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我扮演了整个王朝 作者:深夜烧烤 简介:   东洲大陆,灵气极盛,仙门林立,修士众多。   然,高门修士林泉宴饮,洞府秘境堆金积玉;民间百姓饿殍遍野,人竞相食赤地千里。   乱世已近六百年,九大仙门割据一方。   作为无限流任务者,大魔导师姚恒英初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   他的目标是取得此世界权能基石,而上个任务者死前留下的获取方法是:【得到本世界帝王龙脉承认。】   姚:“……抽象。”   捏着手头的炼金泥巴,大魔导师眼睛发亮:   哎↗我有一计!   明君良臣世代相传的方越王朝,传奇自此而始。   被上仙宗少主救起的病弱俊美散修,是无数散修崇敬的宗师,是少宗主的朋友和幕僚,是所向披靡的越王……是越太祖,是一生向往“世界大同”、最终结束乱世统一大陆的,开国皇帝方世同。   垄断仙法秘术几千年的傲慢仙门被人民群众的愤怒碾作粪土,至此,人人皆可求仙问道的时代到来了。   越太宗时期,昭明皇帝体察万民,心怀天下。   神佛久不问人间,她斩神佛祭众生。   越玄宗时期,灵慧皇帝痴迷炼丹画符,顺势促进丹修符修进步,最终推动医学界发展。   ……   朝堂之上,贤臣能将们议论纷纷。   方越王朝的帝后们性格各异,但在感情上竟出奇一致,乃“天家代代痴情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真实写照,神话般的美好爱情传唱世间。   ……并且,每个储君都能恰好地找到一位孤儿成婚,都能顺利继位。   百姓:#请支持我们纯爱王朝(打call)#   ——不是,这对吗?!   越朝国祚1204年,共历39位皇帝、皇后、储君,期间不断发展技术、革新修炼方法,为人类文明做出巨大贡献——直至人民再也不需要封建王朝。   ■马甲中存在女帝/男后/女储君,不掉马   ■又名《中式魅魔模拟器》《魔法师勇闯修真界》   ■存在大量中式魅魔(?/君臣相宜/恨海情天(?/相恨相杀/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没看过隔壁篇不影响本文阅读   ■想到再补充,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点一下收~   内容标签:   爽文 东方玄幻 马甲文 热血 白月光 [1]帝王之征   四月初,正午,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半空。   显宁泊一带的荒山野岭间,草木蓊蓊郁郁,只是绿叶边缘卷着,看上去无精打采。   山道拐弯处,孤零零戳着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不过三间瓦房加两间茅草棚子拼凑起来的屋子,门楣上歪斜着一块匾额,上书“平安客栈”。   店里,柜台后坐着个老头儿,正拨弄算盘,拨一阵便叹一口气。   柜台角落的地上,蹲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正专心致志地玩一片树叶,将那叶子翻来覆去地看,咯咯笑着。   “这个月还没开张哩。”   掌柜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声音越来越低,“明儿个自用的米缸就见底了。阿苕那件袄子也小,得做新的,布头钱还没着落。还有盐,盐也没了……”   阿苕听见他说话,抬起头来:“阿爷,叶子会动!”   “叶子当然会动,有风嘛。”掌柜勉强笑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   “不是风!”阿苕认真地摇头,把那片树叶举到掌柜眼前,“叶子自己跑!有腿腿!”   掌柜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一阵风从门外灌进来。   四月的天,虽说乍暖还寒,可也断没有这般猛烈的。风裹着漫天的落叶,呼啦啦地涌进店里。   掌柜被这阵风呛得眯了眼,抬手挡住脸,心说:这是哪路神仙过境?   阿苕倒是不怕,反而拍着手笑起来,嘴里嚷嚷着:“叶子长腿跑啦!跑啦!”   风停了。   落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有一片慢悠悠地飘到阿苕鼻尖上,她打了个喷嚏,又咯咯笑起来。   门槛处,投下一道影子。   掌柜眯眼看过去。   先看见一双不染尘的靴子,再往上,是一袭天青色长袍,料子轻薄,随随便便地垂着,腰间束两条深色带子。   来人戴着帷帽,透过那层薄纱,隐约可见他矜贵精致的五官、优越俊秀的线条,且气质不俗,像极了不可高攀、远离尘嚣的仙家。   然而,那人忽地扬手。   帷帽被掀起,他微微俯身,露出一对乌黑明媚的眼眸,一开口便打破了这份独特气质:   “老人家,这儿还有房间吗?”   尾音轻快,微微上扬,像打着旋儿的清风。   掌柜张了张嘴:“……啊。”   仙家下凡……成了卖货郎。   阿苕不认生,仰着脑袋看这个陌生人,“哇”了一声:“长腿的叶子!”   闻言,那人垂下眼睫,冲她眨了眨眼。   掌柜这才回神,慌忙从柜台后头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差点把算盘碰掉地上:“有、有的有的!客官、大人您要几间房?小老儿姓徐,您叫我老徐就成,这是小老儿的外孙女阿苕……”   “姚恒英。”   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别叫大人。要一间——两间吧。我有个朋友,落后我几步路,一个时辰就能赶到。”   老徐连连点头,心里头那个高兴啊,这个月总算开张了!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絮絮叨叨地说:   “姚公子您这边请,咱们这儿虽然简陋,可胜在干净,被褥都是前些日子刚晒过的,灶上还有半只风干鸡,您要是饿了,小老儿这就去给您热上……”   姚恒英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目光扫过那些剥落的漆皮。   他刚接下任务,来到这个名为《大道之巅》的世界不久,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修仙唉!   谁不想急头白脸地来一次缥缈的修真之旅呢?   不过,在山里,一个老人带着外孙……   他所出身的任务空间,按累计积分,由高到低将任务者划分为ABCD四个等级。   作为A区任务者,只一个照面,他便能察觉那名为阿苕的女孩面容有异,智力甚至魂魄有缺。   “老徐啊,”他忽然开口,“这一路走来,我基本没见着人烟。你这客栈是我找了半天唯一一家开门的店铺。”   老徐叹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可不是嘛。以前这地界人多着呢,走线的、跑商的、探亲的,来来往往,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二三十号人住店。可这两年……”   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走线?”姚恒英顺着问。   “哦,这个,”   老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公子八成是从远处来的,“走线是咱们这儿的叫法,说白了就是去野外围猎小型灵兽、采些灵植。您也知道,这地界靠近幽冥殿,虽说人家仙门看不上咱们这穷山沟,可那些灵兽灵植总得有人去收不是?胆子大的,三五个人结伴,往林子里头走一遭,运气好的话能赚个几百文。”   “那现在怎么没人走了?”   老徐这回叹得更深:“幽冥殿封岛了。”   姚恒英手指戳着帷帽旋转,“封岛?”   薄纱花瓣似的飘起来,阿苕看得目不转睛,小声惊叹着。   “封半个月了。”老徐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也不知道什么缘由,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宗门里头出了乱子,有的说是在炼制什么了不得的法宝,还有的说……”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幽冥殿得罪了上仙宗,两边要开战,所以封岛避祸。”   姚恒英“哦”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接下这个高危级任务前,他做了不少准备。在他收集到的情报里,包含本世界基础地理常识、统治势力概况。   此界,乱世已有六百年,九大仙门割据一方,治下存在着几十个小国小宗。   九宗里又分为上四宗和下五宗,前者不仅声势浩大,而且真出过得道飞升的大能。   幽冥殿,又称黄泉殿,占据东洲大陆西北边最好的一块地方,其宗门本部设在黄泉沼泽。   门派以鬼道和灵术著称,为九宗最末,亦最受鄙夷。宗门隐于毒瘴之中,门下弟子行踪诡秘,为正道所不齿,然实力仍远胜散修。   “不管什么缘由,反正巡查队是不出来了。”   老徐苦笑着说,“您想,往常那些中高等的魔兽,都是巡查队定期清理的,如今没人管了,林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凶,走线的进去十有八九出不来。”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涩:“没人走线,就没人路过我这客栈。没人路过,我这客栈就开不下去。唉,要是巡查队再不来,过两个月我就得把这店盘了。”   姚恒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这一片是幽冥殿的地界……我路上听人说起,好像有个宗门要选拔弟子,不是第九宗?”   “您说的是新野的万阵宗选拔吧?”   老徐立刻接话,语气热络起来,“新野那地方,在万阵宗和幽冥殿交界处,原是前朝的大港口,热闹着呢。万阵宗每十年去那儿收一次弟子,今年正好是时候。您这样的——”   他由衷地说:“您这般的天人之姿,一定能被选上!”   万阵宗,天下第七宗……姚恒英笑了笑,没接这话:“承你吉言。”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了前堂,来到后头一排房前。   五间屋子墙面上刷了一层白灰,灰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的土坯。   老徐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姚公子您别嫌弃。这两间是最好,朝南,日头足,干燥,不潮。您看这窗户,小老儿去年新糊的窗纸,严实着呢。”   姚恒英探头看了看,点点头:“挺好。”   住的地方他不挑,能躺人就行。   老徐松了口气:“灶上还有酒有菜,您看要不要来点儿?菜价都写那边墙上了,从五文到十五文不等,招牌菜是红烧风干鸡,配上一壶黄酒,绝了。”   “来一份招牌菜,”姚恒英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递过去,“先住三天。”   老徐伸手去接,手指触到那东西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那竟是一块灵石。   老徐这辈子没见过几回灵石。   上一次见,还是二十年前,幽冥殿的巡查队有个年轻修士打赏了店小二一块,当时他隔着三步远瞄了一眼,只觉得那东西亮晶晶的。   如今这块就躺在他手心,沉甸甸的,隐约有些雾气在里头流转,雾气下有些花纹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那些其实是下品灵石的瑕疵,只觉得好看,好看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   “这、这……”老徐的手和声音都在抖,“大人,您、您这太多了……”   一块下品灵石,市价三千五百文。   他这客栈最好的房间,住一天才三十文,三天的房钱加上酒菜,撑死三百文。   “您这……小老儿找不开啊……”老徐两只手捧着那块灵石,急得额头冒汗。   姚恒英笑了下,“不用找。”   “这怎么行!”老徐连连摇头,语无伦次,“大人,您、您这太破费了,小老儿受不起,受不起……”   姚恒英把老徐的手合上:“老人家,你且收着。往后几日我还有事要问你,算是预付的茶钱。”   老徐看看手里的灵石,又看看他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眼圈一红:“多谢大人、不,多谢公子……”   阿苕跟在老徐身后,歪着脑袋看姚恒英:“你是仙人吗?”   姚恒英蹲下与她平视,眉眼弯弯:“不是,我就是一个赶路的。喏,这个送你。”   阿苕低头一看,手心被放入了一片刻成小花的树叶,她呜哇呜哇地兴奋道:“叶片画!神仙变的叶片画!”   ……这位公子什么时候刻的?   疑惑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老徐在一旁看着,不久便偷偷用袖子擦了下眼睛,转身去灶上忙活,嘴里念叨着:“红烧鸡,多放姜去腥……”   目送他们走远,姚恒英慢慢站起来,面上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转身,关上房门。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床头油灯灯芯剪得齐整,看得出主人用心。   “好吧,预判错误,在这种地方开店,那一老一小居然真的是人类,太危险了……”   他嘀咕着,到床边坐下。   刚才近距离接触的那一会儿,姚恒英光明正大往他们身上投了多个鉴定魔法,得出的结论竟然一致。   那块灵石来自路上跳出来试图打劫他的一伙山匪。他把这伙人全弄晕了,又花了半盏茶的工夫捣毁他们的老巢,最后找到几千文铜钱和一块塞在山匪老大枕头里的下品灵石。   这东西他暂时用不上,反而那快要把客栈卖了的一老一小更加需要。   日渐西斜,思考半晌,姚恒英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   这信封是他降临之前就带在身上的,是上个任务者死前留下的线索。信封上贴着一张封条,上书四个小字:阅后即焚。   怕是什么一次性消息,他没敢在路上拆,便一直等到安顿下来,才郑重其事地撕开封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   “此世‘不朽’权能基石,获取途径:得到本世界帝王龙脉承认。   另,如果您有余力,可否替我寻回尸身,送回故乡?多谢,祝您任务顺遂,一路平安。”   落款:光义会,尹真。   ……啊?没了?   姚恒英把这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背面没有字,又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没有夹层,尔后目光渐渐呆滞。   真没了。   所以帝王龙脉是什么??   它位置在哪?外形如何?怎么辨认它的真伪?   不是,这些基础信息全都没有啊!!   而且,得到承认需要做到什么程度?怎么样才算被承认?   他陷入沉思,手背上隐下去的黑玫瑰纹路微微发亮——这是任务者的身份标识,里面同步了全体任务者的聊天频道,发言ID即实时积分排名。   【C-532:?发生什么事了?我抬头一看,那个挂了十年没人接的高危级任务怎么消失了?   D-1669:??我去!还真是?!   C-891:哪个大佬接了吧……】   几秒钟的时间,最新消息已加载999+条。   突然,一条不起眼的文字冒出。   【A-1:我。】   一键清屏。一时间,无人再发言。 [2]名门修士   思来想去,姚恒英决定从“光义会,尹真”查起。   帝王龙脉?闻所未闻,他只知道九大宗门各自占据一条完整灵脉,或许,任务目标也是一条灵脉?   而光义会尹真……上个任务者留下的信息实在太少,她探明了获取权能基石的方式,却因某种原因死于非命,连尸身也弄丢了——这意味着,她写下这个小纸条时,处于没有身体的意识或灵魂状态。   查清她本人的经历和死因,大概能解答他的不少疑惑。   至于这个信封,它是在姚恒英接下任务后,凭空出现在他手上的。   这一点他倒不算意外。   任务空间的主神是“万物万界最初之父”的独子,最初之父陨落后,崩溃成三百万个世界,每个世界都拥有至少一个祂的碎片——这些碎片能量恐怖,分别象征某一权柄,亦被称作权能基石。   于是,主神创造了任务空间,让他们这些任务者去回收祂父神的碎片。   尹真,任务空间代号A-58,号全万真人,出身类似此界的仙侠世界,兼修空间法师,会一手隔空送物再正常不过了。   她是不加入任何势力的独狼任务者,因此,就算姚恒英掌握多个情报渠道,也收不到多少与她相关的消息。   光义会……他琢磨着这个陌生的名称,猜测应该是本世界的一个势力。   嗯……无论是灵脉还是光义会,都是寻常百姓接触不到的东西,那么,效率最高的方法毫无疑问,卧底或者偷家——   嘿嘿,各大宗门!   想到这里,姚恒英伸了个懒腰,舒服地躺下,打算歇会儿。   但很快他又爬起来,盯着梆硬的枕头失去表情。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下右边耳坠,眼前弹出一个透明度过半的群聊框。   这是他的众多“准备”之一。群聊一共三人,群文件区域是一片广阔的共用空间,成员可自由上传下载群文件。他和朋友们借此交换各自需要的东西。   此刻,群文件里什么都有,可应对极端天气的帐篷睡袋保温壶、大大小小不下万袋的预制菜包、朋友刚上传的“一具深海巨兽的尸体.zip”……姚恒英看了一圈,取出一个弹性适中的枕头。   这次躺下舒服极了。   心随意动,群聊内跳出一条新的:   【A-1:谢谢。   上传枕头的A-3:?】   解决了基本需求,姚恒英在另一边耳坠里掏出一个陶罐、几支与灵气不相溶的试剂、几瓶正在冒泡五颜六色的药水。   除了以上两个探查方向,他还想尝试按照字面意思做一下任务。   “不朽”、帝王龙脉……嗯,皇帝与传承?   而且这个皇帝不能籍籍无名,不提威震寰宇开拓四方千古一帝,至少得做出一些令世人传颂的功绩。   ……大一统?这个词忽然在他脑海中跃出,但下一秒便被姚恒英否决。   不要不要,太麻烦了。   拜托,他只有一个人唉,如果要弄出能够传承下去的大一统国家,得耗费多长时间啊?   先从小国开始吧。而且,谁说小国的皇室就不能“不朽”了?小地方的历史也能载入史册,成为后世无数学子的噩梦考点。   姚恒英没打算亲身上阵,因此,他需要另一个身份,最好是本地人。   他在屋子里铺了一个防护法阵,又重点往门上、窗户糊了两层隐秘魔法,接着进行自己的老本行——炼金实验。   屋里不时响起爆破声,窗柩底下,一片片蘑菇云似的阴影张牙舞爪地晃动着。   半个时辰过去,姚恒英给自己套了个清洗魔法,望着眼前新出炉的马甲满意地拍拍手。   大功告成!   面前的男人身穿一袭玄色衣袍,苍白俊美的面容近乎透明,仿佛玉石中沁了病气。   他的嘴角噙着一缕温润的浅笑,令人如沐春风,可偏偏那双眼睛清亮如寒潭,眸光沉静,又令人不敢造次。   姚恒英搓搓他的发丝,戳戳他的脸颊,质量检查完毕,便熟练地分出一片灵魂,钻入这副空壳。   顿时,马甲仿佛活了过来,抬头,朝他眨眨眼睛。   哎呀,他的手艺真不错,雕塑家来了也要甘拜下风!   可惜,因为本体没有灵根,做出来的马甲当然也没有……看来,在找到长出灵根的方法前,只能用魔法糊弄一下其他修士了。   但是,一个将来很可能顶着众多门派压力登基的本地人,怎么能没有灵根呢?   姚恒英的力量体系来自另外一个高危级世界,同为最初之父的遗产,大家的力量总是相通的。或许,这个世界有类似的材料,能够支持他的灵根研究。   心随意动,他将马甲投放到了客栈外面。   恰巧,屋门被敲响,老人家请他下去吃饭。   姚恒英看了一眼,心中咂舌,端上来的菜整整十个。   老徐站在桌边,“姚公子,您别嫌寒碜。这个是腊肉炒蒜薹,腊肉是去年腊月自己腌的,蒜薹后山掐的。这个是笋干炖鸭,鸭子是自家养的,养了两年,昨儿个刚杀的。这个是……”   菜色不是问题,但也太多了吧!姚恒英无奈:“这么多菜,我一个人哪吃得完?老徐,你和阿苕也坐下一起吃。”   老徐连连摆手:“这哪行!您是客人,还是小老儿的恩人,哪有主人和客人同桌的道理?”   “吃不完也是浪费粮食。”姚恒英站起来,揽住老徐的肩膀往凳子那儿带。   老徐被他按着肩膀坐下去,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弹起来,嘴里还在念叨“使不得”,又被按了下去。来回三次,老徐终于不挣扎了,眼圈红红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二人交谈间,阿苕蹲在门槛边,将树叶搭成一座小屋,忽然侧头,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温和礼貌的男声:“叨扰了。在下方世同,请问,是否有一位姓姚的公子来过此处?”   来人一身玄色长衣,手中一柄拂尘,相貌清俊非凡,声线如春风般润人心扉,不似凡间子。   他的视线落在堂内,与姚恒英四目相对,后者一手撑着脸颊,歪头笑笑:“嗨,世同兄。”   此时开马甲的好处就展现了,同一个人能套两份情报,他刚好想问一些附近镇上的事。   “哎呀,您是姚公子的朋友?”老徐热情地迎上去,“快请进,快请进!您来得正巧!”   方世同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又是一位出身华贵的公子?似乎身体不太好……老徐回头去拉外孙:“阿苕,别挡道,让客人进来。”   阿苕正蹲在门槛边,闻言撇撇嘴。   方世同止住老人的动作:“她只是在这里玩,不会妨碍什么。”   他轻轻揉了下孩子的脑袋,“阿苕?好名字。怎么只有阿爷带着你?爹娘去镇上干活还没回来么?”   老徐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因为这个哥哥替自己说话,阿苕感到开心,先一步答了。   她仰头,眸子亮晶晶看他,嗓音脆生生地:“爹娘饿死啦!”   ……堂内,姚恒英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连带由他操控的方世同反应也慢了半拍。他低下头,看着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睛,“……抱歉。”   阿苕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道歉,盯着他看一会儿,“怪哥哥。”   “让您见笑了。”   老徐把阿苕抱过来,对方世同沙哑道,“这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方世同面露愧疚,没有再问。   老徐把阿苕放到凳子上:“快谢谢恩人,吃饭去吧。”   姚恒英嘴上说着“世同兄别跟我客气,今天我请客。”心里却思索着之前的发现。   老人家和他外孙的衣服布料很差,许多地方打着补丁,一开始他只以为是这一家都穷,但现在看,他们不止穷,家里青壮也没了,日子估计很难过。   能开得起客栈的人家,哪怕再小再破,以前总归是有一些积蓄的。可这样为何会“饿死”?   莫非是得罪了什么人?   嘭——!   一声巨响截住了他的思绪。   两扇木门被一掌震碎,木屑飞溅,碎木头片哗啦啦地飞进来,有几片砸在最近的桌子上,把一只空碗撞得打了个转。   出手的人颇为不屑:“破烂玩意儿,我还没使劲呢。”   老徐吓掉了手里的筷子,阿苕“啊”了一声,手里的鸭腿掉在桌上,油汪汪地滚了两圈。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相同的衣裳,暗红道袍,浅色腰带,各佩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相同的纹路。   是幽冥殿的弟子服。   稍前一步的人约莫四十来岁,方脸,眉毛很浓,他举起一块刻着“幽”字的令牌,下巴微扬,高声道:   “幽冥殿外门管事奉命征役。下半年轮到显宁泊了,按规矩每户出一人,不得违抗!”   他说完,把令牌往怀里一揣,眼睛扫过屋里几人。   老徐脸色一白,本能地将阿苕搂进怀里,“大、大人……我们徐家去年就已经出了两人,按以往的规矩,下次就不该找我们家了呀!”   “哪有什么不该?”   管事不耐烦,就要上手扯他领子,“仙门行事,凡人岂可置喙?幽冥殿庇佑你们那么多年,你们竟不知感恩!而且今时不同以往,我们缺人的紧,你们显宁泊人又少,免掉你们家我就缺四个人了,回去还怎么跟宗门交待?”   刚伸到一半,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瘦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弹琴人的手。可就是这么一只手,按在管事的腕上,管事的手竟像被铁箍箍住,一寸都动弹不了。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恼怒地转头。   按住他的,居然是个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小白脸!   方世同咳嗽了两声,不紧不慢道:“这位仙长,好歹也是仙门修士,有话好好说便是,怎可莫名对凡人动手呢?”   嚯,还是个病秧子。   管事皱眉,见他周身并无灵气环绕,更加鄙夷,便说:“你哪位?是这家的什么人?我奉命行事,你又以哪个身份阻止?””   他这话问得讲究。他是背靠幽冥殿不假,可万一这人是哪个不好惹的门派里的“正派人士”,到时候回宗一个挑起两宗对立的罪名下来,他的位子可就保不住了。   虽然此人周身没有灵气,可这年头,有些大门派的弟子外出时也会收敛气息,不可不防。   哼,这伙人自诩正派,到处装模作样救一些乞丐,可不还是吃宗门的用宗门的么?招杂役是每个门派都会干的事儿,他们自己又有多清白?   方世同依然按着他的手,客气却强硬:“在下只是个过路的客人,实在看不惯仙长欺负这一老一小。徐老一人拉扯外孙女不容易……”   话未说完,后头那个高马尾的年轻修士忽然大笑起来,“我当是哪个有名大宗的道友,原来也是一介凡人!哈哈哈哈哈!”   “金管事,我们出来已有一月有余,是时候回去了。没必要和他们多说,直接把这两个凡人也带走吧!”   他的手指往里头一指。   被指到的人筷子仍停在半空。   姚恒英抬眸,略感茫然,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吗?”唉,他才刚认的亲枕头……   管事哼了一声,下巴又抬高了半寸:“对,别躲着,滚出来!你,还有你们,那个小孩,全都要!”   老徐猛地将阿苕推到身后,自己挡在前面,脸上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愤怒。   “不可!不可!”他的声音不再发抖,“那是我的两位客人,不是我们徐家的人!大人,这件事和他们无关啊!”   高马尾修士推了老徐一把:“关你屁事,上路吧!”   这一下力道不小,老徐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好在被方世同及时扶住手臂。   阿苕急了,忙扯住老徐袖子:“阿爷,阿爷!”   磨磨唧唧的。金管事正要开口催促,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是姚恒英。   转瞬间,他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肩膀破洞,下摆沾灰,不看那张脸,跟街边要饭的大差不差。   他拎着一个装着馒头的纸袋,将手肘斜斜地往方世同肩头一搭,眨了眨眼睛,很是期待地:“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出发?我准备好了!”   ……这是,征了个傻子?   没见过赶着来当杂役的。   见那两个修士目露疑惑,姚恒英正色,用和表情不符的深情语气道:   “其实我从出生起就开始仰慕你们幽冥殿了!我一直想着盼着,能够近距离接触仙人们,沾沾仙气……现在,上天给了我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我实在感激不尽呐!”   他又捂住心口,牵起方世同的衣角,擦了擦没有泪水的眼尾,“夙愿成真,我太感动了,非常非常感谢两位大人……”   在老徐震惊的目光中,方世同无奈地叹了口气,头一撇,随他去了。   两位修士:“……”   坏了,好像真的是个傻子。   反应这次征够了人,金管事心里骂几句,挥挥手,“算了算了,快跟上。” [3]依依分别   两个修士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赶羊似的喊他们快走。   老徐走在中间,数次瞥向姚恒英,震惊之色仍未退尽:“恩人,你、你……”   后者双手抱臂步调随意,趁后面的修士扭头,他一个错步凑到老徐耳边,“嘿嘿,我编的,你真信啦?”   语调上扬,在身前姿态优雅端庄的方世同对比下更显轻佻。   说完,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摆身回去,欣赏左右自然风光。   徒留抱着阿苕的老徐愣在风中:这位公子可真是、真是个奇人……   怀里的女孩呜哇呜哇地鼓掌:“好厉害!”   侧边,面对老徐的眼神,方世同轻轻摇头,“他一向如此。”   姚恒英解释完便不再看他们。   他的余光盯着前面修士的背影,心想,这个距离不算远,刚才他那小声的一句居然没被这两修士察觉,估计这二人的修为不会高于筑基期。   这就是第九宗外门的实力水准啊……   他正琢磨着没有门路进入这些大门派呢,机会就自己撞了上来。这两位负责征役的修士对话中透露,他们出来已一月有余,而幽冥殿封岛半个多月,两者是一前一后的关系。   正好,跟着他们,或许能探明白所谓的封岛是什么情况。   此外,老人家的女儿女婿是家里去年服役的人?这幽冥殿外门杂役到底何种待遇,竟会使人活活饿死……   大概是外人在场,两个修士留了心眼,没有当面讨论他们宗门的事情,一路上无风无浪,直到去到一片杂草丛生的平地。   地上尽是碎石子和枯草根,风一吹就扬起一片尘土。四周长满了矮灌木,枝枝丫丫的,像伸着胳膊拦人。   平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姚恒英一眼扫过去,心里大概有了数,三十七个,加上他们这几个,四十出头。   这些人站得稀稀拉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衣裳五花八门,有穿短褐的,有穿破袄的,还有光着膀子的。其中有一个竟然穿着绸缎,在这群衣衫褴褛的人里头异常扎眼。   穿绸缎的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站在人群边上,离其他人远远的。   姚恒英耳力好,听得清楚,少年正低头愤愤道:“哼,专挑我爹不在的时候来捉人,等我爹回来,我立刻就能回去!”   他的身后,力夫打扮的人生得憨厚,声音也低:“年小少爷,老爷这次是去追二夫人的,没半年估计回不来……”   年少爷翻了个白眼:“你不说话会死吗?”   力夫不敢说话了。   平地的另一边,站着个宽脸的修士,正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一见金管事他们从林子里出来,他马上颠颠地迎上去,眼睛眯成两条缝:   “金管事,辛苦了!按您的要求,我这儿三十七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金管事背着手,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杂役,凡人大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错。”金管事微微颔首。   宽脸修士笑得露出了两排牙齿:“那……那我年后的考核……”   “慢着。”   金管事忽然皱了皱眉,“内门小总管早有交代,此次是与万阵宗联合征役,你没分出交给万阵宗那一批人?你怎么做事的?”   宽脸修士愣住,嘴巴张着:“但、但是您没有提前说呀,小总管不认识我……”   “我没说?”金管事的眉毛竖起来,“我没说,你不会看我眼色行事吗?”   他冷下脸:“你也快有五十岁了吧?至今仍停在炼气七层,活了这么久,修为不长进、净浪费门派资源就算了,连做人做事观言察色的功夫也要我教你吗?我又不是你爹妈!还不快去!”   宽脸修士的脸涨得通红,垂着脑袋,呐呐地应了一声“是”,转身跑了。   高马尾修士站在旁边,嗤笑一声:“吃丹药吃坏了脑子的蠢材!有这闲钱还不如给我。”   金管事正气在头上,听见这话火气更旺。但到底没说什么,这人炼气期圆满,眼看就要进内门了,犯不着为了一句话得罪他。   他不好发作,便四下一看,想找个人出气。   那个抱着小孩的老头畏畏缩缩地站在边上,听见他们方才那番话吓得脸都白了,一动不敢动。   金管事越看越烦,大步走过去,抬起腿就踹,“干看做甚?还不快滚过去!”   那一脚又狠又快,直奔老徐的腰眼。老徐没那么灵活,目露惊恐,只能弯腰护住阿苕,闭上眼睛硬挨。   可那一脚没踹着,被同一个人拦下。   金管事正眼一看,又是那个玄衣的病秧子。   方世同依然是一副温润的笑容,他微微侧身,挡在老徐前面:“仙长息怒。”   老徐已抱着阿苕退出去好几步,待站定后又犹豫起来,脚下往前蹭了蹭,放心不下这位替自己出头的公子。   金管事收回脚,怒极反笑:“第二次了,又是你。你叫什么?”   若不是到达宗门之前,他需要确保这群杂碎存活,呵呵……   “方世同。”对方依然笑着,“怒火攻心,于修行不利。”   金管事盯着他,缓缓道:“很好,还挺有道理。”   他转头,冲着宽脸修士的方向高声喊:“姓张的那个,把这位爱多管闲事讲道理的闲人也加上!”   宽脸修士慌忙转身,额头上全是汗:“是,是!一定办到!”他手忙脚乱地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老徐脸色大变,急得往前冲了两步:“不,不行!金大人,只是缺人的话我也可以!我——”   金管事不善地斜了他一眼:“一边去!”   操纵马甲出手的姚恒英颇为满意。   妙啊,接下来,他就可以同时攻略两个宗门啦!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欣喜。姚恒英微微张嘴,好看的眼尾略略下垂,既焦急又难过的模样,“这、我这位朋友身体不好,大人,仙师大人,还是换我来吧!”   又让方世同捧起他的手,耐住性子道:“不必忧心,我会没事的,他日我们定会重逢……”   姚恒英自导自演玩上头,便作出动容的样子,与他双手交握,带着点哽咽道:“没想到我们刚出山没多久,就要面临分别了,世同兄,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的年轻人打了个寒颤,小声说:“恶心,看得人牙酸,杂役队伍里果然多是蠢人。师叔,等一到幽冥殿,我们就甩掉这伙人。”   他的身后,略高半个头的男人长身玉立,单手轻压斗笠,只露出半张线条流畅的俊脸。   他若有所思,只低低一笑:“人各有性,不理解倒也不必诋毁。况且,依我看,那二人步态轻盈,与其余凡人格格不入。”   男人不急不缓地说完后半句,尾音渐渐暗下去:“不仅如此,那二人的气息比幽冥殿的修士更加稳定。”   年轻人转了转眼珠,反应过来:“您是说,他们也是修士?”   他一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呵,修士又如何?可别阻碍我们的复仇大业,否则,来一个杀一个!”   他的师叔微微垂眸,狭长的眼眸淡淡地瞥他一眼,并未应答。   .   姚恒英一步三回头,巴巴地目送自己的马甲跟随队伍逐渐走远。   方世同也配合得很好。他一直望着这边,一手握着拂尘,一手抬起轻挥。   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是他们二人交情深厚、对友人依依不舍的表现。   老徐看着看着,更内疚了,情绪低落:“两位恩人护我多次,才得罪了仙师们,被牵连进来……都怪我,都怪我们徐家……”   姚恒英摆手:“什么话?没有这种说法,就算没有你们,依照我那世同兄的性子,还是会遭到仙师针对的。”   老徐摇摇头,还想说什么,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帷帽盖住了头脸。   他茫然地忙拨开,“这……”   “日头挺晒,老人儿童小心中暑哦。”恩人已背着手,悠悠地往前走了。   阿苕窝在老徐怀里,瞧着垂下来飘来飘去的轻纱,高兴极了:“叶子哥哥送的大花瓣,我抓住啦!好耶!”   姚恒英眉眼一弯:“那送给你了。”   眼角余光一拐,他将那对师叔侄的对话听了个全。   哎呀,他真不是故意的。   这些修真人士到底是没这个意识,还是单纯的傲慢呢?在那么多人的场合里说悄悄话,居然不考虑一下被旁人听到的可能性。   队伍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尘土慢慢落下来,灌木丛恢复平静。   霞光吞日,夜幕将临。 [4]仙门概况   显宁泊到幽冥殿,说是要走三四日,再乘船半日。   这话是金管事说的,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修士的脚程。修士们抬抬腿,一步能跨出丈把远,凡人不行,凡人的腿就那么长,脚就那么宽,一步迈出去,撑死了三尺来远。   于是队伍拉得老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一个山头,后面的人还在山脚底下磨蹭。   “快点儿!狗爬都比你们快!”   喊这话的是那个高马尾的修士,他“噌”地一下跳上块大石头,居高临下道:   “平日里不吃米吗?这样下去到了宗门怎么干活?我们幽冥殿不养废人!”   这位修士姓贡,在一行人中的地位仅次于金管事。   大约是不小心罢,短短半日,他便不经意向大家透露了自己的修为境界、未来师承,说自己年纪仅二十练气大圆满,即将拜入熙和真尊门下,且提前被选入高阶巡查队云云。   “练气大圆满?二十岁?”   队伍后头,那对师叔侄中的师侄低嗤一声,“井底之蛙。也就第九宗把这等庸才当宝。”   贡仙师还在吼,说到兴头上,突然,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强风。   那风来得邪乎,贡仙师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像个球似的骨碌碌从石头上滚下,一路磕磕绊绊,最后“砰”的一声,脑袋撞在了路边的矮树桩上。   “嘶——”   他捂住脑袋,痛得不住叫唤。   下意识地,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他,那些木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   贡修士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怒气攻心:“看什么看?快爬!”   人群又动起来,低头往前走。   后方,随手丢了个风系小法术的姚恒英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哼起了小曲儿。   这一手没做什么高级掩饰,那对师叔侄将此看在眼里,师侄甩了下自己的低马尾,勾唇,小声道:“这人还不赖嘛……我刚准备动手来着。”   他的师叔微微笑了:“怎么,朗玉想去结交一番?”   年轻人眼睛一亮,可立刻又摇头:“不不不,大业为重,我才没那兴趣!”   师叔抱臂静立,不置可否。   听完全程的姚恒英:。   惹,你们修真界也有这种性格的小伙吗?   不过,贡修士那番话倒是提醒了他——杂役要给宗门干活,干哪方面的活?   不好触及老徐的伤心事,他左右看了看,拎着袋馒头去和一个面色发白的妇人交换。   妇人第一回见这么慷慨的人,感到惶恐,又不好意思,她犹豫了会儿,从袋子里拿出两个馒头,把剩下的还回来:“用、用不了这么多。您问吧,这些事儿大伙儿都知道,不用给这么多。”   在她的叙述下,姚恒英得知了所谓的杂役工作。   幽冥殿原本坐落在一个半岛上,三面环水,背后连着大陆。但因为上上次宗门大比设在与它相隔不远的万阵宗,期间,上仙宗中的第二宗,天惊崖的翘楚乘遥真君剑术通神,对上了幽冥殿的小峰主。后者奋战不敌,被前者遥遥一剑劈成重伤,吐血倒地。   这不算完。乘遥真君那一剑太过凌厉,溢出去的剑气横扫百里,将黄泉半岛从大陆上切了下来。从此半岛变成了孤岛,与大陆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海峡。   黑海曾被投下了上万具前朝末代士兵的尸体,又有王室末裔自刎坠海,水中怨气冲天,鬼气肆虐,幽冥殿只可封印,无法彻底解决。   若不是黄泉岛的沼泽已与他们所拥有的金木双属性灵脉融为一体,幽冥殿早就想搬去别的地方了。   这件事本来较为隐秘,但自从第五宗碧落宫开发了仙门快报产业后,为了赚取更多灵石,匿名投稿的修士们什么都敢写。   以上,修士们想要从岛上来到大陆,必须乘坐特制的仙舟。每次出行还得备上十几只鸡,沿途投入海中,算是献祭给海底那些东西的买路钱。   “仙师们出行,那仙舟可气派了,”妇人露出一种向往的神色,“上头雕花镶玉,亮闪闪的,老远就能看见。我小时候在岸边看过一次,好看极了。”   如此气派的仙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仙师们可以动手画符绘阵,可还要准备木头、钉子、绳索、帆布,和许许多多的零件。这些东西,仙师们是不做的。   “那多掉价啊,”妇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理所当然,“仙师们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干这些粗活呢?”   所以这些活就落在了杂役身上。   一个仙舟需要的零件多得很,大大小小,成百上千。这些零件要人做,做好了要人组装,组装好了要人检修。还有供奉用的鸡,得有人养;灵田里的灵植,得有人看护;洞府庭院,得有人洒扫。哪一样都离不开人。   幽冥殿门下弟子不过数千,杂役却常年维持在三五千之数。这些杂役从哪里来?就是像这样,从地界上的村镇里,一家一户地征来。   “听闻仙师们的阵法能自己调节供水和降雨,”妇人眸子里漾出羡慕的光,“真厉害啊。若我们也能用上,一年到头,准能给全家人做好几件新衣裳……”   姚恒英听完,向她道了谢。   妇人笑了笑,把那两个馒头小心地包好,塞进包袱里,像是要留着慢慢吃。   她走快了几步,回到队伍里,跟一个同样面色发白的女孩走在一起。那女孩接过她递来的半个馒头,两个人分着吃了,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小心又珍惜。   姚恒英走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思索着。   修士们发明了那么多东西,阵法也好,符咒也罢,能自动调节供水降雨,能驱邪避鬼,能飞天遁地,听起来厉害极了。可这些东西,居然没有一样是用来干活的?   他念头稍转,又了然:……人命比阵法便宜。   入夜,金管事在一块峡谷里宣布休息。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个麻袋,往地上一倒,人们走近看,是馅饼,圆圆扁扁,像一块块晒干了的泥巴。每人一个,不多不少。   疲惫的众人松了口气,各自捶打着酸痛的肩膀和大腿,慢慢找地方坐下。   馅饼到手还没吃上,又不得不凝神去听金管事的严肃发言:   “你们现在有吃有喝,能好生坐在这里,都是因为我们幽冥殿。被仙门选中是你们的荣幸,别让我听到任何一句抱怨的话,否则,我绝对会把你们种进地里!……”   不听不听,傻子念经。   树下,姚恒英举起馅饼,看来看去都没发现馅在哪儿,全是面粉混野草。   而且这个草很腥,嚼着挺硬,有股发烂的味道,要很久才能咽下去。   杂役天天做工,却只吃这个啊?   难怪会……他啧了一声,嘴角往下撇。   袖子被扯了扯,姚恒英回头,是老徐的手。   他缩着脖子,张望一圈,偷偷摸摸地从袖口摸出一只布裹着的鸡腿,油已渗出许多,却依旧难掩调料香味。   老人嘿嘿一笑,悄悄塞过来:“我特意藏的,捂到现在,有点凉了。恩人您别介意,起码这个有肉……”   姚恒英仍举着馅饼,眼眸却静静地看了对方一会儿,没有了以往那样的笑意。   他不笑的时候,因眼尾微微上挑,出众的五官竟显出几分与他不相似的冷淡。但他正经注视某个人时,又那么全神贯注,郑重又认真,仿佛天地之间,只装着那一个人。   老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更多的是着急。他压低声音:“您快收下吧,那群仙师要走过来了……”   忽地,恩人移开目光,低头轻笑一声,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那就让他们过来呗。”   他接过鸡腿,转手又塞进旁边巴巴地看了许久的阿苕手里,“老人家,你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现在我送给她,你可不能阻止。”   这哪行!老徐伸手去够阿苕,速度不够快,只能眼睁睁看她被恩人托着后背稳稳抱起,“走走走,不跟你阿爷玩,等你吃完了我们再回来。”   “好耶!”阿苕很高兴。   夜色渐深。   峡谷里的风很大,从两边的山壁之间灌进来,“呜呜”地响。   人们各自找了避风的地方,蜷缩着躺下,有的盖着破毯子,有的就穿着自己的衣裳,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缩成一团。   金管事让人捡了些枯枝,在营地中间点起一堆火,说是驱赶野兽用的。   阿苕在老徐怀里睡着了。她吃了整只鸡腿,嘴角还挂着油,偶尔咂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好东西。老徐靠在树根上,搂着她,轻轻地拍着后背。   午时三刻,周围的人皆沉沉睡去。   但姚恒英还很精神。他本质已不算人类,只是出于主观意愿去模拟人类的吃喝与睡眠。   他百无聊赖地抬头,去看头顶那片被山壁夹成一条缝的天空。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黑云。   来到修真世界的第一晚,他不想那么早睡,便敲了敲耳坠,试图和朋友们聊天。   【A-1:在?那种枕头还有吗?(比心)   *您的好友A-2上传“一段不可名状的呓语.mp3”并备注:精神污染,随取随用,建议作为对敌阴招使用*   A-2:?哈?我记得你在做高危级任务。   A-1:人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苦涩)   A-3:。   *您的好友A-3上传“亲肤款舒适枕头”*   A-3:拿去。   A-1:!你人真好。】   被朋友满足的姚恒英心里美了,关掉透明屏幕,站起身,打算活动一下久坐的身躯。   可刚一抬头,便对上一条从树梢处垂下来的猩红长舌。   舌头长了一对眼珠,眼眶边缘溢出鲜血,一滴,两滴,血珠如链。 [5]变异仙师   那舌头紫得发黑,像一条刚从汤水里捞出来的牛舌。   山野精怪?   幽冥殿停了定期巡查已有一段时间,荒郊野岭冒出来一些精怪并不出奇。   但姚恒英仰头一看,竟是一张白天才见过的脸。   此刻,贡修士趴在树枝上,像一只巨大的壁虎。眼睛睁得很大,里头只有眼白,一条长舌软塌塌地垂着,发青的脸上尽是贪婪之色。   对视那瞬间,贡仙师五官狰狞起来,张大嘴巴,发出非人非兽的怪吼,就要朝他扑下来。   修士纵跃,应当是轻盈有控制的,可贡修士这个扑法更像是野兽,毫无技巧。   没有理智。   姚恒英心中做出判断,掌心已开始汇聚魔力,可他又想到什么,动作一顿,右手迅速拾起脚边一根枝条,小刀似的射过去。   树枝被他加了硬度,铁棍一样飞出去,不偏不倚穿过贡修士的领口,带着他整个人往后飞了一段距离,“笃”的一声,牢牢钉在了树干上!   贡修士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吼叫,可那树枝钉得深,他挣不脱,只能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动静不小,大片树叶哗啦啦地往下掉,但周围居然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姚恒英甩了甩手,衣袖轻扬,未动半步。   树上的家伙不太聪明,只会张牙舞爪地乱动,炼气大圆满应掌握的仙门法术一个也不用。   没被附身,还是本人。那么,尸变了?   姚恒英微微皱眉。   白天对方还是个灵魂完整的活人……贡修士不愿席地而睡,自称要近距离吸收月之精华,遂独自爬到树枝上躺下。那时候的他没有任何异常。   莫非,有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对方练成了尸体?   可这才过去一个时辰,期间,他没察觉到任何危险气息接近。   四周出奇安静,只有对方的怪叫。听到现在,姚恒英才慢慢感受到一股微弱的倦意。   喔,贡修士的叫声有催眠效果。   凡人的抵抗力比不了他,在听到第一声时已陷入深眠。   思及此,他也给上面的贡修士套了个睡眠魔法,等对方合上眼睛后,便转身,想去看看别的修士的情况。   其他仙师分散在营地各处,有的搭了草棚,有的就睡在露天。   姚恒英一路走过去。他们布置了简单的警戒阵法,那些阵法还在运转,发出微弱的荧光。   他走到金管事的帐篷前,正要伸手掀开帘子,忽然,前方飞来一道符箓。   “拦住它!”   同时到来的,还有年轻人焦急的声音。   姚恒英挑眉,飞身掠去,随手摘下划过颊侧的枝丫,抬手一扔,将那符纸上的咒文戳了个对穿。   “别让它落地!它会将这片地方烧光!让开,看我的决水术——”   急忙从树丛里冲出来的年轻人约莫十八岁,跑得气喘吁吁,身上很是狼狈。   视线触及姚恒英那一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是那对师叔侄中的师侄。他张嘴又闭上,缓缓放下附着灵力的短刀,咳嗽一声:“……嘁,你身手还可以。”   “你的东西?”姚恒英瞥他一眼。   “噗”的一声,烧了一半的黄纸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变成一片灰烬,散在地上。   “当然不是!”年轻人连连否认,“是那个金管事……哎!”   话没说完,肩膀一重,他被一股力气生生摁退了好几步,险些不受控制地摔倒。   偷袭?!年轻人猛然回头,怒目圆睁。   却见那面色青黑的金管事,不知何时已悄然逼近他们身后,距他刚才所在的位置仅仅一尺!   年轻人后背一阵发凉。如果没被推那一下,金管事的双手就已经落在他脖子了。   而那个莫名其妙的怪人,几乎在一息间便将金管事放倒,此时正蹲在对方脑袋边上观察。   他用树枝拨了下金管事上翻的眼皮,低声道:“状态和那个姓贡的修士一模一样,奇了怪了……因为在地上,活动空间更大,所以比起不够灵活的贡修士,金管事能做出下意识的符箓攻击?”   “……”   年轻人握住短刀,有些恍惚地站起来,心想:你比地上的东西还要奇怪。   一切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怎么做到的?   不施法术,不动灵气,仅靠身体素质?!   不不不,师叔说了,这人肯定也是修士!只是出于和他们相似的原因,选择了隐瞒所修功法和招数。   他挠挠后脑勺,又捏捏自己的低马尾,犹豫半天:“……喂,你叫什么?”   姚恒英撑着脸颊看他,尾音懒洋洋地:“没人告诉过你,出门在外向别人搭话,要先报上自己名字么?”   是这样吗?   因出身特殊,他常年待在宗门里,这次是他求了师父好久,才得到的首次下山机会……行吧,有点道理,而且对方到底救了自己。   年轻人慢吞吞地挪过来,别扭地双手抱拳,“谢了。我姓程,名朗玉。你呢?”   小伙粗心了些,礼貌还过得去。姚恒英说了自己姓名,便抓住想知道的问题:“你好像对这些尸变的修士并不意外?”   程朗玉一愣:“尸变?”   他低头看了眼金管事,“哦,你才来第一晚,不知道也正常。我师叔见多识广,他说,他们还活着,只是感染了某种诡物。每天晚上,午时之后就会丧失理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到了白天又莫名其妙地恢复正常。”   他哼了一声:“托他们的福,我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这群蠢猪夜晚净会害人,要不是留着他们还有用,我早就将他们丢进大山里了。”   姚恒英想了想,问:“听闻幽冥殿精于诡术,这会不会是他们走火入魔的表现?”   程朗玉立刻摇头:“不可能。我见过他们的功法,他们走火入魔后破坏性更大——咳,我听说的。师叔猜测,这种诡物不在幽冥殿可驱使的精怪图谱里。”   ……年轻人,你改口非常生硬啊。   姚恒英心里嘀咕道。   这番话泄露的信息可不少。   这对师叔侄混入杂役中至少三天;师叔见识更广,认得出这是感染诡物后的症状;师侄较为稚嫩,疑似外出游历经验稀少,但知晓幽冥殿主修功法,以及入魔后的样子——要么是哪个小宗的少爷,要么就是大宗弟子。   另外,这二人绝对强于这批幽冥殿外门修士,才能连续压制变异后的金管事等人三个晚上。   “噢,真是辛苦你们了。”   敷衍完这句,姚恒英笑了笑,露出一点好奇的神色:“你的师叔呢?”   这是明知故问。   在他的感知里,右后侧方的树干背面,一道人影不知站了多久。那人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呼吸几乎听不见,若非他的感知远超常人,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程朗玉左右看了看:“师叔还没回来。”   几个呼吸后,那人才作出刚赶来的样子,一手拨开树叶,一手拎着个晕过去的修士,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   是一张没什么攻击性的脸。   月华之下,青年微微抬眸,狭长的眼尾沾着些许令人舒服的笑意,眉目温和,线条俊雅,眼眸却是罕见的深红。   血色一闪而过。很快,他笑眯了眼睛,放下手中的修士,行了个礼,嗓音温润:   “在下相里玄度,多谢姚兄对朗玉的出手相救。”   姚恒英拍拍衣摆上的灰,也回了个礼:“客气了,举手之劳。”   心下却想着:你这师叔有点不对劲啊。   明知师侄无法一个人应对金管事,却没有在一旁留意着,反而自己去另一边解决更简单的修士……锻炼师侄?说不通,今晚如果不是他出手,程朗玉定然无法应付。   想测试他的深浅?也不太对。这位相里兄不在现场,若他见死不救,或者仍待在贡修士那边怎么办?程朗玉肯定要受伤的。   这位师叔,似乎并不在意师侄的死活。   相里玄度与姚恒英寒暄了几句,即便只得到后者“真的吗”“好厉害;”“我只是路过而已”之类的废话,他也不恼,唇边那抹笑意始终不减。   他唤程朗玉过来检查伤势。程朗玉转了一圈,摊开两手,表明自己并无大碍。   相里玄度这才舒了口气,转身道:   “不知姚兄为何来到此处?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一定告知我们。”   姚恒英斜靠树干,旁观许久,闻言面上一肃:“我是来寻仇的。”   程朗玉:“……啊?”   姚恒英正色:“我师承上代武林盟主,原在天山山脉避世不出。然,幽冥殿杀死了我的师父,为了给上任盟主报仇,便与师弟一同出山。”   相里玄度维持着微笑:“……武林?”   程朗玉有点蒙:“有这个门派吗?”   姚恒英微微垂眸,耳边的碎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沮丧的嗓音染上一丝哽咽:“嗯……我们武林是名门正派,七百年前遭人围攻,此后不再出世。但师父对我有恩,我一定要替他报仇,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哦,哦,真有武林宗啊?   程朗玉为自己前一刻的质疑感到羞愧,忙补救道:“你的宗门在哪里?我也是去找他们掌门复仇的,我们目标一致,事成之后我送你一趟——”   相里玄度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他说出了此行目的,笑容实在挂不住了。   姚恒英眨眨眼睛,走出一段距离才说:“在朗玉山玄度峰。”   又是没听过的名称,程朗玉皱着眉头念了两遍,猛然反应过来,气得涨红了脸:   “好啊!你居然骗我!!你根本就是在拿我们寻开心!”   姚恒英边乐边朝身后挥手:“哎呀,说什么呢,信则有不信则无,小孩子不要乱说。” [6]仙门快报   去往万阵宗的杂役队伍一路向西。   过了槐树林,地势就变了。平地裂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壑,沟里长满荆棘野草。丘陵一个接一个,起起伏伏,没有尽头。   第一夜,方世同这边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姚恒英刚看着那对师叔侄熟练地将人挪回原位,这边,方世同一转头,一行人一共六个修士,全部变成了那种活尸似的诡物。   但这里没有那对同为修士的师叔侄。   姚恒英不再留手,将手上的拂尘当魔杖使,一个个敲晕了他们。   看来不止金管事他们感染了诡物,应该是所有一个月前外出的幽冥殿弟子都感染了……他们是外出途中染上的,还是早在幽冥殿时便已有症状?   如果是前者,那么姚恒英有点期待他们回去后幽冥殿会怎么对待他们;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有意思了,幽冥殿的封岛很可能与这种诡物有关。   可一想到未来几天,自己都要一个人对付这些怪东西,姚恒英的心情便不再那么美妙。   他将几人垒成一堆,慢悠悠地甩了下拂尘,几人的面容逐渐舒展,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嗯?   一片鼾声中,姚恒英低头。   那个宽脸修士的兜里掉出了几张卷成卷轴的黄纸。   他来了兴致,拾起摊开一看,上面竟写着:仙门快报第一百四十八期,爆!玄天宗后院起火,掌门腿软无力应对!   哇,传说中碧落宫经营的十文一份的修真界报纸!   这标题说的是头版内容,后院起火的描述纯粹吸人眼球,指的其实是追随在玄天宗掌门身边的那些客卿与同宗长老们不和。   天下第三宗玄天宗,最近正因边界问题与相邻的天下第一宗太虚宫小有摩擦。双方互相指责对方不守合约、肆意占据公用秘境……噫,原来还有协约秘境的说法?   姚恒英略作回想,发现还真有,他收集到的那些基础情报里的边边角角有提到过:   被两个以及两个以上的势力同时发现的灵气浓郁之地,因各种原因无法确认归属,经历几场战争后,被合约定为协约秘境。   怎么说呢,有人的地方就有争端,在这方面,修真界和无超能力量的世界并无不同。   玄天宗的客卿们多为实力高强的散修,在几次摩擦中多人受伤、境界受损,对太虚宫最是仇视;可宗门长老们没吃到秘境好处,又忌惮雄据中原六百年的太虚宫,更心疼在大小摩擦中被浪费掉的各种资源。   两伙人立场不同,一个想继续打一个想退一步,掌门夹在其中天天水深火热。   全文前半段是叙述,后半段是笔者自己的分析,说玄天宗腐败又内讧,对散修种种排挤,内部管理混乱,很快就要不行了,所以诸位道友,下次宗门选拔千万不要选它……   以上,鉴于撰稿人署名是太虚宫弟子,所以姚恒英认为这个头条的真实性存疑。   此外,这份小报还有五个板块,名字都很文雅,分别是招贤榜、幽境异闻、朝闻录、闲情偶寄、清供格。   但以姚恒英所看到的内容,他更愿意将它们翻译为:广告招聘、秘境消息、最新时讯、每日一娱、好物分享。   因是碧落宫出版,所以每个板块的角落里都有他们宗门的广告,包括不限于宣传他们的饭店、歌舞、戏班子。   这门派的历史很新,只追溯到六百年前,前朝大厦将倾之际,宫廷乐坊、御膳房结队出逃,其中有几人非常幸运的得到了死去将士们的遗产,一夜之间修为突飞猛涨,最后以他们为首建立了碧落宫。   直到今日,这个门派里依然存在着许多非典型修士,什么以厨入道、以棋入道,还出过好几个擅长打快板的金丹期真人。   看完小报,姚恒英的注意被最后一页的联系方式吸引。   古往今来占领舆论阵地都很重要……以后他可是要建国的,免不了成为上面的素材。要不,他先去发几篇试水?   打定主意,姚恒英将小报塞回宽脸修士兜里。等队伍到了地方,他就去找来合适的笔墨纸砚。   第二日。   方世同走在这支队伍中间,目不斜视。   这支队伍里的人和往东那批差不多,衣衫褴褛者占了十之八九。此时此刻,一袭玄衣,苍白俊美的方世同分外显眼。   领头的修士们看不过眼:你这副模样,哪像是来当杂役的?   第一个找茬的是一个尖脸的修士。   队伍刚走到一条窄路,宽不过两尺,左边是陡坡,右边是石壁,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尖脸修士站在路口,抱着胳膊,下巴朝那条窄路抬了抬:“你,走第一个。”   姚恒英看了他一眼,抬脚就走了上去。   他走得稳当,不急不慢,轻易便迈过去了,甚至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靠右走,左边有块石头是松的。”   后面的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走。有两个人走得不稳,脚下打滑,前面的方世同伸手拉了一把,也就过去了。   那两人心有余悸,低声对方世同道谢。   没看到满意的画面,尖脸修士脸色变幻难测。   第二次换了个花样。队伍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地方,草长得比人还高,看不清路,看不清坑。   “你,去开路。”另一个鼻子很高的修士冷声道。   方世同又走在了最前面,再次安全通过,他边走边指,温和道:“那边有坑,需绕开。这边是硬地,可以走……”   有了上回的经验,众人愿意听他的话,没人踩坑,最多只是被草叶划破了手,走完这趟,向方世同道谢的人更多了。   姚恒英笑了笑,摆出温柔的神色:“大家没事就好。”呵,小样,居然想为难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领头人呢。修士们没看成热闹,心下很是不满。可一时半会儿又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把那股气憋在肚子里。   扎营后,那个高鼻子修士终于发难了。   发馅饼发到方世同时,他忽然停下来,目光在方世同身边那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方世同身边坐着五个人,都是这几天他帮过的人。   高鼻子修士从麻袋里抓出六个馅饼,又放回去了五个。他举着剩下那个晃了晃:“方大侠,既然你那么好心,不如自己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   眼见他将那个馅饼往地上一扔,五个人敢怒不敢言。   他们没得到馅饼,却没有如修士所想的那样去找方世同的麻烦,而是一起对他怒目而视。   高鼻子修士冷哼:“怎么?难道你们认为自己能从我手里抢到吃的?要怪就怪这个人吧!他要是老老实实,不多管闲事,你们也不至于饿肚子。”   五人盯着他,没人开口,只觉得修士欺人太甚,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能不知道吗?   一个馅饼分成五份绝对不够六个人吃,可这荒郊野岭哪来的食物?除非他们自己去打猎。但大家没有打猎工具,而且一路走来很是疲惫,没多少精力再去打猎。   其中,有个脸色蜡黄年轻姑娘道:“修士老爷,我们要是饿着,便跟不上队伍,您浪费在路上的日子也会很更多……”   这人会不会说话?!见她比自己还要高些,神情却木讷极了,高鼻子修士眉头一皱,厉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姑娘张了张口,反应慢半拍,但没多少畏惧之色:“不敢……”   姚恒英止住她的话语,语气仍然温和:“若是我们能从你手里抢到呢?”   修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你们?抢我的?哈哈哈哈!你一个病秧子,带着五个饿得走不动路的,要从我手里抢吃的?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脸上的表情变成了鄙夷:“行啊。只要你能抢到,我给你双倍的。”   “好。”姚恒英说。   “哈哈哈!呃——”   高鼻子修士还在笑,可笑着笑着,竟诡异地笑岔了气。   他猛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极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冲了上来,红得发紫,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发不出。   呼吸……不了……要憋死了……   他躬着身子,手里的麻袋掉在了地上。   “多谢。”   姚恒英慢条斯理地捡起麻袋,取出双倍,分给了那五个人。   有个中年汉子接过馅饼,看了方世同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惊异之中又藏着好奇。   “天意助我等。”姚恒英对他笑了笑。   中年汉子似有所悟,感激地朝他行了一礼,悄然离开,回到一个嘴里叼着草根的男人身边。   汉子耳语几句,男人一骨碌坐起,面上讶然。他思索半晌,笑了:“天意?这位方兄倒是有趣,或许,我们可以将他争取过来。”   这时候,高鼻子修士的呼吸才逐渐恢复。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着方世同,眼神里不再是鄙夷,恐惧一点点漫上他的心头。   仙法?邪术?   不,都不是!   以他炼气五层的眼力,竟完全看不出这是什么手段!   这人太邪乎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慢慢地背靠大树溜走。   翌日,队伍准备出发,负责带队的宽脸修士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人。   高鼻子修士不在。   派人去找,找了半个时辰,在营地下面的一条山沟里找到了他,他脸青鼻肿,正捂着断掉的胳膊一撅一拐往上走。   据他自己说,是半夜起来解手,天黑看不清路,一脚踩空摔下去的。   可那条路离山沟有十几步远,而且修士灵气护体,耳聪目明……怎么会踩空呢?   运气太差?   宽脸修士想起昨天的闹剧,又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那个方世同正和逐渐混熟的大伙有说有笑地交谈着。   莫非是……   寒意顿生,宽脸修士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后面,借着人群掩护,那个高个子姑娘小声说:“他们害怕你。”   姚恒英点头:“不错,安分一些了。”   嘻嘻,昨晚他放生了那个高鼻子修士。   姑娘歪着头看他。   真奇怪,这个人举止一派温和,说话也温温柔柔的,此刻却能不咸不淡地评价修士老爷们……似乎如果他们不够安分,他便要强行让对方安分。   他真的是去当杂役的么? [7]痴人说梦   继续往西,山涧村落逐渐密集起来。   万阵宗临海,与西洲大陆隔海相望,这里的人也带着临海地区才有的特征。   但姚恒英却发现,部分村民肤色偏深,眼窝微凹,颧骨较高,说话时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像舌头打了结。   走在他身边的高个子姑娘见他视线停留许久,道:“那些啊,他们本来就是西洲大陆的人,不得不留在这边而已。”   姑娘姓许名晴,自称农户之女。   某次下雨时,方世同借给她斗笠,她就捡了一堆干草送他作睡垫,一来一往,几日下来,二人已经比较熟悉。   姚恒英想着本地人更清楚具体信息,便问她何出此言。   许晴看着比较木讷,说话却很直接:“哦,你不知道么?我以为这是常识。不过没关系,我也是识字才学习的。”   “前朝,”许晴说,“那个盛朝著名的傻子皇帝,信了宦官的话,认为将天下治理得规规整整的皇帝才是好皇帝。于是他两剑下去,将原本的大陆上下左右一分为四。”   啊?   姚恒英一懵,脚步顿了一下。   两剑将大陆劈成四块?   规规整整,居然是物理意义上的规整么?!   确实规整了,但边界上的百姓从此被迫与亲人分隔两地,数以万计的人们流离失所……   被百姓直呼傻子的皇帝到底有多不得人心啊……那前朝似乎真的死得不能再死了,民间百姓能随意议论。   他心里头转着念头,面上不露分毫,只轻轻摇头:“原来如此。这便是现在东西南北大陆的由来?想必民间一定怨声载道。”   许晴没什么表情:“所以它是前朝。”   第四日傍晚,队伍穿过了那片崎岖山地。   期间遇到过三伙流寇,一次邪魔。流寇远远看见队伍里有修士,掉头就跑,邪魔瘫在路中间,理智和修为都不高。   于是姚恒英得以见识了幽冥殿修士的组合技。   组合技只是他自己的叫法。实际情况是:六个外门弟子,在小管事的指挥下,各自找到站位,将那团烂泥围在中间。   他们手里掐诀,嘴里念咒,脚下绕圈,灵力从溢出拧成一条粗绳,慢慢地往那团烂泥上套。   嗯……有点像跳大神。   “《诡元秘法》第一式。”   有人低声说。   杂役们被安排到了岩石后面躲着。   姚恒英偏头。说话的男人来到了他的右边,眉眼瞧着有些刻薄,嘴上叼了一根草,脸上抹着一层草木灰。   见他望过来,男人咧嘴一笑,伸出手来:   “纪云辟,二十有八,想和兄弟你交个朋友。”   他后边还站着个中年汉子,正是之前那个分馅饼的。纪云辟指了指:“我叔,你叫他彭叔就好。”   是他们啊。姚恒英分别握了握他们的手,报了名字,然后顺着刚才的话问:“纪兄认得那个功法?”   纪云辟“嗐”了一声,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家里以前走商,九大宗门的地界去过七个,什么没见过?《诡元秘法》是幽冥殿主要入门功法,也是《诡元通传》第一卷。”   《诡元通传》?对上了,姚恒英所掌握的基础知识里,这是第九宗的本命功法、立根之本,传闻是上界第四、第五重天某位大能所撰。   纪云辟说了一阵,见他只是礼貌地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心里有些着急。   确认修士们没关注这边,他凑近对方,压低声音:“方兄,我知道你有大本事。”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这一身本事去宗门供人差使太可惜了!”纪云辟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如随我和彭叔逃离这儿。往后你有本事,我和彭叔有门路,去走商肯定能发大财!”   这么快就暴露了?接近他果然有目的。姚恒英笑了下:“多谢,但不必了。”   根据经验,大多数人拒绝自己都是因为筹码不够。纪云辟赶紧加码:   “不瞒你说,我已经记下了一路走来所见到的奇珍异草,这些修士老爷不识货才视而不见。我们逃跑之后,等上几日再沿路往回走,把这些奇珍异草摘了一起去卖——”   他搓了搓手指:“至少也有一块中品灵石!”   可对方却依旧摇头:“我想去第七宗看看。”   纪云辟一愣:“……你去那里作甚?一心想当奴隶不成?”   眼看修士们快要解决那个邪魔,他更急了:“唉,方兄,我这些话没有半点虚假。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也是真心想带着你一起发大财的!”   对方仍是拒绝。   日光下,那对形状美丽的深棕色眼眸如琥珀般温润,被他注视着的纪云辟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长长的眼睫颤了一瞬,眼前之人轻声道:   “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条路。一条天下大同,人人皆可寻仙问道的路。”   “……”   此话一出,旁边的许晴微微侧目,彭叔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纪云辟本来要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他看着方世同,像看一个傻子。   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哈哈,方兄,别开玩笑了,这不好笑。”   不待回应,纪云辟眼神复杂地盯着他,再次开口,“你这理念太过宏大,与痴人说梦无异,不如跟我多赚几个子儿,吃上几顿好菜好饭。”   眼前之人却又道:“一切宏大的伟业起于微末。成功者被推崇为圣贤,失败者被嘲笑成愚人。”   纪云辟默了半晌,嚼了两下草根,草根的苦味在他嘴里散开。   一个有本事的、疑似修士的家伙说出这种话,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这是个脑子有泡的。   他忽然笑了,仍盯着对方,问得意味不明,“你想成为圣贤?做凭息真君那样的圣人?”   凭息真君是谁?   再次听到不认识的人物,姚恒英想了一圈,悲戚地发觉:坏了,自己大概、似乎、好像……真的成了个半个文盲。   不行不行,方世同可是本地人,怎么能是文盲呢?他得找机会从那对师叔侄里打听出来。   而且,以后要多多留意,最好能弄来几册往期的仙门快报或者当地书籍……   心中唏嘘,不影响他维持面上的正经:“我只想让大家能吃饱饭。”   虽然方法还没影子,但在看过修士们如何除魔后,灵根的研究方向大致有了。   纪云辟不知他心里所想,扯了扯嘴角:“就像你昨天对修士做的那样,靠你制造出来的‘天意’?”   姚恒英微微一笑:“不止。我还想大家都能学会这份‘天意’。你想听听么?”   纪云辟不假思索地说:“痴心妄想。”   他不想再听一个傻子异想天开,拉着彭叔就要往旁边走。   可这时,那几个解决了邪魔的修士回来了,宽脸修士走在最前面,嘴里骂骂咧咧,说这破东西耽误了多少工夫。   蓦地,他眼睛定住,目光落在纪云辟身上,面色骤变:   “好啊,纪云辟!我就说这次有你的名字却不见你人,原来你躲在这里!出来,我要活剖了你!!”   纪云辟大惊。他赶紧又往脸上抹了把草木灰,整个人往后缩,捏着嗓子:“老爷,修士老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纪云辟!”   彭叔也马上带着他往后躲。   宽脸修士正欲抬手抓人,却被一片玄衣挡住。   方世同微微往前迈了半步,刚好挡在他和纪云辟之间。   宽脸修士脚下一僵。   他才意识到这怪人也在,想起之前那邪门的事情,顿时不敢再嚣张,放下狠话便快步离开:“呵,纪云辟你等着,一份仙门快报居然卖我一块下品灵石!我早晚收拾你!”   好家伙,真赚啊!   一个会卖,一个愿买。   姚恒英瞥了眼身后的纪云辟,发现对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见他看过来,又立刻撇开头,拉着彭叔钻到后面去了。   等他们走远,许晴才慢慢念道:   “纪云辟。丹霞谷一带闻名的纪大豪商家的大少爷。去年年末,因丹霞谷内部动荡,举家迁至万阵宗辖地。一月后,被万阵宗掌门之女奉命抄家,主家唯大少爷一人出逃。”   姚恒英:“……许姑娘见闻之多,吾不及也。”   你知道的未免太多了吧?真的只是农户之女??   许晴安慰他:“没事的,你愿意听,已经很努力了。”   姚恒英:“……多谢。”   许晴点头,认真补充了一句:“方兄多学一些,常识就能赶上正常人了。”   她的确是个农户。   但和寻常农人不同的是,她有灵根。   自小她爹便教她:做人心地善良,能为下辈子积德,你要当个好人。   可她自认不够出息,当不了好人。   一岁那年,她爹去帮邻舍盖新屋,一脚没踩稳摔了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此后,她娘一个人艰难地拉扯她和兄长,多年积劳成疾,在她五岁时病重,去找她爹团聚了。   哥哥只比她大一岁,却自认是个小大人。在幽冥殿征役时,背着发烧的她东躲西藏,最后实在没力气了,便咬咬牙将她和一串铜钱塞进了一户人家的猪栏里:   “修士老爷们说,这次每户要出两个人,给钱也不能通融,没法子了!阿晴别怕,我很快就回来,你千万别出去……”   哥哥再也没回来。   因天生有灵根,她靠着模模糊糊时意外领悟的引气入体活了下来。   她只懂引气入体,却不知怎么留住那些灵气。仗着身体比起一般人要更加强壮,往后的日子里,不只农活,只要给钱她什么都干。   识字那一年,她接到了首个取人性命的委托。   渐渐的,她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了解的秘闻也越来越广。   好人她是当不成了。   但她爹的话常在她梦中重现,不可避免地,她对那些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抱有期望。   这位放话要天下大同的方兄,似乎就是其中的一位。   许晴用余光看过去,那位方兄被一位老人求助,正教老人用叶片接水喝。   .   走了四日,乘上仙舟,目睹修士们将烤得金黄的山鸡投下黑海,众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山鸡,那可是肉啊!他们多少顿没吃上肉了?   金管事见他们目不转睛,鄙夷道:“凡人也就这点眼界了。等回了宗门,只要你们肯干更多的活,顿顿吃肉都不成问题。”   船行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岛。   远远望去,岛上雾气弥漫,隐约可见山峰的轮廓,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华丽船只。   姚恒英站在船尾,隔着人群眺望峰顶。   在他的感知里,泛着淡淡金光的透明防护罩一层一层地将整个岛屿裹了起来。   大手笔啊,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到了。”   金管事站在船头,背着手,眉眼间隐隐有傲色,“这就是我们东南第一宗,幽冥殿!”   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8]真君之上   金管事出示令牌,往空中一照,那层罩在岛上的光幕便像帘子一样掀开了一道缝。   杂役们低头钻过去,有几人经过时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走在姚恒英前面的一个老汉伸手想去摸,被旁边的修士一巴掌拍了下去:“不要命了?这玩意儿碰一下,你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老汉立刻缩回手。   穿过光幕,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不高,云很厚,压得低低的。远处有山,山上长满了灰绿色的树,更远的地方,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清。   金管事领着他们走了一条石板路,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约莫两刻钟,路两边出现了田。   姚恒英边走边打量。一路上没遇到别的修士,不知他们是不喜欢往杂役多的山下跑,还是因为山上有变不得外出。   田是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田里黑土油亮,一看就是好土。里头什么都没种,只有些杂草稀稀拉拉地长着。   田埂上站着几个老杂役,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手里拄着锄头,眯着眼睛看他们这些新人,没一会儿,又木木地埋头继续做工。   金管事在一大片荒地前停下,“就这儿了。”   他转身,“下个季节要种杜见花,在这之前,把这片地给我收拾干净。都给我听好,翻土一尺深,一寸都不能浅。”   几个修士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抱着一堆工具,锄头,镰刀,铲子……工具发到每个人手里,一人一把。   一来就干活?   奔波了四五天,还没怎么歇过脚,有人脸色发白,站着都打晃。   但没人敢说话。   金管事又开始长篇大论:“第一,不得破坏灵田。灵田是宗门的根基,谁敢在田里乱来,我就把他种进田里当肥料。第二,不得损坏工具。工具比你们的命值钱,弄坏了拿命赔。第三,不得随意进出房舍。……”   噼里啪啦讲啥呢?姚恒英左耳进右耳出。   他靠着身后的土墙,锄头杵进地里,两只手搭着锄柄,下巴搁在手背上,懒洋洋地看向四周。   这片灵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个田偶。   田偶通常是用来驱赶鸟雀的,可大宗门的灵田,也会有鸟雀来偷吃么?   他偏过头,小声问旁边的人:“杜见花是什么?”   旁边站着老徐,自从上了黄泉岛,他情绪就不太好。阿苕被他抱着,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听见恩人问话,老徐愣了一下,然后打起精神:“杜见花……是幽冥殿主要种植的一种灵植。喜临海气候,也只有在这边才长得比较旺盛。据仙师们说,是一种上品丹药的主要材料。”   姚恒英若有所思。九宗之中,第四宗丹霞谷最多丹修,懂了,幽冥殿的客户大概是他们。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过来:“想知道?你求我啊。”   姚恒英转头。程朗玉站在不远的地方,下巴微抬,笑容得意。   自从那天晚上被小耍一次,这年轻人就耿耿于怀,一心想找机会扳回来。   姚恒英没管他,继续问老徐:“这花好种吗?”   程朗玉的笑僵在脸上。   老徐想了想:“还好。听说是要灵气的,没有灵气种不活。”   金管事终于讲完,拂了拂袖子,带着那几个修士转身离去。   人群慢慢散开。在监工的监督下,大家忍着疲惫走向那片荒草丛生的土地。   全程被彻底无视的程朗玉面色不虞,自顾自地生闷气,拎起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砸着地上的石块。   胳膊突然被撞了一下。   他愣愣地抬头,对上一双携着笑意的明媚眼眸,正是让他生了许久闷气的人。   对方晃了晃手里从修士身上摸来的令牌,用气声说:“你们真准备去除草啊?”   程朗玉微微瞪大眼睛。那令牌是金管事的!他什么时候动的手?!   而且,我还没原谅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念头刚冒出来,程朗玉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万一被这人说不够成熟怎么办?   他清清嗓子,不情不愿道:“当然不。我和师叔自有安排。”   懒得跟小孩拉扯。姚恒英哦了一声,转向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人:“走?”   相里玄度站在两步之外,闻言微微叹了口气,“也好,姚兄和我们一起,能有个照应。”   他手腕一翻掐了个诀,指尖快速闪过一道淡光。光落进三人的影子里,影子便像活了一样,慢慢地升高、膨胀,变成了三个人的模样。   它们提着工具,混进了杂役们中间。   动作有些僵硬,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姚恒英露出赞叹的神色:“相里兄,幻术精湛啊。”   相里玄度微笑。   见此,程朗玉心中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种听起来很不走心的赞美。   连续四个夜晚被迫并肩作战,他自认已对此人有了初步了解,即:来历若有若无,性子如假如真,修为你猜猜看。   所谓的“寻仇”也要打个问号。   这人每次只管问他感兴趣的东西,得到答案便拍拍手溜走,临了再补一句浮夸的称赞,或赠送一只不知何时卤好的猪蹄,说是提供什么“情绪价值”——敷衍,光问他们却不提自己,完全就是个混蛋嘛!   ……所以现在,他们算朋友么?   没交过朋友的程朗玉不太确定。   “想什么呢?走路都顺拐了。”   姚恒英一乐,停下脚步,顺手将走偏的年轻人提了回来,“嘘,别出声。”   “……哦。”程朗玉挠了挠脸。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三人已鬼鬼祟祟地跟在金管事一行人后面,来到了第二重防护罩的外围。   这层光幕比外面那层薄,紧紧地贴着山体,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金管事几人脚步不停,直接走了进去,防护罩像水一样,在他们身上荡开一圈涟漪,尔后就恢复原状。   “这回不需要出示令牌?”程朗玉皱眉。   相里玄度垂眸思索片刻:“那层阵法非常自然地‘容纳’了他们……金管事等人似乎看不见它。”   “去试试。”姚恒英说。   四下无人。三个人走到光幕前,姚恒英取出那块偷来的令牌,往光幕上一贴。   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令牌的事,”相里玄度说,“上山依靠的应该是幽冥殿弟子的其他象征,或许是功法,或许是气息。”   姚恒英收起令牌,“那有点难办,今晚大概进不去。”   他跳上屋檐,“等他们出来,我们绑个人带路。”   师叔侄则各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   这一等,就是一整夜。   夜里的黄泉岛比白天更阴森,雾气更重,浓得像粥,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里的腥味渐浓,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金管事他们没有出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光幕始终安安静静,连个涟漪都没有。   程朗玉困得不行,背靠树干打起了盹,相里玄度倒是清醒,无声无息地抱臂静立。   等师侄入睡,他目光下撇,盯着屋顶投下的细长影子,轻声开口:“姚兄,你在做什么?”   哎呀,被发现了。   姚恒英若无其事地起身,一手熄火,一手捏着条豆橛子,朝下方道:   “饿了,烤豆橛子吃,你要不?”   对视一瞬,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相里玄度稍稍沉默。   还真是根绿油油的普通豆橛子。   屋檐上的人眨眨眼睛:“馅饼太难吃了,改善一下伙食。”   相里玄度当然不信他的胡言乱语,碍于良好的修养,只微微眯起眼睛:“黄泉岛的土壤并不适合豆橛子生长。”   金管事发言时,此人看似漫不经心,或与程朗玉打嘴仗打发时间,或去逗那位徐掌柜的外孙,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可他却对周遭发生的任何事情了如指掌。   往往下一秒,便能准确地发觉相里玄度的眼神,再赠予他一个笑容。   经过好几日观察,他已笃定:此人心机深沉,口中话语十句九假,修为境界连他也看不穿,不可不防。   屋檐那端的人轻快道:“我从外面摘进来的。”   可这几日,他们没路过有豆橛子的地方。   相里玄度注视他半晌,温声提醒:“……当心着火。”   姚恒英应了一声,蹲下继续捣鼓。   指端窜出一束火苗,一点点逼近豆橛子,他心道:“说不说?”   豆橛子抖如糠筛,顶端猛猛点头。   姚恒英满意了,心中又道:“很好,我问你答,懂?”   这姑且是他的常驻武器,由任务空间主神已退化的软骨所化,名为“世界树之根”,又称“基础修改器”。   对于一些等级不高的小世界,只要将它种下并培育完成,即可“删除”对应世界的某个具体人物,“修改”某个已发生的结果,“增加”一些利于己方的条件。   然而,当前位面属于等级最高的那一批,它的大部分功能无法应用,除了永远不会断,跟一条普通豆橛子差不了多少。   唉,真菜呀。   好在最近,姚恒英发现了它的新用法。   与那对师叔侄短暂相处中,姚恒英已确定,程朗玉的境界大致在筑基期,是个初次下山的大宗门小伙;相里玄度嘛……这家伙藏得太深了。   对所有涉及自己的问题避而不谈,整日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程朗玉说,他是下山后路过一处秘境时,意外偶遇了这位从未见过的师叔,相里玄度对他了如指掌且对他很好,恰巧二人目的地一致,所以他们便结伴而行……槽多无口,姚恒英心里摇头:小程啊,还是太好骗了!   收回思绪,他问:“相里玄度的境界高于筑基?”   豆橛子颤抖着,凄楚点头。   姚恒英微微挑眉,略过金丹境,心声放轻:“……也高于元婴?”   豆橛子缓缓点头。   已知,修真界中,金丹期可被称为真人,元婴期则是真君,化神之上,合体之下,统称真尊。   真君已经是一些有名小宗的掌门、大宗里的一峰峰主……   姚恒英沉吟片刻,忽而福至心灵,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与幽冥殿的封岛有关?”   豆橛子仍是点头。   .   天光微熹,相里玄度提高音量:“回去吧。”   程朗玉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他们还没出来?”   “没有。”相里玄度说,“我猜测,金管事他们感染了诡物,或许已被山上的修士制服,所以才不放他们出来。”   姚恒英跳下来,瞥他一眼。   可这有个问题:金管事他们走后,没有别的修士下山。那谁来当杂役们的新管事?   靠那些从杂役中选拔的、只比杂役们强壮一些的凡人监工么?   幽冥殿的宗主长老们就这么放心?   按照先前的所见所闻,姚恒英可不认为他们会那么大方,将灵田的管理全权交给凡人。   那么……山上的人早已自顾不暇?   他们回到杂役们居住的地方,天已经大亮。   那是一排简陋的土房,顶铺茅草,门窗歪斜,关不严实,一间屋子住十二人。   相里玄度解除幻术,三个影子一下缩回地上。   他们走进屋子的时候,老徐正带着阿苕在门口洗脸。阿苕蹲在木盆边上,两只手伸进水里扑腾,水花溅了一脸,老徐蹲在她旁边,拿着一条破布巾,细致地给她擦脸。   姚恒英装作起床的样子和他打招呼,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床铺上打理得干干净净。   幻术只是幻术,并不会生出主动意识替主人打扫,相里玄度和程朗玉的床铺就原封不动,很多灰尘,一看就没睡过人。   “恩人!”   老徐看见姚恒英,眼睛亮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您起来了?昨夜我看您那么累,都没力气铺床了,我便自作主张,带着阿苕帮您铺好了……”   “谢谢。”姚恒英说。   ……这次的语气居然不是敷衍?程朗玉悄悄去瞧他,心里奇怪道。 [9]散修仙人   花费两日,姚恒英、相里玄度和程朗玉三人将第二重防护阵的外围探了个遍。   山脚、树林、溪涧、石壁,每一寸土地都踩过,每一块石头都摸过,可那道透明的光幕始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就是过不去。   金管事他们也没有出来。   因此,山下杂役们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   金管事和那些修士都不在,剩下几个监工也懒得给自己找事。第一天还像模像样地吆喝了几嗓子,第二天就开始偷懒,到了第三天,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新来的杂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锄头慢慢放下,镰刀也搁在了一边,三三两两地坐在田埂上,晒太阳,发呆,说闲话。   “这……不会出事吧?”有个年轻后生不安道,眼睛一直往山上看,“仙师们要是回来了,看见咱们没干活……”   “回来再说呗。”一个老杂役躺在田埂上,翘着腿,“能歇一天是一天。你以为是给自家地里干活呢?干再多,也不多给你一个馅饼。”   年轻后生觉得也是,便也坐下了。   可也有人担心。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石头上,边择野菜边叹气:“那些仙师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幽冥殿这么大一片地方,总不能没人管吧?那些魔兽啊,邪魔啊,要是跑出来可怎么办?”   大家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姚恒英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他想了想,抬头,和另外二人交换眼色。   杂役中总有坐不住的人,迟早有人组织他们上去一探究竟。但凡人很难对抗修士,更别说山上情况未知,危险程度估计不低。   与其让这些苦命人无端丧命……不如他先站出来。   当天傍晚,他们找到杂役中那几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一个老监工,两个在杂役里待了好多年的老油子,还有几个年轻力壮的。   姚恒英开门见山:“我们三个想上山去看看。金管事他们一直不回来,大家心里都不踏实。”   老监工五十来岁,他眯着眼睛看了三人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几个,一看就不是来干杂役的。”   姚恒英也笑:“赵叔好眼力。”   赵监工没追问,摆摆手:“去吧去吧。反正留在这儿也是闲着。要是山上没事,你们早点回来;要是有事……”   他顿了顿,“小心点。”   其他几个人也没意见。这三人一路上大家看在眼里,都年轻得像个公子哥,比他们有锐气多了。   正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等等,我也去。”   年小少爷从人堆里挤出来,一身绸缎皱巴巴的,但那股子傲气还在:“带上我!我去找内门的仙师,我爹认识内门的人,只要我能见到他们,我就让他们放了大家!”   噢,是个关系户。姚恒英还没开口,程朗玉先“嘁”了一声。   很不客气,年小少爷的脸一下子涨红,正要发作,程朗玉伸出右手,找了个只有对方能看到的角度,掌心朝上,一团水凭空浮现在他掌心。   年小少爷一惊:“你、你是……”难怪他们愿意上山,原来是有所依仗!   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情不愿地回到人群里。   程朗玉拍拍手,转头看了姚恒英一眼,下巴微抬:我表现怎么样?   却见对方早已转身,与师叔一起走了。   程朗玉撇嘴。   ……嘁,没意思。   .   幽冥殿这边进展一般,方世同那边却有了新波折。   走到第五天,这支队伍经过了西虞国的地界。   西虞国是夹在第九宗和第七宗的一个小国,只有一座城大小,周围散落着几个村镇,加起来也就几万人。   一行人在城门前停下。   城墙不高,有些地方还塌了,用石块胡乱地垒着,看着寒碜。   城门下站着两排士兵,宽脸修士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面前:“去,叫你们的大王出来。征人的事,之前说好的。”   一个领头的士兵弱弱地应了,转头跑进去,其余士兵站在原地,长矛举着,眼睛都不敢往修士们身上看。   杂役们被拦在城外,疲惫地蹲在路边。   约莫两刻钟,城门里还没动静。   一个尖嘴修士耐不住气,手里的剑抽出来半截,剑身寒气逼人:“好啊,你们西虞国是不是分不清谁才是大小王了?”   几个士兵被吓了一跳,互相靠拢,但谁都没后退。   “放肆!”见此,尖嘴修士更怒,拔剑就要砍。   这时,一阵醉人的琴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清冷、幽幽、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月光从云缝里流出,洒在静悄悄的水面上,说不出的好听。   尖嘴修士的剑停在半空,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消融,最后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放下剑,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别的修士也是同样的反应。他们面面相觑,先是困惑,而后警惕:“敌人?!”   许晴听了许久,只觉心如止水,越听越宁静。她一偏头,却见那位方兄摘下一片树叶,两指夹着,置于唇畔。   与琴声不相上下的悦耳笛音缓缓流出。   细且薄,如丝线飘向远方,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质朴干净的、像山泉水一样的东西。   像一条小溪汇入大河,自然而然地与琴声交融在一处。   琴声一滞,随后更流畅,更舒展,两道乐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相互缠绕,不分你我。   修士们听得入神,他们的剑已插回鞘里,脸上神情逐渐恍惚。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四下安静极了。   许晴第一个回神。她看向方世同,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光彩:“方兄,你还会吹笛?”   姚恒英取下叶片,笑道:“略懂一二。”   那琴声里带着一种浑厚的灵力,不声不响地包裹了所有人,却只是用作震慑。   他有些好奇,便同样用灵力——呃,魔力,模拟相同的效果寻了过去。   很可惜,没找到人,对方似乎只是旁观,不打算现身。   不过,任何仙师见到他这样古怪的“灵力”也会摸不着头脑吧,哈哈。   城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个跑进去的士兵出来了,身后跟着十个壮硕男女。   领头的一个中年人穿着官服,脸色不太好看,他向宽脸修士勉强拱手:“仙师们要的人都在这里了。”   宽脸修士扫了一眼,眉头皱起:“你就拿这些人来搪塞我?还有个呢?!万阵宗点名要的那个——你们大王的女儿,双灵根,炼气期。”   嗯?后面的姚恒英感到奇怪:杂役不是去干活的么?怎么还有指定人选的?而且还指了一位炼气期……   身侧的许晴仿佛知道他的疑惑,低声道:“西虞国每年要向万阵宗和幽冥殿分别上交固定人数,大多是他们国内有修炼天赋的人。两宗对外称是‘对小国的恩赐’,虽然那些被要走的人从没回来过。”   大宗门就这么缺人?这和硬抢有什么区别?姚恒英微微挑眉。   许晴说完,附上自己的评价:“一群强盗。”   前方,中年人的脸抽搐一下:“那是我们下一任国主!怎能……”   “不想交人?”   宽脸修士打断他,“你们可得想好了。凑不够人,最后遭殃的是谁?这回拒绝我,下回万阵宗峰主亲自前来,那么你们西虞国——”   “且慢!”   清脆的声音从城门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少女从城门洞里跑出,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一条长辫甩在脑后。   身后跟着几个侍从,一边追一边喊“公主”,她充耳不闻。   她拦在那十个壮硕男女前面,眼睛明亮:“我已经来了。我跟你们一起走!”   十个男女纷纷大惊,想要劝阻,无奈身上缠着锁链,伸出去的手被少女避开。   宽脸修士打量她一番:“你倒是有勇气。”   他挥手,“绑了她。”   几个修士从腰间抽出一条绳索。   “我看谁敢!”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大男子,方脸浓眉,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你们要了我十个英勇将士还不够,如今还要带走我的女儿?!”   少女失声喊道:“父亲!”   “闭嘴!”来人吼她。   “终于肯出来了?”   宽脸修士冷笑,“熊磊,你当真要拦我?呵呵,不如想想自己的国家子民,想想自己这些年靠万阵宗躲避了多少次天灾,想想如果没有万阵宗庇护,下一次地动期西虞国还能不能存在……”   被称作熊磊的男人脸色变了又变,右手紧紧握在刀柄上,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看着他,十个将士、他的女儿、城墙上守城的士兵……   熊磊忽然动了。   他拔刀劈下去,“哗啦”一声,铁链应声而断,十个将士手上的镣铐掉落在地。   将士们站在原地,愕然地望着他们的大王。   “那就让他们来!”熊磊说。   将士们惊呼:“大王不可!”   熊磊把刀插回腰间,仰天大笑,“老子早不想交什么人质了!万阵宗从来不屑杀害平民,最多只会杀光我们一家。你们此后就带着子民们归顺万阵宗!你们不死,西虞便不会灭!”   将士们眼眶一热,有人“噗通”一声跪下来,更多的人跟着跪下,膝盖砸在地上,闷闷地响。   “熊磊啊熊磊,这可是你自找的。”   宽脸修士叹了口气,“诸位,列阵!”   六个修士散开,站好位置,手上掐诀,嘴里念咒,灵力瞬间从他们身上溢出!   没人能阻止他们。杂役们远远看着这一幕,有人别过头去,有人闭上眼睛。   相似的遭遇让大家心里倾向西虞国,但不看好他们能成功,只敢在心里期盼。   万阵宗,或者说,各大仙宗从民间征役的传统,已有几百年历史。   期间不是没有小国小宗反抗过,但它们很快消失在了岁月长河中。   那可是结束了前朝的九大仙门啊!   哪个凡人或修士敢公然违抗?   不,曾经有过那么一位凭息真君……有人心中叹息,可那位已被太虚宫逐出门派,放逐千里,不知所踪了。   许晴安静站立,蓦地开口:“方兄,你要施展你的‘天意’么?”   方世同还没说话,旁边又插入一个语气难辨的声音:“‘天意’?呵,你这位方兄一心想去万阵宗,指不定心里还想上去帮修士们的忙呢!”   说话的人是纪云辟,他双手抱臂,不知何时已站到方世同身边。   他阴阳怪气道:“方兄,还不动手么?过了这地儿可就没几个能展示价值的机会了,很快就要到万阵宗,到时候仙门不知你深浅,把你当寻常杂役看待怎么办?”   话音未落,方世同轻笑:“纪兄所言甚是。”   刹那间,风静云止。   纪云辟心跳漏了一拍。   他睁大眼睛,一点点转头。   只见,无形的空气里凝聚出一道道清澈水流,柔软灵活如蛇,又锋利无比似箭。   这是……?!   杂役们、将士们,所有人呼吸微滞。   方世同向前半步,衣袖飞扬,拂尘呈半圆弧状一挥。   数道清澈透明的水刃疾射而出!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击穿了修士们手忙脚乱的防御,在阵阵惊呼声中,再重重地化作水滴击中他们胸口,将他们击飞十数米,直到摔至城墙上。   尘土飞扬,修士们瘫在地上,不住哀嚎。   一时间,众人目瞪口呆。   水刃一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温顺地飞回方世同身边,在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上映出流动的浮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也照亮了那染上几分浅淡忧郁的、低垂的眉眼。   他轻声道:“若万阵宗是这等霸道无理的仙门,实非我所期望之地。不去也罢。”   没有人说话。   在纪云辟怔愣的目光中,他微微侧身,扶起受伤倒地的西虞国大王,后者一手撑地,张着嘴巴,怔怔地看他,恍惚地:“仙、仙人……”   话本中的仙人救死扶伤、扶持弱小、打压恶霸,这不是仙人是什么?   那人莞尔:“我并非仙人,一介散修而已。”   熊磊露出傻笑:“喔,喔,散修仙人!”   ……嘶,大王你有点重哈。   姚恒英维持微笑,偏头道,“两位,过来搭把手?”   纪云辟还没从那个一片空白的状态中出来,身体先一步动了,与许晴一起,木木地配合他将所有倒地的修士扶起。   怪人。他揉按着心口。   ——前所未见的、天真的怪人。 [10]隐秘符纸   在姚恒英的再三推拒下,熊磊终于遗憾地放弃了散修仙人这个称呼。   可熊磊不叫仙人,便自顾自地与他称兄道弟起来,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兄弟,叫得又亲热又响亮。末了,才握住他的手,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好热情的人……姚恒英使劲抽了下,没抽动,遂放弃。他想了想,说自己暂时没想好去哪里,但大概会选个小地方安顿下来。   熊磊做惯了大王,顿时眼睛一亮,心领神会,拍着他的后背豪迈道:   “兄弟,你救了我西虞国,救了我女儿,救了我那些将士,我没什么能谢你的。我这西虞虽小虽穷,可好歹是一块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越王,我西虞国一半的地方归你!”   这一是示好,大宗之间愈发紧张,随时可能大规模开战,他们小国急需一位高阶修士庇护;二也有熊磊自己的佩服。方世同这等实力高强之人,就算去到大宗门也能被邀为客卿,可他却主动放弃了去万阵宗这条路,选择和他们这些凡人为伍。   他根本没必要与两大仙门为敌,可他却依然这么做了,且毫不犹豫,也并未反悔。   这位散修兄弟,正应了话本里对仙人那些溢美之词,虽然兄弟不许,但熊磊心里还是把对方称作仙人的。   熊磊转念一想,想到了天下第六宗金乌门,那个宗门就是一群被压迫多年的散修,推翻原有掌门长老后重建的。   既然如此,仙人兄弟也未尝不可效仿。   如有需要,他熊磊愿为恩人效犬马之劳!   后者没有推辞。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都听闻有个散修仙人救了他们,大王封他做了越王。   因已经得罪幽冥殿和万阵宗,指不定什么时候被对方找上门,杂役们和西虞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方世同显露那一手,许多人平生从未见过。士兵一一绑起重伤的修士们后,众杂役才纷纷回神,表示愿意追随方世同,他去哪儿,他们就跟着——若是有得选,谁想去大宗门当奴隶啊?   何况多日相处下来,大家本来便已隐隐以他为首。   于是,姚恒英将那些修士们暂且封印在一间屋子里,在熊磊的邀请下暂住都城,杂役们也分到了不错的住所。   其中也有一两个坚持回家,熊磊指了两个士兵护送他们回去,而剩下的大部分都愿意留在这里,等以后有机会再接亲人过来。   “……居然还是个不错的结果。”纪云辟复杂地喃喃。   “不满意?”许晴瞥他一眼,“可你不也没走吗?”   “……”纪云辟哼了一声,“我有我的安排。”   许晴微微后仰,发出怪声:“噢——安排——”   这位纪公子不仅没走,还莫名的主动揽过了登记杂役身世和去处的工作,效率还不低。   许晴一边带他们去确认住所,一边啧啧称奇。   “关你什么事?”纪云辟又哼一声,“我只是不想方兄一人出尽风头而已。”   下一瞬,他默默闭嘴。   作为话题中心的方兄正巧路过,嘱咐他们不要太累。   姚恒英出手那刻,心中便更改了计划。   事已至此,原先卧底偷家的路子交给本体去做吧,马甲这边就地屯田发育也不错,“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落后。   他的任务只要继续下去,迟早会和其他宗门对上,如今只不过是将后面的难题提前——算了,他做过的难题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两次。   他抬头,一个老人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请他过去吃饭。   正是那日向他求助过的一位老人,后面谈起才知道,老人年轻时是大饭店的厨子,老了以后自愿顶替家里青壮被征走的。   “孙伯,”姚恒英笑了笑,“您做的?”   老人连连点头:“不知道恩人您喜欢什么,所以有什么就都做了……”   他领着方世同往外走,原是用作集市的空地里,摆着二十几桌样式不同的酒菜。   熊磊带着女儿,已经在一张桌子前坐下了,他大笑挥手,“兄弟,这边!”   菜陆续上完,熊磊端起酒碗,冲满院子的人喊了一嗓子:“乡亲们,兄弟们,这一碗敬越王!”   谈笑间,众人正要站起,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雷鸣,“隆——”   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众人仰头,只见天上一道流光划过,在西虞国上空停住。   流光散开,露出几道人影。领头的是一个中年修士,身后跟着五六个弟子,个个御剑而立,衣袂飘飘,气势不凡。   “万阵宗征役,奉命前来。”   中年修士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下方每个人的耳朵里,“西虞国熊千月,及二十名将士,即日随行。”   熊磊放下酒碗,“砰”的一声,碗底磕在桌面上,火气立刻就上来了,“你们万阵宗要的人,怎么比幽冥殿还多?!”   他朝上方怒目而视:“昨天幽冥殿的人要十个,今天你们又要二十!我西虞国才多少人?!”   呼——社交暂停,社牛注意力被转移,姚恒英心里松了口气,也朝上方看去。   中年修士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并未发怒,是一种真切的、毫不掺假的惊愕,“……幽冥殿的弟子昨天来过?”   因为封岛?但也不至于是这个反应吧?熊磊皱眉:“是又如何?无论是他们还是你们,我西虞国都不会交人!”   闻言,中年修士的神情逐渐恍惚,身后几个弟子也变了脸色,窃窃私语起来,声音虽低,可在场的人多少能听见几个字:“不可能”“怎么会”“他们不是已经……”   中年修士忽然抬手,制止了弟子们的议论。   来之前,内门长老召见了他,让他不必再等幽冥殿,等不来人。   他不解,便问为何,长老却沉下脸,厉声道:“没有为何!你只需记住,幽冥殿不可能有人过来!”   说话时,长老眉间竟杂着一分微妙的畏惧。   中年修士细品之下,心中惊骇异常。   这句话换一个角度解读,便是:幽冥殿过来的,大概率不是人……   他呼吸急促,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下方一眼,转身就走,动作快到有些狼狈,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同一时刻,那几个弟子御剑而起,流光划过天际,转眼就消失在云层里。   ……什么毛病?   满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吃饭吃饭,”熊磊重新端起酒碗,“管他们呢,不来最好!”   人群慢慢恢复热闹。   放下酒碗,姚恒英眼神一凝。   他从另外一边知道了。   程朗玉三人回到杂役住处时,天色已暗,雾气比白天更浓。   赵监工蹲在田偶边上,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似乎从里面取出一张黄纸。   姚恒英正巧路过看到,心下奇怪,这符纸是干嘛的?阻止路过的鸟雀靠近?   他脚步一转,蹲在了赵监工旁边,“赵叔,这是什么?”   赵监工把新的黄纸展开,借着快要熄灭的天光给他看,抱怨着,“仙师们要求的,每周定时检查符纸,一有破损就要上报。可惜最近金管事不在,破损了也没处报。”   纸上用朱砂画满了符文,弯弯绕绕,不太常见。   对着老人家,这人又很有礼貌了,和面对他们时两模两样,哼……程朗玉心里腹诽,随口猜测:“调节气候的阵法?”   姚恒英觉得不太像,“赵叔,我能看看那张旧的么?”   赵监工摸出那张旧符纸:“看吧。我去检查下一个,你们看完记得放回去。”   姚恒英笑眯眯挥手,“好嘞!”   赵监工走了。   姚恒英把符纸摊在掌心,仔细端详。   程朗玉不愧大宗门出身,凑近一看便认了出来:“这是常见的聚灵符,灵田里很管用,将地下灵脉所溢出的灵气聚拢到灵植里,能让它们长势更好。”   他话音刚落,相里玄度忽地伸手,接过姚恒英递来的符纸,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半晌,他面色微变,凝重道:   “大体上不错,可这里,最末端多了一笔。”   姚恒英凑脑袋过去。确实,那一笔加得巧妙,不显山不露水,恰巧撇在尾巴部分。   他歪头,“所以,它的效果也被改变了?”   天光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远处土房透出的微弱灯光。   相里玄度眼眸沉凝,缓了口气,才道:“依我所见,多了这一笔,便不止聚拢灵气。它还将缓慢地聚拢周边一切活人的生气……乃至魂魄。将这些凡人或修士的生机,一点点汇聚到灵植中,使它们品质更佳……”   没有人说话。   姚恒英心中一沉。   灵田周边的,不只有这一批批杂役,还有不时轮替下山看管灵田的内外门弟子。   程朗玉听着听着,面色逐渐发白,呼吸也不太顺畅。见此,姚恒英微微皱眉,打断相里玄度:“相里兄,以杜见花为主要材料的丹药叫什么名字?”   相里玄度闭上眼睛,轻声说:“养魂丹。可使自身灵魂更为纯粹,晋升金丹、元婴的几率更高。若是极品灵丹,甚至可以为高阶修士修复魂魄——”   程朗玉忽然道:“修复魂魄?”   “幽冥殿掌门曾在与金乌门的交战中境界陨落,灵魂受损……”程朗玉的声音在发抖,“而一个月前,我爹娘受邀来幽冥殿做客,当晚,他们的命灯彻底破碎……”   他的语气不对。姚恒英侧目,相里玄度疾呼:“朗玉!”   程朗玉浑身颤抖,抱头蹲下去,“养魂丹……哈哈哈哈……养魂丹……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又哭又笑,“幽冥殿——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谁允许你们这么做?……还我爹娘,还我爹娘啊!!!”   空旷的灵田上,呜咽声久久不止。   姚恒英和相里玄度都没有出声。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已有一定心理准备,对许多东西心中有数,但这些仙门老爷总是能意想不到地突破底线,将下限一次次拉低。   难怪总是定期征收杂役,因长期干活,人们难免灵魂残缺,寿命缩短……掌柜老徐的女儿女婿可能就是这种情况,他们并非首次服役,阿苕出生前便已来过一次,因此,阿苕才天生残缺。   顺着这个思路,许多问题可以得到解释。为何万阵宗指名要西虞国大王的女儿?因为熊千月年纪尚轻便已炼气九层,天赋不错,灵魂质量高,培养出来的养魂丹质量也高。   修真界真有神通。于是,有无灵根、灵根的好与差,都将无形地、强硬地、反复地拉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或许,在身居高位的修士们看来,凡人和底层修士已经和他们不是一个物种,利用起来毫无心理障碍。   同理,一些正常社会不可容忍的事情,放在这里,便成了再寻常不过的弱肉强食的道理。   可姚恒英来到这里,从没打算遵守这套常理——改变自身才能适应环境,但他不喜欢,环境就该主动来适应他嘛!   程朗玉声音渐弱,呆呆地,蹲着不动了。   相里玄度偏头,深红的眼眸在暮色里似有微芒浮动。   他注视着姚恒英,不紧不慢道:   “我与朗玉是为寻仇而来。姚兄,不知你所求为何?事到如今,我们或许还要一起行动,知根知底,也好互相配合。”   “这个嘛,”   被问到的人对上他的目光,乌黑的眼眸一弯,笑得和往常一样,略有些漫不经心道,“幽冥殿是我的敌人。”   ……敌人?   相里玄度有些意外。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姚兄并未具体指向某一人,而是指的“幽冥殿”。   ——莫非,他妄图一人与第九宗为敌?   不,若真是这样,按以往的经验,另外四个下仙宗绝对不会袖手旁观。金乌门的诞生只不过是他们内部的一个意外,但让新势力加入其中,那是万万不能的。   姚兄啊姚兄,你可知将会引起何种后果?   虽是这么想,可相里玄度心中又生出一股隐秘的期盼,这股期盼来自他所属的种族,是种与生俱来的、胆大妄为的、向往刺激的本能。   兴奋顿生,指尖颤动,险些使他压不住这张气质温润的人皮,平复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寻常。   相里玄度心下轻叹:   姚兄果然危险,可也着实有趣——唉呀,真想将姚兄做成他的魔物啊。 [11]前朝将门   转机在次日傍晚。   三人如常绕过一个小坡,突然停了下来。   坡后面的防护阵边缘躺着一个人。她头发散乱,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好些天没合眼了。   淡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云纹,是碧落宫的样式……姚恒英还没开口,那人忽然一动。   她猛地睁开眼睛,蹭的一下站起来,两只手扒在光幕上,脸贴着那层透明的防护阵,眼睛亮极了:   “人!活人的气味!太好了,终于得救了!”   能沟通?姚恒英也惊讶对方是活人,便问:“嗯……你好,你能帮我们进去吗?”   那人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对对对,进来,进来!”   她面朝山顶,双手比划几个手势,嘴里念念有词。约莫过去十几个呼吸,光幕上开出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原来要从内部打开啊……   三人先后迈入,那人又望向程朗玉,程朗玉面露惊慌,连忙伸手,“不是,你等等——”   “朗玉师弟?”女修已经喊出来了,“怎么是你?我以为碧落宫来的人会是你师父呢!”   程朗玉维持着伸手的姿势,整个人逐渐失去色彩。   姚恒英瞥他一眼,喔,小程果真来自大宗,而且还是第五宗的弟子。   程朗玉干咳一声,还想挣扎:“呃,这位道友,你认识我师父?为何这么肯定他老人家会……”   女修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身子一歪,差点没站稳,“跟我装不熟?我好歹也替师父养了你十年,太令人伤心了吧!”   她说着,转头看向姚恒英和相里玄度,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一瞬:“对了,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咦,这个说法?姚恒英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程朗玉也停止挣扎,转了转眼珠,意有所指道:“师姐,这位是离宗多年的相里玄度师叔……我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师叔,便与他同行。”   他当然没有完全相信相里玄度的说法,只是发现对方和自己目的一样,所以才提出结伴——毕竟他们终会在一个地方重逢,不如与他同行,提前看看这个所谓师叔的底细。   师叔?   那女修看向相里玄度,目光里先是困惑,渐渐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恍惚只持续了一瞬,与相里玄度对视后,她的眉头慢慢舒展。   “……对,”她点点头,笃定道,“这是我们的师叔,相里师叔,他离宗二十余年,你不清楚也很正常。”   啊?程朗玉心里一懵:还真是啊?!   相里玄度微笑:“好久不见。我替师兄来调查幽冥殿封岛一事,负责将遗留在此的碧落宫弟子带回去。”   姚恒英没错过女修一瞬间的恍惚,他双手抱臂,微微眯起眼睛。   这是催眠,还是诱导?   他没说话,相里玄度却主动侧过头来,私下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单方面传达默契。   ……喂,搞什么?弄得我跟你很熟似的。   姚恒英提高警惕,将这位心机男子的危险程度拉高。   女修仿佛接受了这个设定,不再追问相里玄度的事。她转向姚恒英:“那这位呢?不介绍一下?”   程朗玉清清嗓子:“他是我刚结识的一位道友……哈?”   姚恒英眨眨眼睛,一把揽过他的肩膀:“没错,我是他新认识的知心哥哥。不知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程朗玉一愣,恼怒道:“什么知心哥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姚恒英笑了:“你也没第一时间反驳呀。”   程朗玉面红耳赤,又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他情绪崩溃,迟迟无法入睡,便飞到屋顶上独自看月亮。却不想到眼前这人也半夜爬上来,还端着一个铁锅,里面煮着完全没见过的乳汤和黑色的球状小面粉,说要与他把酒问月至天明。   程朗玉看得出这人想开导他,但实在没情绪,又因礼仪不好直接冷脸,就象征性尝了一口那个“酒”……他一入口便喷了出来,一时间忘了悲伤,大惊:“你这是什么做的酒?!”   这人矜持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上宽下窄的琉璃杯,晶莹剔透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笑吟吟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带你开眼界呢,这是我家乡的一道特色,名曰‘珍珠奶茶’。”   家乡?程朗玉有心想问,但这位来历神秘的姚兄非常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倒了一杯“奶茶”递给他,邀请他尝尝。   味道诡异,又甜又怪,程朗玉面色几变,又吞了几颗“珍珠”,发现没办法挑剔,真不难喝。   但……完全就是奶加茶吧!!所以酒到底在哪里?!   姚恒英竖起手指晃了下,笑意也在他眼底摇晃:“哎呀,这么较真做甚?心中有酒,所饮皆是酒,而且你才多大?喝点甜的怎么了嘛!”   这人又道“甜能解百愁,我把你当好友才请你喝的”,便举杯与他轻碰,自顾自地说了句什么“雀儿斯”,尔后一饮而尽——程朗玉从没喝过这样奇怪的酒,也从没见过这种很不修士的修士,只觉得自己跟吃了菌子似的,稀里糊涂地也跟着喝完了……   收回思绪,程朗玉翻了个白眼,推开他搁在肩膀上的手。却发现非常顺利,对方大概本就只是随便一揽,在被他推开之前就收回去了。   程朗玉一怔,心情又不太美妙了。   像对方多日以来那样,家乡特色“奶茶”也好,“知心哥哥”也罢,更多只是为达成目的随口一说的花言巧语,许多都当不得真。   本质上,对方大致还是一个冷淡的人。   啧。   ……干嘛?   注意到小程修士的脸色逐渐转冷,姚恒英心里犯起嘀咕:修真界的小孩也那么难搞?   他很快将这点不解抛之脑后,与女修交换了姓名。   女修名田芮,和程朗玉一样,都是碧落宫食堂主人、无为真君的弟子。   田芮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一个月前,她替师门采购食材,来幽冥殿确认一批药膳原料的品质。碧落宫的厨修们要用它做菜,可又信不过幽冥殿的人,怕他们以次充好,便派了弟子来亲自验货。   “没想到遇上了这种祸事,”田芮沮丧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程朗玉摇头。   田芮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碎掉,她发出一声哀嚎:“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这防护阵只进不出,被困的人又多了三个!”   姚恒英猜到幽冥殿的人自顾不暇,却没料到形势已经这么严峻,便问:“是什么东西困住了你们,这里那么多真君、乃至掌门都不能解决?”   田芮的哀嚎戛然而止。她冷笑:“掌门?他华岭真尊第一个跑的!只给我们留下一山头的血诡!”   说到一半,她皱眉扫了眼四周:“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血诡嗅觉敏锐,很快会涌上来。我们边走边说。”   四人沿着防护阵边缘,鬼鬼祟祟地往前走。   据田修士所说,她一个外宗弟子来到后住在山腰,很多事情都是事发后从山顶逃下来的一个长老那儿知道的。   那天,幽冥殿设宴,为一众游猎归来的弟子庆功。山腰以上的洞府张灯结彩,酒席摆了上百桌,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腰。   掌门华岭真尊坐在主位,左右是各峰峰主、各位长老,下面是内外门弟子,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筑基以上的修士们大多已辟谷。但对许多人而言,修行长生是为满足欲望,而人天生便有口腹之欲,克制它们是本末倒置。   酒过三巡,掌门的小弟子蓦然站起,拿灵田的事情质问掌门。   全场哗然,几个性情暴烈的峰主当场和掌门打了起来,混乱间,那个最开始质问的小弟子跑到最中央、距离各位长老峰主最近的地方,自爆了……   无数漆黑的魔物从他身躯涌出,这时候,大家才知道,原来此人已被天魔控制,为的就是制造混乱、给幽冥殿所有强者种下念哭藤,彻底屠灭幽冥殿!   念哭藤,一种天魔族独有的诡物,传染性极强,一旦感染,身心就会持续向魔物转化。转化时间因人而异,短则一个照面,长则三五日,但最终都会变成丧失理智、只由天魔驱使的怪物:血诡。   血诡无视大部分法术,力大无穷,嗜血成性,而且会不断感染更多的人。   这种诡物非天魔族不能解,除非由外力彻底击碎他们的灵根。   这和诡物被拔除后的表现一致,修士们就算有幸摆脱诡物控制,下场也是灵根被吞噬殆尽,最终沦为废人。可见天魔族手段残忍,毫无道德。   念哭藤强势霸道,很多修士反应不及,当时就化身成了血诡,无差别地攻击所有未感染的修士。掌门华岭真尊见势不妙,开启护山大阵后掉头就跑,将十几个未感染的修士和一千多头魔物全部困在了山上。   田芮那天听见山顶动静跑出来察看,猝不及防接住了一个从上面摔下来的长老,长老哆哆嗦嗦地带着她一起跑,顺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免疫大部分法术,天魔族这么强?   姚恒英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田芮惊讶于他的清澈,但还是答道:   “天魔族是前朝的开国大将军后裔,同时也是前朝末代皇帝的后族,天生能力奇诡。六百年前,被以太虚宫为首的九大宗门联手灭族,但仍有余孽侥幸逃出,至今下落不明。他们非常仇视九大宗门。”   她顿了顿:“我不意外他们对幽冥殿干出这种事。只是,他们到底怎么制造出这场混乱的?灵田的事情?灵田出什么事了?……”   后方三人并未回答。   他们路过了外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一排排石屋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门窗紧闭,院子里空无一人。   姚恒英若有所思。金管事他们应该是在事发后不久就出岛了,恰好赶在护山大阵开启前。所以他们也受了影响,但感染程度没有山上的人那么深。   可他们已经回来,感染程度大概很快就会追上其他人。   良久,相里玄度才开口:“你遇到的那位长老,如今在哪里?”   田芮沉默半晌,轻叹:“延续护山大阵需要大量灵气,所以宿臻长老回山顶了。”   “长老说,他们虽修诡术,却不可真的堕落成魔。这祸端因幽冥殿而起,也应该由他们幽冥殿摆平。掌门跑了,他们作为长老不能弃一众弟子于不顾,不能放任血诡们为祸世间……但宿臻长老是丹修,灵力本就不充裕……我与他分别已有三日,不知他目前状态如何。”   姚恒英感应了下:“山上的灵气并不浓郁。”   何止不浓郁,跟山下比几乎没有区别。   田芮苦笑:“道友敏锐。华岭真尊临走前将灵脉封了起来,山上灵气断绝,护山大阵本来只能维持一日。若非多位长老接力为它输送灵力,这十多重防护阵撑不了那么久。”   没人接话。   相里玄度垂眉敛目,默然听了许久,忽而抬头:   “姚兄,小心!”   姚恒英立即抬头。   头顶的屋墙上,一头小山高的血诡一跃而下! [12]针锋相对   血诡从墙头扑下来那刻,田芮离得最近。她的手已摸到腰间那对快板,拇指扣住板沿,正要发力,只见眼前一闪。   一道人影从她身侧掠过,朗玉师弟的那位“知心哥哥”不知何时已去到了几步之外。   他居然比血诡更快!   田芮一惊,快板停在半空中。   那只小山似的血诡扑了个空,一拳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   在场没有人比被困一月的田芮更清楚血诡们的可怕之处。它们免疫寻常法术,包括各派子弟常教的查探声息的技巧,因此,她总是不能第一时间发觉它们的靠近。   好在碧落宫没有像其余下仙宗那样懈怠体修方面的训练,她仍然能靠耳目做到听声辨位,这是她一个筑基后期能活到今天的保命本事。   可这位姚兄身轻如燕,并非大块头体修,却能不用灵力做到如此地步……莫非是上仙宗来的剑修?   她来不及多想。血诡已转过身来,那双血红的眼睛盯上了离它最近的程朗玉。   程朗玉慢半步,躲闪不及,一只手斜伸过来,推得他整个人往旁边飞了出去。   慌忙之中,只见一片天青色飘带闪过。   是他……程朗玉心下复杂。   四个人各自退开,背靠着一堵矮墙。田芮终于把那对快板掏了出来,在手里转了个花,板子相击,“嗒嗒嗒”三声。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波动从板子上荡开,裹住她的双腿,使她的脚步轻快许多。   往常还应该搭配一段唱词,可对血诡无效,田芮只能将功法作用于自身。   “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它们?”姚恒英问。   田芮苦笑:“一个字,躲。血诡通过攻击感染他人,不被它们碰到就没事。”   姚恒英遗憾:“哦。”   其实大家心里清楚,还有一个彻底的办法:田芮之前说过的,攻击血诡的丹田。   寻常修士会用灵力护住丹田,保护自己的根基,可血诡理智尽失,没有这个意识。丹田就是它们最大的弱点。   但田芮来自名门正派碧落宫,山上还有幽冥殿的长老在做主,如果还想维持两宗和睦,她就不能下这个手。   田芮和程朗玉不会这么做,那目的不明的相里玄度呢?姚恒英瞥去一眼,恰巧,相里玄度也在看他,见此朝他微微一笑。   程朗玉不明所以:“你和我师叔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谁知道你师叔在想什么?姚恒英把他脑袋挪了回去,正色道:“小程修士,不要在战斗中分心喔。”   更多的血诡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从屋顶上跳下,从墙壁里钻出,从地底下爬出,有的像小山那么大,有的只有人高,有的四肢着地如野兽,有的直立着像僵尸。   二十多只,而且还在增加。   四个人不得不背靠背站在一起,各自应付自己面前的敌人。   田芮很久没和队友一同对敌了,一时有些怅然,她低声道:   “一开始,山上还有十几个人活着。我们结队走,互相扶持,有人受伤了就轮流背着走。后来……后来他们一个一个地中招,我本来有两个队友,一个筑基圆满,一个金丹初期,都比我强。可他们现在,都在那群东西里面……”   血诡越来越密,几只血诡从侧面包抄过来有意识地分开他们。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姚恒英率先脱阵,顺手带走了两个围攻程朗玉的血诡,没多久,相里玄度的身影也被血诡挡住。   程朗玉一怔,随即迅速和师姐靠拢。他勉力回头,冲两人消失的方向大喊:“记得上山!山顶见!”   远处,血诡堆里举起一只手,食指拇指圈成一个圆,另外三指竖起……程朗玉无语,又是看不懂的手势。   田芮茫然:“山顶?你想去寻死?”   程朗玉挡开一只扑过来的血诡,喘了口气,回头定定地盯着她,“师姐,我必须上去。”   他是来找爹娘的,就算幽冥殿掌门已经逃跑,他也要将爹娘的尸骨亲手带回去,而山顶是各峰峰主和掌门的住所。   田芮被那双固执的眼睛看得失了声,“……行,但你一定要跟紧我。”   他们师父此前从未准许朗玉离开碧落宫,可这次却十分反常地将他一个人放了出来……师父这么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   姚恒英身后一共追着五只血诡。   他没有停留,穿过外门弟子的讲义堂,从后门出去,一路上山,踏入内门的地界。   内门和外门不一样。外门的建筑以灰扑扑的石头为主,内门却是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哪怕在雾气里也能看出其外观的精致。   他在一座小山后面停下,转身。   这里很僻静,似乎是供内门弟子散心的一处景园。   与此同时,面前五只即将触碰到他的血诡也突兀地静止了。   不仅如此,连带它们周身的空气、竹叶、水声,一切都戛然而止,陷入凝滞。   ——在发觉魔法对它们也不管用后,姚恒英心里便有了大致猜测。   他特意选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对它们使用了自己融合的权柄,概念化能力,“冻结”。   他的任务目标是本世界权能基石之一,同时,他本身也是来自其他位面的权能基石持有者,这是他敢于接下高危级任务的底气。   姚恒英仔细观察,绕着五只不动的大家伙转了一圈。   免疫法术就算了,居然连外来的魔法也免疫,能做到这两点的能力可不多。   理论上,所有位面的能力法则都基于它们所拥有的权能基石运转。权柄凌驾于一切仙术功法之上,能对抗权柄的只有另一种权柄。   姚恒英猜到这里,便出手试探了下。不出意料,血诡,或者说,能制造血诡的天魔一族,极大概率执掌着本世界的某个基石。   同一世界的基石互相制衡,任何外来者的加入都可能引起动荡。因此,为了避免被原住民集火,他轻易不会动用自己的权柄。   嗯……既然这样,天魔族是前朝后族,他们执掌的基石会不会和他任务要求的那个有关?   如果能弄一只天魔过来研究就好了……   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只血诡的腹部。   还活着,筑基期。灵根已经很脆弱了,哪怕天魔解除控制让他们痊愈,修为恐怕也止步于此。   但这给了他新灵感:   已知,外力可以摧残乃至抹除一个修士的灵根,那能否使用外力,让它再长出来呢?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是在已有的废墟上重建,二是让本是平地的地方从无到有起高楼……   修真界能人这么多,有类似想法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不知黄泉岛山顶的藏书阁里是否有记载。   不管怎么样,先薅几个过去吧,这儿人多不方便。方世同那边有六个感染程度低的,他再送五只感染程度高的过去。   打定主意,姚恒英指尖泛光,无声划开一道漆黑的裂缝,将五只大块头小心地推了进去。   裂缝消失,原地只剩五滩血迹。   他又摸出一瓶魔药,往地上一倒,冒泡的液体落在地上,升起白烟,不多时,血迹被蒸发得干干净净。   搞定。   他拍拍手,脚下一点跃上屋檐,继续上山,却在一片僻静的竹林里,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收起软剑。   四周躺着八只失去意识的血诡,唯独他,仍衣不染尘,衣袍在风里微微飘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相里玄度。   他天生一身旧时书生的气质,皮相极好,此时面上仍摆着温和妥帖的笑,望向轻松跃下、姿态写意的人,微微颔首:   “姚兄。好巧,可有被它们伤到?”   是很巧,巧到像故意等在这儿的。   姚恒英视线扫过地上的血诡,随后望进对方的眼眸,也笑,“我没事,我已甩掉那群血诡。倒是相里兄令人意外,竟知晓能作用在血诡身上的法术。不知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相里玄度摇头,语气谦逊:“一时侥幸而已。既然遇到了,不如我们一起上去?”   深红一闪而过,狭长的眼眸恢复如常,他又道:“说来,不知姚兄惯用哪种武器?若是没有,在下这里还有一柄细剑……”   这是把他当程朗玉骗了?   果然是只坏狐狸,指不定肚子里装着什么黑水。   姚恒英腹诽着,嘴上答应前一个同行,对后者却只道:“相里兄真是可靠又贴心呢。”   没多久,前方又出现一群血诡堵路。   姚恒英心中一动,立刻摆出紧张中带着慌乱的神色,后退半步,声线上扬:“哎呀哎呀,它们要过来了!可靠的相里兄,快点施展你那个叫侥幸的神奇妙妙法术!”   相里玄度始料不及,额角一跳,面上依旧温和:“姚兄误会了,我是侥幸施展出那个术,不是那个法术的名字叫……”   没说完就被打断,身边的人一边哎呀,一边惊慌地躲到他身后,拉起他的袖子挡住自己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眸巴巴地看他:   “上吧,贴心的相里兄,你一定有办法的!我们能不能上山全靠你了!”   这个姿态很不合规矩,很不合礼数,但鉴于姚恒英自认没有道德,以上对他通通不管用。   而且他长了一张优越的脸,平时瞧着精致矜贵,做起表情来又带了点少年气,此刻便只有清澈无辜。   相里玄度被他盯得呼吸一滞——被气的。   血诡们已快要冲到脸上了,顾虑原先自己打造的人设,他只能继续维持快要挂不住的笑脸,边安慰他,边在空中划出几道灵气。   效果不错,血诡们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两人从缝隙里穿了过去。   姚恒英将这些尽收眼底,他忍着笑意,嘴上继续道:“相里兄真是太厉害了,我超仰慕你的!”   心下却意味深长:喔——相里兄,原来你也并不清白。   能对血诡生效的,除了权柄,便只剩一个,是什么呢?好难猜哦。   所以,这位相里兄来到黄泉岛,算是凶手重返案发现场?来毁尸灭迹,还是欣赏作案手段?   按理说,天魔族应该对九大宗门抱有强烈仇恨,但在相里兄身上却看不到任何迹象。   相里玄度勉强微笑:“……谬赞了。”   姚恒英偷乐没一会儿,又发现不对。   这人似乎较上劲了,经常施法慢半拍,故意露出破绽让周围的血诡靠近他。   相里玄度笑眯眯道歉:“毕竟只是侥幸,没伤到你吧?”   报复心真强。   姚恒英心里哼了一声,一边谨慎地躲避,一边让身后的血诡动作卡顿,悄无声息地落后一段距离。   于是相里玄度若有所悟,追到他身侧,似笑非笑道,“姚兄似乎也并非毫无办法,一路上就是这么‘甩开’它们么?”   姚恒英眨眨眼睛:“相里兄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跑得快些罢了。”   两个人对视一瞬,双双微笑。   不知不觉,便一路无伤地来到了山顶。 [13]当世游侠   不知是不是田芮当时做了什么,姚恒英之后的路上没被防护阵阻拦过,无障碍地通过了一道又一道防护,直奔山顶最后的两重。   他稍作思索。幽冥殿掌门出逃时,所剩下的十几个修士或许都曾出力维持防护阵,因此在防护阵中刻录了他们的灵力印记。   小田修士也是其中一员,所以才能给他们发放“通行权限”。   山顶是宗主峰,黄泉岛最高的山,也是当初设宴庆功的地方,这里聚集了更多血诡,修为也更高,更难对付。   宗主峰在望的时候,雾气忽然薄了许多。   远远望去,峰顶的建筑层层叠叠,黑瓦白墙,飞檐翘角。最显眼的是藏书阁,三重檐,八角顶,屋脊上蹲着一排脊兽,好不气派。   藏书阁的瓦顶刚露出个头,姚恒英就被围绕在它周边的几十只血诡惊住。   它们时而蹲在屋顶上,时而挂在檐角下,偶尔在阁前的空地上爬来爬去。   别说进入,靠近一步都难。   “筑基、金丹也就罢了,”姚恒英低声说,目光落在那只最大的血诡身上,“那只……元婴期?”   一想到它们不久前还是声望不低的名门修士……唉。   相里玄度眉间皱起,手已经按住了剑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暂停先前幼稚的对抗,同时心想:先放你一马。   相里玄度软剑出鞘,无声无息,他的剑法和他的人一样,不急不躁,不温不火,每一剑直取关节。   姚恒英跟在他身后半步,指尖微光闪烁,那些血诡到了他面前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停顿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足够相里玄度的软剑落下。   噫惹……他们的配合居然还挺默契。   发现这点的姚恒英心里抖了一下。   一只三米高的血诡从侧面扑过来,泛着冷光的软剑卷住了它的脖子,剑身一转一绞,血诡的身体腾空而起,翻滚着坠下山崖。   姚恒英微微挑眉,这人力气倒是大得惊人,和他文质彬彬的外表相差甚远。   不过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相里玄度能控制血诡,但似乎程度有限,数量一多他也会吃力,为什么?   你们天魔内部也有等级?还是说,相里玄度并非酿造幽冥殿惨案的那只天魔,来自另一个派系,所以控制力不高?   姚恒英自己开马甲多了,常年用惯分神化念,对于掌控自己的造物有些心得。   他能看出,相里玄度面对这些血诡的时候,不太像对待自己造物的样子——那家伙把血诡串成一捆丢下山的时候未免太果断了。   莫非还在装?即便心知当下已经被他看穿,理论上无法装下去,相里玄度还想再挣扎一下?   哇,那很有匠心了。   两个人边打边走,绕过藏书阁,穿过一条长廊,宗主洞府就在前面。可走到一半,姚恒英望向天边,忽然顿住。   最外重的防护阵,碎了。   光幕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裂纹越来越多,“啪”的一声,整面光幕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   这是……   姚恒英把手里那根当武器用的树枝随手一抛,骤然间,树枝没入路边的树干,颤了颤,不动了。   “血诡暂时没办法解决,”他淡声道,“不如先去找那些维护阵法的长老。他们情况更危急,不能让防护阵再碎了。”   幽冥殿地域辽阔,东洲大陆西北二分之一的土地都属于它,宗门相当于这一块的土皇帝,境内所有的散修都归它管,又在属地内挑选凡间世家代管民间。   压榨凡民奴役百姓是真,收钱帮凡人镇压各处邪魔也是真,虽然也有宗门弟子需要对抗魔物提升自己的原因。如此一个大宗门一旦崩溃,不知会引起多少连锁反应,只说当地那些被打压多年的魔物,它们绝对是最叫好的。   更麻烦的是,幽冥殿不只崩溃,而且全宗上下大部分都变成了比邪魔更难缠、更可怖的血诡,如果防护阵崩塌,让它们跑到外界感染更多人……   姚恒英只是想翻一翻大宗的藏书记录而已,没打算看到生灵涂炭白骨千里的画面。   其余的事之后再说,当务之急是解决问题。一直用人力维持防护阵不太现实,太消耗修士了,他想试试能否解封黄泉岛的双属性灵脉。   相里玄度收剑入鞘,凝视他片刻,笑意微敛:“姚兄所言极是。”   他回想着方才对方眼底细微的冷色,心想:姚兄真是,随时能切换谈论正事的语气啊。   这样一来,使人更难辨出他的深浅。   又走几步,相里玄度忽然开口:“有个疑问,在下一直想不明白。姚兄可否赏脸解惑?”   姚恒英边走边摘,这次手边摸到一把草,便为每根草覆上一层锋利的坚冰,对准靠近他们的几只血诡,手腕一抖,冰草像飞刀一样射了出去,将它们击得四散逃离。   闻言,他学着相里玄度的模样,清清嗓子,端出广播主持的声线:“哎,在呢。礼貌的相里兄,请讲。”   “……”   相里玄度默了几秒,努力忽略对方字正腔圆的声调,“在下原以为,姚兄天资卓越,来黄泉岛是为寻得一个好前途。今日才知,姚兄竟是为天下苍生而来,此等心性,任何世俗外物都不可比拟。是在下心思狭隘了。”   “不知是什么样的门派,才能培养出姚兄这样的弟子?”   你好执着,如果我说,其实最初我只是想来看书,你信吗?而且相里兄,这段话由你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太真呢……姚恒英心里嘀咕,口中已读乱回:   “被相里兄这般夸赞,真是令人不好意思。既然相里兄被我打动了,不如就跟我一起行动吧。”   在确认相里玄度的目的之前,不能放任这家伙一个人偷溜,免得弄出更大的祸端。   相里玄度被这乱来的回答震了一下,一时没接话。   于是对方高兴地拉住他的袖子,乌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太好了,我就知道相里兄与我志趣相合。走走走,我们去拯救苍生,实现自我价值,走上人生巅峰!”   ……又是这种没听过但意外吻合的陌生词汇。相里玄度微微一叹,几次尝试抽出衣袖无果,最终作罢,由他扯着往前走。   他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样怪异的修士。   此人毫无修士的清贵之风,总是转瞬间便能混入那堆凡人中,但举止谈吐自成一脉,古怪又新奇,完全不像个浑浑噩噩的凡人。   既可肆意张扬如当世狂徒,又可剔透冷静若世外仙人——比起这些,姚兄更像幼时母亲给他讲的那些故事里、前朝太平年间盛行一时的……游侠。   游侠不在乎许多东西,可又在乎许多东西,许多修士老爷们不屑一顾的、弃若敝屣的东西。   若放在以往,遇上这样奇特又有趣的道友,相里玄度肯定会结交一番,可惜,他这次选择了隐瞒出身,低调行事。   最重要的是,此人很强。待人待物,待凡人或修士,并无差别。   这绝不是如今九大宗门能养出的人。   莫非,姚兄来自上界?   上界的人关注黄泉岛,又在打什么算盘?   相里玄度这趟来黄泉岛,本就为了调查那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同族,从哪里查起都一样。   延续防护阵对他有利,不至于让可能存在的线索跑掉,姚兄何种身份,只要不影响他的调查,那就并无大碍。   过来时,恰巧碰上仇家之子,一问之下目的地相同,他便随口冒用了对方师叔的身份,而程朗玉竟然也信了——据相里玄度所知,碧落宫的无为真君的确有这么一位金丹期师弟,下山多年,近期被发现遗体在天惊崖附近。当然,天惊崖与下仙宗关系较差,故而并未通知碧落宫。   他本想着,调查清楚真相后,离开黄泉岛时顺手将这锅丢到程朗玉头上,可如今……   他想起不久前和姑姑的那通对话。   那是在山下与程朗玉分别之后、再次遇到姚兄之前。姑姑用联络镜找了他,镜子那头的声音又尖又厉:“玄度,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相里玄度把情况说了一遍,想起山上那些仍在维护防护阵的长老,又慢慢补充道:   “血诡感染了上千人,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超预期。幕后者绝非我们公仪家的人,是有人想借刀杀人,嫁祸给公仪家。”   天魔族并非一体,内部分支众多,他们公仪家便是从上界跑下二重天的。   ——当世有九重天,一重天已崩塌,二重天凡人最多,三重天是各宗老祖闭关的地方,四重天往上,便是传说中修士飞升后的仙界。   公仪家在二重天最为出名,因此外界总是将所有天魔都视作他们家的人。   当初,公仪家先祖追随前朝开国皇帝,封侯拜将,官至一品,备受重用,从此成了前朝第一将门。后来又出过两代皇后,彻底被打上了皇室亲信的标记。前朝覆灭时,清算的刀落下来,公仪家是第一批挨刀的,也是最惨的一批。   六百年了,他们隐姓埋名,四处躲藏,仍数次被围剿,现今已不足十人。   相里玄度非常肯定,族内不可能有这么一位天资卓绝的存在。   一日之内号令手下诡物感染上千人,其中不分筑基、金丹、元婴……这是什么概念?   家族记载里,那是只有先祖才能做到的事!   哪怕是相里玄度自己,在相同时间里,最多也只能做到感染九位金丹、一位元婴。   除非,是上界另外两支天魔出手了。   姑姑在镜子里冷笑:“无所谓,反正我们公仪家人人厌弃,与百宗为敌。玄度,你把幽冥殿和其他几个宗门的龌龊记录拿到手,再交给我散播出去,争取让各大宗门互相开战,多死一批修士。”   相里玄度垂下眼睑:“……好。”   姑姑又道:“幽冥殿是不是还有人活着?你把剩下的人全部杀掉。”   这次,相里玄度没有回应。   姑姑察觉他的无声拒绝,怒声一下子拔高:“公仪玄度!难道随母姓就让你忘了你父亲的遭遇?你父亲是怎么被这群名门正派围剿,甚至分尸的,你全都忘光了?他们全都罪该万死,可你竟仍对他们抱有期待?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任你留在天惊崖学那些没用的仁义廉耻!”   相里玄度平静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向真正的仇人报仇,而不是剑指所有名门修士。姑姑,你该休息了。”   姑姑更怒:“好啊,公仪玄度,居然会顶撞长辈了!我看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姑姑了。你等着,我现在就下界去收拾你——”   没等她说完,相里玄度轻轻松手。   镜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每个天魔都有一项相同的、根植于血脉中的天赋,即,“鼓舞”他人。公仪家的先祖熟练使用天赋,是当时的天之骄子、族中翘楚,能轻易用动作或言语鼓舞他的士兵,因此,他的军队士气高涨不落,气势一往无前,战场百战百胜。   但也有人用它去教唆,做尽可耻之事。   相里玄度自认不算可耻之人。   何况,还有一位总是令人意外的姚兄在这里……   一只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将他的注意力生生拉回:   “相里兄,在想什么呀?”   相里玄度的视线一顿。   在他思索时,他们已经与程朗玉、田芮汇合。两个年轻人满身狼狈,脸上还沾着血诡的黑血。   这里是山顶原先设宴的洞府,阴气森森,却难掩其华丽,白玉铺地,金丝镶柱,穹顶上绘着彩画,画的是仙人乘鹤、飞升天界的场景。   很有黄泉岛风格。   最后一只血诡被田芮赶到了门外。   大门一关,他惦记的人背靠门扉,正歪着脑袋问他,“真被我打动啦,在想我?”   “……无事。”相里玄度移开目光。   相里玄度路上除了思索,也有留意姚恒英的动作。   对方已与另外二人说了想法。程朗玉到底少年意气,一听很快答应,田芮稍想一会儿,也点了头。   “我带你们去问问长老。”她说。   一般而言,长老们不可能允许一位外宗弟子接近自家的立宗之本,但现在情况非同一般。   另一方面,田芮也有点好奇,这位来历神秘的姚公子要如何解封灵脉。 [14]天上来敌   山顶的最高处,是一座仿佛为了观星而设的天台。   五位长老盘腿坐在天台中央,连成一个五边形,每人面朝一个方向,十根手指弯曲,像托着什么东西。   他们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翕动。   灵力从他们身上溢出,像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从指尖抽出,汇聚到头顶上空形成一股光柱,直直地冲上天去。   光柱的顶端,连着护山大阵。   五位长老外面,还坐着三位元婴期修士。他们没有参与传输灵力,而是负责撑起一道结界,将天台整个罩住,把血诡挡在外面。   三位元婴修士皆嘴唇发白,额角冒汗。他们撑了太久,灵力快耗尽了,结界的光越来越淡,有几处已经被血诡的爪子挠出了裂缝,黑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进来。   田芮等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结界正中间的那位长老最先察觉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什么人!”   田芮赶紧上前几步,到结界边缘抱拳行礼:“宿臻长老,是我,碧落宫的田芮。这些是我的朋友,他们想尝试解封灵脉。”   “解封灵脉?”宿臻还没开口,旁边一位长老先说话了,是个胖墩墩的老者,“不可!灵脉事关全宗,怎可轻易交给外人察看?”   宿臻长老皱眉,偏头看了那胖长老一眼。他的眉毛很浓,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薛长老,今时不同往日。灵脉虽重要,可远不如宗门里那么多弟子同僚的性命重要。还是说,薛长老有其他办法?藏到如今,是何居心啊?”   宿臻长老是对掌门华岭真尊最痛恨的那个,因对方此前表现得心性上佳,他便一手将对方扶上掌门之位。却不想,华岭真尊竟会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行径,原来之前他温和对下的态度全是伪装!   薛长老原是华岭真尊的酒友之一,也是宗主派系的领头人,身段柔软姿态谄媚,到头来,仍是被那华岭真尊丢在了这里。   薛长老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另外几位长老互相看看,没人再开口。   宿臻长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结界外面、正在应付血诡的三人。   程朗玉刀法……又或说舞步,很有碧落宫的影子;另一位气质温润的青年用剑中规中矩,没有章法,唯独准度力度不错,估计是个散修;嗯?还有个不像修士的修士。   面容苍白,眉眼精致,左眼下有一块冰蓝色的印记。他眼尾沾笑,动作散漫,举止轻佻,躲避时还在说话,左一句:   “相里兄真是力拔山兮气盖世,不愧是我们这边最强的输出!”   右一句:“能认识相里兄、见识此等高雅剑法乃我平生所幸。可惜一直不知相里兄修炼哪种功法,若能知晓,大概此生无憾了——”   输出?相里玄度顿了一秒才理解它的含义,他扯扯嘴角,本来想说什么,话一到嘴边生生截住,硬是变回了微笑,只是笑得勉强:   “哪里。在下远不及姚兄。”   程朗玉对那人棒读的夸赞很是无语,默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你能不能好好讲话?我师叔可是正经君子,不像你这种随随便便的家伙,整日没个正型!”   姚恒英思索片刻,不住点头:“正经人?妙啊,正经人最好逗了。”   程朗玉:“……喂!”   你刚才说了“逗”是吧!!   姚恒英退敌之余,抽空摆手,又朝相里玄度眨眼:“没事,你师叔都没介意呢。是不是呀,我志同道合的相里道友?”   不好意思,他平日里随意惯了,改是不可能改的,其他人习惯不了是他们的问题。   玉树临风翩翩公子是马甲们的活儿,他自己只需要风流倜傥潇洒不羁就够了。   相里玄度叹气。   围观了这一幕的宿臻长老:……这种人,真能行吗?   但以他上千年的阅历,无论怎么观察,愣是看不出对方的境界,只觉这位名为姚恒英的道友面对血诡时游刃有余。要么使用了相当高层次的遮掩法术,要么境界还在他之上……他们黄泉岛这边何时出了这种修士?   无论哪种,在场众人别无他法,唯有试着相信这位陌生道友。   宿臻沙哑道:“田丫头,让他进来。”   田芮侧身让开一条路。   那人仿佛听得到,转向迈过来,“老道长,您同意啦?”   叫的还挺亲切,恍惚间让宿臻长老想起自己那个已经变成了血诡的关门弟子。   他凝视对方一会儿,偏头道:“璟山,你来接替我。”   被点到元婴真君上前一步,坐到他的位置上。   而宿臻长老自己,则站了起来,领着其他四位长老,在姚恒英有些不解的眼神中,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   老者郑重道:“无论能否解封灵脉,老朽都感谢阁下愿意在这个时候上山,平息血诡一事,救我幽冥殿全宗上下于水火。”   “若事后幽冥殿还存在,我们还活着,愿奉阁下为客卿。洞府、灵石、宝物不计数,只要幽冥殿拿得出来的,阁下尽管开口。”   姚恒英一怔,立刻扶他起来,“老道长,不必客气。先不说这些,讲讲你们的灵脉吧。”   宿臻长老没有推辞,“灵脉本身有灵。可百年前,幽冥殿与上仙宗发生冲突,灵脉在那场冲突中受损,它的灵也陷入了沉睡。从那以后,灵气常年外溢,全靠我们长老与各峰峰主轮替加持阵法,将逸散的灵力重新聚拢回黄泉岛。”   他的嗓音里有压不住的怒火,“华岭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那天正好轮到他加持阵法,他竟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封住灵脉后出逃,弃全宗于不顾!如今灵脉无灵,无法沟通,我们这么多人才没办法解封。”   姚恒英摸了摸下巴:“所以,解封的关键在于,如何重新与里面的灵建立联系?”   宿臻长老颔首:“阁下可以尝试将神识铺至全岛,感应地下的灵脉。”   大范围铺开神识,甚至覆盖全岛,这是只有元婴期以上修士才能做到的事。他说出这个方法,既是告知,也是试探。   姚恒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   他闭上眼睛。   神识自他眉心涌出,如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无声无息地穿过结界,穿过山石,一路往地底深处延伸。   全岛每个角落,都在他的神识覆盖之下。   宿臻长老心中震荡不已。   他感知到,那股神识的边界,刚好覆盖了整座黄泉岛,不多不少,没有一丝多余——它主人的掌控力是何等的惊人?!这可不是元婴期的水准!   此人的境界在他之上!   对方知晓他的试探,却不在乎他的试探,这份心性……宿臻脑中思绪急转。   试着感应灵脉时,姚恒英还通过神识发觉,护山大阵中掺入了相里玄度的灵力。   后方,相里玄度替换下了两个精疲力尽的长老,一人顶俩,还挺轻松。   四周,其余人忙着躲避血诡,没注意到相里玄度的动作。   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   疑惑先放在一边,姚恒英的神识继续往下,去到岛屿最底部。   他“看见”了两条灵脉。   金青交汇,盘踞在地底深处,互相缠绕,又互相分离,表面布满了裂纹。   灵脉有灵。裂纹深处有个微弱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神识尝试触碰它,刚一碰到,那个意识便马上蜷缩起来。   他有些莫名:我有那么吓人吗?   正要再来,神识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预警。   姚恒英立即抬头。   天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   宿臻长老注意到他的异样,以为他有了新发现,紧张地问:“如何了?”   姚恒英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老道长,你们宗里还有别的化神期修士?”   宿臻长老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不好!”   下一瞬,云层猛然炸开!   一青一黑两道身影从天而降。   二人脚尖点地,落地无声,可身上散发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却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穿黑衣的面容冷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云弟,动手吧。今天开始,幽冥殿无需存在了。”   穿青衣的比他年轻些,面容端正,看着像邻家读书的公子:“是,兄长大人。”   与此同时,众人耳边皆传来“砰”的一声。   离血诡最近的程朗玉只觉脸上一热,鼻间漫开血腥味,面前小山般的血诡迅速缩小变回人形,是个面带稚气的半大少年。   却已失去声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程朗玉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尸体。   “砰”是黄泉岛全体血诡们同一时刻丹田破裂、灵根尽碎的声音,从山顶传来,从山腰传来,从山脚、灵田、洞府,从每一个藏着血诡的角落里传来。   一千多声“砰”,汇成一片,淹没了整座山。   修士们被这一声声镇住。   刹那间,针落可闻。   “做得不错。”   唯有黑衣人的声音打破寂静,他逐一看过去,“哦?幽冥殿还有活人?”   被称为云弟的青衫公子十分不悦:“华岭那老狐狸果然在信中说了谎,他门上还有一些没清理干净的老蟾蜍。我看看,一,二,三……连带不在场的,山上足足二十人。”   好一会儿,姚恒英才从怔愣中回神,重新听到过耳的风声。   他慢慢收拢神识,抬手抹去脸颊被溅到的血迹,轻抬眼睫,安静地看向来人。   这时候,几位幽冥殿修士也找回理智,视线猛然刺向那两道身影,双目瞬间赤红!   宿臻长老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嘴唇发抖,声音也在抖:“你们……你们怎么能……怎么敢!”   他整个人几近癫狂:“你们想和整个幽冥殿,甚至所有下仙宗开战吗!!”   话一出口,宿臻长老猩红的双目流下血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想起他的弟子们。那些喊他“师父”“师叔”“师伯”的弟子,那些在他面前笑闹、闯祸、认错、被他罚站、被他罚过抄经的、他亲手一个一个教出来的弟子……   还有,那些往常把酒寻欢,也曾并肩作战的同僚;替自己挡下攻击、躲避不及、生死不知的道侣……他们无一例外全部被感染,成了不人不鬼的血诡。   他们本应该由自己拯救,就算自己一时没有办法,可这几位陌生道友的到来又带来了新的希望……本来,本应该,这一千多位修士,他们有机会恢复如初、好好地活下去……   而如今,如今——   “你们这些畜生!!”   “枉生为人!毫无底线!甚至不如魔修!魔修害人好歹还会找理由……”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仿佛被堵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腿一软,他恍惚地跌坐下去,被几个同样破口大骂的长老搀扶起来。   三位元婴修士的结界碎了,没人去管,护山大阵只剩沉默不语的相里玄度一人维持,他只保留了最外面的那重防护。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黑衣人失笑:“这位长老,别说笑了。你看看你们幽冥殿,还算得上九大宗么?”   “再者,上仙们为天下安危除掉眼前的障碍,需要什么理由?”   他笃定道:“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   弱者的愤怒不值一提。   宿臻长老猛地抬头,脸上全是血泪,指着他们,“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你们灭我幽冥殿,明日自有人灭你们满门……”   青衣人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满意道:“满口仁义道理,真是无聊至极。不过,我今日心情不错,便让你们死得明白些。”   “你们的诡元上神已经陨落,《诡元通传》没必要再传承下去。所以——主修这个功法的宗门,已经被天道淘汰了。各位听懂了么?”   诡元上神已陨落……?   长老们如遭雷击,面色灰败,摇摇欲坠。   青衫公子又扫了眼其他人,轻飘飘地补充,“至于这些非《诡元通传》修习者,看见了这一幕,也不必再活着离开了。”   气氛凝固,剑拔弩张。   众人面色凝重,缓缓抽出武器。   后方,程朗玉找回知觉,心中无限悲意,他将缓缓尸体平放地面,起身时,又觉得少了什么。   ……是了,姚兄那么活跃的人,似乎很久没说话了。   他犹豫着,悄悄向那个方向看去。   却只窥见对方宁静的侧脸,不知何时,唇边也失了笑意。   程朗玉犹疑:“你……没事吧?”   “挺好啊。”   那人仍随意地站着,如静水深潭般的眼眸,倒映着不远处的一青一黑。   他没回头,平静道,“嗯……只是有点生气。”   真的假的。   程朗玉仔细瞧他,却瞧不出半分生气的神色。果然,又只是随口一说吧。 [15]上界神仙(三合一)   “哈哈哈哈哈!”   青衣人也听见那句话,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们幽冥殿果然没落了,居然沦落到与一介凡人为伍。就算没有我们司徒家,也会被其他仙门世家收拾!”   天台一侧的相里玄度微微侧目。   连五大世家的人也看不穿姚兄的修为?他到底是什么境界?炼虚、合体?还是……想到这里,他内心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有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眼前这两个陌生修士毫无疑问来自上界,照这么说,他们也不认识姚兄,不知晓姚兄的来历。   “你才是那个控制血诡的天魔。”   姚恒英陈述道。   青衣人笑声一顿,循声望去,对上一双漆黑安静的眼眸。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闪不避,不怒不喜。   青衣人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被他当成凡人的家伙。不做表情时,这张脸还是秀气精致的,尤其是被他定定看着,眼底只装着一个人时,沉静之余,又似乎另有一分珍重。   皮囊不错。司徒家对相貌优越之人总是额外怜悯的,剥皮做成标本则更加美丽。   青衣人笑了:“眼力尚可。不过,我只是得了家主夫人的许可,能暂时操纵他们。”   “所以还是你动的手。”姚恒英说。   青衣人笑容不变,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结果既出,其余都不重要。”   黑衣人的目光在程朗玉身上顿了顿,道:“不必多说,云弟,动手吧。铲除他们,再带走灵脉。”   他立即出手。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后隐隐浮现出一只黑豹的头颅,通体漆黑,眼睛金黄,獠牙森白,直直地朝程朗玉扑过去!   这少年是这里修为最低的,最好拿捏。   程朗玉只来得及看见一团黑影扑面而来,腥风灌进鼻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便是一僵。   田芮离他最近,面色骤变。她快板一敲,一道寒芒从板子上射出,直奔那黑豹的面门。可那寒芒撞上黑豹额头,黑豹毫发无损。   田芮的心沉到谷底。   上界来人,修为可是化神期。她一个筑基后期,在人家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眼看那张血盆大口就要把程朗玉整个吞进去,空气忽然冻住。   天台上所有水汽在一瞬间凝结成冰,从地面往上窜,像千万根竹笋同时破土而出,尖锐的冰矛拔地而起,“嗤”的一声,将那只黑豹从头到尾扎了个对穿!   黑豹的嘴还张着,离程朗玉的脸不到一尺,可它再也合不上了。   冰矛从它的下颚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黑豹的身体开始碎裂,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在空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嘴巴一张,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兄长!”   青衣人甩开两个冲上来的元婴真君,那两位真君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冲上去,抽剑欲刺,被青衣人反手一掌将他们打得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黑衣人手一抬,制止弟弟上前。他缓缓抬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从头到尾一步未动的人身上。   “你不是凡人。”他沙哑道,“四重天?……不,你根本不是修士!!”   他见过冰灵根修士,见过冰属性法术,可没有哪一种冰是这么来的。那些冰矛凝结得无声无息,全程没有灵力波动,所以他完全无法察觉,危机预警也没有给出。   这绝对不是灵气所致!   “结果既出,其余都不重要。”   那人笑起来,无端令人脊背发凉,把他弟弟的话还给他。又轻快道,“而结果嘛,显然——你在我面前不堪一击。”   黑衣人面色彻底冷下去。   他不再多言,只偏头与青衣人对视一瞬。不需要说话,彼此心里已经明白。   “云弟,结阵。”黑衣人的声音低沉,“我要粉碎他们!”   “好!”   他们站到一起,两人肩并肩,心跳节奏渐渐同步,连眉间的纹路都变得一模一样。   在二人身后,黑豹的身影重新浮现,旁边多了一条青色巨蛇。黑豹蹲伏,青蛇盘绕,一黑一青,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两人的气息开始融合,气势节节攀升,化神后期,化神圆满,双双叠加——   地上的薛长老咳了一声,骇然道:“炼虚?!”   他们的武器也变了,二人手里各多了一把一人高的、一黑一白的大镰刀,两把镰刀一重一轻,可挥动的时候,风声轨迹皆一致。他们是双胞胎,修的是双生道,结阵化整后,二人战斗意识和视野完全相通,整体水平强了三倍不止!   一旁姚恒英颇为惊奇:   “哇哦,好时髦,还有二阶段。”   相里玄度正在集中精力应对接下来的攻击,听后动作一顿,欲言又止。   两把镰刀同时扫了过来。   黑色横扫,白色竖劈,一横一竖织成网。刀锋过处,空气被切开,灵力被震碎,所过之处,石栏断裂,石板翻飞,碎石四散飞溅。   元婴期以下的当场吐血瘫倒。田芮的双腿一软,往前栽去,快板从手里滑落;程朗玉更是连站都站不住,他的水流术还没成形就被震散,反噬的力量撞在胸口,让他一口血喷出来。   那三位本就因长久维护结界而疲惫不堪的元婴真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勉强撑起灵力护盾,可那护盾在两把镰刀的夹击下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被余波扫到,三人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冰壁上。   若非后方凸起的冰层接住他们,他们险些就要滚下天台了。   五位长老合力列阵,勉强挡住了这一击。他们的阵法是幽冥殿世代相传的护宗大阵的缩略版,五人同气连枝,灵力互通,足以抵挡化神期的全力一击。可炼虚期——他们的阵法在颤抖,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堤坝,在巨浪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这时候,仍然无伤站立的两人便尤为突出。   姚恒英耸耸肩膀:“正经君子,好巧。我们又要当临时队友了。”   话音刚落,他身影一闪,原地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宿臻长老身后,接住正被黑豹的余波震得往后飞的宿臻长老。   宿臻长老张嘴想道谢,可喉咙一甜,黑血上涌,堵住了他的话。姚恒英手掌在他后背轻轻一按,一道温和的力量渗进他的体内,把那口血逼了出来。   他扶起宿臻长老,将他安置在一根瞬间凝结而成的冰柱下。   幽冥殿今日这一劫,恐怕熬不过去了,昔日大宗,竟落得如此下场……宿臻长老心有无限悲楚,他挣扎着起身,眼含热意:   “姚道友,如今护山大阵已破,你快快带着那些非我门派的修者离开,司徒家只针对我黄泉岛,只要你们远走,他们未必会紧追不舍……切不可因此丢了性命啊!”   姚恒英竖起食指:“嘘。”   因他此时背光,柔顺的半长发投下阴影,长长的眼睫下,那双乌黑眼眸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青衣人看见这幕,冷笑一声:“怎么不见刚才那副神气?不会是使不出劲了吧?”   姚恒英没理他,而是转头对另一边说:“相里兄,你似乎一直在好奇我?”   相里玄度又一次避开黑色镰刀的横扫。其余长老正在与青衣人鏖战,阵法运转到极致,无暇顾及这边。   趁此机会,他手腕一转,不动声色地将软剑一节一节缩短,变成了一把通体透彻如琉璃、剑身隐隐环绕清风的宝剑。   闻言,相里玄度侧头看去。   只听那人笑道:“既然已互为知交,那我便坦诚相告。其实呢,我是变异冰灵根,修的是不知道,炼的功法名为凡人经。”   莫名其妙,整得相里玄度笑了一下,精神不再那么紧绷。   这位姚兄真的是……无论多危险的场合,也能说出些轻松的话。   他没有追问,抬剑迎上镰刀。   火星四溅。黑色镰刀势大力沉,琉璃剑薄如蝉翼,看着一碰就碎,但它不但没有被镰刀砍断,反而在镰刀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琉璃、透明、剑气无比尖锐,这是……!   黑衣人拧眉,他认出了这把剑,眼神凝住:   “是你?乘——”   同一时刻,天地之间,风停云滞。   天台之上,十丈冰墙拔地而起!   众人只觉眨眼间,山顶观星台变成了一座被重重冰层包裹的小冰宫。   厚重的冰墙隔开了受伤的修士们和那两个上界人,形成了一座小型迷宫,司徒家的二人被划分到相里玄度和姚恒英所在的地方。   ……这是何等的伟力?!   冰宫成形,仅仅过了一个呼吸!   幽冥殿的修士们各自按住伤处,彼此都在对方眼中发现了震撼。   相里玄度亦心中震荡,他缓了口气,道:“多谢。”   这是在谢对方及时打断黑衣人揭露他的身份。   姚恒英摆手:“小事小事。”   他可是听清了黑衣人说的第二个字,连起来就是“乘遥”。   很熟悉的名字,上次听还是同行之人口中,“乘遥真君一剑斩下,使黄泉半岛变成孤岛”……相里兄真实身份是天惊崖的乘遥真君?名气不小啊,连上界司徒家的人都认识他。   现在大致可以确定相里兄不是酿造惨案的凶手,但他又是乘遥真君,那他来黄泉岛……莫不是欣赏自己弄出的人造景观?   对峙半晌,黑衣人厉声道:“相里玄度!你果然虚伪至极!隐藏身份来这里,是想冒名取走我们司徒家的成果?!”   冰墙隔音很好。受伤较轻的田芮勉强坐起,同时帮着长老们将剩下的修士扶起摆正。   他们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相里玄度轻笑一声,“冒名?你们司徒家是什么仁人义士么?没有人稀罕地沟阴鼠的名声。”   青衫人冷脸,不满道:“司徒家贵为五大世家,再如何也是比你们天惊崖好的。你相里玄度不过天惊崖一个被雪藏的峰主,拿什么和我们纵横第三、四重天的司徒家比?”   相里玄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青衫人还想继续,被黑衣人制止。他重新看向姚恒英,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多了些谨慎:   “原来你是晚霜上神派来的使者。既无提前告知,这是否代表晚霜上神欲和我司徒家开战?”   晚霜上神?谁?   姚恒英挑眉:“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又是一句重复的话,青衣人大怒,那张假笑的脸终于破功:“伶牙俐齿,油嘴滑舌!”   黑衣人反而平静下来,愤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好,既然晚霜使者意欲插手我司徒家的要事,那我便如实上报家主。”   这等伟力,又无灵力波动,非真神使者不可及。   就这?没有更多情报了?   姚恒英有些失望,抬起眼睑:“哦,那你报呗。”   他答得太快,让本来想说什么的相里玄度不得不沉默。   司徒家的两人被他浑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两把镰刀同时挥出,一左一右,封死所有退路。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尖啸,那尖啸里裹着灵力与杀意,裹着炼虚期修士的全部怒火!   相里玄度瞳孔骤缩,立即出剑,镰刀却在离他们还有两尺远的地方停住。   不,应该说——静止。   司徒家的二人僵在半空,姿势扭曲,面目狰狞。   他们心神俱震,眼瞳颤抖。除了面部肌肉,作为化神后期,结阵合体后达到炼虚期的他们,完全动不了!   这哪里还只是冰灵根修士的范畴?!   “你们态度不好,而且我有点生气。所以不想听你们废话。”   姚恒英平静道,“接下来,回答我的问题。”   相里玄度手持琉璃剑,几步去到他的身侧,竟意外瞥见他眼底的寒意。   这是此前他从未在姚兄面上见过的冷淡,也是他首次听对方说出这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式话语。   ……观察姚兄,宛若隔云望月,看不真切,触手空无,唯得一层薄雾。   司徒家两人眼睛死死地盯住姚恒英,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司徒家和诡元上神有什么矛盾?”姚恒英问。   诡元上神的陨落竟会导致修习《诡元通传》的修士被天道“淘汰”。从字面上看,两者关联不小。莫非这诡元上神就是《诡元通传》的创作者?   这两个司徒家的人话里话外颇有恶意,上神的陨落很可能并非自身原因,而是外力所致——大道相争,上界的斗争或许比下界激烈得多。   黑衣人面目扭曲,他想闭嘴,想咬紧牙关,可嘴巴不听他使唤,居然不由自主地说出了真话:“……诡元上神在四重天神战中被我司徒家上神击败,神格崩溃,从此陨落……依照默认的规则,《诡元通传》不得再传承,我司徒家将享有诡元上神的所有遗产。”   这印证了他的猜测。怪不得黄泉岛封闭那么久,其他几大宗门也没表态。万阵宗的人甚至一听说幽冥殿的征役队伍就避之不及,仓促逃走。   “上界一共多少位上神?”姚恒英问,“每任上神都有一部功法?”   无论什么法术也无法挣脱,黑衣人心头逐渐漫上畏惧,他张开嘴巴,嘴唇颤抖着:“不可计数……”   不想回答?姚恒英皱眉。   “世间任何一部有人修习的功法皆会生出灵性。”   相里玄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修习的人越多,从功法中诞生的灵就越强。《诡元通传》的流传已有千年,诡元上神便是因此跻身九大上神之一,居四重天,享有修士供奉。”   他顿了顿,“晚霜上神,则是天惊崖供奉的上神。”   考虑到一路走来姚兄表现出的、呃,似乎不太丰富的知识储备,相里玄度思索几秒,又补充:   “此外,由修炼成圣、得道飞升的人则称为上仙。两者通常并无高低之分,但在五大世家的引导下,世人普遍认可上神地位高于上仙,因此选择供奉上神的人更多。”   司徒家两人想反驳,被姚恒英一瞥,开不了口。   于是相里玄度收起长剑,继续道:“前朝不复存在,但前朝的五大世家却未随王朝的覆灭而覆灭。高、柳、陈、程、司徒——五大世家仍然高居上界,在第三、四重天称霸,统治两界为数不多的凡人。”   他说完,冰宫里安静了一瞬。   相里玄度感到一股视线,于是侧头。   是姚恒英定定地注视他,眼眸盈盈,流露出感动,像盛了一汪水。   他轻轻捂住心口,动容道:“可靠的相里兄,变得有人味了,请继续保持……”   相里玄度忍住:“……”   呜呼,方才那个靠谱的姚兄去了哪里?被天意侵蚀了吗?   他没有接话,闭眼又睁眼,不再去看对方,只道:“姚兄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算是他答谢姚兄帮他隐瞒身份的人情。   面前的人想了想:“那么,程朗玉是?”他姓程唉!   相里玄度没有犹豫:“他的父亲是五大世家之一的程家二公子。因破坏与陈家的联姻,选择与下界大他三百岁的女子私奔并诞下一子,程华荣已被程家三界通缉。”   咦,好像突然吃了口瓜。   这么说,华岭真尊杀害了程朗玉的双亲……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司徒家的授意?   姚恒英点头,没有追问。他的注意重新落去司徒家两人身上,像在看两件将出售的货物。   相里玄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问出了一直在心里转的问题:   “姚兄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司徒家的二人被凝固在这里已经超过一刻。竟能将炼虚期修士困在冰封领域至今,姚兄的实力深不可测。   相里玄度扪心自问,换成他自己,要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只有暴露本体了,而且还需要额外十只血诡辅助。   听到这里,司徒家二人也明白过来,他大概率不是晚霜上神的使者,没有哪方使者会不清楚四重天神战的结局。   那么,非上神使者,却身负伟力——   他来自五重天?!   他们心下惊骇异常,可这个疑惑却注定得不到解答。   姚恒英问:“他们在司徒家的地位如何?”   相里玄度发觉自己居然能读懂对方的意思,“司徒家家主养的死士八兽,其中便有青蛇道人、黑须道人。若对他们使用搜魂术,必然会惊动他们的家主。”   “喔……”姚恒英语气遗憾。   如果按照以往,他习惯将可能存在的危险掐灭在摇篮里,或找准机会一击毙命,不给对方拖延的时间。   这两人也套不出更多情报,还没相里玄度好使,留着似乎没用了。   但没多久,新的想法冒出,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身份不低,但不是天魔,他们的家主夫人才是,这一点能够利用……他朝相里玄度神秘地笑了下:   “相里兄,想不想去司徒家一看究竟?”   干这种事,当然要叫上同伴啦。   相里玄度若有所思。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疯子,见过傻子,可胆大到把主意打到五大世家头上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可刻在他血脉里、向往冒险的本性又隐约探出了头,他意味深长:“你是指……”   他的话被两声爆响打断。   司徒家两个道人听后大惊,立刻使出最后的法术。他们身体猛地一震,一股黑气从二人七窍涌出,在空中凝成两个模糊的人形,那是他们的魂魄。   两具身体像两截被掏空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声。   两道魂魄快得像闪电,眼看就要没入云端!   却又在下一瞬生生止住。   透明的冰晶从魂魄的边缘向中心蔓延,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地包裹。两个模糊的人形在冰晶里挣扎,扭曲,变形,可越挣扎,冰晶就裹得越密,最后彻底凝固。   姚恒英的手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他看着那两块冰雕,歪了歪头:“我允许你们走了?”   想开启三阶段?没门。   他与相里玄度对视,后者会意点头。   二人一拍即合,同时动手。两道神识从他们的眉心逸出,细如发丝,无声无息,分别钻进了那两块冰雕。   他们入侵了两个道人的魂魄,神识藏进对方意识的深处。冰雕里的魂魄剧烈颤动一下,尔后慢慢安静下来。   由姚恒英提议,相里玄度施法,二人的记忆被修改成:“降临幽冥殿后,意外被提前埋伏的另外四大世家合力围攻,导致重伤,不得不舍弃任务,丢弃身体,逃回司徒家。”   令姚恒英惊讶的是,临时队友似乎因他有了新的灵感,额外加入了一段:“最后,有个黑发金瞳、眉心有朱砂痣的身影出现在了四大世家的修士中,遥遥投来注视。他所用武器……疑似应氏后人。”   “应氏后人?”姚恒英凑过来小声道。   相里玄度温和微笑:“前朝皇室。”   喔——原来你是这么个正经君子。姚恒英目露赞叹。   不过他又想:相里兄身上并无权柄,他能控制血诡必然有天魔血脉,那么,虽作为前朝后族,但天魔一脉对前朝皇室很是愤恨呀。   天惊崖的乘遥真君是个天魔,且修为远超“真君”,天惊崖自己知道么?   这几段印象被相里玄度施加了幻术画面,深深刻进了两个道人的魂魄,覆盖掉他们原本的记忆,深到就算有人搜魂,也翻不出底下的真相。   冰封解除,两道魂魄不见了踪影。   望着两道魂魄隐入云端,姚恒英偏头,拖长尾音笑道:“知我者,唯相里兄也——”   琉璃宝剑伸长,变回普通的软剑。相里玄度失笑:“多亏姚兄给了我启发。”   清风拂过时,冰宫逐渐融化。   从边缘开始,冰墙变薄变矮,最后化作一摊清澈的水,顺着天台的坡度往下流,流进那些血诡留下的黑色血泊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血。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照在天台上,照在那些瘫软在地的人们身上,照在那些无神的尸体上。   身边的人身体一晃,相里玄度下意识伸手,猝不及防地圈住了他的腰。   他以眼神表达:“?”   姚兄靠在他手臂,脸色苍白,额角渗出汗珠,他看着几位强撑着身体过来的长老,露出一个虚弱勉强的笑容:   “道谢的话先不必说。抱歉,司徒家的两个道人太强,我们一番激战,咳咳咳……终究没能留住他们。不过他们也伤得不轻,短时间内不会回来……咳咳!”   在薛长老的搀扶下,宿臻长老一瘸一拐地赶来,哑声疾呼:“姚公子!”   见他说话有气无力,宿臻长老心中感激又惭愧,行了一礼,忙道:“宗内还有没被波及到的房舍,请两位别硬撑,快去歇着。老朽虽然不才,可医修之术还略知一二。让老朽替你看看伤势。”   “不,不用了,我这只是小伤……”   “……”   相里玄度低头,看着他“无力”的姿态。   此人眉间紧蹙,语句断续,一时安慰后方刚凑近的几人,一时虚弱地换气,让大家不要担心自己,先去查看山中的血诡。   末了,他头一偏,勉力拭去唇角的血迹。   ……这位姚兄,你的戏是否有点多了?恐怕碧落宫的大师也甘拜下风。   .   自从得知诡元上神陨落,剩下的长老和真君们心气就散了。   但山上那么多弟子、昔日同门的尸身,必须好好安葬他们。   于是,几位长老匆忙处理了伤势,就把察觉山顶情况有异、匆匆赶来的仅剩的没变成血诡的弟子们叫了过来,连夜去收敛山上的尸体。   他们有名字,有师父,有师兄弟姐妹,有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有自己用惯了的茶杯和蒲团……可现在,他们只是一具一具冰冷的、蜷缩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走廊里,躺在台阶上,躺在那些他们曾经每天都要走过的地方。   宿臻长老先后找到了他的大弟子和道侣,又寻了半日,他在一处演练场边蹲下。   他最小的弟子才十岁。   他将那幼嫩的手掌从地上捡起,轻轻地放回她的身体旁边,看了很久,才伸出手,将孩子睁着的眼睛合上。   至于几位外宗修士,因为帮助黄泉岛抵御敌人,幽冥殿的众人对他们心怀感激和尊敬。   薛长老亲自领着他们去了山腰处的一座洞府。那洞府原先是一位峰主的住所,叫长韵斋,是山上数得着的好地方。   院子里种着几十竿竹子,竹子长得比屋顶还高,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   薛长老推开正厅的门,里面的陈设落了些灰,可依然看得出原来的气派:紫檀木的桌椅,白玉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几位暂且住在这里,”薛长老说,“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山上虽然……虽然如今不比从前,可几床被褥、几顿热饭,还是有的。”   程朗玉站在门口,探头往里面看了眼,又缩了回去。他的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胳膊吊在胸前,整个人被裹成了粽子。   他犹豫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住在这儿,那……那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吗?”   经此一遭,原先对整个黄泉岛都恨不得除之后快的程朗玉心态逐渐转变,有些怜悯起这些失去家人朋友、弟子同僚……乃至失去信仰和未来的修士们了。   宿臻长老正好从门外经过,听见了这句话。   他低头,自嘲道:“此后,黄泉岛不再有幽冥殿。各位看到什么、想要什么,感兴趣便都带走吧。若带不走,等司徒家的人再来,它们也不再属于我等废人。”   程朗玉目送他走远,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   “老道长,”姚恒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藏书阁和宗主洞府也可以么?”   宿臻长老没有回头,原先脊背挺直的老者现在佝偻着背,“只要道友想要,将山上搬空都好……”   姚恒英又问:“哪怕分给山下的杂役?”   风声一轻。   几人皆有些讶然,先后转头看他,却见他面上含笑,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而宿臻长老也停下脚步,站在竹林的小径尽头,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良久,幽冥殿长老叹道:“这是应该的。”   他的脚步越来越远,最后被竹叶的沙沙声淹没。   待他离开,田芮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有些动容道:“宿臻长老是随初代掌门一同建立幽冥殿的元老,如今,如今却只能亲眼看着它……唉,若不是庇护他们的上神不在了……”   她摇摇头,又有些困惑: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诡元上神陨落,原来的功法不能再修,那为什么不换个功法呢?又不是没有类似的情况。修习两门以上功法的修士比比皆是,以前也有修士在两个、甚至三个功法秘术中相互转换呀。”   无人解答。   月光洒在走廊的青石板上,像碎了一地的银子。田芮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便只好将疑虑搁置,回了给自己安排的房间。   距离他们上山已过了一天一夜。天色已晚,他们劳累一整日,又透支灵力,便约定先住一晚,恢复精神再下山。   程朗玉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姚恒英刚转身,便听到竹子边上的相里玄度道:   “姚兄想不想知道田姑娘那个问题的答案?”   相里玄度正微微仰头,看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云走得很快,月光明灭不定,将他的脸一明一暗分成两半。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告诉他那么多,是想通过他得到什么?   姚恒英的警惕立刻提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对方一番:“什么条件?”   相里玄度转过头来,看向他。   月光下,那双深红色眼睛里映着竹影与月光,和一个靠在门扉上的年轻人。   他抱臂轻叹:“在姚兄心目中,我竟是这样的人,真是令人难过。”   似乎从共同击退司徒家开始,这个人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本来要装不装的模样,如今面对他时彻底不装了,温润君子皮囊不复,反而显露出一分不知如何形容的本性。   你们天魔都这样吗?   这也就罢了,怎么还有点学他说话的意思呢?哼。   “讲。”姚恒英冷酷道。   这次没有了前边的“请”字。   相里玄度笑道,语气笃定:“想必姚兄不会入睡,既然如此,稍后的行动不如与我一起?”   一起?   姚恒英歪头瞧着他。   怎么,你也要去偷、哦不,拿书?   他嘴角上扬:“行啊。”   相里玄度微微颔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理论上,同一修士只要具备天赋,便能修习无数种功法。但已经陨落的上神十分危险,修习祂们所代表的功法不仅毫无意义,而且很可能搭上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   姚恒英顺着问:“怎么说?”   “姚兄可知一重天?”   不待回答,竹树边的人又道:   “一重天原是真正的、不具灵气的凡间。后来上界多方神战,诸方势力定下了一条规矩——所有战败的诡物、邪魔、神明、上仙,全部丢进一重天。数千年过去,它便成了名副其实的炼狱,再无凡人可生存。”   天上乌云渐密,遮住了月亮。   几滴雨落下来,打在竹叶上,雨越下越密,整片竹林都被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   相里玄度声音温润,融入雨中:   “无论原本什么模样,去到一重天,都将被那里凝聚数千年的怨气、鬼气同化,成为一重天的一部分。若仍坚持修行陨落神明的法术,那么,那个修士也会在潜移默化中成为魔物,融入一重天……使二重天的下坠加速。”   以他的角度看去,门扉边的那个人侧脸安静,目光也静,读不出情绪。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那人面前织成一道雨帘,将他清俊的五官遮得有些模糊。   相里玄度收回目光,说出最后一段话:   “此外,即便原本修行此功法的修士停止修炼,此后不再动用灵力,或是当机立断转换功法、从头练起,也仍有随时堕落成魔的可能。”   如此一来,幽冥殿剩余的所有修士都丧失了继续提升的机会,今后但凡在人前现身,便会被看作潜在的邪魔。   雨还在下,竹林在雨里摇晃。   相里玄度道了声“稍后见”,便转身走进房间。   血腥味厚重,久久不散。四周、远处唯有雨声。   雨点飘到脸上,一片冰凉。   这时候,姚恒英才有了点实感。   ——东洲大陆西北端,兴盛了六百年的九大宗门之一,从今往后,将彻底消失。   .   午时三刻,夜深人静。   两道人影同时出门,脚点屋檐,无声前行。   月光底下,两个影子贴着瓦面滑过,走过一间间屋舍,最终停在宗门藏书阁前。   这门老了,木头上尽是裂纹。姚恒英伸手一推,门“吱”的一声开了,里头黑黝黝的,一股子血腥气扑出来。   这里的血诡尸首已被清走,可地上的痕迹还在,乌一块紫一块,石板缝里残留着黑红色,看着碜人。   落后半步的相里玄度看了他许久,终究忍不住,轻声问:   “姚兄,我记得你要去的是掌门洞府?”   “当然。”   前头的人走进去,上上下下打量一圈,说,“这个快得很。我给你变个戏法,完了就去。”   相里玄度维持原本声调:“……戏法?”   姚兄何时钟爱起戏法——算了,姚兄是自由的。但,什么戏法要特意带他来藏书阁变?   眼前的人回头,朝他神秘一笑,“你先闭上眼睛,接着数三下。”   相里玄度迟疑一瞬,随后照做。   他心里默念:   一。   藏书阁外头有风,吹得那扇破门轻轻晃动。   二。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夜鸟叫了一声。   三。   “好了!”姚恒英轻快道。   相里玄度睁眼,被眼前的景象镇住。   入目所及,那些架子上、书案上、笔架旁……所有本该放书的地方,全都空荡荡的,只剩下灰尘压出来的印子。   整座藏书阁,一卷不剩。   不仅如此,桌前的一排排木凳、长椅、石台、乃至笔墨纸砚、窗帘窗框、楼道木雕……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相里玄度久久不语。   干出这事的人不满他的沉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戏法怎么样?厉害吧!”   他早打听过了,放眼全修真界,像他耳坠那么大空间的储物灵器举世罕见——这可是他花费半年亲手打造的!   相里玄度再次闭眼,“……厉害。” [16]他的主公   有了藏书阁的经历,来到掌门洞府时,看到姚恒英走到哪,哪里就变空,相里玄度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姚兄所到之处,手轻轻一拂,动作行云流水……架子上的摆件,橱柜里的器皿,香案上还没烧完的铜香炉,一样都没落下。   甚至在姚恒英朝后伸手时,相里玄度还会自然而然地替他取下横梁上挂着的字画,卷成轴递给他。   做完这个举动,相里玄度才反应过来,低头盯着手掌默然不语。   室内另一人正翻箱倒柜,声音从柜子里闷出来,听着带了笑意:“知交兄,你人真好。”   ……为何又变了称呼?   相里玄度总觉得他这句话对很多人说过。   姚恒英把抽屉里的卷轴书信纸张全部倒出来,想起什么,他从柜子里探出头:“你不拿一点纪念品回去吗?”   纪念品。   相里玄度随手捡起一本书籍,正要翻开:“……不了,姚兄似乎更需要。”   真正的宝具早已被华岭真尊带走,留在这里的都只是一些外表看起来很贵重的东西。   姚恒英矜持点头:“谢谢。”   的确,他的马甲将来要建国,国库里总得有点东西,好赏赐跟随马甲的功臣们。   将看上去就很有价值的摆件、配饰、器具清空后,二人开始翻看华岭真尊书房里的大量书卷。   书房的规模很大,三间打通的屋子,四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书架上的书卷乱七八糟地堆着,剑谱和杂书摞在一起,账目和情书混在一块。   一看就知道主人走得很匆忙,来不及整理和销毁。   两人花了一些时间来分类。   姚恒英一目十行地翻看那些书信。   他想找光义会和尹真相关的线索,可翻了大半个书房,愣是没找出半点,别的东西倒是找到不少,如幽冥殿和其他宗门的来往信息。   仙门快报上写得还算委婉。太虚宫和玄天宗的摩擦,在快报上写的是“双方各执一词,争议未决”,可在华岭真尊这里,事情就清楚多了。   他们之间的冲突远不止侵占地盘。   两大仙门已算得上势如水火,随时要斗个你死我活。太虚宫百年前以凭息真君为首,击杀了魔尊,拿下了胤川魔谷,那一战消耗巨大,至今没有恢复过来。   因此宗内出现了断代,青黄不接,尤其是金丹期的弟子,竟不足十人。境内许多宝地的驻守力量严重不足,急需天赋出众的新血液填补空缺。   姚恒英看到这里,又想起,连民间都知道凭息真君已经被太虚宫逐出门派,永远不得踏入太虚宫地界,即,东洲大陆中原……这位真君也算门派大功臣了吧,太虚宫就这么对待他?   他对凭息真君又多了一分好奇,不过不着急,便继续看下去。   因有旧怨,近年来频频摩擦又添新仇。玄天宗认为这是出手的好时机,就出人打下了几块太虚宫的好地方。   可第三宗的上层力量终究不敌第一宗,自己也折了四五个元婴期的客卿,元气大伤,导致宗内出现了严重分歧——也就是仙门快报上的头条内容。   华岭真尊这里的情报更详细些。玄天宗内部不只是分歧,是已经打起来了。客卿和长老之间动了手,见了血,掌门劝架,左右不是人。   这位掌门平日里荤素不忌,男女老少只要长得好看他都爱。长老里有他的千岁前夫,客卿里有他的百岁正妻和五十岁小三。如此公私不分,打起来那叫一个热闹。据说,当日还有弟子爆出,掌门的正妻有两个,一男一女……   姚恒英看得啧啧称奇,不禁感慨对方精力旺盛,乃修真界的时间管理大师。   但会详细收集这些大宗绯闻的华岭真尊,爱好也很别致。   另外,幽冥殿和玄天宗也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华岭真尊送过好几次杜见花之类的灵植,称愿意为玄天宗提供后方支持,站队玄天宗,支持重定仙门格局。可玄天宗拿了东西,回信却非常冷淡,隐隐看不上幽冥殿,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为了补充本世界常识,姚恒英把这些看起来不是隐秘的书卷都翻了一遍,解开了不少疑惑。   例如第一宗和第三宗宿敌说的由来。   这要追溯到六百年前的盛朝末年,那时,太虚宫的前身是大盛异姓王端王的府兵,玄天宗则是民间自发形成的起义军里最强大的那支,两者是当时主要的反朝廷势力,只在攻打前朝时勉强合作过。   前朝覆灭后,由于分赃不均,两边迅速宣战,但玄天宗凝聚力强,太虚宫高手多,各有优势,打来打去也没分出个结果,这个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最近十几年,两宗火药味越来越浓,今日你占我一片山脉,明日我吞你一个城镇,有记载的来来往往的冲突不下五十次——当然,也有其他几个宗门拱火的缘故,总之,两宗能忍到现在算是极限,随时可能发生大规模战争。   太虚宫能坐稳天下第一宗的位置,还是因为打下胤川魔谷后,门派得到了集体增强。   但两虎相争,赢家却另有其人。原是前朝豪商、大地主的第四宗丹霞谷大发战备财,卖灵器卖丹药的生意风生水起,属于人尽皆知的富得流油,是民间眼中的“黄金之乡”。   喔,还有个全程隐身的第二宗。   天惊崖前身是前朝皇帝的金吾卫,当初,就是末代皇帝身边的金吾卫首领开了宫门,迎接端王和起义军的队伍入主皇城的。   由于和第一、第三宗都有姻亲关系,天惊崖对外宣称不插手双方任何争端,宗主望舒真尊很会端水,于是另外两宗默认天惊崖中立。   感觉在看什么历史科普小故事,姚恒英边看边用相机拍照存档备份。   室内一闪一闪的,让一旁的相里玄度忍不住侧目,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姚兄,此乃何物?”   姚恒英脸不红心不跳:“最新款的留影石。”   相里玄度疑惑更甚。   他活了那么久,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留影石”。   可姚恒英没再解释的意思,相里玄度只好按捺住好奇,对姚兄的背景身世愈发感兴趣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   在杂役队伍里的时候,姚兄身边有位气质不俗的玄衣青年,名方世同。他们一起被征来,那位方兄却被分到了去万阵宗的那支队伍。   那人似乎是姚兄的同行者,他们之间的关系看着不浅,可自分别以后,姚兄似乎一直没提起过那位方兄。他就不担心么?   但转念一想,相里玄度又恍然:   能和姚兄走在一块,那位方世同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修为或许不在姚兄之下。   两位境界高深的修士结伴同行,究竟是上界来人,意图插手二重天的格局,还是哪里的隐士,预感天下有变所以出世?   不论哪种,他都认为有必要告知姑姑和公仪家。等帮取到姑姑想要的东西,他就找个时机离开好了。   “咔嚓。”   一阵风吹来。   相里玄度偏头一看,姚恒英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凑了过来,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又顺手扶正了他手里的那封书信,然后白光一闪拍了下来。   完事补上一句:“谢谢你哦。”   没等相里玄度看清那“留影石”,下一秒,这人便潇洒地扭身回去,继续翻阅别的书信了。   ……相里玄度有种诡异的错觉。   仿佛在姚兄眼中,他只是个高度合适的好用的书架。   姚恒英确实没空搭理另一人。   他在抓紧时间将所有文字记录下来。华岭真尊似乎喜欢读书,这里书卷太多,一时半会儿肯定看不完,可他不可能长久泡在这里,司徒家的人不知何时就会再来。   记到后面,他耐心告罄,干脆使了个小法术让相机自力更生。于是相里玄度便眼看着那枚“留影石”仿佛有了意识,勤勤恳恳地飞来飞去,努力翻页、拍摄,进度比姚兄自己翻还快。   翻到最后一摞书信,姚恒英终于有了新发现。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边角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纸上字迹工整,开头是一个尊称:仙君大人。   后文写着:“幽冥殿已准备就绪。诡元上神陨落,幽冥殿覆灭,此为信号。仙君大人即可下界。仙君大人的到来,将为天下苍生带来新的福祉。”   什么意思?   姚恒英微微皱眉。   司徒家那二人下界是为了取走灵脉,怎么就“为天下苍生带来新的福祉”了?   这种称得上隐秘的书信,居然被华岭真尊留在了洞府内,他就不怕被非司徒家的修士发现么?   还是说,华岭真尊迎接的另有其人?   那么……他要迎接的人,其实已经来过了?   他将这封信收好。   最后几封是幽冥殿和其他下仙宗的交易记录。   其他宗门负责此事的长老,居然知道幽冥殿“浇灌”灵田的手段……可他们习以为常,并不以为意。像田芮这样第一次代表仙门来验收货物的新手才不知情。   客户都不在意,华岭真尊便不再藏着掖着,他打算把这件事合理化,摆到明面上。   于是他更换了一批宗内的管理者,把内外门管事都换成了自己的直系,这里有一封就是写给金管事的。   姚恒英展开信纸,上面字迹潦草,文字简短:   “尔额外带些有灵根之凡人回宗。彼等魂魄质量上佳,宜善用之。”   ……宜善用之。   姚恒英看了几秒。   啧。   话说回来,华岭真尊跑去哪儿了?   事后逮一只长老来问问。   收拾书案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间摸到侧边一块微微突出的木块。   那不起眼的木块位置很隐蔽,在书案的右下角,和桌面的颜色一样,不仔细根本摸不出来。   他按了一下,木块陷进去,书案侧面弹开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只有几张纸。最上面的一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姚恒英拿起来,看清时眼神一凝。   这是他真正想要找的东西。   “正月二日,金乌门以六十日秘境之权,易一小阵峰内门弟子。名舒愿唯,疑似暗投光义会。回曰,已处置。”   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可字底下藏着的东西让姚恒英心中渐沉。   华岭真尊大概对这个“处置”有所疑问,所以在后面加了一句“待确定”。   紧接着,下半张纸又写了几行放飞的字,写的人大概情绪激动。他研究许久,勉强辨认出大致意思:   幽冥殿对外宣称舒愿唯死于秘境探险。她的师父非常怀疑,就来质问华岭真尊。华岭真尊表面安抚他,心里却想:你什么态度,竟敢当众质疑我,真是反了!所以后面找机会把那个师父也弄掉了……后来,宗里有人察觉到端倪,却不敢多说,对华岭真尊愈发尊敬。   从语气上看,华岭真尊似乎很得意很解气,觉得自己作为掌门的权威得到了证明。   这份日记般的内容能保留到现在,这位华岭真尊不会真的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值得骄傲吧?   好一个类人真尊。姚恒英忍着嫌恶,把这几张纸塞回小匣子,再丢进自己的储蓄耳坠内,只觉碰过华岭真尊毛笔字的手有些不干净了。   至少光义会的线索有了。“处置”这个词……听起来,它好像是个不被各大宗门接受的隐秘组织。   他打算本体去一趟金乌门。   天下第六宗位于东洲大陆东南端,从幽冥殿过去要横跨大陆。路程不近,总比没有方向好。   他的动作没有避开另一人,相里玄度靠近几步,问:“光义会?”   姚恒英抬眸:“你认识?”   相里玄度摇头:“只是听过。他们非常神秘,外界对他们的了解极少。”   好吧,见识渊博的小度修士也不知道。姚恒英遗憾叹息。   “姚兄想找光义会?”相里玄度又问。   姚恒英:“我有朋友在里面。”   仿佛凭空出现的姚兄原来和光义会有关系。相里玄度点头:“之后我会留意。”   两人把书房最后几个角落清完,刚走出掌门洞府,就看见宿臻长老站在门外。   老人家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见到姚恒英,他立刻迎上来,躬身行了一礼:   “姚公子,老朽有一事相求。”   怎么又鞠?姚恒英伸手扶他:“老道长请讲。”   宿臻长老直言:“请姚公子唤醒灵脉,并将它带走。”   姚恒英的手一顿。   宿臻长老声音平缓:“幽冥殿修士所剩无几,我等商讨过后,一致认为,既然无力保住灵脉,不如将它转赠给有能力之人。无论如何,哪怕是将它毁掉,也不能留给灭我幽冥殿满门的司徒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算得上平和,可他浑浊的眼睛里,却装着不加掩饰的痛恨。   姚恒英思索半晌,看了一眼相里玄度。   后者会意,立即道:“灵脉于我无用。”   和实力莫测的姚兄争灵脉?   想到那些被彻底搬空的洞府,相里玄度心有余悸。   况且,黄泉岛的双属性灵脉与他契合度不高,公仪家虽落魄,但还掌握着一处风系上品灵脉。   很上道嘛。姚恒英满意地收回目光,对宿臻长老点点头。   这次沟通意外的成功。   灵脉的灵回应了他,很快,巴掌大的透明小家伙就在他手中浮现,外形像一团披着棉被的无脸精灵,正瑟瑟发抖着。   它出现的那一刻,整座黄泉岛震颤了一下。地下灵脉解封,那些被封住的灵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顺着岩石的缝隙往上窜。   只有一瞬。   随后就像潮水退潮一样,迅速缩回这个透明小东西的体内。   这么乖?   姚恒英心里琢磨,它应该看到了司徒家来的两人,自知在这儿待下去迟早会被他们夺走,所以才迫不及待地出来。   这么看,灵脉的灵对黄泉岛还是有点感情的。   宿臻长老看它许久,眼神复杂,仿佛想到了很多往事,最终,他只朝姚恒英道谢,什么也没说。   道谢完,却听恩人问:   “老道长,你们之后有打算么?”   宿臻长老沉默良久,才开口:“等安葬好弟子们,我们便会一同下山,离开黄泉岛,找一个偏僻幽静的地方度过余生。相互关照,相互监督,谁有堕魔的迹象,便亲手除掉他。”   姚恒英看他一会儿,忽然道:   “如果你们混不下去,可以一直往西走,到西虞国的越水河畔,去找那里的越王殿下。”   宿臻长老一愣,颇感茫然:“越王殿下?”   恩人垂眸,乌黑的眼眸酿出暖意,他轻笑道:“我的主公。”   宿臻长老:“……啊?”   听、听错了吧。   一位能随手冻结化神期修士、能以一人之力对抗炼虚期强者、能唤醒沉睡灵脉的强大修士——说自己是别人的臣下?   他还有主公?!   相里玄度猛然转头。 [17]一报一偿   姚恒英语出惊人,宿臻长老久久无法回神。   他是真正经历过王朝末年的人,很清楚这个名称意味着什么。   直到被恩人再次提醒,他才恍恍惚惚地说:“老朽……老朽考虑一下。”   他离去的背影也带上了一分茫然。   姚恒英闲闲地抱臂:“老道长的心理素质还有提升空间呀。相里兄,走吧,回去喽。”   相里玄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主公……   他很久没有听过这个词了。   上一次听,还是在母亲为他讲述的故事里。盛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到处都是扛着旗子的队伍,每一支队伍都有一个主公,每个主公都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   可如今前朝不再,九大仙门共同统治东洲大陆,姚兄的那位朋友,不,主公,那位越王殿下,竟然抱着颠覆现有世局的理想?!   有姚兄这等助力,那位殿下必然野心不小。现在还只是“主公”,等往后势力愈发壮大,那位殿下要换什么名头,相里玄度一时不敢想象。   他尽力掩饰面上的惊诧,重新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外表,可内心的激荡却久久不止。   方世同和姚兄都不是寻常人物,当两位强大到连他都无法看穿的修士联手——相里玄度呼吸微顿。   不得了。   他隐约嗅到了天下纷争的味道。   势同水火、剑拔弩张的太虚宫和玄天宗;内部人员巨变引发动荡的丹霞谷;自称中立、实则暗中加大弟子训练课程的天惊崖;动作越来越多的下仙宗们;以及,双双出世的神秘修士……   二重天,乃至三界,都要变天了。   相里玄度本来猜测,姚兄和那位方世同来自上界,只是,前者频频表现出的贫瘠常识不似作伪。因此,他更偏向于二人是隐居多年的世外修者,近期才重临凡间。   而让一对隐士约定入世的原因……相里玄度想起在掌门洞府内看到的文字,思绪渐渐飘远。   邪魔竟比一些修士更像人。这样的凡间,这样的二重天,也是该迎来一次大清洗了。   与宿臻长老分开后,他们一前一后地往山腰走,转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两道人影。   程朗玉见到他们,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起身,“师叔,你们……?”   “山中散步回来。”相里玄度说。   走廊台阶上的田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姚公子,相里公子?”   姚恒英歪头:“准备出门?”   田芮点头,同他解释起来。   幽冥殿上千只血诡被青蛇道人击碎丹田、解除控制,虽恢复人形,但其中大多数因青蛇道人毫不留情的强劲灵气一命呜呼。   长老们和众弟子搜山的过程中,又意外发现,还有三十多人幸运地撑到了他们赶来。   目前,因为很多人不能移动,他们被安置在内门弟子的药房里,方便随时取用药材。   想了想,田芮说:“我和朗玉正要去药房给受伤的修士们疗伤。二位若是有空,可要一同前往?”   姚恒英眼睛一亮:“当然没问题!”   相里玄度了然,姚兄又想搬空药房了?   左右自己没有什么事情,他便走上前一步,把肩膀借给程朗玉当扶手。   四人沿着石板路往药房的方向走。   事实证明,相里玄度所料不差,甚至还想少了。   在薛长老的指引下,姚恒英将所有修士们用不上的丹药、灵植、灵器、废铜烂铁全部打包带走,弄完后还拍了拍薛长老的肩膀,告诉他以后有事再联系。   作为伤患、来凑热闹的程朗玉:“……天底下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什么叫“有事再联系”?   分明是你嫌不够,还想再搬吧!   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见。   关上空无一物的库房大门,姚恒英慢悠悠地溜回正堂。   他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面看去。   病房里摆着三十多张木床,上方躺着被救回来的修士们,大多血肉模糊,面若死灰。   ……不,灵根尽毁,他们已经不能再被称作修士了。   扫视一圈,他的目光忽然定住。   有张床被单独分出来,摆在病房最偏僻的角落里,紧贴着墙,像是被人特意推过去的。   床上躺着的人蜷缩着,面朝墙壁,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全是血污,有几处地方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可姚恒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外门的金管事……掌门的直系之一。   居然幸运地活了下来。   他收回目光,却被程朗玉注意到了,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也看见了金管事。   程朗玉眉头一皱,拄着拐杖挨近他,低声道:“我们悄悄把他打一顿?”   “不了。”姚恒英说。   待长老们走后,他去到拐角处蹲下,在程朗玉不解的眼神中开始捣鼓。   一缕寒气从他的指尖溢出,落在地上,写出几段文字,最后凝结成一个巴掌大的小冰人。   他写了灵田的秘密……给谁看啊?程朗玉正疑惑,便见他又添上一句:金管事如今身受重伤,灵力尽失,已成凡人,正躺在山上的药房中。   小冰人被他推了一把,哒哒哒地跑下台阶,转眼就没了踪影。   程朗玉恍然。   “又在多管闲事,收买人心,”他嘟囔着,“你的伤全好了?”   姚恒英靠在窗台上,笑道:“那有买到你的心么?”   程朗玉不讲话了。   他朝程朗玉说出这句话,含着笑意的眼眸却是转向了一旁安静的相里玄度。   视线相触那一瞬,相里玄度移开目光。   这位姚兄可真是……他停止默念,呼出一口气。   明日便动手吧。   杀死程朗玉,嫁祸幽冥殿,而后立刻离开。   .   山下,杂役住处。   老徐正在收被褥。   今天的天气不好,雨下下停停,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他把被褥从绳子上扯下,正要转身进屋,忽觉鞋尖一阵冰凉。   他低头,被吓了一跳。   脚边趴着一个冰做的小木偶,正抬头望着他,不待老徐慌张逃跑,它便化成了一摊水。   水迹在地上铺开,排成一行行文字。   老徐大着胆子上前一看,原来恩人写给他的。   看完这几段,他呼吸渐渐急促,心跳也在加快。   水迹很快消失,可他却觉得自己苍老的四肢被重新注入了力量,这股力量炽热无比,将他一整颗心炙烤得脱胎换骨,再次回到年轻时的样子。   老徐抹了把脸,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再耽搁,将被褥和阿苕往床上一塞,嘱咐她好好睡觉,接着便借这股沸腾的力量奔跑起来,挨个房间去叫唤,逐一告诉杂役们这件事,让大家抄起家伙。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山上走,火把的光在雨夜里连成一条长龙。   山上的药房里,金管事正呲牙咧嘴地换药。   他的伤很重,到处皮开肉绽,恢复又慢,现在连一个凡人都不如。   都怪那群碍事的杂役。他心中怨道,若不是他们走那么快,自己还好好待在宗外呢,绝不会变成什么血诡,落得如今这副模样。   抱怨完,他又憋着气,去询问最近的木床,能不能换一把小刀。那人只冷冷地看了眼他,并未搭理。   呸!还当自己是个内门弟子不成?金管事怨恨更深。   他哼了一声,勉强躺下,却见大门外似乎隐隐透出火光。   敌袭?!   难道是司徒家的人来了?!   一众伤患顿时神经紧绷。   药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闯进来的竟是一帮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杂役。   他们有的手持火把,有的举着锄头,有的扛着铁铲……手上的道具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神情、眼神、状态都是一致的。   ——愤怒。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角落那张床上。   金管事缩在床角,被那些视线盯得浑身发毛,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他认出了其中一些人,那个胳膊上有疤的壮汉,他在路上骂过;那个面色蜡黄的女人,他在灵田边上踢过一脚……   “还我父兄!”   一个人喊了出来。   “还我爹娘!!”   又一个人喊了出来。   “还有我的女儿、女婿……”老徐抖着声音从人群里走出。   他瞪大眼睛,泪流不止,握着斧头的手用力到颤抖,语无伦次地:“我的女儿,我的女婿!刚新婚的,阿苕的爹娘……是你,是你们幽冥殿,让阿苕年纪小小就没了爹娘……”   金管事惊恐万分,整个身体奋力往后缩。只觉他们狰狞的表情恐怖极了,比他见过的所有恶鬼都要恐怖。   药房里,除他以外的弟子们,一个个沉默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站出来替金管事说话,没有人阻拦那些杂役。他们自发地让开了道路,让杂役们畅通无阻地把金管事从床上拖出门外。   金管事被他们拖出去的时候,腿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迹。   被几十人轮番殴打,他疼得滚来滚去,惨叫连连,眼冒金星时,突然明白过来这些人为何要来找他。他忍着疼痛大喊:   “与我无关!我只是执行宗主的命令啊!你们找错人了!我、我只是帮宗主写符纸而已!”   “我不知道符纸的用处!都是宗主的错,都是他的错!对,里面,里面那群内门弟子也都知情,他们也有错!!他们也吃了你们的亲人,别只打我!啊啊啊啊——”   有妇人呸了一声,“你替猪狗不如的东西办事,你又比他好到哪去?”   她举起锄头,狠狠地砸了下去,“大伙别停,让他偿命!”   树影绰绰,药房前的火光亮了一夜。 [18]纷乱渐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雨停雾散,远处的海面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田芮推开房门,犹豫了一下,“你们昨晚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相里玄度转过身来:“没有。”   “吱呀”一声,隔壁房门开了。   姚恒英从里面探出头,面带惊讶:“声音?还有这事?”   田芮摸摸后脑勺,有些不确定了,“没有么?那,那可能是我睡得不好,听岔了……”   咳,因为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原因,现在宗门里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连锅碗瓢盆也只剩下一些破烂。   几人原先约定好今日下山,可左等右等,也等不来最后一人。   田芮回头:“咦,程师弟去哪儿了?”   话音刚落,远处,拆完绷带、仍然拄着拐杖的程朗玉低着头走来。   他的精神状态很差,不说话也不看人。两只眼睛下面挂着乌青,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看着像是一整夜没合眼。   田芮看了他一眼,有些担心:“师弟这么勤奋,昨晚也在彻夜修炼么?”   程朗玉摇摇头,没有接话。   田芮见他不想说话,便识趣地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师弟,你要跟我一起回碧落宫么?”   程朗玉缓缓抬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认人,半晌才沙哑开口:   “师姐,你先回去,我要去一趟金乌门。”   田芮的眉头皱了起来。天下第六宗,金乌门?去那里做什么?这也是师父放他出来时,交给他的任务吗?   况且,幽冥殿覆灭,各地邪魔必然重新活跃,天下很快不太平了……一个筑基期的修士,重伤未愈,要孤身一人穿越半个大陆,绝对凶多吉少。   可师父做事向来有所准备,他放程朗玉出来游历,自有他的道理……说不定,师父已经给程师弟备好了底牌。   而且,师叔也在这里。   虽然好奇,但她没继续问,只是点点头,掏出一个布包塞进程朗玉手里:“这里有几瓶丹药,治伤的、补气的、解毒的,你都带上。路上小心。”   程朗玉握紧那个布包,闷闷地应了一声:“谢谢师姐。”   田芮转身,看向相里玄度,斟酌道:“师叔,您什么时候回去?师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挂念您,常常做菜时盯着您送的那把菜刀发呆。”   相里玄度还没来得及开口,姚恒英先替他答了:“他跟小程一起走,你的师叔放心不下小程一个人。”   说着,他用手肘碰了碰相里玄度的胳膊,“是不是呀,相里公子?”   相里玄度笑容微僵:“……对。”   他的声音温润如常,“我陪他走一趟。你回宗之后,替我向师兄问好。”   田芮脸上的担忧消散了些。果然,师叔和师父都很照顾程朗玉,是自己多虑了,“好吧。”   她背好包袱,朝三个人挥了挥手,“我一个人回宗。你们路上保重。”   下到山脚的时候,宿臻长老已经带着那群人在海边等着了。   船是昨夜就备好的,一艘老旧的渡船,船身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完好的大船已经被一位知名热心人士带走了。   宿臻长老站在船头,衣袍被风吹得往后飘,花白的头发在风里乱舞。   看见姚恒英等人从山上下来,他远远地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他的身后,那些幸存的长老、弟子、以及三十多个灵根尽碎的前修士,正默默地往船上搬东西。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这座岛,几十人低头搬运着那些少得可怜的行李。   船开了。渡船在海面上晃晃悠悠地远去,船头劈开黑色海水,留下一道长长的浪痕,再一点点被海水吞没。   至此,最后一批修士离岛,天下第九宗不复存在。   姚恒英目送那艘船变成海天之间一个黑点,随后转头回了杂役们的住处。   昨夜,杂役们处理了金管事,已经知道山上出事了。   如今眼见那些修士老爷们结队坐船离去,大家心里愈发忧虑。   人群在躁动。   或窃窃私语,或大声争吵,或蹲在地上抱着头,或望着远方发呆。   姚恒英现身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这股安静只持续到听他讲完山上的情况,再之后,即便每个人手里都被分到数额不少的金银铜钱,也没能止住他们大声的吵嚷。   赵监工愣愣地盯着手上的银子:“……以后不会再有人来征役了?”   “也不会再有人逼我们去灵田干活,大家不用再替那些根本不认识的人卖命!几百年,几百年了啊!”   一个年轻人蹲下,捂着脸哭出了声。   大家面色复杂,有喜有悲,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   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在发抖,越说越急:   “修士老爷们没了,那……那以后谁来保护我们?那些妖怪、那些魔物……以前好歹还有人管,虽说不怎么上心,可好歹隔段时间会有人去清理。现在呢?以后呢?我们怎么办?!”   他身后的几人也跟着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是啊!我一家老小曾遭遇妖怪,是路过的修士老爷们护住的。”   “乱了,又要乱了!我们命最苦,以前担心吃不饱,现在又要担心被妖魔吃掉!”   “那群名门修士欺负我们那么久,粮也收了,人也征了,现在倒好,大难临头跑得最快!什么仙门正宗,狗屁不如!”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越说越气,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他猛地转身:“快,那群狗东西还没跑远!现在追还来得及!反正都是要死,不如跟他们同归于尽算了!”   旁边几个人连忙拉住他,劝他不要激动,人家到底是修士老爷,手段多着呢,你一个凡夫俗子去送死么?   ……   姚恒英安静听了一会儿,抬头望了望天色,面向他们,“乡亲们,时候不早了,尽快回家吧。我会和大家乘同一艘船离开。”   闻言,躁动的人群慢慢平复。   那些刚刚还在哭喊辱骂的人渐渐没了声音。他们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这世道不会因为他们的哭喊就变得好起来,从今以后的路只会比以前更难走。   大家面色黯淡,片刻后,低低的哭声从人群里流出。   老徐抹了把眼泪,抱着阿苕走到姚恒英面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恩人,老朽替大家……谢谢您。”   对方帮了他太多,可他实在找不出什么宝贝报答。   他膝头一弯就往下跪,姚恒英连忙托住他的胳膊,“使不得!”   在老徐的带动下,剩下的杂役们互相看看,也一个个走上前来对他道谢,感激他告知大家真相,让他们有机会出一口恶气。   姚恒英叹了口气,看着他们脸上的泪痕,忽然道: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一直往西走,到西虞国的越水河畔去。那里有一位越王,他也是位修士,会给属地内的人们提供一定的庇护。”   身侧的相里玄度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位姚兄对他主公似乎真的忠心耿耿。   人群一滞,随后炸开了锅。   有人惊喜地问:“真的么?不会也要收人魂魄吧!”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有人摇头:“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愿意提供庇护的小宗或散修不是没有,可他们的修为通常不高。平时高高在上,享用着人们的供奉,一遇到强大的诡物却抛下百姓跑路。这种事情大家见得多了,发现还是跟着大宗门比较安全。   想必那位越王的修为也不会高到哪儿去。听起来他只有一个人,比寻常的小宗门都不如。就算他人好,是圣人转世、仙人下凡,在这世道里,又能护住多少人呢?   说着说着,众人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老徐直起身,脸一肃:“恩人只是提供一个去处,大家可去可不去,实在不愿意就搬去其他大宗的地界。没人强迫你们!”   其他人不乐意了:“老家伙,你怎么说话的?我们又没有敌意,只是点评而已。说几句怎么了?还不能让人说话了?”   “就是,大家心里不踏实,还不能发几句牢骚了?”   老徐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再说话,抱着阿苕走到一边。   人群渐渐安静,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些分到手的金银铜钱被他们小心地藏进包袱,也有人贴身放着,用手按了按,确认还在才放心地走开。   程朗玉听了全程,发了一会儿呆,现在才慢慢回神,目光从那些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落在相里玄度身上。   他仍有些恍惚:“师叔,您真的要同我一起走?”   相里玄度沉默片刻,温和地道出与内心相反的话:“……你一人独行,我心里实在担忧。”   程朗玉眼眶一红,感动道:“师叔!”   却听某人插话:“不止他,我也是哦。”   程朗玉转头,茫然地看向他,“啊?你也去……为什么?”   姚恒英眨眨眼睛:“有点事要办。是不是很巧?”   程朗玉目露怀疑:“太巧了。”   这怪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杂役队伍里,自称视幽冥殿为敌人,又跟随自己上山。如今事情解决了,还要跟着自己一起行动……喂,真的不是刻意接近他,想要谋害他么?!   他对自己的特殊性还是很了解的,有父亲传授的独门秘籍,母亲遗传的绝佳体质,就算目前被封印,也在冥冥之中吸引危险。   这次独自一人出宗,已是他对师父软磨硬泡大半年的成果。   但他看来看去,也没发现此人除了实力莫测、目的不明外哪一点像恶人,在此之前,这人还对自己多有照顾。   反而勉强……算个好人吧。   年轻小伙的眉头时皱时松,将心思都摆在脸上。   姚恒英看得心里一乐:“别想了,快走吧。”   真正想谋害小程修士的另有其人。   他瞥了一眼相里玄度,抬手轻轻一扯,“走喽?”   只有他们二人能看见,他的右手和相里玄度的左手之间,连着一条弹性极好、能无限延长的豆橛子。   相里玄度一言不发,勉强笑笑,认命跟上。   昨天夜里,杂役们上山的时候,后山也发生了一件事。   程朗玉伤势好了一半,便闲不住,一个人去了后山翻找。   长老们告诉他,一月前,华岭真尊宴请他的双亲,将他们请入了自己的后山洞府,之后再也没见他们出来。   华岭真尊对外称,那两位道友是他的好友,只是暂住后山,以此堵住其他修士们的疑问……至于真相,没人敢查。   虽然命灯已碎,但程朗玉心里仍抱着微弱希望。   没多久,却遇到一位正在埋葬友人的真君。询问之下才得知,华岭真尊洞府里的东西早被交易给了金乌门,这位真君当日领着弟子负责登记,印象中,里面是有几个不被允许检查的木盒。   告别那位真君,程朗玉不信邪,上上下下搜遍了后山,一无所获,不得不神情恍惚地离开。   刚下到山腰,他原地跌坐下来,呜咽不止。   相里玄度就是此时进入后山的。   时机正好,是时候除掉这位仇家之子了。   当晚,林间小径洒满月光。   只差半壶茶功夫,相里玄度便能无声无息地去到程朗玉的位置。   但,他刚从树影里迈出,便见前方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月光下,那人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悠闲地仰头赏月。   似乎才察觉他的到来,顿时讶然看过来:“相里兄,你怎么来了?”   红眸青年静静注视他,一动不动。   对方却笑道:“莫非也是闲不住,所以才出来欣赏月色?既然来了,那我们一起吧。”   “姚兄好兴致。”相里玄度说。   姚恒英点头:“月黑风高,山中幽静,四下无人……总是合适发生点什么的。”   相里玄度瞳孔微缩,手不动声色地往后移了半寸,指尖触碰到袖子里的玉决软剑。   对方很可能已猜到自己的目的。   对上姚兄,即使现出本体,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胜算……但作为当世五剑之一,若只是造出些动静逃跑,那还是没问题的。   ——太素龙泉、金禾赴月、苍梧鸿信、乘遥玉决、归藏寿春,世称天下五剑。   他屏息凝神,等了半天。   ……那人似乎真的只是欣赏月色,半点没有准备攻击的架势。   还招呼他过去,说那里角度更好。   相里玄度没有靠近,但对方靠近了。   只是一步。   他低头一看。   一根绿油油的、像豆角一样的细长东西缠上了他的左臂。   这东西没有起点,就那么凭空出现,绕着他的手臂缠了一圈,打了个结,不动了。   好快!   相里玄度瞳孔一震:“……这是何意?”   姚恒英理所当然:“看风景啊!”   相里玄度:“……”   什么风景需要绑在一块看?   没问出口,便被扯得一晃。   对方笑眯眯道:“月色如绸,美景天成,又得一知交好友相伴,人生极乐不过于此。来,相里兄,别害羞,快点作几句诗来抒发一下此刻的心情!”   放屁!谁被捆住手还有心情?!   相里玄度难以置信,试图挣脱。   灵力涌向手臂,想把那根东西震断,可刚碰到那根东西,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改用蛮力,手臂猛地一扯,那豆角仍纹丝不动,手臂倒是被扯得生疼。   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无法挣脱这根看起来极其普通的豆橛子。   这下他彻底没了温润君子的模样,面色几经扭曲,又红又青,最终咬牙切齿地低声:   “滚!”   姚恒英满意:“不错,真热情!”   .   本体取走的第九宗遗产全部被搬到了方世同这边,供越王殿下随时取用。   所以方世同有足够时间翻看幽冥殿记载的前朝历史。当年,围剿前朝后族的势力里,除了民间所知的各大宗门,还有前朝的五大世家。   那么,夜深人静时,相里玄度这位一直不怎么在乎程朗玉死活的“师叔”,独自前往后山的目的……嗯,非常可疑。   他本来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还真试了出来,猝不及防见到他那一刻,相里玄度掩饰不及,身上泄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气。   哇哦,危险分子。   这下好了,先把人绑住吧。   这些日子,越水河畔的西虞国百姓,渐渐认得了这位新来的殿下。   说起来,这可是一位大王亲口盖章过的修士老爷,据说本事不比小宗的老祖差。   大家听后不免拘谨,拘谨之余心里又生出点畏惧,可眼看着越王殿下办了几桩事,那些畏惧便慢慢化作了感叹。   西虞国很穷,是典型的农业小国,唯能拿得出手的买卖便是竹器。这地方地薄田少,只有一片不知怎的常年翠生生的竹林,还算有点用处。   庄稼收成本来不高,幸而熊磊大王肯下力气,左一道右一道政令铺排开,在这点可怜的地皮上硬是让尽可能多的百姓糊了口,人各有一件衣裳穿,不至于流落成寇、打家劫舍。   而新来的越王带来了很多变化。   他先后多次组织人手去探明竹林茂盛的原因,末了查出地底下藏着一片不大不小的灵石矿,似乎曾经有过一条灵脉在这里发育,只是后来被别人挖去了。   灵脉虽去,地下的灵石却还往外渗着灵气,竹子便格外茂盛。   越王同众人商议一番,拿出了一套不知哪来的简单但实用的阵法,说试试把这多余的灵气收拢起来,引到田里去。   大家照着他的法子布置下去,不过三日,有人便惊喜地看见:地里并非这个季节的种子,竟发了芽!   这不是神力,又是什么?   众人兴奋极了,赶紧配合越王和他身边的人,将这套阵法传开,告诉给所有人:今年有望过个好年。   竹林灵气很多,养活当地几千人绰绰有余。至于原先的竹子——谁还放在心上?还是吃饱饭要紧。   而且,这个世道愈发混乱,行商的少了,很多货根本卖不出去。   这么一来,越王出行的时候,人们不再有意躲闪,胆大的还凑上前去,好奇地瞧。   方世同如常地从野外一处被划出的地方回府——那里有他刚建起来的炼金室,被运过来的血诡们都待在那里,这几天他白日外出,夜里就在那里研究血诡。   边上的侍卫上前一步,向他禀报:“殿下,大王来了。”   熊磊找他有事?   方世同温和颔首,刚迈入庭院,就见大王已快步迎出,面上焦急得很:“兄弟,你可回来了!快快进来——第一宗和第三宗翻脸了!” [19]琴声主人   方世同一怔。   这么快?他前脚才在幽冥殿那里得知两宗不和的消息。   轰隆!!   一声未止,雨便下来了,砸在地上溅起泥浆,天地间霎时白茫茫一片。   “哎,兄弟别淋雨!”   熊磊身量高,肩背宽,一见他愣神的工夫,已经抢上前来,一把拽住他袖子往里头拉。壮实的身板往他头上一挡,雨水顺着袖管往下淌,替他遮了几分。   两侧的侍从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撑开伞赶上来。   进了屋,熊磊也不客气,拉他坐下,顺手就要倒茶。方世同抬手止住:“大王不必忙,先说正事。”   熊磊也不再等,将那新一期仙门快报往桌上一摊,两个人便凑在灯下一处看。   碧落宫创办的快报,算是凡人们唯一能快速获取仙门讯息的渠道。   那报上写得明白:太虚宗与玄天宗,这回是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   据说是两宗在选拔弟子时选中了同一个人,两边为争夺这个千年难遇的好苗子,一气之下动手,弄出了几条人命……乍一看,像是什么修士的终极幻想,或者任意一方整出来的开战借口。   但真有这个人,只是在混乱中失去了踪迹。消息来自战场边缘的太虚宫外门弟子。   主战场离西虞国不算近,在大陆西南角的一处山脉,好端端两座山头,如今已被削平了顶。   天惊崖的乘遥真君一剑下去,都能把整个黄泉半岛劈成孤岛,更何况这些比真君更强大的真尊们?这些修士老爷们打架从来不管旁人死活,波及之广,整块大陆上怕是没有哪一处能高枕无忧。   “你看这里。”   熊磊指头戳着报上一处小字,“已经淹了三个地方,人都往外跑。那些离战场不远的,更是整村整县地迁。”   他说着,眉头拧成疙瘩,“我说这几日城里怎么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都是些流民。”   方世同没有说话,看着那张报纸,目光微沉。   熊磊把报纸一推,靠回椅背上,烦躁地抓了抓卷发:“兄弟,你说这算什么事?两大仙门打起来,我们这些小国小宗的,凭什么跟着遭殃?”   他叹气,“我们要是也能修仙……”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方世同这时候才开口:   “大王,修仙未必是福。太虚玄天两宗相争,争的是道统,是资源,是这天下的话语权。可他们争到最后,死的不是真君掌门,是底下那些练气筑基的弟子,是像西虞这样的小国里无辜的百姓。”   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熊磊:   “大王虽不能修仙,却能看见百姓吃不吃得饱饭,有没有衣裳穿,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们未必看得见。”   熊磊手里的茶碗搁在嘴边,半晌没动。   他忽然笑起来:“好!好!我熊磊没结交错人!”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那兄弟你说怎么办?”   方世同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暂且先设一重防护阵。”   “防护阵?”熊磊眼睛一亮,“能用?”   他早听说过也亲眼见过这种仙家手段,据说大阵一成,非内部不可破,高深的阵法甚至能越境防护。   万阵宗的弟子人均阵修,每每来征役便是以不同法阵站位列队,当日高空中那几位来势汹汹又仓促离去的修士便是如此。   莫非,眼前这位兄弟也有类似的法术?   修士兄弟温和笑笑:“能用,只是缺少灵气支撑。”   这话一说,熊磊的笑容便僵了僵。   当大王那么多年,虽无法亲身体会,但他也对法术的运作有点了解。阵法这东西,要么靠修士自身的灵力,要么靠灵石、灵器。   可西虞国有什么?   穷得叮当响,统共那一片竹林还算值钱,可那点灵气还要养活百姓,哪有余力撑起一个护国大阵?   总不能让他兄弟日夜补充灵力吧?太缺德了,他熊磊好歹是一国之主,拉不下这个脸。   方世同没有急着说话。   在大王忧愁的眼神中,他笑了笑,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幽邃的色泽,隐隐有光华流转,像是有星辉被锁在了里头。   光华不刺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仿佛它不该属于这里。   熊磊的眼睛直了,“这……这是……”   他不认识,直觉这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珏洺石。”   方世同的声音平静如水,“产自上界极品矿脉,百年可得一块,能自行吸收日月精华,将它们转化成灵气。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个元婴阵修的本命法器,名为‘天衡’。”   嗯,感谢幽冥殿诸位的支持。   用它来支撑几万人小国的国防,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了。   熊磊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抬头时,竟是一副壮汉热泪盈眶的模样:“兄弟,兄弟……我,我无以为报,只好以……”   咦惹。   方世同皮下的姚恒英心下一抖。   和相里玄度那种狐狸不一样,这位大王是真的性情中人,待人一腔热诚,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难以应对了。   为防对方再说出些惊人之语,他眼疾手快地避开对方伸过来的双手,反手捧住了大王的手臂,温声安抚对方。   窗外雨还在下,砸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擂鼓。   大王和越王到底是行动快的人。   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熊磊的女儿熊千月出了城。那姑娘扎着一条利落的马尾,炼气期的修为,跑前跑后地帮忙布置阵基,十分利索。   公主兼下任国主亲身上阵,周围的侍从和将士们见怪不怪。   这套阵法也是从幽冥殿弄来的,是大宗验证过的好使。方世同将灵器天衡置于阵眼之中,珏洺石的光华一盛,随即隐去。   一层若隐若现的屏障缓缓升起,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西虞国拢在了里头。   那屏障是透明的,站在地上抬头看什么也看不见。但熊磊旁观了全程,知道它在那里。   望着那片乌云密布的天,雨丝落在脸上,他却没有擦。   他忽地转身,朝着方世同深深一拜。   身后几个跟了他多年的将士也随之拜了下去,熊千月一愣,也跟着躬身。   不待方世同扶起,熊磊直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半兵符,双手递到方世同面前,目光炯炯,郑重道:“兄弟,从今往后,西虞国的兵有你一半!”   方世同一时失语。   这……   西虞国兵力平时仅七百,近期因为大宗开战才又收了一些,勉强破千,放在现代也就一个团的规模。   数量虽少,但这份心意实在可贵。   旁边一个穿着官服的、此前领着十个将士出城服役的中年人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大王——”   熊磊一个眼神扫过去:“我意已决。这是我和世同兄弟之间的事。”   西虞国已经担惊受怕太多年了。   自他记事以来,父王母后便整日唉声叹气,做梦都不踏实,无时无刻不在恐惧。   修士老爷们移山填海轻而易举,会不会某一天,他们西虞国也沦为那些被移走的山、填平的海?   他成长在周围人的恐惧之中,即便成年、成婚后,这份恐惧也没有消散。   但熊磊不想再将这些情绪留给下一代了。   他的女儿其实不喜习剑,虽是天赋上佳的双灵根,但却更向往成为一名音修。只是作为他的独女、下一任国主、全族唯一一个有天赋的后辈,为了西虞国,熊千月必须选择攻势更强上限更高的剑法。   如果可以,熊磊盼望未来有一天,他的女儿能够自行修习她喜爱的功法,他的国民不再受夜夜惊梦的困扰,得以安稳入眠。   这是他们当下唯一的机会。   中年人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   他退到一旁,看着自家大王和那位面色苍白的修士,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按说供奉一位仙人在小国也是常事,可大王这态度……也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供奉,倒真像是亲兄弟似的。   熊磊没有理会他。他冲方世同拱了拱手,便领着那一行人匆匆走了。   城里还一堆事等他去忙。城内的房舍本就不多,接纳了一批流民之后更是拥挤,今日已经起了好几场口角。   小国人手不足,熊磊得力属下不多,很多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目送壮汉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半晌,方世同也转身回了住处。   他不是个爱闲逛的人。回去只为了放伞,取下那支大王赠予的、亲手削的竹笛,便系了一件披风再度出门。   大雨已转为细雨,体表一层魔力护体,未能沾湿他分毫。   穿过东市、过了鼓楼,沿着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直往南走,出了城门,再走一程便是荒山。   他去赴约,赴一个未曾约定的约定。   荒山非高非险,胜在人少。方世同在这里建了一间炼金室,平日里忙完了,便在这里吹一吹笛子。   笛声第一次响起的时候,是个意外。   他只是想寻个不扰人的地方,试试这新得的竹笛,没想到笛声一起,不远处竟有熟悉的琴声应和。   ——是那天,在城外与他合奏过的琴声。   方世同动作一顿,顺着那琴声吹了下去。两个人谁也不见谁,隔着半座山,竟然就这么合了一曲。   渐渐的,又有了第二回,第三回……到了这两日,那琴声的主人已不再掩饰自己的气息。   只要方世同吹奏,琴声总会响起,像是约定好了似的。   有时他来得早,那琴声便也来得早;有时他来晚了,那琴声便也迟一些。   这次,他还没走近,远远的,琴声已经先响起来了,像是在等他。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长久停在这里,但方世同也不抗拒,反正对方只是弹琴,弹完就走,对他的炼金室不感兴趣,从未露面接近。   谁也不见谁,谁也不问谁,只是隔着山和树,在这片苍茫的暮色里,将各自的心境托付给笛和琴。   今日,他照例将竹笛置于唇边,垂眸敛目,凝神吹出第一个音。   殊不知,山中另一边,琴声的主人正微微侧耳。   青年端坐于一块黑石上,膝上横着一把古琴,雪色长发未束,几缕青丝被山风吹拂着掠过线条冷厉的侧脸,整个人像一柄出鞘又入鞘的剑,锋芒不露,寒意自生。   他出宗多日,偶然路过西虞国,见一队征役的修士在横冲直撞,惹人心烦,便随手弹了一曲,以琴音止住了那队人马。   没想到,那杂役队伍里竟有如此妙人。   笛声跟上来时,他的手指在琴弦上一顿。   那人不仅能跟上他的节奏,更与他的琴音相辅相成,如水交融,恍若半身。   前所未闻。   琴音悠远,苍茫料峭,超脱世外,孤寒犹在山巅。   笛声则不同。时而灵动清澈状若明光穿云雾,时而浩荡不羁好似凌风长霄出。落日时分,又偶有愁绪如凤凰悲鸣……   他在为何而悲鸣?   吹奏之人心中有一片广阔的天地,浩瀚无边,引人探寻。   青年面上不显,内心却愈发好奇。   对方绝非剑修,可笛声中偶尔透露的心气却比剑修更锋利,刚柔并济,不失阔达……到底是怎样一位复杂多变的道友?   萍水相逢,他本不想见面的。   但今日那笛声吹到最后,青年有些坐不住了。他将古琴往身后一负,长袍随风而动,一步踏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一处山石之上。   不远处,那人正放下竹笛。   那人生得俊美,肤色苍白,柔顺的黑色长发如水流倾泻而下,身形清瘦单薄,披着薄衫站在暮色里,像是一株经了霜的白杨,气质极为出尘。   “你的笛声很好。”   青年缓缓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磁性偏冷,但不刺人,“在下晏庭芝,太虚宫修士。阁下尊姓大名?”   方世同抬眼看去,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极冷的人。面容冷峻,眼神像是亘古不化的玄冰,又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雪白的长发披散下来,未束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晃动。   太素龙泉,当下的天下第一剑?   他露出一点好奇,又以寻常温和的语气道:“方世同,俗世散修。道友所来为何?”   晏庭芝不屑于也不在乎所谓的伪装,直接道:“寻找我那失踪多年的弟弟。”   这也是他对太虚宫的出山理由。   他可不想待在宗门里成为太虚宫的打手,没那个兴趣按掌门舅舅的计划去屠杀玄天宗的修士,不如下山去找回那个一不留神就跑没影的小兔崽子。   他想要一等一的对手,不需要送上门来的豆芽菜。   失踪的弟弟?方世同稍稍留意,原来天下第一剑还有弟弟?   晏庭芝看着他,又道:“这场大雨,是玄天宗镇岳真尊的雷霆鼓所致,将持续一月之久。”   方世同眉间微微一蹙。   “西虞国虽然离得远,但与玄天宗一处秘境在同一直线上。”   晏庭芝说,“你很可能会被牵连。”   方世同笑了,“多谢晏兄提醒。”   他眼睛的形状很好看,看人时的眼神和话语一样,温温柔柔的,倒和笛声里的表现不太一致。   晏庭芝的目光扫过他略带病气的面容,心道此等天赋才华埋没可惜,便坦荡道:“你身体不好,灵根有损,灵气不畅。我知道几处能温养根骨的药材,你若愿意,可随我一同外出游历。”   方世同沉默一瞬,随即微微摇头:“多谢道友好意,我心领了。”   唉,灵根。   何止有损,这东西他压根没有啊。   好在他提前给马甲设置了一个小巧思,给他加上了病弱设定。这样一来,就算有眼力极好修为极高的修士看穿了他的底子,也只会猜测他是灵根有损。   这算委婉的拒绝,晏庭芝有些失望。   “道友若不嫌弃,不妨在西虞国暂住几日。”方世同说。   晏庭芝移开烟灰色的眼眸,“保重。”   语毕,他转身踏空而去,雪色长发在暮色中一扬,消失在山林深处。   方世同站在原地,听着渐渐远去的风声,许久没有动。   太素真尊外表看着清冷,内里却是个热心肠的。   ……只是,山中的琴声,明日大概不会再响了吧。   蓦地,他转身:“二位,请出来吧。”   话音落下,山石后头先探出一个脑袋,正是许晴。她身后跟着的纪云辟有些迟疑,像是挣扎许久,最后慢慢挪了出来。   方世同笑道:“有什么事?”   许晴上前一步:“我是来汇报修炼进度的。”   这几日,她闲着也是闲着,竹林那边转移灵气进耕地的事,她帮着推进了不少。   昨日方世同为答谢她,给了她许多套功法,让她挑一本喜欢的练。   许晴收下,试着测完灵根,挑了一本适合自己的,谁知当真能修。   一夜过去,她如常地引气入体,却发现那灵气竟真的被储存起来了,不像从前那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纪云辟在一旁听得茫然出神,便见她忽然直直跪了下去:“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不儿,这家伙在说什么呢?!他瞪大眼睛,被这一跪惊得后退半步:“你——”   许晴不理会他,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向方世同:“我没拜过师,不知道规矩。师父想要什么拜师礼?您说,我去弄。”   方世同眉梢微动,有些无奈:“……姑娘不必如此。若只是修炼,有什么需要指点的,我自会为你讲。”   许晴摇头,固执地跪在那里,继续介绍自己:“我会潜伏,擅打探情报,懂放火抢劫,常下毒杀人。师父指东我绝不往西,您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   纪云辟越听越不对劲,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是农户吗?!”   许晴微笑:“如果师父让我去种地,那我就是农户。”   已经叫上师父了?方世同无语片刻,到底没再推辞,点了头。   这可是马甲的首个徒弟呢……既然未来要成为一方国主,身边多个可信的人也好。   许晴站起来,突然又说:“对了,师父最近在练习分尸?我手还算稳,可以帮忙剔除碎骨。”   嗅觉这么敏锐?方世同有些惊讶,顿了顿:“……没有。只是研究一些东西。”   纪云辟脸色一白,心中和面上愈发惊恐。   他这几日一直在琢磨方世同说的那“天下大同”,什么人人皆可寻仙问道的国度。如今好不容易把话头理清楚,刚要开口,许晴这一句“分尸”劈头盖脸砸过来,硬生生将他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他看看许晴,又看看方世同,捂住心口退后,眼神活像撞见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许晴一脸无所谓,压根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妥,她微笑:“对,我和师父当然是一伙的。”   霞光细雨,碎光映在她脸上,漂浮不定,将这个笑容衬得不太像人。   悔矣,悔矣!   爹娘嘞!自己还能完整地回去吗?   纪云辟颤抖更甚,萌生退意,脚下却半寸不敢动。   不行,必须解除误会,保护马甲风评。   方世同叹气:“跟我来。”   炼金室在山中一处隐蔽的凹地里,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岩壁,走进去才知内里宽绰。   方世同推开门,侧身让二人先进。   纪云辟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站定,往四下里一看,整个人再次僵住。   室内烛火昏暗,几张木床整齐排开,上头绑着几个“东西”。似人非人,面目全非,伤口狰狞,血迹斑斑,若不是特制的绳索紧紧缚着,怕是要挣扎跳起来。   方兄走在前面,为他们介绍说,这些都是感染了诡物、暂时无法痊愈的幽冥殿修士……嘶,方兄是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的?!   纪云辟满头冷汗。   他自小为家里算账,对记数这一块非常自信,他十分肯定,征役队伍里根本没有那么多修士!可方兄这里足足多出了五个!   方世同这几日从没离开过西虞国,那这五个是从哪儿弄来的?   对,他们还感染了诡物,不会也是被……   纪云辟细思极恐。   木床周围还堆着各类灵植,有些他认得出,更多的是他见也没见过的古怪东西,有的发光,有的发黑,有的在暗处幽幽冒着雾气。   纪云辟的呼吸急促起来。   “咔。”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许晴背对着光,最后一个进来,若无其事地把门关上了。   室内陷入更深的昏暗。   纪云辟猛地回头,看见那扇合拢的门,喉结上下滚了滚。   却听走到一张木床边的方世同说:“我想试制一个让凡人也能修炼的方式。”   纪云辟一愣。   “现在进度有些慢。”   方世同说着,抬手翻了翻堆在角落的几本厚册子,“缺很多东西。若是能弄来一些妖兽的尸体,对比一下其他种族的经络走向,或许能有所突破。”   年轻的修士微微蹙眉,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显出几分淡淡的愁绪,“还有这些灵植,书是有,可一本一本翻下去,少说也要一个月才能分清楚各自的功效……”   后面的话,纪云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什么害怕也顾不得了,“方兄,你……你认真的?”   方世同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许晴靠在门边,抱着胳膊,安静地看着。   纪云辟与他对视半天,鬼迷心窍,犹豫着低声道:“……你缺人是吧,加我一个。我认识那些灵植。”   就当是消磨时间。   趁早打消这个人天真的想法。 [20]长期指点   方世同那边的试验进展一般,姚恒英这边也因照顾伤患而放慢了速度。   从黄泉岛到金乌门有多条路径,可陆路可水路,凡人需花上四个月到半年不等。而对三个能凌空驾风的修士而言,赶路不难,就算是有伤在身的程朗玉,一个月时间也足够了。   三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东南方向走,走累了就落下找个城镇歇一晚。   傍晚时分,三人降落在汝州城外。   汝州城是万阵宗最南边的大城之一,挨着一个叫青岫谷的秘境。秘境不大,里面多是些低阶魔兽,大宗门看不上眼,便在外围划出一片区域,收了散修的灵石,放他们进去狩猎。   一来可以清理秘境边缘出逃的魔兽,二来也能给宗门添些进项,一举两得。   城门口的守卫随意查看了他们的路引。这是宿臻长老临别时替他们办的,幽冥殿虽然没了,可那些文书印信还在,有盖章编号的,看不出破绽。   守卫确认过后,本想如常讨些银钱,一抬头却对上相里玄度深红的眼眸,寒意莫名窜上脊背,便尴尬笑笑,挥手放行了。   进入城内,姚恒英的步子就慢了下来,有意观察周边的情况。   汝州城的街市和显宁泊那边不一样。   显宁泊穷,穷得叮当响,街上看不见几个穿好衣裳的人。汝州城则不同,到底是靠近秘境的大城,来来往往的车马络绎不绝,做生意的也多,街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招牌花花绿绿,看着热闹极了。   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东西。或是魔兽的头骨,或是钉着一张兽皮……尤其是那些屠户,门前的头骨堆成了小山,形状各异,有大有小,有的还连着角,角上缠着红布条,风一吹,布条飘飘悠悠的。   姚恒英多看了两眼。相里玄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淡淡道:“此地风俗。猎户人家以兽骨示人,骨多者为荣。”   不愧是小度,果然见多识广。姚恒英向他投去一个赞叹眼神,相里玄度一顿,即刻避开。   程朗玉看见,不禁疑惑:这人和师叔何时有了小秘密?   街市两边,还多了些与周边格格不入的面孔。   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屋檐下,有的靠着墙根,有的直接坐在泥地上。衣裳破破烂烂,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大人抱着孩子,孩子依着老人,老人拄着棍子,身边堆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个包袱,一口锅,一张草席,放在推起来吱呀作响的木轮车上,有的车边还躺着只盖一层稻草的病患。   逃荒的?   姚恒英站定,从袖子里摸出十几文钱,走到一对蹲在墙根的夫妇面前,“老乡,跟你们打听个事。”   那妇人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白净的脸,不像坏人。   她犹豫一会儿,接过铜钱,小心翼翼道:“您……您问。”   姚恒英蹲下来,和她平视:“两位是从哪儿来的?”   妇人看了丈夫一眼。她丈夫是个黑瘦的汉子,脸上全是褶子,看不出年纪。他抿了抿干裂的唇,轻轻点头。   妇人便说:“我们是青岫谷北边刘家集的。”   青岫谷北边?姚恒英有些惊讶,“汝州城附近不是挺安全么,怎么也要走?”   妇人摇摇头:“往年若是有战乱,我们村便会按人头交钱,由村里的老人去兑换成灵石,到宗门那儿求一个临时的仙法。可今年……今年不行了。因为征役,村里剩下的壮丁不多,家家户户越来越穷,今年凑不出钱。”   “没有宗门庇护,庄稼就保不住。前阵子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地全淹了,房子也塌了好些。村里的老族长说,走吧,进城做工去,城里至少有修士守着,饿不死。”   她说着,眼里黯淡下去:   “听我姥爷说,早两百年,本来是不用交钱去求宗门庇护的。宗门今年在哪里征了役,就会主动保护那个地方。可后来……”   “后来中原那边出了个圣人,不收杂役也不收钱,愿意保护附近的凡人。一时间,大家对他感激得不得了,不免在背后说那些收人收钱的宗门不好听的话。等那个圣人被逐出门派,他待过的地方也交给了其他修士老爷。那些宗门老爷们被骂了那么多年,心里都憋着气,这回干脆什么庇护都不给了。想要?拿灵石来换。”   姚恒英安静听着,留意到她说“圣人”两个字时,嘴角往下撇了撇,带着一种不明显的嘲讽。   旁边的丈夫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嗤”了一声,把嘴里的草根吐在地上,抱怨道:“有多大能力做多大的事,一个不计后果演出慈善的圣人罢了,和别的修士老爷有什么不同?”   听见这话,站在几步之外的相里玄度微微侧头。   一旁的程朗玉拄着竹竿,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插话:   “那个,凭息真君心地是好的。他为中原很多小城做了不少事……鹭东堰就是其中之一。”   “鹭东堰两百年屹立不倒,护佑大河两岸好几代人。”   程朗玉低声道,“洪水泛滥对修士们来说不算什么,抬抬手就能挡住。可那些凡人呢?他们等不到修士抬手的时候……鹭东堰是个完全没必要的东西,对修士来说一点儿用都没有。它不是给修士们用的。”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又“嗤”一声,不再接话,神情瞧着却是不太赞同。   他们指的竟是传闻中的凭息真君?   这么看,大家口中的“圣人”,意思有褒有贬,更多偏向负面。   姚恒英站起来,朝这对夫妻点点头:“多谢。”   小夫妻连忙说不用,为老爷们解惑是应该的。   目送他们走远,程朗玉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竟然对这些感兴趣?”   这些东西跟去金乌门有什么关系?   姚恒英不顾他的抵抗,伸手在他的脑袋上随意揉了揉:“你不懂,这叫打探消息。我可是有主公的人。”   程朗玉一懵:“……哈?”   看对方不似玩笑的样子,他颇感惊悚:这次居然是真话?!   没多久,三人在附近找了一家旅店。   是个前后两进的院子,前面是卖茶水点心的铺面,后面才是客房。   程朗玉的东西最多。他有伤,身上带着药,还带了几套换洗的衣裳,因没有储物灵器,所以得先找地方放包袱。   等他换完药,三人再次出门。   客店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圆脸,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听说他们要吃饭,她立刻热情地推荐:   “几位客官,出门往右拐,走两条街,有一家‘碧落天’。那可是碧落宫的招牌产业,和万阵宗多有合作,各个大城都有分号。菜品好,环境好,价钱也公道。您几位要是想吃点好的,去那儿准没错!”   不愧是有厨修的宗门,甚至有自己的连锁饭店。   顺着老板指的路,他们在一条繁华的街上找到了碧落天。门面三层,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碧落”二字,字迹飘逸,一看就知道是练过的。   店里人不少,一楼大堂坐满大半,店小二领他们上到二楼,找了处靠窗的位子。   菜上得很快。在程朗玉无语的眼神中,姚恒英端起一碗蜂蜜酒酿丸子,递到相里玄度面前,笑眯眯道:   “相里兄,路上看你一直闷闷不乐,吃点蜂蜜补充一下?”   丸子在琥珀色的汤汁里浮浮沉沉,映出相里玄度面具般的笑容。   程朗玉:“……我觉得,如果你少一点捉弄我师叔,他绝对不会闷闷不乐。”   姚恒英摆手:“什么捉弄?明明只是好友之间的交流!对不对,相里兄?”   这几日,相里玄度并未听天由命,多次尝试脱离束缚。他曾趁姚恒英不备,一口气御剑飞出几百里,以为终于摆脱了,低头一看,那根豆橛子还好端端地缠在他手臂上,正一点点将他往回拽。   慢悠悠的,物似主人形。   给乘遥真君气笑了。   豆橛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能隔空穿山,能无限延伸。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姚恒英笑吟吟地堵了回来。   相里玄度起了杀意,是个十足的危险分子,在没弄明白他杀意缘由之前,姚恒英不打算放他走。   而且,这可是一只活的,健康的,实力不俗的天魔唉!太有研究价值了。   闻言,相里玄度的目光从面前那碗酒酿丸子上收回,盯着对面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温和地笑了。   在姚恒英怔愣的注视下,他微微低头,启唇咬住瓷碗的边缘,喝了一口。   望着对面略显呆滞的眼神,相里玄度勾起唇角:“味道不错。”   姚恒英下意识抖了一下:“……”   惹,有点油。这人吃错药了?   这些天里他有观察过,相里玄度虽然已经辟谷不用进食,但也不介意吃点人间的饭菜。   但他有所偏好,不爱吃甜,只吃咸辣,甜的碰都不碰。   相里玄度伸出手,去端那碗酒酿丸子,差点就要碰到他搭在碗边的手,姚恒英心中一震,迅速缩手。   他托着下巴,目露怀疑。   实则暗中警惕:莫非是发现无法逃跑,心里一时破防,干脆破罐子破摔,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程朗玉全程在状况外。他左手端饭,右手举筷,“师叔,你们……?”   相里玄度笑得如沐春风:“托姚兄的福,我如今好极了。”   此时,店小二又端来一碟菜,是相里玄度点的。   “礼尚往来,”他说,将这碟刺非常多的鱼摆到了姚恒英面前,“请。”   姚恒英:“……”   诡异的胜负欲上来了!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作出感动的模样,盯着相里玄度喝下一整碗蜂蜜多过丸子的甜食,自己也把这碟刺多于肉的鱼啃得干干净净。   二人双双面不改色,动作优雅从容。   唯独真的在吃饭的程朗玉摸不着头脑。难道师叔真的被这种怪人打动了?!   入夜,三人回到旅店,各自回了房间。   程朗玉那间房在一楼,靠近后院,走了一整日,他倒头就睡。   姚恒英百无聊赖,趁着闲暇,便点了一盏油灯,翻阅起从幽冥殿带回来的那些往期仙门快报。   仙门快报分为月刊和日报。月刊更厚,更严谨,多是一些总结和分析,外加部分编造的绯闻。   日报薄一些,上面多是些趣闻故事,还有占据大半版面的头条时事,上次他从宽脸修士那里见到的就是日报。   姚恒英从月刊看起,一目十行,大多数内容扫一眼就过去了,只有那些他觉得有意思的才会停下细看。   因此得知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小知识。   例如,碧落宫的峰主又称堂主,内有五堂:食堂、书堂、乐堂、上堂、下堂。   食堂顾名思义,内部多为厨修;书堂管藏经阁,是弟子冥想悟道的地方,多是一些以文入道、执笔为剑的修士,每日设讲坛论道;乐堂里聚集了吹拉弹唱的音修和舞修,他们经常在堂主的带领下到各地唱戏,里面有好几个负有盛名的角儿。   上下堂就是为数不多的传统修士,剑修、刀修什么的。   而金乌门原先叫栖见门,后来被散修打下来,新任掌门灵渡真尊是人类和金乌的混血,所以改名叫金乌门。   这个门派以火系功法《天火剑决》著称,坐落在东南沿海的扶桑海域,占据七座活火山岛,掌控与西洲大陆的三条贸易海路。   门下产业大多是修士服饰和武器,有好几个工坊,规模不小,听说生意做得比丹霞谷还大。   以及,一对闻名天下的恩爱眷侣……万阵宗宗主的道侣居然是幽冥殿的华岭真尊。   分别前,姚恒英特地问过宿臻长老华岭真尊的下落,宿臻长老面无表情地答:“八成是找他道侣去了。”   姚恒英当时没在意,现在翻出华岭真尊洞府里那些情书才恍然大悟。那些信的末尾,总是用极小的字写着同一句话:“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思之念之,寤寐求之。”   据说,两个人相知相爱四百年,从没有过第三者,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纯爱眷侣。   怪不得他收集到的记录里,幽冥殿和万阵宗交往密切……这么说,万阵宗宗主也清楚华岭真尊干出的事喽?   姚恒英继续翻仙门快报。   看着看着,他想起白天在街上听到的凭息真君,便开始有目的地寻找。   可翻遍所有往期,竟始终找不到一篇关于凭息真君的消息。   他正疑心着,忽然心念一动,抬头望向墙壁。   墙的另一边,是相里玄度的天字房。   手臂上,那根连在他和相里玄度之间的豆橛子,被轻轻地扯了一下。   姚恒英微微挑眉,收起桌上的纸卷,一手掐灭烛火。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他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长靴轻巧略过屋檐,无声无息地落进后院。   那里已经站了一位相貌堂堂的公子。   姚恒英落在他面前,衣角刚稳住,便听见对方开口:   “姚兄,我用天惊崖的消息与你做个交易。你解除这根东西,我们就此两清。”   用天下第二宗、天惊崖的机密换取自由,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对方占便宜。   “不要。”姚恒英说。   相里玄度眼皮一跳,没想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沉默须臾,又问:“为何?”   姚恒英想了想:“因为我相信相里兄的为人,如果我身处相似的境地,我也会选择卖一些假消息。”   相里玄度额角一跳:“姚兄,你这是以己度人。”虽然他的确有这个想法,但你怎么能直白地说出来呢?   姚恒英正色,纠正道:“非也。这叫将心比心,换位思考。”   强词夺理!   相里玄度嘴角的笑挂不住了,却又听他笑道:“但如果相里兄愿意帮我一个忙,那这件事还是能继续谈的。”   明知大概率有诈,相里玄度还是忍不住道:“什么忙?”   寂静的后院中,对方眨眨眼睛,真诚道:“教我投稿!”   投稿?   相里玄度正疑惑,就见眼前之人不知从哪儿翻出一份仙门快报。   那份快报皱巴巴的,边角卷曲,纸张泛黄,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相里玄度心中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姚恒英把它展开,翻到某一张,清清嗓子,开始朗诵:   “《论现存功法之弊端》。署名,乘遥真君。夫功法者,修士之根本也。然观当今各宗各派,皆闭门造车,老死不相往来。灵根不同,则功法不同;门派不同,则传承不同。彼此隔阂,如隔山海……若各宗各派能摒弃门户之见,互通有无,则天下修士之进境,何止倍蓰?……”   越听越熟悉,相里玄度面色一变。   这是他初出茅庐那会儿写的东西!   那时,他以为会有人认真读,会有人认真思考,站出来说“这位小友说得有道理”,结果石沉大海,快报一发,没有任何回响。   后来他才知晓,他这篇文章已经成了那些老家伙们的笑谈,说他用词、想法和人一样稚嫩,乘遥天赋尚可,文采却是平平……   可现在,这份东西被面前之人翻出来,以他从未想过的认真态度朗读——   “姚、恒、英……!”   相里玄度笑容破碎,险些窒息,立即上前抢夺!   三刻之后。   一身火气被迫熄灭,相里玄度重新挂上面具般的笑容,任由“知心好友”扯着袖子回了房间。   “相里兄……居然愿意长期指点我,你人真好……”身侧的人端来笔墨,感动非常。   相里玄度优雅坐下,没抽回袖子,只温和笑着,冷声道:“安静。”   好罢,总归是要体贴一下好友心情的。姚恒英遗憾闭嘴,坐到他的对面。 [21]叶子真菌   乘遥真君为他讲述了投稿须知。   仙门快报的月刊一般发行前五日截止投递,日报则是一日前。当然,若是碧落宫掌管仙门快报的那些人判断投稿的信息非常重要,这个时间可以放宽到发行前的最后一刻。   “姚兄要投什么类型?”相里玄度问。   姚恒英思索几秒,决定先写点能提高知名度的文章,外加一些逃荒小知识,投下一期的日报。   他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就写。相里玄度站在旁边,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起。   姚恒英写完第一篇,又铺开第二张纸。这回写的是:《没有净水符,怎么喝到干净水?》   他写得很详细,从材料到步骤,一步步列出来。材料:空竹筒或瓦罐一个,细沙若干,小石子若干,木炭几块,干净布料一小块。步骤:先把瓦罐洗干净,在底部钻一个小孔……   他本来想写在幽冥殿见到的灵田的真相,但碧落宫也是获利者之一,大概率不会放出去,只好作罢。   相里玄度拿起稿纸,看了一遍,被震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薄,道:“……这只是在浪费纸张,没有任何修士愿意读这种东西。碧落宫绝不会收。”   但凡是个炼气期的修士都会净水术,手指一掐,清水自来。   让他们去找木炭沙子,一层层地铺罐子,他们宁可渴死。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这种方法能给受伤受困的修士提供一些帮助,如果他们灵力耗尽,连净水术都使不出来,这法子好歹能让他们喝上一口净水。可仙门快报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修士高谈阔论的讲坛,大家谈论的是时事功法,是天下大势。   相里玄度还有一点没说出来。   他从没见过这么古怪的文字排列组合。太不体面了,大白话到了放肆的程度,完全不像修士们用的文笔。   仙门快报虽然面向全天下,可它的用词向来晦涩,是正经八百的文言,有一定阅读门槛。寻常的凡人拿到手,多半是看不懂的,得找识字的先生讲解,这是酒楼里说书先生的收入来源之一,也算是一门营生。   “不是给他们看的。”   姚恒英懒洋洋地摸出几块灵石,往桌上一放,“没事,我加钱。”   姚兄真要发表这样的文章?   相里玄度没有说话。   莫名地,他想起这一路上对方的所作所为……对方对待凡人的态度实在不像一个修士,能随意地在两种身份之间切换,让人分不清这人到底是那边的。   姚兄的主公到底想创造一个怎样的国度?又心怀着什么样的理想?也想当一个所谓的圣人不成?   他没来得及往下想,对面的人又递来了一张新的纸。   这张纸上的字比前两张都多,写了一整页。对方的毛笔字其实还不错,飘逸灵秀,和他这个人不太符合。   相里玄度继续读,渐渐被内容吸引。   他看完,有些怀疑自己的文化水准,又回去重读了一遍标题:   “论灵气浓度与土壤有机质的相关性、兼谈灵植种植中的粪肥改良法……?这是何物?”   相里玄度从没有那么茫然过,他缓缓念出文章开头:   “探究不同腐熟程度的家畜粪便对低灵气浓度环境下灵麦亩产的影响。结果表明,在灵气浓度低于零点三灵单位的地块中,适量施用腐熟粪肥可使灵麦产出提升约二成二,并可减少对回春符的依赖。据此提出以凡养灵的种植策略,供中小型灵田经营者参考……”   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谁写文章用这种稀奇古怪的格式?!   还有这些离奇的名词,什么叫灵单位?什么叫腐熟程度?什么叫以凡养灵?   这些词他从没见过,可他读完后面几段解释后,脑子里竟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完整的画面:灵气稀薄的土地上,一个农修按照文章里的方法,往地里撒了一些沤过的粪肥,灵麦的长势比隔壁那块没撒肥的好上一大截……   相里玄度嘴角抽搐几下,没忍住:“荒唐!”   ……但是吧,这内容挺实用的,比仙门快报上那些绯闻故事实用太多。   凡人用的粪肥,修士们向来瞧不上,灵植可不是普通作物,怎能被粪肥玷污?在他们眼里,灵气才是至高无上的好东西,能催生灵植,能净化污秽,能代替一切。   多少农修都这么相信,一代代地传下来,期间就算有人质疑,也不敢公开提出。   可是从文章列出的数据上看,用它的说法,它提出的方法无疑“性价比更高”。文字可以雕琢,但数据不能,只要按照上面的流程做几遍就能验证真伪。   如果这法子真的可行,那意味着什么?   许多没有灵脉的小宗小国,不用再那么依附大宗门了。   难道这才是姚兄的目的?!   若是长久如此,大宗门便不能再以灵气为筹码威胁小国臣服。   而且,既然能拿出这份文章,想必姚兄主公的领地早已普及了这种方法。   他恍惚地觉得,自己对这位姚兄的了解可能连皮毛都算不上。   什么样的主公才能驱使这样的人?   那位越王殿下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姚恒英不甚在意:“哎呀,哪里荒唐?能用且好使就不算荒唐。”   他没有解释这些数据的来源。   这是方世同那边近期研究出来的东西,是帮西虞国提升收成的副产物。   幽冥殿原先地里种着的灵植被杂役们带回去了,烧给他们故去的亲人。剩下的土壤没人想拿,于是姚恒英便把原先的黑土全部铲走。   事已至此,实验做了,报告写了,没发出去多少有点可惜。   相里玄度面色复杂,语气难得地诚恳,“姚兄,你这个写法……不如稍作修改?太直接了,书堂那些老学究见到怕是要气死。”   姚恒英一手撑着脸颊,笑眯眯道:“不改,不爱看也得给我看。”   相里玄度看向他:“你会被那些看不惯你的修士们视为眼中钉,从此招来无数口诛笔伐。”   姚恒英摆摆手:“我又不能堵住他们的嘴,让他们骂呗。有骂才有人气呢。”   人气?相里玄度和他相处至今,发现自己居然能立刻理解这种奇怪的词汇了,还觉得这词用在这里恰到好处。   一旦登刊,绝对会掀起血雨腥风。   他不再劝阻,叹气道:“那我整理成书信,明日唤来收稿的仙鹤。”   对面的人眼睛一亮,捧起他的袖子,热泪盈眶:“相里兄惠我实多,没齿不忘啊!”   相里玄度:“呵呵。”   投稿一事暂时解决。   姚恒英坐回去,又想到出来之前正在翻看的东西,决定哪里不会点哪里:   “小度小度,你见多识广,一定知道凭息真君的事迹吧?”   他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幽冥殿的记载里只提过这人几次,往期仙门快报也没见过这人的名字,像是大家都默契地对此人避而不谈。   胤川魔谷的魔尊都有几个趣闻呢,这位名动天下的真君竟然比魔尊还要神秘。   正好方世同那边的试验卡在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异于常人的妖兽经脉,如何吞吃灵气?   人类是因为有灵根,可许多妖兽并无灵根,也没有储存灵气的丹田,它们似乎生下来就会吐纳灵气了,就像天生地养的灵植一样。   为此,他联系了唯一一个认识的丹修、已经隐入山林的宿臻长老,说明缘由之后,宿臻长老沉默了片刻,回信道:“听闻凭息真君似曾有过类似的试验。”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相里玄度看了他一眼,放弃纠正他的称呼,将自己所知的部分娓娓道来。   凭息真君本名王敬知。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修真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了,可在两百年前,它如雷贯耳,响彻九州。   他出身极低。一介农奴之子却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八岁被人发掘送进了太虚宫的外门,十二岁突破筑基,十五岁金丹,二十五岁元婴,如此恐怖的晋升势头,劈得太虚宫上下都睁不开眼。   少时,凭息真君志向远大,不求长生,只求天下苍生。他想改革功法,想让天下修士不再受制于灵根优劣,想让凡人和修士之间的那道天堑变窄变矮,变成一堵随时可以翻过去的矮墙。   他想要的太多,可他只有一个人。   成为一方府主后,他为治下百姓开垦荒地,修的堤坝至今还在,引水灌溉的那些农田至今还能养活人——做的都是对修士无用的事情,也因此得罪了许多势力。   待他被逐出太虚宫,他的仇人们把怒火发泄在了百姓身上。他们降下天雷,填了他开的荒地,阻断了他引的部分水渠,说这些都是“违章之物”,说凭息真君“擅动公物,私相授受”。   百姓们的生活一落千丈,比他执政时还不如。于是人们开始怨他,开始骂他,嘲讽他是“圣人”:你真把自己当圣人了?你做的那些事,到头来还不是害了我们?   在修士那里,他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相里玄度说完这些,沉默片刻,又补了几句。   凭息真君曾是太虚宫第一人,在太素真尊结婴之前,无人能出其右。   姚恒英边听边思索。   按理说,这等天之骄子,应该是各大宗门眼里的宝贝疙瘩。   可太虚宫的高层却不这么想,在他制服魔尊重伤后,宣布将他逐出门派……太虚宫给出的罪名是,凭息真君以不当手段夺取峰主之位。   此后,再也没人听说过他的消息。   姚恒英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安安静静地听完。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蓝,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   他歪头,好奇地望向相里玄度:“那么,乘遥真君的评价呢?”   乘遥真君垂下眼眸,那双深红色的眼睛被眼睫遮住一半。   “一位痴心的道人罢了。”他说。   姚恒英若有所思:“哦……”   这个语气,相里兄认识那位王道长?   天亮了。   姚恒英打开窗户,晨光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气息。   楼下的大街上,一队穿着青灰色道袍的修士正列队走过,步伐整齐,衣袂飘飘,领头的那位骑在一只白虎上,背着一面旗帜,旗上写着“万阵宗”三个大字。   他听力好,将下方的对话听了个全。这是一队路过汝州城的、负责宗门选拔的修士。   话说,华岭真尊似乎也在万阵宗……   看着那队人马走远,他来了兴致,打算捏个新马甲去参加。   方世同可是要当皇帝的,不能是个孤家寡人吧?不如……   相里玄度也留意到天色,便微微颔首,道了声“告辞”,推门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姑姑很可能已经下界,正在四处寻找他的踪迹。以姑姑的性子,找到他少不了一顿训斥,说不定还会把他绑回族里,关他个三年五载,不让他再出门。   他可不想被关起来,就将解除豆橛子的事情暂时搁置。   待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借姚兄的关系避开姑姑。   .   碧落宫,书堂。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露水一打,绿得发亮。   一个年轻弟子打着哈欠从厢房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整齐,道袍的带子系得歪歪斜斜。   他端来一盆谷物,一边喂鹤,一边够手去解那些绑在鹤腿上的小竹筒。   一个,两个,三个……今天的投稿不少,他数了数,一共十二封,有的竹筒上还刻着投递者的宗门印记。   他把谷物盆放下,抱着那摞竹筒回了书堂。   书堂是三间打通的大殿,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典籍。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份最新的仙门快报,墨迹还没干透。   几个弟子正坐在案前,低头审阅着那些从各地寄来的投稿。   他把自己带回来的那摞竹筒也放到了案上,一封一封地拆开。   前面几封没什么稀奇。一个散修写的关于炼丹心得的文章,老生常谈,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没什么新意;一个小宗门投来的诗稿,写的是春日游山的见闻,文采还行,可仙门快报不兴这个;还有个修士写了一份挑战书,指名道姓地要挑战某位真君,言辞激烈,不可理喻。   年轻弟子把这些都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统一退回,随后拆开第十一封。   他看了几行,眉头皱起,又看几行,眉头皱得更紧。将文章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他茫然抬头,“师兄,你看看这个。”   对面的师兄接过,不禁鄙夷,“这写的什么东西?”   他越看越困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没意思,取巧罢了,退了吧。”   年轻弟子犹豫一下,拿起信封,准备把文章塞回去,信封倒过来时,却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啪嗒”几声落在桌上。   三块石头晶莹剔透,光晕在石头表面流转,一圈一圈,像水波荡漾,像三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将整张桌子照得亮堂堂的。   ——上品灵石?!   全场静了一瞬。   师兄眼疾手快地把那篇文章从举了回来!   他轻柔地抚平褶皱,陶醉地轻嗅它的笔墨,双目放光:   “妙啊……妙啊!……我刚才没看仔细,现在细品,这篇文章写得真是妙手天成,别开生面!你们看这个句式,大开大合,有古风之遗韵!还有这个用词,朴实无华,返璞归真,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大巧若拙的境界!……”   有师姐凑过来,先是疑惑,左右看看,随后猛猛点头:   “对,妙啊!以前谁想过从土壤入手?灵气浓度和有机质的关联性,呃虽然没懂,不重要,但这个思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开创潮流,引领时代!我建议,不仅不能退,还要放在头版!”   “头版?不至于吧……”年轻弟子有些摸不着头脑,弱弱地说。   师兄师姐动作一顿,默契地忽略了他,起身吆喝道:“读,大家都来读!多读几遍,方觉其味无穷啊!”   书堂主人饮冰真尊被请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个中年模样的女修,面容清瘦,五官冷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袍。   她看完文章署名,迟疑道:“……叶子真菌?”   天底下有这个人吗?   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神色无比热诚:   “当然!我见过!超好看的!”   “对对对,我也见过!哎,师尊你忘啦?上回我们去山下论道,就见过这么一位神秘隐士!”   “没错没错,那可真是气度非凡,天人之姿!我还和那位尊主讲过一句话呢!声音真好听,我都要爱上了!……”   饮冰真尊:“……”   她本想厉声呵斥,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桌上炫彩夺目的东西,话锋自然地一转:   “这篇文章……虽则文辞粗粝,不合体例。然其立论新颖,数据详实,确有可取之处。”   她轻咳一声,“既然投稿人诚意拳拳,我碧落宫亦当以礼相待。过了吧。”   弟子们齐声欢呼:“师尊英明!!”   爽哉爽哉,上神啊!遇到大款了!   这可是书堂一个月的经费啊!   .   次日,樊山古城,大雨滂沱。   远处的山被雨幕遮住,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樊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水涨了,浑浊的黄色水浪翻滚着,将岸边的杂草和枯枝卷进水里。   河边坐着一个青年。   一身蓑衣,一顶斗笠,静静地盘腿坐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水里,被水流冲得晃晃悠悠。   一只仙鹤从雨幕中飞来,扑棱着翅膀,在青年头顶盘旋两圈,随后降落到他身边,优雅地叉出一条腿。   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竹筒被油纸包着,防水的。   青年放下钓竿,解开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卷纸。   仙鹤扑棱着飞走。   他展开来,目光在头版处停滞。   叶子真菌……?   哪处宗门新出的人物?   突然,身后不远处的土堆里钻出一个人。   先是一只手,然后是脑袋,最后是一个佝偻的身子。   小老头个子不高,瘦得像一根竹竿,他手里也抓着一份仙门快报,“嘿!凭息,快看头版。今天的日报很有意思,出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有几分像以前的你!”   很快,瞥见青年手上的东西,小老头一愣,喃喃:“好罢……又比我快一步。”   他想了想,把快报翻了几遍,凑近问:“你看叶子真菌这个做派,像谁的人?”   青年仍然没有看他,只凝视着日报上的文章。   忽而唇角轻扬,声音像山涧里的流水,不急不躁:“是他自己的人。”   小老头不太理解,嘟囔几句:“不跟你讲,你讲话越来越难懂了。”   他从石头上站起,拍拍屁股上的泥,转身就要走。   “且慢。”   小老头停下,回头。   “把你刚才在附近地里埋下的霉运符揭走。”青年说。   小老头一惊,眼睛瞪得溜圆:“你又发现了?!怎么可能!”   不应该啊!他这回用的可是前朝宫廷的缩地秘法!   青年眼如寒潭,平静道:“这里四周,所有的山水都在我的幻境之中。第一百二十一回,陈首辅,是你败了。”   小老头更惊:竟能在他毫无察觉时布下幻境,凭息的境界已经超越真尊了?!   青年伸手取下斗笠,雨水落下,却在离他头顶一寸的地方自动分开,像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手一放下,现出如水墨丹青般俊秀的眉眼,又带着一丝山间晨雾未散般的清寂,亮而不灼,润而不浮。   末了,他又淡淡道:“此外,这里没有凭息,只有金禾。” [22]绝世天才   铮——   悠长的钟声撞破了新野城的黎明。   这座前朝遗留的大港口,如今已不见千帆竞逐的盛景,城墙上的砖石被六百年的风雨啃得斑驳。   但今日,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几乎将城门塞满。   锦衣华服的世家车队在护卫簇拥下鱼贯而入,车帘偶尔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少年男女精致而矜傲的面容。   而在大道两侧的尘土里,更多衣衫褴褛的人正徒步赶来,他们有的甚至赤着脚,脸上带着饥饿留下的青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是万阵宗近五年,最后一次开山收徒的日子。   天下宗门排位第七,万阵宗的名号在这片土地上重逾千钧。对世家而言,这是子弟镀金、巩固权势的通天梯;对平民而言,这是唯一一条可能脱离泥沼、一步登天的活路。   港口旧址上搭起了高台,三位万阵宗仙师端坐其上。   中间一人着玄色法袍,面容冷峻,周身气息深沉如渊,赫然是一位金丹真人;左右两侧的筑基修士则稍显随意,正低声交谈。   “这一趟走了十七座城,前头就出了三个勉强能看的。”   左侧筑基修士打了个哈欠,“两个三灵根,一个双灵根,聊胜于无吧。”   右侧修士笑道:“张师兄莫要苛求,双灵根已是十年难遇的好苗子。待回山之后的宗门大比,咱们这一批的人数是够了,总算能交差。”   “宗门大比……”筑基修士一叹,“太虚、玄天二宗胡闹至此,宗门大比真的还能如期举行么?”   没人接话。   金丹真人始终没有开口,目光淡淡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收徒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例行公务,好拔几个好苗子回去充门面。   “下一个。”筑基修士懒懒翻动名册。   世家子弟们鱼贯上前。   这些少年自幼以灵药淬体,以秘法培元,往测灵台前一站,周身便隐隐有光华流转。一个接一个,灵根或三品或双品,偶有杂灵根出现,便引来身后一片低低的嗤笑。   世家子们昂首挺胸地退到一旁,彼此交换眼神,嘴角噙着矜持的笑意。   天下英才,终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直到那个双灵根少年出现。   少年站上测灵台时,连那位始终闭目养神的金丹真人都睁开了眼。   测灵台上光芒大盛,金青二色交织盘旋,光华之盛将前头所有人的表现都衬得黯淡无光。   “金土双灵根,天品中阶。”   筑基修士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正的郑重,“好,好!这孩子叫什么?”   “顾氏,长钧。”   少年朗声应答,眉宇间是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与傲然。   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呼。   顾、李、白三家,乃万阵宗亲选的代理世家,权力三分,替宗门管理全境。   台上这位,便是顾家公认的继承人。   难怪前面几次选拔,李、白二家都有英才现世,唯独顾家按捺不动,原来是想积攒到最后一次出尽风头。   顾长钧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台下,压下嘴角弧度,他看到了那些庸人俗人眼中的艳羡,也看到了其他世家子忌惮的视线。   这些东西他从小就看惯了,从来都是他站在最高的位置接受注视,这一次也不例外。   仙师们则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双灵根天品,这等资质放在内门也属上乘,好生培养一番,未来金丹可期。这一次的新野城之行,总算没有白来。   “既已测出双灵根天品的良才,此番选拔——”左侧筑基修士合上名册,正欲宣布结束。   “仙师大人!”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还、还有一个人没测!”   众人一愣,目光下意识转向人群最末。   一个少女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穿得很素,只一身雅静的白衣,在一众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间显得格格不入。   但没多少人注意到衣服,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张脸攫住。   那是一张极清极冷的面孔,眉眼如远山覆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尊未经雕琢的寒玉。她站在那里,周围的喧嚷嘈杂似乎都与她无关,一双眼睛平静得不像来参加宗门选拔,倒像是在等一场寻常的雨停。   一介凡人,未入仙途,却已有了仙人之姿。   这又是那家的千金……?   拥护他的众人注意力都被转移,顾长钧面色不虞,心下微沉。   一个颜色不错的女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绝顶天骄,也就是这帮庸俗平民才移不开眼。   “这是谁家的?”有人窃窃私语。   “没见过,面生得很。”   “许是哪个犄角旮旯来的散修吧,看那身衣裳,也不像有钱的。”   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测灵台前的人们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实则并非千金,只是叶子真菌新捏的一具马甲,嘿嘿。   少女没有推让,也没有怯场,沉默地走上前去,将手放在了测灵台上。   轰——   测灵台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那光芒纯粹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杂质,像是一整块碧玉被点燃。光柱冲天而起,将整座高台都笼罩在一片莹莹翠色之中,远处海面上翻涌的浪头都被映成了碧绿。   四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很多人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看这阵势,就可知这姑娘天赋绝非凡品。   “单、单灵根!”   筑基修士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都浑然不觉。   “祁听云,木系天品,绝佳级!”   金丹真人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起伏。   他翻完名册,便死死盯着测灵台上的光芒,负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单灵根是什么概念?!   灵根越纯,修行的阻力越小,吸纳灵气的速度越快。双灵根已是十年难遇的良才,而单灵根,那是百年来整个东洲大陆都未必能出一个的绝顶天才。   上一位名震天下的单灵根修士,是凭息真君,是天下五剑,如今皆已是化神巅峰、或半步飞升的存在。   天佑万阵宗,终于,他们第七宗也要出一个天下五剑一样的人物了!   全场死寂。   所有世家子弟都僵在了原地。   那些方才还意气风发的面孔此刻精彩极了,有人面色铁青,有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还有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青光灼伤了眼睛。   顾长钧一动不动。   他的拳头藏在袖中,指节捏得发出轻响。测灵台就在他身后三步远,那道冲天的青光映在他瞳孔里,将他方才所有骄傲都烧成了灰烬。   金土双灵根,天品中阶。他用了十四年灵药淬体、日夜苦修才换来的资质,今日竟被一个白布衣裳的平民少女轻飘飘地碾成了笑话!!   顾长钧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的神色,又缓缓松开拳头。   单灵根又如何!   灵根是天赋,修行靠的是毅力与悟性。   他顾氏一族在乱世中屹立三百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侥幸!   他会用事实证明,双灵根未必不能超越单灵根,而他顾长钧,绝不会永远站在别人身后。   哼,祁听云……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高台之上,三位仙师已是喜形于色。单灵根天品,此番新野城之行的功劳足以让他们获得宗门重赏。   “祁听云,”筑基修士和颜悦色地道,“你的资质极佳,入我万阵宗后当拜入宗主大人门下,与其余几位真传并列……”   “不必了。”   少女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里落下的一枚薄冰。   天品资质嘛……嗯,感谢幽冥殿金木双属性灵脉的支持。   本来捏出来的身体是没有灵根的,但姚恒英灵机一动,在来这儿之前,将祁听云丹田部位的灵气来源指向了被放在储物空间内的灵脉本灵,往它核心处延伸。   灵看不懂,灵见他有需要,就将最浓郁最纯净的那部分传了出去。   姚恒英颇为感动,决定多给它喂几顿灵石。   少女收回了放在测灵台上的手,青光随之散去。   随后转过身,越过一众仙师与弟子,目光落在了高台最边缘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修,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容貌,一身洗得褪色的青色道袍,发髻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从选拔开始到现在,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看过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就那么歪在椅子里,神情恹恹,像是被拉来凑数,又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而她坐的位置……也很微妙。   高台上明明还有空位,三位仙师却与她隔了足足两丈远,仿佛中间横着一道无形的墙。   偶尔有弟子从她身旁经过,也会不自觉地绕开,目光躲闪,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上什么不该沾染的东西。   “我想拜她为师。”祁听云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不可!”   筑基修士脱口而出,脸色都变了,“祁听云,你可知她是谁?”   “不知道。”少女平静地答,“但我想拜她为师。”   金丹真人的眉峰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无动于衷的女修,压低声音道:“孩子,你是单灵根天品,前途不可限量。我们万阵宗宗主乃是化神后期的当世大能,你若拜入她门下,灵药、秘法、洞府、灵石,应有尽有。而这位……”   他顿了下,似乎斟酌着措辞,最终只是含糊道:“她不适合带弟子。”   这话说得已是极为克制。   在场的世家子弟中有知晓内情的,纷纷交换眼神,眼底露出微妙的神色。   角落里那位女修,姓柳,名霜序。   当年她与现任掌门角逐宗主之位,只差一线便能登顶,但败了便是败了,实力再强,在这以胜负论尊卑的世道里也只能退避三舍。   这些年来她愈发低调,宗门给她挂了个长老的虚名,拨了最偏远的洞府,分例灵石比寻常长老还低三分,已是近乎流放的状态。   拜这样一个人为师,无异于自断前程。   “仙师好意,我已心领。”   祁听云微微欠身,“但我还是想拜她为师。”   ——这是姚恒英特意打探过的。   守衡真尊是万阵宗除老祖以外的第一人,在阵法上造诣极高,幽冥殿护山大阵的原版就是出自她之手。她上交了原版,而万阵宗宗主又送给了华岭真尊。   阵法,好东西啊!   能有光明正大偷师,呃,学习的机会,怎么可以错过呢?   祁听云说着,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个角落。   柳霜序终于抬头。   她的眼睛很淡,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看人,语调和坐姿一样随意:“我?我没带过小孩。”   “我也没拜过师,”祁听云说,“请您试试。”   人看着清冷,语气却很礼貌。   柳霜序上下打量她一眼,耸耸肩:“行吧,那你就是我的首徒了。”   人群中,议论声炸开了锅。   有人觉得祁听云疯了,有人暗自窃笑等着看笑话,有人替她惋惜摇头。   世家子弟们更是难掩面上的不屑。单灵根天品又怎样?选了个废人当师父,再好的天赋也经不住这般糟蹋。   顾长钧眉头深皱,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本以为自己与祁听云的差距只是灵根,可以凭努力弥补,可她偏偏自毁前程,选了这么一条路。   这算什么?是看不起他顾长钧拼尽全力想要争取的宗主门生的位置,还是说她根本就没把修仙问道当回事?   仙师们领着新收的弟子们,御剑飞行回到万阵宗。   因祁听云再三拒绝,宗主最终收了顾长钧为亲传弟子。   这本该是无上的荣耀,可那句“你便入我门下”落在顾长钧耳中时,他将宗主话里的遗憾与退而求次听得真真切切。   他得到了那个少女的位置,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畅快。   从那天起,顾长钧便盯上了祁听云。   万阵宗内门每月都有四次小测,比试阵法与修为。   第一次小测,顾长钧便公开向祁听云下了战书。他准备充分,将顾氏家传秘法与宗主亲授的阵法融会贯通,自信满满地站在了比试台上。   然而,三招。   他只撑了三招。   祁听云的阵法来得太快太刁钻,木系灵气在她掌中活了一样,携着与她本人大相径庭的霸道,眨眼间便将他的杀阵绞得粉碎。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人已经被青藤缚住手脚高高吊起,狼狈得不像话。   “承让。”   少女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顾长钧被放下来时,整个人都是木的。他不在乎输,可他不能接受输得那么狼狈。   那人甚至没有认真看他一眼!   第二次小测,他学乖了,提前研究了她的阵法路数,针对性地布下克制木系的金火复合阵。   这次,五招。   输了。   第三次,他到瀑布下苦修,修为突破了一个小境界,再度信心满满地站到了她面前。   四招。   每一次他进步,她都进步得更快。   世上怎会有天赋如此恐怖之人?!   每次他都觉得只差一点点,可那一点点就是够不着。   更让他恼怒的是,祁听云从来不跟他多说一个字。赢了就是赢了,转身就走,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回应的山。   她根本就是看不起自己!   同门的师兄弟们轮番来劝,说祁师妹天性如此,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不是针对他一个人。顾长钧听不进去,第二天照旧去找她挑战,然后再被干脆利落地打趴下,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喂!!”   某次又被吊起来,顾长钧没忍住,大声喊住对方,咬牙切齿道:“祁听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对手?所以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远处的少女第一次回了头。   却依旧只是淡淡地一瞥,“顾长钧。”   ……原来她知道?   顾长钧微微一愣。   “很有毅力,”少女实话实说,“这方面,我不及你。”   顾长钧被这话刺激到,气得在藤蔓上晃来晃去:“岂有此理!谁要你高高在上的承认了!”   少女如常远去,不再回头。   “你这又是何苦呢……”有师兄叹息。   这可是三日炼气、半月筑基、半步金丹,连续四次击败所有峰主门徒、让全体内门弟子望尘莫及的新传说啊。   若前面的人比自己快几步,那么有追逐之心理所当然,但若是对方比自己快几百步、几千里,那常人便再也生不出什么攀比之心了。   一如当初的天下五剑。   天下真尊少也有五十余位,可天下五剑却是论外,他们只需出剑,便自成天理。   顾长钧这样的家伙,才不同寻常。   可刚被藤蔓放下来的家伙只是哼了一声,“师兄,山就在那里,我为何要避?终有一日我会翻越它!”   ……   柳霜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这个师尊当得实在算不上称职。   拜师第二天,她把以前总结的经书一股脑塞给祁听云,又将人领到万阵宗最偏僻的一处洞府前,指道:“你就住这,有事再来找我。”   就真的不再管了。   一月到头来,师徒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十句。   洞府偏僻到什么程度?山路崎岖不说,灵气也比内门核心区域稀薄了不止三成。   每月发放的分例灵石更是少得可怜,堂堂真尊洞府,仅得几块中品灵石,柳霜序自己拿的就是最低档的供奉,连带徒弟也跟着倒霉。   可小徒弟瞧着毫不在意。她没有抱怨过一句,每日按部就班地修炼、练阵、读书。   倒是柳霜序偶尔经过时,会在洞府门口看到一卷整理好的阵法心得,字迹端正,旁边往往还放着一壶温好的灵茶。   ……这丫头。   柳霜序心里长叹,有些惋惜。   自己只有阵法一道还算不错,教不了她太多,以祁听云的刻苦和天赋,理应拜在一位更加全面的师尊门下。   这样的认知让她久违地生出一丝愧疚,打算勉强奋起努力一下。   但还没等她这条老咸鱼卷起来,外界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万阵宗是距离黄泉岛最近的大宗,如今幽冥殿一朝覆亡,其辖地内的封印无人镇守,邪魔外道如决堤之水般四散奔涌。   万阵宗压力骤增,一时间各地求援信如雪片般飞来。   “内门所有弟子听令!”   长老的传音符燃遍了每一座山头,“即日起,内门弟子分批出山除魔,不得有误!”   于是,宗内的新传说提着她的木剑,踏出了那间偏僻的洞府。   没有人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初次遭遇邪魔是在新野城外三十里的荒村。   一头金丹境的魔兽在此盘踞已久,吞噬了整个村落的生灵,周身血气浓稠如浆,普通的筑基弟子根本近不了身。   带队的金丹真人正欲亲自出手,一道青影已从他身后掠出。   没有废话,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木系灵气在祁听云周身凝成千万条碧绿丝线,铺天盖地地散开,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将魔兽笼罩其中。   魔兽咆哮着挣断,可那些丝线断裂后立刻再生,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生灭阵。”   金丹真人认出了这个阵法,瞳孔微缩。   这是万阵宗藏经阁里落了灰的中级阵法,因为对木系灵气的掌控要求太高,寻常弟子根本发挥不出威力的十分之一。   可在这个少女手里,那些经脉般蔓延的丝线仿佛成了精,无情地刺入魔兽周身每一处灵气节点,将其从内部瓦解。   魔兽轰然崩塌,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   从始至终,祁听云站在原地,脚步没有移动半分。   一战的震慑力远比言语更有力量。   此后的每一次除魔任务,祁听云的名字都在功劳簿上稳居第一。   她的阵法造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从最初的生灭阵,到后来的万象森罗、天木镇狱,旁人需要数月乃至数年才能参透的阵法,她只需看一遍便能复刻,用三遍便能改良。   那些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世家弟子们笑不出来了。那些嫉妒的目光里掺上了敬畏,那些仰慕的目光则一天比一天炽热。   胆子大一些的,连“女神”都喊上了。   “令人不齿。”顾长钧不屑。   顾长钧把所有的不甘都化作了杀魔的动力。   他追在祁听云身后,她往东他便往东,她往西他便往西,较着劲比谁杀的魔物更多。   他的战绩确实不俗,在同期弟子中堪称翘楚,可每次回头一看,祁听云的数字总是不紧不慢地压他一头。   只差一点。   永远只差一点。   可恶的祁听云,变那么强作甚!   谁想要这种万年老二的位置啊!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头魔物比情报中描述的强了不止一个等级,周身缭绕着金丹期才有的深色魔气。   情报有误……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魔物的利爪已经穿透了顾长钧匆忙布下的三重叠阵,裹挟着腥风直取他的面门。   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瞪大双眸,躲避不及,几乎就要被割下头颅。   刹那间,一道青光从他身后劈落。   那光芒并不刺眼,甚至算得上温柔,像是春雨过后破土而出的第一缕新绿。可就是这缕看似柔和的光,硬生生将那金丹期的魔气从中劈开,余势不减,斩断了魔物的整条手臂!   顾长钧跌坐在地,浑身冷汗湿透。   一身白衣的女修落在他眼前,背对着他,背影瘦削,站姿如松。   雨水顺着她散开的长发往下淌,“退后。”   语罢,她独自迎上了那头失控的魔物。   鏖战一夜,新传说捍卫了她的战绩。   魔物巨大的尸体倒在地上,顾长钧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只觉心里塞满了别扭:   “祁听云,你给我等着,下次我一定……一定不会输得太难看!”   一如既往地,那个灵力透支、稍显摇晃的身影并未回头。   .   祁听云的名声,在短短旬月间传遍了东洲大陆。   万阵宗出了个据说能比肩凭息、太素的单灵根天才!   妥妥的未来飞升大能啊!   各大仙门的拜帖刷刷地飞向万阵宗,想要一睹这位天之骄女的真容。   以上都被柳霜序做主推拒了。   虽无话语权,但她到底是名副其实的真尊,长老们不敢真的越过她行事。   她放下奋起到一半编撰的新教材,忧心忡忡地抬头,望去仍是大雨倾盆的山外。   玄天宗镇岳真尊的雨……不止一月了。   近期,不断有小宗秘境被两个大宗无意击破的讯息传来,两个庞然大物打起来全然不顾大陆上的其他修士。稍微有点名气的金刚寺、青云门、天山派等,都已被他们的余波重创,门下弟子或伤或死。   但他们门派最高的修士也只有元婴后期,断不敢去找两个真君如云的大宗门要说法的。   连她所在的第七宗,也有几个重要秘境被波及,内部灵兽灵植损失无数,没有一年半载无法恢复。   好歹是当初能竞选掌门之位的真尊,柳霜序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按理来说,高阶修士之间的争斗最长不过一夕之间,相同境界更是谁先手谁有优势。   可太虚宫和玄天宗,这次怎么打了那么久?   而且,迟迟不见哪一方显出颓势……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   她的宗主师妹也很可疑。   这段时间几乎闭门不出,和临近突破的闭关没什么两样,但柳霜序看不出她有突破的迹象。   风雨欲来啊。   这段时间,若无必要,暂且别让小徒弟下山吧。   这样想着,柳霜序心安理得地将教材撇到一边,舒服地躺下,翻看起最近的仙门快报。   叶子真菌可是个神人,起初是粪肥,后面又是什么新型阵法优势对比——哎,里面好几处还有点眼熟,跟她的小徒弟的心得有些相似,如果不是柳霜序压根不认识什么真菌,都要以为对方看过自己的那些经书了。   知音啊!   道友易得,知音难寻,叶子真菌的想法和她有不少吻合之处,真想认识一下这位真菌!   对比素材来自其余宗门的阵修,多少有拉踩嫌疑,于是引起轩然大波,喷真菌的文章遍布五大板块。   但老家伙们骂人也要秉持风度,看起来便不痛不痒,气势软绵绵的,柳霜序越读越乐。   真菌最开始还算正经,发表的文章追求实用,后面越来越放飞,逐渐往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方向走。   当然,本质还是很实用的,可怎么每次列出的数据都要追溯什么“大陆内外文献历史”呢?你倒是够严谨了,可受伤的却是大伙啊!   要知道,各大仙门里的内门弟子多是堆丹药上去的世家子,学问和修为本就经不起推敲,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做面子功夫,好互相尊称对方一声道友罢了。   如今真菌一个“学问溯源”下来,完全变成了打假嘛!尤其是,此真菌放飞自我之后文笔也变得得意洋洋,用词直白又刻薄,一副阴险小人的做派!   无数修士恼羞成怒:你这人懂不懂规矩啊?不想混了是吧!好,我们合力助你成名!   久而久之,叶子真菌已成正道公敌,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罪名是“拾人牙慧”。   连带着碧落宫的名声也臭了:你怎么敢通过这种狗屁不通的文章?你书堂素有盛名,如今也堕落了!   骂声能换售数吗?第五宗理都不理。看着暴涨的销量,书堂弟子们心旷神怡。   甚至有匿名悬赏此人下落的,柳霜序看了一眼,回信称自己愿意接下,转头便搁置了悬赏。   等日期一到,再有悬赏,她便重复以上操作。   通缉真菌作甚?   那可是她的精神粮食产出者,谁要是跟真菌过意不去,就是跟她过意不去! [23]帝后初遇   太素真尊一语成谶。   方世同本以为只是对方的一句提醒,谁料想半个月后便应验了。   那日上午,西虞国上空连日铅云低垂,大雨如注。   方世同正在王宫偏殿与熊磊议事,忽然地面猛地一颠,整片大地晃动起来,像是什么妖兽在地底翻身。   案上的茶盏跳起,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地动了?”   熊磊霍然起身,一把扶住方世同,“兄弟小心!”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二人抢步出殿,只见西面天际一道白光横贯长空,贴着山脊掠过,亮得刺眼。   那光过处,远处的山头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刃齐刷刷削去半截,无数巨石崩飞上天,又混着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是剑气。   隔着不知几百里,那剑气余波竟还如此凌厉,碎石破空而来,小的如拳头,大的赛过磨盘,砸在屋顶上便是窟窿,砸在地里便是深坑。   声势如此浩大,剑气的主人至少半步合体期!   可是西虞国的百姓慌而不乱。   这些日子,或是闲得发慌,或是另有追求,有位名号叶子真菌的修士老爷毫不吝啬地在仙门快报上分享一些逃荒避难的窍门。   这地界娱乐太少,大家能吃饱后便有了空闲,饭后散步到识字的文书先生那里听他讲解——谁知此刻竟派上了用场。   瓦片哗哗地往下掉,墙上的土簌簌地落。   有里正扯着嗓子高呼:“大伙别慌,按真菌老爷说的去做!”   巷陌之间,须发皆白的老妪不慌不忙,将地上晾晒的果脯一卷,颤巍巍揣进怀里;半大孩子们跑得飞快,把晾在檐下的几件破衣衫扯进屋,又回头去牵更小的弟妹;当家的大人们合力掀开各家各户地窖口的石板,招呼一家老小往里钻。   人声嘈杂,脚步纷沓,却不见推搡踩踏。有那腿脚慢的,旁边便伸过几只手来搀一把。   乱世六百年,这些在夹缝里求生的蝼蚁般的百姓,早已学会了怎样在灭顶之灾面前,抓住每一根救命的稻草。甭管那位真菌老爷所图为何,他给了出许多闻所未闻的法子,试试未尝不可。   只是这一次,他们钻进地道,听着头顶碎石砸落的闷响,还是忍不住忧虑落泪。   那屋顶,那土墙,那几亩薄田,是一家人半辈子的血汗。   ……就要这么没了么?   就在这时,有人从地道口探出半个脑袋。是个胆大的少年,脸上还挂着泪,却忽然瞪大了眼:   “越王殿下!是越王殿下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挤到洞口去看。   雨幕之中,一道修长的人影凌空而立,衣袍猎猎。   越王殿下面色仍是那常年不褪的苍白,身形甚至说得上单薄,可他就那么站在半空,宛若一杆插在激流里的瘦竹,任凭风狂雨骤,纹丝不动。   他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掌心铺展开去,瞬息之间笼罩了整个西虞国都。   那些呼啸而来的碎石砸在光幕上,便如雨打荷叶,溅起一圈圈涟漪,旋即无力地滑落下去。   忽地,方世同的眉梢一挑。   山那边,琴声再次响起。   是那阙他听了好几回的曲子。琴音清越,听云裂石,却不是悲音,倒像一柄出鞘的剑。   琴声化作无形的屏障,替他将头顶最密的那片石雨挡了个干干净净。碎石撞上琴音凝成的壁障,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旋即粉碎。   方世同有些意外,嘴角却微微上扬。   可惜这回,他来不及吹笛相和。   地动山摇渐渐平息。光幕散去,琴声也袅袅而止,仿佛从未出现过。   百姓们互相搀扶着,从地道里爬出来。   他们站在泥泞里,仰头望着自家完好无损的屋顶和围墙,静了片刻,很快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有个白发老农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朝着城墙方向砰砰磕头;妇人们抱紧孩子,又哭又笑;壮年汉子们攥着拳头,眼眶通红,高呼着“越王”二字……从几个人,到整条街,再到整座城。   声音起初杂乱,渐渐便汇成一股,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努力半生才攒下的房子、土地,这回,都被保住了!   方世同缓缓降落在城头。   那里,熊磊正扶着垛口站着。这位大王披了一身全副盔甲,方才石雨砸下来时,他硬是站在城头没躲,铁盔上凹进去好几个坑。   见方世同落地,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握住对方的胳膊:   “兄弟,你脸色怎么又白了?”   熊磊上下仔细瞧着,满脸焦灼,“快快快,坐下说话——来人,搬椅子!”   旁边的将士早就有眼力见,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粗木椅子摆在城头。方世同被他半扶半按地安置在椅上,有些无奈:“大王,我真的无事。”   “无事个屁,”熊磊瞪着眼,“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每回使了那等大法术,脸色都白得像纸。兄弟,你可不能硬撑,你要是倒了,我们这一国老小……”   说到一半,他住了口,转头狠狠抹了把脸。   这是在夸他演技逼真吗?方世同沉默一瞬,温声道:“当真无事,歇一歇便好。”   熊磊这才缓过劲来,旋即怒火又腾地窜上来。   他一拳砸在垛口上,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这帮天杀的仙门!他们打个架,非要闹得天下大乱才舒服?我们这些小国招谁惹谁了?”   “你看那些报上写的什么‘无意劈中’,什么‘稍后给个说法’,全是屁话!那两个大宗打起来,拿我们这些小蝼蚁当垫脚的。丹霞谷好歹是天下第四宗,都被他们‘无意’劈中了,说出去谁信?我们西虞国算什么?人家怕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砸了就砸了,打死了算你命不好,打不死算你祖宗积德!”   方世同听得一叹。   这消息他前几日便知道了。太虚宫那一剑劈得实在太巧,正中丹霞谷最核心的药圃秘境,谷主当场吐血昏迷。   丹霞谷坚持要太虚宫给个说法,太虚宫却迟迟没有动静,只在前日才慢悠悠递了句话,说下月初九,会派一位真君上门“致歉”。   “致歉?”   熊磊越说越气,“派个真君上门,那是致歉还是威吓?上回被如此‘致歉’的金刚寺、青云门,哪个不是有点名气的?如今呢?被他们的扫得七零八落、接管全境。最惨的金刚寺,大雄宝殿都塌了,方丈带着一群和尚在外头搭草棚子住!”   方世同默然听着,目光望向西面天际。   熊磊骂了一通,心里的火气才稍稍平复些,又觉自己有些过了,便扭过头来看他:“兄弟,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方世同说,“大王说得对。”   熊磊正要再说什么,这时,有名士兵匆匆跑上城头,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报——大王,越王殿下,城外有使者求见!”   “是附近几国的国主和宗主,说是听闻西虞国有高阶修士坐镇,特来拜访,共商大事!”   熊磊与方世同对视一眼。   “来了。”熊磊沉声道。   方才地动之前,他们正在偏殿商议的事情便是这个。   方世同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将拂尘与那根大王亲手削的竹笛收入袖中。   “走吧,”他温声道,“且去看看。”   会盟的地点,定在距西虞国不足五十里的机关城。   机关城名虽为城,实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工坊。   城墙上嵌满了齿轮和滑轨,到处可见运转不息的机关器械,不时有蒸汽从各处管道喷出,发出嗤嗤的声响。   方世同与熊磊到时,已有七八路人马先到了。来者都是附近小国小宗的国王或宗主,修为最高不过金丹后期,最低的还只是筑基中期。   一群人挤在机关城的议事厅里,愁云惨雾,气氛压抑得厉害。   机关城的宗主姓莫,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同时也是本次会盟的发起者。   他身上的袍子与众不同,缀满了大大小小的金属零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此刻他正满脸苦涩地向众人诉苦:   “诸位评评理!我机关城和太虚宫做生意也有几十年了,他们修士多,功法全面,爱捣鼓机关的人也多,每年从我这儿订的零件不下三千件。”   “玄天宗呢?一群只爱耍大刀的莽夫!上回我派人上门推销,人家怎么说?‘机关?那是小孩儿玩的东西!’诸位,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苦笑声。   莫宗主重重叹了口气:   “可玄天宗不管这些。前些日子他们来了个使者,拍着桌子说我机关城只和太虚宫通商,绝对是暗中投靠了太虚宫,要求我们立刻断绝和太虚宫的交易,否则就派兵来打。我冤呐!!可人家不听,不止不听,还、还把我三个弟妹都捉了去!至今没有放人!”   “我机关城上上下下五十几人全是工匠,最厉害的也不过金丹初期,拿什么去跟他们要人?!”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发了哽。   厅中众人纷纷摇头。   坐在角落里一个白须老者,是流云宗的宗主,他也愁眉苦脸地道:   “莫宗主还算好的。我流云宗的灵石矿脉上个月被玄天宗强行征去,说是做军需储备。什么军需?打了一个月,他们自己的十几条矿脉还要留着下崽不成?”   “我们风雷阁更惨,”另一个中年妇人接话,眼圈微红,“阁中弟子外出历练,正撞上太虚宫的一队巡查修士,被他们当成了玄天宗的探子……我三名爱徒被打成重伤,如今还躺着起不来。我去讨说法,连门都没让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起苦来,越说越悲愤。   有修士低声道:“我怎么觉着,他们根本就是借着打仗的名头……在扩张地盘?”   这话一出,厅中安静了一瞬。   其实大家心里早就有这个猜测。   高阶修士之间通常一招制敌。可双方打了一个月,迟迟不分胜负,那些真君真尊们的余波却偏偏总是能扫到他们这些“不太听话”的小势力……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巧合?   太虚、玄天二宗,怕不是想借这次所谓的战争,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吞吃得干干净净!   熊磊一直没怎么开口,只沉着脸听着。   倒是有人注意到了他身边的方世同。   这个面色苍白、形貌文弱的俊美年轻人,却和熊磊并肩坐着,熊磊对他态度亲近得不像话。   “熊大王,”流云宗的宗主忍不住问,“这位是?”   熊磊还没答话,旁边风雷阁的阁主已经接过话茬:“莫非就是近来传闻中,西虞国那位力敌金丹的高阶散修?”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方世同身上,暗中便有几缕灵力悄悄探了过来,想要摸底。   可那几缕灵力探到方世同身周一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位宗主同时变了脸色,慌忙收回灵力,互相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他们心中大骇:竟深不见底!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竟让他们完全看不透,甚至连对方用的什么功法、什么灵根都探不出来。   这种情形,要么对方有极为高明的隐匿之术,要么对方的修为远超他们。   而方才他抵挡剑气余波的事迹,大家都已听身边的人说了。   莫非真是一位隐世不出的前辈高人?   这西虞国的熊磊也太好命了吧!   怎么就没有一位前辈高人愿意降临在他们那里?   几位宗主再看方世同时,目光里已带了几分敬畏,不敢再贸然试探。   有人小心翼翼地朝熊磊递眼色,想让他引荐引荐。   熊磊却只打着哈哈,一概用“这是我兄弟”搪塞过去,被问多了,他面上一肃:“我兄弟不常出来走动,诸位不必客气。咱们还是说正事。”   方世同倒是温和,对谁都客客气气地颔首致意,既不摆架子,也不多言。   说笑了,根本没有的东西要怎么摸底?能摸到才奇怪呢。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熊磊身旁,像是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幕僚。   议事进行到午后,众人总算达成了盟约。   盟约其实松散得很:各家遇事互通情报,战时互帮互助,小国为小宗提供粮草后勤,小宗则为小国提供战力支持。   谁家被砸,别家便匀出些资源来救急;谁家被大宗欺压,别家便联名出面作保。   若是有更大的损失,其余各家酌情施以援手,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么个松散的盟约,也已是许多人眼下唯一的救命良方了。   盟约签订之后,各家开始互通消息。   这一互通,众人才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他们还在这里议事的这几日里,又有好几个拒绝加入盟约的小宗孤立无援,最后遭殃。   有的被迫沦为两大宗交战的炮灰,被真君随手一击重创;有的顶不住压力,主动投靠了某一方,结果转眼便被另一方当作“敌对势力”剿灭。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还好他们结了这个盟。   .   盟约之后十日,西虞国又来了些不速之客。   这次来的是一队衣甲鲜明的修士。   当先一人是个中年男子,面容削瘦,颧骨高耸,一身绣金云纹的法袍,神情倨傲。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人,皆是年轻面孔,男男女女,个个身着统一制式的弟子法袍,腰间挂满了阵盘阵旗。   并非意料中的太虚宫或玄天宗,而是万阵宗。   熊磊站在城头往下看,脸色顿时一变。   “熊磊大王,”那中年修士负手而立,连城门都不屑进去,“我万阵宗上月发来的征役文书、前来征役的修士队伍,你可见到了?”   熊磊沉声道:“见到了。”   “那为何无人应征?”   中年修士语气淡漠,“西虞国每年向万阵宗供奉杂役,乃是惯例。上月征役,你们非但不交人,连个回话也无。这百年规矩,是要坏在你们手里了?”   熊磊额角青筋一跳。见了仇人,他本就脾气不好,能忍到此时已算极力克制。   他咬牙道:“你们征役征到我女儿头上,我熊磊就这么一个女儿!西虞国就这么一个储君!你们要我送她去当杂役?!”   中年修士挑了挑眉,满不在乎:“修行之路,不论身份贵贱。能入万阵宗,也算她的造化。既然你不识抬举……”   他话语一顿,目光越过熊磊,落在熊磊身后的方世同身上,那双长缝似的眼睛打量一番,旋即露出几分轻蔑:   “这病秧子,就是你的倚仗?”   熊磊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方世同却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   中年修士冷笑一声,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的年轻弟子们。   这次出门,他特意带了一批新入门的内门弟子,为的就是让他们出来历练历练,见见世面。   他向身后吩咐道:“去,给西虞国一个教训。”   那些年轻弟子齐齐领命,正要上前,人群中突然微微骚动了一下。   因为那中年修士让开的位置,恰好将两个人显露在最前头。   一个身着素白法袍,乌发高挽,眉眼清冷如霜雪,站在那里便似从画上走下来的谪仙,周身气度竟让周遭的年轻弟子们不自觉地避开几步,不敢与她并肩。   另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站在女修身侧,微微昂起下巴。他的法袍比旁人略华贵些,腰间挂的阵盘也多了一面,显然地位不低。   熊磊身后,那几个小宗派来相助西虞国的修士中,有人大吃一惊,低声道出了那两人的名字。   “祁听云,那是祁听云!万阵宗宣称千年不遇的阵道天才!……不,何止阵道?这等修行速度,怕是下一个天下五剑!”   人的名,树的影。祁听云的名字近日传遍了整片大陆,在场之人或多或少都听过她的传闻。   有人眼尖,也认出了旁边顾家造势多年的继承人,“还有顾长钧……听说是仅次于祁听云的双灵根,也是万里挑一的天骄。”   那中年修士见众人变色,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得意。   “都愣着做什么?”他淡淡道,“动手。”   顾长钧率先踏出一步。   他是双灵根天才,一向心高气傲,偏偏入门后处处被祁听云压了一头,早就憋着一股劲。   见方世同面色苍白、气息孱弱,他不由得皱眉:门里就为了这么个病秧子,值得出动这么大阵仗?让他们这些内门弟子全部出动不说,还叫上了金丹期的师叔领队……   万阵宗不是什么莽撞的门派,来之前早已打听好此人情报:   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似乎根基有损,来到西虞国据说是为了保护弱小,但宗内长老猜测他是为了借凡人的供奉养伤。修为预估在金丹后期,不会太高,让同境界的师叔带领一众内门弟子足以对付。   反应是个不健全的金丹,顾长钧自己已是筑基后期,不觉得比对方弱。他不耐烦地抬手,一道阵纹在掌间亮起:“我一人足矣……!”   话音未落,他忽地觉得不对。   那病秧子动了。   方世同只是往前踏了一步,可顾长钧却觉得自己面前瞬间竖起了一堵无形的墙。   并非灵力构筑,也不是什么阵法,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凡人面对高山,兔子面对猛虎,那种根植于骨血深处的、本能的压迫感……他只在掌门师尊身上见过!   他的阵纹倏地全灭。   顾长钧脸色大变,连退三步,额角渗出冷汗。   “结阵!”   中年修士也察觉不对,厉声喝道。   二十余名万阵宗弟子当即散开,阵旗翻飞,阵盘嗡鸣,灵气如丝线般交织。   那中年修士面色凝重,亲自踏入阵眼主导。他的修为足有金丹后期,主持的阵法威能直逼元婴。   下一瞬,层层叠叠的杀阵从天而降,试图将方世同困死当中!   同一时刻,远处山间,琴声骤起。   那琴音凌厉如剑,破空而来,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替方世同挡开了几道致命的阵纹杀招。   方世同眉梢微动。   这人真是……   他没有回头,并未去寻找琴声的来处,只将拂尘一挥,再次平静地抬手。   掌间没有灵力光华,没有阵纹缭绕,独独一股最纯粹的、最为质朴的力量,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次元断葬,这是他所属的高阶禁咒体系中,一个失传已久的空间系咒术,又被姚恒英称作“隔空切菜术”。   此术不直接攻击施法者,而是以空间错位的方式,使目标魔法阵所在区域的维度坐标发生不可逆的坍缩或切割。咳,当然,做菜时也很好用,无需进厨房,躺在床上就能吃到新鲜美味的沙拉。   它无视法阵防御,且无声无息。除非对方也精通空间系禁咒,并在同一瞬间将自身法阵转入亚空间,否则无法避免被切割。   他还挺好奇,大魔导师的禁咒术用在修真界大能对决中会是什么效果。   方世同的人设是高阶水灵根修士,不擅长越境对敌,为符合人设,姚恒英将带咒语的原版阉割一遍,去掉了那些繁琐的咒语。   因此法术范围和能量同时减弱三分之二,但面对当下的情景足够了。   还好太素真尊离得不近,否则大概会发现他压根没使用灵力。   轰隆!   一声闷响。   所有阵纹在同一瞬间寸寸崩裂,阵旗拦腰折断,阵盘炸成碎片。二十余名弟子齐齐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各自呕出一口血。   中年修士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方世同:   “你……你究竟是谁?!”   绝对不止金丹后期!!   方世同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面色仍是那抹消不去的苍白。   “回去告诉贵宗的话事人,”他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温和,“西虞国此后不再是万阵宗的属地。”   中年修士嘴唇哆嗦着,想放狠话,却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一望,硬是把话又咽了回去。   遍地狼藉之中,顾长钧最先挣扎着爬了起来。他捂住胸口,咳嗽不止,嘴角还挂着血丝,可他顾不上擦,目光死死钉在前方的方世同身上。   这个人,这个被他们二十余位内门弟子乃至金丹期师叔结阵围攻、却仍毫发无损的人……   比肩师尊,不,或许还不止。   他心中异常凝重,又下意识去看另一人。   祁听云半跪在不远处的地上。   素白的法袍上溅了几点泥渍,唇角有一抹殷红的血迹,她正用指尖将那抹血迹缓缓抹去,可她的眼眸,却只定定地看向……方世同?   这个万阵宗上下公认的天才,入宗门后未尝一败,此番首次遭遇败绩,她该有的神情,不甘,震惊,愤怒,战意——居然一样也没有!   那双清冷美丽的眼眸里,盛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暗流。   这女人面对妖魔时可不是这样的!   顾长钧眉头一皱,觉得哪里不对。   莫非他们认识?没听说过啊。   还是说,这家伙如此荒唐,竟被那姓方的所谓“保护弱小”的措辞骗了,所以才战意不高?   祁听云外出对付魔物,也会避免伤及无辜,哪怕多浪费一点时间。   是了,这等凡人就算天赋异禀,实际也没多大见识,见到这种面子功夫做得很好的伪君子便下不了手。   可笑,天下乱了多少年?那伪君子近期才出山,先前都干嘛去了?想必是不知在哪儿受了重伤,才不得不灰溜溜地入世,以护佑凡人之名和他们万阵宗抢夺西虞国的供奉!   呵呵,是时候由他出马,教这位同门认清真相了!   顾长钧头一转,再次瞪向方世同。 [24]樊山古城   丹霞谷一事,举世皆惊。   那日,太虚宫那一剑劈得实在太巧。恰在药圃秘境百年一度的孕灵期,恰在最名贵的那批仙品灵芝即将成熟的前三日,恰在护山大阵轮转交接的一刻钟空隙里。   一剑下来,秘境崩塌,种种奇珍异草毁于一旦,三百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谷主公孙寿当场一口鲜血喷出,仰面便倒,人事不知。   待救醒过来,这老谷主睁眼第一句话便是:“太虚宫,欺人太甚!”   公孙寿虽是个化神期的修士,却并非靠打熬筋骨、参悟大道修上来的。   他本是前朝的豪商巨贾,家资亿万,灵石堆积如山,硬是靠灵丹妙药一路堆到了化神境界。如今年近千岁,身材圆滚,面团团的脸上总挂着和善的笑意。   他执掌丹霞谷数百年,向来秉持“和气生财”四字真言,从不与人结怨,九大仙门中谁来了都笑脸相迎,左右逢源,端的是一门好生意。   可这一回,他笑不出来。   药圃被毁后,丹霞谷上下无不震怒,连发七道急信去太虚宫讨要说法。那些信使有的被晾在宫门外,有的干脆石沉大海,直到前日,太虚宫才慢悠悠地遣人送来一句下月致歉。   公孙寿躺在病榻上听完这话,沉默良久。   很快,他挣扎着坐起来,连夜召集诸位长老议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他对身边的长老们说,“太虚宫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何时这般拖沓过?他们在等什么?”   长老们面面相觑。   丹霞谷的长老们多是公孙寿当年经商时的老伙计、老账房,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后辈,忠心倒是不缺,可论起打打杀杀的手段,便有些拿不出手。   众人商议了一夜,公孙寿拍板定策:不能坐以待毙,得找外援。   找谁?   九大仙门中,第一宗和第三宗不可信;第五宗碧落宫的各峰主倒是他的熟人,曾一同相约逃出前朝皇城,算得上过命的交情。但碧落宫全宗上下只顾着四处开酒楼、办快报,一副隔岸观火的逍遥模样,早已丧失警惕之心……至于其余下仙宗,不成气候。   只剩下第二宗天惊崖。   天惊崖对外宣称中立,态度暧昧,既不参与争斗,也不得罪任何一方。   公孙寿盘算来盘算去,觉得天惊崖虽未必真心相助,但至少不会当面翻脸,只要谈成哪怕一个盟约,丹霞谷便多一分喘息的机会。   主意已定,他当即点齐人手:五位真尊、二十名元婴长老护法,又带上三大车的珍奇丹药作为见面礼,浩浩荡荡往天惊崖而去——这已是丹霞谷在不动用各地秘境驻守修士的前提下,所能展现的最大诚意。   一行人驾云行了半日,途经一片荒山野岭。   公孙寿坐在他那架由八匹龙鳞马拉着的云辇上,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他掀起车帘往外张望,只见四野寂静,连鸟鸣虫唱都听不见,只有风吹枯草发出簌簌声响,像是无数人压低嗓子窃窃私语。   他胖手一抬:“停。”   云辇停住。   五位真尊各执法器,将云辇护在中央。二十名元婴长老散开阵型,警惕地望向四周。   “宗主,此地唤作落鹰峡,”一位真君低声道,“两岸山势险峻,是设伏的好去处。要不我们绕……”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脚下地面轰然炸开,一道黑色气柱冲天而起,将整个车队掀翻在地!   那八匹龙鳞马惊得人立而起,嘶鸣声未落便被黑气吞没,眨眼间化作八具白骨。   公孙寿从云辇中滚落出来,圆滚滚的身子在地上翻了两圈才稳住。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厉声喝道:“结阵!保护宗主!”   五位真尊应声而动,各自将灵力催到极致,五道光柱交叉织成一片光网,将公孙寿罩在当中。   可就在这时,其中三位真尊齐齐转身,手中的法器却朝着另外两位同伴轰去!   那两位真尊猝不及防,一个被一剑贯穿胸口,当场毙命;另一个反应稍快,侧身避过要害,却也被削去半边肩膀,无力维持防御,惨叫着坠下虚空。   “崔明!周琰!陈朴!”   公孙寿认出了那三人,脸上的肉因愤怒而不住颤抖,“你们三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那唤作崔明的真尊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周琰和陈朴也是面色复杂,却没停手,反而与不知在何处的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间便将剩下的元婴长老们一一制住。   公孙寿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觉天旋地转。   他想骂,却一口血先喷了出来。他活了那么多年,经商的年月比修炼的年月长得多,自诩看人极准,这三人可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啊!   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黑气深处传来。   黑气似有灵性,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   走出来的是个极为英俊的壮硕青年。   他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厚,却生了一张棱角分明、近乎锐利的面孔。剑眉入鬓,目若寒星,嘴唇微扬,看不出喜怒。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寻常的玄色锦袍,袖口绣着五爪金龙纹……   公孙寿瞳孔骤缩:“——端王?!是你!”   端王,姓萧名璟,前朝末帝亲封的异姓王。   此人相貌堂堂,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坦荡之气,可公孙寿却知,那副坦荡皮囊底下,是一颗比蛇还冷、比狼还狠的心。   当年,前朝二皇子将端王的父亲剥皮充草,悬于城门三月;又将端王之母纳入后院,百般折辱,端王本人则被投入天牢,每日只给一碗馊水吊命。   这般深仇大恨,端王硬生生忍了三十年,等时机到来一举反杀。   上都之战,他亲自率人杀入胶东,活捉了二皇子,又将二皇子五马分尸,剥皮抽筋,投下一重天炼狱,每隔几日扔下些许丹药吊住性命,反复熬炼。据说,那位昔日骄纵跋扈的二皇子至今还吊着一口气。   公孙寿想起这些往事,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当年此人能忍辱负重三十载,如今竟亲身前来,必然已是做好万全准备。   端王缓步走到他面前,神情淡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胖老头。   “萧璟!”   公孙寿又吐了一口血,艰难嘶声道,“你……你们太虚宫到底要做什么?!”   “公孙老谷主,”端王声音低沉,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你做生意一向精明,怎么到了这节骨眼上,反倒糊涂了?”   公孙寿死死盯着他。   并非毫无察觉,他只是……不愿再回想起前朝末年那些事情,不愿再去想那个可能。   谁知,这两个不愿,竟让他落得如此境地。   端王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尾音却透着一股堪称轻柔的黏腻:   “九大仙门割据六百年,大大小小的国、宗、世家,谁不想争一争这天下共主的位置?可你丹霞谷占着海量的灵药资源,却只知道做买卖,赚灵石。不争不抢,谁也不得罪——你好大的脸面哪。”   公孙寿面如死灰。   “不争,不等于别人就会放过你。”   端王微微俯身,那对寒星般的眸子近在咫尺,“老谷主,你这九百多年活得糊里糊涂。没有野心的人,在乱世里最先被逐出猎场……这就是规矩。”   他直起身,挥手道,“放心,老谷主,我暂且不杀你。”   从他身后,走出一个气质儒雅的青衫文士,面容与公孙寿有七分相似。   那人走到公孙寿面前,微微一笑,唤了声:“师兄,得罪了。”   公孙寿瞪大了眼:“你!你竟然也!萧璟,我丹霞谷里,还有多少人是你的人?你难道就不怕我宗老祖劈下一道惊雷——”   话音未落,那修士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金葫芦,拔开塞子。葫芦口吐出一股青烟,将公孙寿与那几名被制住的长老尽数吸了进去。   片刻之后,那修士身形一阵扭曲变化,再站定时,竟已完完全全变成了公孙寿的模样:面团团的圆脸,和善的笑容,连那精明的眼神都一丝不差。   他对端王拱了拱手,用公孙寿的声音说道:“掌门放心,在下一定不负重托。”   端王微微颔首。   老祖?呵呵。   正是确认三重天的丹霞谷老祖疲于神战,分身乏术,绝对无力下界,他才会那么果断地带人来刺杀老谷主。   没有八成胜算,他可不会动手。   假公孙寿便带着三名背叛的真尊、两名伪装成丹霞谷修士的太虚宫弟子,重新整理好车队,继续往天惊崖的方向去了。   端王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车队消失在云海深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身旁的亲信低声道:“掌门,要不要派人暗中跟着?天惊崖毕竟是第二宗,万一……”   “不必。”   端王转身,“天惊崖的乘遥不在,他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不会插手。”   天下五剑是真尊中的论外级,正如他的侄儿太素,只需挂名在那儿,便能威震天下。   他抬眼望向天际,那目光幽深得看不到底,“回宗。”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樊山古城。   天色阴沉的像是浸了墨,淅淅沥沥的冷雨下的人心烦。   这城是个好去处,背靠苍溪山,面朝扶桑海,隔着百里海峡与金乌门群岛遥遥相望。   城墙由青石砌成,既高且厚,城头挂着成排的铜铃,海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响。   城东街上有座茶楼,门面不算大,生意却好得出奇。   一来是茶博士沏得一手好茶,二来是说书先生的嘴皮子利索,三来嘛,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城主大人隔三差五便爱在这儿坐坐。   城主是个和气人,虽不多话,却从不摆架子,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偶尔还帮着邻里调解个纠纷,谁家揭不开锅了,他也悄悄接济。   日子久了,百姓们都拿他当自家人看待,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敬重。   今日那说书先生讲的是近一个月来仙门快报上最热闹的几桩事情。   头一桩,便是那署名“叶子真菌”的奇人。   这人横空出世不过月余,便在仙门快报上连发了十几篇文章。什么《论灵气浓度》,什么《阵眼摆放与象棋棋谱异同》,光看标题就叫人头晕眼花。   起初谁也不当回事,只觉得哪儿冒出个哗众取宠的妄人罢了。   可偏偏那文章里列了一串一串的数据,一板一眼,清清楚楚。有几个农修将信将疑地照着法子试了试,竟果真有所成效。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那叶子真菌的名声就这么传开。   这叶子真菌也不知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缺心眼,横冲直撞写什么便是什么,毫不顾忌。   今日揭穿某仙门长老的灵植法造假,明日指出某宗门的仙稻种是“自欺欺人的劣种”,后日又把一位声名赫赫的丹修拉出来,驳斥人家的丹药理论。   被他点名的人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仙门快报上天天有人撰文声讨他,骂什么的都有。   可也有真有本事的修士,不但没被扫射到,反而觉得此人言行虽狂,却字字在理。他们并未参与这场针对叶子真菌的口诛笔伐,依然专注于发文探讨天下局势。   总之一句话,热闹极了。   茶楼二层东首的雅间里,有两个人凭窗而坐。   窗户半开着,雨声混着说书声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坐在左侧的是个小老头,名陈博超,前朝末代首辅,论资排辈,连当今九大仙门的长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陈老。   可这位老人家偏偏不爱体面,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脚上蹬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怎么看都像个乡下种田的老农。   他对面坐着个青年,亦是他的忘年交。一身素净的青衫,头戴箬笠,底下是一张生的清秀俊逸的脸,眉眼之间却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勾着,也不知是笑还是不笑。   “唉,你听听。”   陈博超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这个方世同倒是个人物。能把万阵宗打得连连败退,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成的事。”   原来那说书先生已经讲到了西虞国的方世同。   据说,此人是西虞国新供奉的散修,前几天与万阵宗的金丹真人起了冲突,不但没输,反而将对方击败了。   万阵宗觉得丢了面子,又派出几位元婴真君前去问罪。谁知那方世同早已暗中联合了周边好几个原本依附万阵宗的小宗小派,结成了同盟,竟合力将万阵宗的第二拨人也打了回去。   这一下不得了。   万阵宗震怒,扬言要调集人手踏平西虞国。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太虚宫恰在此时与万阵宗发生冲突,一剑“无意波及”,劈得万阵宗损失惨重。   这一耽搁,方世同那边趁势反攻,万阵宗居然一退再退,到现在都没能缓过劲来。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声情并茂地拖长了调子:   “列位看官,这位方盟主可了不得,他不伤凡人百姓,只打修士;护佑一方,不收分文……”   茶楼里登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雅间里,陈博超捋了捋胡须,“西虞国……我记得原是个弹丸小国,地不过百里,民不过万户。能在这么个小地方做出这么大的文章,此人要么是运气好到了极点,要么……”   “要么他身后另有高人。”   王敬知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至少还有一个精通阵法的人,和一个擅长破阵的人。”   “哦?”陈博超来了兴趣,“怎么说?”   “万阵宗以阵法见长,能让他们屡攻不克的防御法阵,绝非区区散修所能布置。另外,万阵宗内共有七位真尊,只方世同一人决计不可抵御,除非他还有帮手……据传,他的几场战役中,身边都有一阵时隐时现的琴声助阵。”   王敬知放下茶杯,慢慢道,“其二,我听闻西虞国境内气候宜人,四季如春。这本不该是它那个地理位置该有的气候,若是有高人布下调节天时的法阵,便可解释了。”   陈博超眼睛一亮:“老夫最讨厌内陆干燥的气候,若真如此,倒是个养老的好去处!”   王敬知看了他一眼。   陈博超自己倒先摇摇头,叹气道:“唉,不成不成。老夫身上背着多少条通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去了,那不是带福气上门,是带灾祸上门。人家小国本就势单力薄,经不起我这把老骨头连累。”   王敬知没有接话,又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窗外说书先生已换了一桩新闻,这回讲的是万阵宗最近声名鹊起的一位绝世天才,祁听云。   “说起这位祁仙子,可真是天纵奇才!今年不满二十五,已是木属性单灵根,筑基后期的修为!前些日子太虚宫上门寻衅,她以一己之力抵御对方七名弟子,阵法变化之巧妙,连太虚宫的长老都惊叹不已……”   “单灵根啊……确实世间罕见。”   陈博超越听越有滋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沉吟道:“老夫以千里眼之法,看过那场比试的详情。她的阵法路子,和万阵宗一向严谨古板的风格大相径庭。反倒……”   “反倒像叶子真菌的文章里提到的那些阵法理念。”王敬知接过话头。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陈博超一拍大腿,“万阵宗那帮老古板,连阵眼的尺寸都得分毫不差,恨不得拿尺子量着布阵。可这个祁听云的阵法,灵活机变,不拘一格。要么她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天然便懂得打破陈规;要么……”   “要么祁听云是叶子真菌的追随者。”   王敬知再次陈述。   陈博超哈哈一笑,捋着白胡子得意道:“你又比老夫快了一步。”   王敬知没理他。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两人同时往门口望去。便见茶楼的掌柜亲自端着托盘走进来,见到王敬知,脸上立时绽出笑来:“城主大人!”   王敬知轻轻摆手:“不必称城主。出了府衙,唤我姓名即可。”   掌柜连忙应是,一边摆放茶点,一边偷偷打量王敬知的脸色,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又不大好意思开口。   城主的字全城称赞,能不能给他一副笔墨呢,届时放在茶楼门口做招牌,不知能引来多少客人……   王敬知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是安静地喝着茶。掌柜磨蹭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多留的意思,便识趣地退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陈博超看着掌柜离去,不知是感慨还是调侃:“这满城的百姓,只知金禾真尊是位好城主,却不知他就是当年的凭息真君。老王啊,你这名声藏得可够深的……”   王敬知不接这茬,只拿起茶壶,给陈博超续了一杯。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楼下回荡,讲到祁听云如何被万阵宗掌门青眼有加,不计与她师尊的间隙,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又说万阵宗的少宗主之位至今悬而未决,不知是不是要留给这位新秀。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高声议论几句,又被说书先生拿惊堂木压下去。   陈博超正想再说什么,忽然住了口。   不只是他,整座茶楼,不,整座城都安静下来,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消失。   风声、雨声、人声、说书先生的调子,统统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惶失措的叫喊声。   “城门!城门出不去了!”   “明明走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我的手不听使唤——啊啊啊!”   楼下街道上乱成一锅粥。   妇人明明想往前走,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车夫想站起来,双腿却突然一软趴在地上;还有人抬起手想呼救,手却不听使唤地在空中乱舞,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王敬知和陈博超立刻起身,走到窗前,将楼下的乱象尽收眼底。   人群中,有三人与乱象格格不入。   那三人做路人打扮,像是要赶路的模样。   其中两人,一个是眉目俊秀、眼下带着一道印记的青年,另一个是气质温润、却隐约透着一股凌厉的佩剑修士。   二人竟丝毫不受这满城的混乱影响,稳稳当当地站着,又各自默契地伸出一只手,提着一个年轻人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被拽起来的年轻人满脸泥土,正剧烈地咳嗽着。   姚恒英眼疾手快,甩开他放到嘴边的土,奇道:“饿死鬼投胎啊?这路上又没人饿过你。”   樊山古城是这路上的最后一程,他们已买好船票,正要赶往码头。   程朗玉有苦说不出。他本想取下水壶喝水,却不知为何变成了朝地上挖土。   说话的青年并未束发,笑意明媚,除了一身衣裳,气质打扮与周围人格格不入。而那个佩剑修士……王敬知眼眸一凝,与下方的相里玄度对上眼神。   双方皆是面上微顿。   姚恒英目光一瞥,也看过来,问身边的乘遥真君:“你认识?”   相里玄度本不想答,但这段时日与姚兄相处久了,他已下意识地回答对方的问题:“……或许。”   此句一出,他不免心中沉思,反省自己何时成了有问必答的模样。   楼上,王敬知正要开口,陈博超却扯了下他的衣袖,往天上指了指。   王敬知抬头望去,只见满天乌云中裂开一道缝,一道金光从云缝中直射下来,落在城中最高的钟楼顶上。   金光中隐隐现出数道人影,个个身披玄甲,手持长戈,气势森然。   其中一人张口,一道雷霆般的声音从云端轰然砸落,震得满城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樊山古城所有人听着!此城已被我玄天宗包围,限你等在一柱香之内,交出前朝余孽陈博超!否则,全城上下,一个不留——”   声音在城墙上撞了几个来回。   王敬知缓缓摘下箬笠,眉眼首次带上冷意。 [25]金禾城主   “陈博超?”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汉子茫然地抬头,“陈博超是谁?”   “前朝余孽……”   旁边布庄的伙计念了一遍,忽然啐了一口,“呸!前朝都亡了六百多年了,关我们什么事?”   天上的玄天宗修士却不为所动,先前那道雷霆般的声音再度轰然砸下:“由不得你们。怪就怪你们的城主要包庇前朝余孽吧!”   底下的喧哗声骤然一滞。   百姓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城主?!”   “金禾城主……包庇前朝余孽?”   “怎么会!”   也不怪百姓们这般反应。前朝大盛享国祚不过两代,头一任开国皇帝是个有本事的,可偏偏生了个傻儿子。   那傻太子长大继位,坏事做尽,桩桩件件都让人恨得牙痒痒。   老人们传下来的话里说,某年傻子皇帝起了兴致,要下江南游玩。江南富庶,本是锦绣之地,可皇帝的龙舟行到哪里,哪里便要遭殃。   他嫌两岸的穷人衣衫褴褛碍了他的眼,竟下了一道旨,着金吾卫将沿途十里的流民乞丐统统清理干净。   什么叫“清理”?便是趁着夜色,将那些人拖到荒郊野地里,杀完了事。   第二日龙舟经过,岸边果然干干净净,花红柳绿,傻子皇帝拍手直笑,说这才像话。   又有一回,他北上秋猎。秋猎本是古礼,天子射鹿逐兔,讨个吉利。   但这傻子皇帝骑马入了山林,却分不清猎物和人,也或许是分得清,只是不在意。一日下来,猎得的“猎物”里竟有几个是进山采药的樵夫村妇。   随行的官员们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他却挥挥手,说无妨无妨,今日尽兴。   这样的皇帝治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便不必细说了。   所以“前朝”二字,在百姓们心里不是故国,是伤疤。凡是跟前朝沾边的,不管是忠臣还是奸臣,在他们看来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金禾城主?   百姓们一时间竟不知该信谁。   这樊山古城里,谁人不知金禾真尊的为人?   百年间,他孤身一人来到这东南边陲的破败小城,一砖一瓦地将它经营成如今这般模样。   城东的码头是他亲自督建的,城西的学堂是他自掏腰包修缮的,那年大旱,是他带人日夜不歇地布了一月有余的聚云阵,才保住了方圆百里的庄稼。   百姓们或许没见过皇帝,或许不知道九大仙门的掌门姓甚名谁,但没有一个不认识自己的城主。   这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物,怎么会包庇前朝余孽?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之色,一看便是常年在外跑动的人。   他仰头朝天:“呸,少在这儿糊弄人!老子这些年跑遍大江南北,见的多了!你们这些仙门哪一回不是这个路数?随便扯个由头,派几个修士往城头一站,说城里藏了什么人、犯了什么事,到头来不就是要灵石,要灵药,要地盘!什么前朝余孽,都是莫须有的罪名!”   他这番话登时激起一片应和声。   人们被他点醒,纷纷想起来:是啊,这几年这些仙门大宗的做派谁不知道?前年玄天宗围了青州城,说是搜查“魔族奸细”,搜完以后,青州城里最大的灵脉就被玄天宗占了去。   去年丹霞谷又围了白鹭镇,说镇中“私藏禁术典籍”,搜完以后,镇上的灵药铺子关门了好几家,库存全被搬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尖叫道:“你们抓人就抓人,凭什么封我们的城?我们要吃饭,要活命!城一封,我怎么去码头扛活?”   旁边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摇头:“唉,神仙打架……”   正乱着,忽然有人惊呼一声:“我的手,我的手能动了!”   众人这才发现,那种让人四肢不听使唤的诡异力量正在迅速消退。   一层淡淡的青色光罩从城池中心的钟楼顶上缓缓升起,无声无息地将整座樊山古城罩在底下。   “是城主!”   有人一眼认出光罩来路,激动道,“城主开护城大阵了!”   百姓们纷纷抬头望去。   那光罩颜色极淡,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它一出现,满城的风雨便被挡在外头,连那淅淅沥沥的冷雨都洒不进来。   茶楼二层,王敬知放下掐诀的手,同时止住欲要上前的陈博超。   “站住。”   王敬知回头,“你方才不是说,你每换一处地方便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六百年来换了不下七十张脸,不可能被人认出来么?”   白发小老头已经将黄符纸捏了一大把在手里,低沉道:“他们冲我来的,你不必替我趟这浑水。”   王敬知没理他,继续道:“既然不是你自己暴露的,那便是有人泄露了你的行踪。你仔细想想,最近可曾联系过什么人?”   陈博超慢慢放下符纸,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名字:“……新芷。”   王敬知:“新芷真人?”   “对,对……”陈博超的声音变得干涩,“前朝的太子少傅,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在联系的老友。前些日子我给她去了一封信,说我在樊山古城,问她要不要来聚聚,喝喝酒,叙叙旧。信发出去,却一直没有回音。我原想她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怕是要耽搁些时日……现在想来——”   王敬知没有追问,也不必追问。   能活到这时的前朝旧臣本就不多,新芷真人究竟是自愿开口还是被迫开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陈博超已暴露。   “不论如何,你得先走。”   王敬知松手,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从城主府的地道走,那条地道我修了三十年,地下遍布禁制,直通城外的苍溪山。你进去之后,出口自然有人接应。”   小老头一急:“那你呢?”   “我来应付。”王敬知说。   “你应付个屁!”陈博超骂他,“你这人几百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当凭息真君那会儿就是这个德性,明明有千万种法子可以全身而退,偏偏要选最难的那条路!”   那年天泽决堤,四海倒灌,太虚宫叫凭息真君封住缺口了事,这人却偏不干,非要顶着天劫把下游十二城的百姓全迁走,差一点把自己的元婴都崩碎了!   小老头越说越激动:“对面多少人你看到了吗?三十往上!化神真尊亲率……”   “令牌在你身上?”王敬知打断他。   小老头一愣:“……对。”   他既是前朝首辅,也是开国皇帝的亲信。先皇曾交给他一枚令牌,据说对应五重天的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境,这也是他被各大仙门通缉的缘由。   王敬知看着他,目光清而淡:“那便对了。你不能落进他们手里,那令牌也不行。”   陈博超曾与他说过这件事,以交代后事的语气。   先皇说,那秘境里确实有九界至宝,但也是货真价实的魔窟。而玄天宗以残暴著称,若让他们得到令牌,打开秘境,到时候遭殃的就不止一座樊山古城了。   “走吧。”   王敬知不再看他,转身朝向窗口,“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你认得路。”   小老头咬咬牙,终究闪身消失在雅间的阴影里。   临去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王敬知站在窗前,半边身子迎着窗外的冷光,半边身子隐在室内的昏暗中。   当年,面对天灾时,凭息真君也是这么一副表情。   陈博超不敢再想,转身便消失在幽暗的巷道里。   而此时,王敬知已翻身跃出窗棂。   青衫在雨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在狼藉的长街中央。   城民们看见他,纷纷叫起来:“城主!是城主来了!”   王敬知抬手向下压了压。   随后,他平和而稳定的声音传遍全城:“诸位父老,请速入周围房屋躲避。不论发生何事,切莫出来观望。”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互相拉扯呼唤着,向街道两旁的民宅涌入。   城中的人到底是在乱世里活惯了的,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他们知道自己渺小,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城主添乱。   “听城主的,快进去!”   “后生,把你妹妹抱紧些!”   “城主!”有人在门槛边回头,“您可保重!”   王敬知微微侧头,朝那人的方向点头。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长街便空阔下来。   推车歪倒在路边,不知谁遗落的布鞋浸在积水里,半截门帘在风里啪嗒啪嗒地拍着。   满街只剩他一人。   王敬知纹丝不动,赴月剑被他握在手中,并未出鞘。   他抬起头,望向钟楼方向那数十道虎视眈眈的身影。   钟楼上空的情景颇有几分荒诞。   护城大阵的白光及时罩住整座城池,恰好将这帮人隔绝在外。   此时,钟楼的琉璃瓦上站满了身着玄甲的修士,乍一看乌压压一片,粗粗一数便有不下三十人。   可仔细看去,这些人却并不全是玄天宗的。   站在最前面的有两拨人。   一拨身穿玄色劲装,袖口绣着玄天宗的血云标志,为首的是一名化神期真尊,身后跟着两个元婴真君、三个金丹真人、四个筑基期弟子,气势凌厉,锋芒毕露。   另一拨则人数更多,足有二十人上下,衣甲制式分明是金乌门的装束,赤红色的底料上绣着金乌浴火的纹样。   为首的是个女修,生得浓眉大眼,手里提着一柄与她身量相称的巨斧。这便是金乌门的金丹真人龙燕岚,金木火三属性灵根,使得一手开山裂石的烈阳斧法,在同辈修士中颇有名气。   玄天宗为首的那位真尊名唤崔景桓,生得瘦高精干,一双眼睛又细又长,天然带着几分刻薄相。   “龙真人,”崔景桓开口,“陈博超这老狐狸狡猾得很,六百年来从没人能摸到他的尾巴。这次若非我玄天宗机缘巧合得了确切消息,只怕他还窝在你们金乌门的眼皮子底下再逍遥个六百年。说起来,这份人情,龙真人打算怎么还?”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的,表面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主人对下人的颐指气使。   龙燕岚皱眉,将那柄巨斧往地上一拄,铛的一声,石砖碎了一片:   “崔真尊,贵宗传讯说要联合捉拿前朝余孽,我金乌门本着同道之义才来相助。可你们这一来就封城,张口闭口就是‘全城陪葬’,这算什么做派?若惊扰了城中百姓,伤及无辜,这责任谁来担?须知我金乌门在樊山古城中也有不少基业,若有个闪失……”   “哈哈哈!”   崔景桓身后的一个元婴真君忽然笑起来,“龙真人多虑了,不过是吓一吓他们罢了。听说这金禾城主素有贤名,既是个爱民如子的,那为了全城百姓,自然会乖乖把人交出来。若是不交……”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调子:“那这个‘贤名’究竟是真的,还是沽名钓誉,可就难说了。”   龙燕岚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她为人坦荡,虽受命来此,却实在不喜欢这种做派,“那为何不能与金禾城主坐下来谈?让他主动将陈博超交给我们,不比动刀动枪强?”   崔景桓闻言,轻嗤一声:“龙真人,你如今也有一百多岁了吧?”   他慢条斯理地说,“果然是百岁小儿,天真得紧。你以为陈博超是什么人?”   龙燕岚握着巨斧的手紧了紧。   “陈博超,前朝开国皇帝亲口指定的托孤大臣,太子太傅,首辅。这些头衔也就罢了,要紧的是,迄今为止,修真界公认的造诣最高的诡修。”   崔景桓嘴角的笑意消失,“他手上有一人成军之能,一手纸人点兵术出神入化,当年仅凭一己之力,便让追捕他的九名元婴真君全军覆没。”   龙燕岚瞳孔微缩。   崔景桓冷笑:“九名元婴真君,一个都没回来。对待这种老东西,怎么谨慎都不为过。你还要坐下来谈判?你信不信,在你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就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飘然远遁,连你脚下的石砖都未必会惊动……况且,我们现在,不就是在谈判么?”   龙燕岚不再接茬。   她沉着脸望向下方,目光穿过漫天雨幕,落在长街中央那个孤零零的青衫身影上。   那就是金禾真尊?   她来樊山古城也有几回了,却从未见过此人。   据说这位城主性情极其淡漠,不喜与人交往,连金乌门主动派去的使者都被他三言两语地打发回来。   当年在宗门大比上,他一剑击败玄天宗的一位元婴真君,一战成名,天下震动。   所有势力都伸出了橄榄枝,他一个都没接。大家都以为他要效仿那些世外高人隐居山林的当口,他倒好,偏偏跑到了大陆最偏远的一座破败小城里,当了个芝麻绿豆大的城主。   当时那些被他拒绝的宗门掌教们都等着看热闹,谁知他一当就是上百年,竟把那座破败小城治理得风生水起,成了东南沿海人人都向往的去处。   往来客商嘴里常念叨三句顺口溜:“东南之极,安乐极;顺遂极;置业极。”   说的便是樊山古城。   龙燕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把巨斧从石砖中拔出来,扛在肩上,偏头看了一眼崔景桓,却发现那崔景桓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往自己身后瞟……瞟的是金乌门那二十名弟子的队列。   她心中一沉。   而在下方,长街尽头的一处民宅外墙下,三个人正凑在一处低声商议着什么。   正是过路的姚恒英、相里玄度与程朗玉。   刚才城民们四散躲避时,也有好心人推开窗户朝他们喊话,说三位客官别客气,快进来喝杯热茶,在屋里避一避,在外头碍了城主的手脚反倒不好。   姚恒英回头朝那人笑笑,拱手说好意心领了,他们自有去处。   那好心人见他三人身上虽是路人装扮,气度却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便也没有强留,关上了窗。   “码头那边肯定去不成。”   程朗玉愁眉苦脸地靠在墙上,把包袱抱在胸前,“全城封闭,外头也没了人,这时不可能有人愿意给我们开船。”   “只能等这位金禾城主把事摆平了。”相里玄度神情淡淡。   程朗玉望了望天上那黑压压一片的修士,不由得叹气:“可是……要多久呢?”   姚恒英靠在墙上,伸手戳了戳相里玄度的肩膀,“相里兄,在你看来,这位金禾城主能一人敌百么?”   相里玄度没动,习以为常地将他的手指按回去、裹好:“当年他还是元婴期时,我曾听闻,他以一己之力对战过五位同境界的修士。”   “五位?”姚恒英扬眉。   “五位,”相里玄度点头,“全胜。”   程朗玉倒吸一口凉气。   “可那是元婴期的事。”   相里玄度抬眼,缓缓道:“如今外面敌人太多,而他身后还有十几万城民,打起来投鼠忌器,很难放开了手脚。若是城破了……”   若是城破,这些憋了好一番力气的修士们便会如蝗虫一般涌入城来,挨家挨户地搜人。   届时或许不至于屠城,到底还顾虑着几分仙门名声,可是搜捕的过程中收不住手、克制不住杀戮之心的修士从来不在少数。   先杀后搜,搜完报个“顽抗拒捕”,这种事在乱世里连新闻都算不上。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姚恒英的神识铺得比寻常修士远得多,早已将城外的情况探了个七七八八。   金乌门的弟子大约有二十人,加上钟楼上那三十人,再加上隐藏在周边暗处的玄天宗高手,总人数稳稳过百,而且最差的也在筑基期以上。   这人数算得上一支军队了。   抓一个前朝首辅居然要用这么大阵仗,这个陈博超到底有什么能量?   难道他是什么唐僧肉吗?   有意思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玄天宗修士站位很微妙。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开,表面上看起来像是松散的外围警戒,可姚恒英仔细分辨:这些人的位置刚刚好,若是动起手来,正好能把城外待命的金乌门弟子围在当中,首尾兼夹。   他正想着,钟楼上又传来了新的动静。   王敬知已站在钟楼对面的一座飞檐上,与那三十人对面而立。   他的身侧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守城的修士,修为最高的也不过金丹初期,剩下的大多是筑基期的年轻人。   这些人身上的修为大多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是他花费百年时间在樊山古城周遭的孤儿中一个一个拣选、培养起来的班底。   此刻,他们站在城主身后,虽然人数差了不止一截,却没有一人退后半步。   王敬知语调仍是那般平淡:“诸位远道而来,不知所谓何事?城中若有前朝余孽,本城主理当先行知情。”   崔景桓扬起下巴:“金禾,你莫要装糊涂。陈博超藏身你城中已有多时,我们今日来,便是要你将他交出来。”   “陈博超?”王敬知徐徐摇头,“我从未见过此人。不知诸位从何处得来的假消息,怕是被人戏耍了。”   他转向龙燕岚,神色不变:“龙姑娘,金乌门与我樊山古城素来交好,隔海相望多年,互有往来。我原以为贵派行事磊落,今日却同玄天宗联手围困我城池——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龙燕岚神色微动。她与这位金禾真尊交道不多,却也知道他素来寡言少语,从不主动与人攀交情。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崔景桓便插了进来:“金禾,别白费口舌了。我们今日来,自然是有人证的。你若不信,大可自己把人叫出来对质。”   王敬知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落在崔景桓眼里,便成了一种默认。崔景桓笑道:“如何?无话可说了吧。”   王敬知想的却不是这些。   人证……新芷真人大概率已遭遇不测。   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情绪,只是将赴月剑缓缓提起,横在身前。   剑拔弩张之际,崔景桓身后,一个元婴真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眼皮底下隐隐有光芒流转。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崔景桓和王敬知的对峙上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影一晃,整个人凭空在原地消失,又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出现在护城光罩的内侧!   飞檐上守城的修士们脸色煞白。   “他——他怎么进来的!”   “穿阵术!”   王敬知眉头微皱。   樊山古城的护城大阵已有百年历史,算不上什么顶尖阵法,他接手此城时便知道这大阵的破绽:阵眼固定,解法传统,对付低阶修士绰绰有余,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形同虚设。   樊山古城的防御一靠他本人的威慑力,二靠着民心的凝聚。   他这些年一直想更换大阵,只是城中资源有限,始终未能如愿。   而今日来的这个元婴真君,竟专精于阵法破解。   此人姓周,在玄天宗里颇有些名气,倒不是因为他修为多高,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极为特殊的爱好:专挑万阵宗守衡真尊柳霜序的阵法去破解。   柳霜序是何等人物?   ——天下阵法第一人。   周真君不知在她手下败过多少次,每一次都被轰得灰头土脸,可每一次又都咬着牙爬起来,回去继续研究。   败了数十回,又研究数十回,一来二去,竟在阵法一道上有了极高深的造诣。樊山古城这种有些年头的护城大阵,在他眼里恐怕跟一层窗户纸差不多。   崔景桓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龙燕岚也暗自松了口气:大阵破了,至少不用费力气强攻。   周真君站在护罩之内,仰天大笑:“金禾!你精于剑术又如何?只精一道,不过如此!柳霜序我穿不过去,可你这破阵不过三四息的事,还不是被我破了!”   他笑声未歇,身形再度一闪,竟直接朝着城中民宅的方向掠去。   “不好!”守城修士们脸色大变。   “他是去搜城的!”   “拦住他!”   王敬知没动。   他仍旧站在飞檐上,因为对面的崔景桓已经将气息牢牢锁定了他。   只要他一动,崔景桓便会出手。   他身后三个年轻的筑基期修士,两女一男,已不约而同地飞身掠下飞檐,朝元婴真君消失的方向追去。   筑基期追元婴期,三个追一个,追上了又能怎样呢?他心知肚明。   可是城中能调动的人手实在太少,仓促之间,能派出去的也仅仅是这些年轻人。   “动手!”战局已拉开,崔景桓不再等待。   他一声令下,玄天宗众人与金乌门弟子齐齐出手,各色剑光、法术如暴雨般朝守城方倾泻而下。   龙燕岚挥舞巨斧,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巨斧在她手中轻若无物,一斧斩下,赤红色的斧芒足有三丈长,将空气都劈得发出爆裂声。   同一时刻,金禾真尊拔剑。   赴月剑出鞘的刹那,一道清冷如霜的剑光冲天而起,那一瞬间,仿佛整座樊山古城都被这道剑光照亮半边天。   剑光与斧芒凌空相撞,迸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龙燕岚连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只觉得虎口发麻,差点被拦腰斩断,她心头暗惊:好强的剑意!   这还是王敬知并未想置她于死地的缘故。   而崔景桓已手握重剑趁势欺身而上,化神期的灵力如潮水般涌来,将王敬知牢牢缠住。他一出手便是杀招,根本不给王敬知分心的机会。   “金禾,你只有一个人,”崔景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嘲弄之意,“你的对手是我!”   而城西方向,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轰然传来。   一道身影从街道上倒飞出去,连着撞穿了两面土墙,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砸落在一栋民宅的屋顶上。   正是下去那三个筑基期守城修士中的男修,他才追出去不到半里路,便被那元婴真君反身一掌击退。   瓦片碎裂,木梁折断,屋内百姓惊惶尖叫。   男修仰面倒在瓦砾堆里,嘴角溢出一缕猩红,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民宅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底下抱成一团的一家三口,缩在未曾坍塌的墙角里瑟瑟发抖,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周真君站在隔壁一栋楼的楼顶,脸上轻蔑的笑容更甚。   方才那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   哈哈,天下五剑所在的城池,看来也不过如此!   王敬知看到这一幕,手中的赴月剑一颤。   他想动,可崔景桓的攻势死死咬着他,不给他片刻喘息的机会。   他刚一分神,崔景桓便一剑刺来,目标正是他的胸膛,王敬知不得不抽身避开。   “别急,”崔景桓舔舔嘴唇,眸色暗沉,“等收拾了你,有的是时间收拾他们!”   这时,又是一声闷响从下方传来。   崔景桓和王敬知同时往下看去,尔后,前者脸色骤变。   这一掌打中的竟是那个周真君。   原先趾高气扬的周真君,此刻被两个人牢牢地按在地上,满脸涨得通红,四肢不断地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按住他的那两个人,一人一手压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悠闲地叉在腰上;另一个身形颀长、面若冠玉,一只手却似乎力大无比,将他后颈掐得几乎要断掉。   两人旁边还站着个佩刀的年轻人。   崔景桓一眼过去,只来得及看出那个年轻人的修为,想来他的同伴也高不到哪去。   他瘦削的脸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一个元婴真君,被三个普通修士按在地上,传出去玄天宗的脸还要不要了?   “你们是什么人?!”崔景桓怒道。   下方,相里玄度收手:“被波及的无辜旅人。”   姚恒英矜持起身:“被误伤的无辜船客。”   身上的重量一离开,周真君本想挣扎着起来,又被相里玄度反手劈中脑门,顿时晕眩过去,倒地不起。   程朗玉慢了半拍:“过路的……”   左右一看,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干脆闭上嘴。   姚恒英抬头,朝天空中那道青衫身影笑道:“金禾城主,我们几个本是要赶船去金乌门的,让这一耽误误了时辰。若是我们出手助你摆平此事,能不能免了我们的……”   他话没说完,天上的王敬知面色不变,已即刻道:“好,衣食住行全免。”   对视刹那,姚恒英不禁一怔。   好家伙,答得好快。   崔景桓的脸色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额角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贵为化神真尊,何曾被人这般无视过?   要摆平谁?摆平他崔景桓?   他额上青筋暴起,猛然厉喝:“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26]另有目的   战斗一瞬间爆发。   崔景桓那柄宽刃重剑斩下来时,剑锋未至,劲风已将长街两侧的布帛撕成碎片。他到底是化神期的真尊,一剑之威,确有几分撼山动岳的气势。   金禾真尊未曾侧目。   赴月剑自下而上撩起,极轻极细的一声铮鸣后,两柄剑碰在一起。   崔景桓的脸色一变。   他这一剑的力道他自己最清楚。   便是同境界的真尊硬接,少说也得后退数步才能卸去余劲。可眼前的金禾真尊手腕纹丝不动,赴月剑架着他的重剑,仿佛一根柳条托住陨铁。   “剑好。”王敬知说。   崔景桓额角青筋一跳。他自然听得出来,这一声夸的是剑,至于用剑的人,对方压根没放在眼里。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王敬知顾虑着下方无数民房,一举一动有所收敛,并未使用任何大范围的招式。   崔景桓怒极反笑,抽剑变招,重剑在他手中竟倏然轻灵起来,化作漫天的剑影,从四面八方朝王敬知裹挟而去。   玄天宗的功法,走的正是这一路。大开大阖之中暗藏杀机,看似笨重的攻势里,随时能爆出致命一击。   王敬知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见招拆招,身法说不上多快,每次都恰好比崔景桓的剑锋快上那么一寸。   不多不少,就是一寸。   别太侮辱人了!   崔景桓心中恼怒,可越打越心惊。这金禾真尊果真剑术精绝,剑意玄妙至极,看不透摸不着。   这一百多年里,他窝在这偏僻小城里当个芝麻官,竟然没有荒废过修炼!   对方甚至能腾出手来,偶尔往其他的战局递上一两剑,救下某个岌岌可危的守城修士。   崔景桓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不自觉地往下方扫了一眼,这一眼,险些让他心跳骤停。   底下的战局,不知何时已彻底变了模样。   那三个“无辜船客”加入战团后,场面立时便不同了。   因不想暴露身份,相里玄度出手极有分寸。   但即便只持一柄普通的软剑,在他手里也足够了,元婴期的修士在他面前只能过三个回合。   玄天宗那边的修士们打着打着就觉得不对劲,这个年轻人使的虽然是软剑,可那股举重若轻的气度绝非寻常修士能有。   “元婴真君?——不,不止!”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相里玄度只当没听见。   他侧身避过一道迎面劈来的火符,反手一剑将施符的金丹真人抽飞出去,又抽空瞥一眼不远处的姚恒英,想知道这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姚恒英确实在搞名堂。   他没亮兵器,也没正经出手。   从一开始,他便袖手站在屋顶上试调试法术。   正面战斗固然爽快,但战后己方的损失也令人肉痛,若再伴随敌人的得意嘲笑……   这时候,就需要一些性价比高的退敌法术了。   他先是对远处一个正朝程朗玉扑去的筑基期修士遥遥一望。   那修士忽然整个人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扭曲起来……随后克制不住地仰天大笑。   修士笑得浑身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的法器也拿不稳,哐当一声掉在瓦面上。   有效果!姚恒英又朝另一个玄天宗弟子勾了勾手指。那人手一抖,掌中酝酿到一半的术法顿时散了,改成揪着自己的衣领哈哈大笑,笑得双肩乱抖,无法再集中精神。   “咦……”姚恒英自语道,“还得再调一调,牵动笑穴倒还好,万一牵动哭穴就非常煞风景了。”   说着,他又朝着第三个目标拈了个诀。   这回效果更离谱。那金丹真人正举着长刀朝一名守城修士劈去,忽地浑身一僵,狂笑不止。   他笑得太用力,整个人直接从半空中跌落,一头扎进街边菜摊上的那堆萝卜里,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众所周知,笑声是有传染性的。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在姚恒英的控制下,战局已经变成一出荒诞无比的闹剧。   玄天宗和金乌门的修士们笑成一片,直不起腰,眼泪横飞。   动静太大。底下那些躲进民宅的百姓们,虽然得了城主的嘱咐不敢出门观望,却一个个都把窗户扒开一条缝。   从缝里望出去,只见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仙门老爷们在雨里满地打滚,或笑出猪叫,或嘎嘎乱叫。   多稀罕的场景啊!   程朗玉正在和两名筑基期的守城修士合力对付玄天宗的一名金丹真人。   打得正吃力,那金丹真人莫名开始大笑,攻势一滞,被他抓住机会一招刺中胸膛。   程朗玉喘着粗气,转头:“姚兄,你这……这是什么功法?”好可怕,敌人要把自己笑死了。   姚恒英头也不抬,随口道:“笑一笑十年少,我这是在替他们延年益寿,不收诊金便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程朗玉深吸一口气,不敢再问。   崔景桓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下和盟友们此刻溃不成军,而他自己也感觉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无耻!”   崔景桓一剑逼退王敬知,趁隙朝下方的青年怒吼,“用这等旁门左道的诡术,你算什么正派修士!”   “老头,你带人围城的时候也没多正派啊。”姚恒英奇道。   喊谁老?!崔景桓更怒,却被刚才那一吼牵动了气息,那股痒丝丝的感觉立刻趁虚而入。他只觉得鼻梁一酸,喉头一滚,一股笑意便从丹田深处翻涌上来。   他咬紧牙关,最终压制不及,变成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嗬嗬嗬嗬”声。   “嗬嗬……你、嗬嗬……到底……嗬嗬是什么人!”崔景桓笑哭了,骂道,“还有那个用软剑的——嗬嗬、你们莫非是三重天!……”   姚恒英跳到顶上,笑眯眯地俯视他们,低语:“只想说这些吗?哭也算时间哦。”   他站的地方背光,瞧这像什么大恶霸。   守城修士们面色复杂。   任谁见一个老前辈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花容失色,也会感到很惊悚很恐怖的。   王敬知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崔景桓抖如糠筛的重剑。   但这法术倒是有趣。   龙燕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笑得浑身发颤:“崔真尊!不成,再这样下去门下弟子都要笑死在这里!撤罢!”   崔景桓咬破舌尖,用剧痛换取片刻的清明:“撤!全队撤!”   玄天宗的修士们如蒙大赦,一个个笑得跌跌撞撞地朝城外飞去,渐渐消失在阴云深处。   守城的修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十多个筑基以上的修士,就这么退了?   王敬知收了剑,望着敌人撤退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击退了来犯之敌,可他的心里却并没有半分轻松。   这些人退得太轻易了。   崔景桓好歹是化神期的真尊,且自尊极高,他带的那些人里,金丹期以上的便有好几个,虽然被那位侠士的术法打了个措手不及,但若是咬牙硬扛,使用人海战术,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他们就这么退了,退得干净利落,像是本来就做好了随时撤退的打算。   如果他们真的志在陈博超,那不该这么轻易放弃……玄天宗为捉拿一个前朝首辅,动用这么大的阵仗,两名元婴真君、三名金丹真人、一名化神真尊,还拉上了金乌门二十多人。   这排场,明摆着是奔着“务必拿下”去的。   可他们在遭受一次挫折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撤走,倒像是……   “怎么走了?”姚恒英疑惑,“他们赶时间呐?”   心有灵犀,王敬知莞尔。他飞身而下,落在姚恒英所在的那处屋顶旁边。   雨小了些,细如牛毛的雨丝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姚公子,”王敬知问,“那些藏在城外的玄天宗修士,你方才可曾用神识探到?”   开启护城大阵那一瞬,他的灵力联通了四周的城墙,隐约感受到外面还有一波敌人,只是不知数量。   姚恒英有些惊讶,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东边十人,南边七人,西边至少十五人,全是玄天宗的人。你们在城头谈判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悄悄变阵了。”   王敬知沉默一息,“走,去看看?”   姚恒英:“好。”   金禾城主留下几名守城修士在原地看守俘虏、安抚百姓,又吩咐人将被砸毁的民宅尽快修缮,安置好那受惊的一家三口。   然后便同姚恒英等人一起,沿着城墙往外掠去。   他们翻过城墙,沿着护城大阵的外沿绕了一圈。   城外是一片荒滩,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扶桑海。   雨中的海滩上遍布碎石与枯木,远远的,他们便听到了法术碰撞的爆裂声,夹杂在海风与雨声里,忽远忽近。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身法赶过去。   绕过一片礁石群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数十名修士正在海滩上厮杀。   准确地说,是一方在攻击,一方在苦苦支撑。   攻击的一方清一色是玄天宗的刀修,一个个身着玄色劲装,手持长柄斩刀,刀光凌厉狠辣,气势逼人。   他们的修为大多在金乌门留守弟子之上,领头的几个都是金丹期,其余的也都筑基后期的修为,人数虽不算多,可结成了一个古怪的刀阵,进退之间极有章法,显然是有备而来。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金乌门留在城外待命的那些弟子。   他们大约二十来人,修炼的都是金乌门的火系功法。火系术法讲求刚猛暴烈,可在这雨天的海滩上,水汽弥漫,火势天然被压制了三成不止。   而且这些刀修的阵型收得很紧,金乌门弟子每一次试图突围,都会撞上密不透风的刀墙,被打得连连后退。   为首的一名金乌门修士正挥舞着一柄长枪浴血奋战,浑身是伤,满脸血污,却仍死死护在弟子们前面,一步不退。   看他的修为,也是金丹期。   王敬知一落地,“郭真人。”   那真人一愣,转头望来。这一分神,差点被一柄斩刀削中肩膀,他险而又险地偏头避开。   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一个青衫箬笠,是樊山古城的金禾真尊,另一个黑发黑眼,相貌不凡……不认识。   可此刻顾不得许多,他大喊:“小心他们暗处还有人!”   话音未落,那些玄天宗的刀修们便已两个不速之客。他们的反应极快,毫不犹豫地往四面八方散开,拔腿便逃。   “走!”   “通知崔真尊!”   数十名刀修分头遁走,身法敏捷。   可惜,有人更快。   姚恒英身形一晃,已堵在了东侧的礁石群前;西侧的方向,王敬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赴月剑横在身前。   众修士被截住,不得不逃往最后一个方向。海面上那几道遁光快要冲出岸边,这时,一道手持软剑的身影出现在海面上空。   有人远远赞道:“相里兄,好俊的接应!”   相里玄度遥遥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至此,三个方向全部封死。玄天宗的刀修们被困在海滩中央,进退不得,无路可走。   王敬知的赴月剑横扫而出,剑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月白色波纹,贴着地面平平地推了过去。   沙砾翻飞,海水倒卷,剑气所过之处,玄天宗的刀修们一个个双脚腾空,重重砸回沙滩上,口吐鲜血,挣扎不起。   不远处的金乌门弟子们先是一愣,继而一拥而上,把这些被震得七荤八素的刀修挨个摁在地上,用法器抵着后心。   这些弟子都是修炼火系功法的,绑人的时候手上力道不免重了几分,被绑的刀修们痛得嗷嗷直叫。   那个满脸血污的金丹真人踉跄着走上前来,先朝王敬知深深一躬,又转向姚恒英和相里玄度,同样躬身行了个礼。   “郭文渊,金乌门守戎堂执事,”他报上名号,声音沙哑,“今日若非金禾城主与二位及时援手,我门下这二十余名弟子怕是要尽数折在这里。大恩不言谢,金乌门上下铭记在心——我先代这些弟子,向诸位赔罪了!”   王敬知抬手虚扶一下,示意他不必多礼。   “郭真人,”姚恒英望着沙滩上被五花大绑的玄天宗刀修们,“你可知道玄天宗为何要对你们出手?”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郭文渊脸上肌肉抽搐一下:“呵呵,陈博超?什么前朝余孽,统统是幌子!玄天宗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们!”   “他们假借联合行动的名头,把龙师姐和堂中精锐一同骗出宗门,我们这些人留守在城外,自以为是在后方待命,实际上早就落进他们的包围圈里了!”   周围的弟子们听到这番话,脸色都难看得紧。   姚恒英挑了挑眉,和他预想的差不离,“你们宗门现在还有多少人留守?”   郭文渊面色一紧,显然是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迅速盘算:   “掌门前几日外出,去向不明。十五位长老里有三位正在闭关,剩下十二位都在宗门。可这次出来助阵的,算上龙师姐在内,金丹期来了六个,筑基期二十多个,剩下弟子留在宗内……”出来的都是中坚力量!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若玄天宗趁此机会突袭金乌门……留守的长老和师弟师妹们,怕是撑不了太久。”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捆绑俘虏的弟子们都停下手,齐刷刷地望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有个年轻些的直接嚷起来:“郭师兄!那咱们还等什么?赶紧回去啊!”   郭文渊当即就要动身。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牌,往空中一掷,便要催动法力。   王敬知叫住了他,“郭真人,且慢。”   郭文渊回头,正要问他为何阻拦,王敬知便将方才城中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讲到龙燕岚如何与崔景桓一同撤退时,郭文渊大惊:“他们撤退时,龙真人同玄天宗的人在一起?!”   王敬知颔首。   “糟了!”   郭文渊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龙师姐是掌门的独女!她若落在崔景桓手里,玄天宗即便不攻上金乌门,只消拿她要挟,掌门投鼠忌器,我们便处处受制!”   他转身看向被捆在沙滩上的一个玄天宗金丹真人,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喝问道:“崔景桓在什么地方!说!”   那金丹真人是个瘦长脸的汉子,被捆得像个粽子,脸上却兀自挂着轻蔑的冷笑:   “急什么?要不了多久,这世上便没有金乌门了。哦……还有你,金禾城主,你那座小破城也别得意,过几天通通都得沉到扶桑海底下去。你知道扶桑海有多大吗?埋一座小小的古城,再容易不过了。”   郭文渊气得发抖,举拳就要打。   姚恒英皱眉,刚要说些什么,却见身边王敬知的赴月剑轻轻一颤。   喀的一声脆响,那瘦长脸的下巴骨应声碎裂,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半片衣襟。   “嗬——”   那金丹真人瞪大眼,嘴巴张着,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他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一丝真正的恐惧,金禾真尊素有贤名,却也是以剑道极致闻名天下的五剑之一!   郭文渊的拳头停在半空,他有些发怔地看了王敬知一眼。   就在这时,那金丹真人腰间挂着的一面铜镜忽然荡开一圈圈波纹,镜面上有光芒闪烁,随即传出一个低沉的嗓音:   “刘复,你那边情况如何?”   这个声音,崔景桓?   姚恒英反应极快,在镜面亮起那一瞬,他便已夺过镜子,同时面容、身形、甚至气息都已经变成那个下巴碎裂的真人——刘复的模样。   太熟练了吧!在场的金乌门弟子看得目瞪口呆。   姚恒英切换成周复的嗓音,学着记忆中听到的玄天宗修士模样,语气里带上几分轻蔑:“回崔真尊,一切顺利。”   联络镜那边传来崔景桓满意的声音:“很好,你比那个姓周的有用多了。那个废物自告奋勇去打头阵,结果一回合都没撑住就被三个路人撂倒。等回到门派,我自会给你们这批人升份例。”   沙滩上,真正的刘复听到这番话,眼睛瞪得几乎要蹦出来,下颌碎裂的骨头相互摩擦,却只能发出一丝难堪的嗬嗬声。   姚恒英冲他得意一笑,又对联络镜继续道:“崔真尊,这些金乌门的人怎么处理?”   崔景桓的声音停顿一息:“他们啊,很快就会变成散修了。金乌门一倒,这些依附着宗门过活的小修士还能去哪儿呢?”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我到底于心不忍。这样吧,在金乌门彻底消失之前,你带人把这些金乌门弟子的尸体都投进扶桑海里。横竖祭品总是不怕多的。”   信息量不小啊。姚恒英一边想,一边答:“是,一定完成您的安排。”   崔景桓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命令道:“做完这件事,你们就来昌达岛与我汇合。”   联络镜的波纹一荡,最终归于平静。   海滩上安静一瞬。   旁听许久的金乌门的弟子们大怒!他们前一刻还在和玄天宗的人并肩作战,尽管是被骗去的,可至少面子上“道友”的称呼还在。后一刻,对方却在谈论把他们的尸体扔进海里当祭品!   “畜生!”   “竟然拿活人当祭品,这是邪修才干的事!”   姚恒英在刘复眼前晃了晃镜子,变回自己的样子,在刘复恨不得把他烧穿的视线里,再慢悠悠地将联络镜揣进怀里。   昌达岛他知道,金乌门群岛最外围的一座小岛,距离大陆最近,风平浪静,沙滩洁白,是金乌门接待外来客人的地方。   “昌达岛!”郭文渊的脸涨成铁青色,“他要和同门汇合,却约在昌达岛?那是咱们的地盘!”   金乌门的弟子们群情激愤,当即便要动身,嘴里喊着去救龙师姐、去夺回昌达岛。   一个个跟火药桶似的。姚恒英道:“几位留步。你们就打算这个样子去?人人带伤,灵力不足,队形散乱,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这话不好听,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金乌门众人因之前的事心有惭愧,便互相看看,说不出话。   王敬知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姚公子说的是实情。与其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过去,打草惊蛇,不如只出精锐,轻装简行,克敌制胜。金乌门出一位真人带路足矣,配合我与这位……”   被他注视的人笑笑:“姚恒英,无门无派。”   王敬知从善如流:“与这位姚公子,一同出发昌达岛。”   郭文渊沉吟片刻:“好!那就劳烦金禾城主与姚公子,郭某当仁不让,豁出这条命也要给我金乌门带回龙师姐!”   王敬知摇头:“豁出性命倒也不必。金乌门素来以火系功法立派,在这水汽弥漫的海上本就吃亏。不如这样,我有一处渔家相识,他的船能走不引人注意的暗礁水路,直抵昌达岛侧背。我们从那里上岸。”   姚恒英点头。金禾城主实在冷静,明明事出突然,这位城主仍能稳住大局,不紧不慢安排人手。   不错,是真正的正经人,不是相里玄度那种时不时想使坏的温润邪恶菌子。   郭文渊回身交代手下一个信得过的师弟,让他带领伤兵和俘虏返回城中去。   剩下的守城修士们、金乌门弟子们、相里玄度和程朗玉则留在城中,稳固城防,看守俘虏。   三人出海前,金乌门的弟子们站在这座被他们围攻过的城池门口,一个个脸上火辣辣的。   王敬知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窘迫,依旧平淡道:“樊山古城与金乌门群岛隔海相望,来往密切,说是两处地方,实则休戚一体。玄天宗若攻下了其中一方,以他们扩张的速度,另一方沦陷也用不了太久。”   “你们不必觉得欠了谁的情分。我帮的不是金乌门,是这东南沿海所有不愿在玄天宗鼻息下苟活的人。玄天宗三番四次找借口吞并小宗小国,又屡次侵犯其他大宗边境,此番更是对贵宗直接出手……到这一步,他们的意图已再不掩饰。”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让金乌门修士们纷纷沉默。   玄天宗与太虚宫,都有逐鹿天下之心。   郭文渊喉头一动,忽然单膝跪地,朝王敬知行了一个重礼。   他身后的弟子们齐齐跪下,一言不发。   王敬知侧过身,只受了半礼,又将他们一一扶起。   扶到一半,王敬知与侧边从头到尾没说话的相里玄度对上目光。   两人视线一碰即分。王敬知微微点头:“多谢相里公子。”   相里玄度只温和笑笑。   王敬知便不说了。有乘遥真君守城,他自然是不担心的。   天下五剑之一,天惊崖最神秘的峰主,乘遥真君数百年间鲜少在外走动,唯一能见到他真容的机会只有宗门大比,而他每次现身都覆着一张覆盖全脸的面具。   可王敬知当年还是凭息真君的时候,曾在机缘巧合之下与他交过一次手。那一战没有旁观者,也没有分出胜负,只是两柄剑碰了几次,剑意交换几回,便各自收剑离去。   但对剑修而言,剑意如人品。   所以王敬知清楚,以乘遥真君的品行,绝不屑于对他城中的凡人出手。   唯一让他有几分意外的,便是这位向来独来独往的乘遥真君身边,居然多出一个瞧着与他关系极好的人……   试问,谁能让一位天下五剑听之任之?   能将冷漠神秘的乘遥真君都变成一个好脾气修士,奇也怪哉。   而且,这次乘遥真君外出居然用了真名,太难得了。   王敬知收回目光,转身往码头走去。   他走出几步后,忽然微微弯了嘴角。那位姚公子还在后面,和乘遥真君说着什么话。   相里玄度脸上还挂着应对金禾城主的礼貌笑容。一扭头,却对上姚恒英微微歪头的凝视。   相里玄度笑容不变:“……又想问什么?”   姚恒英沉思:“相里兄,你最近温柔似水,贴心得紧,如此反常,倒是令我心生惊慌啊。”   竟然不再试图逃脱他的豆橛子,有点不习惯。   而且,相里玄度可没有主动介绍过自己,王敬知却能叫出他的名字,他们果然认识!   闻言,相里玄度微微偏头,从容道:“姚兄怀念我原先霸道孟浪的模样?”   “嘶——”   姚恒英当即后仰,大惊:“说什么呢!还我温润如玉的相里公子!”   相里玄度面不改色:“抱歉,没有这个人。”   一只海鸥从码头的方向飞过来,在他们头顶盘旋着叫了一声。那是王敬知那边传来的信号:船已备好,该出发了。   姚恒英收回视线,朝相里玄度晃了晃手里的豆橛子,转身便走。   小船渐渐消失在黄昏的海雾中。 [27]前朝秘事   小船只是渔家寻常使用的乌篷船,平日去近海撒网收笼用的。   船尾蹲着个篾匠出身的老船夫,须发皆白,不大说话,只闷头摇橹。   姚恒英坐在船头,背靠乌篷的立柱,一条腿搭在船板外头晃荡着。   海风吹起他前额的碎发,他没理,只低头看船帮外围的海水。   扶桑海的水色,和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不大一样。   天色将暗未暗时,海水是极深沉极沉郁的墨蓝,如果有一缕半缕的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船边的水面上,那墨蓝便忽然活泛起来,粼粼地闪着,颜色浅了好几个度。   “这水好稀奇。”   姚恒英伸出食指点了点船舷外的海面,“看着深得像要把人吞进去,被光一照,又变得跟浅滩那样透亮。这地方以前也是这样么?”   王敬知坐在乌篷阴影底下,正用一块棉布不紧不慢地拭着赴月剑的剑鞘。   闻言,他手上动作未停,却抬起头来,目光越过船舷往远处望。   海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方的岛屿轮廓都糊成一片朦胧的灰影。   “据我所知,扶桑海域自前朝便已存在。”   他将棉布叠好收进袖中,侧头向郭文渊的方向,“郭真人,贵宗久居此地,对着海域的来龙去脉想必比我们这些外人知道得多些。不知可否与我们讲讲?”   船尾,郭文渊的伤势已草草包扎过,肩背处缠着几层白布,隐隐还渗着点血色。他丝毫不在意,只是直挺挺地坐着,一手按在巨斧的斧柄上,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砍人的架势。   听了王敬知的话,他有些意外,这种火烧眉毛的当口,这位金禾城主居然还有闲心打听这些陈年旧事。   不过坐船无事可做,讲讲也没什么。   他便道:“都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话了。”   郭文渊回想着,“宗门里的老长老们更清楚,我拜入金乌门那年便听过一回。大概是千年前的事,那会儿这里压根就不是什么海。”   “不是海?”姚恒英玩了下水,起身回头看去。   “对,是山。”   郭文渊指了指船外那片茫茫无际的水面,在半空中画了个大圈,“一大片高山,峰连峰岭接岭,据说比陆地上那些什么名山大川也不差到哪里去。”   “后来有一天,出了大事,上界的三重天不知发生什么天灾,让我们二重天的天顶上破了个窟窿,水就从那个窟窿里往下灌,直接把这片高山全给淹了。”   他做了个“一锅端”的手势:“千峰没顶,只留下最拔尖的那几个山尖还冒在水面上,那便是如今的金乌门群岛。”   姚恒英听完,想起刚才在沙滩上隔着联络镜听到崔景桓说的那句话,“祭品总是不怕多的”……   他沉思片刻,开口:“郭真人,你们门派去过海底吗?”   郭文渊一怔。   “这海底深处都有些什么?”姚恒英问。   郭文渊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的神色,缓缓摇头:“没去过,也没人敢去。我听长老们讲,早年间他们曾和天牛族联手,一起组织过人手往下探。往下探了……嗯,按咱们修士的说法,大约是一千丈深的样子。”   “一千丈深的地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雾,一大片灰色的雾沉在海底,不动不摇,也不散开,神识探进去毫无回音。再往下就没人知道了。我们金乌门修炼的都是火系功法,在水底下本来就不自在,越是往下走灵力越是凝滞,到了一千丈深那层雾气上头,连元婴期的长老都觉得气闷,不敢再往深处去,这事就这么搁下。”   海风大了些,把乌篷吹得咯吱咯吱响,篷顶上的竹篾随风晃荡,投影在船板上影影绰绰。   天牛族,这个姚恒英来之前听说过。   ——扶桑海域的领空是有主人的,天牛族的祖地便在这片海域的上空。   他们是云端上的生灵,不喜修士在头顶上飞来飞去,搅扰云层的清净。金乌门与他们是数百年的老邻居,彼此帮扶,交情深厚。   所以出入群岛的时候,明令禁止御剑飞行,一律乘船,以示尊重。   天牛族与天魔族仅一字之差,风评却是两个极端。据岸边的修士们说,天牛族非常仗义。   往常御剑飞行经过这片海域的新手修士,若是灵力不继从半空中掉下去,十回里有八回都是被路过的天牛族人捞起来的。   姚恒英若有所思地点头,话锋又转回前面未完的疑虑上,“那崔景桓说的祭品是……?”   郭文渊的脸色登时又沉下去,“祭品这个说法,在我们这里原本是有的。可那是正经的祭品!渔家出海,撒网前往海里扔两只鸡、一只鹅,念叨几句‘海龙王莫怪罪’,图个平安,也有祭奠那场天灾里被淹死的冤魂的意思。   “逢年过节,码头上的庙祝也会在岸边摆上几碟糕点果品,烧两刀黄纸,这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是……”   他冷哼:“可崔景桓那个狗东西,他说的是人祭!想把我金乌门的弟子当成鸡鹅鸭往海里扔!这算什么祭品?!玄天宗实在可恨!”   姚恒英跳下来,靠在木栏上。   他没接话,心中却觉得,玄天宗所说的祭品大概没那么简单。   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敬知开口:“关于这场天灾,我倒也听过一个版本。”   他站起身,“是樊山古城的先民世代口耳相传下来的,和郭真人说的相差仿佛。区别在于,先民们说得更详尽些,指明那场天灾的具体形态是海啸。”   “海啸?”姚恒英转头。   王敬知颔首,“老人们传,当年三重天上的仙人们激烈斗法,神通碰撞下引发滔天海啸。水势太大,冲破了天顶,才一发不可收拾地往下界倾泻。但,这两个版本都没有说明那窟窿最后到底是谁填上的……”   郭文渊沉默一瞬,慢慢道:“这个,我们宗门里年纪最长的长老提过……是前朝先皇,和他的大将军。”   ——盛太祖,永武大帝,应心远。以及他麾下的威武大将军,天魔族先祖,公仪双。   姚恒英挑眉:“居然是这两位?”   这两人的名字,他在恶补这个世界的史书时翻到过。   郭文渊点头。他望着海面,“那个时候,天顶上的水日日夜夜往下灌,谁也止不住。凡人们死的死逃的逃,十室九空。永武大帝与公仪双一路打上三重天,最终把那窟窿填上了。”   “当地侥幸活下来的灾民,都把他们当神一样拜。香火从山脚一直烧到山顶,半个月都没断过……可惜,可惜啊。”   王敬知听到此处,神色有些复杂:“永武大帝……的确曾经是位雄主。”   “是啊。”   郭文渊也叹气,话锋陡转,“可惜了,没做下后面那些烂事便是永远的雄主。倘若他晚年不搞什么灵脉培育后人,这人倒还姑且算个完人。”   姚恒英双手趴在木栏上,下巴枕着双臂,好奇道:“灵脉培育我有所耳闻,可灵脉和后人有什么关系?”   他之前在翻阅第九宗收集的那些史籍碎片时,曾见到过永武大帝晚年沉迷于从无到有培育灵脉的相关记载。   他当时就留了个心眼,直觉这和他的任务目标帝王龙脉或许有几分关联。   记载仅寥寥几行字,大致说永武大帝从五重天那里弄来了一条还没发育的顶级灵脉,决定亲自培育这条灵脉,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如今看来,金乌门的记载似乎比第九宗更详细?   郭文渊记着两位方才的救命之恩,便娓娓道来。   永武大帝晚年时,从更上头的仙界遗迹得到了一条主属性为火的灵脉,至纯至烈,据说能听见凤凰鸣叫的声音。他给这条灵脉起了个名字,叫赤阳。   可灵脉是什么东西?那是天地造化的产物,哪是人力能随便摆弄的?   这条赤阳灵脉根本不亲近寻常的灵气环境,喂什么都不见长,大帝试了无数种法子,最后发现,赤阳灵脉可吸食金乌的血气。   于是他便下令,捉来数不清的金乌去喂养灵脉……金乌一族本就稀少,经他这么一屠,所剩无几。   金乌捉完,灵脉还是不够大。永武大帝便开始捉金乌与人类的混血,只要身上有一丝金乌血统,就逃不脱血尽身亡的下场。   “我们掌门就是在那场浩劫里侥幸活下来的,全靠几位天牛族的朋友拼死相护,才捡回来一条命。”郭文渊说。   永武大帝想要一个永远的家天下。   即便他知道,古往今来没有一个王朝能千秋万世地延续下去。可他不甘心,他认为,自己是二重天古往今来最强的修士,既然他能在乱世中一统天下,为什么不能让自己的子孙万代都坐稳那张龙椅?   于是他琢磨出一个主意,凑齐了三样东西:一条最顶级的火灵脉;一个和这条灵脉契合的天才后人作为继承人;一种独门秘术,能将大乘期修士的毕生功力、连同整条灵脉的力量,都完整地传给下一代。   这样一来,每代皇帝都将是二重天最强的修士,应氏的江山自然就如铁桶一般牢不可破。   到哪里去找这个小天才呢?   倒也不难。   永武大帝自己便是大乘期修士,寿元绵长,妃嫔众多,照着赤阳灵脉的标准挑选合适灵根的女子纳入后宫便是。   不知试了多少次,还真叫他生出来一个火属性的天灵根,与赤阳灵脉的契合度几乎十成十。也就是后来的第二代皇帝,傻子末帝,应涵煦。   郭文渊继续讲述,王敬知微微抬头。   大帝把自己的元神探入年仅五岁的应涵煦的神识海,抽出他的灵魂,让他以神魂之体夺舍赤阳灵脉,与灵脉融为一体。   大帝自以为已经改造过了灵脉的结构,使之与应涵煦的资质完美相契。接着,他便发动了那种独门契约,临死前将自己的全部功力,通过应涵煦的身体作为媒介,往赤阳灵脉里灌。   说到这里,郭文渊叹息:“你们想啊。一个五岁的孩子,再怎么天生异禀、根骨奇绝,他的经脉才多宽?好比一根麦秆,硬要往里灌一整个堰塘的水。”   灵脉吃下了大乘期修士的全部力量,但那个五岁孩子没有。   应涵煦没当场爆体而亡,靠的是满朝文武拼了老命,用各种续命的法子给他吊命。   从五岁到被杀,应涵煦的智力始终停留在一个孩童都算不上的水准,治理天下,延续社稷……他一样也做不到。   可他身上带着大帝的全部功力,还有一整条灵脉的力量,一时间,谁也治不住他。   大臣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像一个被宠坏的五岁稚童一样,凭着本能和冲动,把天下搅得鸡飞狗跳,生灵涂炭,一直到各大宗门联合杀死他,才算结了这场因果。   王敬知闭上眼睛,“造孽。”   姚恒英陷入沉默,心里随之浮起一个问题。   他之前查阅的其他史料典籍中,但凡提到这个傻子皇帝,清一色都说他是“天生痴愚”“胎中带疾”……可从来没有哪段文字提过,这痴愚竟是他的生父造成的。   似乎许多记载都想掩盖掉这段事情……或许,各大仙门里还有不少仰慕永武大帝的人。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转而随口问道:“刚才说到天牛族——这一路走来,怎么一个天牛族的人也没看到呀?他们往常不怎么出来巡视么?”   郭文渊从那段往事中抽神,左右张望,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怪了。以往天上总能看见三四个天牛族人在云间飞行巡逻……”   但今天走了这么久,居然一个都没见着。   他寻思一会儿,攥紧斧柄:“糟!崔景桓那混账不是占了昌达岛吗?昌达岛侧面就有一个天牛族的巢穴!天牛族脾气又直又硬,见自家巢穴旁突然来了一帮拔刀弄剑的陌生修士,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别是被玄天宗给缠住了!”   船上气氛登时紧了几分。   原本只需担心金乌门弟子的安危,现在又多了一整个天牛族巢穴的处境悬在头上。   郭文渊急脾气上来:“船家,再快些!”   船家应声,把橹放平,腰一沉,橹片搅水频率变快许多。   王敬知稳住身形,又问:“金乌门在昌达岛上没有布置防御么?”   “有是有,”郭文渊的声音在急促的风声中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可那点防御和没布置一样!昌达岛本来就是用来接待外来客人的地方,那里谋生的凡人多,修士少,连日常驻守的弟子也不过十来个。现在崔景桓带人杀上来,那些凡人此刻恐怕在岛上四处逃窜,只会给我们这边的行动添麻烦。”   姚恒英仍趴在手臂上,望向海面:“要是凡人也能修炼,他们就不必被动等待救援,自己也能互相协助着自保了。”   这话说得极轻,几乎被海风吹散。   王敬知却看了过来。   只见说话的人侧脸宁静,眼底倒映着海面的几片浮光,星星点点。   郭文渊先是一愣,继而惊讶道:“姚公子,别说笑了,凡人哪能修炼呢?!我知你心善,见不得凡人受苦,可这归根结底只是个不可能成真的幻想罢了。”   “凡人之所以是凡人,就是因为他们没有灵根,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凡人世世代代都是凡人,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冒出灵根的道理。”   一旁的王敬知却道:“若昌达岛上的人都有灵根呢?”   姚恒英讶然侧过脸,正对上他的目光。   郭文渊摇头,念着两位救过他门下弟子,语气缓和几分:“城主,你不是这样不切实际的人。”   他笃定道:“凡人愚笨,且资质不足,并非人力可以扭转。单是俗世里的营生就能困住他们一辈子,哪还有余裕想别的?可见是庸碌无比,毫无灵窍。就算有人给他们种上灵根,他们也学不会修炼,根本不可能像你我这样运转灵气、参悟术法。人各有命,凡人就是凡人的命。”   他语重心长:“金禾城主,我知你受万民爱戴,可千万别学凭息真君那般,舍弃剑道而去修什么‘入世道’,妄想开创一种新的功法,替天下凡人寻一条生路……结果什么也没弄出来,反而险些让自己走火入魔,得不偿失啊!我看那凭息真君如今杳无音讯,指不定就是走了邪道,不知在哪陨落了!”   王敬知正色,端正地拱手:“受教了。”   这凭息真君的传闻,真是越听说越有意思了。姚恒英饶有兴致道:   “如果某天,天下凡人真的能像修士那样修炼了呢?”   虽然方世同那边还没研究出来,但不妨他设想研究成功后可能面临的局面。   其余二人双双看过来,又双双一静。   郭文渊拧眉,失声道:“不可能!”   王敬知却勾了勾唇角:“姚公子的设想很有趣。”   姚恒英摆摆手:“哎呀,反应真大,只是一个假设啦。”   郭文渊皱眉:“那功法源头之人必将面临全天下修士的讨伐。而且,那些受了他恩惠的凡人,也一样不会放过他。”   “我曾游历东洲大陆五十年,深知凡人的愚蠢,你以为你把功法双手奉上,人家就会感激涕零,给你树碑立传?不,他们只会想,为什么你之前没有公开这个法子?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你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到这天才拿出来,借他们谋求好处……”   “哦,那挺好啊。”姚恒英说。   郭文渊话语一顿,不解:“何出此言?!”   趴在木栏上的人伸了个懒腰,笑道:   “这说明大家获得了更多思考的机会呀。至少敢去想象一些以前从来不敢妄想的东西了。等时间一长,说不定大家就能自发地改进那个方法,不再需要那个源头的人。”   郭文渊张口结舌,嘴唇翕动好几次,只憋出几个字:“你……你、胡言乱语!”   姚恒英笑出声,拍拍他肩膀,一触即离:“这都被你发现了?郭真人,我看你上船后便一直绷着脸,眉头都能拧出水来,这才想扯些闲话帮你松松筋骨。你看,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郭文渊张张嘴,盯他好半晌,才挠了挠脸,说:“哦……是我失礼了。”   王敬知始终注视着船头之人的侧脸。   最后一缕夕光从对方脸颊的轮廓边缘缓缓消退,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那双极黑的眼睛弯着,里头有笑意,也有旁的东西,被笑遮着,看不分明。   ……走近几步能看清么?   这么想着,王敬知也这么做了,对方立即有所察觉,便疑惑地望过来。   王敬知没移开目光,坦荡地与他对视片刻,随意找了个话题:“姚兄为何想去金乌门?”   “找人,”姚恒英说得直白,却将声音压制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金禾城主听说过光义会么?”   王敬知面上一顿,眼眸有一瞬间的异色。   这个反应,他认识……姚恒英还没再问,船底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轻响。   船身微微一震。   “靠岸了。”船家把橹提起来。   三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不远处。   海雾浓得化不开,几丈之外便分不清海与天,唯有一座黑黝黝的岛屿轮廓沉默地挡在前方。   王敬知率先动身,朝船家道:“你快些回城。之后这片群岛附近,莫要再来了。”   船家应下,又撑船离开。   三人没有耽搁,沿着礁石群淌水上岸。   郭文渊对这岛的地形熟门熟路,走在最前头,挨着礁石与灌木丛的边缘摸黑前进,动作利落。   另外二人紧随其后。   过了半柱香的工夫,前方的灌木丛到了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三人借着海边礁石的掩护伏低身子。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开阔的海滩。   白色的沙地显出一种冷清清的灰,海滩东首是一排岛民的石头房屋,房门洞开,几件晾在屋外的渔网被扯得稀烂,散落在沙滩上,却看不见一个凡人。   西首临海的方向,站着数十道人影,气势凌厉森然,一看便知是精锐修士。   崔景桓瘦高的身量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负手站在海滩高处的一块黑色礁石上,身旁便是龙燕岚,却不是站着,被两名玄天宗弟子强行按在沙滩上,浑身是伤,那柄巨斧不知去向。   龙燕岚身后,与她一同被俘的金乌门弟子们被捆成一串,个个带伤,有几人已经半昏迷过去。   而海滩更远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身穿金乌门道袍的身影,那是昌达岛上原本驻守的弟子。他们已经一动不动了。   “崔景桓!”龙燕岚嘶哑道,“你们玄天宗毫无信义!假借联合行动之名,对我金乌门弟子下此毒手,你们就不怕天下修士的唾沫淹死你们!”   “说多少遍了,以后没有金乌门。”   崔景桓居高临下,“叫他们安静些,弱小且无用,只吵得我脑仁疼。”   他身边的两个弟子便从腰间扯出布条,不由分说地塞进龙燕岚和几个还在挣扎的金乌门弟子口中。   龙燕岚的骂声马上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一双眼睛涨得血红,额角的青筋暴突,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郭文渊伏在礁石后面,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怒火涌上心头,他就要冲出去,一左一右两只手却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   “放开——”郭文渊回头,满脸怒容几乎要炸开。   右边,姚恒英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压低声音,轻快道:“郭真人,你想不想让玄天宗也来一次被队友背叛的体验?” [28]混乱之中   崔景桓站在礁石上,正百无聊赖地掸着袖口上不存在的灰尘,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他抬起眼皮,往海滩东首那条土路上扫了一眼。   来的是刘复,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玄天宗弟子。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海雾又浓,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过去,面目都蒙了一层朦胧的灰影,只看得清大致的轮廓和衣甲的制式。   崔景桓没有细看,他从来不屑于细看这些底下的人。   刘复快步走上前来,行了个标准的礼,低眉垂首,一副恭顺到骨子里的模样。他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齐刷刷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比平日的散漫模样强了不少。   崔景桓满意地点头。他今晚的心情本不太好,被金禾真尊挡了一遭,又让几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路人搅局,虽说撤退是自己主动的,总归是折了几分面子。   眼下看见自己手下的人办事利落,那股郁气终于散了几分。   “做得不错。”   他负手踱到刘复面前,“那帮金乌门的杂鱼都料理干净了?”   刘复把腰弯得更低,嗓音压得沉稳而恭谨:“回真尊,都已按您的吩咐处置妥当。一个不留。”   崔景桓的嘴角往上挑了挑。他抬手拍拍刘复的肩,“很好。回头论功行赏的时候,本座不会忘了你。”   他偏头看了眼被按在沙滩上的龙燕岚:“眼下,本座还有更要紧的事。你听着,本座马上要带三个徒弟,押着这位龙真人,秘密前往十谊岛。至于这里……”   他抬手,朝海滩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金乌门弟子们虚虚一挥,“你领着人殿后。沿途但凡遇见金乌门的余孽,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一并丢进海里。办妥之后,再到十谊岛来找本座。”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龙燕岚听进耳朵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睛里先是怒火,继而是悲哀,悲哀于自己等人的无能为力。   刘复垂首应道:“属下遵命。”   崔景桓对他的恭顺很是受用,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等回了宗门,本座洞府里那些东西,许你随意挑一件。上品的丹药、法器、或是那套天阶的刀法玉简……你自己看着办。”   刘复肩膀微微抖了下,像是激动得不能自已。他猛地抬头,脸上绽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连连躬身道谢:“多谢真尊!多谢真尊抬爱!”   崔景桓笑起来,正要招呼徒弟押解龙燕岚上路,却不知身后那个“刘复”在他转身的瞬间,嘴角的笑意便悄然换了个弧度。   龙燕岚跪在地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崔景桓说话时,没有回头,自然也没看见,“刘复”带来的那群玄天宗弟子里,有一个不知何时悄悄挪到了她左边两步远的位置。   那弟子站得很随意,低着头,像是在往地上找掉落的什么东西。   龙燕岚起初没有在意。   可那人忽然抬眼,极快地看她一眼,对她眨了下眼睛。   他的衣襟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枚赤红色的令牌,一闪便又掩了回去。   龙燕岚的呼吸滞了一下。   那令牌她认得,郭文渊的信物,金乌符令,上头刻着金乌浴火的徽纹,她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她反应极快,立刻垂下眼帘,尔后,仿佛被捆久了,想换个姿势,她将身体微微朝左侧倾了下,手臂便触碰到了那个人的手指。   不过是短短一瞬,龙燕岚只觉周遭的空气震颤一下,她的身体被一层极薄的凉意裹住,眼前的景象彻底翻转——   她掩饰住心中的惊骇,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的是玄天宗的玄色劲装,已经变成了那名弟子的模样。   而原来她跪着的位置上,那个对她眨眼睛的人正垂首跪着,身量、容貌、发式,甚至连肩上的伤处都和她一模一样。   那人偏头笑笑,用只有她一人能看见的角度,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这是郭真人的同伴?龙燕岚没有出声,马上低头,重新变成一个沉默的玄天宗弟子。   崔景桓讲完话,招呼三个徒弟押起“龙燕岚”,驾起遁光,往十谊岛的方向去了。   遁光消失在海雾深处。   海滩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潮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刘复”慢慢直起腰。   他在脸上轻轻一抹,刘复的面孔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清俊淡漠、眉眼如墨笔勾勒的脸。   龙燕岚心中一动:金禾城主王敬知!   不远处,郭文渊也从幻术的伪装下现出原形。   他们带来的“弟子”本质只是姚公子法术变出的小人,原先瞧着还不太像,后面王敬知心领神会,特意布下一重幻术,看着便与真正的玄天宗弟子没有差别了。   倒在地上的弟子们原以为是玄天宗的人来搜身补刀,一个个都拿眼珠子瞪着他,见此一幕,敌意便全化作了惊愕:   “郭师兄?!”   “你……你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文渊蹲下,一面替他们解开绳索,一面把自己从昨晚到如今的经历飞快地择要说一遍。   金乌门的弟子们听得发愣,随后纷纷大骂出声。   “我们也有情报要告诉郭师兄!”   一个伤势较轻的弟子挣扎着坐起,焦灼道,“天牛族他们也叛变了!”   郭文渊的手停在半空。   “天牛族首领带着族人,配合玄天宗一起,正在攻打我们的十谊岛!”那弟子咬牙,悲愤交加,“玄天宗这次出动的全是精英内门修士,带队的是天下五剑之一,归藏真尊!他们是从天上直接打下来的,没走海路,本部的同门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   他喘了口气,眼眶一红:“三位长老坠海失踪,现在还没找到。还有两位长老重伤,被抬进了禁制里,不知能撑多久。如今只有邑峰真尊和宁义真尊还在撑着防御禁制,和玄天宗的人死磕。万幸的是,我们已经联系上掌门,掌门正在往回赶,他要是再慢一步,十谊岛怕是真的要……”   他没说完,但那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替他说完了。   郭文渊那张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急性子的弟子便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郭师兄!我们赶紧去救龙师姐啊!你还愣着干什么!崔景桓那个畜生把她带走……”   “她没事。”   说话的是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王敬知。   那弟子愣住:“什么?”   王敬知侧头,往金乌门所在的本部、十谊岛的方向望了一眼。   “龙姑娘已被我友人护下。”他说。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穿着玄天宗弟子衣甲的人往前走了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身形如水波般一阵荡漾,幻象消散,露出龙燕岚的脸庞。   “龙师姐!”   “燕岚姐!”   金乌门的弟子们大惊,不由自主地发出低呼。   几个年纪小的当场红了眼眶,龙燕岚走上前,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脸:“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哭什么,我还没死。”   情况暂且稳定下来。   安置伤员、清点人手用了一阵工夫。好在这昌达岛上原就备有金乌门的一处小库房,里头还剩下些伤药和干净绷带。崔景桓大约嫌这些东西不值钱,没费心去动。   郭文渊带着几个还有行动力的弟子挨个把伤员扶进屋里,敷药的敷药,包扎的包扎。   其间有几个弟子忍不住好奇心,凑到一旁窃窃私语,说是那个叫姚恒英的散修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当着化神真尊的面假扮人质,真勇士也。   “接下来怎么办?”郭文渊只当没听见,安顿好最后一个伤员,便低声与他们讨论起来。   龙燕岚抱着一条受伤的胳膊:“十谊岛本部形势危急,我们必须尽快回援。”   “师姐,你现在回去太显眼了。”   郭文渊拧着眉头,“崔景桓以为你还在他手里,你若是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十谊岛上,他立刻就会知道方才的人质是假的。”   龙燕岚也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可是……我们的兄弟姐妹还在那里……”   王敬知沉吟片刻,转述刚才与姚恒英商讨的行动安排:玄天宗的高端战力在十谊岛上集结,但周边各小岛仍有零星的在交战。   若能将这些散落的人手先行扫清,一来可解救被困的弟子,二来可以切断十谊岛的外围增援。   想来,姚公子看着跳脱,思维却总能与他想到一处去。   他把计划简单一说:借着那些被俘的玄天宗弟子的身份,用幻术套上他们的衣甲和面目,分头前往各小岛……   说到这,其余两人已经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郭文渊立刻道:“好!我跟你一块去!”   龙燕岚思索几息:“那我留下,把这些玄天宗的恶徒都看护起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各个小岛上正在苦战的金乌门弟子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先是玄天宗的“援军”从外围绕过来,和他们自己的同门合兵一处。然后,在玄天宗修士最放松的那个瞬间,“援军”忽然齐齐掉转法器,对准了他们的后背。   战斗结束得很快。玄天宗的人连联络镜都来不及摸出,便被摁倒捆住,再由龙燕岚把人带走。   他们中许多人直到被按在沙滩上时眼睛还是懵的:“你们疯了吗!我们是自己人!”   回答他们的是金乌门弟子的唾沫,把布条干脆利落地塞进了他们嘴里。   散在群岛周边的玄天宗修士已大都被清除,俘虏集中看押在昌达岛上。   接下来便是十谊岛本部。   王敬知清点了一遍外围被解救的弟子,从中挑出几个受伤较轻、还能活动的,让他们配合郭文渊和龙燕岚一同看守俘虏。   据弟子们说,十谊岛的战力已经捉襟见肘,岛上剩余的弟子们正在靠禁制硬扛。   “我过去一趟。”王敬知说。   这是计划外的一环,那位姚兄说,他大可以自由行动。   王敬知心知,姚兄的修为必然也在化神期以上,客观上大概不需要自己的协助……只是王敬知本人有些在意。   金禾城主能帮金乌门到这份上已经是大恩,郭文渊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一个人去足够,人多反而不好行动。”   .   提出这个计划的另一人,正坐着玄天宗的剑往十谊岛飞。   姚恒英被两个玄天宗的元婴真君押着,跟在崔景桓身后,一路穿过十谊岛上空残留的禁制裂隙,往岛中央最高的一处峰头飞去。   他垂着头,做出被捆得浑身僵硬、力竭不支的模样,实则正在不动声色地将周围的布局、人数记进心里。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金乌门群岛的景色还是很不错的,滩边海水清澈见底,可见度很高,有发育成热门景点的潜力。   可惜,整个十谊岛已经大半沦陷。   从半空中俯瞰,岛上的建筑群被剑光切得七零八落,几处标志性的赤红色塔楼拦腰折断,断口平整光滑,显然是被人一剑扫过的。   岛上四处冒着浓烟,空气中的灵气残余混乱不堪,隐约能辨出火系功法的灼痕和另一种极厚重、极沉凝的剑气留下的痕迹。   或许是常年与西洲大陆通商的缘故,金乌门的塔楼也受到影响,颇具异域色彩,风格豪放不羁,大多外立面没有一条直线,倾斜的石柱像醉汉撑开的臂膀,粗粝的黄褐色岩板层层错位堆叠,缝隙间挤出歪扭却另有规矩的铸铁台。   但此刻,塔楼已成为废墟。   姚恒英多看了一眼那道剑痕的走向,这是一种他此前未曾见过的剑意。   并非王敬知那种清冽如月华的秋水之剑,也不是相里玄度那种绵里藏针的软剑路数。这剑意像一座山,自带绵密而无孔不入的厚重感,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   这就是另外一位天下五剑、归藏真尊的剑意?   他们降落在其中一处完好的峰头上。   其实只是勉强没塌。峰顶平台周围有明显的禁制残余波纹,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只堪堪护住两处洞府入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灵力正在飞速流逝。   崔景桓一落地,便朝峰顶另一侧的方向挑起下巴。姚恒英敏锐地察觉,他脚步顿了下……他在忌惮?   两个化神真尊同时在场,他却要忌惮,只能说明那禁制里头的两个长老虽然不敢出洞府,却也不是什么软柿子。   姚恒英面上仍是一副紧紧抿唇、眼眶发红、被人押着依旧倔强不屈的样子。   被人推了一把时,他还故意踉跄两步,身躯微微发颤。   同时心中给自己比了个耶:他真棒!多伟大的敬业精神啊!   崔景桓显然很满意“龙燕岚”现在这副模样。   他负手站在峰顶平台中央,朝禁制的方向抬声说道:“二位长老,在下崔景桓。途经宝地,特来拜会。”   禁制里头没有回应,淡金色的光罩纹丝不动。   崔景桓也不急,他朝两个元婴真君使了个眼色。那两个真君上前一步,把“龙燕岚”从地上提起,让她正对着禁制的方向。   但下一刻,一道赤红色的遁光从天边的海雾中穿了出来!   它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众人看到它的瞬间,便已经砸落在这处峰头的岩石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赤焰散开,一个须发皆张、浑身缭绕着金红烈焰的壮硕男人从中大步跨出,一身赤底金纹的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目间怒意滔天。   “玄天宗!好大的狗胆!”   他一声暴喝,声音震得峰头上的碎石都在簌簌乱滚,附近几名玄天宗修为较低的弟子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竟敢犯我金乌门——”   金乌门掌门回来了!   岛上幸存的弟子们远远望见那道赤焰,不知是谁先叫了一声“掌门”,四面八方便都响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掌门的目光扫过整个十谊岛,本就威猛粗犷的脸又沉下去几分。   他正要开口,一道剑光已架在“龙燕岚”的脖子上。   归藏真尊的寿春剑。   女子五官生得寻常,可那双眼睛却让人不敢多看,瞳孔是一种极淡的灰,像是冬天的冻土。   她的剑势也像冻土,不动的时候毫无锋芒,一旦出手,便像大地翻身,无孔不入,无处可躲。   姚恒英暗中观察,非常配合地让身体僵硬一瞬,旋即又恢复那副咬着下唇宁死不屈的表情。   “掌门阁下,”归藏真尊的声音不紧不慢,“请立刻命你的弟子放下法器,束手就擒。否则……”   她的剑尖往里压了压。   唉,怎么还有?   姚恒英适时地把脖子往前一抵,作出一副本能闪躲的隐忍模样,剑刃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殷红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滑落一小截。   “你敢!”金乌门掌门目眦欲裂,被钉在原地,嘴上却不服,“转告你们的宗主,我赴宴归来,已与天惊崖、丹霞谷两宗商定,金乌门即日起参与联盟!若不想被全天下的修士视为仇敌,你玄天宗便立刻停手!”   喔……大宗结盟啊。   姚恒英一边听一边走神。   他从方世同那里知道了这几天外界发生的事。   外面的热闹不比这里小。   第四宗丹霞谷与第二宗天惊崖对外宣布结盟,这两个大宗倒不像玄天宗、太虚宫那样吞并扩张,反而联合起来保护了一大票前来投靠的小国小宗。   天惊崖主战,负责击退玄天宗与太虚宫的侵略;丹霞谷主医,给联盟内的修士提供低价甚至免费丹药和疗伤。   一时间,第二宗与第四宗名声大噪,修真界人人交口称赞,仙门快报上连篇累牍地刊着颂词,称他们“大宗风范”“正道之光”,顺便拐弯抹角地把玄天宗和太虚宫拉出来当反面教材。   原本四处伸手的玄天宗和太虚宫,似乎真有些忌惮这个新生的联盟,近来动作确实收敛不少。   西虞国那边的小国联盟里便有人动了心思,想干脆依附过去讨个安稳,但方世同没点头。   因此前多次带领大家成功抵御万阵宗,方世同在那个小联盟中已是公认的领头人,他不点头,大家便也只能跟着暂且观望。也有一两个小宗门一心投靠天惊崖的,这种劝不住,方世同没管。   他观察许久,又和熊磊大王商议,一致认为:玄天宗和太虚宫的收敛收得未免太过整齐,倒像约好了一般,里面怕是还有别的东西没浮上来。   二人便打算再观望观望。   何况现在去投靠和晚几步去投靠,对他们这样的小国来说没什么差别。小国的分量摆在那里,早一刻晚一刻,天惊崖都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苛待他们,没必要,不值得。   至于祁听云那边,万阵宗在前段时间的几场争斗中元气大伤,掌门带着全宗投靠了天惊崖联盟。   祁听云和她师父也分到了丹霞谷出产的上品丹药。   当然,这可是珍惜实验素材,祁听云没吃,转头丢给了方世同那边研究。   这边,金乌门掌门说完,赤红着眼对归藏真尊道:“燕岚若伤了一根头发,老夫今日便让你们所有人在这十谊岛陪葬!”   崔景桓和身后的玄天宗弟子听得笑起来。归藏真尊没有笑,她不是个爱笑的人,可她那种不笑的神情比任何笑容都更让人心底发颤。   “阁下当真这么认为?”她的目光带上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原以为你身上流着金乌的血,多少有几分血脉里带来的清贵,高看你一眼。如今看来,到底掺了凡人的血,眼界也不过如此。”   金乌门掌门闻言更怒,他是金乌与人类的混血,这件事在修真界不算什么秘密,可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拿这事羞辱他!   归藏真尊只道:“请阁下立刻下令投降。否则——”   姚恒英没有给归藏真尊说完这句话的机会。   玄天宗等人手上有人质,而且也占据优势,却一直只和金乌门掌门进行语言交锋。   他们在拖时间?到底想等什么?   念及此,他不再等,果断动手。   跪在地上的“龙燕岚”身体忽然往前一送!   归藏真尊反应快到匪夷所思,在姚恒英身体动的那一瞬,归藏的剑便已经横过来了。   但姚恒英比她更快,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剑刃贴着他的颈侧划过,削出一道痕迹,鲜血涌了出来。   但也仅此而已。   他已经欺近归藏真尊三步之内!   这个距离对于剑修而言是死地,但前提是,对手的速度不如她,而姚恒英右手往身旁那个元婴真君的腰间一抹,那人的佩剑便已到了他的手里。   一剑刺出。   最朴素最直白的当胸一剑。   归藏真尊瞳孔骤缩,连连抽身后退。   她身法极快,在刹那间便已退出了数丈之外。   可剑尖追着她退,追得比她退得还快!   嗤。   剑尖刺入她的左肩,不深,只入肉三分便被她身上的护体灵力挡住。   她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厉声喝道:“你不是龙燕岚!”   那双冷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惊怒交加的情绪。   龙燕岚只是金丹期,不可能有这种轻盈到极致、又恐怖到极致的身手!!   如此敏捷又干净利落,质朴却直刺要害,当前修真界闻所未闻的人物!   没人回答她。   下一秒,那两个押解人质的元婴真君已经倒下。   他们离得最近,也因此毫无防备。   一个喉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剑痕,被姚恒英用那刚才那个真君的佩剑顺手抹的;另一个则是猝不及防被近身,被姚恒英另一只空着的手劈在后颈与颅骨交接最薄弱的那个位置。   两人同时瘫倒下去,连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这都只是一秒钟内发生的事情。   随后,姚恒英抽剑旋身,周遭一圈站得较近的玄天宗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已被剑气扫中,倒了一片。   有人勉强撑住没倒下,却发现浑身灵力运转已经凝滞,高手过招,一招不慎便失了先机。   金乌门掌门彻底看懵:“燕岚——?你不是燕岚?”   “掌门阁下,”姚恒英随手耍了个剑花,“令嫒在昌达岛上等你。金禾真尊和郭真人守着她,安全得很。”   掌门一愣,随即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不是个反应慢的人,只是连番变故实在太快。此刻被点醒,便立时回过神来:不管这人是谁,他站在金乌门这边,而他的剑,竟能追上天下五剑之一的归藏真尊……   “金乌门弟子听令!”   掌门抬手,赤焰自掌心轰然涌起,化作一道数丈长的火龙,直扑向对面那些还在不断涌来的玄天宗修士,声音传遍全岛:“给本座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走!”   金乌门的弟子们本已被刚才姚恒英施展那一幕激得热血上头,听见掌门这一声令下,四面便同时响起应和声。   那些躲在残垣断壁后头的、藏在礁石缝隙里的、从洞府禁制里头冲出来的弟子们,齐齐扑向玄天宗的阵列。   与此同时,崔景桓的脸色几度变幻之后终于定下。   归藏真尊按住肩上剑伤,快步退到他身侧,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对视一瞬,各自读懂了对方的意思——撤退!   姚恒英看在眼里,眉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还没能真正牵制住二人,他们就已经在极短的对视里达成共识。   他们果然只是在拖时间!   如今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所以才毫不留恋,干脆利落地撤退!   “拦住他们——!”   他刚准备动,脚下却突然一震。   整个岛屿猛烈地往下坠了一下。   峰顶上的岩石纷纷崩裂,碎石哗啦啦地顺着山壁往下滚,几个刚好站在崖边的弟子差点被甩下去,惊叫着抓住身旁同门的手臂。   下沉开始。   整座十谊岛,连同视线所及的所有群岛,都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往下坠落。   海岸线飞速上升,海水倒灌入岛屿中央的低洼地带,撞击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色泡沫,吞没了沙滩上的一切。椰子树、渔民的棚屋、被弃置在岸边的独木舟,一个个地没入海水。   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尖叫。   金乌门的弟子们东倒西歪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哭泣声、嘶吼声、法器碰撞的刺耳声响,和海水倒灌时的轰隆声搅和在一起,辨不分明。   玄天宗的修士们也慌了。   他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死的!   有人不管不顾地掐诀想要御剑飞走……可他们的动作在那一瞬间突然凝固。   那些正欲纵剑飞遁的玄天宗修士们僵在半空,保持着拔剑、掐诀、跨步的动作,像是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是谁在施展术法?如此可怖,竟能使时间停滞……   不过,不重要了。   崔景桓和归藏真尊看也不看,他们毕竟是化神期的真尊,是玄天宗的主要战力,那些毫无价值的弱小的弟子死就死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账算不到他们头上。   化神期真尊想要走,除非合体期以上的大能,否则,天下修士谁也拦不住他们——   嗯?   二人身体不由自主地停住,面上皆是大惊失色,立即低头,对视那人冰冷的眼神。   下方,姚恒英站稳。   而后停止了玄天宗修士周边所有的风。   制造了混乱就想跑?   哪有这种好事。   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形。   它旋转速度不快,却越来越大,同时携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吸力,将周边的一切都往中心拉扯,漩涡深处,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是一种幽绿色的、忽明忽暗的光斑…… [29]上古遗迹   普天同庆!   大快人心!!   叶子真菌停更了!!!   这个消息从仙门快报上传开时,修真界那帮被他得罪过的修士们简直比过年还高兴。   各大宗门的书堂里、酒楼雅间里、甚至是某些真尊的洞府里,都有人拊掌相庆,热泪盈眶。   虽说谁也不知这人为什么忽然不写了——有说他被仇家找上门做掉的,有说他江郎才尽的,这些猜测都没有凭据,可不妨碍大家说得有鼻子有眼。   可西虞国的百姓们不这么想。   “停了?”   城东种了三十年粟米的老朱头蹲在田埂上,听自家儿子念完新一期的仙门快报,闷声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停了呢。”   他儿子看了好几遍,也跟着叹气:“不知道,上头没写原因。”   老朱头望着自家那片刚刚泛青的冬小麦,半晌没说话。   他活了六十多年,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追着一个修士写的文章看。   可那叶子真菌写的玩意儿,他偏偏就能看懂。不但能看懂,还照着做了,播种时,他破天荒地没有把麦种撒得满地都是,而是照着文章里说的“合理间距”,一行行地播下去。   邻居都笑他,说老朱头疯了,种地跟绣花似的,他也不恼。   他这片地方被越王划为了“先行地”,灵气养田颇有成效,等到不久后出苗,他那片地里的麦苗又齐又壮,比往年密匝匝挤在一处的瘦苗子精神不知多少,邻居们便不笑了。   “真菌先生要是真出了事……”   老朱头没把话说完。   这样的叹息,在各地的田间地头、磨坊水车旁、妇人浣衣的河边,隔三差五便能听见一回。   叶子真菌写了些什么呢?   不过是些种田的事。怎么堆肥,怎么沤肥,怎么把秸秆还到地里去肥田,怎么把鸡鸭圈起来养,积下粪肥来年开春好往地里撒。   这些法子,有些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经验,可老辈人只能告诉这么做管用,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叶子真菌不一样。他用那什么“数据”——老朱头其实也不太懂这个词,但他就觉得那东西好,总之一条条地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   为什么粪肥比生粪好、腐熟的过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间距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会影响到作物的通风与光照,以及最终亩产的增减……   他甚至用大白话告诉大伙,“连作耗地”是怎么回事,耗的是地里头某几种特定的养分,所以种两年麦子再种一年豆子,豆子的根能让地缓过劲来,再种回去,麦子就能长得更好。   这些道理从前不是没人懂,可懂的人大多不屑于跟种地的讲。叶子真菌是头一个把话说得明白的人,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收钱。   读多了,空闲时间,老珠头也会无意识地学着真菌先生的思路逻辑,开始琢磨各种以前习以为常的东西:大路为什么一下雨就堆满黄土、怎么才能让地更好走、泥地和田地之间的共通性……   虽然思考这些东西没啥用,但老珠头想久了,发觉自己的脑子似乎灵光了不少。   因此,虽然文章不更新,但文章里写的东西已经在大陆各处扎下了根。   越王殿下便是那个带领大家将这些文字变成实际的人。   西虞国地处大陆西北,放眼望去尽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坡地。   耕地多为旱地,水田几乎没有,主要作物无非是粟、春小麦、黍稷和一些耐旱的豆类。牲畜也普通得很,鸡鸭羊,偶有几头黄牛,便是富户才养得起的宝贝了。   这里的百姓世代靠天吃饭,耕作粗放,若是风调雨顺,一亩地能收个百来斤便是好年景;若是碰上旱年,连种子都未必收得回来。   越王殿下来了之后,这光景便一点点地变了。   先是水。西北旱地,最缺的就是水。方世同组织各村的壮劳力,在地势低洼的地方挖蓄水池和涝池。   然后是耕地。西虞国的犁具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物件,犁头又短又钝。方世同找来铁匠,照着叶子真菌文章里画的图样改了犁头的形制,加长了犁铧,又加深了犁壁的弧度。   这一深耕下去,翻上来的土又松又厚,肥力比浅耕的地块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再接着是“废物利用”,越王殿下这么说的。他领着修士们清理战场,将那里战后最浓郁的灵气收集起来,再分给城内各家各户的百姓使用。   西虞国才多大?这么多的灵气,足够铺满每块田地。   这么着,不过一月,“先行地”的粮仓大了一轮。   有粮食,人心便稳了。   方世同趁热打铁,在熊磊大王的全力支持下,又推了一项新规:轮作养地。   他在各村张贴告示:三年一轮,种两年麦粟,第三年必须种豆类;坡地上那些种了多年、地力耗尽的地块,实行休耕制,种两年休一年,让地自然恢复。   告示贴出去的头几天,村里到处都是议论声,有人说这方先生是不是管得太宽,连我们地里种什么都要管。   可更多的农人已经尝到了甜头,不等别人催,自己便照着告示上的章程去做了。   粮食的事刚告一段落,新的问题又来了。   与万阵宗的连番交战,虽说有护城大阵罩着,西虞国内没有出现什么伤亡,但修士斗法时那地动山摇的阵仗可不长眼。   剑光劈下来,大地颤三颤,术法撞在一处,气浪能把人掀出好几丈远。   老百姓的房子都是黄土夯的墙、茅草铺的顶,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往往是一批人刚把震塌的屋子修好,下一场仗又来了,轰隆几声,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土墙又塌了半边。   城墙附近的住户更是苦不堪言,有的家里一个月塌了三次,到最后干脆不修了,一家人挤在临时搭的窝棚里度日。   可西北的冬天冷得刺骨,到时候,窝棚哪里挡得住?   纵观时局,各个大宗的动作不断,以后战事估计还要更频繁,总不能让大家一直住地下。   最初,方世同从泥土入手开始加固房屋。   他本来想直接上水泥,但实地调研后,又发现不太现实,现代水泥需要1450℃的窑温,而这个世界目前的最好的金属冶炼炉和陶瓷窑都达不到。   路走不通就换一条。   这个时期,人们搭建房屋用的还是纯黄粘土。方世同找来几个当地老人商讨,结合他们的需求,又回去翻阅自己带来的其他世界的书籍,决定使用三合土。   即石灰、黏土和砂的混合灰浆,比纯泥结实得多,当地有不少石灰石,用土窑就能烧制石灰,这东西不需要多高的技术。   用新料子重建的头一批屋子立起来时,附近的人挤挤挨挨地围了一圈,看稀罕似的摸那灰白色的墙,摸完了又拿指节敲两下,啧啧称奇。   这东西平乎的,比从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土墙不知体面了多少。   可光是结实还不够。   城墙根底下那些被灵力直接波及的房子,连用青砖砌的都塌了,再结实的凡间材料,也顶不住修士的术法。   不止西虞国,周边的小国家都这样。   但联盟中,机关城的建筑却完好无损。   方世同便和熊磊一起到那里走了一趟,在城主的热情招待下,带回来一份“嵌阵法”。   这是机关城历代改进的秘法,通过把代代完善的特制聚灵阵在建房时嵌入墙体,就能无时无刻地吸收、储存周边灵气——这个世界灵气浓郁,即便没有灵脉,任何一片地方都游离着微弱的灵气。   等到房屋遭受攻击时,储存好的灵气便会立刻转化为一层防御阵法,抵御外来的冲击。   “能扛住什么程度的攻击?”方世同问。   “那要看这栋房子存了多久的灵气。”   机关城城主莫莆挠了挠脸颊,“一般说来,存上半年,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是能挡下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这阵法比你们西虞国那套护城大阵的等阶还是要低些不假,可胜在不需要灵石,寻常百姓也用得起。”   很有道理,天才的构思。   听方世同称赞完,莫莆却有些不好意思,“方兄,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帮上忙的地方。”   方世同回来后着人按图施工,直接叫上了西虞国为数不多的炼气期修士,又和纪云辟、许晴一起动手,因此一天时间便完工了。   等外墙彻底干透,方世同照例去看,正赶上城墙边缘那几户人家搬进新居。有一家的女主人炖了一锅羊肉汤答谢,还有一家男主人提着一篮鸡蛋、又吭哧吭哧地背着一袋米过来……   方世同说什么也不肯收,但大家很坚持,最后各退一步,他把鸡蛋和粟米收下,转手便让人送到村里几个孤寡老人的灶台上。   西虞国近期变化不小,周边地带的有心之人都注意到了。   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安生,慕名来投的人也渐渐多起来。   这年头,上哪儿去找不收杂役、不收苛税、还像前朝父母官那样善待凡人的修士城主啊!   周边的流民、散修,甚至是一些被大宗欺压得活不下去的小家族,陆陆续续地往这边挪。   方世同来者不拒,只要守西虞国的规矩,肯出力气干活的,都给安置。   小国人少空地多,容纳这些人绰绰有余。   于是这一天,当城门守卫跑进来通报说,外头来了四个异域打扮的修士要见方先生时,熊磊和方世同也没太当回事,只当又是来投奔的散修。   但这四个人一走进来,方世同便投去了目光。   他们的眉眼比中原人深邃得多,高鼻深目,皮肤是一种在风沙里磨砺过的粗糙麦色。   四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衣袍虽是异域式样,料子却不差,只是被连日赶路磨得起了毛边。   走在最前头的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岁上下,步子不紧不慢,却很难完全瞒过方世同的眼睛。   她的灵力收敛得极深,很容易让旁人错以为她只有炼气期。   可方世同仔细探了一眼,便发现那不是筑基,而是一位元婴真君。   通常,元婴期的修士,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跑到西虞国这样的小地方来投奔。   熊磊坐在旁边,见自家兄弟眼神认真,便有些困惑地看了方世同一眼。   方世同没说话,示意他们先坐。   四人依次进门,二男二女,眼神都透着一路奔波带来的深深疲倦,却唯独眼眸深处还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女子行礼后,开始自报家门。   她姓白,单名一个倪字。后面三个都是她的弟妹,二弟白仲,三妹白思,最小的弟弟白念,原来都是白鹭镇的医修世家白家的子弟。   白鹭镇这个地方,方世同读地图时有印象,在东海沿岸,离金乌门群岛不算太远,以医修和民间丹药闻名,镇上三大家族的医馆常年接诊四方修士与凡人。其中的白家,祖上似乎是南洲大陆的人。   可去年秋天,丹霞谷突然围了白鹭镇。   白倪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住,才继续说下去。   丹霞谷把镇上三家医修世家全部灭门,搜走了他们几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药方医典。   白倪他们四人之所以能活下来,仅是因为当时正在外地行商,进药材,恰好不在镇上。   “等我们赶回去的时候……父母、亲戚、族人……什么也没有了。”   白倪的嘴唇颤了颤,垂下眼帘,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堂上跳动的烛火。   四人就此背上血海深仇,与丹霞谷不共戴天。   方世同安静地听着,熊磊也被沉重的气氛感染,没有说话。   白倪继续讲述。   眼下,他们四人被丹霞谷全大陆通缉,东躲西藏了大半年,许多地方都去不得。   大宗门不敢收留他们。天惊崖和丹霞谷现在是盟友,谁敢收留丹霞谷的通缉名单,那就等于同时得罪了两大宗。   小宗门更不敢惹事,远远听见白鹭镇三个字便急着关门送客。他们一路往西走到这里,听说西虞国的方世同最近声名鹊起,接连击退万阵宗的进犯,是极少数到现在还没有投靠天惊崖与丹霞谷联盟的真尊强者。   所以……   “我们想来投奔西虞国。”   白倪抬头,直直地看着方世同,“希望方公子能收留我们。我等四人皆通医术药理,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顾虑着兄弟的身体,只要在室内,熊磊便自发地去关窗,以防外面的雨点和冷风吹进来。   此刻室内无风,烛火宁静平和。   方世同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白姑娘,你们的遭遇令人痛心。但实话说,西虞国不过弹丸之地,我身边也没有什么荣华富贵能提供给诸位。你们若是想寻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也许并不合适。”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坦诚的歉意,像是怕怠慢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白倪听后,不但没有失望,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眼中那层空茫茫的褐色仿佛被什么东西点燃。   “方公子,”她笃定地说,“你这里有。”   方世同一怔。   白倪的声音很轻:“有一个能摧毁丹霞谷的机会。”   堂上静滞一瞬。   炉灶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到铁皮挡板上又落下去,明灭一下便熄了。   白倪的语气仍然稳定,又透着一股坚定到执拗的坚持。   她说,方公子仅以一人之力,带着几名元婴期、金丹期的修士,就能击退天下第七宗万阵宗的多次进犯……就算万阵宗当时有被太虚宫牵制、力不从心的缘故,但击退就是击退。   这份战绩,已经实实在在摆在天下人面前,那些有心称帝、有心逐鹿天下的大人物们都看在眼里。   “此后不论如何,不管公子是想依附一方强者也好,还是想自己成为一方势力也罢……只要公子不愿舍弃西虞国,就再也没有隐居山林的可能。”   白倪定定地看着他,眉眼间是经过风吹雨打后的成熟,“据我一路观察所见,方公子绝不情愿屈居于歹人之下,也不希望自己的本事被人当刀使。”   很多时候,就算你不想称王称霸,其他势力也会将已经展示出功绩的你视为敌人。   方世同哑口无言。   这倒是真的。   尤其是,在未来,如果他将炼金室里捣鼓的东西带到了外面……定然会被群起而攻之。   而且,为了建立一个小国,他也需要盟友,需要帮手,需要一群既因为利益、也因为共同信念而聚在一起的人。   ……嗯,如果小国装不下那么多人,就稍微扩大一下地界好了。   以方世同看来,目前,太虚宫占据东洲大陆中原及东部,第八宗邕台宗两天前主动向太虚宫称臣;   玄天宗以北部高原和冰原为中心向外扩张,隐约和碧落宫有联络,第五宗疑似已经表态站队;   再加上结合起来的天惊崖、丹霞谷、万阵宗……三者称得上势均力敌,颇有三分天下的意思。   这个局面,只要没有外力,或者某一方突然得到机遇飞速发展,估计能稳定个十年以上。   让他幻视自己以前学过的某些历史演义故事……   白倪以为他在迟疑,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忽然弯下腰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   “主公!”   白倪认真道,“我等不图富贵,不求安稳。只求有朝一日,亲眼看见丹霞谷覆灭,为枉死的亲族讨还公道。为此,愿效犬马之劳!百死不悔!”   “我等愿效犬马之劳!”咚的一声闷响,她身后那三人也齐齐跪倒,叠声重复,额头同时触地。   方世同一惊,腾地站了起来,三步并两步上前,一手一个扶起他们:“几位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好不容易把四个人都扶起来,方世同还没松一口气,旁边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去。   只见熊磊从椅子上站起,面容严肃极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整整衣冠,单膝跪下,手里高举着另一半兵符:“主公!”   他嘿嘿一笑:“兄弟,我们相处那么久,你是知道我的。我之前一直跟你到处走,心里琢磨着好像哪里差了些什么,原来是这个啊!没错,就是这个!以后我就跟你混了!多谢白姑娘提醒!”   白倪卡了下:“……不客气。”   方世同:“……”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海底。   姚恒英正踩在崔景桓的尸体上,默默抬头望向海面。   十谊岛沉没的时候运气不太好,整座岛屿在高速下沉的过程中,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海底一座兀立的高峰。   碰撞那一瞬,岩石崩裂的巨响被海水吞没,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岛屿在撞击下四分五裂,土块、碎石、断裂的椰子树、建筑物的残骸,全都被漩涡搅散,纷纷扬扬地随着洋流坠向海底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一时间,场面混乱无比。   周边原先站着的金乌门掌门、弟子和玄天宗的修士们全都被漩涡扯散,大部分被卷入了海底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那裂缝以龙卷姿态连接着海面的漩涡,像是一只蛰伏了千年的大魔,此刻忽然张开大口,无声地吞下了所有东西。   姚恒英试着往上浮,头顶上那个巨型漩涡还在疯狂旋转,只要稍微靠近那层水壁,整个人便会被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道甩飞出去,抛向另一个完全不可控的方向。   试了两次他便放弃,借着水流的方向顺势而下,在下坠的途中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只从身边掠过的胳膊。   是昏迷的崔景桓。   也算是个熟人。   等漩涡的力量稍微减弱,姚恒英落到了实地上。   脚下是一片质地奇特的细沙,在微弱的幽光映照下显出一种诡异的铁灰色。   不远处,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椰子树斜斜地插在沙土里。   姚恒英把崔景桓随手往沙滩上一丢,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一切正常,脖子侧边那点剑尖划出来的皮肉伤已经结了痂。   他这才打量起这片海底世界。   这里不是寻常海底应该有的样子。   海水在头顶大约百丈之外的地方悬着,像一层厚重透明的穹顶。光线从穹顶上方渗下来,经过百丈海水的层层过滤,落到这里时已经变成了极深的墨蓝。   远处有连绵起伏的残垣断壁,形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礁石,倒更像是某种人造建筑倒塌之后的废墟。   再往远处看,雾蒙蒙的,什么也分辨不清。他试着把神识往外铺,但这地方的磁场和外界截然不同,神识一放出去便被搅得七零八落。   姚恒英便暂时搁下探测地形的念头,转而去到崔景桓身边。   一般而言,探索这种陌生地方,都要靠一点点摸索寻找线索,但此时一个敌方真尊就在身边,不用白不用。   他果断地结束了崔景桓的性命,按住那颗刚刚失去气息的头颅,五指收拢,探入他的神识海,强行拽出了崔景桓的神魂进行搜魂。   搜一个死人的魂魄比搜活人容易得多,死魂没有意识防御,只是信息的留存时间极短,得抓紧。   崔景桓的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涌进来,大部分都是些无用之物:宗门里的争宠斗气,洞府里藏了几百年的好酒,对某位女修求而不得的积怨,转而造谣去抹黑人家……噫,这老登,恶心。   姚恒英飞快筛过这些,直奔那些被特殊灵力封印过的记忆层。   机密等级很高,布了几层神识禁制。但崔景桓已死,禁制失去宿主意识的配合,部分有所溢出:   原来,什么抓捕前朝首辅陈博超,什么围攻金乌门,什么控制昌达岛,全都是烟雾弹。   这些不过是放在明面上给世人看的假动作。   玄天宗煞费苦心,甚至还特意派出归藏真尊这个天下五剑之一和崔景桓这个化神期长老,以及一批精英内门弟子,用这么豪华的阵容来做表面功夫,就是要让整个修真界都相信,玄天宗的目标就是金乌门。   他们的同门、玄天宗掌门及亲信做的,才是主要计划:到金乌门群岛下方深处的海底,协助天牛族搭建临时祭坛,用足够的人祭,打开那个被前朝先皇和大将军联手封印的、从五重天掉下来的古战场遗迹。   群岛上的凡人、修士,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在岛屿沉没时溺亡的……只要被卷入海中裂缝,全是祭品。   崔景桓和归藏寿春的任务,从一开始就不是攻下金乌门。攻下来最好,攻不下来也无所谓,只要能拖住金乌门的主力,让他们反应不过来,让海底祭坛顺利搭建,就算大功告成。   如今,金乌门群岛如他们所愿地沉了,人祭的数目只多不少,古战场遗迹已然现身。   玄天宗似乎想在这里找到什么东西?   按照原定的计划,崔景桓这批来拖住金乌门的精英修士本该在任务完成后全身而退,再作为先头部队第一批进入遗迹探路——但姚恒英将刚才所有试图逃窜的玄天宗修士都拽了下来,其中一多半又被漩涡卷进了裂缝。   玄天宗做事太绝,没给金乌门群岛上的人留活路,因此,姚恒英也没给他们留活路。   他向来不习惯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玄天宗掌门估计正气急败坏吧,作为先锋的炮灰弟子没有了,他们只能亲自上阵探索。   就在姚恒英想继续往更深处翻的时候,掌心里的神魂忽然剧烈震颤了下。   姚恒英瞳孔微缩,立刻撒手后退。   崔景桓的神魂瞬间炸开,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光飘散开来。   有人不想泄露更多秘密。   知晓此事的修士,神魂里都被下了禁制,一旦有外力触碰机密记忆,禁制便会触发,另一头的控制者可以彻底销毁死者的魂魄。   很老练的做法。   姚恒英蹲在原地,看着崔景桓的尸体化成一摊漆黑的腐水渗入沙土。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粒,望向前方那片在幽蓝色微光中若隐若现的古战场废墟。   忽而侧头,朝远处的来人露出一点笑意:“王道长怎么来了?”   “为了找我吗?哎呀,真是令人感动~”   来人缓缓沉到海底,赴月剑身仍残留着一只巨型海兽的血迹。   那裂缝里不但吃人,还会往外吐东西,似乎连通了一处魔窟,吐出来的大多是堕为魔物的海兽。   “是么,有多感动?”王敬知收剑,淡声问。   嗯?和他预想中的反应不太一样。如果是相里玄度,此刻应该会冷笑着转移话题……   姚恒英一顿,正色道:“有附近的海水那么多!”   “附近没有海水,头顶才有。”   王敬知面色如常,平淡道:“看来姚兄的心意空空如也,真是令人伤心。”   姚恒英沉思:“王道长,你是本人吗?”   王敬知也正色道:“如假包换。”   ……坏了,金禾城主本性居然是这样的吗?姚恒英迟疑地盯着他,一时没顾得上接茬。   而王道长已丝滑地切换正事:“岛屿沉没非常突然。上方,我已将郭真人与龙真人等金乌门修士安顿妥当。”   他刚登上十谊岛,所有群岛便开始下沉,于是他当机立断原路返回,沿途解开海边所有船只,配合两位真人,尽可能地救下了海上漂浮着的人们。   等做完这些,他才按照原先的想法,沉入海底查探,循着之前记下的姚兄的气息,往这边方向赶来。 [30]初代人皇   姚恒英最初被卷进这场乱子,是因为出手帮燓山古城击退了崔景桓那帮人。   王敬知不习惯欠人人情,更何况这人情不小,对方不止是帮了一座城,还顺手救下龙燕岚,替金乌门保住了掌门的一块心头肉。   对方是跟着他过来的,于情于理,他都得找到人,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说完岸上的事,王敬知目光落在他的侧颈,微微皱眉,“你受伤了。”   “归藏的剑,小事小事。”   姚恒英摸了摸脖子,“没伤到要命的地方,破了一层皮而已。”   他笑道:“倒是王道长当机立断,真是靠谱又帅气呢。”   被天下五剑伤到,还能称之为小事的,全天下都没几个人。而姚兄自称“无门无派”……金禾城主静静地注视他,不发一言,让姚恒英有些不明所以,用眼神表达:“?”   “姚兄可信我?”眼前的人问。   姚恒英眨眨眼睛:“嗯?”   “我对医术略懂一二。”王敬知说。   姚恒英好像懂了:“你想……?”   金禾城主轻轻抬手,二指并拢,探入他的发丝中。有点痒,姚恒英一顿,克制住将人过肩摔的冲动,没有妄动。   王敬知的手伸到他的颈侧,一抹而过,那道剑痕立刻愈合,没留下任何疤痕。   金禾城主收手,“好了。”   姚恒英眼睛一亮:“魔法!”   王敬知:“魔法是何物?”   “赞美城主医术高超的一种说法。”姚恒英诚恳道。   王敬知颔首,“这次如何,是否更‘帅气’了?”   ……什么,你竟然在意这个吗?!   姚恒英讶然,面上点头,“有的有的,金禾城主的身影在我心中无比高大!”   “那就好,”王敬知面不改色,“那么等姚兄日后见到玄天宗的掌门,便不会被他吸引,成为他的客卿之一了。”   “……”   咦惹——姚恒英抖了一下,惊恐后仰,“王道长,你在说笑话吗?”   王敬知眼底浮出一点笑意:“姚兄这才发现?不好笑么?”   姚恒英以一种发现新魔窟的眼神看他。   下一瞬,金禾城主又自然地切入正经话题:“请允许我心有顾虑。实在是因为,玄天宗掌门的邀请很少人能拒绝,非意志坚定者不可抵抗。”   姚恒英神情复杂:“……他是魅魔不成?”   王敬知忽略他的陌生词汇,继续说:“玄天宗掌门所修炼的,名为多情道。”   听着听着,姚恒英恍然。   多情道,即按字面意思理解,经历的情感越深刻、越多元,修道之人修行速度便越快、根基越稳固,灵力也越强大。   换句话说,在修炼多情道的修士身上,“情人越多越气派”这个说法是完全成立的。   “精彩,可怕。”姚恒英点评道。   为防金禾城主再次说出惊人之语,他主动将方才从崔景桓神魂里搜出来的东西择要讲了一遍。   又可惜道:“有人在他的神魂里预先埋了禁制,一碰机密便炸。我还没来得及翻到最深的几层,魂魄就碎了。”   王敬知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玄天宗此番布局,为的并非金乌门本身,而是这座遗迹里的某样东西。”   “正是。”   姚恒英拍拍手,“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弄清楚他们到底在找什么。玄天宗花了这么大力气,又是真尊又是天下五剑又是人祭的,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来海底挖几块上古的碎瓦烂砖回去。”   他看向王敬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有个想法……既然天牛族跟玄天宗是合作关系,那他们肯定知道内情。不如去抓一只天牛族来问问?”   王敬知颔首:“好。”似乎就等他这句话。   古战场遗迹里没有旁人。   两人并肩走在细沙上,四周静得能听见沙粒被脚步踩实的窸窣声响。   头顶是悬在百丈之外的厚重海水,幽蓝色渗下,仿佛把整片废墟笼在一层冷清清的梦里。   越往前走,战斗的痕迹便越密集,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散落着不知多少年前碎裂的兵器残片,有些呈铁锈色,有些泛着被岁月腐蚀过后的铜绿,还有一道巨大的剑痕横跨数十丈,将一整座断崖从中劈成两半。   剑痕边缘至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剑意,这么长时间过去,竟然没有完全消散。   认不出是谁的,凛冽清寒,主人估计是个大能。   姚恒英边走边四下打量,随口说道:“可惜这里没有仙门快报,不然我还真想接着投稿。”   为避免别人联想到他的马甲们,他没有让外面的方世同和祁听云继续登刊。   王敬知脚步未停,微微偏头,语气仍是那般淡淡的:“不知姚兄的笔名是什么?或许我曾在报上读到过。”   姚恒英把双手枕在脑后,歪头看他:“王道长猜猜看?”   王敬知沉吟片刻。那双清透的眼眸在幽蓝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一泓深潭,不起波澜。   “姚兄应该没有用真名。”他说。   姚恒英点点头。   “也没有用道号。”王敬知又说。   “哦?”姚恒英好奇,“王道长怎么猜到的?”   王敬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陈述道:“姚兄并无门派,乃是自由的散修,思维也与寻常修士全然不同。”   说不同都轻了,应该称惊世骇俗。   姚恒英停下脚步,“嗯嗯,还有吗?”   金禾城主凝视他:“你是叶子真菌。”   姚恒英给他鼓掌,“厉害!我之前怎么没遇上金禾城主呢,王道长真知我也。”   王敬知微微弯了弯唇角,弧度浅得在昏暗的海底光线下看不分明,“现在也不晚。”   姚恒英又把手抄回袖子里,边走边问,“那么,王道长也是我的读者?”   “当然。”王敬知淡然地说,“真菌阁下或许有所不知,你已经成为许多年轻修士口中的当代文豪了。”   姚恒英呆滞侧头:“啊?”   王敬知便告诉他:他在仙门快报上发表的文章,虽然惹得众多成名已久的大修士火冒三丈,却引来了一群看不惯那些老辈子的年轻修士的追捧。   那些年轻人天天追着快报看他今天又玩了什么花活,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成立了什么“真菌研读会”。   说起来,燓山古城里便有这么一个小团体,每期日报一到,他们便聚集在城东的茶楼里,逐字逐句地研读他的新作,读到精彩处便拍案叫绝。   至于他写了什么并不重要,能气到那些动辄以“前辈”自矜的老家伙便是一等一的好文章!   “就在你登船之前,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讲了一回你的文章。”   王敬知说,“底下坐得满满当当,比讲那些仙门绯闻时还要多人。”   姚恒英半晌才憋出几个字:“……好吧。”   金禾城主唇角微扬。   之前,陈博超问他,叶子真菌这个做派是属于哪个势力,他说:“是他自己的人。”   真菌的理念太特别,王敬知从古至今不曾见过几个类似的。   他的文章里每一个字都在冒犯当世修士,不论正邪门派、不论修为高低,无一幸免。   他不替任何人说话,也不为任何宗派背书。这样的人,只能是他自己的人。   这种人很少,也很珍贵。   多年以前,仍是凭息真君的王敬知也是这样,终日做着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处断墙后面,忽然闪出五个人影,玄色劲装,是玄天宗的弟子。   这五个人显然是随掌门一同下来的,身上毫发无损,灵力充裕,一看就没经历过任何打斗。   他们也没料到会在这地方撞上两个不认识的人,为首的弟子目光一凛,立刻拔出了法器:“站住!再靠近我们就不客气了!”   姚恒英:“怎么个不客气法?”   此人态度轻慢,根本不把他们当回事!那弟子下意识踏出一步:“你——!”   气氛骤然收紧。   王敬知却没有任何要动手的意思。   他的目光越过为首两人,落在后面三个人的脸上。   那三人面貌与中原修士不同,深棕色的头发打着卷贴在额角,眼眶深陷,鼻梁高而挺,五官轮廓分明,是典型的西洲大陆人种。   玄天宗里有一支西洲人修士,这个消息对于世人不是秘密。   那是玄天宗掌门百年前出征西洲时带回来的俘虏。宗内每日只给他们两顿饱饭,不允许有任何娱乐活动,让他们一直纯干苦力活,简直当牛使——不对,牛还有住的棚子呢,这些西洲人没有,每日只能睡在犄角旮旯里,以防碍到大人们的眼。   “你们可是西洲人?”王敬知忽然开口。   那三人中,为首的是一个身高近八尺的壮汉,深棕色虬髯,眼珠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眼底有深深的青黑。   他听到“西洲”两字,微微一怔,却没有答话。   前面两个玄天宗弟子已经厉声喝骂起来,警告他们三个不要妄想反抗,警告对面那两个人少管闲事。   “还不快动手!拿下他们!”其中一个弟子扭头朝那壮汉吼道,语气凶狠。   王敬知不紧不慢地道:   “诸位在西洲大陆应有故土可归。若肯反戈相助,本城主可以金禾真尊的名义担保,事后送你们平安返回西洲大陆。”   金禾真尊这四个字一出来,效果立竿见影。   八尺壮汉名为倒喇沙,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松动。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互相对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却都暗自调整了站位的角度,不再正面对着王敬知与姚恒英。   那两个玄天宗弟子见状不妙,一个破口大骂,一个转身便要发讯号。   倒喇沙没有再给他们任何机会,忽然欺身一步,以与他那庞大体格毫不相称的敏捷反手扣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将他反剪在地。   与此同时,他身后那两人已拔刀架住了另一个弟子的脖颈。   姚恒英连手指都没动一根,只在那两个玄天宗弟子想要咬破舌头时弹了下手指,一丝微不可察的黑雾便已经钻进了他们的下颌。   等二人意识到酸麻感时早已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地被捆仙索绑了个结实。   倒喇沙上前,左手按住右边肩膀,行了个简洁的西洲礼,向二人报上姓名。   他的中原话说得生硬,舌头捋不直,腔调粗粝,但意思倒很明白:愿受驱驰,听候差遣,以报脱困之恩。   王敬知颔首,让他们带路,去找天牛族。   姚恒英没有说话。   通过另外两个马甲的视野,他注意到,海底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这里的半个时辰,相当于外界的一整天。   从他入水开始,方世同那边,已经过了两日了……唉,不知多久才能出去,这地方死气太重,待得久人都要麻了。   倒喇沙闻言没有犹豫,立刻调转方向,带他们沿着一道断裂的海床裂谷边缘往前走。   于是,半个多时辰之后,姚恒英把那个五花大绑的天牛族将士甩在了沙滩上。   这是个驻守在此处的天牛族人,身着甲胄,似乎是个将领,位置不易察觉,如果不是有人指引很难发现。   但他警惕性不高,被他们从背后偷袭得手。   那人低低地咒骂一声,蜷缩着想要翻身,却被姚恒英一脚踩住了背脊的天牛甲壳,将他牢牢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却又不至于踩碎那片甲壳。   姚恒英蹲下,伸出手指,在那天牛族人的眼前晃了晃。   指尖亮起一簇极淡的蓝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那人的眼神在接触到那簇光的一瞬间便涣散了,嘴微微张开,下颌松弛地垂下来,喉管深处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姚恒英的声音放得很轻,语气也变得柔和:“说——你们答应和玄天宗合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天牛族将士便直直地瞪着他,失了魂般一五一十地说了。   袭击金乌门的计划一旦成功,整个群岛便会沉入海底,化为这座古战场遗迹最盛大的一场血祭。遗迹开启之后,天牛族将依照盟约为玄天宗领路,带他们深入这片沉睡了数千年的古战场,去找一把剑。   “一把什么剑?”姚恒英问。   天牛族将士嗓音干涩:“……初代……人皇的伴生宝剑……上邪剑……”   姚恒英眉头微动。   他知道这个名字,是从民间传说中听来的。   天地初开时,被上神钦定的第一位人皇诞生,他身边便带着这柄剑。   相传,那剑上刻着一篇古老的铭文,字字以神血浇铸,剑成之日,天地同哭三日不止。   王敬知也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这不过是渔樵闲话、说书人杜撰的段子,或者至多是某个地方小教派编出来哄信徒的故事。   原来真有这么一把剑?   倒喇沙站在一旁,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他粗声道,调子勉强能辨出来:“西洲也有这个传说,不过我们不叫它上邪剑,叫它定天刺。”   他想了想,“老人家会说,那把剑刺进哪里,哪里就是人族的边界。它钉在天与地的中间,能定住人族的命,那个很牛的永武大帝就是这样干的。”   姚恒英继续问:“永武大帝和这把剑有什么关系?”   倒喇沙回忆着老人的说法,答:“永武大帝当年……就是得到了这把人皇剑,才能定鼎天下。据说持剑者,可召唤无数天兵天将为己而战。左有上邪剑,右有公仪双为大将军,人皇气运和天魔族两重助力,想不成功都难嘞。”   王敬知与姚恒英对视一眼。   这个说法似曾相识。   前朝开国皇帝能够以一己之力结束乱世、一统大陆,世人论及此事,大多归于他本人的雄才大略与大乘期的至高修为。   可那个时候群雄并起,万族相竞,永武大帝的竞争对手并不只有人族修士,当时的万妖之王、群魔之主、四方神兽等一界主宰也是大乘期,并且寿命更长、势力更强。   如果这把剑真的存在,如果他真的是靠着召唤天兵天将才打赢了那些实力相仿甚至更胜于他的对手,那一切便有了不一样的解释。   “那你们天牛族呢?”   姚恒英又问,“你们替玄天宗鞍前马后,又图什么?”   话说,听闻天牛族当年就是万妖之王手底下的一支后勤兵……后来永武大帝崛起,他们见势不妙,才身段柔软地转身向着人皇陛下伏腰撅臀,献上一切忠诚……   那天牛族将士的眼球在勉力聚焦,涣散的瞳孔深处微颤着,嘴唇吐出一个词:“陨星锤。”   他说,那是天牛族祖先传下来的至宝,在这次古战场遗迹某位陨落大将的遗骸旁。   族里代代相传,说那锤子能引动星辰之力,一击可裂山岳。   族长与玄天宗的约定便是各取所需,他们替玄天宗领路找人皇剑,玄天宗替他们找到陨星锤返还天牛族。   姚恒英笑了笑,“这就是他跟玄天宗谈的全部条件了?”   那将士却忽然沉默。   他扭曲的五官闪过一丝挣扎,姚恒英立刻察觉,指尖的蓝光又亮了几分,声音也比刚才更低,几乎是贴着耳廓递进去的絮语:   “还有什么没说的?”   将领喉间泛起一阵细碎的气泡声,脖子不由自主地后缩一下,终于还是把话吐了出来。   原来陨星锤也只是一个幌子,给普通族人和玄天宗的幌子。   他们族长活了上千年,和盛太祖同岁,曾任前朝都察院御史,知道太多旁人不知道的旧事。   譬如,这座古战场遗迹只是初代人皇陨落之地的一部分,另外一半还在五重天,没有因神战掉下来。   而这里,曾经埋葬的不只是人皇的剑,还有一条灵脉。   ——赤阳灵脉的残骸。   当年,永武大帝把自己儿子的魂魄抽出来塞进赤阳灵脉中,使之与灵脉融合成灵,但赤阳灵脉的本体,却被和人皇剑一起秘密地藏在了远离人世的地方,也就是这座被封印在海底的古战场遗迹深处。   后来,末代皇帝被各大宗门联手剿灭,灵脉里的灵随之消亡,灵脉本体也随之沉寂,就像一具失去了魂魄的躯壳,空空地躺在废墟深处。   但只要肯花工夫,注入足够的天材地宝与灵力,花费足够的时间与耐心,便能重新开始温养它,让它诞生一个新的灵。   这个秘密,全天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天牛族长就是其中之一。   天牛族盘踞扶桑海域上空这么多年,被历代金乌门掌门当作邻居、盟友、可以信赖的朋友,却早就恨透了那些在自家圣土底下踏浪行船的凡人修士。   他们忍了几百年,忍了一千年,等的就是一个机会。   他们太想要一条极品灵脉了。   只要拿到赤阳灵脉的残骸,全族便不必再困守在这片云与海之间,可以另择一片真正属于天牛族祖地灵脉滋养的疆土,举族复兴!   这样的真相出乎所有人意料。   姚恒英:“你们的族长叫什么?”   “古栾……天牛族第二代族长。”   那将士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怪异的表情,是他在丧失神智的状态下唯一残存的本能,恐惧,和敬畏,“他是云端之子的最长者,从永武年间活到如今……他知道太多事了。”   人皇剑,赤阳灵脉。   两样东西,两个秘密,玄天宗和天牛族虽然表面上达成合作,实际上却根本没有相信对方。   倒喇沙听完这一切,粗犷的脸上表情出奇的平静。他只是摇摇头,发出哼声,“与虎谋皮。”   王敬知上前一步,蹲下平视天牛族将士涣散的双眼:“要怎样才能离开这个遗迹,关闭上面的漩涡?”   只要漩涡在这里,上面的人靠近,就会不断地被卷进来,必须将它关上。   “只有族长和……玄天宗掌门知道。”   所有人都皱起眉。   而就在这一刹那,远处看不清的方向骤然升起一道光。   金光像一柄剑,劈开茫茫黑暗,直刺头顶悬海,将大片大片墨蓝海水映成了流动的暗金。   这是什么?   众人所在的位置较远,却依然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颤动。   倒喇沙握紧刀柄,王敬知无声地将赴月剑从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那个天牛族将士僵在原地,整个人颤抖着:“——人皇剑,是人皇剑出世了!”   下一瞬,姚恒英与王敬知同时转身。   这么说,玄天宗要成功了?   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从数千年的长眠中苏醒,正将积蓄已久的锋芒毫无保留地抛向天际。   不行,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出去!   “走!”   两人异口同声,身形已疾速掠过裂缝边缘,倒喇沙三人紧随其后。   那道金光穿透层层海水,柱身周围的海水都在沸腾翻涌,被这股来自上古的锋锐之气搅得如熔金流淌。   等他们赶到近前,远远的便听见笑声。   有人心情舒展,笑声浑厚快意,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慢:“哈哈哈哈哈!好啊,太好了!既得此剑,这天下便已成我掌中之物!”   此人正站在一片巨大的环形废墟中央。   四周是倾倒断裂的古石柱,每根都有数丈粗细,横七竖八地互相压着,活像被一阵不可阻挡的烈风一巴掌扫倒的麦秆。   石柱中央有一尊破裂的石基,上头原先是放置什么东西的位置,现在只留下一个深陷的凹槽。   碧涛真尊,石天和,就站在石基之前。   看去第一眼,世人皆会注意到他的外表。   他的长相的确非常英俊。   身量修长匀称,衣料被海底的暗流鼓荡着翻飞不止,衬得他整个人都像是从某篇古老史诗里走下来的旷世英雄。   他举起那柄刚从白骨剑匣中拔出的上邪剑,正朝天大笑,身边金光灼灼翻涌如龙——   那样的金光映在他脸上,居然还真的让这个有些犯傻的姿势显出几分意气风发来。   他的身周零零散散地站着十多个人。有男有女,近半着格外讲究的客卿服色;几位则披长老独有的绶带,神情凌厉而警觉。   但不论男女老少,每个人的目光落在掌门身上时,都带着某种微妙的柔和弧度,不像下属仰望主君,倒更像是围着一簇烈烈燃烧的篝火取暖的飞蛾。   见此,姚恒英心中倒吸一口冷气。   这大概便是仙门快报上那些边角花絮里相传的,石天和那个被认作公开秘密的后宫了。   这人数……嘶,不会把整个后宫都带来了吧?!   天牛族的人也站在不远处。为首的是个极老的天牛族老者,甲壳上布满了年岁久远的裂纹与斑驳色块,一双眼睛却意外地亮,正不动声色地弯着,似乎也在笑。   “恭喜石掌门。”他说。   他身边的天牛族战士们沉默地列成两排,个个握紧兵器,目光在玄天宗众人与自己族长之间不断地来回逡巡。   石天和笑够,笑痛快了,这才把目光转向刚刚落地的姚恒英与王敬知,皱眉,“还有人?”   他收剑入怀,朝身边的情人们挥了挥手:“陨星锤我也差人拿到手了,宝贝们,走,不必再陪他们消耗!让他们全部永远待在这里吧!”   天牛族的族长古栾笑脸一僵,立刻急声道:“等等!石掌门!我们两宗之前谈好的……”   石天和大笑:“谈好?谁说谈好的盟约必须要履行?哈哈哈哈!你们天牛族的至宝,我玄天宗收下了!”   随即,他的身形便拔地而起,同时顺手将脚边那一人多高的白骨剑匣抄起,朝海面上方笔直地掠去!   他身侧的情人与长老们紧随而上,各色遁光交织成一片彩锦。   天牛族人又惊又怒:   “荒唐!石天和,你竟敢违背约定!”   “追,不能让他们跑掉!”   与此同时,海面的封印落下,那些紧随石天和脚步冲向海面的天牛族战士撞上了无形的壁障,又被狠狠地弹回了海底的沙滩上,砸起一片片飞沙。   飞出海水后,石天和站在漩涡上空,冷冷地俯瞰下方。   见再无人能冲出那层封印,他满意地勾起嘴角。他的情人们围拢上来,劫后余生般地轻吁出一口气。   忽地,有人颤抖着声音提醒他。   他这才低头,去看那具一人多高的白骨匣子。   哪有什么匣子?   只有一块粗粝的巨石,丑得毫无价值。   没有剑匣,被他握在手中的人皇剑便毫无保留地放射着那道穿透海水的耀眼金光。   石天和那张英俊的脸上,快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随之而来的,是压抑到极点的暴怒:   “是谁——是谁偷走了我的剑匣!!给我滚出来受死!!!”   海底,混乱与沙尘渐渐平息下来。   王敬知将赴月剑收回鞘中,转头看了一眼身侧。   姚恒英正蹲在那具一人多高的白骨剑匣旁边,扶着匣盖仔细观察。   上面某个男子的嗓门太大,竟穿透了海水。   他有些不满,又从匣子里探出头:“谁在制造噪音?吵死了,真没公德心。”   被盯住的王敬知:“……确实可恶。姚兄不过是随手捡到一物罢了。” [31]时局突变   白骨匣子静静地躺在细沙上,匣盖半开,露出内里空荡荡的深腔。   姚恒英蹲在一旁,端详了好一会儿。   这匣子不知是什么巨兽的骨骼所制,骨质致密,入手冰凉而沉,表面上布满了一层极浅极细的纹路。   那纹路不像是后天刻上去的,更像是从骨头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纹理,弯弯绕绕,首尾相衔,组合成一串极复杂的图案。   姚恒英用指尖顺着纹路的走势描了一遍。   弯绕的线条各自首尾衔接,组成了类似锁链的样式,却又在被分开的局部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有的看着像波浪,流动而含蓄;有的如藤蔓,攀援不歇;有的锋利如兵器铭文,咄咄逼人。   它们明明共享着同一片骨质表面,却各自为阵,仿佛出自不同人的手笔。   “这个有意思……”   他指了指匣盖内侧靠近底部的一处印痕,“王道长,你看这儿。”   王敬知闻言走过来,在他身侧半蹲,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印痕位于匣盖内壁的最深处,不像刻出来的,仿佛在骨骼尚且柔软时被某种高热的东西烙上去的。   形状像一棵树,古老、原始。树干笔直,根须盘虬纠结,深深扎进骨质纹理之中。   整棵树只有十六根枝干,每一根都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最奇异的是,这十六根枝干在气势上毫不逊于主干,各自张扬,各自峥嵘。   王敬知看了几息,摇头:“不曾见过。”   姚恒英也没看出更多名堂。   这印痕既像图腾,又像一个标识,孤零零地烙在匣底,被大片大片的骨质纹理包围着,说不上来究竟是装饰还是记号。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来,将周围散落的碎石和兵器残片又扫一遍。   除开这座已经空了的石基和周边几根断裂的石柱以外,附近再没有别的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古战场遗迹太大,而他们能触及的范围太小。   他朝不远处那群天牛族扬了扬下巴,“去问问那几位?”   话音刚落,姚恒英侧头,见王敬知已经迈步过去了。   王道长这个行动力……嗯。   那群天牛族方才撞上封印被弹回来后,便一直没有再尝试突围。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石柱附近,几个人互相靠在一起,头上的触须低垂着,一动不动,仿佛已丧失抬头的力气。   对族人们来说,就是:天塌了,出不去,盟友跑路,至宝没拿到,还被人家把底裤都骗干净了。   为首的老者古栾独自坐在断裂的石柱底座上,神态宁静,宛若一位早已接受最坏结局、故而平静如水的老人。   姚恒英走到他面前,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族长阁下,这个匣子上面都有些什么说法?”   古栾抬起眼睛,慢慢地端详了姚恒英一息,叹了口气:“小友见谅。老夫也只是知道它在古战场遗迹中的大概方位,至于上头刻了什么,人皇剑究竟有何等样的秘密……即便老夫活到这把年纪,也是真的不太清楚。”   他又望了望头顶:“如今出不去也是真的。”   姚恒英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这样啊,那我信你。”   他忽然往前一步,将老族长从石柱上径直拽了起来。   天牛族族人们骤然哗然,有几个性子烈的当即举起了兵器,古栾朝他们抬了抬另一只手,那几只兵器便僵在空中,没有再往前递一分。   姚恒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那些针对他的眼神,只是拽着古栾的手腕,把他带到了白骨匣子前头:“玄天宗的人已经走光了,我们又都不出去。我看你们似乎也没有旁的出路。不如我们联起手来,一起找条新路?”   一边的王敬知也不紧不慢道:“族长想必也注意到了,裂缝深处一直有魔兽的气息。若是迟迟不能离开此地,一旦那些东西嗅着气味聚过来,我们所有人,都会变成魔兽的口粮。”   古栾听完之后沉默片刻,那张老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似乎又深几分。   他吐出一口浊气,苍老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城主有理……莫要举兵器了。”   天牛族战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慢慢地将手中的武器垂了下去。   古栾转过身,面对着那具白骨匣子。他说:“奉劝二位莫要白费力气,这座遗迹地宫之中,若是有出路,老夫不会不知——”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匣盖内侧底部那道树形印痕上,顿了一下。   姚恒英一直在留意,“族长大人可是有所发现?”   古栾伸出手指,缓缓地抚过匣盖表面那一片繁复纹路,避开了底部的树印,只点着盖子上的文字:“这些……老夫倒是认得。是上界部分上神所用的祝福文字。”   上神的祝福?对应那个人皇剑的伴生传说?姚恒英示意他继续说。   古栾便道:“上古时代,地位崇高的修士或帝王若是得到神眷,其随身兵器之上便会有这样的刻纹,以示天命所归。至于具体是哪几位上神……”   他摇了摇头,“老夫只是认得形制,无从分辨。”   好复杂……姚恒英将那段咒语的纹路记在心里,暗暗盘算出去之后找机会翻阅相关典籍。   他刚记完,便听到古栾用一种小心翼翼、斟酌再三的语气开口问道:“不知二位……打算如何处置这只匣子?”   天牛族想要?王敬知看了他一眼,便侧头朝姚恒英问道:“姚兄有储物灵器么?”   姚恒英心领神会:“有,那暂且由我收起来。”   在天牛族族长略显失望的眼神中,他的手往白骨匣子上一按,将整个收进了自己的储物空间。   古栾眼睁睁地看着匣子消失,老脸上的皱纹晃了晃,又慢慢吞吞地开口:“老夫……方才又想起一桩事。”   姚恒英心里悠悠地“哦”了一声,上钩了?   他没说出来,只朝古栾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笑。   天牛族族长估计看出他们几人不简单,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态度也算得上友善。   但姚恒英仍记得,他们之前就背叛了金乌门,当前可信度为负。   古栾清清嗓子,黯然道:“我不愿瞒着二位,玄天宗当初找到我们族的时候,是用为族里寻回至宝陨星锤作为条件才说动我们的。谁知,谁知那玄天宗的贼人居然作出如此行径,害得整个金乌门都不复存在……那些可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太造孽了……”   如今人皇剑已被夺走,天牛族至宝也落入玄天宗手中,他们已是落得一场空,痛心是真。   “若是提前知晓玄天宗贼人的打算,我们决计不会答应……唉!唉……天道不公……”老天牛哽咽起来,佝偻着身子,看上去多了几分凄楚。   王敬知眼眸冷淡,姚恒英似笑非笑。   嚯,天牛族的意思是,你们搭建祭坛时不知道上面的人会被献祭、金乌门群岛会沉没?   想把自己归类成无辜被骗的受害者?   “只是,”老天牛话锋一顿,苍老的眼直直望向姚恒英与王敬知,“在答应替玄天宗带路时,我们也并非全然信任他们,还向他们隐瞒了另一件事……这座遗迹之中,除了人皇剑,还有一样东西。”   姚恒英微微扬起眉头。   他已经猜到古栾要说的是赤阳灵脉。   但古栾似乎并不知道他们已知晓此事,所以他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还微微往前倾身,像是被引起了好奇心。   果然,古栾压低声音,把他珍藏已久的秘密娓娓道来。   前朝永武大帝留下了一条沉寂的极品灵脉,它不曾随末代皇帝的死亡而彻底消亡,残骸仍旧沉埋在这片海底遗迹深处。只要找到它、注入足够的灵力,便能重新激活它里面沉睡的灵,借那股力量一举冲破海面封印。   “灵?”姚恒英稍微睁大眼睛,“注入灵力之后,要怎样才算成功?”   古栾看看他,又看看王敬知,思索了一会儿,才犹豫着道:“若是二位合力……或许,还有可能得到灵脉的承认。”   听起来稳赚不赔,但是这么好的事情,你们天牛族怎么不去做?   而且,他们已经从对方族人那里知道了真相,赤阳灵脉里头根本没有灵。   原来是想让他们两当耗材啊。届时他们灵力耗尽,然后天牛族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收那条被激活的灵脉。   姚恒英一边心想着,一边侧头和王敬知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倒想看看天牛族到底还有什么能耐。   谁相信生活在扶桑海域近千年的天牛族对此毫无办法?这种活了太久的老东西总是惜命的,没有万全方法,他们根本不敢跟着玄天宗一起梭哈。   王敬知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好,烦请族长带路。”   “多谢二位,日后二位就是我们族的救命恩人。”老者说,立即吩咐亲信在前面开道。   于是一行人便随着古栾往裂缝的深处走,最终在一处崖壁处停下。   这里有个不起眼的洞窟,一眼望进去,深不见底。   沿途的天牛族战士大多守在洞外,族长只点了几个最亲近的族人陪同。   进去前,姚恒英一如既往地随手在洞口处抹了道传送标记,而倒喇沙三人默默跟在后头,也踏进了那条狭窄的洞口。   甫一入洞,两侧石壁便猛地逼仄过来。   这洞壁并非天然形成的溶岩,而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生生撑裂的。石壁上布满一道道放射状的裂痕,越往里越密集,越往里越狰狞,似乎在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往外冲,硬生生把石头挤碎了。   越往里,四周便越安静。   大约走了一刻钟,姚恒英忽然捕捉到一个声音。   咚。咚。咚。   很慢,很沉,从又远又深的脚底传来。   那声音响起来时,连石壁上的细沙都在跟着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无比庞大的生物正在地壳深处缓缓呼吸。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其他人的表情。   王敬知在前头跟着古栾,表情没有变化,倒喇沙走在最后,满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石壁,时不时伸手去摸一摸那些奇怪的裂痕。   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奇怪……姚恒英收起视线,继续往前走,将那个声音的节奏暗暗记在心里。   外界的时间大约又过了将近两天。洞道终于走到尽头,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走出那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裂口后,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地下空间,大到抬起头来竟然看不见边际。   而这片空间的“天顶”,呈现出一片纵横交错的网状暗影,那些暗影粗细不一,粗的像巨蟒的身躯,细的像毛细血管,一路延伸到目力所不及的无限远黑暗中。   “这便是赤阳灵脉。”   古栾站在这片地下空间的中央,朝上方的黑色岩石道。   正如郭文渊所言,里面没有灵。   王敬知依言抬手,赴月剑出鞘,一道清冽如月华的剑光自下而上撩起,无声地劈在了头顶那片黑色岩脉上。   剑意与岩壁碰撞的瞬间,那片漆黑的石头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归于沉寂。   黑色岩脉完好无损,剑气被它全部吞噬。   王敬知收剑入鞘,朝姚恒英摇摇头。   姚恒英上前,碰了下身边一片较为低矮的黑色岩脉。触手之处冰凉而光滑,却有一种微妙的吸力从石头内部传来,仿佛在牵引他体内的力量。   灵脉在用行动说,它很饿很饿。   叫也没用,我可没有吃的给你。   姚恒英腹诽,将一缕魔力探入石中,黑石一震,灵脉欣喜吃下,过了一会儿,又成片变成了灰色,一秒将全部魔力给他输了回来。   如果它能说话,估计会发出“yue”的一声。   “挪不动,”姚恒英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这些石头和整座地宫已连成一体。”   “可惜。”王敬知说。   又想带走?天牛族族长听出他们的言下之意,老脸差点挂不住。   在所有人都没有留意的黑暗中,那个心跳声正在一点一点的逼近。   姚恒英偏头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还是只有黑暗。   在古栾的示意下,王敬知和姚恒英站到那片黑色岩脉下方比较平坦的一片地面上,各自伸出手,按住那片冰冷的黑石。   “灵力”开始从二人的手掌中缓缓输出,化成两道淡淡的光流,沿着黑石的表面铺展开去,被它悄无声息地吸入体内。   实际上,姚恒英什么也没给,只闭着眼睛演戏,末了又担忧身边之人太认真,于是睁开右边眼睛看去。   王道长眉间微蹙,额角不知何时有了一点冷汗,一副专心致志的严肃模样……但姚恒英离得近,能清楚看见,对方的手压根没触碰到石头,始终保留着一道缝隙的距离。   金禾城主有点天赋在身上的。他心中称赞道。   倒喇沙三人守在正前方,天牛族那几名亲信则散在两侧,背对着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周围的黑暗,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姚恒英通过马甲可知,外界又过了一天。   二人输出的“灵力”量渐渐放缓,两人落在岩面上的手掌微微发颤,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姚恒英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朝古栾虚弱道:“族长……怎么灵脉还没有动静?莫非我们人不够?你们要不过来搭把手?”   那个心跳声已经近在咫尺,仿佛就贴着他的耳膜。   古栾忽然笑了。   是隐忍太久,终于可以畅快倾泻的笑: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金禾城主,既然你们已经下来,就别想再回去了!”   古栾仰头,嘶吼道:“危蒙!出来吧!吃光他们!”   整座地下空间猛烈晃动一下。   随后,一道庞然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暗影,从众人头顶的岩层深处冲了出来!   除了那些黑色的石脉,所有岩石在它面前如同干枯芦苇杆一般脆弱,纷纷碎裂,化作漫天飞溅的碎石粉尘,从高处倾泻而下。   太近了,待看清那东西,姚恒英险些窒住。   那是一条近百米长的巨型魔兽。   它的身躯像鱼,覆盖着一层斑驳的鳞甲,每片鳞甲都有一扇门板大小;头颅又像龙,却没有眼睛,口裂极大,张开时几乎将整个头颅一分为二。   巨口里没有牙齿,只有无数层密密麻麻的环状肉褶,一层层地往喉管深处盘旋收缩,让人有端联想到绞肉机。   姚恒英探不清它的境界,它体内仿佛连着整个海底魔窟,竟能在短时间攀升至大乘期!   谁家仙人的灵兽堕魔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地下空间破碎后,那些黑色岩石没了枷锁,好像能掰动了。   姚恒英立即探手一试,手边乃至连着的天顶所有黑色岩石全部消失。   居然成了?   魔兽破石而出时,整个空间都在坍塌,碎石如暴雨般砸落,周遭一切都在一瞬间崩毁。   “逃!快逃!!”   “回到上面去!——啊啊啊!”   洞外守着的天牛族战士们许多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已经连同碎裂的岩石一起被那张巨口吸了进去。   那几个守在洞内的亲信也被飞溅的碎石砸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人直接被危蒙摆动的巨尾扫中,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远处的黑石壁上,再也没有落下来。   古栾大怒:“危蒙!住手!我只让你去吃那两个人!!……”   名为危蒙的大魔没有任何区分敌我的意思。   它的巨口朝下方猛然张开,那股吸力将古栾、倒喇沙和姚恒英等人全部笼罩在内。   倒喇沙被那阵腥风呛得双眼通红,手里死死攥着刀柄不敢有半分松懈,嘴里串珠似的翻滚出一长串西洲土骂。   姚恒英当机立断,一手抓住王敬知,另一手揪住倒喇沙的后领。   留在洞口石壁上的那道印记在同一时刻被激活,三个人的身形在空气中微微扭曲一瞬,骤然消失。   魔兽巨口闭合时,他们已出现在洞口外。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   那条叫危蒙的巨兽仍有十分之九的身躯堵在洞内,它将相对较小的头颅强行塞进山体里,腔体的其余部分则暴露在山洞外,正在疯狂扭动着,试图把脑袋从碎裂的山体中拔出来。   海底暗流被它搅得像一锅煮开的沥青,翻涌着不辨方向的黑浪。   三人立即往上方飞去。   倒喇沙双脚刚一落地便踉跄两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咒骂着天牛族,从族长本人一路问候到他族谱上所有先辈。   三人来不及喘息,近处已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危蒙张开的大口里,一排排暗红色的肉质褶皱正缓缓翕张着,其中几片皱褶上挂着一些破布,是玄天宗的衣料。   倒喇沙的骂声戛然而止:“不会错的,那个东西的大嘴里,有玄天宗弟子的气味……”   王敬知也在刚才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残留,那气息暴烈纯粹,裹挟着金乌神火独有的灼痕,“它的腹部,有金乌门掌门的气息。”   姚恒英一怔。嘶……海底所有掉下来的人,不会都被它吃掉了吧?   这时,王敬知回头一看,“快走!”   脚下的岩石再度猛烈震动起来。   危蒙已将头颅从山体中拔出,丑陋斑驳的头部转向他们所在的方位,嘴巴缓缓张开,发出一声咆哮。   与此同时,周围的海水中亮起一对又一对幽绿色的光点,密密麻麻,由上而下陆续睁开。   二十多头与危蒙体形相似、但个头小上许多的魔兽正从裂缝深处的黑暗中游弋而出,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弧形,朝他们迅速逼近!   再无半分犹豫,三人的身形化作三道流光,立刻沿着裂缝边缘往反方向飞掠。   身后传来一声浑厚无比的咆哮,整个海床的砂砾都像是被煮沸了一般震荡翻涌。   .   海面上,夜色浓沉。   石天和站在云端,脚下漩涡的封印依旧紧闭,没有一个人再从里面钻出。   他的情人们与长老们散立在四周,没人敢出声。   人皇剑在他手中持续不断地放射着那道根本遮掩不住的金光,把半边夜幕映得像傍晚火烧云的末梢。   自从他拔剑那一刻起,这剑上的光就不曾暗淡过,反而越来越盛,像悬在海面上的太阳,毫不遮掩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没有剑匣,护体金光不会熄灭。   快一刻钟了。   这个时间足以让方圆数百里以内的修士全部注意到这道金色光柱。   这种亮度,这种气势,毫无疑问是绝世宝贝。   最先赶到的是几个在附近海域历练的散修,他们远远地停在云层边缘不敢靠近,只探头探脑地张望那道金光;尔后是邻近几个小宗门的探哨,一个个御剑停在半空中,眼里又是贪婪又是忌惮。   再过片刻,几个白须白发的老者出现在云端最远处,远远地望了一眼那道金色光柱,瞳孔骤缩。   他们活得久见识多,有人失声叫出了那个名字:“人皇剑……是人皇剑!!”   人皇剑出世了!   这个消息在修士之间飞快地传开。   不到半个时辰,沿岸大大小小的宗门、散修帮派、甚至是路过的行商修士,全都知道了金乌门群岛沉没的废墟之上,有一把传说中的人皇宝剑正在发光。   石天和站在云端高处,面沉似水,手掌紧紧攥着剑柄。   不能再等下去了!   人皇剑出世,且无法隐瞒,等待他的只有全天下修士的围剿!   但英俊的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反而在此刻显出一种强悍近乎蛮横的镇定。   他忽然转身,对身边的客卿与长老们下达一连串简短的命令:一部分人留下看住漩涡,出来一个就拿下一个;另一方面,既然剑匣没了,人皇剑的出世再也瞒不住,不如趁天下修士还未组织起来的现在,先下手为强——   全宗出动,突袭天惊崖与丹霞谷的联盟!   当天夜里,玄天宗主力悄然离开扶桑海域,往西疾行。   这一夜,敌人来得无声无息。   联盟一方从未想过,在三方势力互相牵制、各方都在观望拉扯的时刻,会有一方在刚刚吞下金乌门之后连消化都不消化,便直接把剑锋捅进天下第二宗与第四宗的腹地。   石天和亲自执剑破开了丹霞谷南面三座护山大阵中的第一座,人皇剑的剑光过处,山石与堡寨皆如纸糊。   等到天色将明时,消息随着各路探报飞速传遍大江南北。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同一件事:联盟大败,死伤惨重。   西虞国。   天刚蒙蒙亮,黄土坡地上的寒气还没有散尽。   方世同披着一件外袍从屋里走出,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黍米粥。   “嘭!”   白倪冲破院门一路跑进来。   她身后跟着白仲和白思,连最小的白念都跌跌撞撞地追在后头,四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眼睛亮得惊人。   “主公——天惊崖、丹霞谷大败!”   “我们刚刚收到的消息,玄天宗掌门带着人皇剑突袭了联盟,他们损失惨重!” [32]一夜过后   这一夜,丹霞谷并非没有准备。   与第二宗天惊崖联盟之后,谷中驻扎着天惊崖派来的两位元婴真君、一位化神真尊,这本该是足以抵御外敌的力量。   可当石天和亲自执剑踏入战场时,那位化神真尊只与他对了一掌,便面色剧变,连退百丈,口吐鲜血。   “人皇剑……竟是真的……”   化神真尊捂着胸口,眼中不可置信。   神器加身、修为暴涨的石天和没有答话,第二剑已至。   化神真尊拼尽全力布下护身灵罩,却在剑光触及的瞬间寸寸碎裂。   他侥幸未死,被两位元婴真君拼死抢了出去,可丹霞谷的其他人便没有这般运气了。   谷主以下,长老、真传、内门、外门,在玄天宗的碾压之下一层层地倒下。灵田中尚未成熟的千年朱果被连根拔起,丹房里炼了百年的丹药被洗劫一空,藏经阁中历代祖师的心得孤本散落一地,踩满了血脚印。   至天明时分,丹霞谷活下来的,只剩老谷主与寥寥十余名内门弟子,带着几位家眷仓皇出逃。   诺大一座宗门,一夜之间沦为焦土。   ——而在同一片夜色下,天惊崖、万阵宗也未能幸免。   第二宗底蕴深厚,只损害了些皮毛,但万阵宗却是被玄天宗的无极真尊、掌门正妻之一亲自率领修士攻占。   正面进攻万阵宗这种防御力极强的门派,哪怕玄天宗全力出战,没有两个月也拿不下来。   这个时候需要一些其他的技巧。   而无极真尊经营多年,正好知晓不少下仙宗的秘闻。   譬如,万阵宗掌门竭力掩盖的、华岭真尊却试图公之于众的秘密……   事情要从一个采买弟子说起。   万阵宗每月都会派弟子下山采购宗门所需物资,这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差事。这个弟子在两日前下山,昨日归来,交接了物资便回房歇息,一切与往常无异。   可今日傍晚,他却忽然独自去了灵田。   灵田位于万阵宗后山腹地,占地极广,种满了各种灵植。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梯田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晕,灵稻、灵麦、紫芝、赤参,一畦一畦,长势极好。   田间零零散散立着几只稻草人,几十个杂役在其中劳作。   “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月轮值灵田的长老是外门主管,筑基巅峰修为,在宗门里熬了大半辈子,才混到这么一个管灵田的差事。   他正坐在田边的凉棚下喝茶,见弟子过来,不禁开口问。   弟子神情有些奇怪,目光发直,像是喝醉了酒。他指着灵田中央那片长势最好的赤参地,声音平板地说:“师父,那边的稻草人好像歪了。”   外门长老放下茶碗,往那边瞥去,确实歪了,歪得还挺厉害。   “去看看。”   他带着几个轮值的弟子走去。   稻草人比想象中沉得多。外门长老伸手去扶正,却在触碰到时僵住,他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是一张符纸,贴在稻草人体内。   “这是什么?”他下意识地撕了下来。   符纸离体的一刹那,面前那个正在劳作的老杂役浑身一颤,忽而栽倒在地。旁边的几个杂役也同时摇晃起来,其中一个抬起头,露出一张不像活人的脸,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却没有任何神采。   这……   他们的魂魄全部被灵植吸收了!   再仔细去看符纸,这个走势太怪异了……长老的手开始发抖。   他撕下第二张符纸,第三张,第四张……那些杂役们一个个倒下,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虽然还有呼吸,却像植物一样呆滞地躺在地上,嘴角淌着涎水,连自己的名字都叫不出。   外门长老跪在田埂上,满手是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平时,灵田的稻草人都是监工在管,没有任何轮值的修士会过来看一眼,只远远地躲着,大家都嫌脏。   自然就没有发现还有这种东西。   “师父,这、这究竟……”有弟子颤抖着开口。   长老没有回答,他认出了符纸上的咒文,他只在藏经阁深处的一本禁书里见过……将活人魂魄碾碎炼化、再喂给指定的对象,在这里,便是成片的灵植。   这么说……他们这些在此处轮值的修士也……长老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走!”   他站起来,“去找人!把所有人都叫上!”   最先赶到的是执事堂的两位长老,随后是内门弟子中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人越聚越多,筑基期弟子、金丹期真人、乃至元婴真君……每个人到来后先看符纸,再看灵田里躺着的那些杂役,面色便都变了。   谁干的?   谁的主意?!   谁这么丧心病狂!!   大家争论半天,竟无一人知晓。   这是有人低声道:“灵田的东西,一直是掌门亲自管着……”   愤怒、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发酵,最终化作一股不可遏制的洪流。   “去找掌门问个清楚!”不知是谁喊出第一声。   于是这百来号人便汹涌着出了灵田,穿过演武场,踏过九曲桥,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先是外门弟子好奇地跟上来,后是内门弟子闻讯赶来,后面连几位常年闭关的长老都破关而出,面色铁青地走上队伍前列。   到掌门关诗兰的洞府前时,已有数百人之多。   檀木门扇轰然碎裂,木屑横飞间,洞府内的人都惊得望了过来。   关诗兰正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古旧的阵法图谱,身旁侍立着几名亲传弟子与她的女儿关灵均。   而离她最近的位置,坐着一个面熟的寡言女修。   祁听云垂着眼,膝上放着一枚尚未画完的阵盘。   “你们做什么?!”   关诗兰霍然起身,柳眉倒竖,目光冷冷扫过涌入院中的众人,“目无尊卑!擅闯掌门洞府,可知是什么罪?!”   她的声音带着化神修士特有的威压,院中修为稍低的弟子齐齐后退了半步。   打头的是执事堂首座长老辛不悔,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在万阵宗待了整整四百年。   他没被关诗兰的气势压倒,而是颤巍巍地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敢问掌门,这些符纸——可是出自你手?”   关诗兰瞳孔骤然一缩。   她到底是一宗之主,数百年的阅历让她在最短时间内将所有的惊惶都压了下去。   她错愕道:“辛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这种邪门歪道的符纸,本座从未见过。定是有外宗之人挑拨离间,意图栽赃陷害!诸位长老,我们万阵宗同气连枝数百年,难道你们宁可信一张来历不明的符纸,也不愿信我这个掌门吗?”   辛不悔纹丝不动。   他身后,另一位长老冷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扬手摔在地上。   账册落地后摊开,密密麻麻的数字格外刺目。   “栽赃陷害?”   那长老厉声道,“那你看看这个!灵田出产的低阶灵植,卖出的是天阶丹药的价钱!钱款去向全是你的私库!这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关掌门,莫要再说你全然不知!”   关诗兰的面色终于变了。   此时,又有一名长老站出来,举起一张符纸,指着上面隐约可见的掌门印鉴纹路:   “这符纸上的禁制,用的是掌门秘传的封印术,能接触这道秘术的人,全宗上下不超过三个。不是掌门你,难道还能是守衡真尊吗?!”   这话一出,满场死寂。   守衡真尊柳霜序,早已被排挤出万阵宗决策层。   关诗兰胸口剧烈起伏,她转头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女修:“听云,你信不信师叔?”   祁听云是如今公认的、当之无愧的内门弟子第一人,她的态度很有分量。   关诗兰近期一直将祁听云带在身边,既是为了不让她发现不该发现的东西,也是出于拉拢她的目的,减淡她对柳霜序的情感,让她成为自己女儿未来的助力。   当年她与师姐柳霜序决裂,却不想让女儿也步她的后尘,若是师姐的首徒能与女儿相处融洽,必然能成就一段佳话……到时候,说不定师姐也会重新将目光投向她,愿意主动与她修复关系……   但女修抬眸时,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没有说话。   关诗兰心中渐沉:吃下她那么多天材地宝,却是这么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养不熟的白眼狼!   对面的人群中,顾长钧正拼命朝女修使眼色:傻站在那里干嘛?快过来啊!   祁听云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顿,随即越过他,看了眼他身后的人群。   没有柳霜序。   于是她站着没动。   这呆子!今天没带上脑子吗?!   顾长钧急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好啊。”辛不悔盯着关诗兰,眼神冷了下去,“到这时候,掌门还要狡辩。既如此,便由执法堂请掌门去问话吧。来人!”   “谁敢动!”关诗兰厉喝一声,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化神修士的威压如山岳般倾轧而下。   对面的长老们早有准备。辛不悔后退一步,身后七位长老同时掐诀,一座早已埋伏多时的困灵阵自院中地面亮起,将整个洞府笼罩其中。   关诗兰的几个亲传弟子和女儿关灵均应声冲出,试图护住掌门,可她们哪里是这些老牌长老的对手?   不过几个回合,便被一一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见此,关诗兰不再解释,决定武力制服,再谈其他。   化神中期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一掌拍出,竟将三名长老联手布下的困灵阵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三个长老齐齐吐血后退,院落中的石板被气浪掀飞,碎成齑粉。   “掌门,不必管我们!”关灵均被压在地上,哭喊一声。   回应她的,是关诗兰更加疯狂的攻势。   她没有往女儿那边看,眼中只剩下杀意。   一人压着三四位长老打,掌风过处,殿柱倾折、屋瓦横飞,掌门洞府转眼间便化作一片狼藉的废墟。   祁听云没有帮任何一方,借灵动的身法在断壁上一点,无声无息地滑过交战双方的头顶,独自落在院落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们。   顾长钧正和关诗兰的一名亲传弟子缠斗,余光瞥见这一幕,对这个女人彻底绝望了。   好你个祁听云,不愧是守衡真尊的首徒,这种时候也要向你的师尊学习么?   守衡真尊这次没来,并非例外,她以前也是这样,将宗内所有不牵扯存亡的争端当热闹看。   曾在某次,一弟子暗中崇拜玄天宗掌门,欲效仿其为人,于是勾搭上了一长老的道侣,那长老却有个特殊癖好,爱蹲墙角观察这位弟子与自己道侣约会……此事被曝光后,唯独该弟子的师父暴怒,而守衡真尊为两方提供了阵法协助,名言:“打!务必再打得激烈些!指不定打出了新感情呢?”   关诗兰终究寡不敌众。她再强也只是一个人,当第八位长老加入战圈时,她终于被一掌击退,后背撞上残存的半截石柱,哇地吐出一口血。   长老们让她束手就擒,她却忽然朝洞府深处吼道:“姜雅志!你还躲在里面做什么?!想一个人逃跑不成?他们已经打上门了!快滚出来帮忙!”   这一声吼出来,院中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姜雅志?   幽冥殿掌门华岭真尊,她的道侣,他居然在这里?而且听关诗兰的语气……这修真界交口称赞的神仙眷侣似乎有些水分啊。   几息之后,洞府深处果然有了动静。一道人影破门而出,落地姿态仓皇,带着几分狼狈。   那是个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一身华服,周身气息赫然也是化神级别。可他的神情与俊朗毫不相干,脸色铁青,眼神恼怒。   “都怪你!”姜雅志冲关诗兰劈头盖脸地吼,“我说过多少次了,灵田那边要加派人手,符纸要每日查验!你偏偏不上心,偏偏要省那几个人手,现在好了……”   “我?”关诗兰捂着胸口站起,怒极反笑,“姜雅志,你要脸不要?这主意当初是谁出的?谁说的‘反正都是些贱民,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物尽其用’?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主意是我出的,可你自己做了没有?!账本是你经手的!”   “账本是我经手,那赚来的灵石你没花?!你那座练功塔是谁建的!”   这对“神仙眷侣”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当场吵了起来。言辞之直白,推锅之干脆,全然不顾满院的门人弟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辛不悔只觉得一阵荒谬。四百余年修行,什么样的丑事他都见过,可一宗之主与自己的丈夫合伙残害门人、事发后又互相推诿,这算什么道理?!简直匪夷所思!   “够了!”   他忍不住开口,“你们做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难道就不怕遭天谴吗?!”   关诗兰住了口,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冷笑。   而华岭真尊仰天大笑:“天谴?人吃的东西自然是用人养出来的,凡间粟米、修士丹药都是一个道理,天经地义,合乎常理。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你又奈何?!”   全场静默一息。   随即,战火被彻底引爆!   关诗兰与姜雅志虽然方才互相推诿,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两人竟配合得天衣无缝。   夫妻二人背靠背,攻守轮转,一时间竟将十几位长老的围攻都挡了下来。   可他们终究只有两个人。   当最后一道护身灵罩在群攻之下碎裂时,万阵宗坚不可摧的护山大阵也在连番法术震荡中,从内部破开一个洞。   洞口不大,却足够让等候在外面等候多时的人进入。   一个女子的轻笑声从夜空中穿来。   黄色光芒从天而降,光芒散去后,一个女子负手立于废墟之上。   她身量不高,面容温婉,穿着一身玄天宗的法袍,看上去倒像一个邻家的温和大姐姐。   但她的眼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玄天宗掌门正妻,无极真尊。   她笑道:“真是一场大戏。从头看到尾,本座甚是尽兴。”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弟子已蜂拥而入。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长老们哪里还经得住第二拨猛攻?不过盏茶工夫,便又倒下了一批。   关诗兰与姜雅志更是被无极真尊亲自出手擒下,土系灵力化作锁链将他们牢牢缚住,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们……”一位重伤的老修士挣扎着抬起头,“玄天宗……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就不怕我宗老祖下界惩戒你们?!”   无极真尊微微一笑:“您真是糊涂了,这还需要问吗?来接管万阵宗。不对,是来终结万阵宗。至于你们老祖……哈哈哈,大可以试试,上邪剑已出世,谁敢阻止我们,就是和上神们过不去!”   上邪剑?!   不少人大脑空白。   无极真尊的目光扫过满院残兵,轻描淡写地,“诸位若愿归顺,倒也……”   与此同时,一道青光拦在了她的法术之前。   那道光极薄,却将无极真尊的土系灵刃稳稳挡住,灵刃破碎,青光也随之消散,两相抵消,竟是不分上下。   无极真尊眉梢微挑,缓缓转过身去。   树下,一个穿道袍的女子正站在那里,鬓发微乱,一双往日里无精打采的眼睛此刻却锐利无比。   阵法第一人,柳霜序。   “师伯!”   许多人眼眶一红,几乎要落下泪来。残存的万阵宗门人如见救命稻草,纷纷连滚带爬地涌到柳霜序身后。   连顾长钧都架着一个受伤的师弟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找祁听云——却发现,那女人居然不知何时早早站在了柳霜序身边。   柳霜序收回拦下法术的手,“无极道友,大半夜的,来我家砸东西,不太好吧?”   无极真尊收起玩味的表情,正色行了一个平辈礼:“柳真尊,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别客套。”   柳霜序摆手,“你们玄天宗在别处怎么闹我管不着,但这一亩三分地,是我待了几百年的地方。你要杀人?得先问过我。”   无极真尊听完,笑了起来,笑里有惋惜,有遗憾,竟然还有几分真切的欣赏。   “柳真尊,我一直是钦佩你的。”   她说,“你这身阵法造诣,当世无人能及。留在万阵宗这种地方,和这些废物在一起,简直是暴殄天物。何不来我玄天宗?我夫妇二人必定以上卿之礼相待。”   柳霜序也笑,“谢了。但我这个人懒散惯了,受不得管束。你们玄天宗规矩多,我待不住。”   无极真尊的笑容淡下去:“柳真尊果真不再考虑?”   “不用考虑。”   柳霜序伸完懒腰,手腕一转,一张阵图已在掌心无声浮现,“我虽然不怎么爱管闲事,但有一条,谁敢动我住的地方我跟谁急。”   无极真尊惋惜地叹了口气:“也罢。传令下去,动手!”   话音落下的一瞬,柳霜序脚下一滑,退到众人身后,双手十指翻飞,十张阵图同时在她周身展开,光华流转间法术铺开,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掩护我!”她低喝道。   残存的万阵宗修士如梦初醒,拼命将残余的灵力注入防御阵中。   可他们的人太少了,高阶战力更是几乎在内讧中消耗殆尽。   而玄天宗那边,除了无极真尊本人,还另有一位真尊级的长老,两尊化神对一尊化神,再加上数十名金丹元婴弟子,优劣之势一目了然。   ——万阵宗亦有另外三位真尊,但其中掌门已被擒住,两个化神期长老多是服食丹药、继承祖辈爬到这个境界的,本身并无多少实战经验,甚至比不上一路靠自己努力结婴的辛不悔长老。   那二位也是宗内对仙门快报上的叶子真菌意见最大的两个长老,此时,他们皆已被无极真尊轻易击倒在地。   防御阵一层层布下,又一层层被攻破。   每破一层,布阵的修士便齐齐喷出一口血。   顾长钧守在柳霜序身侧,手中剑光劈开袭来的法术。在混乱中,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见祁听云正蹲在柳霜序身后,双手按在地面上,配合着柳霜序铺设传送阵的最后几道纹路。   无极真尊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目光落在柳霜序脚下的地面,“拦住她们!他们想离开这里!”   数道法术同时朝柳霜序轰去。   那些绚烂的灵光尚未触及目标,一道碧色的屏障便拔地而起!   祁听云双手结印,身前一座从未见过的新阵法飞速成型,将轰来的法术一重重削弱、分散、卸力,直至最终消散。   无极真尊的瞳孔微缩。   这就是那个比肩凭息、太素的单灵根天才?   入道一月多便已结丹的怪物?   就在这一瞬的迟滞,传送阵的银光冲天而起,将残破院落中所有万阵宗的幸存者笼罩其中。   无极真尊的最后一击擦着光柱的边缘掠过,削去了半座断墙,却没能阻止传送。   光芒散尽时,废墟之上只剩狼藉。   无极真尊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她摇摇头,唇角竟又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柳霜序的阵法又变强了?不,不应该这么快……我上回大比才见过。”   她自言自语,“是她那个徒弟……”   远处,黎明将至。   .   荒山无名处。   柳霜序当年下山游历时,在这一带的荒山野岭中标记过七八个传送点,本是备着有朝一日逃生用的。   她这人散漫归散漫,在给自己留后路这件事上倒从不含糊。   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传送阵落下的银光在晨光中渐渐消散。   幸存者约莫有七八十人,倒在布满碎石和枯草的荒坡上,有人仍在呕血,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不知是昏迷还是已经咽了气。   仅有的几名医修弟子立即行动起来,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力救治伤者。   天亮了。   晨光从山脊线后漫上来,将山风染成淡金色。   修士们坐在乱石间,望着远处出神,那是万阵宗的方向,是不少人待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如今已不再属于他们。   不知是谁先哭出来的,啜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   柳霜序端坐在地上,和仅剩的三位长老商量下一步:是否要寻找天惊崖的帮助,同处联盟,第二宗想必不会拒绝帮他们报仇。   她没多少难过的情绪,待在那里不是待,有吃有住就行。   却见徒弟若有所思,便问:“在想什么?”   祁听云收回目光,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张。那是她刚才收到的大鹤传书,她每日清晨都有读仙门快报的习惯,这件事不少内门弟子都知道。   负责这一带派送的大鹤认得她的气息,于是如常送了过来。   她展开快报,顾长钧和几个弟子也凑过来看。   这小子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他一目十行地扫过文字,脸色越看越白,边看边颤声念出:   “昨夜,天惊崖、丹霞谷遭遇玄天宗袭击……丹霞谷死伤过半……除掌门与亲信出逃外,余者或死或降……”   修士们不愿相信,纷纷传阅快报。   很快,死寂蔓延。   荒山上的风声变得清晰起来。   辛不悔艰涩地说:“天惊崖或已自身难保……玄天宗昨晚同时攻打三处,他们的主力去的是丹霞谷,打天惊崖的只是偏师。这……玄天宗根本没把天惊崖当主要对手。如今丹霞谷和我们都倒了,玄天宗下一步必然全力对付天惊崖。我们这时候去投奔,不但得不到庇护,反而会被当成送上门来的猎物……”   许多修士面面相觑,沮丧地垂下头去。   “那就去太虚宫!”又有人喊道。   此话一出,几个内门弟子同时变脸。   一个年轻修士腾地站起:“太虚宫?!就是太虚宫劈来的一剑,才让我们万阵宗元气大伤!如今你竟然还想投奔我们的仇人?你是何居心!难道是外宗派来的奸细?!”   那人被骂得满脸通红,却又不敢反驳,只能讷讷地低下头去。   另一个长老沙哑劝道:“这个时候就不要动干戈了,他也只是急着找出路,一时嘴快而已。”   又是一阵静默。   有个不到二十岁的内门弟子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哭腔:“天要亡我万阵宗……难道我们只能咽下这口气,选择归隐山林这条窝囊路么?不甘心……我不甘心……”   突然,一个女声轻声道:“西北一带,真的没有其他可去之处了么?”   众人看过去,是柳真尊的首徒。   许多人刚要答没有,脑海却不约而同地浮现一个名字。   ——方世同。   幽冥殿覆灭,万阵宗沦陷。放眼西北,昔日的两大宗门已然七零八落,如今这片广袤土地上最大的势力,居然只剩下了那支由散修与小宗拼凑起来的联盟。   而它的盟主,便是散修方世同。   “一个散修而已。”有人嘀咕道。   祁听云看了那人一眼,淡淡地:“莫非道友还有其他去处?亦或是有心力重建我宗、打败玄天宗?”   那人讪讪地别过脸。   沉默被辛不悔打破。这位白头老修沉吟许久,“若不顾念之前的矛盾,方世同此人,倒也算良善。我听闻他对待麾下修士十分宽和,不以出身论尊卑,不以功法分高低。所辖之地,百姓亦能安居。”   修士们纷纷议论起来,越说越觉得不是不能接受。   当初万阵宗确实与方世同的势力起过摩擦,但不过是为了一个属国的归属之争,双方都没怎么动手,几次正面冲突也只伤了几个弟子便各自收兵。   比起血海深仇的玄天宗,比起有历史旧怨的太虚宫,方世同那边竟然算最佳的去处了。   祁听云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认为那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柳霜序思索着:“说的也是……”   顾长钧悄悄瞥向祁听云,心中有些狐疑:他还是第一次见这女人说这么长的话……而且,她主动提了那个方世同!   好啊,他之前只是怀疑,可现在看,这一心扑在修炼上的家伙,真的被方世同的伪善做派打动了?   顾长钧警觉。不可,不可!这种散修为了得到供奉,自然是拼命为自己攒名声的,不能让祁听云被他骗走!   辛不悔心里稳了几分,他正要再说,一位始终闭目养神的重伤长老睁开了眼。   这位老得看不出年纪的修士平静道:“方世同那年轻人,属下没有多少能用的高阶战力,也缺真正懂得执掌门派的老人。我们现在过去,便是雪中送炭,他正需倚仗我等的经验与修为。”   他眼眸幽深,慢慢道:“待时日一长,缓过这口气,以我等之底蕴,架空他不过反掌之间。那一城之地的属国,未尝不能变成第二个万阵宗。”   旁边的修士们先是安静一瞬,然后纷纷点头,神色间浮上赞许。   有人说长老这话有理,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去到之后能分得多大的地盘,有人说以方世同一个散修的眼界,定然识不得他们那些高深的手段。   祁听云安静地听完全程,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33]新的格局   天惊崖。   这座天下第二宗的祖庭坐落于凌云峰顶,终年云雾缭绕,山石尽作青黛之色,远远望去如同一柄倒插于云海中的巨剑。   山门前的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每一级皆以整块青玉铺就,阶上刻着历代峰主的剑痕与铭文,风霜雨雪冲刷了数千年,那些刻痕非但没有磨灭,反而愈发深邃清晰。   然而今日,山门内外没有一个人有闲心去欣赏这些古迹。   天光刚亮透,议事堂内便已坐满了人。   宗主望舒真尊端坐于主位之上。她看着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鬓边已有几缕霜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如剑锋。   堂中十余名峰主分列两侧,有的抱臂靠墙,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把玩着手中的法器一言不发。   这些人大多已不再年轻,须发斑白的占了半数以上。但他们坐在那里的姿态却不像修士,更像是久经沙场的将士,脊梁笔直,肩背沉稳,彼此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谈,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对方便能心领神会。   这种非同寻常的默契并非宗门培养出来的,而是在曾经一同经历生死的锻打下磨出来的。   天惊崖的高层,大多是前朝的金吾卫出身。   当年朝纲崩坏之际,金吾卫左统领望舒真尊为起义军打开了皇城,自知不可再返回,便带着麾下数千精锐离京,远走天惊崖,从此脱了那身金吾卫的官袍,换上了修士的道服。   几百年过去,当年的老兵死的死、隐的隐,留下来的人一路爬到天惊崖的峰主之位,骨子里那份军旅烙印却从未消退。   服从、纪律,在别的宗门要依赖门规和戒律来维持,于他们这些人而言,不过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但忠诚不能替代实力。   “昨夜损失清点出来了。”   望舒真尊沉声说,“南麓的护山禁制被破了三道,灵石损耗约三千四百枚,需要在本月内补上。   西峰的剑阁险些失守,驻守弟子伤了七人,所幸没有性命之虞,但剑阁中存放的历代剑谱玉简被人趁乱翻动过……玄天宗此次突袭的目标很可能不是夺命伤人,而在搜取我宗门的秘法典籍。”   她停了停,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还需增派人手去南麓守备。哪几位峰主手头能腾出人来?”   短暂的沉默。   南麓峰主韩度率先开口,他是个瘦高的老者,左边袖管空空荡荡,那是前朝时期留下的旧伤,“我南麓的弟子伤亡不多,只是护山大阵一破,修复起来所需的上品灵石实在缺口太大。若想在本月内恢复原样,少说还要两千枚。”   “灵石的事我来想办法。”望舒点头,转向另一侧,“西峰呢?”   西峰峰主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闻言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粗声道:   “人手不够。闭关的那几位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出关,眼下能动的弟子都已在轮值,再多排一岗,连休息的工夫都不剩了。”   望舒默然片刻,又问了几个峰的留守情况,回答大同小异:人手不足,资源吃紧,勉强维持现状尚可,若要同时防备玄天宗的下一轮突袭,力有未逮。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   天惊崖闭关的高端战力比其他任何宗门都多,这是他们维持寿数的方式,也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数百年来,他们从未丢下过训练,所以但凡在岗的修士拿出来皆是以一当十的强兵,便是凭着这几百个老兵,天惊崖才撑到了今天。   但能拿得出手的人只有这么多,当天下大势风起云涌、危机接踵而来的时候,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要塞,便显出了骨子里的捉襟见肘。   忽然,有人打破沉默:“乘遥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么?”   说话的是北峰峰主商序,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妇人,腰间挂着一柄比寻常长剑短了三分之一的短剑。   在座的峰主们互相看看,有人摇头,有人移开目光。   东南角有人冷笑一声,是执律峰峰主,此人面相刻薄,法令纹极深,一开口便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两个月了,乘遥下山至今音讯全无。宗主,恕我直言,我看他根本就是不想回来了。他可从没把您这个姨母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几个峰主同时皱起眉头。   商序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自明。韩度咳嗽一声,用仅剩的那只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慎言。   执律峰峰主却浑然不觉,还要再说什么,却听望舒闭目长叹一声。   她睁开眼睛,望出堂外,远处翻涌的云海缺少日光,显得有些阴沉。   她平静道:“玄度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发言者乃宗主,于是没有人再说话。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守门弟子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道:“启禀宗主——丹霞谷谷主率人求见!”   众人皆是一怔。   昨夜战报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丹霞谷谷主已逃至海外。玄天宗的三元真君极擅追踪,若他出动也追不到人,那必然此人已不在东洲大陆。   这丹霞谷谷主竟然能安然无恙逃脱,并折返回来找他们?   这老谷主苟活那么多年,深藏不露啊。   望舒起身道:“快请!”   来人很快被引进了议事堂。   丹霞谷谷主走在最前头,面团团的圆脸上满是憔悴与惊慌,原本华贵的锦袍上沾满灰土与干涸的血渍,下摆被撕破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修士,个个带伤,神情萎靡,有几个还搀扶着受伤的家眷。一行人入堂之后,谷主先是朝望舒深深一揖,抬头时眼眶发红。   他诉说着玄天宗如何趁夜偷袭,丹霞谷如何措手不及,护山禁制如何被那人皇剑一击撕裂,门下弟子如何死的死逃的逃……   “望舒宗主!”   谷主最后颤抖着拱手,“如今,整个天下只剩两方棋手……石天和此人自光熙年间起便狠厉冷酷、残忍多疑,绝不会因为你天惊崖守中立就放过你们,他已经对我丹霞谷动了手,下一个就是天惊崖。时间不等人……不能再等了!我们还有得选的时候,为什么不去与太虚宫结盟?”   在座峰主们的神情渐渐松动。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没错。   光熙末年,石天和身为起义军首领,却率先背弃自己亲手立下的盟约,屠尽其他义军头领,独吞了最终成果,建立起只有他与忠心下属的玄天宗。   石天和既然已打破之前的平衡,那么天惊崖迟早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寻找盟友。   有人迟疑道:“可是,那石天和手里有人皇剑,昨夜那一战的威力大家都有目共睹……”   乘遥未归,大家心里都有点踌躇。   望舒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丹霞谷谷主的脸上:“谷主当夜,可曾见到石天和的天兵天将?”   谷主一愣,旋即断然摇头:“从头到尾都没有。”   下一瞬,众峰主哗然。   “没有天兵天将!”   “他那把剑还没认主!”   “传说里持上邪剑者可召唤天兵天将为己而战,石天和若是真能召唤天兵,早就横扫整个大陆了,还用得着一个一个地偷袭?”   “也就是说,他还没得到人皇剑的承认!”   峰主们你一言我一语,沉闷的气氛被这个发现一冲而散。   石天和或许并没有掌握那把剑的全部力量!   望舒终于妥协。   她说:“那便由我去太虚宫走一趟。”   又点了几个靠得住的峰主,让他们随自己秘密出行。临行前她转身道:“另外,诸位若是在外面看到乘遥,务必将他带回天惊崖。”   .   西虞国。   方世同坐在堂上,面前摊着一张铺开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密集标注着各处关隘、补给点和修士分布。   修士之间的战争,虽然不似凡间军队那般依赖粮草辎重,但其消耗之巨,犹有过之。   每一场大规模斗法,动辄便是数以万计的灵石被抽空灵气,堆积如山的丹药被迅速吞服,用以补充法力、疗伤止血、驱散负面状态。   即便是那些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的高阶修士,在连番鏖战之下,灵力的恢复速度也远远赶不上消耗的速度,必须借助外物来维持战力。   因此,战场之上虽然不必设立粮仓或炊事营地,却必须在关键节点上布置补给点。这些补给点或隐匿于山脉深处,或以阵法守护于要道之上,专门储备灵石、丹药、符箓乃至替换的法器。   一支修士军队若断了补给,哪怕个体修为再强,也难逃灵力枯竭、战力崩溃的结局。   正因如此,补给点往往是敌我双方争夺的焦点,玄天宗突袭丹霞谷那夜,便是率先打掉了丹霞谷外围的所有补给点。   方世同的身边围了一圈人。   白家四兄妹、熊磊大王、纪云辟、许晴,以及几位西虞国本地的老官员。   “最新消息,”熊磊把仙门快报往桌上一拍,“就在昨日,天惊崖宣布与太虚宫结盟。这下东洲大陆只剩两个大势力对峙了。”   在场诸人的反应没有太多惊诧。   玄天宗端了丹霞谷老窝的消息还没凉透,天惊崖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太虚宫抱团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抱团才奇怪。   “本以为他们还能互相牵制一阵,”纪云辟揉了揉额角,“没想到玄天宗掌门不知从哪儿弄出来一把上古的人皇剑……”   当初方世同等人初抵西虞国时,城中居民大多不识字。   而纪云辟不仅通晓文墨,还能做账,协助原来的老官员把各地的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因此被授以主簿之职。   近来应对万阵宗一役中,他负责城内物资后勤调度,表现出色,又得以升任西虞国的司库主事,管着城内外的钱粮调度。   许晴不遑多让。她办事效率高、果决利落,又是方世同的徒弟,熊磊因此也给了她一个职位。   白仲双手撑着桌沿,盯着地图上被圈出来的丹霞谷旧址,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玄天宗能一举击溃丹霞谷,人皇剑功不可没,但也不全是人皇剑的功劳。丹霞谷那帮人自己就把自己养废了,护山大阵是花灵石买的,禁制是雇人布设的,几百年来只知道花钱维持,压根没几个人真正懂得怎么运转。平日里看着光鲜,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连阵眼在哪里都得翻玉简现找。”   许晴接过话头:“不止如此。丹霞谷门下各峰真尊大多倾向避战,玄天宗打上门来的时候,头一个反应竟是收拾洞府细软带着弟子逃跑。只有天惊崖派来的那几个人全力应战。所以玄天宗昨夜称得上全胜……唯独在天惊崖那边不太顺利,没打下什么东西,反而折了好几个真君,其中还有石天和后院的人。”   方世同听到这里,想到海底时见到的一幕,心里冒出一个不大合时宜的念头:折了真君,石天和那些情人下属们大约也无怨无悔的。   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个熟悉的名字。   天下五剑之一的归藏真尊还活着,并且参与了针对丹霞谷的战争。   或许,她就是那时受命替石天和去寻找陨星锤的人,也因此得以跟随掌门一同从海底逃出。   他正琢磨,熊磊倒先摇了头:“枉称天下第四宗!光有钱有什么用?钱都花在玩乐上了。”   白仲却奇道:“姑娘知道的竟比仙门快报上还多?”   许晴笑笑:“今天早上,我去城门口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两个刚登记完的流民,是丹霞谷的外门弟子。玄天宗打上来时他们在山门当值,侥幸逃过一劫,一路逃到了这里。”   方世同问:“那两位弟子现在如何?”   “并无大碍,已安置在城东的流民营中,分了干净的被褥。”许晴说,“师傅若是想见他们,我带您去。”   方世同点头应下,又将注意力转回当前最迫切的问题上。   玄天宗此举,再结合被他本体取走的剑匣,不难得出:剑匣之于人皇剑十分重要。   本体,捡得好啊!   石天和也是个猛人,这一下,本来蠢蠢欲动试图联合起来围剿他的天下修士顿时泄了气,大家都不想第二个丹霞谷。   但他没有直接去啃最硬的骨头太虚宫,而是先挑了相对弱一些的联盟,把最弱的丹霞谷彻底逐出棋局……   这么看,他并非外界传闻那样,是个只凭蛮力横冲直撞的残暴莽夫。   “修为上就更不必说。”   白倪声音有些低沉,“人皇剑让石天和的修为在短时间内大幅飙升,各方面水平都接近合体期圆满,离大乘期只差一步之遥。而丹霞谷修为最高的长老也不过化神后期……在高阶修士的对战中,差一个小境界便能形成绝对压制,更遑论差了两个大境界。”   沉吟片刻,纪云辟忽然问:“人皇剑如此强大,使用它就没什么代价吗?”   堂上静了一瞬。   案例太少,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初代人皇的时代是天地初开的太古岁月,距今何止万年,连最古老的古籍中关于那段历史的记载也只剩下模糊不明的神话片段。   二代主人永武大帝距今也有一千多年,而这里没有前朝旧人,就算有,永武大帝恐怕也不会把代价告诉任何人。   最终方世同敲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不管那两个大势力怎么对峙,我们这边都必须尽快武装起来。即刻起,加强练兵,内外都要抓。”   纪云辟翻开随身携带的账簿,挑要紧的数目念了几条。   这几月来,因战火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涌入西虞国境内的流民数量已大大超出当初的预计。   其中有拖家带口的凡人百姓,也有失去了宗门庇佑的低阶散修。   西虞国的人口总量和结构,都已不再是一个小国的规模。   此前,方世同已修整过律法:   修士与凡人,在西虞国境内一律平等,同罪同罚,不得以修为高低为依据苛待或欺压另一方。   偷盗者按物值论处,伤人者按伤势论罪,杀人者偿命依照律条执行,一视同仁。   今日之后,酝酿多时的一套新军制随之一并颁行。   凡人军队与修士军队分开训练,凡人按常规兵法操练,修士则按灵根属性与战斗风格划分为不同的作战编制。   火系、水系等术法见长的编入法阵军,专司远程术法打击与阵法合围;剑修、刀修等攻击力强、擅长近身搏杀的编入先锋军,承担突破敌阵的核心任务。   每支队伍设正副队长,轮值操练,考核不合格者降级调岗,成绩优异者优先提拔。   新规还配套了详尽的人才待遇制度:   筑基期及以下的修士,根据服役年限和考核成绩分配标准住房;金丹期以上属于稀缺人才,落户时额外配发一套独门独院的住宅,另按月发放灵石津贴。   有意从事炼丹、炼器、符箓等后勤工作的修士,官府提供专门的工坊场地和原材料采购渠道,出产的成品官府优先收购,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这……”纪云辟根据自己的经验,小声地,“那帮修士老爷真的不会反么?”   在场的修士里,许晴无所谓,白家人忠于越王,其余凡人欣然接受,只是有着和纪云辟一样的顾虑。   “正好,让他们反。”方世同笑道。   许多事情只能在开国之前去做,并且要趁此机会把规矩彻底定下来,这样往后才不会给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主公眉目间安然自若,笑意从容,让身前众人逐渐放下了心。   仪事堂的人散去后,熊磊单独留了下来。   方世同以为他有秘事,于是询问,却见熊磊严肃地摸着下巴:“兄弟,你真的不是天上的神仙吗?你就告诉我一个,我保证不往外说。”   方世同莞尔:“惭愧,我真不是。”   熊磊神色逐渐落寞:“喔……”   他立刻又振奋起来:“那日后,便由我来助兄弟你飞升成仙!”   这套规矩放到整个东洲大陆上都算是闻所未闻。   仙门快报若是知道,大约又要连登好几期。   新规颁布的头一天,果然闹起来了。   闹事的是那批刚来投奔的修士,其中有不少人原本在外头就是称王称霸惯了的地方一霸。   来西虞国本就是图这里有饭吃、有房住、有人撑腰,哪里想到一进门就被套上凡人用的律条,连往酒肆里赊个账都有人记账单,这算什么修士?   这分明是坐牢!   “我们是来当大爷的,不是来当孙子!”   为首的几个修士拍着桌子叫嚷,气势汹汹。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声势造起来,便被另一拨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不想待就滚出去!”   那拨人也是修士,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一身的疲惫与尘土比闹事者只多不少。   他们都是刚从战乱区逃过来的,亲眼见过宗门被灭、同门被屠的惨状,深知如今的西虞国是这乱世里少数几片还能让人睡个安稳觉的地方。   谁要坏这里的规矩,就是砸他们的饭碗,毁他们的家!   再然后,白倪出手。   她将元婴期的气势放出去,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修士当场便被撵出了西虞国境。   剩下的修士们面面相觑,掂了掂自己的修为,逐渐安静了。   .   扶桑海域,海底。   一只巨大的海螺壳半埋在沙土里,螺口倾斜,恰好形成一个避风的凹陷。   刚甩开那群魔兽的三人暂且在这里休整。   姚恒英与王敬知相对而坐,背靠着螺壳冰凉的内壁,一缕作为照明的淡色灵光悬浮在两人之间。   倒喇沙蹲在螺壳入口处,粗壮的身躯把风口挡去了大半。   他的同乡已经不在了。   刚才那场混乱中,那两人被魔兽一口吃下,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他蹲在那里垂头划着沙子。想到什么,便抬起双手,嘴唇翕动,念出一些含糊的音节,又在胸前比了一套奇怪的手势。   等他做完,姚恒英托着脸颊,好奇地:“这是什么仪式?”   倒喇沙思索许久,花了一会儿时间组织语言,用生硬的中原话慢慢解释。   这是他们老家那边的习俗。   在赞印大漠,很多人死后是没有尸体的,被风沙掩埋,被猛兽拖走,被马蹄踏成了泥,什么都剩不下来。   没有尸体便无法入土,没有坟茔便无法祭拜。活下来的人便会对着落日摊开双手,替死者祈祷幸福的来世。   他说,在海上时,他记得落日的方向。   于是他向普释佛陀祈祷,求佛祖保佑那两个同乡,不要再出生在战乱里,不要再当异乡人的俘虏,来世能有一个安宁的好人生。   “普释佛陀?”   姚恒英歪头。没听过。   倒喇沙点头,认真地向两位恩人讲述自己故乡赞印大漠最伟大的神明——普释佛陀。   那是一位包容万象的佛陀,无论富贵贫贱,无论善恶忠奸,普释佛陀都会降下平等的慈悲。   在佛陀眼中,好人的血和坏人的血一样红,善人的肉和恶人的肉一样会腐烂,凡是走到他面前的生灵,都是行走的食物。   只要诚心信奉普释佛陀,愿意献上一切忠诚,来世便可以获得安宁与幸福。   听后,姚恒英思索道:“原来如此。”   “都是行走的食物”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啊……   不待他深思,左手忽然被大掌执起,姚恒英一怔,低头,对上一双深邃幽深的眼眸。   “你传送,救了我,祝福你。”倒喇沙面色沉稳,生硬道。   一边虔诚地在他手背上也划了几道。   姚恒英:“……谢谢?”   倒也不必。   突然,右手又传来一阵拉扯感。   姚恒英侧头,另一人托着他的手,模仿倒喇沙的手势给他画符,姿态严谨慎重。   “……王道长,这是何意?”姚恒英没动。   王敬知严肃道:“答谢姚兄救命之恩。”   面对姚恒英似笑非笑的眼神,王敬知面色淡淡,自然地合拢他的手:“既是报恩,我不可落后于人。”   “画错了。”左边的倒喇沙指出。   “抱歉,我乃初学者。”王敬知虚心说。   一把甩开手,姚恒英问他:“王道长不担心岸上的燓山古城?”   恢复端庄坐姿的金禾城主摇头,“我的徒弟们修为虽不算高,应对战阵却已足够沉着冷静。”   更何况,陈博超那条老狐狸若是发现不对,必定会折返回来。有他在,古城的安危不必太过担忧。   “倒是姚兄,岸上可有要紧的事?”王敬知问。   姚恒英瞅他半晌,忽然叹气。   倒喇沙看了过来。   姚恒英抹了抹眼角,难掩悲伤与沮丧:   “唉……金乌门群岛就这么沉了,我们也被困在这儿,我的主公现在一定很担心我。”   身旁之人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意外:“主公……?”   倒喇沙理解了:“你有、首领?”   姚恒英一笑,顺势说道:“二位,可有听说过西虞国的越王殿下?” [34]五大世家   姚恒英清清嗓子,靠正身子,双手交叠,郑重道:“二位,我家主公,西虞国越王殿下,实乃当世仁君。”   螺壳里安静下来。   倒喇沙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王敬知则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腾出一个更舒适的坐姿。   姚恒英见两位听众都已就位,便继续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了下去:   “我主公待人至诚,不以修为论尊卑,不以出身分贵贱。西虞国原本不过弹丸之地,在乱世中勉强自保,可我主公到了那里之后,从未挟修为以令国主,事事与大王商议,推心置腹,将一个小小边陲国家经营成如今百姓安居、流民争相投奔的乐土……”   他越说越来劲,语调渐渐滑向了说书先生的节奏,“其宽厚仁德,百姓感念于心,将士效死于阵。每有战事,主公必亲临前线,与众将士同进退,从不以真尊之身自矜自恃。”   “论修为,他不过化神境界,却能在战场上屡屡以寡击众、以弱胜强,连天下第七宗万阵宗的数次进犯都被他亲手打了回去。论理政,西虞国粮产翻番,路不拾遗,连过去逃荒的流民如今都拖家带口地往回迁。论谋略,恕我直言,这满天下的真尊真人,能同时精通农事、水利、军政、律法四门学问的,除了我家主公,我还没见过第二个!”   天呐,他居然能编出这么一大段话,真棒!不愧是他自己!   “论相貌嘛,”姚恒英左右看看,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面如冠玉,风华内敛。咳,不过这条暂且不算,二位只当是添头。”   哎,相貌也是小巧思来的。   创业期领导夫妻郎才女貌,定能吸引更多人才的投奔,如果有的选,谁不希望自己的上司好看点呢?   姚恒英说完,期待地望着面前两人,目光灼灼:“怎么样?有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   倒喇沙沉思片刻,显然在很认真地琢磨:“心动?……在中原话里、是这样用的吗?”   姚恒英不假思索:“对的对的。”   王敬知沉默一息,那张清俊面孔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细微的无奈:“……姚兄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方世同是姚恒英的主公,王敬知既意外又不意外,他早就听说过越王的名声,如果叶子真菌会效忠于一个人,那么方世同再合适不过。   姚恒英立刻接上:“若是两位心动,不如以身相许报答我的救命之恩——我是说,一同加入我主公麾下,未来我们一起共谋大业!”   王敬知礼貌拒绝:“不了。”   姚恒英笑容一垮,伤心道:“为何?”   王敬知垂下眼帘,“我已是樊山古城的城主。况且天下局势未定……姚兄,我可否问你一个冒昧的问题?”   哎呀,王道长还不知道,外界最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姚恒英一边想着,一边好奇地:“有多冒昧?”   王敬知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于是姚恒英正襟危坐,用播音腔道:“王道长,请讲。”   王敬知问:“姚兄的主公,可有做天下共主的意图?”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螺壳内凝滞了一瞬。   倒喇沙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插话。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姚恒英眨眨眼睛:“……唉?”   王敬知面色不改:“若不是有这个意图,那越王殿下之于太虚宫、玄天宗这两条巨龙,便天然少了几分争雄逐鹿的气势。”   抱着安居一隅的念想固守一方,固然能换来暂时的安宁,却终究无法抵挡那两头气吞山河、觊觎神州的猛兽。   等到天下大势尘埃落定,无论最后赢的是谁,都不会容忍一个独立于皇权之外的诸侯继续存在。   当然,王敬知也不想见到这两条巨龙任何一方登临帝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本心更倾向于推举天惊崖的宗主望舒真尊,那位老将军出身的宗主行事磊落,治下清明,若论品行,比石天和与端王萧璟都强得太多。   只是,望舒真尊显然没有那个想法。   与王敬知沉静的目光对视半晌,姚恒英忽然笑了。   “我的主公,想要天下大同。”他说。   王敬知一怔,手指微微收紧。   倒喇沙盯着他,眼眸一眨不眨。   姚恒英继续,语气仍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二位必然在想:这个‘大同’要如何获得?”   “主公说,如果安居一隅不能实现,那便夺取更多的地盘;如果太虚宫、玄天宗想来阻止,那便彻底扫除二宗;如果统御天下仍不可得,那便海外行军,再夺下西、南、北三面大陆。直到天下大同。”   他没有一上来就统治世界的野心,但如果只有统治世界才能实现他的目的,那他将全力以赴去实现它。   一时间,金禾城主被这痴心妄想又蛮横无理的一番话镇住,没有说话。   他见过狂人,也见过疯子,见过那些在酒桌上拍案高呼要一统天下的妄人,见过那些在宗门大比上赢了几场便以为自己是天命之子的愣头青。   可眼前这人说这番话时,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虚张声势,甚至没有多少慷慨激昂。   仿佛日出于东而落于西,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确信,好似已经实践过成百上千遍。   笃定到极致,又怎么不算一种癫狂?   王敬知想起了初初结婴的自己。   凭息真君在当年是一等一的狂人。   那个时候,他也曾这么幻想过,总有一天他会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替天下百姓扛下所有苦难,让他们不必在修士的威压下苟且偷生,不必因为凡人之身便低入尘埃——永武大帝当年不就是这么做的么?   永武大帝并未成功,但凭息真君却愿再试一次。   人人皆有资格问道,人人皆可得道飞升。只要心中有道,脚下有路,便无人能拦,无人可挡。   为此,他放下已达宗师之境的心剑,舍剑道修入世道,做了许多傻事,酿造了许多祸端……后来,世事变化,他又因入世而重拾剑道,自己锻打了一把名为赴月的剑。   发觉原先一个人的道路走不通后,王敬知选择远离宗门纷争,去到大陆边缘的小城当城主,试图亲手培养更多的同道人。   无论是凭息,还是金禾,都没有舍弃过最初的理念,入世道根本就在于此。   不避红尘,反入尘世,众生为镜,天下为念,民胞物与,借事炼心,以行证道。   但如今,他遇到了第二位道友,一个甚至比他还要狂的人……不,不止一位,还有对方的主公。   王敬知沉默着,倒是倒喇沙先开了口。   那壮士盯着姚恒英看了好一会儿:“你首领,很强。”   姚恒英转头看他。   “天真,狂妄,”倒喇沙露出一个坦率的笑容,“但很合我胃口。他在西虞国?出去之后,我要去找他。”   姚恒英感动,费了那么多口舌,终于有效果了。便握住他的手,啪的一声与他击了个掌:“很好,未来我们就是同事了!”   倒喇沙笑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东西,组织语言道:   “虽然我很想回家乡,但我们本来就是被玄天宗掳来的俘虏。如果连像样的事业都没干成一件就灰溜溜地回去,会被部落里的人笑话的。他们会说,倒喇沙,你在中原待了这么多年,连一匹马都没带回来吗?那我还不如跳进扶桑海算了……额,我们就在扶桑海。”   姚恒英深以为然,拍了拍他的肩:“不错,我看好你。”   又瞥了眼王敬知,小声蛐蛐:“我们一起排挤金禾城主。”   倒喇沙提醒他:“城主听得见……”   姚恒英眉眼弯弯:“没关系,城主不介意。是吧,王道长?”   王敬知没那么容易被气到。   闻言,他面上仍然神色淡淡,只是慢条斯理地伸过来一只手,在姚恒英疑惑的眼神中……揉乱了他的刘海。   “!”   姚恒英惊住,马上挪到倒喇沙身后,边整理发型边抱怨:“小气。”   王敬知若无其事地:“等到只剩下太虚、玄天两宗分庭抗礼时,我会亲自携诚意去拜见越王殿下。”   姚恒英心中一乐,那不就是现在?   他立刻支棱起来:“先来后到,到时候我们就是你的上司。”   不想,王敬知竟真端正地朝他行了一礼:“恒英大人,看在老交情的份上,请多多包容在下。”   姚恒英呆了片刻,觉得没意思,这个人根本撩不动,怎么逗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从容模样,没有会跳脚的相里玄度好玩。   小度修士也爱装温润君子,但总是屈服于他的三言两语,碰几下就露出里面的芝麻馅。   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转而换了个话题:“那个,刚才洞穴里的赤阳灵脉残骸,被我捡到了。”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其余两人立刻看向他。   姚恒英便得意道:“天牛族不讲信用想坑我们,反而自取灭亡,但也正因为那头魔兽啃碎了周围的山体,原本深嵌在岩层里的赤阳灵脉残骸反倒露了出来,正巧被我趁乱捡走。”   倒喇沙竖起拇指:“手快,厉害。”   王敬知没有多少意外:“姚兄想必一直在关注它。”   姚恒英故作羞涩:“君子爱财,取之,取之取之。”   倒喇沙若有所悟。   王敬知别开眼,无语半晌,才把话题拉回正轨:“那姚兄打算再试一次天牛族族长所说的方法?”   姚恒英点头,但随即补充道:   “不过,不是由我们来给它输送灵力。我在想,金乌门群岛整个沉了下来,上面那么多天才地宝,玄天宗走得匆忙,来不及带走多少……这些东西如今都散落在废墟里,所剩的灵石、丹药、灵材,加在一起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王敬知意会:“我们可以就地取材,用群岛废墟中残留的灵石和灵材浇灌那条沉寂的赤阳灵脉,以大量的外部灵力冲击它,将它从沉眠中激活,借助它的力量冲破海面的封印。”   “那剩下的部分呢?”倒喇沙问。   王敬知正色道:“择而取之。我们只取冲关所需的部分,至于沿途所见的金乌门弟子遗骸,我们会代为收敛尸骨,妥善安葬。这些灵石,便算作他们身后留下的报酬。”   倒喇沙略一思索,顿悟:“还能这样。”   姚恒英偏头看向王敬知,揶揄:“王道长,你很懂嘛。”   王敬知很谦虚:“受恒英兄的启发。”   倒喇沙站起,长刀往肩上一扛:“现在,出发?”   姚恒英正要应声,忽然抬起手指,压在唇边。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与之前那个心跳如出一辙的声响,咚,咚,咚,正从海螺壳外不远处的海水中缓缓靠近。   不是危蒙,这个心跳声小得多。   他压低声音:“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屏息凝神。   等那个心跳声靠近到大约只有两丈距离时,姚恒英示意,倒喇沙便一掌拍向螺壳底部。   三人同时从反方向飞掠而出,贴着海底的沙面,绕开两只正在附近逡巡的小型魔兽,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沉没群岛的废墟中,在一栋半塌的渔民石屋里伏下。   石屋的屋顶已经碎了大半,一根断裂的房梁斜斜地插在沙土里,墙上还挂着一张被海水泡烂的渔网。   待外头那两只魔兽的尾鳍消失在远处的幽蓝暗影中,王敬知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我原以为它们是同族。可方才仔细分辨,不论大小,它们的气息几乎浑然一体。那二十多只小型魔兽的灵力波动,与那头大的危蒙完全一致……它们不是同族,是本体与分体的关系。”   “而且它们的灵力源源不断,从第一次追我们到现在,气息几乎没有任何衰减。”   姚恒英接着说,“如果要彻底解决它们,必须找到力量的源头,斩断本体与分体之间的灵力供给。”   倒喇沙点头:“遗迹太大,我们只有三人,找起来太难。”   姚恒英也这么想:“所以,我们还是想办法出去吧。”   王敬知起身便要推门。   可他的手刚碰到门框,姚恒英便从身后按住了他的手。   王敬知回过头,用眼神询问。   姚恒英的面色有些古怪,他朝王敬知笑了一下:“出了点意外。”   王敬知的眉头微微拧起。   不待他问出来,姚恒英先说:“嗯……大概是刚才那个传送法术的后遗症。睡一觉就好。”   说完这句,他的身体便朝前倾倒下去。   王敬知瞳孔微缩,立即扶住他的肩膀,倒喇沙也抢上一步,从另一侧托住他的手臂。   .   传送后遗症并不存在。   实际上,是姚恒英发觉,当初和相里玄度一起在青蛇道人、黑须道人魂魄上做的手脚,在这个时候生效了。   他闭上眼睛的同一瞬间,意识便已经跨越了一重界壁,坠入另一具躯壳之中。   这是一具伤痕累累、被冰冷的水浸泡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身体。   手腕和脚踝上箍着特制的禁灵镣铐,水牢里的水黑得像墨汁,只有头顶远处有一线微弱的光,从厚重铁门的缝隙中渗下,在水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这是青蛇道人的身体。   当初,姚恒英与相里玄度各自分出一缕魂魄,分别入侵了青蛇道人与黑须道人的元神,藏在他们残存的意识深处。   他将这缕分魂藏得极深,深到青蛇道人自己都毫无察觉。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缕分魂只是沉默地潜伏着,偶尔传回一些零碎的信息。   ——直到此刻。   姚恒英睁开眼睛,发现这具身体正被吊在水牢中央。   手腕被铁链高高悬起,脚尖堪堪能触到水面,冰冷刺骨的水没过胸口,随着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晃动发出沉闷的水声。   他没有急着动弹,而是先在脑海中摸索了一圈。   青蛇道人本人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了。   并非被抹杀,只是被一点点地磨碎、耗尽,在痛苦与绝望中油尽灯枯,元神中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开始翻阅青蛇道人残存的记忆。   这是在他潜入之后的这段时间里自行积累下来的,由于不再有宿主意识的抵抗,且没有禁制约束,所以他能自由翻阅。   青蛇道人与黑须道人那天被姚恒英和相里玄度放归三重天之后,运气极差。   他们甚至没能来得及回到司徒家的据点,便在归途中被其他世家的人截住。   最先抓住他们的是柳家的人。柳家把他们关进私牢,用大刑折磨了半个月,搜魂术不能轻易使用,所以柳家用了最原始的方法:拷问。   他们把青蛇道人和黑须道人分开审讯,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用烧红的烙铁烫,用特制的噬魂虫一口口地啃咬他们的神识海边缘。   两个道人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却因为神魂禁制的存在,连自杀都做不到。在反复的逼供下,他们吐露了此行的结果:幽冥殿已经覆灭,但他们没能从幽冥殿带回司徒家想要的灵脉。   而柳家也正是在反复拷打的过程中,发现了隐藏在两个道人记忆深处的那段被相里玄度伪造过的信息:   在华岭真尊的配合下,幽冥殿明明已经不堪一击,可两个道人的行动为什么会失败?   柳家拼凑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答案……是应氏后人从中作梗!   那是一个黑发金瞳、眉心有朱砂痣的年轻人,其特征与史书中记载的前朝皇室嫡系血脉分毫不差!   柳家上上下下都被这个消息震住。   他们本来只是想截住司徒家的死士,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撬出幽冥殿那条失踪灵脉的下落,顺便探一探第八宗邕台宗最近的动向。   谁知,竟然捞上来这么一颗足以炸翻整个三重天的惊雷!   这消息自然不能让他们柳家一家头疼。于是,柳家找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假装看守出了纰漏,把青蛇道人和黑须道人连同他们身上携带的所有信息一并“不小心”泄露了出去。   这下,五个世家全都知道了。   黑发金瞳。眉心朱砂。   这些特征在五大世家的族老们听来,简直像是从祖辈的噩梦里直接走出来的。   应氏,居然还有后人?!   当初各家不是信誓旦旦地宣称,已经将应氏皇族的血脉彻底屠尽了吗?   那么现在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是谁?   他取走了幽冥殿的那条灵脉,他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要东山再起,彻底报复他们五大世家?!   本来因神战停歇带来的和平不复存在。   各个世家都沸腾了。   联想到永武大帝当年的铁血手段,所有世家都陷入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   那个男人在世的时候,五大世家被迫卑躬屈膝,俯首称臣,活在他的阴影下长达千年之久。   如今好不容易把他熬死,把他的王朝熬垮,把他的子孙杀干净了,可他的阴魂似乎又回来了……   不行,哪怕掘地三尺,也必须把那个应氏后人找出来!!   此前,五重天的天机上神,在四重天神战的间隙中降下预言:“帝星将临,人皇当立。”   各个世家便以为时机成熟,所以开启了这场人皇之战。   这就是为什么二重天那些维持了六百年虚假和睦的九大仙门,会在近期翻脸动手。   但现在……五大世家的族老们又追加了一道命令:下界二重天的战争,必须尽快结束。   必须让人皇剑尽快认主!   不管认的是谁,总之不能是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应氏余孽!   姚恒英看到这里,心里不由道:这就是相里兄想看到的局面?细思极恐啊。   很快,他又想:不,相里玄度不知道人皇剑会先被玄天宗得到,或许,他自己也没猜到后续发展竟然是这样的。   姚恒英也是这是才知道,原来九大仙门里,不少宗门背后靠着五大世家。   在二重天几乎隐身、从不参与任何纷争的第八宗邕台宗,背后站着的就是司徒家,一举一动都由司徒家遥控指挥,而邕台宗如今已经向太虚宫称臣。   这么说,司徒家意欲太虚宫做那条真龙?   金乌门的靠山是陈家,万阵宗的后台是柳家,丹霞谷则是高家的钱袋子。因为这三家的上神在四重天的神战中输给了玄天宗的日玄上神,只能把自己的下界产业拱手赔了出去。   碧落宫则是后来卖给了程家,而程家的上神与日玄上神本就交好。   至于青蛇道人和黑须道人,他们被各个世家反复争夺,最终还是被司徒家夺了回去。   司徒家主对他们极其不满。   任务失败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被俘期间泄露了如此重要的信息。   因此,两个道人被投入了司徒家最底层的水牢,每日定时被捞上去接受惩罚,日复一日,轮番折磨。   青蛇道人心志本就不太行,在无止境的痛苦中终于耗尽最后一丝神识,无声无息地断了气。   于是,他元神中那个一直潜伏着的分魂,便成了这具身体新的主人。   姚恒英理清前因后果,试着动了动手腕。   嘶,还挺疼。   他并非不能同时多操控一具身体。   只是,他在青蛇道人身体里的魂魄刚得到控制权,便立刻感知到,附近有强大存在正在靠近。   ——而且,对方也持有基石。   莫非这就是司徒家的天魔?   相比海底或其他马甲,姚恒英认为这里的情况更加紧迫,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于是决定暂时先集中精力到这边,先把那个人瞒过去再说。   不能让对方察觉到他分魂的存在。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   头顶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道浑浊的光从门口泄下。   一个人影站在门框边缘,声音从高处落下:   “你们很幸运,家主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出去吧。” [35]司徒家主   来人弯腰,攥住青蛇道人手腕上的镣铐,把人从水牢里拽了上来。   这具身体被吊得太久,又被禁灵镣铐封住全部灵力,膝盖往下又麻又沉,姚恒英便只能挂在来人的手臂上,湿透的道袍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他歪过头,借着地牢甬道里昏暗的烛火,打量拖着自己走的人。   这是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穿着一件无袖皮甲,露在外头的手臂覆着一层白色绒毛……虎爪?   白虎脑袋,人类身体,一双琥珀色的兽瞳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   妖修,死士八兽里的霄虎。   姚恒英从青蛇道人的记忆中翻出了这个人的信息。   霄虎,死士八兽排行第三,化神期中后期的修为,与青蛇、黑须道人实力相仿,但肉身力量远超同阶妖修。此人性情粗鲁暴躁,嘴上从不积德,对谁都是骂骂咧咧的。   但他对司徒家的忠诚不输给任何一个死士,是从小和司徒家家主一起长大的玩伴。   “被关了这么久,你还是这副死德行。”霄虎低头看了一眼,道嗤笑,“我看惩罚还是轻了。”   姚恒英没回,青蛇道人本人对霄虎向来不怎么搭理,他照着这个模板演就对了。他垂着眼帘,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微抿,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   霄虎也不在意他的沉默,拖着他走过一段潮湿狭窄的地道,在一扇同样厚重的铁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又弯腰从这间水牢里拖出了另一个人。   黑须道人。   姚恒英眼角微跳,哟,熟人。   黑须道人的状况比青蛇道人更差。他的道袍几乎被血浸透,干涸的血块把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拖行的时候稍微扯动便又渗出新鲜的红色。   可他还能动。霄虎把他拖到姚恒英身边时,他慢慢地、艰难地伸出一只手。   姚恒英模仿着记忆中青蛇道人的口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唤:   “兄长!”   那只手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粗糙,布满了新结的痂。   “云弟。”黑须道人也干涩唤道。   二人对视,两手交握,一个眼中泪光盈盈,一个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   死到临头,还是这副兄弟情深的模样……霄虎站在一旁,虎脸上肌肉动了动,似乎要骂什么难听的话。   可他张嘴又闭上,片刻后只道:   “你们最好抓住这个机会。要是再错过,那就真没命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一手拖着一个,继续往前走。   青蛇和黑须道人的名字,分别叫司徒云和司徒宣。   被司徒家收养的孩子都随家主姓司徒,这是死士八兽共有的姓氏,也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标记。   他们在这个世上的身份、地位、乃至活下去的意义,都系于这一个姓氏之上。   姚恒英垂下眼帘,没被霄虎拖着的右手悄悄移到黑须道人的手心底下。   他用指尖飞快地写了几笔:   “醒多久?状态?”   黑须道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起来:“一日半。重伤。无法行走。”   看来相里玄度比他早醒了不少时间,差不多是自己在海底和崔景桓斗智斗勇的时候就醒了。   姚恒英一边想着,一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又在自己的掌心里动了起来。   这次写的是一段完整的文字:   “天魔三支:褚氏、乌氏、公仪氏。司徒家的是家主夫人,褚氏。会和世家混在一起的只有褚氏,他们生性多疑,残忍病态。多加小心。”   姚恒英默默记住。   他之前只知道前朝后族公仪氏是正儿八经的天魔,出身显赫,历代与皇室通婚,公仪双更是永武大帝麾下的威武大将军。   可公仪氏之外还有两家天魔,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那相里玄度又是哪一支呢?既然在二重天活动,又对前朝皇室没有什么好感,那多半就是公仪氏了。   好时髦,相里兄不仅是复姓,还有两个名字呢。   不过他没把这个念头写出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应付马上要面对的局面。   他捏了捏相里玄度的手指,趁霄虎没留意,朝黑须道人一笑,继续写道:   “我会注意。若被发现不对,你装昏迷,剩下的我来表演。”   相里兄爱装君子,看起来也不怎么会演戏,还是交给他这种老手比较妥当。   相里玄度凝视着他乌黑的眼眸,出于对以往相处经验的判断,而且猜不透此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只是简洁地回:“好。”   相里玄度确实比他早醒了不少,翻阅完黑须道人那些无关机密的记忆之后,还剩下大量的时间。   水牢里没有窗,不分昼夜,也没有人给他们送饭,两个道人早已辟谷,倒不至于饿死。   除了每日被捞上去接受惩罚的那段时间以外,没有任何人来探望他们。   所以,相里玄度便把这具身体原主人的一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对双生子原先没有名字,他们本名里的“云”和“宣”,是后来被司徒家家主赐的。   他们出生在西洲大陆与东洲交界处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穷村子里。爹是个滥赌鬼,输了钱回家便打人,娘起初还会哭喊着拦,但娘很怕疼,挨了几次打后便学会了躲,把两个儿子推到前面去替自己挡。   那时,兄弟俩才三四岁,青蛇依了娘的性子,也很怕疼,一边哭一边喊娘、哥哥救命。黑须心软,便把弟弟护在身子底下,一个人替两个人挨。   又过一两年,娘实在受不了,跑了。   从此家里只剩父子三人。又一次挨打时,不过五岁的青蛇不知从哪里来的机灵劲,趁爹揪着哥哥往墙上撞的时候,从隔壁家灶台上偷来一把柴刀,用刀柄狠狠劈在爹的后脑勺上。   爹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青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知所措。   黑须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柴刀,一刀捅穿了爹的喉咙。   青蛇吓得又哭出来,被黑须捂着嘴巴,抱出了门,拉着他一块走。   两个五岁的孩子在夜色中逃出村子,没命地跑,跑得脚底全是血口子。   就是在那个夜晚,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第一次练习御剑飞行,歪歪扭扭地从云头落下来,恰好落在两个浑身是血的同龄人面前。   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司徒家家主。   他把他们带回了司徒家,洗干净,换新衣。从此,这两个在世上没有任何亲人的孩子便有了一个姓氏,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司徒家花了多少心血把他们培养成顶尖的死士,他们便用了多少倍的忠诚去回报。   死士八兽和家主一起长大,一起修炼,直到今日。   这次任务的失败,对黑须道人而言,惩罚带来的痛苦远不如自责来得沉重。   他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辜负了家主的信任。而在被各大世家反复争夺拷问的过程中,他照旧像小时候那样,替弟弟分担了更多的刑罚。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之下,这个忍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比弟弟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人,在这个乱世里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故事。   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不值得哀叹惋惜。   可相里玄度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爹便是胤川魔谷那个被太虚宫和凭息真君联手剿灭的魔尊。   恶事做尽,为祸一方,死不足惜。   而他娘为人软弱,深爱丈夫,爱到即便再痛苦、再愧疚,也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包括帮着他害人。   爹偶尔才看看他,他从小由娘带大,起初还好,娘会给他讲故事,会在夜里替他掖好被角。后来娘被爹逼疯了,多出来的恨意无处可去,便全数倾泻在了他身上。   尤其是在发现,他一个混血居然觉醒了比寻常天魔还要纯正的血脉之后,娘看他的眼神便彻底变了:愤怒、嫉妒、怨毒、仇恨。   像是他抢走了原本该属于她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他成为了她最大的仇人。   她将他扔进山林里,十日后才想起来看一眼;把他关进法阵里不闻不问,直到他姑姑找上门来才放人。   相里玄度无数次困惑,又次次得不到解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世人不都说,父母天生会爱子女么?   爹死后,娘越来越疯,逢人便打,谁拦便咬谁,最终被他姨母望舒真尊关了起来。   相里玄度每日去探望,每次去都会收到娘的大肆辱骂。   直到那一天,他如常去看娘,喂她喝水,娘用那双眼眶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忽然在他面前自爆了灵力。   她临死前大笑:“公仪玄度!是你杀了我的!你要记住,是你亲手杀了你的亲娘!”   他重伤昏迷,被姑姑和姨母治了许久才救回来。   恢复意识后,他躺在病榻上,望着天惊崖终年不散的云雾,想了很久很久,始终没能想明白母亲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她就那么恨自己?   恨到要用死来给他烙上一个永远也洗不掉的罪名?   依旧得不到解答。   相里玄度没有像黑须、青蛇道人那样幸运地遇到贵人,他只能独自煎熬,慢慢长大,随姑姑修炼,偶尔也接替母亲的职责,为天惊崖赢下几次宗门大比。   他的名声在修真界渐渐响亮起来,成了天下五剑之一,成了天惊崖最年轻也最神秘的峰主。   可他仍然会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笑,尖锐的、刻骨的、毫无保留的,像是要把自己余生的疼痛与恨意,全部注入到他体内才肯瞑目。   或许是情绪波动被察觉,身边的青蛇道人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相里玄度便在他手心写道:“无事。”   青蛇道人的眼神变成了鄙视,回他:“你笑得好温柔,一点也不黑须道人,相里兄,演技真差劲呀。”   相里玄度立刻收敛神色,不动声色地拧了下对方的手指,收获对方写的一句:“哈哈,恼羞成怒啦?”   ……怎会有如此无理之人!   所有愁绪都被迫散了,相里玄度不再答话。   走出地道,离开水牢所在的昏暗甬道,从一扇厚重的大门里出来,眼前的世界陡然变了模样。   司徒家的内部和方才那些阴冷潮湿的水牢判若云泥。   这是一座真正的修真大世家宅邸,高墙深院,雕梁画栋,回廊两侧立着整块白玉雕成的宫灯柱。   庭院里种着不知名的灵植,叶片无风摆动,散发出清冽的灵气。   景观不错,但有点不对劲。   姚恒英借着被拖行的角度偷偷观察好一阵,终于找到了那种违和感的来源:太规整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像是被尺子量过,每一块石砖的大小、缝隙的宽窄、廊柱的间距,都精确到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庭院里灵植的栽种位置,严格地按照某种对称轴排列着,连一片叶子的朝向都不肯随意。   这种刻意的、不容任何偏差的整齐,乍看之下是大家风范,细看却让人隐隐觉得不安。   规整……姚恒英灵光一闪,想起许晴说的,前朝末帝听信宦官,也爱规整的风格。   霄虎拖着两人穿过长廊,跨过三道门槛,在一扇高大的朱红门前停下。   待通报准许后,他大步走进正厅,把两个浑身是血的道人往石砖地面上一摔,自己退到一旁站定。   剩下的死士五兽分列正厅两侧,加上霄虎,六兽呈两列对称而立,个个屏息凝神,姿态恭敬。   正厅的主位,站着两个人。   司徒家家主,与家主夫人。   姚恒英趴在地上,借着散落下来的湿发掩护,不动声色地往上看了一眼。   家主是个青年人,身量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邪异,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袖口绣着司徒家的家徽,负手而立,嘴角微微上扬。   家主夫人站在他身侧。她极美,美得毫无瑕疵,美得和家主一模一样——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同一张脸。   没有人感到奇怪,所有死士习以为常。   意识到这一点,姚恒英下意识在心里嘶了一声。   他之前感应到的基石持有者的气息,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原以为那位褚氏天魔只是家主夫人……现在要怎么分?家主和夫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嘛!   是司徒家吞了褚氏?还是褚氏夺舍了司徒家家主?   那两人有所察觉,看了过来。   姚恒英迅速收敛神识,垂着眼帘,任由凌乱的黑发遮住半张面孔。   司徒家家主名为司徒岫,那张俊美邪异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他居高临下,语气轻飘飘的:   “你们还活着,令我很意外。”   是单纯的嘲讽,还是已经看出了什么破绽?   或者,只是这位家主大人习惯性地在折磨自己的下属,先从精神上摧毁他们,再谈正事?   姚恒英照着青蛇道人的人设,将身体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贴上冰凉的石砖。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这具身体的伤势太重,又刚从水牢里被拖出来,冷得骨头缝都在打颤。   他将这份真实的颤抖混进表演里,让声音也跟着一起抖,又轻又哑,带着哭腔的尾音:“家主……我和兄长知错了。我们辜负了您的信任,罪该万死。求您看在……”   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呜咽,“看在我们从小伺候您的份上,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生是司徒家的人,死是司徒家的鬼,绝不会再有第二次失误。”   旁边的相里玄度反应也快。黑须道人艰难地用胳膊肘撑着地面,一点点地挪到青蛇道人身边,挡在他前面,断断续续道:   “家主……还愿意信我们……已是天大的恩典。求家主再给一次机会,这次,定不负所托。”   家主静静地看着他们,唇边那丝笑意没有增减分毫。   他将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拢在袖口里,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   “知错?”   他站在两个道人面前,用一种审视般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知错有何用?你们已经将我司徒家的脸丢尽了。”   家主夫人也走了过来。   她的裙摆拖在石砖上,让两边的死士六兽把头低得更深。   “抬头。”她说。   姚恒英和相里玄度同时抬头。   ……那张脸,近距离看更加令人不适。   再好看的一张脸,同时出现在一男一女还是夫妻的脸上,都只剩下惊悚,像一面镜子映出同一个人的两个投影。   更何况,他们的笑容一模一样。   此刻,家主与夫人一起低头。   司徒家喜好容貌上佳之人,所收的死士自然也是相貌不俗的。   虽然青蛇道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可底子还在,五官秀美,泪意盈盈;而黑须道人面相成熟冷峻,眉眼间有一种隐忍的坚毅气质,重伤也磨不掉骨相。   家主夫人的目光在两张脸上流连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好颜色。”   司徒岫踱开几步,负手望着正厅上方高悬的司徒家徽:“既然你们有这个心,我自然也是怜惜的。”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两个道人身上,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却更深了,“其他四家都希望尽快结束这场人皇角逐,我司徒家亦然。你们二人……就下界去帮太虚宫,取得人皇剑的承认吧。   他的声音放低几分,“记住,人皇剑欣赏真正的人皇。”   欣赏真正的人皇?   那太虚宫的端王想要人皇剑承认,岂不是要照着曾经的仇人永武大帝的模样去扮演?他心里一定难受死了。   姚恒英心里想着,面上却满是感激与惶恐,和身边的黑须道人一起答道:“是!谢家主开恩!”   家主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下去之前,我要检查一遍你们的魂魄。就当是最后一道刑罚。”   他重新走到青蛇道人面前,俯视着那双红润的眼睛,柔声道:“过来,让我看一看。”   正厅两侧,死士六兽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霄虎发出一声吸气声,琥珀色的兽瞳里掠过一抹恐惧。   他们都知道家主那个检验魂魄的秘术有多恐怖。   那种滋味比搜魂术更加痛苦。   搜魂是粗暴地把神魂剖开了翻找,虽然痛苦却很快。而那个术法更像是用小刀,一层层地将神魂从外到内慢慢剖开,灵肉分离,意识却始终保持清醒。   疼痛会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无论晕过去多少次,都会被下一波更剧烈的疼痛活活撕醒。   就算是完好无损的死士八兽自己,承受一次完整的检验也要痛晕过去,没有一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而地上那两个本就奄奄一息的人,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姚恒英和相里玄度自然也见过这段记忆,两人的脊背同时僵了一瞬。   相里玄度面上虽极力维持镇定,可眼角还是绷得紧了几分。   家主眯起了眼睛:“黑须,你今天居然敢直视我,真是稀奇。”   这一刹那,青蛇道人的身体忽然往前一扑,倒在黑须道人身上惊呼:“兄长!兄长——!”   他趴在黑须道人的胸口上,握住哥哥的手,身体在剧烈颤抖,旁人只当他是被家主的命令吓得六神无主。   相里玄度却心领神会,立刻让身体瘫软下去,闭上眼睛,像是强撑太久,终于熬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家主的视线从黑须道人身上移开,落在了扑在他身上发抖的弟弟后背上。   姚恒英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克制住心底的反感,思索着下一步,慢慢转身。   青蛇道人小时候很黏家主。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被捡回来不久的孩子,瘦小,漂亮,怕黑,怕打雷,每天晚上都要跑到哥哥房间里去睡觉。   混熟以后,他变得开朗,每个玩伴的房间都被他闯过,包括家主。   他不会叫家主,只会照旧喊“哥哥”,每个年纪比他大的玩伴都被他叫过哥哥姐姐。   家主那时也还是个孩子,虽然性格从小就阴晴不定,却对这个小尾巴颇有些纵容,偶尔见他嘴甜,还会揉揉他的头发,把点心掰成两半分给他。   长大之后,青蛇道人却怕了。   他开始躲着家主走,每次被召见都战战兢兢,话也不敢多说半句。死士八兽们都以为这是孩子长大后懂了尊卑,知道收敛,没有人觉得奇怪。   但姚恒英却从记忆里知道,青蛇道人思维敏感,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了家主的真面目。   家主早已变成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而如今……   青蛇道人跪着,挪动膝盖,缓缓挪到家主脚边,攥住家主锦袍的下摆,抬起那张满是泪痕与血污的脸,轻声地:   “家主……求您……兄长伤势太重,他真的撑不住了。我替他,我替他好不好?”   家主低头看他,目光冷而深。   蓦地,司徒岫伸出两指,掐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上抬。   秀美的五官,苍白的皮肤,眼角的泪痕,和那双在水牢的污水里泡了不知多少日夜,依旧明亮的纯黑色眼睛。   像又不像。   那么,到底是不是呢?   司徒岫看了许久,而后一笑:“可以。”   他说着,松开手,轻柔地:“那我便检验你两次。”   “昏迷”在地上的黑须道人,手指在袖袍遮掩下动了一下。   相里玄度听的很清楚。   两次?!   如果完整承受一次,就是重伤不起的代价,那两次意味着什么?   连死士八兽都做不到的事,压在一个本就虚弱不堪的人身上,绝对会出人命的。   虽是分魂,但若分魂折损,本体亦会遭到严重反噬!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从地上爬起来。   可是方才还跪在两侧的死士六兽比他更快。   霄虎第一个迈出半步,斟酌着语言,被另一个死士抢先,单膝跪地,急切道:“家主!青蛇他……他已经这副模样了,两次怕是……”   又一个人站出来:“家主,这是惩罚是否太重了?……”   “能否减轻一些……”   六人不约而同地伏在了正厅的地砖上。   家主慢悠悠地扫过跪了一地的死士们,“你们倒是齐心。”   他重新看向跪在自己脚边的青蛇道人,抬起右手,扣住了他的面孔,笑道:“那便减去一次罢。”   姚恒英在那只手掌触及自己面门的同一瞬间,切断了这具身体的大部分感官。   但为了演出真实感,他还是保留了一丝微弱的触觉。   就这么一丝,也足以让他感觉到剧痛,脑海中像是有千万柄细小的刀刃在同时刮擦着他的意识。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顺势软倒下去。   下手真狠啊,姚恒英心想。   若非他经验丰富,如今耐痛得很,估计都要招了。   司徒岫,或者说这只褚氏天魔,虽然警惕且怀疑他,甚至用上了秘术,但对A-1这种被主神反复淬炼过的神魂起不到多少作用。   只能一遍遍地确认他先前和相里玄度一起塞进去的虚假记忆,一次次见到那个黑发金瞳的“应氏后人”。   就是痛了点。   姚恒英不得不分出主要力量去支撑这片藏在青蛇道人体内的分魂。   远在万里之外,海底渔屋的本体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   石屋外,幽蓝色的海流无声地淌过坍塌的屋顶。那两只小型魔兽的尾鳍又在远处的暗影中出现,正在缓慢地逼近。   倒喇沙伏在窗洞后头:“不能等了。”   王敬知低头。   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脸此刻安静得不像话,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微弱,不似常人。   金禾城主伸出双臂,穿过他的膝弯与肩背,轻轻将他抱了起来:“得罪了。”   二人无声从石屋后方的缺口掠了出去。   .   相里玄度被迫从头到尾装昏迷,却将青蛇道人压抑不住的惨哼声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好不容易熬到被一起丢下二重天,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和一张陌生的脸。   青蛇道人呢?!   丹霞谷谷主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翻看竹简。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正巧对上黑须道人那双幽深暴戾的眼睛。   谷主吓了一大跳:“阁下,你……先养伤!”   他不敢多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相里玄度没有理他。   顾不得伤势,他勉强收敛起天魔血脉里翻涌的气息,从床上挣扎着起来,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恒英!”   附近是天惊崖的地界,山道上隐约可见巡山弟子的身影,远处峰顶的剑阁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青光。   没有……这里也没有……   都不在。   他从没那么慌乱过,险险避开所有可能遇到熟人的路线,将附近翻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找到青蛇道人的踪迹。   天快亮时,他终于不得不回了住处。   褚氏,好一个褚氏!   天魔暴虐的本性差点压制不住,相里玄度又花费了一点功夫才将它摁回去。   下回正面对上,就由他亲手片了褚氏!   而在千里之外的樊山古城,乘遥真君的本体睁开了眼睛,再次提剑,推门而出。   对……本体,恒英的本体在海底! [36]端王萧璟   相里玄度推门而出,脚步比平日快了三分。   楼下茶客们扯着嗓子嚷嚷的嘈杂声很吵,他没有往楼下看,径直朝楼梯走去。   刚到楼梯拐角,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程朗玉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兴冲冲地往楼上跑,差点就要撞到他师叔。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碟子,抬头一看是相里玄度,眼睛顿时亮了:“师叔!你来得正好,这家的桂花糕是樊山古城的一绝,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咱们不等那个姓姚的,先一起吃……”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相里玄度的神色。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眉眼间惯常的从容笑意荡然无存,浮现出一种程朗玉从未见过的急切。   “……师叔,你要去哪里?”程朗玉有些不解。   吵得要死。相里玄度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滚。”   程朗玉愣在当场,碟子在他手里滑落。   话一出口,相里玄度便意识到不对。   还是被影响了……他皱皱眉,在楼梯上停住脚步,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抬手,指尖在程朗玉的额前拂过。   一缕灵光闪过,程朗玉的眼神恍惚一瞬,又恢复了清明。   “师叔?”他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相里玄度,总觉得方才好像发生了什么,却又什么也记不起来。   师叔还是那个师叔,白衣磊落,眉目温润,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正静静地等他说话。   “哦,对了。”   程朗玉把那点模糊的困惑甩到脑后,想起了自己上楼来的正事,“有个自称金禾城主旧友的人找上门来,说他可以暂时代替金禾城主管理樊山古城。”   他摸了摸脑门,“我没信他。这年头冒充城主亲戚朋友的骗子多了去了,前几天还有人说自己是城主夫人的远房侄子呢——城主压根没成婚,哪来的夫人?分明是想趁金禾真尊不在讨一点好处……可奇了怪了,金禾城主手下的那些筑基期弟子,有好几个都认得这次的人,说他确实是城主的故交,可以信任。两边意见不合,正闹着呢,所以我来问问师叔你的意思。”   烦。   相里玄度忍着心头翻涌的不耐,面上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微微颔首道:“好,带我去看看。”   正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守城的筑基期修士们围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边,七嘴八舌地替他说话。   那老者生得仙风道骨,一派和善模样,正抚着长须笑眯眯地听身边几个年轻弟子汇报近期城防的情况,态度从容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相里玄度走进正厅的那一刻,老者的目光不露痕迹地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这位仙风道骨的老头不是旁人,正是换了一张脸回来的陈博超。   逃出城外后,沿途听闻金禾城主失踪,陈博超大惊,越想越心中忐忑,立刻又赶了回来。   凭息,你可千万别死啊!老头我忘年交只剩你一个了,体贴体贴我这把年纪吧!   “这位便是当前暂管古城的相里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老头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语气和善极了,“老夫与金禾城主是多年的故交,听闻他因故暂离,便想着过来搭把手。这城里的弟子们,老夫也还算认得几个。”   几个筑基期的守城弟子立刻点头附和。   很烦。   相里玄度只是答应暂时代管燓山古城,压根懒得过问细节,古城还在就行。   闻言,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道:“既然诸位都信得过这位老前辈,那请老前辈做主便是。”   说完,他转身就走。   白衣一晃,消失在了正厅门外。   程朗玉和几个守城弟子面面相觑。   “师叔……以前是这个样子的吗?”程朗玉喃喃道。   旁边一个筑基期的女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看这位相里公子这几日待人接物一向温和……可方才……”   虽然还是笑着,但莫名的给人一种冷漠感。   正厅里沉默一会儿。   陈博超望着相里公子离去的方向,捋长须的手停了下来,那双藏在雪白长眉下的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气息……即便对方已竭力隐藏,可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而是见过相似的东西……在哪里呢?   相里玄度离开樊山古城,一路往海边疾掠。   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停在一处无人的礁石滩上,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印。   白袍之下的身形开始急剧变化——   骨骼在皮肉下发出沉闷的咔嚓声,肩背骤然扩宽,四肢拉长,身高从原来的修长清隽一路拔高到了接近两米二。   一层漆黑如墨的外骨骼从皮肤下浮现出来,沿着肌肉的纹理迅速蔓延、拼接、凝固,最终形成了一副完整的铠甲,质地介于金属与骨质之间,整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金色调。   他抬手将一件漆黑的斗篷从储物戒中扯出,往肩上一甩,斗篷的下摆在风中猎猎展开。   斗篷上身,他周身所有的气息都被隐去。   面甲从两侧合拢,遮住了那张温润的面孔,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目缝,缝隙深处隐隐透出幽金色寒光。   如果姚恒英在这儿,必然要惊呼:哇,稀有的覆面系,说,你本体是不是铠○勇士!   循着手臂上那根豆橛子牵引的方向,相里玄度朝着扶桑海域金乌门群岛的旧址疾速掠去。   关于人皇剑的事,他这些日子自然也听说过。   石天和得到人皇剑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修真界,根本不需要刻意打听。当日,那道金色光柱在扶桑海域上空骤然升起的时候,半个大陆的修士都看见了。   金光漫天,久久不散,连远在内陆的地方都能望见海天相接处那一线细如金针的光束。   一直到现在,那道金光也没有消失。   相里玄度落在海面的一座浮礁上,朝北方望去。   极远处的天边,一道细细的金色光柱直贯云霄,向全天下昭告自己的存在。   护体金光无法关闭,石天和显然没有剑匣。   作为前朝后族公仪氏的血脉,相里玄度对人皇剑的了解比寻常修士要深得多。   那些在修真界已经被当作神话传说、真假莫辨的古老故事,对他而言是家族藏书阁里触手可及的竹简与甲骨。   人皇剑若无剑匣的约束,其护体金光便会持续不断地释放,金光本质是保护剑身,同时增强持剑者的心境,但同时也会向四面八方宣告自己的位置。   而这正是石天和如今的处境,这标记不仅让敌人随时知道他在哪里,更会源源不断地吸引某些不该被吸引的东西靠近。   千古神器上邪剑,非强者不可持有。   如今,金乌门群岛沉没,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和一道封印,附近还有玄天宗的长老日夜把守。   那么事情的经过就很清晰了。   石天和是从扶桑海域得到了人皇剑,却因为某种原因没能得到剑匣。   剑匣大概率还在海里,很可能已经被人夺走,这道额外的封印,就是给那个夺走剑匣的人准备的。   等那个人耗费大量灵力冲破漩涡、再花一番力气破除封印,精疲力竭之际,守在附近的玄天宗长老们便可直接将他擒下。   虽然没有证据,但相里玄度凭借过往经验,怀疑就是姚兄取走的。   金禾城主也没回来。   两个真尊级的修士同时被困在海底……说明海底一定有某种极其棘手的东西拖住了他们。   相里玄度思索一番,想起了一件小时候姑姑告诉过他的旧事。   据公仪家的族中秘典记载,永武大帝在夺得天下后,似乎考虑到子孙后代未必都能驾驭人皇剑,便将这柄剑封印在了一处极隐秘的遗迹中。   天下各大宗门一直怀疑,那处遗迹就是永武大帝留给托孤大臣陈博超的秘境,所以几百年来满天下地通缉陈博超。   但公仪家的秘典里,却另有一段先祖公仪双亲笔留下的文字。先祖说,他与先帝曾将人皇剑封印在了一处海底遗迹。   现在看来,就是扶桑海域的海底。   先祖公仪双还记载了一件事:   人皇剑若无主人,本性极其桀骜,即便被封在剑匣里也很难安分下来。   为了镇住它,他与先帝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在遗迹深处特意连通了一个特殊的魔窟。   那魔窟里关着的,全是上古时代死于初代人皇剑下的冤魂野鬼。   用人皇剑亲手造下的业障来镇压人皇剑本身,再合适不过了。   公仪家的秘典里还收录了一段更为古老的甲骨文记载。   那上面说,神话故事里的初代人皇,在天地初开之后帮助人类渡过了最艰难的原始岁月,开创了帝制,建立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个国家。   功绩之大,被上界九重天的始祖神亲自赐予了第一个人类上神的神位。   寥寥几行字看下来,初代人皇毫无疑问是一位功盖万世的伟大帝王。   可相里玄度在翻阅其他几篇残片时,却拼凑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侧面:   天地初开时,万族相争,初代人皇为了帮人类夺取二重天的霸主地位,几乎将二重天本土的其他异族,不分善恶地杀了个干干净净。   其中有不少是善神,是爱好和平、不问世事纷争的异族大能,他们与人类无冤无仇,却仅仅因为是异族便被灭族屠尽。   那些异族死后,冤屈不得昭雪,怨气无从宣泄,煞气日益积累,最终全部堕落成了恐怖的魔物,被初代人皇一股脑关进了魔窟。   现在世间的各个异族,无论是天魔、天牛还是其他妖修,要么是在那场大屠杀后漫长的岁月中,从残存的零星血脉里慢慢演化而成的,要么就是来自其他六界的外来物种,与二重天的原生异族早已不是一回事。   姚恒英和王敬知的实力,相里玄度心中有所了解。   能被拖住这么久出不来,他们大概率是在遗迹中遇到了那些上古魔物——很可能是因为二人太过靠近人皇剑的封印之地,被魔物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思及此,相里玄度隐匿身形,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海面上那道封印。   封印周边果然有玄天宗的长老驻守,其中一个元婴期的长老正独自盘膝,坐在最外围的礁石上,双目微闭,神识铺开,监视着海面的一切动静。   化神期大圆满对上元婴期,境界压制之下,相里玄度甚至不需要刻意隐藏,只是稍稍调整一下周身灵力的波动,便像影子般悄然掠过那名长老的身侧。   他在封印的正上方停住,将神识沉入海底。   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海水之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数量极多,气息污浊而暴戾,带着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怨毒与饥饿。   他没有犹豫,将天魔血脉中与生俱来的能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去。   天魔之所以被世人畏惧,除了他们远超同阶修士的战斗力之外,还有它们令人胆寒的天赋。   他们可以将自己的魔气注入其他生物的体内,强行“鼓舞”或“扭曲”它们的意志,将它们的暴虐放大,或变成自己的傀儡。   相里玄度作为天魔混血,血脉纯度却远超寻常纯血天魔,这个天赋在他手中被发挥到了可怕的程度。   他能感染并控制的魔物,最高境界可达真尊级别,如果只控制一个,三个时辰之内就能完成转化。   他将神识沉入封印之下的深海,在那片污浊的黑暗中快速锁定了一头体型庞大、气息暴虐的真尊级魔物。   上钩了。   三个时辰后。   海面上,几个玄天宗的长老正百无聊赖地守着封印。   忽然有人皱起眉头:“你们有没有觉得……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话音未落,海面轰然炸开!   一道数十丈高的黑色水柱冲天而起,封印在那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巨力冲击下发出耀眼的金光,无数裂纹从水柱冲击的中央向四面蔓延。   而后,砰的一声,碎了。   那头真尊级的魔物破开海面,露出了它的全貌。   身躯像鱼又非鱼,口裂极大,巨口里没有牙齿,无数层密密麻麻的环状肉褶往喉管深处收缩。   它的身躯接近五十米,遮天蔽日,压迫感极强。   玄天宗的长老们措手不及,被炸开的海水兜头泼了一身。   有老者认出了魔物身上的气息,脸色骤变,厉声喊道:“天魔!这是天魔的操控手法!有高阶天魔在附近!”   “诸位小心,不要被它近身!天魔控制的魔物感染性极强!”   所有人来不及惊骇,那头魔物已经转过头颅,锁定了离它最近的一个玄天宗长老。   他们之前围困封印的时候,人人都沾过人皇剑的金光,自然个个都是它的目标。   魔物发出一声震动天海的咆哮,掀起的滔天水浪朝他们猛扑过去。   长老们哪里还敢恋战,纷纷驾起遁光四散飞逃,同时手忙脚乱地捏碎传讯玉符,向远方的掌门石天和发出急报。   魔物追着他们去了。   相里玄度会让它一直锁定玄天宗的人为目标,直到这头怪物的魔气耗尽为止。   给石天和添点麻烦,他很乐意。   海面被清空,那头魔物留下的黑色水雾仍在低空翻涌,被撞碎的封印碎片散落在波浪间。   可除此外,海面之下空无一物。   相里玄度目光骤然冰冷。   那个一直盘踞在金乌门群岛遗址上方的巨大漩涡,也随着封印消失了。   石天和显然早有准备。   在封印被破的那一刻,不知触发了什么禁制,竟然直接将整座遗迹关闭了。   这道封印本就是个陷阱,只要外面的人试图打破封印,想救那个夺走他剑匣的人,他便直接关门,让救人的人连入口都找不到。   相里玄度悬停在海面上空,低头望着脚下平静的海面,魔气在周身翻涌不止。   不多时,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飞掠而去。   待折返回岸上,他在燓山古城留下一道以假乱真的幻象,本体再次离开古城,往西虞国的方向疾行。   既然他一个人不行,那就拉上姚兄的主公。   姚兄的那位主公被他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英明神武,什么天上有地下无,这样的人,总不至于放着陷入危险的下属不管吧?   相里玄度本以为,他和那人只能算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   那人看出了他的身份,似乎对天魔感到好奇,才用法器把他拴在身边;而他也正好想借那人的关系避开姑姑的搜寻,姑姑若是下界来找他,绝不会想到他会跟在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身边。   二人姑且算得上互相利用。   一路走来,相里玄度从未相信过那人嘴里说的什么“至交”“知心好友”“相里兄与我情谊深厚”,他们对彼此的难缠和表里不一心知肚明,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会当真。   他勉强承认,这位姓姚的道友确实是个妙人……可说到底,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等利用关系一结束,自然桥归桥路归路。   但在司徒家那里,相里玄度发觉,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认为。   ——恒英以前说的那些玩笑话,居然,竟然,都是出自真心。   否则,就算怕他暴露连累到自己,也不过是两个人一起遭殃罢了……为什么你要做到那种程度?   明明暴露破绽的只是他一人,你大可以装作不知道,撇开关系,让他被司徒岫发现。   你怎么能、怎么能一声不吭地,就——   荒谬。   荒谬至极。   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   乘遥真君一面御剑,一面心乱如麻。   此刻回想起来,又在荒谬与困惑中被气笑了。   他一人独来独往惯了,从未有过什么至交好友,也不想去管寻常的至交好友怎么相处。   他现在,只想把人找出来,确认并无大恙后再狠狠地揍一顿!   .   太虚宫。   青蛇道人伤势极重,哪怕是化神期修士,也躺了三天才苏醒过来。   姚恒英慢慢睁开眼睛。   床帐是素净的青灰色,边角绣着太虚宫的云纹徽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很快感觉到一阵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虚弱。   这片分魂没碎,保住了。   但姚恒英心里冷哼:   司徒家是吧,以后他见一个打一个!   这具身体的伤口都上了药,重新包扎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被人仔细地梳理过,散在枕头上,带着一丝草药的清苦气味。   窗外有鸟鸣,很轻,不吵,混在远处偶尔响起的钟磬声中,显得格外安详。   房门恰好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姚恒英侧头看去。   一个气质不俗的青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青年面容英俊,却偏偏生了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硬生生把那份英气压成了冷冽的威严。   玄色锦袍,袖口绣五爪金龙纹,此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太虚宫如今真的掌舵人,前朝端王,萧璟。   姚恒英记得他五马分尸二皇子、把人皮剥下丢进一重天的那些传闻,顿时心生警惕。   “醒了?”   端王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虚扶了他一把,“先别动。你伤得太重,医修说你至少要躺足七日才能下床。今日才第三日。”   还挺友好。   姚恒英撑起上半身,长发散落在枕上,面上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   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黑须道人不在身边,相里玄度去哪了?   他刚醒过来,按理说,司徒家既然派两个人一起下来辅佐太虚宫,没道理把两个人分开安置……   习惯性地想用神识感应一下,却又很快忍住,这具身体的伤势太重,强行催动神识只会让面前的人起疑。   他垂下眼帘,让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用青蛇道人的声线低声问道:“敢问王爷,我兄长……他在何处?”   萧璟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青蛇尊主不必心急,你们兄弟情深,日后自然有相见的时候。等尊主养好了伤,便能与令兄相聚了。”   望着床上强撑病体的青蛇道人,端王心里不免感慨,不愧是司徒家的审美。   他将那碗药端起,用调羹撇去浮在上头的药渣,自然而然地递到姚恒英面前,“先喝药,趁热。”   诡异。   姚恒英心里有一瞬间的无语。   端王这是,表达对人才的尊重?   有点好过头了……   不过也对,石天和已经得到了人皇剑,端王这边就算和天惊崖结盟依旧势弱。   高阶战力怎么也不会嫌少的。而青蛇、黑须这对双生子不仅自身实力不俗,合体之后更是到达了练虚期。   这样的人才必须握在手里——最好能让他们舍弃司徒家家主,为自己所用。   姚恒英思索良久,一个想法渐渐冒上来:   妙啊,这不就是天然的卧底身份?   明知自己身负价值的前提下,热脸贴上去并不会被珍惜,反而会被看轻,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好拿捏。   于是他没有张嘴,只是用那双还没消去红痕的眼睛淡淡地瞥了那勺药一眼,而后偏开了脸。   “王爷好意我已心领。”他的声线清冷,目光越过端王的肩头,落在窗外那株不知名的灵植上,“……放在那里,我自己会喝。”   萧璟的手停了一息,从善如流地将药碗放回矮几上。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只是换了个话题,和他聊起了最近的天下局势。   他说,玄天宗大破丹霞谷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最近又连番扫清了北部冰原上所有的小势力,如今,整个北部高地都已落入石天和的囊中。   端王轻叹:“说起来,不怕尊主笑话,本王近来夜不安枕,常梦到石天和提着人皇剑破开太虚宫的山门……”   你们化神期修士真的需要睡觉吗?还夜不安枕……心里腹诽时,他面上仍是淡淡的,随口敷衍了几句客气话,说些“王爷多虑了”“太虚宫固若金汤”之类毫无营养的废话,陪着端王扯了一轮太极。   萧璟很快便看出他没有心情多谈。   他止住话头,站起身来,一只手背在身后,温声道:“令兄那边,本王会着人多加留意,若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尊主。”   青蛇道人沉默一瞬,将垂下床榻的长发挽起,尾音沙哑:“……多谢。”   萧璟若有所悟。   他似乎找到了撬开这位清冷道人的正确方式。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留,起身退出房间。   往后的半个月里,青蛇道人依旧躺在床上养伤,他话极少,表情更少。   而萧璟不管多忙,每天都会不定时地出现在这间卧房里。   时而带来上品的疗伤丹药,时而送来几本据说对神魂恢复有益的珍稀功法玉简。   端王对如何打动人心别有心得。   他没有石天和那种将身边亲近的下属变成情人的爱好,对待想争取的人,他向来表现得很尊重,至少表面上尊重。   外人眼里,他便是关心下属、尊重人才代表。   如他所料,青蛇道人的态度正在慢慢地软化,最近几次,甚至已会先一步沏好茶,倚靠在床上等待他的到来。   称呼也从最初的冷冰冰的“王爷”变成了“萧大人”。   虽然只是换了个称呼,但端王结合所获情报,知道青蛇道人对待死士八兽以外的人一向如此。   对他这个认识不过半个月的外人,能寒冰初化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极为难得了。   萧璟在心里不无满意地判断: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多久,青蛇道人便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所用。 [37]越王治下   相里玄度踏上西虞国地界时,下意识在某处停下脚步。   他记得这里。   幽冥殿覆灭之后,川望陂这片地方本应被周边几个小宗门瓜分殆尽,剩下的无非是些无人看管的荒村野镇,和那些既没有灵脉也没有修士愿意驻守的穷乡僻壤。   他以为会看到残垣断壁、流民乞丐、以及被战火反复犁过后留下的死气沉沉。   可他却看到了许多正在干活的凡人。   川望陂的界碑是新立的,石料粗糙,凿痕还带着新茬,上头刻着“西虞国川望郡”几个大字。   界碑后头的官道两侧,隔三差五便能看到正在砌墙的农人。   有的站在脚手架上,有的蹲在地上拌泥浆,女人们用布巾包着头发,挑着装满灰浆的木桶来来回回,孩子们在砖堆之间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偶尔被正干活的大人吼一嗓子,便嘻嘻哈哈地跑远。   附近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石灰味。   相里玄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到一个老妇人刚从墙上爬下来,把灰浆桶搁在脚边,坐到路旁一块大青石上捶腰喘气。   她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被糊得一道白一道灰,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沾满了泥点,神情却不见丝毫愁苦。   他走上前去,施了一礼,语气温和地开口询问,是否周边的房屋叫修士打斗给毁了,所以才要重建。   话没说完,那老妇人便朝地上啐了一口,“呸呸呸!没有这种事!你怎么能诅咒人呢?”   相里玄度一愣,随即拱手说了句抱歉。   老妇人见他态度好,又是个外乡人打扮,气便消了大半,拿搭在肩上的粗布巾子擦了把脸,摆摆手说算了算了不知者不怪,然后给他解释起来。   原来,西虞国的越王给挨家挨户都发了一份叫建筑加固图纸的物什,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只要照着去加固房子围墙,等日后修士老爷斗法的时候就不会轻易倒塌。   而且越王知道他们边远地方穷,特意运来了一批砖头木料,还有一车车叫石灰的白泥。家家户户只要去镇长那里登个记,就都能领到一份,连人工费都不收。   她说这话时,像是在跟人显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旁边几个正在砌墙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几句,说,“那白泥干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似的,比俺们祖祖辈辈用的黄泥巴强到天上去了!越王大人果真是神仙!”   上古神话故事里,神仙都是乐意帮助凡人的,和那群趾高气扬的修士老爷们完全不一样。   石灰早在前朝就被北部一带的人广泛运用了,只是后来有修士发现它们能用来炼丹,于是大量向民间收购,产业一起来,就被丹霞谷垄断禁传。   久而久之,后来的凡人们都没再听说过石灰。   相里玄度听到这里,目光落在那老妇人搁在青石旁的图纸上。   图纸摊开着,上头用炭笔画着房屋的结构图,旁边写满了文字说明,墨迹端正清晰。   这种图纸显然是人手一份的批量印制品,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   可正因为不稀罕,才更让人在意。   他又问:“老先生,大家看得懂图纸上的字吗?”   老妇人乐了,拍着膝盖笑起来。   她说:“越王大人跟你有同样的顾虑,所以不光教我们修房子,还在每三个村之间开了个叫夜校的玩意嘞!”   相里玄度头一回听闻:“夜校?”   提到这个,旁边那几个汉子插话:“对,只要你愿意去,都能去听。那里头的先生识文断字,会免费教人识字,多稀罕哪!俺今晚还去!”   汉子们互相撞着胳膊肘:“你今晚不是说要去河里游泳吗?”   “不了,俺回去想了又想,俺要识字!俺想读书!”   “读书?现在也不能考官做,读来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等我们学好了,还忧心越王大人不给考么?”   老太太也笑:“以前我连数都不会数,一把年纪了也没想着能学会。但晚上活干完了闲着没事,就也凑热闹去听了。你猜怎么着,居然听会了!”   夜校,说白了就是不要钱的私塾……民间也有善心的豪商办过这种私塾,但都只收孩子。   可到了越王这儿,竟然是来者皆可学。   相里玄度若有所思,从善如流地夸了她几句,表情真诚恳切。   老妇人被夸得高兴,拍干净手上的灰,非要拉着他去看附近木牌子上张贴的告示。   他颇为好奇,跟着走过去,只见路边立着一排整齐的木头架子,顶上钉着一块横匾,写着“宣传栏”三个大字。   牌子上贴着好几张大纸,一张是征兵的告示,一张是新建粮仓的公告,还有几张竟然是近期的军报——不过是简要版的军报,用的全是那种叶子真菌似的超级大白话,连乡野村夫都能看懂。   如,某年某月某日,玄天宗某长老在扶桑海域附近被一头魔物咬烂了屁兜,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老妇人指着那条军报笑得前仰后合,“你看,这个玄天宗的修士老爷多倒霉,在人前出尽洋相,哈哈哈哈……”   相里玄度:。   实不相瞒,是他干的。   自己亲手干出来的事被写成大白话快报张贴在大街小巷……呵呵,姚兄的主公,做得好啊。   他注意到,老妇人说到修士老爷时,既没有其他地方那种敬畏,也没有刻意的轻蔑,一副平平淡淡的样子。   识字之后见识更广,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挨了魔物照样会破裤子出洋相。   相里玄度又看了一遍宣传栏。   这越王,不仅大方,还颇有手段啊。   征兵告示上写的是凡人军和修士军分开招募,待遇分明,按月发饷;粮仓公告上写着今年的公粮结余和来年春耕的种子配给计划,每一项数目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政策既是收拢人心,又让那些远离王都的边远郡县自发归顺,青壮劳力定居下来便不会轻易离开;每多一户人加固房屋,便多一个稳固的据点,就算日后重修也不会太费劲。   一举数得。   老妇人以为他是外地来想要定居的文士,便问他要不要留下来,说县里的文书还缺人,待遇好得很,每个月给粮给钱还给发两套新衣裳。   相里玄度礼貌地谢过,告别了老人,继续往西虞国腹地走。   越往里走,眼前的景象便越发让他惊讶。   一队齐整的炼气期剑修正沿着官道巡逻,领头的路过相里玄度身边时,认出他也是修士,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常,名门正派里也会有巡逻队。   或是接了宗门的委派任务,去剿灭某处泛滥的魔物,或是安排内外门弟子下山历练,顺带清理界域内的隐患。   可眼前这队修士不同。相里玄度打听得知,他们是越王的直属军,是这片土地上维持日常秩序的常驻力量,就像前朝的府兵卫所、郡县衙役一样。   相里玄度目送那队修士走远,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前朝。   当然,那个傻皇帝治下乌烟瘴气的末代不算,而是各种旧籍中记载的前朝初期,永武大帝的乾化之治。   那时,百姓安居乐业,天灾人祸稀少,修士与凡人各安其位,鸡犬之声相闻。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里那股一路烧到现在的焦躁逐渐被抚平。   这位越王,实在出人意料。   若说姚兄是不像修士的修士,那么他的主公便是不像主公的主公。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脆响,夹杂着几声咆哮。   相里玄度看见,一队炼气期的修士正在官道旁的山坡上与几头石人魔缠斗,显然力不从心。他便随手挥出一道剑气,石人立即崩裂,化作一堆碎石轰然落地。   巡逻队的修士们纷纷拱手道谢,相里玄度称只是路过,没有留名。   西虞国的城郭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   结合路上的所见所闻,他的心中……竟生出了一分期待。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入城队伍,有挑着担子的农人,有推着独轮车的商贩,有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流民,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是读书人的青年……   队伍虽长,秩序却好,几个穿着统一制式短褐的城门吏正在挨个登记,时不时有人从队伍里探出头来张望城门口贴的告示。   相里玄度正要往城门方向去,神识捕捉到不远处的灵力波动,忽然停步。   万阵宗的人?   他无声无息地隐入路旁的树影中,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   来的确实是万阵宗的人。   昔日天下第七宗,门人弟子数以千计,阵法造诣独步东洲。   如今却只剩七八十人,个个带伤,风尘仆仆。为首的是一位女修,气质散漫,正是守衡真尊柳霜序。   她身后跟着三位元婴期的长老,再往后便是一群沉默的弟子。   相里玄度循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   城门那边很快有了动静。   一队人从城门内迎出,走在最前头的青年身着月白长袍,面容俊美,气度温和,正是越王方世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属官。   方世同快步走上前,朝柳霜序施礼,语气温和:“守衡真尊远道而来,世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柳霜序回礼,随意又直白道:“越王殿下客气。万阵宗遭逢大难,今率残余弟子前来投奔,还望殿下收留。”   果然是守衡真尊的风格。相里玄度数次在宗门大比上见过她,但自身不擅长阵法,故而并未对战过。   那么……他的目光稍稍移动。   她身边的那位沉静不言的女修,就是近日闻名大陆的顶级天才,祁听云了?   各国各宗为了给自家弟子造势,百般吹捧夸大他们天赋,顶着什么“天赋并肩天下五剑”名号的弟子不下百位,相里玄度就没见过名副其实的。   起初听到这位天才之名,他也以为是类似的弟子。   但当时,和他同看一份仙门快报的恒英却笑道:“小度修士,这种消息的真实性还得亲眼看了才知道嘛。”   的确。   相里玄度心想,恒英说对了。   远远看去,那位顶级天才不声不响,只站在那里,便是一身凛冽剔透的气度。   入道一月的金丹期,世间仅有不到十位。   其中,有永武大帝,有相里玄度,如今还要加上这位祁听云。   可惜,她已有师尊……相里玄度有些惋惜。   守衡真尊话说得简短,但她身后那三位长老可没有她这般克制。   一个须发花白的瘦高老者率先开口,声泪俱下地讲述起万阵宗如何被玄天宗突袭,山门如何被攻破,弟子们如何死守阵眼直至最后一刻。   说到悲愤处,旁边的另一个长老也红了眼眶,颤抖着补充那些被掳走的同门、被焚毁的经阁、被连根拔起的万年阵基。   死守阵眼?真会编啊,要不是祁听云也在场,他都要信了。   方世同静静地听完,温声道:“诸位长老与守衡真尊能选择西虞国,是我等的荣幸,也是西虞国的荣幸。万阵宗的劫难,世同感同身受。诸位的弟子便是西虞国的子民,诸位的仇便是西虞国的仇。”   话说得漂亮,面子里子都给了十足。   谁能猜到他们不久前还是敌人呢?   三位长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就在这时,入城口的队伍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一个排队的凡人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很快,他的面容开始融化,皮肤像蜡一样流淌下来,露出底下一截截木质纹理。   傀儡。   它的关节还在微微抽动,五指痉挛般地抓着地面,显然是被什么人在极远的距离外操控着。   周围的凡人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尖叫着抱住身边的孩子,城边警戒的修士们同时拔剑出鞘,剑光在城门下连成一片。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一道清冷纤细的身影已经从柳霜序身侧掠了出去。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素白衣袍,面容如霜似雪,五官精致得近乎不近人情,周身气息冷冽纯粹。   她出手时,动作干净利落,只是一指点在傀儡的眉心。   那傀儡猛地一颤,体内埋藏的所有符线在同一瞬间被她的法术切断,木质的身躯从内部炸开,碎成无数细小的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爆炸的范围,被她不知何时提前设下的阵法控制在半步内。   方世同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压住全场:   “诸位不必惊慌。这是玄天宗傀儡师三元真君的探子,近日在各地刺探军情,已被我军多次截获。此人阴险狡诈,专挑人群密集处下手,往后入城排查时会更加严格,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周围的凡人们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听了他这番话,没那么怕了,纷纷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起来:   “这就是近期各地宣传报上写的,大宗门查探情报的手段?”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嘛,跟凡人里的大官玩的老掉牙阴私手段差不多嘛,都是派探子、混入百姓里、制造恐慌……”   “呸,还以为修士老爷能有多高明呢。”   ……   其实方世同也有派擅长伪装的修士去潜入玄天宗,而太虚宫里更是有其他马甲在卧底……当然,这些就没必要说出来了,嘿嘿。   方世同面色不改,转向祁听云:“多谢姑娘。”   祁听云侧头,那双清冷的眸子与他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   随后她微微颔首,便收回手,退回到柳霜序身后,一言不发。   瞥见众人细微变化的神色,方世同心中满意。   这可是本体精心编排的一幕感情戏!   按照他创作的剧本,帝后马甲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战场上,双方各为其主,刀兵相见却又彼此留手,留下一个不错的印象;   此后西虞国与万阵宗的多次交锋之中,二人渐渐看清彼此的心性与抱负,再度加深印象。   而现在这一幕,恰是第三幕:重逢于乱世,既是再见,又是新的开始,标志着二人的关系即将迈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祁听云正好帮方世同拔除了一名探子,方世同必然感激,因此,后续二人就可以有更多的展开机会。   金奖导演来了也得说一声好!   其实姚恒英本来不打算搞那么麻烦的,反正以后两个马甲各自对外说他们情投意合,谁又能拆散他们呢?   但他思来想去,多年导演的素养告诉他这么干不太好。   莫名其妙没有铺垫就在一起什么的,总让他想起一些连载到结局才天降官配的热血冒险漫画,读者们勃然大怒纷纷寄刀片……不行!   姚恒英认为,他设计的剧本怎么能有这种不合理的地方呢?   所以在去金乌门的路上,他决定在帝后的二人故事里紧急加几幕感情戏。   要动手的时候,姚恒英却陷入沉思。   ——他没谈过恋爱啊!   平时,他除了出任务和撩朋友,其余时间都用来睡觉了……睡眠,生物最伟大的发明,睡门。   他只好打开任务者聊天框,去骚扰一下其他位面的老朋友们。   当然,老朋友们也是千年单身,希望能集思广益,诞生一个绝妙的点子。   【A-2:……?   A-2: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姚恒英严肃输入:   【A-1:伟大、美丽、高洁、善良的精灵王女士,请赐予我几本缠绵悱恻、感天动地、读之使人感然涕下的爱情小说,本人感激不尽。   A-2:这次压力这么大?小伙都精神失常了。稍等,我带上治疗去帮你看看脑子。   A-1:此乃千真万确之需求!   A-2:喔,这病症还挺古风。   *您的好友A-3上传“爱情文学(80G)”*   A-3:别熬夜看。   A-2:……   A-1:你好温柔(爱你.jpg)   *您的好友A-2上传“经典狗血文学(100G)”*   A-2:。   A-1:你好善良(也爱你.jpg)】   心满意足的姚恒英恶补了十几本经典爱情文学,自认颇有心得,于是开始创作。   他选择了最老套也最好使的套路:日久生情,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帝后迈入新阶段后,他们会携手并进,经历生死,互相成为对方最坚固的后盾!   看,围观群众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他的剧本有多么成功!   殊不知,身边反应各异的一群人,心中所想也五花八门。   队伍靠后的位置,顾长钧拧紧了眉头。   祁听云和某个姓方的对视那刻,他立刻提起了心。   她看别人时,那双眼睛像毫无波澜;可她看方世同时……微妙,太微妙了。   再加上,之前祁听云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提起过越王的名字,一个惜字如金、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提起一个只打过几次交道的敌方首领?   不对,不行的,不可以啊!!   顾长钧眼神凝重,凝重到有些惊恐。   你不是一心问道,毕生只爱修炼吗?!你怎么可以用这种有感情波动的眼神看别人?!这种眼神你只可以给你的阵法!!   顾长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听说,南边修士有一种蛊术,能蛊惑人心,强制绑定那些追求不得的心上人,让人对施蛊者死心塌地。   据说,玄天宗掌门就是用这个手段绑住了他的情人们,虽然玄天宗站出来多次辟谣过,但没人信。   方世同这个人来历不明,手段狠辣,连他们万阵宗都能多次击退,他会不会也对祁听云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顾长钧的拳头慢慢攥紧,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方世同的背影,心中将对方的危险性拉到最高。   呵呵呵呵,千万别被他找出破绽……   万阵宗的其他人就没想这么多了。   柳霜序只以为徒弟本性善良,毕竟她下山历练时也会注意不能伤及无辜。   而长老们则先是一惊,随后心里大喜:妙哉,听云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她一定很认同长老们的想法,才会刚来第一天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他们立了威。祁听云出手太过利落,一剑斩破玄天宗的探子,就显得越王的侍卫们犹豫了那么一刹那的迟钝格外扎眼。   听云平日里瞧着是个冷淡的,却没想到心里如此向着他们万阵宗!   这一手既是示威,也是表态。   表明万阵宗虽然投了越王,但他们的尊严和实力仍在,不是什么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你设下的什么不能无理对凡人出手之类的屁话规矩,我们只会酌情遵守。   万阵宗眼下宗主被抓,精锐折损大半,剩下的这群人里柳霜序是唯一的真尊,而祁听云则是她唯一的徒弟,也是这一代内门弟子的魁首,天赋超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长老们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好好培养祁听云,架空方世同之后,让她和守衡真尊上位,万阵宗便能在这片新地盘上重振旗鼓!   或许,全场只有方世同身后的纪云辟和侍卫们愤愤不平。   他们脸上强压着怒意,却碍于主公在场不好发作。   哪有来投奔第一天就拂了主人家的面子的?这祁听云也太傲慢了,当众越过越王的护卫擅自出手,把越王的脸面往哪里搁?!   许晴站在人群后排,看看气定神闲的方世同,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祁听云,总感觉这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快步跟上回城的队伍。   这次会面,就在双方都很满意的情况下,方世同将万阵宗一行迎进了城门。   不远处,相里玄度从头看到尾。   这……姚兄的主公虽然治理手段不错,但似乎威严不够啊,连万阵宗这样的下仙宗都能挑衅他。   他等到夜色降临,城里各处亮起灯火,才安静地穿过竹林,落在了方世同下榻的院落中。   月光将竹影投在青石小径上,风一吹,便碎成无数摇晃的墨点。   越王殿下正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两盏茶杯,像是在等什么人。   “乘遥真君深夜来访,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方世同抬头,面容从容又温和。   相里玄度微微眯起红瞳。   他这趟下山无人知晓,恒英、凭息真君也就罢了,从未见过他的方世同竟能一口叫破他的名号?   “越王殿下好眼力。”他淡淡道。   “别误会,这是恒英告诉我的,”方世同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坐坐?”   嗯对,我告诉了我。   他也挺意外,相里兄竟然会为了找他而来到西虞国。   相里玄度了然。原来他们之间有联系?   姚兄和他主公的关系,比自己设想的要紧密得多。   刚一坐下,相里玄度便开门见山地告诉他,姚恒英被困在了扶桑海海底,遗迹关闭,入口消失,无法从外部打开。   方世同听完,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多少变化。   他不紧不慢道:“恒英昨日已联系我,他并无大恙,真君不必过于忧心。若是乘遥真君愿意在此处多留几日,说不定还能见到返回的恒英等人。”   相里玄度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心里还是有些怀疑:远在千里之外,恒英还被困在上古遗迹里,用什么方式联系上了他的主公?   ……而且。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臂,衣袖之下,豆橛子在上面一动不动。   既然无事,为什么不用类似的方法联系他?   呵呵。   相里玄度心中不太美妙,没多久便向方世同告辞。   出城三里,他又缓缓停步。   已经来到这里,就这么走了似乎有点亏。   还是想见那人,再问个清楚。   那“至交好友”……到底是否真心?   原先的念头再次占据上风,他终究没有离开西虞国,而是返回城中暂住下来。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