人修身养性一下呢?   盛夏一边纠结一边跑着,还没想个明白呢,远远的,都快看到镇上的影子了。   早死晚死都是死,是死家里还是社死。   真没什么好纠结的。   盛夏举手投降,停在原地:“我认输,行行行,你打吧。”   冯桂花到底年纪大了,快跑一路,喘着大气,她捏着棍子恶狠狠上前,啪啪就是两大棍子。   盛夏倒吸一口凉气:“你来真的啊?”   冯桂花早有准备,一把抓住这兔崽子的衣领,捏着棍子就往下,笑容狰狞:“你以为老娘跑这么远是因为好玩吗?”   “哎哟哎哟哎哟——”   盛夏龇牙咧嘴地跳脚,眼看着老娘来真的了,赶紧拉救兵:“哎哟呦,柴哥米哥救命,你们老娘快被打死了,哎哟,没事算了,大不了到时候缺胳膊断腿你们别嫌弃娘……”   柴哥米哥本来还是看热闹的,一看自家老娘真的挨打,还这‘惨兮兮’的,瞬间眼睛也红了些,撒着腿冲了过来。   “娘娘娘——”   “姥姥你别打娘了,打我们。”   “呜呜呜呜——”   冯桂花揍盛夏当喝水,但哪儿舍得对两个小外孙动手的,两个孩子都是顶顶好的乖巧孩子呢。   和他们那不靠谱的亲娘一点儿也不一样。   冯桂花喘着气,停下了棍子,用眼神狠狠剜着亲闺女:“你可真是好娘啊。”   盛夏被柴哥米哥抱住,撩了撩发,露出整齐牙齿:“您也不差。”   冯桂花深呼吸再深呼吸,最终只有一个想法。   还好,还好这死丫头后面要去盛京了。   这个主意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一想到后面可能大半年几年才能见到人一次,冯桂花再看她皮猴子似的模样,也顺眼两分,心头的气也跟着消了,甚至还能笑出花。   盛夏狐疑警惕起来:“你笑什么?”   冯桂花定定地看了她几眼,呵呵一笑,扔掉棍子背着手转身就走,嘴里还哼起了调,背影看着都欢快。   盛夏后退一步,低头看着柴哥米哥,小声:“你们姥姥不会气疯了吧?要不你们去道个歉?”   柴哥米哥抬起脑袋,幽怨地看着她。   他们八岁了,别把他们当五岁小傻子使。   盛夏摸摸鼻子,搓搓他们脑袋:“好了好了,下次不闹腾你们了,走吧,我们回家。”   这话可太熟悉了。   兄弟俩神色幽怨,长长叹气。   盛夏脸皮厚,也不管,只嘿嘿笑了笑,就继续揽着他们往回走。   其他凑热闹的盛家小崽子则蹦蹦跳跳跟在边上,一会儿弹弓一会儿石子,个个都活泼欢快得不得了。   一行人走走停停,走走停停。   隐隐有敲锣打鼓之声传来。   盛夏的第一反应就是,老盛家的人可太狠心了,她这么如此可爱体贴活泼的宝贝闺女/妹妹挨揍,他们不帮忙不说,竟然还敲锣打鼓瞎庆祝。   但再一听,也不对,这声音隐隐约约,却不是从家里那边传来的。   盛夏停下步子,往后看了看,太远了也什么都看不到,但这么明显的敲锣打鼓声,也不似普通人家喜丧会弄的。   没听说镇上哪家大户有什么大喜事啊。   本来还在前头走着的冯桂花也停了下来,她仔细听着锣鼓声,越听脸上越喜,刚想嚎一句,就见着盛夏头发乱糟糟还挂着瓜子壳的模样。   她心头一窒,回头扯着人就往家里走,声音大得都要破音了:“愣着干什么啊,这是朝廷的捷报队伍,快回去换衣服准备接待人——”   盛夏这才一点点回过神来,嗷呜一声,撒丫子往回跑。   中了,真的中了啊。   程盛两家的老脸总算保住了。   啊啊啊她也能去盛京旅游了!!! [61]第 61 章:多财多亿   乡间黄土小道之上。   河东县的衙役行在路上,他们身挂红花,手持红帖,或敲锣,或吹号,远远地传着喜意。   喧闹的锣鼓声走到一处,便会吸引周遭的人群的注意,又把消息传开。本身只有六人的小队,走着走着也挂上了长长的小尾巴。   专门传信的报喜衙役步子很快,但真到了这边,又缓了下来,慢悠悠走在路上,敲锣打鼓,吆喝声一点点变大。   就是等着人通风报信,让举人家里能提前准备。   这边,俨然已经从秀才人家升级成举人人家的老程家正火急火燎地收拾准备。   他们家里今日才弄了货,家里外多少有些乱,别的不说,主院和外面的院坝得先收拾出来。   这点就交给儿子儿媳了。   冯桂花扯着不省心的熊闺女回家,再拦住脑壳不清醒还想去打扫的丈夫和亲家母,急冲冲回房间换衣服。   这种重要时刻,怎么也不能穿得破破烂烂才对。   她都如此,盛夏就更不用提了,她急匆匆跑回家,赶着四周的小崽子们:“回去,都回去换上最好的新衣服,快点——”   柴哥米哥不用多吩咐,拉着油盐酱就往屋子里跑。   剩两个崽子,盛夏左抱一个醋哥,右抱一个茶姐,捞着人回房间。   醋哥不是个老实的,手上拿着小弹弓,玩得正开心呢,被突然捞起来,下意识就嗷呜嗷呜挣扎。   盛夏一巴掌下去。   醋哥老实下来:“孃,嬢嬢——”   盛夏:“老子是你娘,给我坐好,别逼我在这快乐的日子里抽你。”   醋哥龇了龇牙,看着想给人来一口,但左看右看,只看到一个大巴掌,他耷拉着脑袋蔫下。   相比起来,茶姐全程不吵不闹,往椅子上一放,她就挪着屁股坐好,免得跳下去。   她睁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娘,娘,抱抱。”   盛夏从柜子里找出他俩的衣服,过来亲了茶姐白白的小脸:“乖,一会儿抱,先换衣服。”   茶姐乖乖:“好~”   小模样,真是看得人心都化了。   盛夏三两下给她换了衣服,再转头,看着蛆一般拧来拧去的狗哥,呸,醋哥,只觉糟心。她拎着人的脖子把人放地上,再三两下粗暴扯了他的衣服。   她警告:“你敢往地上躺,屁股就别想要了。”   正要一屁股坐下的醋哥一顿,气呼呼爬上椅子,凶:“坏,酿,娘!”   盛夏呵呵一声,再警告一番,回去换上牡丹衣裳,快速梳了发,又从一堆箱子里面翻出一个小盒子,取出里面的金簪。   这玩意儿也到了它该显摆的时候了。   只可惜,那最上等的料子衣服还没做出来,不然更搭一旦。但是也不急,后面还有会试嘛。   盛夏给自己梳了一个简约发髻,插上簪子,庄重又不失富贵,论谁都得多瞧两眼。   那可真好大一支金簪咧。   换好衣服,她拉着两个崽子去后院洗脸。   这边已经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换了干净衣服,蹲在盆边洗脸洗手,免得一会儿来人了脏兮兮的。   盛夏一过来,大家就哇了一声,注意力落在那晃眼的金簪上。   “金子!”   “金的。”   盛夏摸了两下,勾着唇:“好看吧?”   “好看个屁,瞎显摆。”冯桂花瞪着眼,冲着狼娃几个说着,“你们几个一会儿都给我盯好那簪子,要是松了落了就赶紧说,看着有谁敢伸手了,直接拍开。”   狼娃拍胸齐声:“交给我们!”   盛夏嘴角一抽,觉得她老娘高估村镇的人了,一会儿那么多的衙役,谁敢动手,那真是嫌命长。   不过前车之鉴在那,她这回也不跟人对着干了,拉着醋哥茶姐洗脸梳头发,弄好,外面的锣鼓声也传了过来。   在外守着的羊姐蹿了进来:“姑姑姑姑,来了,到跟前了。”   “知道了,走走走,都出去了。”盛夏嘱咐柴哥米哥他们这些小崽子,“瓜果挨个散去,大家都沾沾喜气。”   这些东西早早就准备起了,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柴哥米哥拍拍胸口:“保证完成任务!”   盛夏失笑,捏捏他俩的脸蛋,牵着醋哥和茶姐出门。   油盐酱兄弟三拎着小竹篮跟在后面,篮子里是一个个装了碎银子的红封,专门用来打赏送消息的官差的。   柴哥米哥手上则是大大的竹篮子,里面装着瓜子糖块,到时候来的客人都抓一把,也热闹热闹。   再多的,就由着大人来招待了。   一行人朝外走去,走到院子里,前面转角处送喜的队伍也跟着到来。   “恭喜恭喜,大喜事啊。”   “程举人乡试中了,中了个大大的案首咧。”   “家里也该准备准备,我们年后又来一次。”   ……   领头的衙役盛夏见过,是县里的衙役头头,上次贺惜来的时候,他也跟在队伍里的。   盛夏多抓了一个红封塞他手里,笑:“耿大人都这么说了,这事肯定成,快进屋里坐坐,家里这段时间才做了些米酒,可得喝喝。”   耿衙役乐呵呵:“那我们可不和盛娘子客气了,您这手艺啊,我上次来就馋着了。”   盛夏:“那哪儿是我的手艺,是家里的鸡好。哎,现在弄也来不及了,这样,一会儿大伙拎两只回去,直接放锅里清炖就好。”   耿衙役:“这多不好意思啊。”   盛夏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几只鸡而已,大人们一路下来才是辛苦,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说着,她就带着衙役进正院的大厅里,除了他们,还有大城镇的镇长和几个德高望重老人,至于其他人只有在屋外热闹着。   不然太挤了。   不过盛夏也没有忽视他们,家里哥哥嫂嫂们抬着桌子板凳出来,就在外面陪着大伙聊天。   柴哥米哥他们则挨个分着瓜子糖果,可不敢放一边让大家伙自己拿,指不定就被谁一兜倒了。   盛夏这个女主人就在院子里招待着几个衙役,中间还不忘把几个哥哥都拉进来遛一圈,认认人。   现在的衙役都不是正经官职,真说起来不算什么,还不如秀才来得好听。但铁打的衙役流水的官,他们也是县里盘根枝节最广的人。   老盛家日后做生意可少不得了和衙役打交道,这很多东西,关系好就是一句话的事,关系不好绕一年都找不到个门路。   必须拉拉关系。   这关系一拉,一群男人们说得开心,盛夏也就卸了责任,出去外面和村镇的熟人闲聊去了。   “哟,哟哟,盛夏,这是金子做的吧?”   “不得了啊,真是不得了,我就知道你旺家。”   “哎,我们以后见面是不是得给举人夫人行礼?”   ……   她一出来,外面的女人家们就更来劲了,一个个团团把她围住,嘴上都说着好听话,很是热情,不知道的还以为都是十来年的好姐妹呢。   富在深山有人知,也不过如此了。   以前家里穷的时候——   但其实,盛夏嫁到老程家到如今,家里没穷过,即便是当年她生油盐酱的时候卖了些地,也是因为给她买补药请奶娘,和穷可不沾边。   至于程渡,他三次中举不成也是镇上最年轻的秀才,没谁会觉得他一辈子考不起举人,只是会说他娶错了媳妇。   这么一想,盛夏再看面前的女人家们变得更和蔼可亲了起来。瞧瞧,这才是看破真相的眼,她们以前啊,都是被蒙蔽了。   她盛夏,一直都是如此受欢迎的。   盛夏只花了一秒钟就哄好自己,笑吟吟拉着大家聊天,还十分大方地让几个以前就有慧眼的人摸摸自己的金簪子,其他人就眼巴巴看着。   她们都值得!   这般,一直到朝霞落下,村镇的人才陆陆续续散去,等着明日再来。衙役们已经提前离开,他们要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   大部分人都很识趣,大大方方就走了,剩下的,多想再蹭个饭。   盛夏大方说着:“大家快回去吧,等过几日,我挑个好日子请大家吃饭。”   她主动请客归主动请,不主动,谁也别想占她便宜。   这么的,剩下的懒汉懒女人们才磨磨蹭蹭地起身离开,离开前不忘再掏掏竹篮子的底,把剩的颗颗碎碎带走。   他们一边做着样子,一边看向盛夏,眼神暗示。   盛夏当没看到,反正别想着她会大方地说什么家里还有的屁话,她就这么笑吟吟地看着他们,一直到他们离开。   她冲着一边的小子们挥手:“赶紧的,收桌子的收桌子,扫地的扫地,干完了活来我这领钱。”   小家伙们若说有多喜欢干活,那肯定不是,但有钱赚的活,没谁会不喜欢,一个个立马兴奋起来。   “嗷呜——”   “马上。”   “你扫那边,扫帚扫帚,赶快。”   盛夏笑眯眯回屋,从空间里拿出一串串铜钱,将其缠在腰上,再低头看着,她又觉得不够,思来想去,又掏出两串往脖子挂。   铜镜里的她多财又多亿。   盛夏总算满意了,她晃晃脑袋,背着手往外走去。   踏出大门。   夕阳铺满天际,层层叠叠,金红交织,有南飞的雁从天上飞过,扇着霞光往下,映在院里站着的人身上。   程渡一袭白衣,腰佩香囊,就这么含笑站在庭院之中,丰神俊朗,清隽出尘,衬得院里身后飞扬的尘土都如金粉一般灿灿。   当然,这一切都不及盛夏腰上脖子上的两圈铜币闪耀。   程渡踩着关城门的点匆匆回家,刚到便见着这一幕,猝不及防,他执扇掩面,却掩不住漂亮的眉眼里的笑意。   盛夏大摇大摆走出来,站到他面前,仰着下巴:“很好笑吗?”   程渡转过身不去看她,又被拉了回来。   盛夏一把夺过他的扇子,突然又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噗——”   程渡最终还是没憋住,直接笑了出来,不过一瞬,他又低下脑袋靠在她肩上,低低笑着。   偶像包袱相当重。   盛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用脑袋撞了撞他的头:“有这么好笑吗?”   程渡依旧低低笑着,嗯了几声。   盛夏切了一声,却也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拉拉他的发:“怎么就回来了?城里忙完了?不和县令他们吃饭?”   程渡笑了一会儿,总算放开了人,只笑容依旧比平日更甚几分:“我应了你的,等成绩出来就回家。”   盛夏压着嘴角,继续问着:“不影响其他吧?石夫子县令那边?”   程渡:“打过招呼了,过几日家里办宴,我再亲自去递个帖子,邀请来家便行。”   盛夏歪头:“后面不去城里了?”   程渡含笑:“不去了,这段时间学得太多,需好好消化一番,后面家里事也多,离不开我,等杂七杂八弄完,我们也该准备启程去盛京了。”   河东县距离盛京不算远,但单程怎么也得半个月。他们十月初出发,月底到了休整一番,再余三个月时间看书比学,一切正好。   盛夏抱住他,十分欢喜:“总算不用分开了。”   程渡心里软成一片,也不免愧疚:“这些年,苦了你了。”   盛夏松开人,笑眯眯:“我可不苦,我跟你说,我这些日子又发财了。”   程渡勾唇,低笑:“看出来了。”   盛夏又哼哼两声,一转头,就见大小崽子们全睁着大眼睛看着这边,还有那皮实的做着羞羞脸的模样。   她叉腰:“还赚不赚钱了?赶紧干活。”   她这一动,身上的铜币串也跟着晃动,发出叮呤乓啷的声音。小崽子们立马顾不上热闹了,拿着扫帚簸箕继续打扫院子。   而辛勤的小崽子们,最后每人得到了六十六文的巨款,包括了冯老九、大柚子和杨黑娃三个。   盛夏笑眯眯表示:“见者有份。”   三个小崽子感动得眼泪汪汪,恨不得加入这个家。   奈何程盛两家的小崽子已经够多了,他们想挤也挤不下。   三个人吃了个便饭,背上柴哥米哥他们换下的旧布包,背着钱和书笔回家。   黄昏下,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崽子蹦跳着走在路上,身影也被拉得格外的长,   盛夏远远地看着,感叹:“我觉得他们三个长大以后肯定会有一番作为。”   程渡嗯了一声。   盛夏又笑:“不过没有也无所谓,健康快乐就够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是,我只盼着他们能健健康康快乐长大。”   程渡沉默片刻,道:“他们日后考上官职,又是不一样的快乐。”   盛夏晲他:“我跟你这种上进生聊不到一起。”   她上辈子可是坐最尾巴上,没有一点退步空间的差生。   程渡含笑:“那就不聊了,累了一日,回去歇着了。”   盛夏脑袋一耷,抵在人胸膛上,叹气:“还没到忙的时候呢,后面几天家里少不了来人。你看看哪日办席,我好去联系厨子准备,反正我是不可能动手的……”   平日自家偶尔做好吃的也就算了,这种大席,真让她来煮,她得少一条命。   盛夏可不干这种蠢事。   程渡失笑:“自然不会让你来做,不过具体章程,还是让爹娘来操持吧,以后他们在这边比较多。”   盛夏一顿:“我爹娘?”   程渡无奈:“不然让我爹娘来?”   盛夏嘴角一抽,光是想着这个可能,都觉得牙酸。   死鬼程爹就不说了,就说尤莲,她别说操持宴席了,就今日人衙役来报喜,人说是回去换衣服,这一换人就没出来了。   她立马:“那还是我爹娘吧。”   程渡笑着纠正:“是我们爹娘。”   盛夏:“都一样,都一样。”   说着,他们便关了大门往回走。   尤莲和老盛家的人坐了满满一院子,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压都压不住。   虽然他们先前就听程渡说了这次没问题,但成绩不出来,他们心里总是悬着悬着的。   现在总算出来了,他中了不说,还是案首。   案首!   第一名。   这意味着他后面的会试也大有希望啊,这一旦考上贡生,乃至进士,那真是改换门楣的天大喜事,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由不得人不惊喜。   只是程渡这段时间忙于学习,又匆匆赶回家,多少有些疲累,大家也没说太久,待到夜色落下就散了各自回房。   夫妻久未见面,又是情深时候,自然忍不住亲昵一番。   月色正明,枝叶窸窣,遮不住浴房晃动的水声。   盛夏抬着手,指尖划过程渡起伏结实的胸膛,轻轻缓缓,一点点没入水中。她浸在水中,长发披散,顺着肩头落下,遮住两团柔软,犹如出水芙蓉一般。   清丽又妖娆。   她盯着人,一双凤眸明亮胜过月色,炯炯,似有些绿意在其中。   程渡勾着她湿漉漉的长发,轻轻将自己的也绞了过去,不分彼此。   他含笑:“作甚这般看我?”   盛夏舔了舔唇:“你是案首啊。”   程渡笑:“此番运气很好,有惊无险。”   盛夏指尖继续划过,一双眼发着光:“那你是不是能冲个状元?”   什么连中三元的,想想都兴奋。   程渡轻叹一声,抬手捏过她的脸,将人掐醒:“你知道遂朝有多少府吗?”   盛夏的手一顿:“嗯?”   她只知道有三十六个省和八个直隶州,具体的府,那哪儿能知道啊。   程渡轻声:“三百七十一个。”   盛夏:“……嗯?”   程渡:“遂朝成立至今,取录最多的一次,是二百六十八位进士。”   而考进士之前,还得先考一个会试,考上贡生才有资格参考。状元什么的,比童生直接考上举人还不靠谱。   盛夏懂了,她明亮的大眼睛一点点黯了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收手,起身:“告辞。”   程渡勾着唇,轻轻一拉,就把人攥进怀里,随即转了个身,将人按在桶边,俯首一口咬上嫣红茱萸。   盛夏嘶了一声,也低头咬他肩头。   月色正明,夫妻俩你咬我我咬你,挤在不大的浴桶中,荡着水花,最终也如水化开。 [62]第 62 章:四方来宾   九月十九。   宜设宴、会亲友。   这日,天高气爽,晴空万里,温煦的日光驱散秋日寒凉,落在宽敞干净的院坝上。   五六层的蒸屉立在铁锅之上,白汽如烟,袅袅上升,左右系着围裙的人前后忙活,确定今日的菜色没问题。   这可是举人大席,前前后后的地主们可都来了,还有不少城里的大户,正是打开他们厨队名声的好时候,可不能出差错。   当然,便是他们自己不在意名声,想随意一些,那也不能够。   作为前厨队·见习一日游选手,盛夏对里面的门门道道门清,从买菜备菜,到现在烧火开锅,她每个流程都得过来遛达一圈。   “油盐怎么好吃怎么放,不能省。”   “肉菜都弄干净点,可不许跟以前那样哈。”   ……   厨队老大程大厨站在灶前,打了一勺黄酒浇下,锅里大火跳动,给本就香浓的肉又添了一层味。   他抓紧时间,拿起一边的湿布隔着铁锅两边把手,就这么把大锅提溜起来,颠着里面的鹅肉。鹅肉被酱汁包裹,一起在火焰中荡着,看着像是戏法一般。   周围被馋虫控制,蹲在边上咽口水的小崽子们发出惊呼,一个个兴奋得不得了。   如此几次,程大厨才放下锅,又卸火小闷一会儿,便把肉倒入一旁的大木桶中,等待一会儿上菜。   他擦擦汗,没好气:“一边儿玩去,穿这一身别在老子这添乱。”   盛夏一袭金牡丹花样的黄衣,脑袋上配着金绒缠丝珠钗,其中,金雀样式的金簪最是熠熠,如同她那张昳丽明艳的脸蛋一般晃眼。   她捏着一块金灿灿的手绢,装模作样:“哎呀,这不是怕你扣我家好料吗?我这举人夫人可不得多注意点。”   程大厨呵呵一笑:“滚犊子,一边玩去,老子忙着呢,你真这么闲就来帮忙。”   两边都是老熟人了,什么举人夫人不举人的,程大厨没感受出来,他只觉得这人依旧是以前的败家模样。   虽然这次做宴的食材大部分都是外面买的,但油盐酱料这些全是她自己做的那些,用来做这千人大席,简直浪费。   但再浪费也不是他家的,他只能撩撩袖子,拿出自己最好的手艺,保证不浪费这些东西。   难得来一家不用省油省盐的大户咧。   程大厨没空拉关系,把人一赶,就又开始捞一边的羊肉羊杂,将其放到一边弄好,再澄汤又下锅……   他个头不算壮,但胳膊肘有力得很,能轻易抬起上百斤的家伙,炒菜也一绝。   他七八年前就组了队,带着人接各地的宴席,锅碗瓢盆桌椅全都自带,方便省事,家里有条件的人家办席都会喊他们来帮忙。   眼看着他正经干活不打算理自己,盛夏叹了口气,也只能溜达走开,再看着这四周满满当当的人,真不知道找谁玩。   这次宴会,来的人不少,县里县令、石夫子、县丞、主簿甚至王二爷……   但有程渡在,也不需要她招呼什么。   至于女眷,他们都没带,唯一一个本来应该来的林师娘,前两日染了风寒在家里歇着。   再其他的,也用不着盛夏来招呼。   好无聊啊。   盛夏小小惆怅一会儿,迈着步子往家里面走。   今日来人多,也就分了里院和外院。   在外边的都是普通的乡里乡亲,大家过来凑凑喜气,一会儿开宴了,就自己找位置坐一下,属于流水席。   保证饭菜管饱。   这里院的,基本上就都是城里的人物了。   县令、王二爷、石院长一类就不说了,都是河东县顶顶的大人物,一般人见都见不着的,自然得往屋子里面放了。   又有年轻友人,譬如军队背景元家百户小将、县首富齐家接班人、一群秀才同窗……   还有四处不请自来的商人、地主,人备着一堆不便宜的礼物上门,也不能说不管。   这里一堆人外一堆人,只能说幸好程家老宅子够大,不然还真乱糟糟的,说不好就得罪人了。   当然,程渡在家,这些安排就无需盛夏操心什么——她就更无聊了,只得四处溜达。   程渡、她爹娘哥嫂都在接待人,甚至几个嫂嫂的家里人也在帮忙接待人,小崽子们也各有任务。   守家里、添茶倒水、散糖散瓜子……   盛夏幽幽叹了叹气,绕了一圈绕出房门,站在门边上。   这里立着桌子,桌上盖了红布,是专门用来记礼的地。   盛夏:“怎么样,人来得差不多了吧?”   盛柏树记了半天,声音都有些哑了:“差不多了,你让留意的几家人都来了,还来了好些乱七八糟的人家,面上不能收的礼我都推了,私下你们再查查。”   “成。”盛夏伸手给他递瓜子,“辛苦了,来吃一点。”   盛柏树面无表情:“你是生怕我不哑是吧?”   盛夏讪讪收手,又拿起那记账的本子看着,两边是分开记的,像他们乡镇上,大部分人家是几十文的礼,像是镇长他们便是五六钱银子。   这已经是大礼了,平日大家走礼,多也就是几文,或者带着自家的鸡蛋米粮。   这些都是个人的礼,还有集体的,比如程姓这一边,族里专门抽了十八两八的银钱挂礼,说是祝贺,更似给他进京赶考的路费。   这也正常。   他们家和程氏大族说不上很亲近,但也不差,该收还是得手。反正不管收不收,都脱不了关系。   盛夏简单看了这本就放下,又去拿另一边林春雨记的本子。   对,记账的就是他们夫妻两个。   盛柏树记的是周遭乡亲熟客的小礼,林春雨这边则是石夫子他们的大礼。   他们经济好得多,银钱按两起步,还添有纸墨笔砚书本香薰这类珍贵又实用的东西。   按他们的日常,正常走动其实不会送银子,有点掉份,但多半是考虑到程渡马上进京赶考,到时候需要银子,这才送的。   这些银子,单看还好,细细一算,可真不是什么小数目,加起来都够程渡考到老了。   嘶,所以她之前为什么还会担忧人考试缺钱呢?   盛夏细想一番,可能是因为程渡这人实在低调,平日也基本不少办宴,更少收这些和钱沾边的东西,让她忽视了他认识的人全都是有钱人。   不说别的,就石夫子这一恩师在,他就不能穷着进京赶考,因为经济耽搁考试。   想着,盛夏心里还有些感慨,感慨着感慨着,注意力又从那些银子上挪开,落到字上。   相比起盛柏树普普通通的字,林春雨的字让人眼前一亮,她的字是簪花小楷,娟秀灵动,婉转藏劲,柔美又不失筋骨,是外行人都一眼看得出来的好。   没有名师教导,不下点苦工夫,可写不出来。   盛夏又瞅了人两眼。   这么个大喜日子,林春雨依旧拉着张脸,没点欢喜模样,看着就不想过来干活。好在她这人偷懒归偷懒,做起事还是认真,不担心搞小动作。   盛夏把本子还回去,说着:“再有半个时辰就开饭了,到时候就不记了。”   这庆功宴,要算好日子不说,还得具体到哪个点。今日的吉时便是午时,时间到了要先烧香摆仙,再放鞭炮。   对了,她身上的黄色也是算出来的,说穿这个吉利。   不说她了,就是程渡那么个清隽脱俗的人,也被要求换了黄色系的衣服,只不过他的颜色浅一点,绣着白菊,没那么闪。   盛夏抬头看天:“这可真麻烦,等明年考上进士可怎么办哦。”   盛柏树呵呵:“你把你那嘴角压压吧,还麻烦,全场就你最闲,你可真好意思。”   盛夏说起这个是真忧伤了:“这可不是我帮忙,没用得上我的地啊,我也才发现,我都快三十的人了,竟然没有朋友。”   说得上话的人倒是不少,真关系好的还真没有。   她没成婚之前还有几个一起长大的朋友,等成婚了,大家各有各的烦恼,慢慢也就淡了。   盛柏树冷笑:“你说的是那种能和你一起每月花个几两银子、隔三岔五进城吃吃喝喝的好朋友吗?我也想有。”   盛夏轻哼一声,拿起手绢甩他脸:“你这人可真无趣,难怪二嫂不想跟你过。”   盛柏树恼:“盛夏!”   死丫头,就当人面说坏话吧。   盛夏做了个鬼脸就蹿进人群,又和村镇里的熟人们打着招呼,然后被八卦控住,挤在那边认真听了起来。   那边,盛柏树看着她如此,恨不得把人拎回来揍一顿,但也只能想想。他磨了磨牙,抓起一边的瓜子往嘴里塞。   咔嚓咔嚓。   “嗓子还要不要了?”林春雨瞥着他,神色依旧冷淡,把边上的水递给他,冷嘲,“这副模样做给谁看呢?真觉得气,下次就别巴巴凑过来找气。”   盛柏树吐掉瓜子壳,神色也淡了几分,冷笑:“我有什么好气的,她说错了吗?”   林春雨不说话了,放杯子一放便起身离开。   盛柏树轻嗤一声,抬手将水拍到地上,继续拿着瓜子,一颗一颗磕着,也不管嗓子如何疼痛,反正都比心里舒服些。   对面,盛夏同样嗑着瓜子,惊奇地听着大家说着八卦,一边听着,一边插话。   “我怎么不知道啊。”   “有吗有吗?还有这回事?”   “当然有,你天天进城哪儿听得到。”   “你婆婆应该知道,不对,她也有些日子没去洗衣服了,哎,对啊,你婆婆呢?”   面对大家的询问,盛夏眨了眨眼,心想,她婆婆肯定在院子里缩着啊。   平日小宴也就算了,来往都是村镇的人,她多少认识,今日隔壁的隔壁都有不请自来的人,一眼看去大半都是陌生人。   让尤莲出来招呼,可不是要她老命嘛。   盛夏笑眯眯:“她这几日太开心了,大半夜不睡觉烧香,就染了风寒,怕传给大家,也实在不舒服,就在院子里歇着呢。”   这话,不熟的人听着也就信了。   毕竟程渡可是考起举人,换作她们,亲儿子考上举人,也得日日烧香祈求,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熟的人嘛,大家伙也就相视一笑,不去拆穿老姐妹了,那可是以往就能给儿媳妇洗衣服的‘怂货’咧。   大家顺着又转移话题,继续说着附近的八卦。   其中一个,还是之前就听过的。   程浩定亲了,对象是他舅家那边的亲戚。   小姑娘家底殷实,陪嫁也多,就是年纪稍稍大了一点,今年十八,她前头一个未婚夫成婚前几日出意外没了,守了个望门寡。   盛夏惊奇:“他这人这是和寡较上劲了?”   阿莫嫂,也就是尤莲的洗衣服搭子,调侃着:“那可真说不准,不过这事程浩好似还不太情愿。”   盛夏啧了一声:“他还挑上了,人家不嫌弃他他就偷着乐吧。对了,小姑娘知道他的情况吗?”   阿莫嫂意味深长:“那肯定知道,那小姑娘啊,是个顶事的,厉害着呢。”   盛夏懂了,那边也是个硬茬子。这么的话,程浩这个怂货可有得受。   阿莫嫂又道:“也不知道刘寡妇那边怎么了,她那地不是给你了吗?有联系吗?”   盛夏笑眯眯:“那没有。”   这话可真不假,只是,她刚看那礼册,也看到人的随礼。   送了一钱银子咧。   想来她日子过得也还算不错。   那也就够了。   盛夏又岔开话题,继续听着其他的八卦。   谁家谁谁又和谁谁搞一起了、哪家光棍总算找到上门的了、谁家被骗了钱……   屁大个村,鸟事倒是一点不少。   盛夏正听得热闹呢,外面又喧闹了起来,有阵阵惊呼声发出,她抬头看去,就见转角处又有车马过来。   不是乡下的骡马,是正儿八经的宝马。   两匹。   一红一白,皆鬓毛飘逸,皮毛光滑,线条流畅优美,肉眼看去就透着贵气。它们昂着脑袋,各拉着一架车,抬着步子走来。   看着比县令等人车马还要气派些。   盛夏看着熟悉的驾车人,被嘴里的瓜子呛了一下,她咳了两下,又灌了一杯水,赶紧走上前去,小嘴叭叭:“你们怎么来了?就你们两个,邢姐宋姐知道吗?”   这姗姗来迟的,竟然是方学文和严翊雪两个。   他们不过十七八岁,都是家里的小少爷,大老远地跑过来若出点什么事可不得了。   盛夏眼皮子跳着,生怕他们是偷跑出来。   乡试结束一个月了。   方学文总算把乡试时候耗的精力补回来了,这会儿白白嫩嫩,又是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他执着扇,矜持:“自然知道,我娘还特意让我给盛姐姐带信。”   这一声姐,不代表他们关系亲近,而是委婉地告诉盛夏。   你差辈了!   他们才是一辈。   但盛夏哪儿听得出这么委婉的表达,她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邢姐宋姐最近还好吧?”   方学文垮了脸,幽怨地看着她。   严翊雪比他要稳重一些,礼貌说着:“盛姐姐送来的吃食娘很喜欢,这段时间气色都好了些。”   其实,他一直以为宋仪是特意保持清瘦模样,毕竟这样子看起来仙气飘飘,很有书卷气质。现在发现,原来不是,她就是挑食。   盛夏:“那感情好啊,宋姐确实太瘦了些,等过些日子回去,你们再带些菜过去,我最近可弄了不少。”   严翊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方学文也跟上:“我也要我也要,我娘特别喜欢你家的鸡。”   邢霞宋仪都是大家族出身的,自小金枝玉叶,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啊,现在好她家这一口。   盛夏得意,她压着嘴角,故作矜持:“我家里还有鸭子和鹅,到时候各带一只回去尝尝,味道可好了。”   反正他们过几日也要走。   家里这边自己孵蛋再养就好,虽然养大后和她这作了弊的没法比,但改良了这么些年,鸡鸭鹅养出来都不会差。   两个人也不客气,虽然连吃带拿不太好,但他们可不会让人吃亏。   盛夏也不喜欢推来推去,见他们给面子,再看他们也格外顺眼,颇有一种长辈看小辈的慈祥。   她笑眯眯:“我带你们去里面找程渡,里面稍微清静一点。家里做席,专门请的厨子做菜,味道一般般,等回头我再给你们做好吃的。”   程大厨:……   拉踩,绝对是拉踩。   方学文:“好啊,辛苦盛姐了,你上次做的菜,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有眼光。   盛夏更得意:“必须的,我做菜都有独家秘方呢。哎,对了,你们科考成绩如何?中了吗?”   方学文立马耷了脑袋,长长叹气,看上去格外忧伤。   盛夏赶紧安慰:“哎,没事没事,你还小呢,也不急。”   方学文叹气:“我最后一名。”   严翊雪颔首:“我第一名。”   听着很有学霸和学渣那味了,但这可是乡试啊,怎么也和学渣不沾边。   盛夏无语一瞬,倏尔欢喜:“你俩可真厉害啊,那到时候可以和程渡一起去盛京考试了。”   方学文立马来了精神,说着:“对,乡试才哪到哪,我到时候会试肯定能反超!”   严翊雪淡淡:“哦。”   盛夏感受到一股学神对于学霸的睥睨,她这种学渣掺和不了这些。   她理理嗓子,喜滋滋:“走走走,我们去和程渡分享这个好消息,他这次也是第一名呢。”   三个人凑一起,就是三个第一名了。   这到时候不得多进步一下啊。   方学文又噎了一下,幽怨地看着她,心想这人还真是不会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他幼小的心灵啊。   盛夏没注意,因为,她突然发现,这一次的车队不止这两辆。在这两辆华贵的马车之后,还有一辆灰扑扑小了一圈的普通马车。   也不对,她之前也看到了,只还以为是两位小公子身边伺候的下人坐的。   而现在,随着他们说着话,那边马车悠悠往前,停到另一边圈好的‘车位’上,车上的人下车,抱手站在一旁。   盛夏呀了一声,立马抛下两位小公子,朝着人跑了过去,惊喜:“金银姐金银姐,你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累不累饿不饿……”   这人可不就是她在望都认识的好朋友管金银嘛。   管金银是个富婆,一段时间不见又白了些,她穿着木槿色的裙子,簪着银簪,整个人看着年轻不少。   她嗔:“我刚还在和任集说,看你多久才能看到我们。”   盛夏嘿嘿笑了笑,再看两个一起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眼里满是八卦:“别跟我说你俩一起来是因为顺路。”   管金银脸颊红了点,轻哼:“明知故问。”   盛夏看看他俩,再看看后面左右张望的金宝银宝,朝着任集抱了抱手,全是调侃:“恭喜啊,总算抱得美人归了。”   任集脸比管金银还红,在那里嘿嘿傻乐。   管金银看不下去,拉着盛夏朝里走:“我俩算是成亲了,不过没打算办礼,只去衙门登了记,想着左右绕一圈。刚好金宝银宝也大了,就当游学了。”   盛夏眼睛一亮:“那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盛京啊。”   管金银笑:“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也看你们这边方便不方便。”   盛夏眨了眨眼,调侃:“你们这新婚夫妻都不觉不方便,我有什么不方便的?”   管金银拍她,嗔:“你给我正经点。”   盛夏咧着牙:“我又没说什么,得得得,我不会说话,我带你们去找程渡,他会说话,他肯定也为你们俩高兴。”   不过说到这,她也算想起了。   哎哟,那两个小公子呢?   盛夏左右张望着,担心人走丢了,那可完蛋了。   管金银好笑:“别看了,人早就进去了,你家柴哥米哥懂事着呢,以后啊,肯定大有出息。”   盛夏放下心来,难免得意:“必须的,走走走,我再给你介绍其他孩子,我们家孩子可多了,都可以自己组一个学堂。”   管金银也很期待,她这一路过来,最好奇的就数盛夏的几个孩子了:“那我可得看看,我还给他们都备了红封,上次没给到,这次一起补上。”   盛夏也不客气:“那感情好啊,不过你可得吃亏了,你家就金宝银宝两个。”   管金银挑眉:“姐姐有的是钱。”   盛夏装怪:“哦哟哦哟,姐姐有的是钱。”   管金银又被她逗乐,就这么跟着人往里面走,被她拉着一路走各个院子转一圈,互相介绍着。   最后,他们就在友人这一院子落下,这边都是秀才童生,大家也都是老熟人了。   任集只是木愣,不傻,他拉着管金银和两个孩子给大家介绍着。大家伙见他娶了个带孩子的妻子,都有些吃惊。   但也只是惊了一下。   同为程渡的友人,他们无论性情如何,能被邀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识趣。   任集娶谁跟他们可没关系,他就是上门,他们大不了也就背后笑话两句,可不会管那么多。   而管金银长得年轻,能说会道,大大方方,一点不差,让人很难说道。   一院子的人很快便熟稔了起来,说说笑笑,氛围很好。   盛夏放下心来,和管金银说着:“金银姐你就在这边坐着,我先去程渡那边,一会儿再过来陪你玩。”   管金银看她如此,好笑:“我可用不着你陪,我后面还要待几天,你快去忙吧,那一院子的人可不能怠慢。你家这程渡,可真不得了。”   盛夏得意:“要不我能看上他?”   管金银笑了出声,继续感叹:“你也不得了,舒家那边快翻天都没找出来的人,你能给人请来,你这人缘,要不回去跟我一起开店算了。”   “那可不行,我可是要去盛京……”盛夏得意扬扬地说着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话里意思,“哎,什么舒家的人?”   管金银疑惑:“就是舒安和兄妹俩啊,院子里坐着呢,你不知道?”   “……”   那真不知道啊。   两人面面相觑,盛夏撒腿就往外跑。   哎哟喂,这么大一个冤大头可不能放外面。   跑了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