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小婢-jjwxc 作者: 简介:   一朝穿越,何惜惜穿到了显赫的镇国公府,别误会,她穿的可不是什么千金小姐,而是穿到镇国公府门房门子何大魁的女儿何惜娘身上。   更让她绝望的是,何家还不是外头买来的,花钱赎人就成,而是几辈子的家生子儿,除非主家放恩,否则是不可能脱籍成为良民。   当然,脱籍之事远在天边,而眼前最重要的是家生子的女儿,留头之后就要进府伺候,到哪里伺候直接决定自己的未来。   而镇国公府一共四房,有热灶有冷灶,有刁钻不好伺候的,有温软良善却护不住底下人的……   何媛握拳,前路漫漫亦灿灿,往事堪堪亦澜澜!即便前路忐忑,她也会勇往直前!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励志 甜文 爽文 治愈 [1]家生子:家生子   京城的冬天今年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头一场雪就下了两寸厚,没过了脚踝,那权势富贵的人家正揣着手炉,让家仆扫雪烹茶,何等风雅!可穷苦人家却冒着风雪,红肿着指头拿着铁锹铲雪。   惜娘家就是如此,她爹何大魁生得五大三粗高大威猛,一个人在外面那窄窄的院子拿着铁锹铲雪,吭哧吭哧的干活,也不觉得累。   何家不大,正房两间,旁边搭了半拉厨房,院子很窄,除了一方天井之外,便只有一条一人来宽的过道。靠近过道的便是东边的三间屋子,最小的那间做柴房,另外两间便是哥哥何松和她一人一间。   北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呼呼作响,六岁大的惜娘躺在炕上,听着外面铲雪的声音沙沙作响,准备起床。   枣红色立领小袄儿,灰色的衬裤,外面再罩一件厚实些的棉袄,一条厚实的青色棉裙,戴上虎头帽,穿上虎头鞋,她就推门出来了。   刚推开门,就听何大魁道:“闺女儿,你怎么这么早起来了?快去厨房,找你娘用热水洗脸。”   “哎。”惜娘应了一声,从何大魁已经铲干净的道上踩着过去。   厨房已经烟熏火燎的,但尽管如此,一位生得十分标致的女子正挥洒着锅铲,都让人有些不真实感。   无他,皆因她娘万氏实在是生得娇花一般,笑起来贝齿雪白,即便普通的灰布袄儿都遮不住她的雪肤花貌。   曾经刚穿过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很奇怪,因为这对夫妻其实不大相衬,一个生的高胖壮,相貌平平,一个生的跟九天玄女似的。   后来才偶然听说了,她娘是镇国公府世子夫人小程氏的陪嫁丫头,因为美貌,人又小意,所以被世子看上,世子夫人立马后脚随意寻了个错,把她配给了最低等的杂役小厮何大魁。   据说她被赶出来的时候,连体己都不许带,光着身子出来的,后来还是和她一起陪嫁来的海棠姑娘偷偷把她历年积攒的一百多两的簪环首饰衣裳拿了出来,万氏才和何大魁在镇国公府的后街花三十两置办了这座小院子。   万氏见女儿过来正笑道:“惜娘,你在灶门口坐一会儿烤烤火,娘把菜盛出来了,就给你打水洗漱。”   “好,娘亲。”惜娘笑着,思绪飘了很远。   她名叫何惜惜,穿越前是某三甲医院的护士,好容易干到护士长,正打算带爸妈出去旅游,没想到上了个通宵夜班,早上回家因为心梗,头一晕,就胎穿到这家了。   巧的是原身也叫何惜,小名惜娘。   何家是镇国公府的世仆,何大魁的爷爷原本是从湖广江陵府发大水逃到苏州的,后来又因为父母双亡,被族里赶出来,去了浙江做盐丁,被募兵到了宣府跟随老国公打仗,后来索性就投靠了国公府做下人。到了何大魁的爹这一辈,虽然也会些武艺,但天下承平日久,那武艺早就荒废了,不过是帮着赶车做马夫。   何大魁的爹一共三个儿子,长子何大器继承了马夫的位置,何大器自己混得一般,倒是有个女儿豆娘是大小姐房里的三等丫头,大小姐今年冬月嫁给了三皇子,她也跟着陪嫁过去,临走之前把体己拿了回来,何家大房便在后街置办了两进的宅子,还把儿子送进学堂,日子过得相当可以。   当然,大伯家两口子都在公府上工,月钱也比自家多,除却大伯家,还有三叔家也是,三叔在大厨房帮忙,三婶则在府中洒扫,也是双份月钱。   不比自家,只靠她爹一份工钱。   自家这般也是因为爹要保护娘了,万氏生得太过貌美,若是被哪位爷看了去,何大魁怕自己护不住,只能留她在家,平日洗洗衣裳做做饭。   还好何大魁也算争气,他本是三老爷的小厮,三老爷颇为出息,这样的勋贵嫡子,却年纪轻轻中举,只不过一朝英年早逝,何大魁等人没了依持,打散到四处。他从杂役做起,再到角门小厮,如今换到侧门值守。   月钱平均每个月四钱左右,还有三五钱的跑腿、搬送东西的额外收入,一个月差不多七八钱银子。   桌上今日吃的是麦饼,配着臊子炒白菜,还有炖的猪血粉条,两碟酱菜。   惜娘吸溜着粉条,听何大魁说起他们那儿的一个同伴调到正门去了,十分羡慕:“他的门包都拿到手软呢,说起来,还不是走了刘管事的路子。”   “爹爹,我觉得调去正门的小厮都要粗通文墨,是不是?”惜娘问道。   何大魁一愣,又道:“是啊,可惜你爹我虽然识得几个字,但认识得太少了,若是会写门帖,也不至于混到现在这般。”   惜娘对自己穿越过来的世界一无所知,但她知晓识字写字的好处,至少前期投入,绝对是必要的,故而她道:“爹爹,能不能让哥哥和我一起读书去?女儿识字会写字了,到时候教会爹爹,爹爹学会后,调入正门指日可待。”   上辈子在现代,她爸妈守着几亩田,家计艰难,多亏她在村小读书不错,后来考到镇上,县里,最后考上高护本科,在三甲医院做护士虽然辛苦,但是工资不错,还能在市里买房,也算是鲤鱼跃龙门了。   像她在农村的许多同学,不是小学刚毕业就辍学去外面跟人家做衣裳,就是读到初中开始学坏了,进了职高,像她这种算不得十分聪明,但能够心无旁骛坚持下来的,都少之又少。   此时,见爹娘都跟听天书似的,惜娘也是打定了主意一般,一鼓作气道:“哥哥明年八岁,再过几年府里要人,哥哥若懂些眉眼高低,也不至于只做个杂役,还有女儿这里,能写会算,将来指不定还能做个管事娘子呢。”   她们是家生子,横竖都是要进府当差的,既然如此,为何不当个好差事呢?   何大魁别看长的五大三粗,但是为人粗中有细,他略思忖片刻,竟然同意了:“我女儿自小说话就早,跟你娘学斟茶女红都比人家强,你的话在理,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们读书去。”   “当家的,读书要许多钱吧?”万氏这些年生了一双儿女,吃喝拉撒都把体己花的差不多了。   何大魁笑道:“正好今日我不当班,就去问问,反正咱们又不是要作诗,不过是认得几个字罢了。”   当即,何大魁吃完饭就去问了,只不过回来时,有些难以启齿。   万氏见他脸色不好,不由道:“怎么了?难不成真的很贵?”   “我打听到有一家学馆一年八两,但进去看了看,那里学风不好,还有另一家离咱们这里两条街的杜秀才那里,口碑倒是不错,但一年也要十两,两个孩子就要二十两啊。”何大魁哪里有这么多闲钱。   承蒙当年在三老爷身边跑腿做小厮,他也攒下一笔钱,但后来儿女出生,常常小病小痛,手里现下也不过三十两银子,要把家底都拿去读书,他不愿意。   那么,就只能送一个人去读书。   万氏摇头,从一口旧的枣木箱子里拿出一套云锦的衣裳来,虽然有些半旧不新,但也是当年她得的赏赐,故而道:“你把这套衣裳去当了,好歹能够当七八两银子,这身上的老绣片,如今可是花钱都未必能买到的。咱们先让孩子们读一年试试,若是读了一年,都没有长进,就不必费钱,可若是他们都有长进,也是咱们的造化了。”   “你的好衣裳也没几件了,咱们不还有三十两吗?拿那个钱吧。”何大魁不肯。   还是万氏劝他:“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啰嗦了,不当死物,留着做什么。”   她本是小程氏身边最出挑的侍女,无论是相貌、女红还是办事都是一流的,可她知晓小程氏的脾性,极度爱吃醋,故而,从未有过痴心妄想,对世子能避则避,不曾想世子本风流博浪,常拉扯她,倒是点了小程氏的眼,小程氏就直接拉她配人。   嫁给何大魁的时候,虽然人家都说他只是个粗鄙的杂役,自己从云端落入泥地,故而刚被拉出来配人,她恨不得上吊才好。   但没想到何大魁并非傻大个,反而很内秀,听闻他原本想进亲卫队,还成日射箭,准头极准,颇有武艺,平日从不吃酒,非常顾家。   府里但凡分了些什么吃食,或者他看门的时候人家送个什么,他都舍不得自己吃,都会带回来给她们娘几个。   她就很满足了。   何大魁此时听了万氏的话,不由道:“我倒是有个法子,这一年的束脩是十两,那半年就是五两,咱们先送两个孩子去读半年,如此一来只用花十两,你的衣裳就好好放着。”   “你能说动吗?”万氏不常出门,平日买菜就在附近的街市买些,并不知道这些。   何大魁道:“这有什么说不动的,你就交给我吧。”   何家一日只吃两顿,早上吃了一顿后,惜娘就在房里做针线,她五岁就开始学打蝴蝶结子,六岁学着劈线拿针。   到了晚上吃饭,家里吃的杂粮面条,配着一碟蒜苗炒的腊肉,一碟自家发的豆芽菜。   万氏便把这个好消息和兄妹俩说了,何媛没有想到爹娘如此用心,她仰着头道:“你们就放心吧,我肯定会好好学的。”   她想的当然不仅仅是进府得到一个好的位置,更想要脱籍,到时候全家有一份小资产,后代不再为奴为婢,小富即安就很好。   可让家里人听自己的,不是靠嘴巴说说,那是要用自己的实力,当然,现在谈论脱籍还为时过早,得先学了字,让她爹尽管升职才是。 [2]第 2 章:镇国公府   说起上学堂,那也是明年的事情了,万氏先教女儿刷牙:“口气不能熏着主子,否则,你就是再能干,怕也是不能近前伺候了。”   只有在跟前伺候的,赏赐才多,也不需要做重活。   惜娘想没想到古代也有牙刷子,她仔细刷完牙,万氏检查了一遍,又教女儿坐卧行走,铺床叠被、做女红。   在她看来女儿在家若是没有学好,到时候在嬷嬷或者大丫头手底下是会被打骂的,她可舍不得女儿被人家打骂。   惜娘坐凳子腰不能塌,只能坐三分之一,跨过门槛时不能掀开裙子,走路时脚跟要先落地,说话声音要轻,跪礼和福礼要怎么行合适。   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朝夕下苦工夫。   但是叠被铺床的时候,她力气太小,一下扑倒在床上,惜娘索性赖在床上不起来了,还“咯咯咯”直笑,她也知道万氏很疼她,果然,万氏拿了一包点心过来喂给她吃。   何家女儿是娘教,儿子是爹教,何大魁托一位马夫教儿子何松骑马,每个月送一壶酒、一块腊肉都可。   至于何大魁为何不让亲哥哥教,而让外人教,惜娘也不明白,现下就摆动着腿问万氏:“娘亲,你说哥哥为何不跟大伯学呢?”   万氏笑道:“你别看人家只是个马夫,人家曾经可是老国公的亲兵的儿子,你爹小时候跟他爹学,射箭甚至能射进石头里,堪比那飞将军李广的,他儿子也不差的。”   “娘,可是这样的人不应该混的很好吗?”惜娘道。   万氏却摇头:“我听说他脾气不怎么好,又不容于人,很受排挤。”   惜娘这就明白了,什么都是太出挑了,就容易不容于世,万氏因为太美了,即便什么都不做,都容易受到忌惮。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有人敲门,惜娘趿着鞋子出去开门,一看,竟然是三婶孙氏带着女儿何俏过来了。   惜娘这位堂姐何俏,真是人如其名,生的就很俏丽,唇边一颗痣,愈发显得伶俐机灵。   “二嫂,我和大利要去归置些东西,等会不在家,让俏娘在你这里待会儿,我们过会子来接她。”孙氏道。   万氏见她说的语焉不详,也没多问就答应下来,她和孙氏关系一般,当年她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孙氏则是洒扫的粗使丫头。何老太没有钱出聘礼,恰好孙氏偌大年纪也无人提亲,孙家不要聘礼,反倒是赔了四口箱子的嫁妆进门。   偏万氏人又生的漂亮,何大魁对她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孙氏则和何大利夫妻常常打架。   更有万氏比孙氏早生下儿子,何松比何槐还小月份,却比何槐高,更让孙氏忌惮万氏。   上回何大利过来二房和何大魁一起吃酒,夸了几句万氏做的菜好吃,又来了几回,孙氏背地里就拦着,生怕何大利和万氏有什么首尾,这事儿被万氏知道,心里烦闷。   两家有些时日没有来往,今日她蓦然这么把孩子送过来是为了什么,万氏也不知晓。   至傍晚,何俏在这里吃过饭后,孙氏才姗姗来迟接孩子。   等她们走后,万氏问起何大魁,何大魁守门的人,简直就是是非中心地,哪里能不知道,他道:“二老爷在外有了外室,让三弟夫妻过去伺候的。”   寻常那些心腹不好派出来,这何大利曾经是他的小厮,如今又在厨房切菜做工,算不得重要人物,正好神不知鬼不觉。   万氏不解道:“二老爷本就是个博浪风流人物,二太太又是个好性儿的人物,要什么人抬进去就是了,哪里还要这般?”   何大魁笑道:“以前二老爷身上不过只有个闲职,如今却已正式入职中军都督府都指挥佥事,万一被御史知道就不好了。你不知晓这妇人的男子汉刚去,还在孝中呢,若是这般急切迎了进来,到时候怕是人家说他强抢民女。”   他夫妇二人说完这些,又说起镇国公府旧事来,不妨因为晚饭吃多了,在房里昏昏欲睡的惜娘听了个正着。   老镇国公兄弟一共三个,老国公为长,娶淮安侯府大小姐程氏为妻,夫妇二人一共三个儿子,其中长子、幼子皆为程氏所出,唯独次子是在边关时,人家送的妾侍生下的。老国公过世之后,程氏的长子大老爷徐慎继承了国公之位,二老爷徐恒之前在老国公在的时候颇得老国公喜欢,其能力并不弱于徐慎,反而非常机变,这次便是他能谋得了中军都督府的官职的缘故。   至于三老爷英年早逝,不消多说。   说到这里,何大魁唏嘘道:“以前我是很得三老爷看重的,若非他死的太早了,我哪里沦落至此。”   惜娘正好出来,又求何大魁讲一讲国公府的事情:“爹爹快跟我说说,平时你们说这个老爷,那个爷的,我都听不懂了。”   何大魁见状,便跟女儿说了起来:“好好好,我从咱们现在的这位大老爷镇国公徐慎说起,他先娶了永宁侯的女儿高氏,高氏所出一子,便是如今的世子,今年也有二十五岁,只可惜高氏在世子年纪还不大时,就已经过身了。续弦的苏氏,也就是现下的大夫人,是河东转运使的女儿,家世显赫,便是她哥子如今也在福建任布政使。大夫人过门之后,生了一女,便是咱们大小姐,承蒙皇上圣恩,已然选为三皇子正妃,复而又生了小儿子,在族里排行第六,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大老爷有妾侍方姨娘,她是原配高氏的婢女,因生了二小姐和二少爷,颇有些体面,再有位涂姨娘,生了五小姐。”   “爹,娘,光是大房这些人就绕的女儿头疼的很呢。”惜娘捂着脑袋。   万氏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又看向何大魁,有些感叹:“记得那时候我随我们小姐进门的时候,六少爷还未出生呢,就是涂姨娘,我也不认得。”   何大魁见儿子何松去上茅厕还不来,知道这小子不耐烦听,只好卖弄刀枪棍棒,就对妻女道:“世子的母家高家只袭爵三代,到如今已然不复存在,故而,太夫人便作主替世子娶的是她娘家侄孙女小程氏,也就是你娘曾经的主家。”   万氏点头:“程家也是武勋出身,后来淮安侯府还管着泉州府海外通商,不仅权势逼人,连富贵也逼人,也因为如此世子夫人小程氏进门就帮着大夫人管家,八面威风啊。”   “是啊,很是威风,但大夫人到底是她婆婆,她还是有所惧怕的。”何大魁笑道。   惜娘拉回正题:“爹,徐家还有其余人呢?”   “哦,方才我说的是大房吧,二老爷还未说,他是庶出,娶的也是襄阳侯的庶女欧阳氏,只可惜欧阳氏进门之后久久无子,二老爷便纳了一房妾室,那妾侍一进门就生了三少爷,故而抬了姨娘,听说娘家姓李,三少爷今年也有十三了,定了二太太亲妹子富商吴家的女儿。还好这李姨娘一进门,二太太也顺利生了嫡亲的四少爷和六小姐,二房还有个女儿,是二老爷通房所出,生母早早死了。便有三老爷就是我曾经的主子,三太太袁氏乃是翰林院侍读的女儿,生有一儿一女,女儿三小姐玉柔,儿子八岁,常被他母亲拘着读书。”何大魁简单说了一下。   万氏提醒道:“还有老一辈的没说呢?”   何大魁呷了一口茶,方笑道:“老一辈的,老国公有弟弟二人,二老太爷早已不在,其子倒是好读书的,中了进士,还尚了永嘉公主,老二房三代单传,公主也只生了个儿子,也极好读书。至于三老太爷一脉,已然转行经商。”   惜娘在心里画了个树状图,慢慢记下。   还是何大魁见天色已晚,他明日还要去当值,就拎着女儿回房歇息了。   他回来之后,先烧了热水沐浴一番,又抱着万氏敦伦了一番,万氏很喜欢闻他身上的香味,一股干净的皂香,胳膊强劲有力,单手都能抱起她来。   他二人又好生缠绵了一番,惜娘则早已进入了梦乡。   很快到了小年夜,何大魁得了赏钱,又回来和万氏道:“正好过年也轮上我当值,到时候又会得些赏钱,这可太好了。”   惜娘在旁想这便跟现在节假日加班一般,三倍工资,大部分的人都还是愿意干的。但现代的工作起码可以选,古代却很难选,奴才哪有什么过不过节的。   万氏把钱收好,出来道:“你放心吧,我有两个孩子陪我,你就安心当差。”   接着,何大魁又把节礼让何松跟他一起搬了回来,有白面馒头、蒸糕、花馍、灶糖这些主食点心,还有每人猪肉一斤、板油一块,浊酒一壶。   再有何大魁是守门人,公中还会发红烛灯油,他拿了几根在家,那红烛点上后,倒比灯盏要亮上许多。   暖融的灯光下,一家人头抵着头,看着这堆吃食,很是满足。   惜娘想现代的人浑说什么碳水脸,殊不知这些食物对她们这些穷人而言,就是能活命的东西。   年节下,万氏在家做了许多好吃的,见外头雪大,拘着何松和惜娘不许出门,就怕出个好歹,还好何松虽然皮,但也懂事,惜娘自不必说,她怕冷的人,自然不出去。   但大房因为夫妇二人都要上工,那何柏也是个顽皮的,一下子掉进冰窟窿里,还好后来被救上来,他们只熬了些姜汤,后来见儿子高烧,又请了个游医,结果拖了一个月,拖成了痨咳,大伯母没法做事儿,只能回家照看儿子,重新请了名医来看,一个月就花了六两。   大房本来夫妻两工钱都不高,幸亏有她女儿给的六十两,他们把体己拿了十两出来都买了宅子,还供儿子读书也花了十两,一下就返贫了。   何大魁却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和万氏道:“豆娘又跟了皇子妃入宫,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你说柏哥儿万一夭折了怎么办?我想你生惜娘的时候就伤了身子,日后咱们俩兴许也只有这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咱们女儿离开咱们身边,就在府里都很好。” [3]第 3 章:升职   年后,惜娘就上了学馆,学馆的人并不多,都是商户的儿女,或者是惜娘她们这样的家生子女,学的东西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比如说正常的开蒙之后,便学四书五经,但是杜秀才这里就像专科财务学校一样。   她们这些小孩子学认字,拿的书是《日用杂字》和《四言杂字》,图文结合类似于现在的课本。当然,《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也是开蒙必学的,要先背诵再释义。   上午学认字,下午便学写字算术。   写字对于她这个现代拿吸管圆珠笔或者中性笔的人而言,反而是最难的,所以前一个月,她要学的都是控笔,杜秀才会教她们五指执笔法,先控笔之后,再学笔画,再描红、仿影到临帖,最后直接写字。   第一个月握笔和笔画学会了,她才放心,和哥哥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很饿了,兄妹俩去厨房闹万氏。   万氏失笑:“你们俩个小鬼头,难不成真就这么饿呀?”   惜娘道:“娘,您可不知道,中午杜师母就给咱们吃炖的白菘,再有一碟烂黄豆,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妹妹说的是啊,我都放了好多屁,他们还给我取外号叫‘屁王’,气死我了。”何松不服气的很。   万氏呵斥他:“这些不雅的字,就别说了,知道么?你过两年也要进府做事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吗?”   何松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表示错了。   惜娘帮哥哥说话:“娘,您别说哥哥了,他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以前他玩的时候,我们喊他,他都不理会的,现在每天等女儿一起上学下学,有人看女儿年纪小,欺负女儿,哥哥也帮我打他。”   万氏脸色才和缓下来。   晚饭吃的是芋头煨的腊肉,再有一碟酸豇豆,何大魁这个时候回来了,还提着一包麻花、一小包碎肉、一包菌菇。   “今儿有几个往府里送货的商户给的,等会儿拿去厨房,明日咱们也打打牙祭。”何大魁笑道。   万氏把吃食收好,又帮他盛饭,一家人把饭菜吃个精光。   吃完饭,便是正式教学,惜娘虽然比哥哥小两岁,但她到底是穿越来的人,学的很快,《三字经》已经可以全部背下来了,所以,她重点教她爹拿笔。   没想到何大魁非常用功,甚至先用毛笔蘸水在废弃的纸上写,又在纸上写字,他趁着惜娘兄妹二人在描红的时候,又把《相对四言》拿出来看。   这《相对四言》上面有字也有画,比如云对应的就是画的云朵,雨就是对应下的雨,这本书对他而言如获至宝。   惜娘描红描完后,就教他爹爹背《三字经》,让他用手指一个字就背一个字。   到很晚,大家才去睡觉。   学堂是每个月的朔日、望日休息,通俗些的说,便是初一十五休息,次月的望日,万氏带着儿女们一起去大房探望堂兄。   大伯母张银娥自从儿子生病,就没上工,万氏过来给她带了一包蜜饯来:“给柏哥儿甜甜嘴。”   “自从豆娘陪着大小姐进宫,我们家里就少有东西了,你大哥你们也是知道的,平日能不被人家穿小鞋都不错了。”张银娥很是感激。   万氏安慰道:“大夫不是说柏哥儿的病调理二三年就好了,你们现下辛苦些,到时候他能够进府里上工就好了。”   张银娥听了这话欣慰了些,从房里拿了桃儿过来,要分给何松和惜娘吃,万氏连忙拦着不要,张银娥道:“这是三弟拿来的,你大哥常常在外,我素来肠胃不好,你是知道的?拿着吃吧。”   万氏这才示意儿女们收下。   大房隔壁住的是彭寡妇家,彭寡妇有两个女儿,平日她家有什么重话因要求大伯父,所以对大伯母很讨好。   不过,后来她女儿做了大夫人的大丫头后,彭寡妇颇有些翻身农奴把歌唱,对何家有些居高临下,现下彭家却倒霉了。   惜娘啃着桃子,听大伯母道:“也是活该,得了病不回家看,在主子那里养病,结果把二少爷过了病气,大夫人就让人把她挪了出来。”   万氏道:“这也是不该,得了病就该家去。”   “彭寡妇的小女儿跟惜娘差不多大,再过两年就要进府去了,他大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小女儿还不知将来呢?”大伯母有些幸灾乐祸。   回程的路上,惜娘问万氏:“娘,病了不能再在府里看吗?”   “做大丫头的可以请大夫看病,但若是养病,尤其是咱们家生子,病重了都要回家看病的。但也有不少主子宠幸的,容许在房里养病,但主子愿意遮掩一番才好。”万氏道。   可惜娘不解:“那既然回来养病,养好了再去上工便是,彭寡妇方才哭丧着脸做什么?”   万氏知晓女儿聪明,也不瞒着她:“有些事情主子觉得是小事,那再大的事儿也是小事,可主子觉得是大事儿,那再小的事儿也是大事。我估摸着她肯定得罪人了,或者做错了什么事儿,府里不好说,便借这个由头赶出来了。”   果然,等何大魁回来一问,还真是。   “这彭家的女儿有几分姿色,原本是大太太房里的一等丫头,却与二少爷有些首尾,这便罢了,把大太太的好东西偷了不少给二少爷。这回二少爷定了亲事,又没要她过去房里,还要放她出来嫁人,嫁的是咱们后街那个不成器的二顺,她估计是气病了。”   万氏心想这做大丫头的路,无非就那么几条,要么就给爷们做个通房,有幸生一男半女抬个姨娘,这已然是万中无一的了,要么就配能干的小厮,将来做个管事娘子,最差的便是彭家女儿这种,和她当初情况类似。   幸好她碰到的是何大魁,但那个二顺可真是个吃喝嫖赌样样来的人物。   又说惜娘和她哥子学了三个月了,也认得四五百个字,会写一二百字,惜娘学的更快些,会写三四百字了,甚至还学会打算盘,知道怎么认数,怎么算度量。   本朝一斤是十六两,一两白银差不多一千文,一丈等于十尺,一尺等于十寸。   何大魁现下写的字虽然斗大,但他也逐渐能够慢慢识字,尤其是《百家姓》里,对于府内各人的姓他有了不少了解。   惜娘跟他爹出主意:“我看爹爹不如把每日出入的人,在册子上写了,这字儿只要多写,就会越写越好的。您不像我和哥哥,每日能够有工夫练习。”   那竹纸极便宜,一刀不过十八文,一刀纸差不多一百多张,他则在门房开始记出入的人,某日某时某人出入云云。   惜娘做过护士长,以前大学时也学过计算机,普通的建表还是会的,她就帮何大魁把出入的表写好,何大魁日后直接按照这个模式写就好。   但何大魁也聪明:“许多门房并不识字,所以我这个册子,只是私下写写,否则拿到明面上就是坏了规矩。”   真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何大魁本来也算是记性好的人,如今有登记册子,还真是翻一翻事情查的更快了,管事有什么事情倒是来问他。   正好遇到府中端午节前,府中往来人员频繁,国公爷有一封信件失窃,亲自来门房察问未时一刻有谁来到?   因为端午将至,府里人来人往,众人哪里知晓的这么清楚,亏得何大魁拿出自己的册子,把未时一刻来的人全部记在册子上,国公爷从中核对一遍,当即让人去查。又见何大魁孔武有力,做事仔细,亲自调他到正门,一个月月例八钱,每年还能得夏布一匹,冬粗布一匹,每天还有糙米一斗。   何大魁很是高兴,回来和妻女道:“看来咱们女儿说的对,多读书还是有用的。” [4]走门路:走门路   因为何大魁调到正门,手头宽裕了许多,又觉得女儿学好了对家里有利,遂又在杜秀才那里给儿女续了半年银钱。   现下杜秀才正经教她们打算盘,惜娘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都在背口诀:“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   正好遇到孙兰香带着何俏出门去,惜娘见她们行色匆匆,遂去堂屋找万氏问:“娘亲,三叔母过来做什么?”   万氏道:“她过来是想让我教俏娘做女红。”   “那您答应了吗?”惜娘好奇。   万氏勾了勾唇,,告诉女儿:“法不外传,道不贱卖,师不顺路,医不扣门。当年我就是因为一手好女红,才被程家的太太派去伺候小姐的,她要学也得有诚意,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就想人家教毕生绝学,这不能够。”   别人吃饭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教给你。   “也是。”惜娘赞同,但她道:“不是说三叔一家去伺候人了吗?怎么她又过来了。”   万氏道:“姚姨娘已经进府了,你三叔又回厨房做工了,可不就一家子又回来了。”   惜娘叹了一句,又打算盘给万氏看,万氏平日接一些零活贴补家计,此时正拿着一匹?夏布做两套道袍。   夏天天长,惜娘算了一遍,又开始写大字和小字,见哥哥留堂回来,忍不住道:“昨儿我让你同我一起写功课,你偏偏跑出去和巷口的那几个小子一起浑玩,现下好,被先生留堂了吧。”   何松也不辩解,嘻嘻哈哈坐下来写功课。   万氏去厨下做饭,今日吃的是绿豆水饭,一碟炒豆干、一碟酱黄豆。   晚上照例,惜娘教何大魁认字打算盘记账,何大魁学的很认真,不敢有一丝马虎。惜娘指着账本道:“账本是不能涂黑的,如果错了,就划一条线,划完之后再在旁边写。”   何大魁从一打到九很会打,但是进位学的慢些,惜娘笑道:“不打紧,等女儿学会了再教您。”   除了算盘要打的熟练,还要把官定大写记账数字和苏州码子熟读熟写,这些又学了半年才学会。到了第二年,杜秀才算是教她和哥哥都是一对一的教了,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能出得起一年十两的。   这一年何大魁可谓是进步非常大,从一个文盲到能写会算,平日在门房颇会接待来客,不欺生,态度极好,有好几位来访的官员对他印象很好,何大魁也会趁机道:“几位大人若是觉得小人服侍的好,可得在咱们国公爷面前多夸奖小的几句。”   有的门子不敢这么说,就怕偷鸡不成蚀把米,但何大魁认为自己只要一百个人里,有一个人把话带到了,那么他就很有可能被提拔。   去年一年,他得了门包差不多十五两,把儿女的束脩倒是能支绌过去。   今年开春,二少爷成婚,娶的是庄家的女儿,都是世子夫人小程氏一力操持,倒是操持的很不错。   门房也要接待四面八方的来客,何大魁依旧是觉得对自己有好感的人,让他们在国公爷和主子们面前夸奖自己一句。   错眼不见的,看到弟弟何大利了,不免道:“今日府里还有筵席,怎么你出来了?”   “二老爷那里喊我过去办事。”何大利觉得关系最重要,像他二哥这样熬来熬去,熬到如今也不过是个门子,还不如先报上一条大腿。   何大魁还劝他:“你好歹等差事办完了再过去啊……”   何大利则道:“二哥,你别想着靠在这里做事儿升迁,我那侄儿侄女若是要进府找个好去处,还得靠人。”   何大魁心想不管怎么样,还是打铁还需自身硬。   但何大利倒是很有本事,他去求了姚姨娘,姚姨娘在府里也没人手,现下又正受宠,在二老爷那里递话,二老爷还真的把何俏送到了老太太屋里。   “这么说,俏丫头去了老太太那里?”万氏放下针线,现在还真佩服何大利了。   何大魁笑道:“是啊,不过你别担心,我也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   “哦,何事儿啊?”万氏以为他是收到一份大的门包。   不曾想是何大魁升了门房副总管,他道:“祁副总管的爹摔了腿,家里娘子又要生产了,便是他也害了风寒,如今上面让我先暂时代替祁副总管。”   万氏笑道:“虽说是暂时的,但他再回来可不容易了。”   “我也是这般想的,是以,你说这值不值得高兴?”何大魁道。   万氏当然替丈夫高兴,门房副总管,将来若是再升到门房总管,那才真是熬出头了。   惜娘回来之后,得知他爹升职也欢喜的很,又道:“近来先生教我们怎么辨别假银子?您要不要也学一学。”   何大魁一听到要学习,就不说别的了。   惜娘则道:“那银子一般是雪白中带着青光,但是又不很刺眼,即便是长期窖藏,外面看着乌漆嘛黑的,但是擦开之后,里面还是雪白的。也有一种白铜掺在银子里,看着也白,但却是死白,没有青光,您用火一烧便知晓了。”   “我记得咱们国公府有试金石的?那个东西也可以吗?”何大魁问起。   惜娘笑道:“可以,还可以先用戥子称,看重量怎么样。还有银剪子,直接剪开便知道了,碎银子好说,只要内外颜色一致便成,但若是大元宝,就观察一下里面,里面也是雪白的,那就是挣得,若里面是黄色、红色的,就是银包铜,若里面是灰黑的,就是用铅或者锡灌的。”   见女儿说的头头是道,儿子却闭口不言,何大魁望着儿子道:“你要是有你妹妹这样的口齿,我便什么都不担心了。”   惜娘知晓自己是占了重生的便宜,小哥哥却是个九岁的小少年,理解能力肯定没这么强,倒是帮她哥哥说了几句好话。   接着惜娘又说了几种银子如何用火烧,何大魁直接把女儿记的笔记拿来看,他现在认识的字可不少觉得自己又学到了不少。   次日旬休,惜娘睡了个懒觉,何松早跑去学射箭了,她则起来刷牙,让万氏看她刷干净了,才吃早饭。   吃完早饭,大伯母带着儿子何柏过来了,何柏的病看着好了不少,却要终身吃药,大伯母提着当然是来恭贺万氏的:“二叔总算给咱们家光耀门楣了。”   万氏心里高兴,嘴上还道:“一个代的副总管,等人家回来,也要让出去的,哪里算什么光耀门楣的事儿?”   大伯母又道:“亏得二叔好学,跟着惜娘和她哥子学写字,我们家那个,你就是让他学,他也不学,做什么都不成。”   万氏当然知晓,若何大伯混的好,怎么选了他家女儿陪嫁过去,进去那深深的宫墙之中,那真有本领的,早就拉了女儿在家,求了恩典,放了出去嫁人。   但她又不好说,只好道:“柏哥儿好了,将来能去府里上工,你们家就好了。”   她们过来祝贺的,万氏便让人拿了些点心出来,惜娘见状就道:“娘,还是洗一些果子来吧,柏哥爱咳嗽,不能吃这太甜腻的点心。”   惜娘做过护士,知道很多病人就因为不遵医嘱,后来病情复发,但万氏却还是放桌上,只是重新洗了果子来。   大伯母见何柏拿着吃,也不说话,只顾着和万氏说话。   等他们走了,惜娘才和万氏道:“娘,你干嘛呀?”   万氏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呀,这里很聪明,可有些人情世故你就不懂了。就比方你方才那样说,你大伯母以为是我舍不得给你柏哥吃。”   “可我真的是为了他好啊。”惜娘不明白,做娘的应该更知道忌口才是啊,要不然诱发了痰症怎么办?   万氏摇头:“你看你大伯母常常说油多不坏菜,我听你爹说你大伯身上都是那种圆鼓鼓的凸起来的瘤子,就是吃油吃的。”   “如今这年头,大房也不是很有钱,怎么会吃那么多油?”惜娘咋舌。   万氏道:“找人买的猪油渣啊,她家肉吃的不多,几乎都拿来买猪油了,一道青菜都做的油汪汪的。你大伯又是马夫,常常帮厨房采购,人家给些油啊那些。”   惜娘道:“真是好话救不了要死的鬼。”   万氏摸着女儿的额头道:“你不管别人,等会儿我们娘母子一起做针线。”   惜娘发现爹和娘的性格其实都很有反差,爹看起来粗犷,平日除了在门房看起来圆滑之外,说话硬梆梆的,但其实他内心很软,行事宁可他负人,也不愿意人家负他。偏万氏看起来很和气,常常温柔似水,可心里却是很冷,除了家人,别人都漠不关心。   她是春天的生日,现下已经八岁了,学针线也有两年了,会套针、接针,还会劈极其细致的花线,在薄纱上也能绣,一日之内可以在一尺的绢帕上绣一枝折枝玉兰花。   每旬休息时,万氏就会指点她刺绣,惜娘知道,她娘是希望她能够在府里混出头,将来主人家万一高兴,求个恩典放她嫁出去,从此做寻常夫妻,不能代代都是人家的奴才。   惜娘前世是散养长大的,资质还不错,就是没人管,没人规划,如今有爹娘打算,她真的很幸福! [5]机会:机会   何大魁做了这个门房副管事后,在整个镇国公府算不得什么,就是门房上的人嫌弃他资历浅,并不那么奉承他,但在何家算是一件大喜事了。   除了何家大房母子俩专门过来道贺,三房何大利夫妻也都来了一趟,孙兰香薅着万氏的衣袖问东问西的,便是何大利也道:“二哥这是攀上哪路神仙了?”   门房副总管,虽然比不得人家管地、管账房铺面的,但是外地的官员、商户、勋贵,那些门包就拿的手软,油水也多,算是一个好去处了。   何大魁摆手:“不过是暂时代替人家,什么哪路神仙?我最不喜欢搞这些了。”他跟那么些官员说了,让他们说好话,也不知道是谁说的。   但他可以确定,他这个副总管算是确定下来了,可家里还是许多用钱的地方,他们家这宅子是个西晒,每逢夏天苦不堪言,地方又小,愈发住不得人。正好看中了一座宅子,一共要一百二十两,门脸两间,到底三层还带一个跨院做厨房。   一层做儿子住,一层给女儿住,还有一层他们夫妻住着。   除却宅子,还要置办些产业,否则差事来来去去,日后总有个进项,不至于不去府里上差,人就饿死了。   只不过要攒这些钱,三五年才能攒下,哪里好和人家说?   何大利夫妻没问出个什么,倒是在他哥子家吃了一大餐,恨不得吃个屁股尿流,方才回去。那孙兰香打了个嗝:“我总觉得老二这个差事来的不简单。”   “他肯定是攀上谁了?只可惜都是兄弟,他倒是什么也不与我们说,生怕我们讨了那个巧宗去,日后咱们的事也不必说给他听。”何大利还防备了起来。   万氏背后也在说老三夫妻:“他们来这里跟盘查犯人似的,也不知怎地?”   何大魁冷笑:“他们俩口子攀上了二老爷的新宠,打量我不知道呢?二太太是个多病的人,院子都交给妾侍们帮忙管着,那姚姨娘如今正管着二房,她是外头来的,正缺臂膀,这俩口子跟着姚姨娘混着,正经差事不做,只去新宠那里献媚。”   “妻妾之间的事情他们倒也好沾。”万氏摇头。   何大魁道:“他们是只顾眼前的人,如今俏姐儿去了老太太那里,俩口子越发觉得自己做的是多的。”   在何大魁看来,先别想着攀附谁,就像他做门房,先把自己的事儿做好,再求得人家帮忙说几句好话,在门房也是什么都拿得起,这样他做了副总管,人家只是不满他的资历,却没有不满他才干的。   但门房登记造册,会写字的也不过三个人,他就是其中一个,平日他们要写信还得找自己,所以他地位超然。   到了清明,连着下了三天小雨,空气中氤氲着一股草木的清新,但推门出去就不同了,街上污水积在那水坑里,一股臭味。   惜娘捂着鼻子,跳过各种坑坑洼洼。   何大魁送他们俩去学堂,给他们俩一人又多买了一张芝麻饼,惜娘正小口吃着,看到何松跑了过去和他的小伙伴憨胖儿说话,平日他俩个说好久的话,都叽叽咕咕,还得惜娘和何大魁催促,今天憨胖儿说了会儿,就被他家人拉走了。   就连何松也很沮丧,惜娘忙问:“哥哥,你怎么了?”   “憨胖儿要给人家做替身去了,日后就得在那儿做小道士了,我们俩再也不能见面了。”何松道。   何大魁道:“他家人怎么愿意的?我是不管主子给多少钱都是不愿意的。”   学堂今日上午学的是《内则》和《孝经》,中午吃的是糙米饭,一碟茄瓜,一碟白菘,里面仿佛菜都没洗干净,惜娘真是受不了,难得她这样不挑食的人都说:“怕是猪都比我们吃的好,这茄瓜干的都咬不下来,白菘烂的不成样子,还有这米,连陈米、糙米也不是,不知道是什么。”   杜秀才娘子见惜娘言语,就出来道:“好姑娘,你小人家不知道如今的年成,去年南边发大水,河北、山东出了蝗灾,河南今年决堤,山西又有鞑子来犯,米价多贵啊,哪里是我们这样受用得起的。”   惜娘背后“啐”了一口,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回来。   晚饭时,何大魁道:“她说的没错,但杜秀才教你们兄妹,一年我给二十两,前几日还找我饶了半石米,他浑家好意思说这个?”   惜娘则道:“爹,既然她说的有道理,不如咱们备些粮食在家,厨房里放不下,就往我房里放,万一到时候真干旱了,府里还自顾不暇呢?哪里能管咱们这些人。”   万氏笑道:“这倒不至于,刚生你哥哥那年也是灾年,府里也每五日发米过来的。”   惜娘想这大概就是为何有的人要投靠大户人家的缘故,至少一旦发生天灾人祸,也有地方庇护。   何大魁则对万氏道:“府上吃的米都是庄子上的,平日时常不够了才会找人采买,我抽空去附近粮店看看,买些米过来就是,你们母子三个半石米还要吃两三个月,不如我买两石来。”   既然何大魁都这般说,万氏当然没有意见,何大魁又和何大器还有何大利说了一回,至于他们听不听,便是自己的事情了。   何大魁次日就找人运了粮食回来,果不其然,还没到端午,外面粮价都涨疯了,大伯母已经来借粮了,万氏装了两斗米和刚蒸的六个馍馍给大伯母,惜娘则挖了两罐酱菜来。   本来这是无心之举,大伯母家和自家关系素来不错,以前两家都穷,谈不上什么帮衬,现下二房过的好些了,有余力也就帮把手。   要知道大伯母每回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喊他们过去。   大伯母家也愿意和二房来往,每回大房帮什么忙,二房都会给吃的喝的,到了三房,那叫一个吝啬,不仅吝啬,连大房便宜也占。   尤其是孙兰香爱让何大伯帮他家用马车运这运那,一到重活累活就喊何大伯,把人家当牛马使,却一口水都不给喝。   何大伯母带着儿子回家去了,又把那馍馍给何大伯吃,不免道:“二弟妹真是厚道,说怕我拿多了,让人看到遭小偷,等会儿让大魁再送一袋米来。”   “他现在在门房油水可多了,难怪能弄这么些的。”何大伯很羡慕。   大伯母道:“你好好谢人家就是了,人家那样也是人家愿意学,我听弟妹说他学写字比两个孩子还勤奋。”   可惜她们大房最勤奋的就是豆娘了,没人教导,这孩子在人家嬷嬷手底下硬是能吃苦,硬生生的熬了出来。   至于惜娘那边,看她爹晚上又运了两石粮食回来,装了半石去了大房,回来之后才道:“真没想到咱们府上账房在外面竟然还置办了田地。”   “看来这些人都有自己的营生啊。”万氏羡慕道。   何大魁笑道:“是啊,可惜我没个人帮衬一下,要不然指不定我的位置再过几年能升一升就好了。”   万氏抿唇:“都是我不好。”别人都是女人在府内当差,男的在外当差,大家彼此相互提携,何大魁却是一个人单打独斗。   “这和你什么关系,我说的人家帮衬是指他娘老子,我爹娘去的早,也没法子了。”何大魁赶忙安慰万氏。   也因为何家二房存了粮食,即便灾荒之时,也没饿着谁,还救济了亲人。   国公府大太太苏氏因有几家女儿跟着三皇子妃进宫,有意照拂一二,便传了她们娘老子进去说话,大伯母张银娥也在此列,自然也说了一番家计艰难。   “我这里两个大丫头都出去配人,底下还缺几个丫头,不知你们家里还有没有女儿,送过来我看看?”大太太道。   张银娥则回话道:“回太太的话,小人家里只有一个儿子。”她其实还想说她还有个侄女儿,毕竟她是真心感谢二房的,但是又怕惜娘将来去了这样一个热灶,将来比她的豆娘混的更好,所以没提。   大太太道:“六少爷那里正缺个小厮,就让你儿子去吧。”   张银娥忙不迭的感激,但是回来之后难免良心不安,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个灾年,光靠着国公府那些粮食,她儿子绝对不会养的这样油光水滑的。   所以,她晚上过来二房,专门找万氏说道:“今儿大太太找我们进去,问我们家里情况,我听到一个消息,说大太太那里两个大丫鬟配了人,也有二等的缺,府上都在抢着那巧宗,还是快去走走门路,把你们惜娘送过去吧。”   万氏还很承她的情:“多谢嫂子告知。”   张银娥本来很心虚,毕竟人家在场的,家里没女儿的都把什么侄女外甥女算上了,她却没说,如今见万氏诚恳道谢,心道自己也没说假话,这消息也不是谁都知道的,现在她透露给她听,也算是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也算是对得起她们那些粮食了。 [6]马上进府:马上进府   关乎到女儿的前途,万氏等张银娥离开之后,就进去和练字的何大魁说了,何大魁的笔顿了一下,才道:“太太那里的巧宗,我们哪里能抢到。太太的陪房、三皇子妃身边人的家人,咱们能怎么突围?罢了,先让她们俩读书。”   “就怕机会稍纵即逝啊。”万氏不希望女儿去伺候姨娘或者不受宠的少爷小姐,她实在是见过太多。   不受宠的主子得的赏赐少,身边的人得到的赏赐也少。   你做奴才的人,也不是天生卑躬屈膝的人,当然是冲着赏赐多活少去的。大太太身边的位置,绝对是极好的位置。   何大魁笑道:“你没门路,无头苍蝇似的乱闯什么?太太身边的陪房若是肯替咱们说一句话,抵别人百句,我若能结交上,儿女前程不必愁,我若不成,她们日后也就勤勉些,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能干的人总会脱颖而出。”   “好好好,都听你的。”万氏知道丈夫是个踏实的人。   何柏在二门上给六少爷做了小厮,平日进府听差,算得上混得不错了,何家大伯母也不必进去做那些脏活,算是托女儿的福,提携了一家子。   何大魁却想自己曾经还是死去三老爷的小厮呢?但是那又如何呢?三老爷一死,什么都没了,当时觉得天快塌了,可人到中年,反而逐渐开始发达。   可见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孩子们还是要先读书,这句话还是惜娘告诉他的,比《春江花月夜》给他的启发更深,可见读书才更能懂这些道理。   时机未到,也不认识谁,贸然去谋一个好位置,恐怕会欲速则不达。   惜娘则还是在杜秀才那里上学,上半年《增广贤文》学礼仪道德,下半年无论是写信、做账本、学乘除之法。   到中秋时,账房总管胡会儿子成婚,以前这样的场合自然没有何大魁一席之地,这次人家却请了他,何大魁遂让万氏带着儿女一同赴宴。   到要做客,惜娘才头一回穿绸子衣裳,樱色的衫子、石绿色的褶裙,头上梳着双丫髻,簪着一对小小的珠花,对着铜镜照了一下,她还被自己美到了。   当然,她的相貌现下还有婴儿肥,但也能看出来自己算不得万氏这样的美人相貌,相貌只能算得中上,鹅蛋脸儿肌肤胜雪,眉不画而黑,底下是一双丹凤眼,最妙的是有一对梨涡,仿佛是脸上点睛之笔,显得十分甜美。   但是惜娘不满意自己的耳朵,耳垂太大了,学堂里人家给她取外号“大耳贼”,她靠着万氏撒娇:“娘亲,你怎么不替我梳个把耳朵藏起来的头发。”   万氏失笑:“小孩子恁多话,耳垂大才是有福气呢。”   胡总管管着整个账房,其妻胡会家的,是国公府四大管事媳妇之一,负责二门内家务,算是颇有势力的。   惜娘想古代除了科举之外,要出头其实还真的不容易,就奴字号的这些人中,还能分个三六九等。   胡会家的这等已经是奴字号的顶级了,家里住着三进的大院子,也有丫头子们服饰,连她家的窗户,都不是糊的纸,而是明瓦。   “娘,您看那绿色的雕花栏杆,上面雕的是玉兰和海棠。”惜娘小声道。   万氏笑道:“不奇怪,等你进了国公府呀,那更是一方天地了。”   何大魁带着何松到前面去,万氏则带着惜娘从二门进,由一个小丫头子领到了正房,惜娘知道她娘名叫素馨,姓万,但是到了这里,人家就直接喊何大魁家的。   胡会家的戴着冠子,身着绮罗,看起来十分富丽,不知道的以为是哪家官太太。   万氏忙让惜娘过来请安,惜娘上前福了一身:“给您请安了。”   胡会家的并不认识万氏,见她容貌着实不错,不由得夸道:“你就是何大魁家的啊,真是个十分标致的人物。”又夸惜娘:“规矩不错。”   又问万氏:“怎地不见你出来?难道是何总管不舍得?”   万氏故意咳嗽了两声:“我素来身子有些弱,便是教养两个孩子也有些力不从心,以至于我这个女儿不大懂规矩,就怕将来进府伺候,反倒是被主子们看不上。”   惜娘想她娘还是有些心急,大抵她和爹爹因为自身条件不同,行事也不同,母亲生得很漂亮,虽然也有带来不好的事情,但多半外貌好一些的人,在平常生活中是会有些优待的,所以万氏其实非常自信。   某种程度说话其实很直接,她觉得自己教出来的女儿虽然不说首屈一指,但规矩、模样、性情、才学也是中上,所以一招以退为进直入主题。   所以,惜娘立马作不好意思道:“娘,您在家里说说女儿就罢了,怎么在外面还这般说女儿呢?”   胡会家的见状就笑道:“我看你家女儿也是伶俐的人,指不定日后有大造化呢。”   万氏看到女儿的眼神,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   她们说完话就坐在一旁了,她们也和一些管事娘子坐在一起,惜娘正和万氏说:“娘,您不必为女儿操心,今日事毕,日后指不定多少人也请爹爹,咱们能够常来往的。”   “是啊,是我太着急了。”万氏因为容貌美丽,常年不出门,交际都弱了许多,她才知道自己少点静气。   席上很多都是南菜,什么玫瑰饼、马交鱼脯,惜娘吃了个肚圆。   回到家的时候肚子还撑的很,只能够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这样的席隔几日就会有,何大魁都带着家人去参加,逐渐也有些门道。   万氏发现有些人说的天花乱坠,结果只是把女儿介绍到二房的庶女处,对她们而言,她们家和三房的关系不错,如果要把女儿送到三房嫡出的三小姐那里还更便宜呢。   只不过,她们夫妻都不愿意女儿给小姐们做丫头,就怕将来一个不好,陪嫁出去。   若是嫁的近还好,小姐归宁,女儿也能回来,若是嫁的远,怕是日后永远不能再见。   她和丈夫抱怨:“都吹的天花乱坠,见真章的少。”   “那是肯定的,我还盼着一个能够收钱办事的人,至少人家真能办事,总比这些吹嘘的强。今日公主府那边的奇大爷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情好,赏了我五两银子,凑个十两给大太太的陪房邓福家的,让她有好事儿想着咱们女儿。”何大魁道。   万氏皱眉:“这么说你是想女儿到大房伺候了?再说邓福家的,她有这个能为吗?”   何大魁说出了心里的想法,“我早已打听过了,三房的五少爷虽然性子孤僻些,但是读书不错,肯定像他亲爹,日后指不定是个读书种子,我本来就是三房旧仆,求着把儿子送到三房那里,三太太是有名的菩萨,自然同意。”   “日后若是五少爷能够读书读出来,咱们儿子好歹也能成个当用的。”   “至于惜娘这里,能够去大太太那里,当然很好,再不济也有六少爷,他可是马上要开院子了。”   万氏知道镇国公府有个规矩,男孩子十岁(虚岁),就要单独开院。   不过,她也很奇怪:“三房的太太既然是菩萨,为何不把女儿送到三太太那里?”   何大魁立马道:“这又不同了,做丫头的,至高便是做妾,最不济的便是拉了配个浑浊的光棍。即便做妾,做六少爷的妾,总比五少爷的妾好,大太太是个有手段的人,不管出多大的事情,她能平息下来,三太太虽好,但她明哲保身都做不到,一件小事闹的被满府认诟病,她竟然无法辖制。松儿去三房,反正也是进不了二门,在外面伺候我能照看一二,可惜娘我怎么能照顾得了?再说了,鸡蛋总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两人一起读书,女儿明显读书更聪明,心性更坚强,儿子到现在竟然好些字认不全,不是字写的斗大,就是发倒笔。   把能力平平的人放在高位,本身就是对他的折磨,还不如让他在三房亦步亦趋,慢慢积蓄自己的能力,而女儿在三房就太过明珠暗投了一些。   大抵是何大魁钱送的有效果,一有什么缺,邓福家的倒是哪处缺人和他说一声,当然,人家也不是完全保你上,也要主子过目。   就比方二小姐徐玉爱今年十二岁,身边缺个丫头,何大魁不同意,二小姐且庶出不庶出两说,再过几年就要出阁,女儿指不定跟着陪嫁走,那不成?   最后还是大太太那里还缺个人,前面那批进去的,已经在嬷嬷那里学了两轮规矩了,也有被淘汰了的,问她家愿不愿意?   何大魁当然同意了,也和女儿说了:“你的名字已经递上去了,明日我把你送到二门,你跟着邓福家的进去,能选得上很好,选不少再说,知道吗?”   惜娘本来还打算明日去读书呢,没想到这般匆忙,但她也知道机会本来就难得,她爹只是个中层管事,拼背景未必能真的拼得过人家,家里钱也不多,便是自己的相貌也不是顶出色,有这个机会,她要试一试才行!   “好,女儿知道了!” [7]入府:入府   事情往往就是来的这么突然,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可这又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惜娘不免先跟万氏打听:“大太太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平日最不喜欢什么。”   “大太太似乎不大喜欢那些太过夭调的人。”万氏慢慢的说起,还不由道:“不如把你大伯母喊来问问,到底豆娘在大小姐身边伺候过?”   惜娘却止住了:“娘,事情未成之前,千万别跟别人说了。等真的成了,再说也可以啊。”   她读大学的时候因为住的混寝,都是各个不同专业的,有人就是在公示期被身边平日最好的同学举报了,有时候人心真的很难说。   就比方她在农村长大,亲眼看到一家因为家里做了楼房,高兴了些,在房顶晒黄豆的时候唱歌,被邻居觉得太嘚瑟,晚上给他家鸡下药,几十只鸡全部毒死了。   更别提她自己,分数够上本科,但当年也有亲戚告诉她说学专科学费低,她差点准备报专科,后来咨询老师,老师建议她怎么着都要报本科,果不其然,后来才知道三甲医院都是要全日制本科的护士,专科护士一般在二甲医院或者乡镇医院,待遇各方面都不同。   有了本科这个学历,她打针的技术又十分高超,这样才慢慢逐步上升。   万氏没想到女儿这么谨慎:“你说的是,娘自小都没有亲人,看你大伯母平日人热情,没什么心眼,所以就想着多来往些。”   这不是万氏的错,万氏因为容貌问题,常常不能正常交往,一个正常人关在家里,又没个说话的人,大伯母常常过来说话,她当然没有防备心。   进府去就不能穿绸子衣裳了,惜娘身上穿着蓝布衫子、桃红的裙子,头上照旧梳了丫髻,也不用珠花,只用红线缠着,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去吧,别紧张,就按照我平日教你的。”万氏替女儿扯了扯衣裳。   惜娘踮起脚亲了她娘一口,又出去和何大魁一起出门,父女俩先从后街绕了一圈,见那正门有两个大的石狮子,左右两边摆着门戟,但人员多半从两边角门走。何大魁带着她先从就近的东角门进去,进去之后,绕过一排屋子,走上游廊,到了外庭,外庭中间有一条石径,旁边各放置数盏石灯。   何大魁解释道:“这不叫石灯,叫庭燎,晚上两边廨房有人办事,这里就会点上灯。”   惜娘很是讶异,她自己住的小区晚上也会在路径两边放路灯,原来古代就有了。穿过这里,才到了内院,那屋顶高高的,犹如鸟的翅膀一样,那房前站着几个嬷嬷,何大魁就止步了,上前把她交给一个颇为白胖的嬷嬷:“就劳烦匡嬷嬷了。”   本以为这就到了,那里知晓这里还不是真正的内院,只是招待人的地方,叫镇远堂。那匡嬷嬷人倒是挺好心介绍:“这里是国公府议事的地方。”   “多谢嬷嬷告知。”惜娘笑道。   匡嬷嬷小声道:“千万别客气,我那小儿子,多蒙你爹爹抬举呢。”   紧接着从镇远堂出来,又过了一道仪门,仪门后的这座院子还不是正院,匡嬷嬷介绍:“这里平日宴请外客的,另外前面一个院子则是内宴厅。”   走过内宴厅,才到了正房,到了正房,大太太却不在正房住,而是在连接着正房的东院住。这个时候,匡嬷嬷让她在便门等。   惜娘看着这个东院,一共两进,正房也有五间,东西两边有厢房三间,各自搭着两间小房子,房前挂着画眉鹦鹉等鸟儿,再有她所在的便门正在中间,对面也是一个便门,两边是游廊,东边是几间屋子,西边则似乎是个膳房,因为那间房子上有个烟囱。   等的脚快酸了,才见匡嬷嬷小心的奉着一位遍身绮罗,头戴珠钗的妇人出来,惜娘还想着此人难道是大太太吗?但很快否认了,太太怎么会出来见她。   果然,这个人便是邓福家的,也就是太太的陪房,惜娘赶忙喊了一声:“邓大娘。”   匡嬷嬷介绍道:“你老看,这就是何副总管的女儿。”   “好,看着倒也齐整,几岁了?何时留的头啊?家里还有什么人啊?”邓福家的问道。   惜娘一一答道:“回你老人家的话,我今年九岁上了,去年就留头了,家里除了父亲外,还有母亲哥哥。”   邓福家的件她说话时露出来的牙齿白,口齿伶俐,相貌看起来就是很有福气的样子,心中已然满意几分,又继续问道:“在家里学了些什么?”   她当然不会说自己识字,也不会说她和豆娘的亲戚关系,说白了,谁知道豆娘在大房有没有仇人,现下很低调的道:“在家里母亲就教了些针黹女红。”说罢便把身上的戴的荷包给她看。   邓福家的看着那荷包绣的很精巧,黑缎打底,上面绣桃榴蝙蝠,针线细密,她眉头舒展了些:“还算不错,跟我来吧。”   惜娘便跟着她身后走着,别看邓福家的方才在她们面前似个当家主母似的,很大的派头,但是到了次间也是很小心,躬着身子回话:“太太,这个丫头您看看。”   惜娘不敢左顾右盼,遂上前纳了个福,只听座上的人道:“走近些,我瞧瞧。”   惜娘这才知道大太太苏氏的模样,她穿着家常纱罗袍,手上戴着檀香串,看着比邓福家的还要素净,但她也不看多看,只盯着脚下的地毯。   本以为苏氏会问许多话的,没想到苏氏看了惜娘一眼,微不可察的点头,又让个嬷嬷带了惜娘下去。她才和邓福家的道:“我看这姑娘耳垂大,是个有福气的,就留下来,先让她跟着教引嬷嬷们学学规矩。你让那个谷家的丫头出去吧。”   邓福家的心想大太太也真是的,之前让几个跟着皇子妃去的丫头们的家人进门,打算从她们中间选几个丫头,结果送进来的几个,都不大成,还有偷东西的,要么就是谷家那个丫头,仗着生的好看,只会打扮。   但这样也是把人留下来了,邓福家的便出去让人和惜娘说一声,惜娘还没来得及和家里人道别,就跟另外两个小丫头一起跟着教引嬷嬷学规矩。   这个消息传出去后,何大魁便托人带口信,让万氏收拾了惜娘的行李,托人带了进去。   惜娘看着人家送进来的两个包袱,给了他们二十个子儿的赏钱:“多谢两位妈妈。”   不知道万氏怀着什么心情帮自己收拾行李,她打开看了看,一个大包袱里装的是她的衣裳鞋袜,另一个小包袱里则是装着香皂、牙刷子、牙粉、梳子,当中还有油纸包的两个芝麻饼。   她抹了抹泪,忍不住想起她爹娘哥哥。   在一旁的丫头,名叫二喜的,她娘是太太从苏家带来的的陪房,现如今在二小姐那里做妈妈,她还有个姐姐,在小厨房做粗使,她人生的很清瘦,相貌仅仅清秀而已,十分的勤快。   再有一个丫头,名叫爱姐的,嘴倒是甜,对教引嬷嬷们各种婶子喊的亲热,但对那些粗使婆子又不耐烦,她也是大太太这边的世仆。   惜娘分了芝麻饼给她们,也自我介绍来:“我爹爹在门房做个副总管,母亲常年身体有些病,并没有进来做事。”   人嘛,有时候也要低调,但不能太低调。   二喜吃了她的芝麻饼,便笑道:“你是邓大娘带进来的,肯定也是和她们家有关系,不过你也有些运气,我们上个月进来被层层筛选了一次,这次进来又被盘问了半天,你这么一来,就直接进了。”   惜娘想她们哪里知道是因为大太太夸她的耳垂大呢?也就笑笑没做声。   她们这些小丫头吃的也是太太的小厨房的饭,都要自己去提,好在她们不是粗使丫头,是选进来伺候太太、小姐或者少爷的,所以拿的是三等丫头的份例,午膳是一荤一素两个馒头,荤菜是白菜猪肉,素菜是煎豆腐,肉只有两三片。   这让惜娘想起自家了,万氏的手艺可是很好的,虽然未必天天吃荤,但是每道菜都做的很可口。   甩甩头,自己若是混的好,爹爹的那个代副总管的“代”字指不定就能去掉了。   听说那些二等的丫头每天还能得一碟点心,主子们桌上的鸡鸭鱼肉也会分一些给她们,甚至一等的丫头,厨房还偶尔帮她们开小灶呢。   把饭吃完,教引嬷嬷们过来教她们伺候沐浴,“那浴桶是要提前刷干净的,刷干净之后,准备好浴汤,这浴汤要准备好花瓣几样,无论是茉莉花、玫瑰花或者兰花、桂花都成,看主子自己的喜好,除了花瓣,就是香料,用小白檀、甘松、藿香、丁香、沉香、白芷、白芍药,若是体乏时还能用艾草菖蒲,最后再滴一些玫瑰露、蔷薇露在里面。若是秋冬,皮肤太过干燥,还可以把蜜水放一些在里面。”   一个浴汤就听的惜娘头昏脑涨了,还别说什么擦身体要用细葛布,搓背用粗麻布,软绒帕用擦脸和脖颈。   这些万氏倒是没教她,惜娘只好借说自己描花样子,偷偷把这些记在纸上,毕竟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写完后,她看到密密麻麻的一张纸,才感叹原来做丫头,也是不容易啊! [8]学规矩:学规矩   这是惜娘来到这个大临朝之后,头一日在外面睡,而且发生得这么突然,她总有些翻来覆去的,很想家。   这辈子的爹娘虽然是古人,但其实比上辈子的爸妈还要好,她爸妈在她和哥哥都没结婚的时候还好,一直跟着她住,帮着她做点家事,平日去医院看病几乎都是她负责。但自从哥哥结婚后,妈妈不顾身体给哥哥带孩子,爸爸几乎也是过去帮忙,在那边帮忙帮累了,住院了,就要到自己的医院里,让自己照顾?生怕哥哥出一分钱。   这时候她才醒悟过来,其实爸妈一直重男轻女,只是平时看起来不明显,他们会为了哥哥考虑前程,千方百计的打听,知道帮哥哥报汉语言文学好考公,对她却一直夸懂事,她高考报名填志愿都是自己来的。   这辈子的爹娘难得对她很宠爱,真的是一心为了她的前途打算,也不知现在她爹娘怎么样了?   万氏此时也还没睡,她正捶了一下何大魁:“本来还以为咱们女儿今日会回来,没想到今天都没回来,你说说你办的这事儿……”   “天地良心,我也不知道大太太让她留下来了啊。”何大魁大呼冤枉,他发现万氏只会欺负自己,倒是又转移话题:“也不知道咱们女儿能不能真的在太太身边伺候,若是能够,这便太好了。但总之女儿前程已定,倒是儿子那里,难办的紧啊。”   万氏道:“不如就去五少爷那边算了,再不成,就去你们门房当差。只是三太太真如你说的那样没手段吗?”   何大魁点头:“可不是,你也知道当初三老爷也是有几个妾的,她们又没生养,三太太分明是好心,这些人在三老爷生前斗的跟乌眼鸡似的,三老爷一死,也放她们出去。这样好的德政,偏偏被人造谣说她不容人,欺负妾侍。正常的消息是找出嚼舌根的人,直接打板子,她却四处花钱给人家好处,让人家说她好话,别人一看这人没手段,不知道说了多少闲话。连三老爷的死,都算在她身上,说是她太凶恶,总欺负人才导致的。”   “这么荒谬?”万氏咋舌。   何大魁道:“是啊,府里小人多,平日不得志,偏偏能说闲话中伤曾经高高在上的主子,可不觉得快活吗?便是我们这些跟着辟谣的人,她也没扶持过,要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去做杂役。”   可万氏不解:“那为什么就欺负三太太呢?”   “因为她守寡了啊,人又立不起来。”何大魁摊手。   夫妇二人谈到最后,何大魁就道:“罢了,就等机会吧,他这几日读书,你也督促紧一些,我看女儿上千上万算账都会,他一百以内还要嘀咕。”   万氏不敢马虎。   却说次日起来,惜娘咕噜喝了一碗稀饭,继续跟着教引嬷嬷学烹茶,嬷嬷们先教她们怎么奉茶、添茶、添茶时如何退下。   “烹茶前,袖口一定要扎紧,有些人她就为了图快,不扎,每次茶还没烹完,茶具倒是先碎了。”钱嬷嬷道。   教奉茶的钱嬷嬷,是个积年的老嬷嬷,不摆架子,人很风趣,大家都很喜欢她,现下听她说了,也都笑了。   钱嬷嬷又教她们怎么备器列案,茶壶、茶盏、茶巾、水盂怎么放都有讲究。   还教她们怎么置茶,何时候茶汤出汤,这些惜娘在家中虽然也跟万氏学过,但没有这么系统的学过,听二喜说,原来快十个人跟嬷嬷们学,有五个人笨手笨脚,就只能做粗活了,还有个病了,还有两个只爱打扮的,都出去了。   学泡茶、奉茶就学了三五日,夏天用凉炉,冬天用暖炉,暖炉要用硬木炭或者,炉子多是用陶、铜、锡做的,而凉炉则用紫砂壶这种轻薄胎体的,用的炭则是竹炭、松炭。   惜娘每日把自己知道的都记下来,就怕忘记。   当然,她们也要跟这里的大丫头学,说是大丫头,原本也是二等丫鬟刚升上去的,名唤锦绣。锦绣为人倒是不尖酸,进来府里已经五年了,她烹茶的时候,见惜娘看着,也教的还算认真。   惜娘前世就是个有心人,只要人家认真教她,她是不吝啬帮人家做事儿的,就比方浆洗房的衣裳,她就得帮锦绣拿去。   不过,她挠挠头:“锦绣姐姐,浆洗房在哪儿呀?”   “我让老祝妈带你走一回,你可别到处跑啊。”锦绣嘱咐。   惜娘笑道:“是。”   浆洗房在后院的西北角,临近柴房,这里早上人倒是多,院子中间一口井,旁边摆着两口大缸,附近都是晾晒衣裳的地方,挂着各样的衣裳。   她在这里还遇到了抱着衣裳过来的堂姐何俏,何俏赶紧喊了她一声:“惜娘,你怎么在这里?”   惜娘笑道:“到了年纪,就进府来了啊。”   “啊?那你在哪里伺候啊?”何俏问道。   惜娘摇头:“现下还没分地儿呢,只说让我们学规矩。我可不像姐姐,前程已经定了,还是去老太太那里。”   “放心,日后你也肯定会好的。”何俏含笑。   惜娘也不和她拉呱了,毕竟她头一次到浆洗房,先把锦绣的衣裳给一个婆子,还问那婆子是谁,确定好了之后,方才离开。   她这么一回去,还得继续跟教引嬷嬷学奉膳,这又是钱嬷嬷教。   “咱们府上早膳是卯正时分,午膳是午正时分,晚膳是酉初时分,开饭之前,你们的指甲要干干净净的,一定要剪短,不能留指甲。”   惜娘等人都应:“是。”   钱嬷嬷又道:“主子说‘撤’,你们才能开始收拾,先撤主食,再撤空碟,最后倒剩菜,最后收拾碗筷撤桌。”   ……   一上午学的人想打瞌睡,到了中午,饭吃完了,惜娘打着哈欠,靠在床边休息。见爱姐抱着一个旧布包进来,嘴里还嘟囔道:“你们俩倒好了,一个跟着锦绣,一个跟着碧瑶,都是不错的人,偏偏我跟的这个,裤子上弄上血了,还得我去浆洗房亲自洗去。”   其实浆洗房的人也会帮着洗,但这种私密之物一般默认自己洗。   惜娘皱眉:“这不该吧?”   二喜也觉得过分:“你便是推说有事又怎地?”   爱姐抱怨归抱怨,还是道:“这又有什么法子呢。”   她都这样说了,旁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了,下午则跟教针线的嬷嬷学做鞋袜、荷包、扇套,那嬷嬷见惜娘劈线裁剪都上手很快,不免道:“你这丫头手艺还不错。”   “都是嬷嬷教的好。”惜娘绝对不提她娘教过了。   这些嬷嬷们都是积年的老手艺,得她们教导,惜娘倒是受益无穷,甚至晚上,别人睡了,她也会多点一个时辰的灯,把锦绣要给太太做的中衣、衬裙、抹胸都接过来,一来帮太太做活,请教别人别人也会教,二来她正好把这些手艺学起来。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惜娘从一开始听的懵懂,到现在能够帮锦绣大忙了,今日是钟家表小姐进府,她还要过来拜会大太太这位舅母,所以惜娘也跟着去茶房烧茶。   这位钟小姐身世跟红楼梦里林黛玉一样,也是母亲过世,父亲不打算续弦,徐老太太惦记外孙女,早派船接了人来。   不过,钟小姐还未到,倒是有位高表小姐投亲上门了,高小姐是镇国公原配高氏的侄女,高家原本也是有爵之家,但是传至三代,人丁凋敝,只和一个弟弟相依为命,据说族中长辈抢了她爹娘留下来的家当,还要卖她给人做妾,幸好她还有个乳母,接了她们出来,就投到镇国公府。   徐老太太素来怜贫惜老的,真个留她姐弟住下,都让世子夫人小程氏安排。   当然,这些小姐们的事情与惜娘无关,但她也很怕被调拨过去伺候高家姐弟,她们本来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将来离开,若是带了自己出去,她岂不是和爹娘分离。   况且,就跟她毕业选单位一样,能选福利好的地方肯定想选福利好的地方,这样将来能攒下一笔体己。   所以,她要快些把这些活计学会,平日会单独烹茶,帮忙熨烫衣裳,打理床铺,也会给大太太单独做衣裳,反正就是能学的就学,尤其是在别人指导下做,和单独做,又是不一样。   她只想学本领,暂时没想过跟锦绣抢功,锦绣倒是过意不去,拿点心给她吃,也会和她说起一些闲话。   锦绣也好心同她道:“你若是早些来,太太这里还有位置,都被人占了。”   “哦,那些人是跟着皇子妃去的家人的女儿吗?”惜娘问。   锦绣嗤之以鼻:“什么女儿,有的干女儿,有的是一表三千里的,只要沾亲带故的都报上来了。”   惜娘心想大伯母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们后,她娘才真正开始对大伯母好的,以为她很为自家着想。实际上大伯母完全可以举荐自己,毕竟当时灾年,自家送米送粮的,算是救了他一家三口。   若自己不知道这个真相,恐怕大家都乐呵,一旦知晓这个真相,她就觉得吃了苍蝇似的。 [9]穿书女:穿书女   高小姐名叫柳娘,穿的十分寒素,因她是原配高氏夫人的内侄女,而徐二小姐的生母方姨娘又是高氏曾经的陪嫁,故而便把高小姐安排到了徐二小姐那里安置,她十分安静的住了下来,她弟弟也在徐家族学读书。   比起高小姐,显然这位国公府正派钟家表小姐存在感强多了,惜娘她们这样的小丫鬟,没资格到太太屋子里伺候,但隔着门缝见了一眼,钟小姐不过和自己年岁一般大,但款款走来的模样,当真担得起“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高小姐那里,国公府并没有派丫头过去伺候,只有她身边自己带着一个小丫头,钟小姐那里就不同了,老太太亲自把身边的丫头拨了过去,还有教她们规矩的钱嬷嬷等人也过去做了教引嬷嬷。   惜娘她们帮钱嬷嬷等人送东西过去,不曾想发现何俏被派到钟小姐这里做了大丫头,还改了名字,叫瑶琴。   钟小姐住在老太太后院的三间屋子里,这里布置的很清雅,看得出来,老太太对表小姐的喜爱。   紫檀木的架子床没有繁复赘余的雕花,床帏挂着黛青色暗纹纱帐,两边用细细的银钩挂着,床褥垫的是牙白色锦缎,一床月白色的被褥叠好放在里侧。   钱嬷嬷转过头对二喜和喜娘道:“你们先回去吧。”   惜娘她们放下东西,就先出去了,老太太这里一个人住着院中院,差不多有三进大,据说六少爷也住在这个院子里住。   从老太太的院子里离开,见到两个小丫头跪在屋檐下,走近一看,甚至是跪在瓦片上,惜娘“嘶”了一声,对二喜道:“看着就疼。”   二喜小声道:“这是大奶奶这里的丫头,你别看她在太太面前很会奉承,实际上规矩大的很。”   “看的出来。”惜娘的亲娘就曾经是大奶奶小程氏的大丫头。   丫头们无事是不许随便出门的,所以回到太太房里,惜娘就去了锦绣房里,帮着做绢帕,先要裁一叠出来,再开始绣一些花草在上面。   也因为她在家里学过,又跟着嬷嬷们学了,所以绣功见涨。   锦绣作为大丫头,还是很有风范的,她今日不当值,回来正和惜娘道:“你这些帕子好好绣,若是太太那里说好,正好我就推举你出去。”   “那就多谢锦绣姐姐了,我们现在哪边都不靠。”惜娘当值了一个月都没有发工钱,倒不是人家不给她发,而是她们现在身份未明,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的丫头,按照几等算。   丫头们也有四季衣裳、鞋袜,甚至还有脂粉、针线、灯油,过节还有赏钱,她们现在什么都没有,都胡乱来的。   锦绣道:“你们无论如何,也是大太太让进来的,到时候大太太那边自有区处,别担心。”   在锦绣这里绣了一会儿,多余的她拿回去做,二喜和爱姐正在打闹着玩儿,看着她拿了这么些过来,都报以同情。   但爱姐又有些挑拨的语气:“你呀,做了这么些,万一人家到时候都不报你的名字,如何是好?岂不是白做了。”   “这有什么的,我原本也只是个小丫头,什么都还没学会,哪里有露脸的机会?”她前世帮人扎针是出了名的好,甚至比许多老护士还好,还不就是扎的多了,唯手熟尔。包括她爹,为何能升副总管,就是因为让许多官在国公爷那里,或者总管事那里提他一两句,只要有人提,就有机会,他爹不就是把握住了。   即便锦绣不提,她现在正是练手时,把自己手艺提高也是好事。   不过,她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也不能晚睡,绣完两方,也就睡了。   早饭吃完之后,惜娘就继续在房里做活,她是非常认真的,对什么二小姐、五小姐、大奶奶、二奶奶来请安都波澜不惊。   在她看来,她日后拨到哪里去,大太太自然会有安排,与其找路子,不如先提高自己。   否则,一个小丫头,四处献媚,有那多事的多嘴一句,她就完蛋了,她虽然是家生子,但并非是大太太这边的人。   不能轻易站队,否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等帕子都做完,已经是七日之后了,惜娘送到锦绣这里,锦绣下午就和惜娘道:“我已经和太太说了,说都是你绣的,太太赏了一碟糖酥酪过来,等会儿你去我那里吃。”   “谢谢姐姐了。”惜娘想锦绣不出错,看似平平,却能混到大太太身边的大丫头,还真是不一般。   能够稳定给下面的人出头,这样才能笼络底下人做事。   糖蒸酥酪是用牛乳做的,跟双皮奶的味道很像,上面还淋了一些桂花蜜,更增添了些口感。这份甜食,让她吃的很开心。   京城,就已经开始冷了,惜娘她们也没人发话让她出去,她没法出去拿衣裳,只好等邓福家的来了,让她帮忙跟她爹说一声。   邓福家的哪里把惜娘一个小丫头的事情放在心上,惜娘等了三日,就和锦绣说了,锦绣则带她去找大奶奶房里的海棠,让她跟二门上的小子们说一声,她的被褥、棉袄才送过来。   万氏在家担心的不行:“咱们女儿怎么还要讨铺盖,难不成去做粗使了?”   何大魁摇头:“我去邓福家的那里问了问,她说她也不知道,大太太只是让她们先学规矩,但惜娘就跟着大丫头们做事。”   “这样不上不下的,又算什么。”   “若是一下就分走了未必是好事,万一像俏娘那样分到了表小姐那里可怎么好?三弟他们夫妻倒是抱怨,说好容易塞到老太太那里,却去了表姑娘处。”何大魁摊手。   万氏想:“咱们这些为奴为婢的,自己真是做不得半点主。”   这句话触动了何大魁的心思,他现下作为副总管,也接触了不少那些总管,可是那些人赚的钱,都是跟蚂蚁搬家似的,几乎是对镇国公府侵吞蚕食,满足他们自己,但即便这样,他们也是要卑躬屈膝。   何大魁也不说自己高风亮节,但靠着挖人家墙角肥己的事情,他不愿意做那么过分。   如果他出生在一个军户家庭,指不定比现在好,人穷一些不打紧,只要有本事,照样能照顾好妻儿,但是像现下这样,女儿一进府,就是全权由主子们裁夺,生死家里人管不着。   他如果也能脱籍就好了,想到这里,何大魁都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比起何大魁这般想,何俏已经完全适应伺候钟小姐了,老太太对这位外孙女十分垂爱,平日穿戴都比照家中几位小姐,甚至更甚,再有六少爷,如今也住在老太太这里,常常过来说话,她这个做丫头的,倒比在老太太那里有地位多了。   “小姐,这是银耳莲子羹,秋干气躁的,正需滋补一下。”何俏用一个填漆的菊花纹样的托盘端了进来。   钟闰之道:“放下吧。”   只见何俏把小盅放下,又在外面拿了勺子、碟子、漱盂、巾帕依次放好,方才退到一边。   钟闰之低头品尝美食,心想不愧是国公府的甜汤,就是与外面的不同。她也没想到她因为常年熬夜看小说追剧,结果心律不齐,植物神经紊乱,甚至最后因为免疫力低下得了病住院,在住院时,她难得看完一本小说,不曾想就穿越了过来。   但她穿越的根本不是真实的朝代,而是一本书,这本书叫《福妾攻略》,说的是一位叫高柳娘的小姑娘,因父母双亡,被族中欺压,带着弟弟投奔国公府。   本以为国公府能够安稳长大,将来姐弟二人过好日子,不曾想是陷入狼穴,后入虎口。   国公府的大小姐嫁给三皇子为正妃,前期夭折了几个孩子,为了固宠,便选了高柳娘做妾侍,以此为条件照看她的弟弟。   当然高柳娘开始一系列的从妾,最后问鼎皇后宝座的故事。   而她钟闰之则是她一开始的对照组,正派的镇国公府表小姐,虽说性情骄纵,但是一路有外祖母保驾护航,即便大舅母不喜欢她,最后也嫁给了表兄,只可惜真正嫁过去之后。   也正是因为钟闰之嫁人前人生太顺了,嫁人之后,外祖母过世,婆母对她很不喜,低下的妾侍本是家生子,在府中根深蒂固,早她生下儿子,二人斗了几场,最后她死于一场精心设计的难产。   而镇国公府因为三皇子妃斗不过高柳娘,镇国公府深受皇帝所恶,甚至还因为国公府二老爷投靠六皇子,镇国公府被削爵,也因为如此,和钟闰之斗的那个妾最后靠着儿子扶正。   最后高柳娘登上后位的时候,说起镇国公府旧事的时候,还意味深长的道:“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虽然历经磨难,但最后做了皇后,钟闰之当年受宠至极,天之骄女,最后六表弟过世,那妾的儿子立了大功,给自己爹的墓碑上只写自己生母名字,丝毫不提她,就跟消失了似的。” [10]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有家里送来的棉袄,惜娘身上暖和许多,人也舒展了很多,晚上还能在被窝里打个滚儿。二喜的姐姐大喜在厨房做工,有好吃的总会给妹妹一份,二喜常常偷偷吃完了再回来,惜娘也假装不知道。   二喜找了些话道:“方才见到高小姐了,二小姐那边的人都在说她,一文钱的赏钱都没有。亏得太太和大奶奶心慈,都送了袄儿去了,要不然一个小姐可是真寒碜。”   “再怎么寒碜,总比咱们好,太太和大奶奶总不会看着她受寒受穷的,还是多想想我们自己吧。”惜娘抿唇。   爱姐也从被窝里伸出头来道:“是啊,说是跟着教引嬷嬷们学规矩,可才学了一个多月,都去钟小姐那里做教引嬷嬷了,咱们彻底的成了孤魂野鬼。”   “嘘,小点声音。”惜娘道。   爱姐叹气:“亏我娘还以为我到太太院子里发达了,哪里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我都不知道如何说了。”   几人说了几句话,又昏沉沉的睡下了,早上起来时粗使婆子和丫头们已经把地上厚厚的落叶扫的干干净净。   福月拿了燕窝来,让她们挑毛,还道:“这是太太要送到公主那边去的,马虎不得,我若非要伺候太太去,这事儿也不要你们做。”   她扔下燕窝走了,众人心知肚明,她这是把活计推给她们。   古代要吃一盏燕窝可不容易,要先用清水泡发,把那些里面的大毛、杂质先筛一遍,再要用那细细的银针一点点挑,用镊子夹出来,硬是要一点点的绒毛、黑点都不能够有。   她们三个在这里挑燕窝毛,一条就是挑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也不过只能熬得三四盏。   到中午吃饭,才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福月就来催了:“你们吃饭怎么吃这么久啊,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惜娘想难怪人人都想往上爬,成天脏活累活她们做,讨好却是别人,也是烦躁。   这燕窝挑到了吃晚饭的时候,福月又拿去了厨房,厨娘也是熬炖了好几个时辰,次日大太太去公主府的时候,正好赏花时,给公主和府里徐老夫人吃,还赏给了大奶奶小程氏。   福月回来得了赏赐,惜娘在锦绣这里听到了,就把她们三挑燕窝的事情说了,锦绣抿唇:“她好歹也该把赏赐分些你们才对,但你知道的,我和她都在太太面前伺候,实在是不好说什么。”   “我懂。”惜娘只是把这话说出来,她现下对付不了福月,但是给锦绣捏个把柄。   锦绣见惜娘这般信任自己,倒是有些不忍:“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不许对外说啊。”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啊?”惜娘想肯定是和自己有关的。   锦绣便道:“我昨儿见太太在公主府那边,听说那边的大公子十岁就自己出来开院子,太太就说六郎也差不多了,只是老太太舍不得。但老太太总不能一直把六郎拘在后院吧,所以我想你们几个到时候指不定是伺候六郎去的。可是到底是何时,这我也不清楚,你心里有数就成。”   六少爷徐士载,惜娘见过几次,养的跟凤凰蛋似的,胆子不大,倒是没听说过责打下人什么的。   不管了,现在有个部门能上班就成。   打工人哪里有那么多选择。   既然六少爷是大太太的宝贝蛋,也受老太太的宠爱,还是皇子妃的亲弟弟,某种程度来说,比世子地位更尊贵,自己在那里伺候,不求做顶尖大丫头,但能够混个中上游,得个赏赐就很好了。   二人说了会话,外面说大奶奶过来了,锦绣赶紧去前面候着,惜娘则观察着大奶奶小程氏的相貌,她约莫二十几岁的年纪,当真是美而艳,头上戴着珍珠五凤冠,身上穿藕色红的绫袄,底下穿柏绿色的裙子,中间又系着两条宫绦,袖口裙襕皆绣了繁复的牡丹花儿。   小程氏也不知道大太太喊她过来什么事情,还心中有些不快,毕竟这些年,她自从生了姐儿之后就没有生育,虽说婆母不插手她房里的事情,但是万一送个丫头来,如何得了?   正思忖如何应付,没想到大太太想的是另一件事情,她进门之后生了长女,过了些年才生下这个小儿子,视若珍宝,但是到底儿子大了,不能总在老太太那里,得搬到外院了,可那样急匆匆的去说,老太太肯定不同意。   不如先把院子收拾出来,和国公爷说一声,到时候再让老太太放人。   否则,老太太万一用拖字诀,借由院子说事,这可就不好了。   小程氏见大太太说的是为六少爷收拾屋子的事情,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忙拍着胸脯道:“太太放心,那太白院单独的两进,离您这儿也近,到时候六弟请安也便宜。”   大太太听了也很欢喜。   就在小程氏忙活的时候,因有几日钟小姐、高小姐还有二小姐、五小姐、六少爷一起过来大太太这里吃饭,茶房忙的紧,惜娘便主动去茶房帮忙。   她想人无论在哪里,都得有自己独特的优势才对,她针线活虽然还可以,但天赋不高,顶多日后就是个中上的水平,但是钱嬷嬷教她烹茶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似乎更擅长烹茶,所以主动到这里帮忙。   别看这小小的烹茶,可是非常讲究的,就说火候,水初沸时,像蟹泡眼似的,泡泡很小,这叫嫩火,泡绿茶、花茶最好,若是火候似鱼眼连珠似的,就是中火了,泡铁观音就很好,自然,沸水不停地翻腾,便是老火,可以泡岩茶。   这些理论她在钱嬷嬷那里学过,在茶房帮忙就格外留心。   “何三姐儿,你把陶瓮里的水拿来,今儿二太太要过来,那里是我藏的春天的雨水。”茶房的小多儿道。   小多儿性情不讨喜,爱使唤人,人还颇有些刻薄,但是她烹茶的手艺堪称一绝,太太很喜欢她烹的茶。   惜娘应下,又用葫芦瓢打了水来,见小多儿冲那雀舌芽的时候,只放三分满,壶提的高高的,快速冲了下去。再有小姐们爱喝的木樨花茶,则是缓慢的绕着冲水。   倒完茶后,还要用专门的手巾抹去水渍,惜娘暗自点头。   这小小的茶房,还有不少平日采摘的花,花茶则是茶叶和花三比一的比例就刚刚好。   “小多姐,我看那里不是有大的茶盏子么?怎么都用这么小的茶盏啊?”惜娘故作不解。   小多儿就道:“那茶杯太大了,你啜过几口,里面却还剩余茶,放一会儿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也因为惜娘帮她洗茶盏、茶瓶洗的多,平日不多问,也不爱出头,甚至都不上前揽功,小多儿觉得她是个老实憨厚的人,故而多说几句。   反正这样的人,就是做的再多也不会抢自己的风头。   甚至小多儿回去看她娘的时候,茶房里惜娘都没有往前,她才放心,但其实她一直在跟小多儿学,比方太太咳嗽的时候,惜娘见她用松子仁、胡桃肉,在开水里浸泡去皮,各自用一两,蜂蜜半两,研磨碎了,再放蜂蜜调和,用开水冲服就是。【1】   惜娘故意道:“这也太费神了,有点麻烦,小多姐,你自个儿做吧。”   “这就麻烦了,你是没见每次六少爷来,要吃茉莉汤呢?那才麻烦的紧。”小多儿摇头。   惜娘故作不在意:“快别和我说了,说实话,你每次要我烹茶,我当时还记得,一回去,我就忘了个精光。”   说罢,故意在台子上画花样子。   很快六少爷因为入冬着凉,要喝茉莉汤,小多儿就展示了一番,她先去国公府的暖房里采了二三十朵茉莉花,又把一个碗里放蜂蜜,在碗里抹匀,不让它滴蜜下来为好,再把蜜碗扣在茉莉花上,用花香薰蜜,这样差不多盖五六个时辰,再用开水冲碗里的蜜,虽碗里无花却有花的清甜。【2】   除了小多儿这里,惜娘找锦绣拿了些碎布,一点儿绵,做了护膝给钱嬷嬷去,也让钱嬷嬷教她一些烹茶的法子。   “小多儿姐姐总有些防着我,还是跟您学,学的更好些。”惜娘道。   钱嬷嬷道:“小多儿指着那个吃饭呢,哪能都教给你,不过她这人也真是,十七八岁的人了,迟早要出去配人的,何不结个善缘?”   钱嬷嬷就觉得自己在结善缘,她看出惜娘好学,但不强出头,是个有本事的人,上回她带了孙儿进来,惜娘还教孙子读书,钱嬷嬷就教了惜娘两样她的拿手绝活,一样是青脆梅汤、一样是解酒汤。   惜娘会写字,正好把钱嬷嬷说的步骤记下来,甚至自己操作了几遍,方才满意。   没有学茶之前,惜娘只觉得茶嘛,不就是撮取些茶叶放茶盏里,弄点热水就成,现在看来药食同源,像砂仁熟水的香气,是可以消除壅滞和胸膈淤堵之气,三妙汤能够益气养血,水芝汤可以补气血虚弱。   人在沉寂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多学才行。 [11]小荷才露尖尖角:小荷才露尖尖角   头一年入府,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过年?但是如果大太太没有发话,她们都不敢轻易打听,惜娘也想家,可是她学茶汤已经学到走火入魔了,尤其是锦绣有一次来茶房,见小多子不教惜娘,看不过去,说了小多子几句,她方才教她制茶汤。   这也正合了惜娘的意,有些事情多不如精。   年底,大太太这里的访客不少,茶房当然很忙,要有看炉子、洗茶盏、烹茶的人,茶房原本是小多子和一个叫茱萸的小丫头打小手,但这个丫头上回被滚水烫了之后,一直畏热水,只有惜娘还算机灵,敢烹茶。   比起惜娘在茶房苦苦学手艺,她同屋另外两个丫鬟也是忙碌,二喜还好,常常溜去前面厨房,让她姐姐塞些吃食,打打牙祭,爱姐则还要帮福月做鞋。   难得三个人都在房里,她们做小丫头的炭少,索性都窝在被窝里,这样也暖和许多。   “我想我娘了,这个时候,她肯定在家做年夜饭呢。”惜娘抱着膝盖想道。   二喜看了她一眼:“谁说不是呢,往年我家里也热闹呢。”   爱姐倒是笑道:“我爹娘过年照常也要上工的,平日我多半也是和我爷爷在家里,所以我没什么感觉。”   说是没什么感觉,实际上爱姐看起来也是很怀念。   惜娘不想陷入这种太过凄凉的氛围,又笑道:“看我,一句话倒是惹得大家心情都不快,咱们还是先好好跟着这里的姐姐们学规矩,等日后,真正开始上差就好了。”   其实二喜已经知晓了,她娘是大太太的陪房,消息肯定会比惜娘灵通,等五少爷有个单独的院子,她肯定是要去伺候的,如今不出错就成,成算比惜娘和爱姐大,所以老神在在。   虽然晚上有些想家,但是年底得了赏钱,她还是很欢喜的,这是她在古代意义上真正赚到钱了。   翻着小小的钱袋子数了好久,还被二喜嘲笑:“这点钱,也值得你这样。”   “你不知道,咱们进门好几个月了,什么都不是,我心里着急,如今看太太赏钱给我们,我想不管怎么样,到时候有个差事就好。”惜娘笑道。   “你也是没出息。”二喜摇头。   过年时,她们去小厨房提饭,这几日的菜色都不错,惜娘还分到炸的带鱼,小块的排骨,她在茶房吃了个满饱,自己给自己煎了点黄梅汤喝,很惬意。   却见何俏探头进来:“你在这里挺逍遥的啊?”   “你怎么来了?我逍遥什么,还不是这里帮忙,那里帮忙,还不知将来去处呢。”惜娘招呼她坐下。   何俏见堂妹这番处境,先是安慰几句:“总归日后总有个去处的,不必忧心。”但又很明知故问道:“你得了几个锞子啊?我得了两个金锞子呢。”   “我,我不过得了一百个钱,一碟果子罢了。”惜娘道。   何俏又各种熬鸡汤,惜娘从一个罐子里挖了些橘泥出来,用滚水冲了一盏橘汤给她,才知道何俏陪着钟姑娘过来的。   这茶只吃了半盏,何俏推说要伺候姑娘,就先走了。   小多子一贯刻薄:“同样是丫头,你这位堂姐倒是混的很好,谁不知道老太太最疼钟姑娘和六少爷。在他们身边伺候,那可真个是一飞冲天。”   惜娘则道:“你也不差啊。”   “我拿什么和她们比。”小多子撇嘴。   惜娘心想这个人坏就坏在什么心思都浮现在脸上,她觉得自己在茶房累死累活的,反倒是赏赐不如几个大丫头多,也不如她们有地位,心里总嫉妒的很。   不过,这也给自己提了个醒,虽说在会茶艺很重要,但是不能真的跟小多子似的,还是要往大丫头这个方向奔。   她二人在里面说话,茱萸在焙茶,外面却见一个小丫头子过来道:“我们高小姐想吃一盏茴香汤,还请姐姐帮忙。”   小多子道:“那怕是要等一会儿了,我们这里还要泡太太那里的茶呢,就这个两个人,还忙不过来。”   那丫头又陪着小心,从袖口拿了二十个钱道:“给几位姐姐买果子吃。”   “不用不用,你们也不容易。”小多子看不是这点钱,钟小姐随便一赏就是一串钱,二十文竟然拿的出手。   惜娘等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丫头又气又恼的出去了,国公府内院有这样专用茶房的,只有徐老夫人、大太太、二太太、世子夫人,旁的都没有,平日她们不过一个小红泥炉,撮茶罢了。   高柳娘的丫头回去,见小姐因为小日子初来,疼的辗转反侧的,不由掉下眼泪来:“茶房那起子小人真是狗眼看人低,茴香汤也不帮忙做,我给了赏钱,她们也没个好脸。”   “那就算了。”高柳娘从小爹娘虽然并非娇宠长大,也是很疼她,她今年十一岁,不曾想月事就来了,只不过初肚子很疼,所以想喝茴香汤舒缓一二,不曾想如此。   小丫头道:“不成,我还是去一趟。”   她这一趟来的时候,幸好遇到的是惜娘,小多子早就出去找人说话了,惜娘就答应了,但她道:“之前存的茴香末儿用完了,我得重新做,可能要费一些功夫。”   这茴香汤药用茴香、椒皮六钱,炒盐二钱,熟芝麻半升、炒面一斤,放在一起研磨成末,再用开水泡开,就让高柳娘的丫头端回去了,后来高柳娘让人拿了一对绢花给她。   这些暂且不提,却说年过完之后,小多子早就按捺不住,跟太太说了给了一日假,回家探望她母亲。   偏偏也是惜娘的机会来了,到了春天,六少爷要吃茉莉汤,太太特地让人到茶房来说了,惜娘早已学会了,次日一早到暖房摘了茉莉花制作,又亲自端茶到上房。   大太太还奇道:“小多子不是家去了吗?这是谁烹的。”   锦绣笑道:“是新来的何家三姐儿。”   “是耳垂大的那位吗?”大太太道。   锦绣点头:“正是,她这一向跟着我们学规矩,学的极好,也不抢人家的风头,就那样默默做事,都说她老实的很。”   大太太道:“昔日人家说二喜、爱姐几个不错,但我看这何二姐不声不响,针线也好,烹茶也做的很好嘛!难得年纪小,这样的踏实。”   这般,惜娘就得了大太太赏的一身衣裳,月白绫衣裳,青缎子的比甲,锦绣也送了一根银簪给她。 [12]终于上班了:终于上班了   古代和现代不同,自从现代网购发达之后,大家衣服真的是穿不完,年年穿新衣服,但古代的衣裳某种程度还能算作一笔财产,有些人家穷的时候,好料子的衣裳都能当钱,她娘万氏便是如此。   说起来,她家里住的那个地方实在是憋仄又小,夏天的时候西晒,人不得安生,还有爹娘住的屋子,窗棂总是吹的呼呼直响,日后得换个大屋子才好。   实际点来说,自己若能上工多一份银钱,甚至哥哥也上工,一家就有三个人赚钱,换大一些的宅子指日可待。   因为惜娘没有回去过年,家里很是担忧,但是何大魁不好过分打探,怕适得其反,只得安慰妻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要惜娘在里面好,就比什么都强。”   万氏则道:“我知道,我哪里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何大魁则道:“松儿那里也要进府了,我托人去三太太那里说,她说人都满了,就不必了,正好长房缺个打杂的,咱们儿子至少读过两年书,也专门学过算账,算盘打的也还溜,他若是能够在账房扎根,日后我就不必愁了。”   “本以为三太太那里好进呢?”万氏真是没想到。   何大魁笑道:“这倒也罢了,等松儿进去后,我再请一位大夫过来帮你看看病,你白日就不必多做家务,在家多休息吧。”   万氏叹了口气:“你们都去上工,倒是专门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我总归还是害怕的。”   “你放心,我每日早些回来陪你,横竖我是不必值夜了。等再过几年,女儿求个恩典放出来,到时候你们母女就能一起了。”何大魁知道万氏是舍不得儿女,没有儿女在身边,总是很寂寞。   也只能这样了,她们又不能自己决定孩子如何。   很快,何松也去账房上工了,他也是新去,不能随便回家,倒是他那皮猴子的性子改了很多,也沉稳了许多。   再说惜娘这边,因为得到大太太赏识,那小多子不阴不阳了几日,惜娘直接跟着锦绣做女红,反正她现在还没编制呢,跟谁做事儿都是做。   反而呢,是小多子自己先扛不住了,她茶房看似有两个嬷嬷两个丫头,一共四个人管,但那些嬷嬷们还要挑水端茶,而且年纪大了,记性不是很好,爱在茶房说是非,茱萸不敢碰滚水。   只有惜娘,教一遍就会了,年纪小很用心,而且非常麻利,从来没摔过盏子,无论是泡茶还是茶汤都做的很好,帮了她很大的忙。   小多子打算找惜娘回来,不曾想惜娘她们哪里还在这里,六少爷徐士载正式从老太太那里搬到了太白院,老太太遣了一个大丫头来,永嘉公主送了一个来,大太太这里就让她们三个都过去了,并正式定了等,老太太屋里那个是一等,永嘉公主送的是二等,至于二喜和惜娘也是二等,爱姐则是三等丫头,据说二太太那里也送了也丫头充作三等。   那太白院还有两个粗使丫头,两个嬷嬷,可谓声势浩大,惜娘等人先提着行李过来,唯一高兴的是她们两个人睡一间房,屋子里还有柜子,可以把衣裳物件儿放进去。   不过,她就不和二喜爱姐一个屋子了,而是和永嘉公主府送来的那个丫头住在一起,这个丫头是标准的鹅蛋脸儿,容貌生的极其的好,仿佛玉人一般,惜娘见过的这些丫头里,都没有见过这么打眼的。   何俏跟她比,都显得平凡了些。   六少爷还是个少年,人倒是很和气,惜娘和丫头们都乌泱泱的跪在一处,大家先见了一面,没想到大太太就给各人改了名字。   除却大丫头琳琅之外,二喜改名琇云,她同房的公主府丫头改名璎珞,而她则叫珊瑚,爱姐叫银翠,二太太送来的丫鬟叫银钏。   另外还有两个七八岁刚留头的粗使丫头桃儿、杏儿。   众人互相厮见一番,琳琅的确很有一等丫头的风度,很稳重也很周全,她先问大家:“老太太、太太那边说咱们这儿缺什么?我一时也想不到,你们也快想想,若不然定了下来,再去说就不大好。”   惜娘点头,忍不住道:“这倒是。”她也先说了,“我在大太太那里的时候,会煎几样汤,泡些茶水,虽然算不得精,但是我想有个茶炉子很好。”   “茶炉子是肯定有的,哪个院子都有,依照我看,西耳房也有小小一间,我真想着要做什么,不妨改成一间茶房,平日里咱们吃茶也便宜。”琳琅道。   惜娘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琳琅又问众人,大家也各自说自己擅长的,琳琅能满足的都答应,她自己去和管院子的嬷嬷们去周旋。   惜娘又和这里的老嬷嬷们说,让她们帮忙带个口信给她爹,就说她在六少爷这里当差,请她们不必担心。   万氏和何大魁倒是很开心,只要不奔着做人家的姨娘,到时候女儿大了争将出来就好,不过何大魁道:“这也得我有体面才行,否则主子们随便配人可不成。”   “你现下已经升了副总管了,要升正总管可是难呢。”万氏道。   何大魁笑道:“熬些资历罢了,咱们女儿倒是真的争气,一下就成了二等丫头,我做父亲的也是脸上有光啊。亏大利夫妻在我面前炫耀俏姐儿在表姑娘那里,咱们女儿后来居上了。”   万氏则道:“也不知道咱们女儿何时能回家一趟,到时候我还有话嘱咐她。”   何大魁道:“你还是先在家好好服药,把你的病彻底治好,以前咱们家没那个条件,如今正好了。”   “相公,若是没有你,我怎么办呢?”万氏真的觉得何大魁样样好。   难得把何大魁这样大方的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再说惜娘也逐渐开始了自己二等丫头的生涯,因为六少爷卯时中(六点)还要读书,所以每日早上她们寅时末(凌晨五点)就得起床,一个丫头要准备热水、巾帕、漱口、面盆,另一个丫头还要帮忙穿衣服梳头,还要备下早茶点心。   头一日,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的,幸亏琳琅分派任务,也提前喊了六少爷起床,衣裳都穿的差不多了,她们在旁边递帕子就好。   惜娘的小茶房的器具都准备好了,也有煮水的银壶、锡壶、紫纱壶,一个白瓷风炉一个铜茶炉,一口干净的水缸,四套茶盏自用,待客六套,再有茶柜、茶叶,焙炉、香炉、花几等等,也算是一方小天地。   等六少爷去外院读书,她们才安静下来。   二等丫头的吃食也比之前好一些,一样细粥,小块细糕,两碟酱菜。   吃完早饭,惜娘进去和琳琅等人一起整理少爷的床铺,还要把衣裳、巾帕送去浆洗,大家都在忙的时候,璎珞是不怎么动弹的。   惜娘摇摇头,看琳琅行事,她把那佛手香橼用一个豆青色的青瓷盘子装上,放在书案前面,她还吩咐惜娘道:“那鹅梨得切瓣去核,六郎回来的时候吃。”   “是。”惜娘想她是从来不知道六少爷的习性的,最好还是不要触了人家的霉头,所以多看琳琅行事才好。   琳琅又笑道:“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下去歇会儿吧。”   惜娘当然不是没有成算的人,她见现下青梅正有人送过来,遂想起钱嬷嬷教她的青脆梅汤,便在茶房做了一些放坛子里,中午狠命歇了中觉,醒来时见璎珞还在睡,她就笑道:“你比我还能睡啊。”   之前惜娘前途未定,成日提心吊胆,但现下大局已定,太白院的丫头不少,活计算不上很多,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当然需要睡眠,所以找机会都会歇息睡觉。   璎珞却道:“现下没什么大事,不歇着做什么,更何况还有你们呢?要这么些人做什么。”   惜娘笑了笑,没说话。   不是说谁天生做奴才的,但拿了人家的工钱,至少也要名副其实才行。   正式做了六少爷的丫头,府里也替她们都做了衣裳,惜娘得了一套银红薄绸衫子,一套水红罗衫,还有大太太又赏了她一身藕荷色的衫子。   之前家里送过来的衣裳都穿的发白了,如今一下多了三套衣裳,惜娘想起走过的路,虽然不过短短几个月,都觉得很唏嘘。   “珊瑚,你发什么呆呢?钟姑娘来了,琳琅那里让你奉茶呢。”璎珞道。   惜娘只好去了茶房,撮取了一些雨前龙井,提壶从高处缓缓注水,注到七分满,盖上盖碗,倒了第一泡,有继续分茶,到了第二泡,才用托盘端了过去。   钟闰之正和琳琅说话,她是来等六少爷下学后,一起去老太太那里吃饭,虽说她不打算这辈子嫁给徐士载,但是徐士载对她很好,大家做兄妹还是可以啊。   听琳琅道:“钟姑娘,咱们珊瑚泡的茶可是一绝。”   钟闰之却十分惊讶,她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丫头就是珊瑚,论人才,琳琅真个是面面俱全,为人也有雅量,论相貌,方才在这里的那个叫璎珞的丫头,真是相貌极好,多少小姐都不及她容貌,更别提琇云真是机灵。   而面前这个穿藕荷色衫子、白领裙子,头上只簪两朵粉绢花的姑娘,说话一板一眼,并不讨巧儿,为人老实勤恳。   这样的人怎么会最后在群美中脱颖而出,最后做了徐士载的妾,甚至还扶正有诰命了呢? [13]站错队了:站错队了   “这雨前龙井着实泡的不错。”对于未来的狠人,钟闰之无意交好,但也不得罪,还赏了惜娘一百个钱。   惜娘连忙谢过,又先退出去,回到房里,把钱塞到钱匣子里,用锁头锁上。   她已经得了一个月的月钱了,一吊钱约莫一千文,这比她爹的月钱还高,而一等丫头琳琅则是一两。   一两当然是略高于一钱的,惜娘记得自己两岁时,她爹说一两能兑一千三百文,如今更是能兑一千六百文。   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自己经过好几个月在大太太那里拼命表现,算是得了这个二等丫头的缺,日后若是能这样躺平,倒也算不错了。   前世她熬了太多的夜,无论是读书时期还是工作上夜班,都熬的不胜烦扰,在这里能躺平就好了。   晚饭,六少爷是在徐老夫人那里吃的,琳琅点了她和琇云、璎珞三个,四个人一道过去。   徐老夫人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她的院子在镇国公府的中轴线的最深处,院子里遮阴蔽日,雕梁画栋,既显得清雅又华贵。   六少爷往那翠青色的弹墨引枕上靠着,现在在这里很惬意,正和徐老夫人说着日常,钟姑娘也是妙语连珠,逗的徐老夫人很开心。   惜娘却悄悄换了换腿,对她们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她自己还没吃饭,肚子饿的咕咕叫,却要看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还好贵族之家,礼仪还是很好的,食不言寝不语,吃完之后,她们捧了漱盂茶水来,六少爷漱口之后,又陪徐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一行人方才跟着回去。   沐浴的事情是三等丫头伺候的,晚上多半是琳琅守夜,惜娘乐得自在,就先回房擦了擦身体,看提盒的饭都冷了,去隔壁茶房升了炉子,热了饭,吃了一些,上床睡觉,毕竟每日还要早起的。   璎珞却是有些不满:“现下开了院子,也不安排咱们吃了再过去,我吃的肚子都疼起来了。”   “哎,这有什么法子呢,随便吃些,早上再吃吧。”惜娘发觉璎珞是对琳琅不满,并不搭腔,在她看来,主动上晚班的人,都已经很好了。   还有就是,她现在根基不深厚,不如琇云取得大太太信任,亲娘又是大太太陪房,琳琅是老太太的人,伺候六少爷几年了,便是这个璎珞都有公主府撑腰,她却什么都没有,还是先苟着才好。   再说那钟闰之,提起惜娘来,旁边的丫头道:“姑娘何不问瑶琴,珊瑚是她堂妹啊。”   钟闰之果然找何俏来问,这才知道原来惜娘还读过书,父亲更是门房上的副总管,可她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有后台的样子,还真是深藏不露。这书里说,钟闰之的丫头瑶琴是个忠仆,后来跟她一起陪嫁过去了。   是以,钟闰之对她很好,这姊妹俩,一个毫不犹豫踹翻别人上位,一个却是忠仆,区别倒是真大。   转眼到了清明,天气时不时下一二场小雨,又出太阳,一早上送完六少爷上学,她横竖无事,便去了花园里摘花打算窨茶。   她的茶房很小,没有大太太那里大,索性只采了些梨花,蔷薇,其实窨茶的步骤都是有一定程式化作业,先晾干,等露水自然干,和干茶搅拌放到锡罐,密封几个时辰,筛去花的杂质,再用不烫手的火烘干,最后放入茶罐子里。   小丫头柳儿帮着她一起忙活,惜娘笑道:“我这里倒是不用这么些人,你去前面听差,看琳琅姐姐有什么吩咐的。”   “琳琅姐姐在做针线呢,少爷身上的荷包、扇套、鞋子都是她做,活计可不少呢。琇云姐姐出去了,璎珞姐姐那里,我有些怕。”柳儿说到最后有些迟疑,但想着惜娘虽然是二等丫头,但从不打骂小丫头,对她们都很大方,还帮她们说话,柳儿才说出来。   惜娘就道:“你愿意在这里,就待在这里吧。”   她得把茶房都打理的妥当,日后要吃什么茶,就快一些。   这一日柳儿帮忙也累了,次日惜娘自己单独去园子里摘花,不曾想见到一个魁梧的男子和一个年轻仆妇从山洞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   那个男子嘛,她陪着六少爷去老太太那里请安见过的,是二老爷徐恒,至于那年轻的仆妇,她倒是不认识。   如此一来,她也不敢在这里久待,快步回去了,回到屋子里,才想着难怪爹再穷都不让娘进府里做事,估计是想到了这些情景。   主子看中了谁,那识趣的装乌龟王八,缩起脖子装聋作哑,还能得好处,那有些血气的,不服从的,有些主子怕牵藤摸瓜,也就作罢,有那等强硬的主子,就先打发那下人,要不就伙同人家害了她,或者棒打鸳鸯,无所不用其极的。   也因为碰到此事,惜娘也不敢随便去园子里,到了端午时,她这里又有两套纱裙,六少爷得了人家一匣子洒金川扇,琳琅给几个大丫头一人分了一把。   惜娘正拿着扇子扇风,却见大中午的,六少爷跑了回来,脸红通通的,看起来口干舌燥,怎么都不解渴。   “我去调一碗黄梅汤来。”惜娘忙去茶房,又在冰鉴里锤碎了些冰,放在里面。   六少爷喝完,欢喜的直呼痛快:“痛快痛快,本来我沤在心里的热气,一下就散了。”   惜娘笑道:“上个月我见有人在打梅子,就想着将那肥大的黄梅蒸熟,到时候用紫苏、甘草、檀香把它调制一番,酸酸甜甜的,暑热时,调一碗来解渴,不曾想这个月就派上用场了。”   “明日你再跟我调一盏来,明日我还要去校场骑马呢。”六少爷吩咐。   惜娘应是。   她们几个丫头又伺候六少爷用了中饭,只见大太太身边的锦绣过来道:“公主府那边来了客,是驸马妹子的女儿,嫁到许昌去了,丈夫早死了,好容易儿子去年中了举,就想来京游学,准备三年之后的科考,那位孙姑太太除了带这位有出息的表少爷,还有一位小姐,真是跟画上的人似的,公主喜欢的不行。又要为她们接风,也请咱们这边的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过去,太太说让六郎君也过去玩。”   六少爷是只要不上学,做什么都成,遂笑道:“有新朋友来,我肯定是要去的,就是不知道是何时?”   “就在今天晚上呢,六郎君下学了,回来换身衣裳就过去。”锦绣道。   六少爷点头:“替我告诉太太,我知道了。”   六少爷要去赴宴,最忙的不是他,还是她们这群丫鬟,琳琅等他出门了,就开始找衣裳熨衣裳,还要有一套备用的锦袍,便是内衬、中衣也要备,虽然如今天有些热,但怕晚上有夜风,还要备下一件披风。   荷包里装打赏的银钱,汗巾子、帕子、香囊也要配套。   琳琅逐渐就很倚重惜娘,因为她办事认真仔细,却又不是那种张扬的人,自己想不到的地方,她都私下提起。   惜娘倒是不在意这些,她和琇云不同,琇云以前在大太太那里就爱打听,然而趋于奉承,提前站队,她则是觉得丫鬟的本质终归还是要把本职工作做好,所以,她现在还在发育期,就得慢慢发育。   就像现在,她提醒琳琅:“就怕去了之后,咱们少爷也要吃酒的,不如带些解酒丸。”   “对,那个用个八角小盒子装着。”琳琅道。   几人把东西收拾妥当,早早吃了饭,只等六少爷下了学回来,他单独坐一辆马车,惜娘几个丫头挤在一辆马车上。   她们捧着东西,跟着大太太、小程氏还有六少爷、二小姐一处进来,虽然是夜晚,公主府却如白昼一般,都是那样的玻璃风灯,树上系着各色彩纸,五光十色。   惜娘想有钱人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过的很好。   席上很热闹,孙小姐双字德芳,是个非常持重的姑娘,大太太平日对谁都淡淡的,对这位孙姑娘倒是有几分热心,其实这也正常。   孙小姐父亲虽然过世,却同在福建任布政使,哥哥又是个举人,六少爷虽然是皇子妃亲弟弟,却又不是国公府继承人,若是走科举这条路最稳妥,和孙家结亲,也不是不成。   这些是惜娘自己揣度,在这个宅子里,不必太早出头,但一定要知道形势。   就比方大太太其实不是很受宠,但是地位不可撼动,二太太反而不如妾侍受宠,也不如妾侍有话语权,但是她牢牢把控二房银钱,三太太御下不成。   惜娘又看六少爷平日在家跟孩子似的,出来倒是很会交际,和孙举人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从公主府回来之后,六少爷也往隔壁公主府去了几遭,琇云倒是在跟前道:“昨儿老太太那边还问起了,听说您去公主府那边,就没说话了,还有钟小姐,最近在画一副什么画的……”   惜娘想六少爷对画画最感兴趣了,他听了琇云的话,哪里还坐得住,饭没吃几口,就去老太太那里。   琇云当然也在选边站,她虽然是大太太陪房的女儿,但是知道老太太肯定是想让钟姑娘做未来主母的,她若是提前交好,日后总有自己好的。   隔了几日,外面下了大雨,惜娘正和琳琅一起做针线,六少爷爱出汗,故而寝衣换的勤,抬头看雨跟帘子似的,她道:“要不要安排个人去送伞?”   “那就让琇云去,她昨儿家去探亲,正好今日没什么差事,你也去烧些姜茶备着。”琳琅吩咐。   琇云倒也拿伞出去了,只是中途见到方姨娘主仆,她们俩淋的跟落汤鸡似的,忙跟琇云借伞,绣云的娘是大太太的陪房,当然知晓方姨娘虽然只是个姨娘,可是比大太太受宠,恰好她也要的急,琇云便给了她。   准备折返回来,再拿一把过去,只是没想到她回来后,六少爷后脚就回来了,淋的跟落汤鸡似的。   琳琅忙念叨道:“我不是让琇云去送伞了么?怎么好端端的让少爷淋雨到了。”   琇云在门口辩解道:“我遇到了方姨娘她们,把我的伞要了我,我就回来想再拿一把,不曾想这样了。”   六少爷虽然在老太太那里长大,但是也不喜欢方姨娘,常常挑唆二哥世子和他不和,故而他便骂了几句:“她淋雨你便把我的伞给他了?倒叫我淋了雨回来,难道我还不如她?”   正好惜娘捧了茶来,便道:“少爷,喝点姜汤,可不能着了风寒。”   六少爷本来小孩子脾气,一会儿也便过去了,惜娘本以为没什么大事,不曾想琇云隔日就被撵了出去。   惜娘想平日琇云也并非事事做的完美,但上头没人说什么,如今怕是她因为违逆大太太的意思,公然引六少爷亲近钟姑娘,所以被撵了出去。   她们是家生子,被撵了出去,又不能脱籍往外聘,同样有家底的家生子也有顾忌不敢娶她,上不上下不下的,日子肯定很难过。   琳琅却表现得淡淡的,只笑着对惜娘道:“明日你好不容易有一日假家去,怎地还坐在这里发呆?”   惜娘不知怎么,打了个冷颤。 [14]狐假虎威:狐假虎威   惜娘包了两样点心,一包茶叶,带了一套衣裳和钱匣子,跟着教引嬷嬷到了二门处,她爹何大魁早就在这里等着了,见女儿梳着三丫髻,人也长高了一些,连说了三个“好”字。   父女俩久别重逢,都有些激动。   但惜娘要说什么的时候,何大魁制止了:“咱们回去再说。”   何家离镇国公府很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父女二人就到家了,还未进门,家里一大早就炊烟袅袅,何大魁敲了半天门,万氏才出来开门。   惜娘正要上前抱万氏,何大魁却拉住女儿:“你娘有了身子,可要慢些才好。”   “啊?”惜娘还有些发懵。   万氏则上下打量女儿,见女儿人齐整不少,身上穿着鹅黄色素罗纱裙,头上簪着新巧的花儿,面色红润,不由道:“自从你走后,你爹给我请大夫调理身子,如今娘有了身子了。”   惜娘搂着万氏的胳膊道:“那您可要保重好身子。”她不能以现在的方式揣度古人,知道万氏常常为自己只生了一儿一女难过,如今有了身子,她高兴,那自己也高兴。   三人一并进来房里,惜娘打开包袱,先把大太太赏了一套白绫袄青缎子比甲给万氏:“这是大太太赏赐的,我早就想给娘了,但是府中不许下人传递物事,女儿就没让人带出来。”   说完又拿了点心出来,左顾右盼:“哥哥呢?我还特地找人家拿了细点出来。”   何大魁在一旁道:“你哥哥在账房做工,他晚上回来。”   惜娘笑道:“哥哥去账房也好,三太太那里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其实府里老夫人都颇为照顾她,她人也不坏,就是总有些御下不严,底下人出事,她都不帮忙出头的。”   说完,她倒是记得大伯母家的事情:“爹,娘,大伯母可骗的咱们好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我寻来的机会,其实……”她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事儿惜娘不说,万氏和何大魁哪里知道这么些,何大魁还好,万氏有些受伤,她本来是高度警惕别人的,可自从何大魁那么喜欢她,她又有了两个孩子,她的心就柔软了许多,开始慢慢尝试,没想到竟然被张银娥骗了。   还好女儿告诉了她,一家人说了许多不是。惜娘又劝慰万氏,说起她在大太太和六少爷之间的事情,万氏才转移注意力。   在家就是很好,惜娘换了身布衣,觉得更舒服些了,说到最后,不免道:“琇云就这么出去了,我从排行第四的丫头,到了第三,虽然在六少爷面前排不上号,但总归我学到了茶的手艺,也跟着嬷嬷们学裁剪女红,算是受大丫头器重了。”   说罢,又拿了茶饼出来,泡了一杯给爹娘,但给万氏只有一点:“有了身子的人听说不能多喝茶。”   何大魁倒是觉得很好喝,一杯接着一杯的喝,把万氏和惜娘笑的不行。   万氏还要去厨房烧菜,何大魁则和惜娘道:“你娘这么一有身子,咱们这个小破屋怕是住不了了,我打算把那边的宅子买下来。”   “爹爹,这是我这大半年攒下来的体己赏钱,一共八吊钱,虽说也不是很多,但你们不必把手头的银钱总花光啊,还是得留下些,等娘生了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再买了小丫头伺候,平日也能陪着娘。”惜娘打算道。   何大魁看女儿攒下这么些钱,略思忖片刻就收下了,“好了,等你下次回来,咱们得新宅子都成了。”   “爹,我过年就不回来了,六少爷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又是头一年单独出来住,总不好出来。”惜娘道。   何大魁了解:“你们头一年办差,总不好回来,我们懂的。”   中午万氏烧了十大碗的菜,一大半都是惜娘爱吃的,在家里惜娘是畅所欲言,随心所欲,她还把一条腿放凳子上,舒服的紧。   吃完饭,何大魁去洗锅洗碗,留惜娘和万氏说话,万氏当然有体己话对惜娘说:“国公府上规矩严,但未必不是好事,你也不算小了,娘跟你说,头一个你要洁身自好才行,否则,万一被大太太,老太太知道了,她们只会怪你勾引少爷。”   “娘,女儿才多大呀……”惜娘都不想听了。   万氏却道:“你还是好好听着,若不然这样的贵族人家,怎么能让一个丫头怀了孩子,将来不过是灌些红花,受罪的还是女子。即便是要做小,那也是明公正道的。”   惜娘知道她娘是好意,就点头同意了。   再有万氏在家倒是帮女儿做了几件小衣:“你要长大了,小衣是必须要的,我多做几件,你也有个换洗的。”   只有亲娘才会想的这般仔细,惜娘想道。   万氏也何她说起家常:“你三叔三婶可是从天上掉到地下来了,二老爷那个宠妾姚氏把管家权给了别人,他们俩没了油水,偏你三叔在厨房干的又不好,两边不靠。”   “那她们做什么去了?”惜娘道。   万氏则道:“他们在附近街口卖馍馍去了,要不然两个人都没了差事,还能做什么?”   “俏姐不是在钟姑娘那里做丫头吗?钟姑娘可是很有钱的。”惜娘不解。   万氏摇头:“他们家都是各自防备着。咱们家就不同了,你爹这两年攒下些体己,加上你和你哥哥的钱,到时候咱们一处住大些的宅子,置办几亩地,也是一份产业。”   惜娘点头:“我也这样想的,国公府伺候的人,也着实多,指不定咱们这些家生子儿,到时候也未必都能在府里当差,若不当差就没个银钱过活,不如买几亩田地,大家吃穿嚼用也好些。”   “我也这样想呢。”万氏道。   惜娘则想不能只有自己到时候脱籍,全家一起脱籍才好,等自己当家作主惯了,哪个还愿意做奴才呢?   母女二人说了会话,万氏去做晚饭,晚上何松回来了,他看起来比以前斯文多了,倒是抱怨连连。   “你就别抱怨了,让人家对你刮目相看,就得做出一番成绩来,我一开始在大太太那里,还要成日帮着她们做针线,呼来唤去的。对了,算盘要不要我教你打啊?”惜娘问起。   她这个哥哥虽然说是她哥哥,但是惜娘是穿越的,还是当弟弟看待。   何松爱面子连忙摇头说不用。   惜娘就拿出算盘让他算,“那你把一千九百九十九加上五百四十,算给我看看?”   这明显难住何松了,何松期期艾艾的打错了,惜娘则教他打了一遍,又在纸上写了几样算式,让他继续算。   何松学了些,又重新记账,才道:“妹妹讲的比先生还容易,那些账房师傅不肯轻易教我,我正苦恼。”   惜娘笑着摇头。   晚上她睡在床上,万籁寂静,她睡的很舒服,到了次日一早,何大魁送惜娘进了府去。他自己也在门房当差,正把门簿整理好了,他已经问了京郊的田亩,宛平府中等旱田也最少要八两银子一亩,那昌平、顺义这些地方的三到八两一亩。   自己这几年得多攒些银钱才是,否则将来等世子当家,他未必有这番好去处。   至于万氏那里,见大嫂过来,冷淡了许多,不再和以前那般热情,张银娥暗自在心中嘀咕,难不成是二房现下女儿做了六少爷的丫头,自以为身份不同,瞧不起我了?但我儿子也在六少爷跟前做小厮啊。   要说惜娘回来了两日,天气越发热了,她冲了不少青脆梅汤给琳琅、璎珞几个喝,琇云出去之后,银翠提了二等。   难得今日休沐,璎珞陪着六少爷打双陆、下棋,她对这些很擅长,惜娘倒是没学过,就不大往前头凑,只和琳琅一起做针线。   那璎珞生的漂亮,赢了六少爷,六少爷也不计较什么,倒也因为如此,让那璎珞愈发弄出个小姐样儿,连惜娘也指使起来。   “我想吃一杯橘汤,你帮我点一杯来吧。”   若真的被她使唤习惯了,日后必定时常这样,惜娘当然不肯:“茶房就在隔壁,那做好的橘酱就在黑色瓷罐子上,你自去就是了。我虽说擅长些点茶,也揽了这事儿,平日已然减轻你们的负担了,如今还差遣上我了?”   璎珞也是颇会看人下菜,你若是个软骨头又怕事的,她必定欺你,但你若是个性情强的,她未必敢。   她一时出去了,等会进来又喊道:“六少爷让你点个橘汤来,这可不是我差遣你。”   惜娘知道她是撺掇六少爷要茶汤,这样就能光明正大的使唤自己了,这是在狐假虎威呢?但是现下不是争辩的时候,只要她争辩,却不做事,到时候六少爷反倒怪她。   所以,惜娘忍住了:“成啊,那我点一盏过去。”   璎珞见自己智计得售,得意洋洋的就走了。   惜娘则在茶房忙活了一会儿,端过去的时候,看到六少爷对璎珞挤眉弄眼的,也装看不见,放下茶盏就离开了。   六少爷就把茶盏推到璎珞前面:“看吧,给你要来了,只管喝吧。” [15]讨巧(二更):讨巧   惜娘想除非你天天搬出六少爷来,否则,她该不做那还是不做的,现下姑且大家忍耐着罢了,她连自己都得罪,将来不知道得罪多少人?自己又何必提醒呢。   “珊瑚姐姐,这是我的月钱,你帮我存着吧。”柳儿拿了银钱来。   小丫头都睡大通铺,是没有地方放钱的,也怕被人摸了去,都托大丫头保管,柳儿和惜娘要好,就托她放着。   银翠补上了琇云的缺后,太太那里又补了个三等丫头庆儿过来,如此这里人员也就都满了,一个萝卜一个坑。   刚帮柳儿把钱收好,外面说孙小姐和二小姐过来了,惜娘则吩咐柳儿、桃儿备茶来,她则去上房听差。   孙小姐一来就打趣起六少爷来,孙小姐活泼可爱,又年轻心热,生的还标致,六少爷对她颇有好感,二小姐则在从中穿针引线。   惜娘对她们的谈话内容不是很感兴趣,只一心当差,听那孙小姐道:“你这么一说啊,可能是津液不足,没什么要紧的,吃些燕窝倒是很好,也不多吃,连着吃三日就好。正好我家里有那上等血燕,等会子送来就是。”   接着,他们说了些什么,惜娘是听不到了,但是燕窝就意味着挑燕窝的事情得做。   果然,次日那燕窝送来,琳琅安排大家挑燕窝毛,璎珞转手就让两个三等丫头做,惜娘则想着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做小丫头的时候,不爱那些大丫头把事情推给她,如今她肯定也不会推给别人。   所以分到她的,她就先自己挑出来了,挑好了,再送到厨房上去。   不曾想到厨房的时候,却听说一件事情,小程氏小产了,大太太那边正一日三趟派人去看。惜娘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当然不该谈论此事,但底下的人对小程氏也没几个同情的,都说她醋意太大,不给世子置办妾侍,导致世子无后云云。   大太太对这些事情懒得管,一来,小程氏若是无子,这家就是她儿子当,对她而言没什么坏处,二来,小程氏是徐太夫人的侄孙女,她总不能上得罪婆婆,下得罪儿媳妇吧?   海棠作为正经通房,愈发是这个时候,就愈发不能够在世子前面献媚,只能躲出来了,碰到惜娘在附近采桂花,倒也搭起话来。   “你是六少爷那里伺候的啊?采桂花做什么?”   惜娘笑道:“用来做木樨茶的。”   桂花古称木樨,此时正是秋日,金桂盛开,摘取后窨茶,再用瓷瓶分装,如此便是极好。   海棠听完,不由笑道:“你若有多的,到时候往我那里送一瓶,给我尝尝。”   “若说是送给姐姐的,我们六少爷保管同意的。”惜娘道。   海棠见她在忙,也不打搅她,惜娘摘采回去之后,先把那杂质去处,晾了一会儿,把雨前龙井拿来,一层干茶一层花交替铺陈,最顶层以一层茶叶封口,罐口则用箬叶、棉纸绑的紧紧的,再隔水放铜锅上煮,出鱼眼泡的水时就熄灭,取出罐子放阴凉处,放一晚上,这是头窨。   此次,再拆开那棉纸,倒出茶和桂花,待它们温凉后,筛去旧的花渣,继续用新鲜桂花重复头窨的办法。   两次窨制完毕,再慢慢焙干,等茶叶用手能捻成碎了,便成了。   惜娘做好之后,先端去给六少爷尝了,六少爷吃了说好,又用那穿心盒装了。见六少爷喜欢,惜娘便把那日她清早采摘桂花,碰到海棠的事情说了。   六少爷道:“她既然跟你要,你便送一包去就是。”   “好,等会子我便亲自送过去。”惜娘道。   六少爷又道:“不妨你也送些过去老太太、太太那里,让她们也尝尝。”   “是,那奴婢这就先下去了。”惜娘想着,倒也没告诉别人,先去茶房分别装好,头一程去了徐老夫人那里,徐老夫人赏了六百个大钱给她,再有大太太那里,她就更郑重了。   “是奴婢把那窨好的茶泡了给六少爷尝,六少爷一尝便说这样的好茶,也让老太太和太太们都尝尝,虽然寻常也是他的一番心意,他自个儿茶还未喝完,就打发奴婢来了,真真是孝心一片。”惜娘笑道。   大太太听了也高兴,吩咐她们好好做事,赏了她一对鎏金云雀纹簪子,惜娘在这两处送了,方才去海棠那里。   海棠却不在,惜娘就先回来了,等傍晚,才让柳儿替自己送一趟,那柳儿回来的时候,拿了些彩线给惜娘,又道:“珊瑚姐姐,世子那边闹起来了。”   “胡说,世子夫人在养病,怎么闹起来的?”惜娘摇头。   柳儿却认真道:“是真的,有个叫胭脂的丫头有了身子呢,肚子都那么大了,平日用布条缠着,如今实在是瞒不下去了,就告诉了世子。”   那小程氏失了孩子,正好有人却怀上了,小程氏若是折腾狠了,怕是要和世子离心,但若不折腾,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好了,这事儿和咱们无关,就毋须再提,方才六少爷赏给了我一碟荷花饼,我晚上已经吃饱了,就给你了。”惜娘笑道。   柳儿笑嘻嘻的下去了。   等回了房,惜娘想了想进了帐子里,开了小匣子,把今日的首饰赏钱都放了进去,她给了家里八吊钱,日后的月钱自己攒着做私房,几年下来也能攒不少,将来出去了,也能够嚼用十年都够了。   即便今日露脸,惜娘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提起,那璎珞并不知道这些,也就无从忌惮,在她看来,惜娘容貌比她差多了,性子无趣,在主子面前一板一眼的,没什么过人之处。   秋高气爽之时,六少爷出去跟人家骑马打马球,出去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回来却是被抬着回来的,琳琅当场就哭了出来了。   大太太就这么一个儿子,忙请了御医过来,说是摔了马,骨折了,要日夜照料着,所幸六少爷并非粉碎骨折,日后养好了伤就无事了。   但伤筋动骨一百日,六少爷就不是那么容易下床了,惜娘对琳琅道:“姐姐,咱们六爷的药要每隔六个时辰,还要人喂饭,若是不大舒服了,还要请大夫来,这里的人就要分几班来。如此一来,做事的人安心做事,换班的人也能够休息,不至于让所有人没日没夜的守着,到底好几个月呢。”   “那就请你拟了出来,我先看看。”琳琅道。   惜娘这个时候就不推迟了,大丫头们两个人一般,日夜轮替来,其余的人也要提饭也要烧水也要跑腿的,她拿了六少爷的纸笔写了起来,很快就安排妥当。   琳琅虽然不大会写字也不怎么识字,但自己的名字还是认得的,看惜娘排好了,调换了一下顺序:“你是个不惯熬夜的,就和我一起,白日时,你多做些,晚上时我多做些。”   “好。”惜娘原本在琳琅和璎珞两个人中还想选谁,如今看来至少现在跟着琳琅是对的,琳琅更负责任,知道分润给人,璎珞只把自己当和六少爷一般的主子。   比起她们做丫头的,外面几个跟着的小厮,因为照看不妥当,有两个挨了板子。   惜娘则和六少爷道:“他们也算是受了教训,如今咱们送些棒疮药出去,到时候他们肯定感念您的恩德,日后必定对您愈发敬服。”   “你说的是。”六少爷想这个珊瑚倒是和琳琅一样,都周全负责。   惜娘便亲自出去二门,正好看到堂兄何柏,他运气好,那日不在周边服侍,见惜娘这般说了,忙拿下去给两个被打的小厮,那两个本来也是无妄之灾,现下得了药感念的很。   头一日就是惜娘和琳琅晚上值夜,惜娘睡在外头,里面几乎都是琳琅伺候,端屎端尿不在话下,惜娘只是在早上帮忙换药、喂了饭,她想琳琅这样的做大丫头她真服气。   晚上伺候了,白天嬷嬷们提了饭来,惜娘吃了早饭倒头就睡,白日则是璎珞和银翠两个,璎珞陪着六少爷说话,多半的事情还是银翠做的,但银翠倒是不敢说什么,因为六少爷和璎珞说话,两个人叽叽咕咕的,只亏了银翠。   再有一日,惜娘和琳琅白日值守,钟姑娘、孙姑娘等人一起过来探望,琳琅就有些不大待见孙姑娘了,上回六少爷摔腿,就是因为孙家少爷要搞什么马球会,结果他请的都是一些十七八岁的男子。   惜娘又让丫头们奉茶过来,这两位姑娘坐下来说了一番话才走,小丫头们成日跑来跑去也累,惜娘和琳琅都拿了果子点心给她们甜嘴。   照顾病人一两天还好,到第十天大家就很累了,到半个月惜娘都有些不耐烦了,做丫头的没有什么双休日,每天都要循环往复,只能相互勉励一番,那璎珞反倒推说自己身子不大爽利,歇息了几日。   待一个月后,六少爷慢慢走路无虞,老太太和大太太一同过来,恰是璎珞那日和银翠在值守,惜娘和琳琅熬了一晚上在歇息,虽说老太太和大太太都赏赐了一番,倒让璎珞讨了巧。   惜娘得知此事后,看了琳琅一眼,恐怕都不必自己挑拨,她们就对上了。 [16]好心也许办坏事:好心也许办坏事   就在惜娘她们这群丫头累的不行,钟闰之则在想办法,她知晓国公府坍塌和高柳娘的关系很大,高柳娘正是因为做了三皇子的妾,后来她弟弟过世,她怀疑是国公府动手,所以对国公府不近人情。   而国公府最后要娶她,也是因为三皇子妃靠不住了,公府出现颓势,二老爷还把女儿嫁给了六皇子,反而让三皇子以为镇国公府要叛变,几番敲打。   可如今高柳娘没有分宠呢?她如果没分宠,三皇子妃的地位反倒是更稳固,镇国公府没事,肯定还是会给徐士载继续联姻高门的,那她就真的自由了。   所以,当务之急,要先把高柳娘许个亲事再说。   可她即便再受宠,镇国公府的规矩也是很大的,未出阁的女儿,怎么好谈论别人的亲事呢?她是得想个法子了。   钟闰之索性和高柳娘往来多了一些,但是交往越频繁,越发现高柳娘压根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人,相反,她完全是个过了今日没有明日的人,该吃吃该睡睡,人家寄人篱下看眼色,她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连徐二小姐都道:“这高家妹妹,真是个人才,我让她多去大太太那里请安,她也不过点个卯,老太太那里也不奉承着,成日乐呵呵的。”   钟闰之心道,难怪叫福妾的,真是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从徐二小姐这里走出来,天色乌云密布,如今已经入冬了,钟闰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裳,先回了徐老夫人那里。   而惜娘则烧了一大壶茶,提到了上房,给大家喝。   琳琅的确很沉得住气,上次好端端为她人做嫁衣裳,还能绷得住,待璎珞一如从前,惜娘和璎珞同一间房,如今璎珞对她收敛了一下,二人面上看起来也不错。   “这茶我虽然品不出来,但就是很好喝,很解渴,不刮喇喉咙。”银钏笑道。   惜娘笑道:“我让柳儿在那里看着炉子,就烧了一壶来,用的也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就是海棠叶子,你们若是觉得好,等会儿我再让人烧一壶来就是了。”   大家吃完茶,惜娘和庆儿一起玩翻花绳,璎珞几个在一旁打叶子牌,大家互不打搅。惜娘想如果六少爷不回来,其实大家都相处的挺好的,甚至璎珞都没有那么矫情了。   入了冬,大家都有了新袄儿穿,琳琅让惜娘回了一次话,大太太又赏了她一身衣裳,她开春马上就要十一岁了,身量也高了些。   年底正是忙的时候,世子房里的丫头生了个儿子,只可惜那个儿子生下来木木的,不会哭也不会笑,说是生产的时候憋的狠了,没几日孩子夭折了,胭脂听说孩子没了,本来在坐月子,一下情绪激动大出血,人也没了。   国公府没人为她们母子难过,都掩鼻说人家晦气,耽误了府中过年。   小程氏仍旧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小程氏,把持着家中权柄,人人都不敢得罪。   比起大奶奶小程氏这般,二奶奶庄氏名声就好多了,也十分低调,有了身孕后,就把身边的陪嫁丫头开了脸。   惜娘虽然恨小程氏当年折辱她娘,但是站在同为女子的角度,何尝不是男子不忠造成的?   如今徐老夫人还在,大太太有嫡亲的儿子,自然不在意,可是世子未必不在意?   要知道世子的母家高家已经落败了,他要在府里找能够说得上话的人都不多,倒是钟闰之,知晓书里有个姓欧阳的大夫,是个妙手回春之人,尤其擅长女科,所以在小程氏面前提了提。   她也不愿意看到小程氏还是如前世一般无子啊……   小程氏知道钟闰之年纪虽然不大,却是个有见识的姑娘,并没有把她的话置之不理,反而让娘家人帮忙请了来调理。   等来年开春小程氏怀上孩子的时候,惜娘家的宅子也买好修好了,她哥哥专门过来接了她过去,新宅子离镇国公府也不远,差不多二里地,她哥哥还赶了骡车过来接她。   惜娘笑道:“哥哥,你看起来高了好些?”   “我现下虽然在账房上,可我还是喜欢骑射,每日闲暇就找人去学,还拜了一位校尉做老师,你不知道爹爹也跟我一道学,爹爹年轻虽然大了些,但是天生神力,只是平日不与别人说罢了。”何松说起习武,很是开怀。   惜娘想证实术业有专攻,哥哥是爱习武的,这也很好,国公府到底是勋贵,指不定哪一日就有用处。   兄妹二人说笑一番,就到了新宅子处,头一层是外院,何松住在这里,二进是爹娘住处,最里面的一层则是爹娘给自己准备的小院子。   万氏已经又诞下一个小儿子了,又找了个小丫头服侍,万氏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多了,还招呼惜娘道:“快来看看你这个弟弟,这小厮恁地淘气的很。”   惜娘抱了过来,喊了两声乖乖,又贴着他的肉脸蛋,心里软乎乎的:“弟弟怎么生的这样可爱?”   如今何家的情况,也仅仅是稍微好一些而已,爹娘为了买这个宅子,置办家具,恐怕把手里的银钱都花光了。   所以她也还得上工,还得好好上工。   万氏把菜烧的差不多了,又要去厨房忙活,惜娘也跟着过去,万氏则道:“你看你穿的这鹅黄衫子,颜色多淡,还是别进来了,先去你自己房里看看。”   惜娘也好奇自己的院子,就往后面去了,正房一共三间,西边有三间厢房,东边则是一条走廊,院子西边角落放着几盆花,前面还有一架蔷薇。   正房三间,西边放着炕,炕上有炕柜,炕桌,炕前有一张小小的方桌,中间是明间,靠正上房的墙放一张条案,放一个土陶的花瓶,一个瓷香炉,前面放着绣架,八仙桌儿和条凳,东边则放着一张床,衣柜、梳妆台,衣架脸盆。   娘已经帮她把床收拾好了,床架子四面垂着素色纱帐,用铁钩子勾住,床上铺着浆洗柔软的棉床单,一床薄薄的被子。   她把自己带回来的东西开始收拾起来,她有一个螺钿的盒子,一对银鎏金的簪子,细银绞丝手镯一对,旧鎏金的小耳坠,一朵小小的珠花。   这都是她在六少爷身边,得到的赏赐,还有银钱,去年给了家里八吊,今年又攒下八吊钱,还有节气赏赐,过年得了一对金锞子,元宵时,六少爷那里新裁制衣裳,多的那些绫罗绸缎她们几个丫头也分了些,惜娘就分了半匹。   等万氏过来,惜娘便道:“这些我就放在家里,娘平日可要帮我看顾些。”   “就放在我的房里吧,你不在家中,我一向少来,若是有人偷摸进来偷了,我都不知道。”万氏道。   惜娘点头。   她们把这些东西收拾了一番,惜娘拿了自己回来的槐花蜜给家里,才到前厅吃饭,现下厅堂极大,何大魁正举着石块玩儿,惜娘上前准备拎起来,差点往后倒地。   “爹爹,这有多少斤啊,您这样轻松就举起来了?”惜娘咋舌。   何大魁笑道:“也不重,就八十斤左右吧。”   惜娘竖起大拇指:“您真是厉害的很。”   何大魁道:“咱们这些人从小粗茶淡饭长大的,偏偏各人也都有些天赋异禀,你大伯记路很厉害,无论是多偏僻的路,他走一趟就能记住,你三叔则是脑袋灵活的很。”   “快别说话了,惜娘,过来吃饭。”万氏喊道。   桌上依旧是她爱吃的菜,惜娘举杯对他们道:“咱家搬了新家,娘又生了小弟弟,这是我们头一年的好日子,咱们家日后越来越好才对。”   何大魁和何松都一饮而尽,万氏则看着女儿道:“你看你这次回来,眉头常常皱着,心里不是很快活吧?”   何松连忙问妹妹:“是六少爷那里不好吗?”   “不是,六少爷人很好,从来不作践咱们下人,好吃好玩儿的也分给我们。可是为奴为婢,都得看人家的脸色,而且还要倍加谨慎,哪里会舒服,且咱们那里丫头们也多,各人想法也不同。”惜娘她们有气不能随便出,都不过十一二岁的孩子,就得要细心妥帖,一旦做错一件事情,可能就要被撵出去。   被撵出来,那就是社死。   万氏听了心头一震,何大魁更是觉得女儿说的直击心里。   惜娘见众人都在沉思,又岔开话题:“我出来的时候,世子夫人有了身子了,伺候她们的人都得了双倍赏钱呢。”   万氏听了这话,却皱眉:“这可不好。”   “娘,什么不好?”惜娘问起。   万氏就道:“我起小就伺候世子夫人的,她外强中干,身子骨儿其实不是很好,若非如此,怎地程家陪嫁了好几个丫头过来,甚至还有个气喘的毛病。她又是个要强的性子,怕是闲不住,我看她这一胎怕是很难。”   惜娘想起小程氏上一胎就小产了的,也觉得不大合适,然而,世子夫人的喜事,她们这些人也没什么置喙的余地。 [17]挖坑:挖坑   饭毕,大伯母张银娥过来了,自从去年惜娘和万氏说了那件事情后,万氏对张银娥淡了下来,只不过依着礼节,并不会和以前一样,全剖一幅心肠给人家。   张银娥见了惜娘就笑道:“看着愈发标致了。”   “大伯母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惜娘问起。   张银娥是个兜着话都能跑的人,她要是能知道个什么,也没处说,就找万氏说。现下她说道:“弟妹,你还不知道吧,那银匠青哥儿的老婆头被人割了,听说是她男子汉做的,正要割那个奸夫,那奸夫早就跑了。”   奸夫这两个词,万氏听到有些皱眉,到底女儿在这里,这个嫂子也太不管不顾了,但是听说把人的头都割了,骇了半天。   便是惜娘也是听了咋舌,见家里的小丫头小玉兰听的吐舌头,万氏让她们先出去,惜娘便带小玉兰去自己房里,与了她两朵绢花戴,又见她年纪不大,就道:“你在家里,寻常粗活我爹和哥哥就做了,但是你要跟我娘学些斟茶女红,将来出去,也不至于什么都不懂,知道么?”   小玉兰见惜娘起身往香炉里塞了个丸子,看起来行云流水的,不免道:“小姐,您这样做的真好看。”   惜娘想那里面有专门的教引嬷嬷们,她们这些丫头,也是国公府的脸面,但是为了表现得更好,身上那根弦始终不能松。   但她现在已经不算可怜了,就像面前这个小玉兰,从小受饿受冻长大的,现下春天了,天气这么好,她鼻涕还总流,时不时打个喷嚏,这就是鼻炎,很多鼻炎就是受冻感染了风寒。   大伯母说了好一程子话才走,惜娘却想那青哥儿原本是王府的银匠,充作一个校尉,后来没什么生计,投奔了国公府来,只没想到他真的有血性,不似别人做活王八。   可奸夫是谁呢?   奸夫惜娘不知道,但是二房有些耳聪目明的人却知道,新近的姚姨娘正和李姨娘说道:“真不成个样子,你就这样偷人家的老婆么?那个媳妇子也是平日夹缠不休,这下好了,丢了性命。”   李姨娘给二老爷生了一双儿女,尤其是儿子,还是二房的长子,这马上也要到了成亲的年纪,就怕出什么事情,还好混过去了,二老爷逃脱的及时,不免道:“那个小青哥气性也太大了,有什么你好好说就是,何苦要了人性命呢?”   姚姨娘努嘴:“这本该二太太管管的,偏他不做声,若是再不管了,日后性命都丢了。”   李姨娘看了姚姨娘一眼:“我倒是想说,可我这个人不大会说话,一不小心就得罪人,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是不好。”   “那就我去说。”姚姨娘当真和二太太说了,二太太倒是劝解了二老爷几句,二老爷反倒觉得二太太揭她伤疤,好一阵子不来这里。   惜娘进府来,虽然也影影绰绰听到一些,但也不真切,倒是不敢说什么。   这一年的清明,她就没去年那么忙了,茶房窨好的茶也够喝了,但钱嬷嬷那里的关系还得维持着,她相当于跟钱嬷嬷学的好手艺。   所以,这次做了一双鞋,亲自请她老人家过来,还斟了一杯茶给她。   钱嬷嬷也是闲话家常,说起世子夫人有孕这事儿:“说起来还要多谢我们钟姑娘的荐引,若不是她,还没有这么好的大夫呢。”   “到时候世子夫人若是再得一子,不知道要如何谢她呢?”惜娘笑道。   钱嬷嬷笑道:“日后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惜娘也耳闻说把钟姑娘说亲给六少爷,毕竟亲上加亲嘛,但是突然又有个孙德芳孙姑娘,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必呢?   但她也不会傻乎乎的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只附和了几句,钱嬷嬷又说了些府中的事情,方才离开。   惜娘裁了些刀纸,把茶窨的做法都重新整理了一遍,回到房中,璎珞正是春困的时候,睡迷糊了,还惬意的翻了个身,惜娘笑着摇摇头,自己也靠在床边小憩了一会儿。   做丫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忙的,现下就可以有自己的时间,休息或者做会儿女红都可以。   这当然也是有大太太她们在,府里自然有人管着,规矩森严,但三皇子妃有了身孕,快要临盆,大太太进宫陪产,世子夫人也要卧床养胎,老太太便让二太太和三太太一并管家。   二太太素来病弱,平日二房还要几个姨娘轮番操持,三太太虽然听说以前还不错,但她一个寡妇,哪里敢随意管人,不过应付一二罢了。   以前巡夜的,是真切的要各院熄灯才行,如今六少爷哪里肯那么早就睡,要夜里和丫头们一起玩。   惜娘就私下和琳琅道:“大太太不在家,二太太和三太太管家,若是抓到咱们这群人,岂不是丢了大太太的脸?到时候,知道的说六少爷一时顽皮,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故意这般。况且,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琳琅想着是,便劝解了几句,璎珞却在一旁道:“别啰嗦了,一起来玩儿吧,也不是天天玩儿,今儿玩一下又怎么了?”   琳琅见六少爷应下,她也去和她们打双陆了,只惜娘推说身子不舒服,先去睡了。   璎珞等惜娘离开,就对琳琅道:“等会儿把她喊起来一起玩,别到时候她不玩儿,去人家那里告我们。”   “你也太多心了。”琳琅摇头。   璎珞则笑道:“咱们这院子里,她是最爱装样的,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是好人,咱们都是奸的不成?”   其余的人只要玩耍就够了,巴不得松快些,个个都在烛火下玩,璎珞半路过来喊她,却是怎么也喊不醒惜娘,倒也作罢了。   次日,个个都睡的极晚才起来,甚至六少爷今日还迟到了,被二少爷告到镇国公那里,国公爷把六少爷好生说了一顿。   二太太知道大太太最看重这个宝贝儿子,当然也喊琳琅过去吩咐了一遍,惜娘也不说任何风凉话,你做大丫头的劝阻了,主子硬是不听就算了,你还跟着一起玩,那人家也没说错。   不过,这个时候始作俑者璎珞就不吭声了,仿佛和她无关。   琳琅对惜娘道:“昨日悔不该不听你的。”   “哎,我也是多嘴说一句,有些事情主子错了,还不是我们做奴婢的担着责任。六少爷平日对我们都很好,如此,我们越发要为她好才是。你看上回,六少爷骑马摔了腿,两个小厮挨了板子,若是她出什么事情了,还别说咱们日后能不能在府里待下去,怕是被打就完蛋了。”惜娘也没想到就一个晚上,六少爷就被人说了。   是啊,别看这内院,都只有她们这几个丫头,但是那些婆子们呢,怕是墙缝里也钻着人,就像钱嬷嬷在钟姑娘那里伺候,真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平日装不知道罢了。   琳琅听了点头:“日后你的话,我都当金玉良言。”   “我也只跟姐姐说罢了,到了这里,承蒙姐姐照顾许多,若只顾在少爷跟前卖好,那我算什么。”惜娘道。   丫头们也有派系,也有纷争,不要总是人家挖坑给自己跳,她也得挖坑啊。   这天晚上,六少爷就在书房乖乖写功课,惜娘在书房伺候,她索性拿了绷子在那里做针线。马上要过端午,六少爷身上也要佩戴五毒的香囊,扇套那些也要一套,古代可不是现代,这些东西都得身边的人手工做。   “珊瑚,帮我倒一杯茶来。”六少爷喊道。   惜娘连忙又去茶房,想着晚上不能喝浓茶,就弄了一盏茉莉香片来,先放旁边晾着,又继续做针线。   等察觉晾的差不多了,杯盏不烫的时候,才端过来,六少爷品了一口,才道:“这茉莉香味算是泡出来了,却又不那么浓,这样很好。上回去驸马府上,奇哥那里上的茶,花太多,反倒是压过了茶的味道。”   “花香过重,反而很容易夺了茶的味道,主次不分了。”   六少爷听了笑了一下,倒是觉得惜娘每次说话都自有一番道理。   等六少爷功课快做完的时候,惜娘让门外的柳儿去给琳琅报信,让她准备热水,供六少爷沐浴。   如此,惜娘这一日的事情算是做完了。   次日,她们又要陪六少爷去徐老夫人处请安,正逢公主来,还带了宝贝儿子过来,这位的相貌比六少爷生的还好一些,但是公主管他管的很严,平日不是读书就是习武。   但是话说回来,这样精致漂亮的主子,她们并没有什么风流公子俏丫鬟的心思,因为在她们眼中,好伺候的主子,就是容貌再不当事儿,在下人心里都是好人,而那些生的好看的,却不好伺候的主子,她们也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就像这位奇公子,人前乖巧,人后蔫坏,惜娘端茶的时候,让他用弹弓打子弹打到她的腿上,疼的惜娘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还得忍着上茶,否则,你反应过大,他指不定日后更捉弄你。 [18]落湖:落湖   “嘶,太疼了。”惜娘在茶房不停的揉着自己的小腿。   柳儿道:“这位奇少爷也太过分了些,亏得每回都有人夸他呢,怎地这般爱捉弄人啊。”   惜娘小声道:“快别说了,我若是闹大了,又无人作主,到时候怕是我就得被撵出去了。”上位者犯了错,被人发现时,不是去改正这个错误,而是想着消弭掉。   这位奇少爷也不是常过来,自能忍下来了。   两位少爷说话期间,钟姑娘、高姑娘、孙姑娘、二姑娘并几位少爷小姐都来了,直把太白院忙狠了,丫头们都要奉茶上点心。   还好惜娘早已烧了热茶,先把茶泡在这里了,各自用托盘盛好,她也去前面上了茶,奉完茶就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一旁。   要说这来的三位表小姐中,也是性情各异,高小姐始终如履薄冰,钟姑娘则是老神在在,孙姑娘又是落落大方的样子。   不过高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人,表现出来如履薄冰,其实又很进取,像这样的场合,从来都不会少了她的份儿。   甚至有时候,她比钟姑娘来的次数还多。   但想起高小姐,就姐弟两个人,她弟弟年纪又不大,只能自己上进一些了。就跟琳琅一样,也有那些争做小妾的心思,这在惜娘看来,女子无法科举,也很难处出仕,她们也只有通过嫁一个好人,将来夫荣妻贵,才能过上好日子。   所以惜娘也能理解,如果琳琅成了妾,将来的儿女不管再怎么样,也是少爷小姐,就像如今的二小姐似的,她娘是丫头,她却是国公府的千金,没谁敢低看她一眼?   如今上门提亲的,人才如何先不说,至少门第都是相当的,几乎都是勋贵门第,大太太对这个女儿的亲事也很上心。   至于孙德芳孙小姐,她祖父已然年迈,不知道还能撑几时,哥哥虽说是个举人,但看他上次带六少爷打马球,用小少年和成年人打,导致六少爷摔马,必定也不是周全之人,她也得为自己的前途拼一把。   这里面还要属六少爷点子多,他道:“此时天气闷热的很,不如我们在家里游湖,咱们一起吹吹风,我们湖上泛舟,也多添诗兴啊。”   众人同意后,六少爷让三小姐徐玉柔和她母亲三太太去说,仆妇们要放船,惜娘她们这些丫头则又要准备六少爷穿戴的常服两套,防滑的靴子,茶具提炉,攒盒杯具,点心鲜果,佐酒小菜,文房四宝……   一共也要好几幅担子才行,琳琅一边打发两个小丫头去厨房要点心攒盘小菜,一边让府里的人收拾起来。   惜娘则收拾茶具,反正到时候也是她来奉茶,众人忙的是热火朝天,但钟小姐又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咱们这一行也有十来口人,算上伺候的人,那要多少舟具啊,拥挤的很,到时候玩儿的也不尽兴。还不如去园子里作耍。”   “这倒是了,咱们不如去园子里投壶去。”二小姐也赞成。   她们乌泱泱一群人走了,准备香药的庆儿正好把香饼、香炉还有几样医药准备好,有些怔愣的看着惜娘:“这就都不要了?”   “放回原位吧,我也要搬回原位去了,琳琅和璎珞两个已经去花园子伺候了,咱们姑且就休息会儿吧。”惜娘的腿还隐隐作痛呢。   庆儿和银钏都是三等丫头,她们俩是伺候六少爷洗澡的,庆儿和璎珞就有些不对付,等她们走了,庆儿到房里找惜娘说话。   “珊瑚姐姐,你腿还好吧?”庆儿问起。   惜娘知道她是找一个说话的由头,就笑道:“还好吧,没青紫,就是当时有点疼。”   “哎,其实我真为你不值得,也是为我们不值得,咱们几个平日帮着琳琅姐姐做活儿做的最多,有一点差错,反倒分派我们的不是,可璎珞姐姐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说她。”庆儿就是不服。   惜娘安慰道:“这事儿我也没法子。”   俗话说人要倒,都得有个引子,到时候墙推众人倒,璎珞不仅是公主府送来的人,她生的漂亮,性子活泼有趣,很得六少爷青眼,只要现在上头的人不发话,她就没事。   但惜娘也安慰她:“你现下还是三等丫头,先好好把事儿做好才是,旁的也不是咱们能操心的。”   “也是,就像我娘好赌,最近没人查,她是吃酒赌牌,刚到手的月钱花个精光,还把我的月钱也要去了,真是的。”庆儿也是寡母拉扯长大的,她娘也在府里上工,母女俩感情很好,但就是这点她心烦。   惜娘一听,皱眉道:“你可要跟你娘说一下,别到时候把差事都丢了。大太太也不过去宫里一两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看到家里这样,肯定生气,尤其是吃酒赌牌,最容易出事故了。”   赌上瘾了是没人性的,如果有的人正好手头紧,守门的人可以直接放人进来,将来还不知道出什么乱子。   即便一时出不了什么乱子,小偷小摸也难说。   大太太素来治家严谨,否则,她是做续弦的,比原配还活的神气呢。   六少爷他们一行人玩的很尽兴,钟闰之身处其中,也觉得这样的日子颇为无忧无虑的,再看孙德芳如今一直围在六表兄身边,可谁又能想到前世她是徐士奇的续弦呢?   人生的际遇,真是难说。   就像六表兄如今明显有温柔体贴的琳琅,和娇艳动人的璎珞,可谁知道最后留下来的是名不见经传的珊瑚呢?也就是所谓的何姨娘。   她们玩了一处,又去徐老夫人那里吃饭,徐老夫人喜欢热闹,且等晚上散了回来,惜娘她们又上前伺候。   六少爷倒真的是个细心的人,见惜娘过来,仔细问道:“怎么样了?奇大哥用弹弓要打那花,我看着他仿佛打到你了。”   “把我小腿敲了一下,可那时候那么多人,我也不好出声,扰了你们的雅兴。”惜娘当然要为自己表白。   六少爷听了甚是感动,送了个小玉雕给她,惜娘忙谢过,反过来安慰六少爷:“我的事情您就别挂在心上了。”   不管怎么说,六少爷这个少爷,和别的主子相比,其实心地还算善良。   因上次说游湖,又没游成,六少爷觉得扫兴,这次便只请了徐士奇,还有二房三房的堂兄弟们一起去。   这样惜娘她们这样的丫头不必过去,都让小厮送过去罢了。   只不过这一玩耍,倒是出了件事儿,徐士奇提议玩水上飞镖,偏偏三房的五少爷不顾眼前,直接栽到湖里去了,五少爷是三房的独苗苗,三太太本来在议事厅议事,出了身白毛汗,差点急的晕了过去。   还是徐驸马领了太医过来,把人救了过来,这才好一些。   惜娘也代替六少爷去探病,听说人醒了,方才回来回话,不曾想却看到了胡婆子。   “三房也真是可怜,其实三太太早前嫁过来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也是会说会笑,不似现在跟惊弓之鸟似的。”胡婆子很知道些事体。   “家里没了男子汉,就是这样,幸好三太太有一双儿女,已经是比别人幸运许多了。”惜娘以前还小,不知道这许多事情,如今在这府里,也算是见过人生百态了。   听高小姐说她爹娘在的时候,高老爷家里种着一大片杏花,高太太很会诗文,教女儿读《诗经》《乐府》,但一遭父亲亡故,宅田几乎都被占了,还有人打算收养弟弟,把高家弟弟关在牛棚里,猪圈里,她说她若是不跑出来,就是一死。   就不说别的,现代社会女性独居,都要为安全问题担忧。更何况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是家里失去了男子,很容易被吃绝户不说,还容易丧失话语权。   其实三老爷的死和三太太没有关系,偏偏不少人觉得是三太太生的太妖娆,所以克死了他。当然,三太太行事也不谨慎,丈夫死了,还和以前那样,所以被厌弃了,如今随着三小姐五小姐长大,她境遇好了许多。   二人闲说了几句,惜娘就等着回话去了。   倒是徐驸马据说很过意不去,来探望了五少爷几遭,惜娘则看着如今荷花盛开,想做些莲心茶,但要日暮时分才能摘,她只得吃完晚饭后,自己过去。   夕阳的金边似倾泻下来一般,惜娘拿着竹篙的头子钩住了荷花头,这样摘了大半袋,夜幕已至,惜娘又没带灯笼,只好抄小道赶紧回去。   从湖边过一道穿廊,便是三房住的地方,前面倒是有个佛堂,佛堂的窗户开了半扇,从对面惜娘却看到了一幕。   今日早上大家还在夸的玉树临风的徐驸马站着,不知道对跪在前面的三太太蛄蛹什么,二人满面通红。惜娘暗道不好,赶紧轻步往回走了。   到了院子里,惜娘才平复下来,真没想到这大伯子和弟妹竟然干上了。   亏得今日还不少人夸徐驸马如何好,和公主感情好,原来都是假的!不过,她得表现的越平静越好,否则,事出反常必有妖,没自己的事情都怪在自己身上。 [19]奸情:奸情   三太太惬意了许多,推了推他:“你快回去吧,这几日也多蒙你看顾,自从三郎过世,我寡居至此,再也没有这样的快乐了。”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分明是我向你家求娶的,可惜造化弄人。”徐驸马扣着衣裳,无不哀怨。   当年他爹和袁氏的爹是同科进士,两家通家之好,偏偏他被皇帝看中,做了驸马,袁氏嫁到长房来,二人彼此没有瓜葛。   可袁氏丧夫之后,日子变得艰难起来,尤其是袁家辞官回乡之后,她底下的人都不听她使唤,各个都恨不得捡着高枝飞。   有那下人,分明求着自己放她出去,她还好心赏了她东西,结果人家说她不能容人,三老爷一去,就把三老爷的通房都赶走了,那被放出去的人也默不作声,装受害者。   这便不说了,她房里常常不见贴身的小衣,绣鞋,去求昔日待她如珠如宝的婆母,婆母却对她改了颜色,反倒觉得她太过浪荡,从此对她印象也不好了。   她一个鲜活的女人,却要装作槁木死灰一般,着实让人难过。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了徐驸马对她眼眸中露出来的怜惜,她想反正自己名声也怀了,还不如为儿子寻一个靠山,否则将来儿子女儿的前程,谁会管呢?   徐驸马对她自然是不错,平日私下常常接济,她女儿的亲事徐驸马也许诺了,到时候请媒人上门。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对徐驸马是有三分温存的。   徐驸马穿好衣裳,就先回去了,驸马和公主虽然住在一处,但二人与其说是夫妻关系,不如说是很亲近的君臣关系。   每次去拜见公主,都还有一套繁文缛节,着实累人。   分明他也是读书极好的,不说出将入相,但做个小官,总比人家一口一个驸马喊着好,虽然有通天的青云路,到底意难平。   看他,为了公主几乎没有置妾。   永嘉公主对驸马其实也很满意,成婚日久,身边不置一妾,对她言听计从,她的那些姊妹们,虽然贵为公主,家里一团糟,驸马们狎妓纳妾的比比皆是,都比不得她。   “奇儿这几日,你们要拘着她好生读书才是,虽说我们这样的人家,读不读书无所谓,可是徐家是诗礼人家,他祖父父亲学问都极好,他若是能够读书读出来,也算是很好了。”永嘉公主道。   她乳母桂妈妈道:“公主,三皇子妃诞下麟儿,他一直是太子党,将来若是太子登基,三皇子想必也能博个贤王,咱们几府也跟下一任皇帝关系能好啊。”   “是啊,镇国公府也不是什么丹书铁券的人家,五代列公袭满,就和寻常人差不多了,如今到了世子,这都是第三代了,不过两代,镇国公府就泯然众人也。本来我是想着镇国公厉害些,在宣大打一场胜仗,大丫头怕是太子妃的位置都能坐,可偏偏他最后失手了。”永嘉公主也在抱怨。   桂妈妈道:“也是她时运不济,否则哪里轮得到安平侯的女儿做太子妃。”   永嘉公主摆手:“罢了,先不说这些了,奇儿也十三了,我想是时候帮他相看了,早日定下亲事,也把他的心先定下来。”   她主仆二人正说着话,见外面丫鬟送了莲子银耳羹来,还道:“是驸马让人送来的,说天干物燥,让您吃下一碗好入睡。”   那莲子银耳都是要熬许久的,想必驸马早就想着了,永嘉公主甜蜜一笑。   再说惜娘这边,接下来几天,她是怎么样都坚决不出去,就在茶房做荷花茶,先把要窨的茶放进纱布包好,再塞进荷花里,用绳子绑好,等它窨制好了,才焙干,放在茶罐里。   等六少爷要喝的时候,她再拿出来,做了冰盏子,又解渴,又清香。   “你的手艺也是愈发好了。”六少爷称赞道。   惜娘笑道:“我也只会这些微末功夫了,您别嫌弃才是。”   即便六少爷人不错,但惜娘也只是把她当作一个人还不错的老板,她就安安分分做好打工人就行了,无论如何赚钱最重要。   七月,三皇子妃诞下一位小皇孙,洗三时,赐下不少礼物让大太太带回来分给诸人,给六少爷这位胞弟的自然最厚。   连中三元的金锞子两对,二十个元宝,碎银一匣子,玉带镶嵌东珠腰带一封,蹀躞带一枚,整套的文房四宝,新书,再有宫缎也分了四匹过来,皮子银器更不必说。   惜娘真是觉得自己见钱眼开,六少爷夸她一句,她虽然高兴,但这个高兴一笑而过,可是六皇子给了她一对小元宝,一共十两银子,她却很欢喜。   得了赏赐,惜娘自然也为六少爷打点一番,捧了两样新制的茶,让六少爷给大太太那边吃,能够降火去燥,她见大太太嘴上都起泡了,送这个正合适。   六少爷也觉得好,请安的时候正好送去了,大太太欢喜他这孝心,又与了他不少好东西。   自然,大太太回来发现有些赌博吃酒的人,好一顿惩处,连她三叔据说也被打了几板子,好不容易又进府了,差事又没了。   还好三叔的长子进了府,他们夫妻干脆绝了在府里做事的心,还是外面偷偷卖早点去了。   惜娘想的是那位驸马现下总算是没办法和三太太那样了,三太太一个守寡的人,若是被发现了这样的家族丑事,恐怕驸马不会如何,她就倒霉了。   阖府现在都为了三皇子妃诞下麟儿高兴,徐老夫人也给府中下人都发了双倍月例,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唯独钟闰之,却知道这个孩子根本活不久,两岁出痘夭折了。   若非这样,高柳娘也不会进三皇子府,她得一边想法子帮三皇子妃的忙,阻止高柳娘进府,日后,三皇子妃做了皇后,镇国公府好,外祖母才好,她也不必和书里一样了。   恰好她从徐老夫人那里听了个消息,徐家三房的人要回来了,三房常年经商在外,有个儿子未成亲,她想这也不算埋没了高柳娘。 [20]一喜一悲:一喜一悲   钟闰之盘算的很好,但是徐家三房也不傻,她家女儿徐玉照先住在徐老夫人处,不动声色的打听徐家人的情况。   徐玉照本来算是六少爷隔房的族妹可,但是亲热的跟亲妹妹似的,而且出手大方,就是惜娘她也得了这位三房照姑娘的一条香黄地桃榴纹暗花潞绸的裙子,同房的璎珞得的是一条木红地折枝玉兰花潞绸裙子。   庆儿和柳儿平素算是惜娘这一派的,三个人正在茶房说话,庆儿就道:“这位照姑娘保管是为了她和她哥哥的亲事回来的。”   “可如今哪里管得上她的事情啊。”惜娘也不是开玩笑,府里二姑娘三少爷的事情且还要忙呢。   庆儿笑道:“横竖咱们府里的老太太若是作主,至少也能嫁个王孙公子才是,总比她家自己去寻强。”   惜娘摇头:“我看不见得。”   婚姻大事可不是儿戏,镇国公府表姑娘就好几个,家里姑娘也有好几位,这些人恐怕还没去处呢。再者,徐老夫人年纪也大了,稍微动弹一下都要歇息好几日呢。   徐玉照靠着大方,人又天真率直,很快就和府里几位姑娘混成一片了。   二房的李姨娘身子近来有些不好,四姑娘满面忧色,徐玉照也是送了一些药材过来,四姑娘就对她娘李姨娘道:“照妹妹人倒是不错。”   素来与人为善的李姨娘却摇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的身子骨我知道,怕是不久于人世了,你不必为我难过,我要求你爹,尽管为你许一桩好亲,你嫂嫂也快进门了,如此我即便撒手人寰,也是没有遗憾了。”   “姨娘,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女儿还指望您活千百岁呢。”四姑娘含泪摇头。   李姨娘平日老实懦弱,现下却拉着女儿的手道:“二太太抠门,钱财上看的紧,人也没什么情谊。你日后面子功夫做到就行了,至于姚姨娘,那是个搅家精,她说什么,你就听着,千万别掺和。”   四姑娘记下了。   二老爷这个人是个很花心的人,却又对李姨娘不舍,为了完成李姨娘的心愿,一边让新娘子提前进门,一边帮四姑娘定下了一桩亲事。   她们要提前接新媳妇进门,自然要开始布置新房,布置府里,二房那些下人显然不够,惜娘她们这些丫头子也要过去帮忙。   树上要挂彩绢,还要提前擦洗所有喜字盖碗、茶盘、执壶,茶叶也要装好,那树上枝丫多,很容易一下就被刺到了。   “几位姐姐可要小心才是。”一个小厮在旁说起。   惜娘看了一眼,原来是二房的小厮吉安,这小子十五六岁左右,生了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庆儿几个还凑前说话,被惜娘喊回来干活。   二房的二老爷在男女之事上不清不楚的,这小厮也是油嘴滑舌,万一闹出点什么事情来,也是一发不可收拾。   忙活了几日,把二房的活计做完,惜娘点清楚了,就去二太太那里回话:“把那廊桥下的两百棵树都系上了彩绢,再有二十套杯具都清点出来了,分拣了几样茶,头一日来的王妃、郡主、公主诰命初上木樨金橙茶,次日来的女客则是木樨雀舌,男客们入席前则是雨前龙井。奴婢问了一下,说到时候席上有螃蟹,席后便上普洱茶。”   二太太听的清楚,不由“哎哟”了一声:“你叫什么名字,说话如此清楚?”   “回二太太的话,奴婢是六少爷身边的珊瑚。”惜娘道。   二太太本来还想若是个小丫头就要过来了,但见这个丫头说话清楚,眼眸清亮,人也长的讨喜,没想到是六少爷身边的人,也怪道这般出挑的。   “我平日多见琳琅、璎珞两个,倒是少见你。”   “我是个丑头怪脸的,不会说话,也不大会办事,六少爷轻易也不让奴婢出来呢。”惜娘笑道。   二太太见状,只好作罢,但还是赏了惜娘二钱银子打赏。   惜娘则又把瓷器说了一遍,二太太让身边的人记下了,她们几个丫头才回太白院,惜娘知晓六少爷不在意这些俗务,但打工人要学会做事留痕,向上管理,六少爷属于小主管,大太太属于总经理。   县官不如现管啊,所以惜娘也和六少爷说了这事儿,六少爷挥挥手:“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惜娘则回去休息了一会儿,下午要和琳琅、璎珞一起做针线,她在府里才认识好些布料子,像南边以苏杭为中心,苏杭产纻丝纱罗,北方则以山西为中心,擅长织羊绒。   而最好的绒料则出自于山羊,甘肃的兰州养的山羊最多,所以兰州的姑姑绒很有名,价值千金。听说那织花的羊绒,历时十个月,也不过二十匹。   再有那天鹅绒,很珍贵,六少爷也不过一件,其余的虽然也是天鹅绒,但那是本地漳州产的,用假纬织出绒圈。   其余的还有什么兜罗绒是从日本、琉球传入的,还有剪绒,刻丝、弹墨等等,天天接触这些都会了。   以前惜娘只是会做针线,如今跟着琳琅、璎珞学,也多会了些,她中午用饭后,拿了一钱银子让厨房弄了一壶酒又去找林嬷嬷学女红,人家可是会双面绣,还有双面异色绣的。   她在茶道上显然更擅长,但是女红也不能丢,不说学个什么双面异色绣,但是学绣个双面绣不为过,所以,她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每天中午,风雨无阻去学双面绣。   这倒不是她多么好学,是因为她前世她经历过的,人生最奋斗的时候就是高中三年,到了大学人很容易松懈,工作后要专心致志的学习也很难。   之所以选林嬷嬷,是因为她教的很细致,不是那种囫囵教一下你,生怕你学了去,而是答应了教你,就认真教。   而林嬷嬷教她的缘故,则是因为惜娘礼节送的到位,她那些手艺随着她眼睛逐渐模糊,别的小丫头们早不耐烦这些老婆子们,惜娘则是一共花了十两,分两次付钱,要学手艺,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但是要学双面绣,并非先教绣技,而是教底料如何用,再就是劈丝。   林嬷嬷道:“珊瑚姑娘,这双面绣不是随便什么料子都能绣的,那些粗的绸缎,只能用单面绣,双面绣一定要专门用素绡、杭罗、薄绫,这样的料子不仅通透,经纬分明,更好绣一些。”   惜娘拿了笔记下,又开始劈丝,她如今最多能分八丝,但林嬷嬷的要求是十六丝,因为那些精细的花叶一定要十六丝才行。   原本她是想学香药的,日后若是脱籍出去,这香药利润最高了,可偏偏天分不高,是真的不高,无法融会贯通。   但劈丝之前,得净手,抹膏子,她埋头苦苦劈丝。   就在惜娘学双面绣时,三奶奶吴氏进门了,吴氏家世平平,但陪嫁万贯,算是极有钱的主子了。   吴氏进门后,四姑娘的亲事也顺势定下了,定的是相府亲家刑部侍郎之子,那家郎君听闻是个斯文的俊秀(秀才),两家迅速交换庚帖,那李姨娘已然是口不能言,身子不能动,但一直不肯咽气,见到四姑娘的婚事,才大笑三声,闭眼而去。   她一个妾侍过世,即便有些体面,但二老爷有高堂在,也不能死命大办,让三少爷四姑娘戴了孝,买了一口极好的棺材,葬入徐家的祖坟里了。   等李姨娘百日之后,惜娘三个月才学会劈开十六丝,在学劈丝的时候,她也同样练习齐针、套针,每天至少两个时辰起。   如此,林嬷嬷才开始教她双面绣,要先从兰叶、竹叶这样简单的纹样学,林嬷嬷不停念叨:“起针收针一定要记得藏好线。”   “您放心。”惜娘学完之后,准备回太白院,一般这个时候六少爷就要回来了,她还得把茶备下,基本功不能忘。   偏这个时候,大奶奶小程氏发动了,六少爷倒是不好去嫂嫂屋子里,还很高兴的和琳琅惜娘她们说话,琳琅还道:“若是大奶奶生下孩子,过几日洗三,咱们也合计送些什么过去才是?”   惜娘笑道:“这些习俗我可不是很懂。”   “金银锞子送一对,再送两色小衣裳过去,咱们几个赶制一套出来。”琳琅道。   惜娘同意:“成啊,等会儿就去裁些布来,衣裳你做,裤子我做,我再做一件肚兜。”本来她就在钻研针线,自然得多做才行。   这样的事情,璎珞素来觉得和自己无关的,琳琅也不喊她,惜娘就自动承接了。   六少爷见她们俩商量好了,就自顾去里面看书。   惜娘伺候六少爷吃完饭后,再等琳琅拿了布来,二人商量了一下,就打算在前面的大案上做针线。   天擦黑时,惜娘已经把裤子缝好了,准备等会儿点灯,先把肚兜锁边,明日再开始描花样刺绣。   琳琅和她一起伺候六少爷睡下,惜娘正提了灯笼要回房,却听见云板响了,嬷嬷们曾经说过敲三声是报喜,四声是丧事。   隐隐约约好像响了四声,惜娘心下一紧,却见胡嬷嬷进来道:“大奶奶生了个小哥儿后,因为难产过了身!” [21]第 21 章:三章合一   悲喜就在那一瞬间,惜娘都觉得很可惜,但想想曾经死去的胭脂,还有她娘,这多少有些因果报应了。   世子夫人的身后事当然和李姨娘的身后事不同,她是世子夫人,娘家也是勋爵,丧事自然要大肆操办。   但这又有个悖论,平日这些事情都是大奶奶本人操持,如今大奶奶过世,大太太一时竟然没有好的人选。二奶奶本来性子软,况且她也刚生了孩子还没久,自然也不能选她,而二太太也病了,三太太到底守寡,没什么威信,上次这俩管家管的也不行。   所以,只能从姑娘里面找,一房出一个姑娘,大房的二姑娘,二房的四姑娘,三房的三姑娘,另外老太太那里让钟姑娘也一并管家。   大太太先吩咐四位姑娘:“你们日后也都是要当家立事的,正好家里出了这个事儿,只当你们提前管事了。”   丧事是一桩,管家是一桩,丧事要有家里人接待诰命,安置茶饭,这些事情自然是大太太带着二太太一处接待,不能失去礼数,这些就够累人的,至于管家,现下请了僧道来,人口混杂,且不说这些人中有些浑水摸鱼就不好了,再有亲戚、勋爵、官员往来,奴仆们区别对待,不知进退,再有灵前香火不能断,到底要停灵四十九日,且要人看守,什么上香添油,管客人倒茶,灯油蜡烛马虎不得,甚至还要有人看顾门户。   这四位姑娘各领一桩事情,各人只管自己的事情,不需要去管人家的事情,她们都风风火火的上任了。   这些事情都要府里的人手去做,惜娘等丫头也要过去做事,就比方惜娘和旁人一道准备茶水,她们茶水上一共十个人,都是各处的丫头分作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轮流来。   也有银翠、银钏则要负责灯油蜡烛,大家都累的不行,惜娘这样还算毕竟有耐力的人,都是每天回房倒头就睡。   还好过了五七之后,上门的诰命少了许多,她们的差事也轻松了不少。   惜娘也回了一趟家,这次是他哥哥赶车过来接她的,原来何大魁在外也忙活的不行,万氏还熬了鸽子汤给丈夫进补。   “你爹现下真是忙的不行,所以特地吩咐我每日都做些补汤,让人送过去,他倒是说的好,只要饭吃饱了,就有劲儿了。”万氏道。   惜娘躺在榻上和她娘说话:“我也是这般的,您看我的脸都胖了不少,真是累的紧,越累就吃的越多。偏偏我每天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双面绣,累死了。”   万氏见女儿躺着都不愿意动弹,也是心疼,但她也对女儿道:“世子夫人如今过身,你爹的阻碍也少了一个,我们就怕被她盯上,日后等你爹真的做上总管,将来挣了你出来,就不必这么累了。”   “娘,外头的日子也不好过,女儿现下能够在那府里学到许多呢。”惜娘笑道。   万氏见女儿这般上进,也劝道:“还得留意你自己的身子。”   “您放心,我平日都很留意的,况且每次回来,还有您帮我进补呢。”惜娘今日就不在家里过夜了,吃了一顿饭,就回到太白院了。   哪里知道刚回来,就下了雪,琳琅让惜娘去送伞:“正好你穿着大衣裳从外面回来的,先带把伞,带两个小丫头子过去接六少爷。”   这个时候还下着雪,惜娘让人拿了灯笼,快步走到了公主府,就在次间候着,只见六少爷正同两位小少年说话,有徐士奇的丫头介绍道:“那个头高一些的是新阳侯的世子祁子归,另外一位年纪小一些的是,颍川侯的嫡次子贺瑜。”   惜娘看了过去,见那个头高的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很是魁梧,浓眉大眼,一看就十分英武,而年纪小一些的倒是有些男生女相,在灯光照耀下,似个非常精巧的瓷娃娃。   徐士奇的丫头见惜娘等人一头雾水,也是卖弄一番:“祁世子在家是独苗苗,所以爵位已定,但是新阳侯袭爵三代,到他这一代是最后袭爵之人了,颍川侯家就不同了,是得过丹书铁券的人家,世世代代都是侯爵。不过呢,贺二少有个哥哥,他怕是袭爵无望了。”   “春樱姐姐,你懂的可真多。”惜娘抬了她一句,没有再看了,那祁世子还好些,衣裳穿的很正常,贺二公子却是打扮精致的过分了,惜娘在现代就是那种很朴素的姑娘,买的粉底液往往都放过期,在古代年纪还小,几乎都不会描眉画眼,所以看到这样粉雕玉琢的公子哥,还有点怕,类似潮人恐惧症。   等六少爷出来,惜娘迎了上去,几人一起回府,就没关注这些了,对她来说,她得早些回去休息,过两天开始重新学双面绣。   把人接到房里之后,琳琅也带着人过来收拾,惜娘就回去倒头就睡了。   因为她现在专注自己,反而忽略了琳琅和璎珞的暗潮流动,外面也发生了不少变动,管家的四位姑娘里,反而是寡母当今的三房的三姑娘最为出挑,她管着家中内务,每日巡逻,从来不停歇,凡大事小事都巨细无遗,都打理的很快,甚至都不会过夜。   甚至她发月钱,反而比大奶奶在的时候还要发的快。   当然,最可怜的是大奶奶生的那个小孩子了,出生就没了娘,就几个乳母在照顾。惜娘从林嬷嬷那里回来,倒是遇到了海棠,难为她的确是个有良心的人,大奶奶过世了,她还尽责的照看小姐少爷。   惜娘则道:“如今虽然还在孝中,可姐姐也要早做打算才是。”若非海棠对她们不错,惜娘决计不会说这些。   “哦?这怎么说。”海棠现在心里也乱糟糟的。   惜娘说的话也很委婉:“我听说二姑娘等丧事过后,亲事也很快要定下了,毕竟底下的四姑娘定了亲,这方姨娘曾经也是先夫人的陪嫁丫头,到如今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海棠这下听懂了,她也是先头大奶奶的陪嫁丫头,如果现在不占据位置,后面的填房进门,哪里还有她的份儿?   可她也难为道:“修成正果哪里容易呢?”   “唉,咱们这个刚生下的小哥儿在那些乳母那里,姐姐不妨多去照看一二,想必大太太看在姐姐辛苦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啊。”惜娘想若是海棠有个照料少爷照料得晕倒的传闻,上面的老太太和太太们不说,世子就看在眼里了。   成不成的,总得试试啊。   海棠听了醍醐灌顶,是啊,她虽然平日也照看一下哥儿姐儿,但是到底只是走马观花,也不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何必太过用心,她自家还有许多事呢。   可世子不可能一直没有世子夫人,很快就要娶新人过门,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故而,海棠看着惜娘笑道:“没想到你这丫头,平日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倒是心里有数。”   惜娘摇摇头,并不多说什么。   实际上在大奶奶刚过世,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就有不少人盯着,徐老夫人正和大太太商量:“你有什么主意吗?这家里乱糟糟的,总不能一直让姑娘们管着家。”   大太太作为继母,给自己再找个高门儿媳,那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若是找个门户不佳的,又怕人家说自己,故而只道:“我倒是没什么想法,只是世子他到底有一儿一女,就不能找年纪太小的。”   “这倒是,年纪太小,是没法子照顾好的。”徐老夫人道。   “还是等出了白日,媳妇儿再慢慢寻摸。”大太太道。   徐老夫人点头。   在隔间的钟闰之听了个正着,她没想到书里活了很久的小程氏竟然过世了,虽然没有人怪她,但是她很愧疚,如果不是她推荐大夫,小程氏也不会大出血而死。   作为一个穿书者,她也因为如此产生了蝴蝶效应,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很有些恐惧,原来她介入了别人的因果,竟然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她在现代的条件也不错,爷爷奶奶爸妈都是体制内,家里又只有她一个女孩子,高考之后就出国留学,留学回来就安排好了工作。   爷爷奶奶退休金一起四万,爸妈一起两万,她做职业女儿,做的开心,平日不是追星就是看演唱会,最烦恼的就是现在的小说越来越不好看,但是有一本好看的,她就熬夜看,白天补眠。   所以,即便她穿书了,也只想做一条咸鱼。   即便一开始她想做大女主,但是在古代,就是很难,大奶奶小程氏因为嫉妒,即便做再多的事情,也有个不贤惠的名声。   到现在她才死了没多久,素来最疼小程氏的外祖母,也毫不避讳的开始要为表哥挑起新媳妇。   真是人走茶凉啊!   那高柳娘的事情,她还要管吗?她不仅产生了迟疑。   就比方她穿书之后,性情不是书里那位性情骄纵的表小姐,可是舅母对她也并没有特别亲近,甚至因为她刻意避开六表兄,六表兄这辈子竟然和孙德芳关系更好。   比起钟闰之的纠结,惜娘一心苦学双面绣,还要做太白院的差事,倒是忙的紧,即便是大奶奶小程氏安葬,她也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海棠因为照顾小少爷晕倒了过去,大太太见她忠心耿耿,就已经按照姨娘的份例给她了。惜娘私下去恭喜了一番,还准备了两色礼物送给她,海棠很感激她:“我还没有多谢你给我指路呢。”   “那实打实的照顾可是姐姐自己照顾的,等日后姐姐有了姨娘的名分,无论如何,也算是正牌子上的人了。”惜娘提醒。   海棠点头应是,她的年纪也快三十了,等新人进门,她站稳脚跟也好。   似海棠这样会做人的人可不是口头感谢,她帮衬大奶奶管家数年,衣裳首饰攒些不少,也特地回了两套衣裳,两根钗子给惜娘。   一套是鹅黄四合如意连云织金暗花纱裙,再有一套是茶绿地缠枝芙蓉暗花缎衣裙,另外两根珠钗,这些贵重的衣裳惜娘不会穿,都放着了。   春日到了,今年大太太没有让人进府裁制衣裳,惜娘就把去年的衣裳找来穿,还好这些衣裳做的放量大,今年也还能穿。   今年惜娘也十二岁了,虚岁十三,个头比以前长高了许多,相貌也有些许改变,内双变成了双眼皮,还有她一直捏鼻梁,鼻梁也挺翘了,比起之前小孩子的样子,倒是变得有几分少女的模样。   就是脸上肉嘟嘟的,还有些婴儿肥,还好笑起来,牙齿洁白。   不过跟璎珞比起来,她这个相貌就算不得什么了,人家是真的天生丽质,这点她承认,但璎珞近来不知道怎么,总和庆儿拌嘴。   “难不成我说你还说错了不成?你那线头都没剪的干净。”璎珞正道。   庆儿则气愤道:“说这事儿,怎地提到什么线头,你不过是为了六少爷赏了我一碟子点心,多和我说了几句话罢了。平日你服侍六少爷的时候,陪着六少爷下棋的时候,恁多活计还不是推给我们做的?我还没把自己的活计推给别人呢。”   璎珞那张嘴是死的也说成活的人,她把脚跐着门槛道:“你说这话欺不欺心,这院子里的活计,不过是谁有空谁做罢了?你有本事就让六少爷不让我伺候便是?”   惜娘看她们吵下去,知道到时候怕是璎珞要在六少爷那里告状,这个璎珞本来就是个搅事精,平日无理还要辨三分,心也狠毒。故而,她出来说和:“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几句吧,大奶奶去了,太太那里本来事情就多,咱们这里要是犯了事儿,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庆儿就气咻咻的出去了,璎珞冷哼一声,又要与惜娘说庆儿的不是:“如今这些小丫头们都不服管教了,说一句,她还要顶几句。”   “罢了罢了,她不省事儿,等会儿我说她去就是了。”惜娘笑道。   实际上惜娘哪里会说庆儿,她和柳儿庆儿关系都很不错,这俩暗地里都投靠她,平日她回家探亲,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这俩告诉她。像银翠,本来叫爱姐,跟她一起从大太太那里过来的,和她关系却不甚好。   庆儿那里,惜娘安慰道:“她这个样子,日后必定有人看不惯,如今能够得意,还不是仗着公主的势头。”   而大太太对永嘉公主礼遇,也是因为三皇子妃罢了。   想通了这点,大太太现在不可能对永嘉公主翻脸,所以这个璎珞怎么嚣张,还真赶不走她。不过,璎珞也不是坏到流脓那种人,无非就是耍特权罢了。   璎珞当然也不傻,她拉拢的人是银钏,银翠双面人不提,相貌实在是不成,银钏却生的颇为俏丽,相貌虽然不比琳琅、珊瑚两个,但是六少爷很喜欢她的那股子戏谑聪慧,这是别的丫头都没有的。   比如琳琅,珊瑚,都跟木头似的,银翠不上像,庆儿不成,她从此自己的活计也不再丢给银钏做,反而百般抬举她,还带她一起陪着六少爷说话。   惜娘这边继续埋头学双面绣,她爹原本因为大奶奶的丧事,出力颇多,故而很得上头看重,还想提拔他做总管,没想到终究功亏一篑。   端午前,惜娘回到家中,问起缘故。   何大魁则道:“世子答应了我,可新来的总管是家中世仆,他爹是公主府的大总管,他原本也在采买处做,只不过采买的是老太太的人,他撼不动,就从我这里升了。”   “爹,鹿死谁手还未必呢,您千万别灰心。”惜娘鼓励道。   她在升护士长的时候也不顺利,最后坚持下来了,总算成功了。   何大魁见女儿安慰,不由道:“你说的是,只能熬了。”   但何大魁去年一年也是门包收到手软,去年他经历了几场丧事,还帮忙迎客,带人挖坑,帮忙送葬,者一共打赏门包,加起来竟然有三百五十两银子了,这倒是唯一的安慰了。   有了这三百两,何大魁帮儿子报了个病退,专门在家习武,正所谓穷文富武。他在门房常常见南来北往的官员,他们在外等的时候,都会聊天,外面如今战火连连,乌斯藏、缅甸、鞑靼,还有一些土司作乱,都要人平乱。   做奴才什么时候都能做得,但是万一天下乱了,人有机会了,蓄势待发,改换门庭,那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以专门给儿子请了个武学老师,还花二十二两买了一匹骟马,花十五两买了全套弓矢、刀枪、石锁、护具,专门在家学,何大魁本人也常常会跟着学。   “这倒是好事。”惜娘道。   何大魁道:“你那里要不要装病离开算了?”   “爹,我和哥哥们不同,就像您说的,镇国公府勋贵,武事起事,哥哥回来会有出路,即便十年二十年,只要能打仗,哥哥能立马从小厮脱离出来。可是女儿不同,回家之后,终究是没有脱籍的,还不如先在那府里攒一些钱,在太太们面前用心些,将来也好说话。”惜娘想的很清楚,爹娘没办法为她兜底。   他哥哥只要一身武艺在,三四十岁的小厮都还有机会,但是女子三四十岁,在那府里都很难得到重用。   如今的几位管事娘子,都是因为丈夫做着大管事,所以她们才能够为大管事娘子,和能力没太大关系,她要往外嫁要脱籍,自古男女大防,何大魁的话是没办法递到大太太这里来的,万氏又不能进来府里,只能靠她自己脱籍。   父母能帮她的,也只能到这里了,日后还得靠她自己。   说到底古代的这对爹娘,比她现代的爸妈还更好呢,至少总是为了她的前途规划打算,不像前世爸妈,那么偏心。   万氏也有私房话跟惜娘说:“你们少爷和你的年纪相仿,他若通了人事,身边的丫头们调笑一二,怕是你们要遭殃,你尽量就别太往跟前凑,伺候他沐浴穿衣,都让旁人来。”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还好六少爷不是那等轻薄人,晚上守夜也多是琳琅,我是从未有的。”惜娘道。   万氏这才放心,又左右逡巡一下对女儿道:“你也不必完全想着脱籍出来,若是实在是很难成全,还不如留在六少爷身边。”   惜娘知道万氏为了她好,六少爷即便不继承爵位,日后也是富贵闲人,她到底伺候六少爷这么久了,有情分在,六少爷也是个好人,比嫁给小厮好。二老爷的妾还是辽东指挥使的女儿呢,只要拿到正式编制,好歹还是半个主子。   在现代的人可能一听到做妾,就觉得是做小三,殊不知,在古代便是你做妻子的,也是有可能会被卖的。   “娘,女儿知道的。但女儿还是想脱籍出去,日后不管好坏,总是自由的。”她不怕外面的风雨,有什么自己承担。   镇国公府看似花团锦簇,将来也未必好。   万氏见惜娘主意大,也不欲和她争执,只是问起:“你们大奶奶过世了,我看不出一年就会再娶新奶奶进门。”   “不会吧,这么快么?但怎么着也和咱们无关呢。”惜娘笑道。   万氏摇头:“怎么会无关,如果世子这个孩子夭折了呢,他可三十岁了,若进门的新人也不能生,那这个爵位不就是你们六少爷的了。”   寻常人家为了一口锅都能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更何况是爵位?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万氏说的这些,惜娘晚上一直做梦,梦到那些夺爵之事,早上起来,他哥哥已经开始在院子里习武了。说起来,也有意思,何松对学问一窍不通,但是学武却是异常勤奋。   “哥哥。”惜娘站在门边看着他。   何松现下每日要站桩,长拳,负重跑步,下午还要学《司马法》《尉缭子》《六韬》《三略》这样的武书,可谓每日都安排的很紧凑。   看到妹妹,他立马走了过来:“今日还要在家待一日么?”   “嗯,我连着几年过年都不在家,去年大奶奶过世,我们又帮忙良久,这次承蒙大太太恩典,总算在家能够多休息一日。”惜娘笑道。   何松摸摸头:“这可太好了,你总不在家里,娘总说都没个说话的人呢。”   恰逢今日何俏也在家里,大家都在她家吃饭,女人们都在厨房里帮忙,惜娘在外面和何俏一起摘菜,堂姐妹俩个却没什么话说。   因为何俏很像那种问别人工资却不说自己工资的同事,她一直问着惜娘:“六少爷近来在做什么?还往公主府那边去么?”   惜娘打趣:“你是替钟小姐打听的么?我可是听说她最近常常去照顾小少爷呢。”   何俏也搞不懂她的那位小姐,正经的青梅竹马六少爷不多去走动,去世子那里做什么?人家虽然没了亲娘,可是到底人家乳母婆子丫头多的是,哪里轮得到她照顾。   殊不知钟闰之很愧疚,若非是她举荐的大夫,小程氏根本不会这么早死了。   那孩子虽说是小程氏难产生出来的,但是半岁多就生的白胖,对钟闰之颇为亲近,大太太看在眼里,倒是有了个想法。   钟闰之的父亲官位并不是很高,家里又没个兄弟,日后老太太过世,她也没倚仗了,正好也绝了做自己儿媳的心意。   那边徐老夫人想的人选是孙德芳,孙德芳为人稳重,哥哥也有出息,做续弦足够了。最重要的是,让那孙德芳下去,这样她的外孙女可以嫁给六郎,这样最好了。   徐老夫人是老而弥辣,她先去探了永嘉公主和孙夫人的口风,原本是试探一二,可永嘉公主却道:“我倒是觉得德芳可以,说起来也是天作之合。”   在永嘉公主看来,世子到底是有爵位的,而三皇子妃又不是皇后,将来她的弟弟也不会封爵,如此一来,还不如嫁给世子。   二人一拍即合,永嘉公主也和孙夫人说了,孙夫人受宠若惊,特地请二太太和大太太去说,大太太听了,没有半点犹豫就同意了。   两边私下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只不过八月中秋之后,孙德芳祖父过世,她们全家要回去奔丧,这桩亲事,至少要二三年才能成亲。   惜娘也没想到最后世子夫人的人选竟然是孙姑娘,大太太也没什么太大反应,惜娘觉得很微妙,兴许大太太其实也不喜欢孙德芳,只不过不愿意得罪永嘉公主。   事实上六少爷的条件不差,完全可以娶一个条件更好的大家闺秀。   当然,这是惜娘自己的想法,横竖这些事情与惜娘无关。   钟闰之却没想到原本是徐士奇续弦的孙德芳,竟然一下成了世子的续弦,几乎是乱了套了,也不知道孙家怎么同意的,世子的年纪比她可是大了十多岁啊。   不过,何俏倒是很开心,小姐少了一位对手,日后嫁给六少爷的就是自家小姐了,故而,愈发殷勤起来。   惜娘这一年一直苦练双面绣,到年底,单朵牡丹、绶带鸟她已然是能够绣出来了,本来打算就此作罢,但林嬷嬷让她继续学双面异色绣,她想着自己也无事便学了起来。   再说二小姐定了亲,惜娘就绣了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巾,代替六少爷送给二小姐。   璎珞心里却打起了鼓,她的针线女红原本是很好的,旁人都不及,没想到惜娘异军突起,而且惜娘在茶道上也是可圈可点。   其实针线、茶道、包括写字,都是熟能生巧。   要说天赋,普通人除非真的天赋异禀,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就看后天的努力了。   琳琅正笑道:“过几日六少爷要去颍川侯府,我看这荷包有些旧了,珊瑚,你帮少爷再做个褐色的。”   “好,等会儿你裁了缎子给我就是。”惜娘应下。   六少爷呷了一口茶道:“颍川侯府的老大成亲,我怎么都得去看看的。”   “颍川侯的长子还未封世子吗?”惜娘有些奇怪。   六少爷倒是耐心解释:“封爵不是那么容易的,我听说他家长子有些暴躁,不得侯爷喜欢。”   惜娘讶异,“贺二少和贺大少不同母么?”   这下轮到六少爷惊讶了:“奇了,这事儿你怎么知道?”   若有亲娘在,除非那人真的是个魔丸,否则,亲娘绝对会再中间说好话的,不会这样的。就像大太太,把六少爷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但惜娘没说缘由,到底这是外面的事情,她问一下可以,若是说的太多,惹祸上身,就笑道:“我随便猜的。”   六少爷察觉到惜娘的聪颖了,但她又不是那种爱显摆的,可几乎他说什么,她都不会茫然,什么都懂。   璎珞见六少爷目光看了惜娘几眼,就故意在中午吃饭的时候道:“我告诉你啊,你说话可不要太僭越了,咱们做丫头的,伺候好六少爷是本分。”   “也没什么吧,上回你还埋怨公主来的不是时候呢?况且也只是咱们几个在一处说话,也没怎么样啊。”惜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璎珞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情,就不敢轻易开口了。   论和大太太的关系,因为璎珞和琳琅关系不大好,平常回话都是琳琅和惜娘在回话,若惜娘说些什么,大太太即便在意公主,也会盯着璎珞的。   万事别把人家逼到尽头了,璎珞当然也知晓,在她看来,琳琅年岁普遍比她们大一些,将来会出去的,而她是公主给的人,身份在这里,日后做妾恐怕是顺理成章,所以现在和惜娘闹翻也不智。   二人刚拌嘴了,就没有说话,惜娘便先去做荷包了,夜幕降临,她便点了灯,哪里知晓六少爷这几日偷偷看了艳本,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跟煎饼似的。   琳琅发现异常,秉烛前来察看,她正是亭亭玉立之时,手伸过来露出半截白皙的臂膀,身上少女的馨香都让六少爷蠢蠢欲动,遂把人拉到床上耳鬓厮磨起来。   而琳琅本来就是丫头,平日在六少爷这里伺候,二人原本亲密无间,现下六少爷这般对她,她一时软了心肠,二人好生亲近了一番。   再等次日,惜娘见六少爷容光焕发,还笑道:“今日不知道有什么大喜事呢。”   那六少爷和琳琅自此愈发亲密,与别人不同,璎珞更是被抛诸于脑后,地位和惜娘差不多了。不过短短两三个月,璎珞坐在屋子里发闷气,银钏也不来了,去讨好琳琅去了。   惜娘则开始琢磨双面绣,这完全希望自己全身心投入,不能分心啊。   外面柳儿跑过来道:“珊瑚姐姐,钟姑娘和五小姐陪着大太太去三皇子府上,没想到三皇子妃留了她们在王府,大太太自个儿回来的。”   论及亲疏关系,五姑娘是三皇子的庶妹,钟姑娘是她嫡亲的表妹,二人的确关系最亲近,而二姑娘今年就要出阁,不宜过去,钟姑娘过去很正常啊。   钟闰之在王府住的时候,亲自帮忙看顾孩子,她又细心又仔细,因为有前世看小说的经验,什么枕头里藏天花碎屑,还有什么故意开窗户让人冻着,甚至还有下毒。   只要这个小王孙不死,就没有高柳娘的份。   三皇子妃对钟闰之很有好感,对她也更亲近一些,反倒把亲妹妹五姑娘抛诸脑后。   被钟闰之思虑的高柳娘,却很烦躁,她住二姑娘这里,平日那点月例,在这个府上,人家跑腿的要打赏,办事要打赏,虽说这里的大太太待她很好,可她毕竟寄人篱下,说了这些下人,到时候下人不轻不重的说几句,她则被扣上一个麻烦的帽子。   再有让她烦恼的一件事情就是五少爷时常送东西给她,今日又送了一册书来,书选的很合适,是讲地理风俗人物的。   她消磨时光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看看,心里其实也在期许,她今年已经到了将笄之年,若是能嫁给五少爷也未必不好。   五少爷是三房独子,三房的三太太性情也不错,又清静又好。   对她而言算得上一门很好的亲事了。   她们这些小儿女的往来,大太太当然不知道,她外孙子可是女儿的立身之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所以,她还得诵经祈福,送了二百两到庙里做功德。   因她持斋茹素,六少爷偶尔在这里吃饭回去,肚子里没有油水,本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还得吃些点心。   惜娘就把差点放在茶房热了一下,又重新捧了热茶过去,还道:“晚上吃些莲子糕正好,茶是红枣茶安眠的。”   六少爷叹了口气:“想吃些肉糕,但是又嫌弃那肉油腻的很。”   “要不要吃点筹条巴子,我那里还有一些呢。”惜娘道。   六少爷点头:“就吃一些了,少拿些来。”   惜娘出去让柳儿拿去,六少爷吃了些才觉得不烧心,他吃完还要写功课,惜娘还要陪着他一起去书房研磨。   今日没有针线活计,惜娘便拿了六少爷一张纸,在旁边写字,六少爷见她煞有其事的写字,还很惊喜:“你识字吗?”   “我爹爹教我和哥哥记账,所以教我们认识了几个字,再多的我也不认识了。”惜娘忙道。   随着六少爷长大,她不会靠着亲密去博取六少爷的喜欢,但若是让他赏识自己,将来指不定能够成全自己。 [22]第 22 章:双章合一   似桃儿柳儿这样的丫头都不能随意进里屋服侍,丫鬟中间等级也森严,大丫头可以直接教训底下的小丫头们,但是银钏突然得了重病,被挪了出去,这三等丫头的份例原本应该是桃儿、柳儿两个升上来。   哪里知道,大太太指了人过来,这个丫头原本是大奶奶的陪房,大奶奶一去,树倒猢狲散,这些人就被打散到了各处,分来的这姑娘眉眼细致,十五六岁的样子,名叫玉莲。   这个玉莲来的时候,惜娘刚回家了一趟,她娘在生了弟弟之后,又生了一位小妹妹,这位小妹妹出生之后,万氏就愈发觉得有女万事足了。   惜娘给这位刚出生的小妹妹送了一对银锞子,她脸还皱巴巴的,她亲了妹妹一下,对万氏道:“娘,小玉兰现在灶上活计也不错了,再雇一个人来,帮忙做些粗活也好。”   古代不比现在,做饭要先劈柴,洗衣服都得自己从井里打水上来浆洗,而且衣裳破了还要缝补,都很不方便。   万氏不同意:“你哥哥要学武,一年就得几十两,咱们家也不是那种有钱的人家,日后你的嫁妆,我都在发愁呢?”   “娘,我的嫁妆我自个儿攒就是了,不用你们操心。”惜娘道。   家里多了弟弟妹妹,日后花销肯定愈发的多,她暗忖道。正好何大魁进来道:“这说的哪里话,怎么好让你自己攒下嫁妆,你爹我去年也是有三百两,打点花了二十多两,家中嚼用也不过五六十两,剩下来的银钱,不说跟你给许多,但是我争取给你们姐俩一人二百两是要攒下的。”   虽说他还是副总管,除了本身做的事情,也发展了许多副业,就比方和僧道关系颇熟,每次介绍一笔,能从中间抽成,还有有些商人官员搭上线,他也能够帮忙介绍一二。   可这些钱,不是每一年都能挣这么多,且万一副管事的差事没了,他就没办法了,所以他只能允诺这般,毕竟还要拿银钱出来置办田地,日后粮食就不必买了,都自家吃。   要知道三十亩地可就要二百七十两银子呢,他还得雇两个庄稼人帮忙看地,还得分些给他们。   三十亩还是薄田呢。   有何大魁这一番打算,惜娘就半点委屈也没有了,其实子女不和,多半都是父母偏心导致的,像何大魁这样的,惜娘就安心。   小妹妹小名叫寿姐,也有爹娘希望她平安长寿之意,惜娘看着一双弟妹,她就道:“若是寻常人家,哥哥不必报病两年再去府里做小厮,弟弟能读书,妹妹也不必和我似的进府做人家的丫头。”   那府里再花团锦簇,也是属于镇国公府的人的,不是属于他们的。   万氏现下却觉得这般很好:“你这孩子不知道外头的事情,若非这几年连年灾荒,怎么咱们还能买到人家的祖田呢?外头的日子可是很不好过的。”   “女儿知道,可是至少我们还是良民,人和人其实没什么区别,女儿自认为不比那些小姐们差,父亲哥哥也未必就比人家差。可碍于奴籍,便是有许多本事都只能藏着。人生总得闯一闯,才知道自己成不成。”惜娘平日很务实,但是却在某些问题上很坚持。   当然,万氏现在觉得日子过的很平静,不需要这样,且不说主家不会同意,便是她自己,也怕去了外面不成。   惜娘想她虽然想全家一起脱籍最好,然而,人生在世,许多事情都是勉强不得,她只能先走自己的路了。   回到府里之后,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衫子配着水红比甲的姑娘,这便是分到她们这里的玉莲。   看到玉莲,惜娘想到了璎珞,这俩人性子都差不多,会下棋,打双陆,一个擅长女红,另一个擅长做可口的点心,但是二者还是有些微区别,这些区别惜娘头一次见面还未曾发现。   “你就是新来的玉莲啊。”惜娘笑道。   玉莲忙道:“珊瑚姐姐。”   惜娘送了两方素帕、一套月白夹纱衣裙,还笑道:“你别嫌弃,这套衣裳我统共也没上身几回。”   玉莲忙谢过,她见惜娘身着浅杏色素绫衣裳,只在领口袖口处绣着花儿,头上梳着三绺髻,簪着两朵绢花,脚上穿着一双青色软底布鞋,看起来朴素,但她露出手腕来,手上戴的是一个鎏金绞丝细镯,看的出来她肯定有些家底。   只不过,这个珊瑚也太朴素了,脸上不施胭脂,相貌虽然还尚可,但稳重的太过,她觉得不是一路人。   三等丫头伺候沐浴,一般都是把水提进去,看六少爷换衣裳的时候,就关门离开。   偏玉莲这个丫头,早就通了人事,本来和世子的小厮俩个相好,偏偏她家不同意她配小厮,求了半天才分到了六少爷这里来。   六少爷人英俊少年,正是气血上涌的时候,琳琅偏生来了月事,这几日不肯让他近身,他见玉莲生的美艳,人蝎蝎蛰蛰的,二人彼此有意。   只等庆儿和玉莲一处进来,放下水来,庆儿就把浴桶装好,看六少爷开始脱衣裳就出去了,偏玉莲又折返回来,六少爷哪里能不知其意,两个人真个是干柴遇上烈火。   玉莲眼红璎珞、琳琅身上的穿戴,就一边蛄蛹,一边道:“六少爷,我见琳琅身上那茜红的裙子多好看?能不能与我一些。”   “成啊,等会儿就给你一条。”六少爷笑道。   那玉莲又道:“璎珞那个金镶玉的梳篦也好看,我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头面,六少爷可要疼疼我才是。”   六少爷也同意了,他还巴不得这样呢,银货两讫最好。   而玉莲拿到了衣裳首饰,穿戴在身上,手里也有几两银子,乔张做致起来。她和璎珞不同,璎珞是想要姨娘的位置,所以自矜身份,但是玉莲就是想到六少爷这里多穿好衣裳,多吃好东西,多戴好首饰。   柳儿也来告诉惜娘一件事情:“这个丫头子让她倒茶,她也弄的乱乱的。”   “不管她了,自然有人对付她。对了,你方才怎么去外面去了这么久回来?”惜娘自从撞见三太太和驸马的奸情之后,非必要时不出门的。   柳儿道:“珊瑚姐姐,方才我碰到五少爷和高小姐身边那个丫头在说些什么,鬼鬼祟祟的。”   “高小姐今年十五了吧,二小姐今年都要出阁了,三小姐那边听说也有几桩媒人上门,怕是……”惜娘只能想到这一件事情了。   高家姐弟在镇国公府住着,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如今高小姐依附二小姐住,但是马上二小姐就出阁了,她住在这里算什么?   若是嫁到徐家当然就很好了,她弟弟也能在这里。   高柳娘就是这般想的,所以现在私下和五少爷往来更频繁,偏偏三太太最近几次递信给驸马,徐驸马还真的找了两桩亲事,也有媒人上门来。   一位是个宗室子弟,乐郡王的第六个儿子,年貌相当,还有一位是黄指挥使的儿子,这位是长子,三太太想选黄指挥使的儿子。   这样的事情,她没有像别人似的瞒着女儿,反而和女儿商量:“要我说,黄指挥使家不错,家资丰饶,又只有一个儿子,什么不是他的。”   “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儿子的人家很容易宠溺,相反乐郡王家里,虽说儿女众多,但正因为儿女多,出事了,大家总有个帮衬才是。”三姑娘沉思片刻,还是觉得乐郡王的儿子更好。   见女儿选定了,三太太又向媒人打听了一番,没听说有什么劣迹,就跟老太太那里说了,老太太想她一个寡妇也不容易,主要也是疼三姑娘,便让大太太帮忙操持。   大太太这里既担心自己的女儿,又要准备二姑娘的嫁妆,孙德芳进门,现下还要操心侄女的亲事,整个人就病倒了。   六少爷带着琳琅和惜娘一同去探病,惜娘看六少爷身上衣裳太鲜,就道:“六郎君,您还是换一身素净些的衣裳,还有,既然去探病,要不要您晚上手抄一本经书,聊表心意才是。”   “是,你说的对。”六少爷有时候心性有些软弱并不傻,当他发觉惜娘识字,平日轻易不卖弄,但是言不虚发。   琳琅赶紧拿了一套浅蓝色的圆领袍子过来,三个人先去了上房,大太太刚吃了药睡下了,他们又只好回来。   “珊瑚,你来伺候笔墨。”六少爷没有犹豫就喊了惜娘的名字。   玉莲本来还在想这院子里琳琅似乎最得信任,璎珞嘛,到底生的漂亮,大家都不敢惹,如今倒好,这个珊瑚,平时不是那么突出,六少爷却很听她的话。   惜娘哪里管得了这些,就道:“少爷想用什么纸写?我看磁青纸最好,用泥金写,显得庄重一些,再有生宣也不错。”   “那就用磁青纸吧,你就拿一本《金刚经》来,我快些抄完,明早再过去。”六少爷道。   惜娘拿了纸过来,先用篾片裁了,又拿了经书过来,还让人打水来给六少爷净手,在香炉里放了檀香。   一应做好,方才在旁边研磨。   帮六少爷做事这点好,他没那么挑剔,多半还能偷会儿懒,把墨研好,惜娘就坐在一旁的玫瑰椅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再说三太太那里本来就因为大太太病倒后,心有不甘,“怎么偏偏到了咱们这里,就这般凑巧的。”   她久在家中许多事情,总以自己这房人为中心,不知道大太太的缘故,面露不愉。   大太太养病期间,见她如此,也是有些心寒。   还好见到六少爷送来的经文,稍显安慰一些,还道:“我的儿,你真个懂事了。”   “娘,您快些养病好起来吧,这样儿子读书也放心。”六少爷道。   母子二人说了会子话,大太太心情倒是好了许多,正逢钟闰之和五姑娘回来,说她外孙子已然痊愈了。   跟着来的嬷嬷夸起钟闰之:“多亏了钟姑娘,有个乳母分明感染了风寒,怕丢了差事,把病掩盖住,若是小王孙吃了她的奶,还不知道得了什么病。”   大太太看向钟闰之:“好孩子,多谢你了。”   钟闰之想自己总算是救了这个孩子,但想着三皇子妃的性子,她又觉得这个人犟的跟头牛似的,明显她能看的出来,三皇子对三皇子妃还是颇为尊重的,虽然也会去妾侍那里,但是还会来三皇子妃这里用饭。   可三皇子妃却完全猜不透三皇子的心思,既不会多弄些三皇子爱吃的菜,御下也一般般,只在意自己的名声孩子,完全不顾三皇子如何。   甚至三皇子病了,她只去探望了一下,都没有亲自照顾,这样夫妻感情怎么可能深厚?   但这些话,她不可能跟大太太说,甚至跟老太太都不会说,她只是觉得三皇子妃性格有太大的问题,你好歹为你儿子想想吧?   王妃可不是某人的妻子就可以掩饰过去,那可是个职位啊。   有三皇子妃那里无恙,六少爷孝顺,大太太心情好了,病体也恢复的更快一些,这当然让三太太一喜,可随即又出了一件事情,他发现了五少爷和高柳儿的事情,怒不可遏。   “你爹死的早,如今咱们仗着你祖母在,厚着脸皮没有分家,还能靠着国公府的名头给你说一门亲事,偏偏你不争气。那高家姐弟,就是一对破落户,她们值得什么?”三太太气的要死。   三姑娘听了也说弟弟:“高柳娘很有心机,之前总往六弟和公主家的士奇那里去。”   “真是看不出来,平日大家都说她懂事。”三太太也不是嫌弃高柳娘的家世,而是自家都是靠着别人过活,将来分家,儿子都成了旁支,日子都可能不好过,再娶个破落户,大家一起受穷吗?   平日五少爷未必听三太太的,但是颇听三姑娘的,三姑娘马上定下亲事,再过二三年就要出阁了。她苦口婆心的对弟弟道:“娘守寡多年,咱们三房能有今日,眼看我就要嫁到乐郡王家去了,你却又拖个高家算怎么回事?高柳娘弃了族人上京,她的遭遇我们都很同情,可你想过没有,等日后我们分家出去了,咱们能分多少钱?既要自己开府,她是没有一文钱嫁妆的,到时候咱们家倒贴几千两给她家,还有她那个弟弟,读书出仕日后成家,都得你帮忙操持?简直就是个大窟窿,好歹,你也替娘想想吧。”   五少爷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现下听了姐姐一番分析,他本来就是个少年,哪里能承受这许多?故而,便答应了母亲姐姐。   三姑娘待弟弟离开后,又和三太太道:“娘,这高姑娘年纪也不小了,不如赶紧让她嫁出去算了?否则,她若是手指头勾一勾,弟弟藕断丝连,万一闹出什么事情,咱们就是不同意也同意了。”   三太太听了越发心慌:“是啊,要不然我对老太太说去?”   “老太太年纪大了,她就是知道,她也懒得管,我看不如你对大伯母说,就说她常常去六弟那里,大伯母平生最恨这种人了。”三姑娘出主意。   三太太这才平复下来,过了一夜,次日一早,就跑到大太太那里去了。   大太太听了哪里得了,立马把太白院的婆子喊过去问话,这些婆子们平日就嫉妒年轻的姑娘们,那高柳娘打赏少之又少,人又穷酸,当然拼命踩。   “时不时就过来,钟姑娘都没她过来的勤。”   大太太连钟闰之,孙德芳都瞧不起,怎么可能看得上高柳娘,这个丫头竟然这般有心机?她只能快刀斩乱麻了。   但是这就有一个问题,高柳娘并非徐家的人,大太太不能强行发嫁,竟然不告诉任何人,只派陪房邓福家的,请了高家的人来,又和徐老夫人道:“咱们家说起来也养了她这么几年,到了发嫁的年纪,她高家的婶娘说想把人接回去发嫁,我也不好不依,打算帮她置办几台嫁妆,也算是对得起前头的姐姐了。”   “这样很是。只不过,她弟弟就留在咱们家里读书,日后高家人也有个顾忌。”徐老夫人道。   大太太道:“这是自然。”   于是高柳娘很突然的看到了她婶子,她深知自己这一处回去,未必有好下场,立马跑到大太太面前“噗通”一下跪下了:“太太,就请您让我留在府上吧,她们对我不好,我这一番回去,怕是入了虎穴啊。”   大太太愈发看不上她的样子,但嘴上还道:“你放心,你弟弟在我这里,我自当好生照顾,你若怕高家人,也不打紧,我再与你一个老妈妈一个丫头跟着。”   高柳娘这才知道大太太是不会帮她忙的了,她回到房中,让丫头送信给五少爷,这信还未送到,就被三太太截取了,三太太喊来三姑娘道:“你看看,幸好你出主意把她支走了,要不然,咱们家可就收下这个祸害了。”   三姑娘摇摇头。   听说高柳娘要走,钟闰之有些错愕,高家待高柳娘并不是很好,她这么一回去,怕是不知道被高家嫁给什么人呢。   就因为三皇子妃的孩子活了下来,所以高柳娘的命运也随即改变了。   何俏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不快活,高家的事情和她有什么相干,之前小姐不是也一直说高小姐嫁出去就好了么?   这事儿本来和惜娘等人没有关系,但陪着高柳娘回去的丫头却是玉莲的姊妹,也就是小程氏的陪房的女儿。   “这么一去,日后可怎么办啊?”玉莲抹泪。   惜娘等人劝慰一番,也都无能为力,毕竟高柳娘的事情不是她们这些丫头们说了算。但总体都还是很同情高柳娘的,这么一去不知道遭遇如何?   想来肯定也不会很好。   但她从胡嬷嬷那里才知道大太太了解过高柳娘常来太白院的事情,心里一惊,还好自己平日压根不和六少爷太过亲近。   可不太亲近,人家也未必不会污蔑你啊。   胡嬷嬷抱怨好几回送东西去高柳娘那里没有赏钱,所以大太太问的时候,她就径直说了,大太太又不会查证,这事儿就发生了。   无冤无仇的人,就这么点事儿都踩人家。   惜娘警觉起来,璎珞竟然和玉莲两个互别苗头,这俩人一开始倒是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如今玉莲还算得宠,衣裳首饰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甚至连差事都做的马马虎虎的,惜娘让她泡茶,她就推给桃儿柳儿,像自己是大丫头一般。   璎珞见六少爷不做声偃旗息鼓,琳琅自己本来就和六少爷有鬼,她也不敢去告玉莲,更何况玉莲是太太拨下来的,她们也怕玉莲是太太的人,竟然都偃旗息鼓。   惜娘更不会说这些,正好三姑娘的亲事定下了,因为和宗室定亲,规矩虽然繁琐,但一应都有宗人府、礼部主事来,小定礼王府送了不少吃食来,六少爷这里分了许多,都散给她们这些丫头吃。   惜娘分了不少给那些婆子们吃,还道:“平日你们也辛苦了,这些你们分着吃吧。”   这些婆子们很少分到这些,丫头们更受宠些,每每她们还要讨好大丫头们,惜娘从高柳娘的事情上发现,许多人的大志,却多是败在细微之处。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三姑娘亲事已定,三太太心里十分感激驸马,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邀请驸马回来酣战,二人一下就发狠了忘情了,甚至驸马身上还有三太太的荷包。   偏偏永嘉公主突袭,就发现了,次日永嘉公主亲自派人把那个荷包扔到三太太袁氏那里,袁氏吓的不行,又羞愧的不行,把三姑娘喊了进来,吩咐她多看顾弟弟,又把自家的嫁妆单子给了女儿,当晚把裹脚布解下,上了吊。   被发现的时候,满府骇然。   大家都疑惑,三房如今要过上好日子了,三姑娘有了一桩好亲事,五少爷读书也不错,怎地三太太这个时候去了?   惜娘把前后的事情猜想了一遍,摇摇头:“克己定知天降福,害人只是自贻殃。!” [23]第 23 章:双章合一   永嘉公主听到三太太的死讯,眼皮都没眨一下,而国公府也并没有大肆操办,只是说三太太思夫心切,想不开,跟随三老爷去了。   丧事的操办大太太直接让何大魁操持的,原本这事儿应该大总管来,但是大总管还要帮忙操持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的嫁妆,准备孙德芳进来,这可是四桩事儿,就够他忙的了。   但旁的人并不懂这些丧事步骤,万一出错就不好了,还好何大魁在前两次丧事上已经非常熟稔了,现下就交给了何大魁。   按照国公府三太太的身份,她过世的丧葬费一般来说是三千两左右,毕竟要做七七道场,还要有上等棺木,还有那些丧仪,开支是这么些。   但是大太太账上只拨了一千二百两,何大魁正和万氏抱怨:“一千二百两能做什么的?”   “兴许是大太太想简素些的办了。”万氏揣测。   何大魁摆手:“那我不能暗自揣测,我得自己拟一个单子出来,看大太太那里怎么说?否则我做奴才的,怎么可能还贴钱进去?”   还好他现在会写字了,很快拟了单子过去,大太太见何大魁拟的,却叹了一口气:“家里几个女孩儿要出阁,我那边的钱就都支出去了,账上勉强只能挤出这些银钱了,你就掂量着办吧。”   何大魁遂道:“既如此,若不然三七之后就下葬,僧道也酌情少请一些。”   “这些你看着办吧。”大太太才不愿意管这些事儿。   何大魁心里有数了,花一百两在当铺买了一个棺材,请僧道那边唱了二十一日,一起花了七百两,剩下五百两就拿了回去。   在何大魁看来,自己算是很有良心的了,别人拿了这份钱,至少要赚一半,甚至赚八成,只拿两成办。   三太太在一个月内就已经下葬了,三姑娘跟着老太太住,五少爷则搬到外院去住,三房的那些东西都是大太太封存起来。   府里连续死了好几个人,世子要娶妻也没法子娶,都是大太太那里操持,大太太也管不到太白院这里,只是偶尔惜娘和琳琅过去回话。   这一日大太太那里的锦绣喊了惜娘过去。   大太太把盖碗放下,看着惜娘道:“最近六郎那里如何?”   “六少爷如今还好,每日照例读书,听琳琅姐姐说,现下晚上也睡的极好。”惜娘道。   大太太嗔道:“我哪里是问这些?你们院子里,如今可还清静。”   惜娘有些迟疑。   大太太就道:“你直说便是。”   “也没什么,就是偶尔有些拌嘴,也不是什么大事。”惜娘看了高柳娘那样,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惜娘回来时,六少爷喊他去书房伺候,这是六少爷习惯性路径依赖,在书房显然惜娘识字,帮着研磨拿书泡茶,都做的很好。   其实惜娘哪里只做这些事情啊,进来之后,就得先洗砚台,把墨锭干湿分开,再把散乱的书依次摆好,宣纸、笺纸、镇纸都要分别放好,午后读书还要先把香薰好。   这些事情看着都是些轻松的事情,但是也很繁琐,做完了,还得去茶房让人烧炉子烹茶,偏奉茶过来的时候,璎珞突然来了。   惜娘笑道:“我若知道你来,我也不必跑一趟了。”   说完,就把茶水奉给六少爷。   璎珞见六少爷很自然的接过来,还对惜娘道:“你也忙活半天了,先休息下吧。我那里还有半匣子糖,你爱吃糖,就拿去。”   惜娘道:“糖吃多了多牙齿不好,就放一些在这里就是了。”   璎珞见她二人这般亲昵,十分吃醋,嘴上道:“你们俩几时这样亲近了?白日就这样叽叽咕咕的,夜里常常一处,关着门几个时辰也不知道做什么。”   惜娘心道我在太太那里什么都没说,你倒是给我造黄谣,心中不悦,便道:“你胡说什么呢。”   璎珞皱了皱鼻子:“你们可别叫我说出不好听的来。”说完倒是走了。   惜娘想自己还是不能太仁慈了。   但她不能在六少爷那里嘀咕,否则到时候谁都知道是她告密的了,但她已经想好,下次绝对不能如此心慈手软了,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六少爷见惜娘平复下来,就道:“别理她了。”   “我理她做什么,我就是怕她说的这些话影响到少爷你,您如今尚未娶妻,名声最重要。”惜娘语重心长。   什么事情都是这样,你一直说你的痛苦,恐怕九成的人都未必能感同身受,所以你要说对他的影响。   六少爷听了果然脸色一沉。   到了晚上,众人伺候六少爷用膳,因为太热了,六少爷看了桌上滚烫的汤,觉得腻味的很,就要换些饭吃。   琳琅就让桃儿去厨房再做饭,这样一来,时辰就久了,惜娘她们肚子其实也很饿了,但是想等办完事,再安安心心的吃饭,璎珞却是饿的头晕目眩,人家在奉膳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把端的汤摔了,还把筷子也摔在地上。   “哎哟,这可怎么办?”璎珞急道。   六少爷其实也饿了,见她这样毛手毛脚的,不免道:“你也是大丫头了,平日也稳重些,幸亏是我,将就吃些算了,若是遇到别的主子,哪里能纵容你如此。”   璎珞听闻此话如遭雷劈,在她心中,六少爷一直很娇宠她的,从来没说过重话,现下怎么这般?   琳琅连忙让两个丫头过来打扫,又拉着璎珞道:“你身上都溅上汤水了,快去收拾一下吧。”   那璎珞却哭着道:“我也是饿极了才如此。”   六少爷见她哭的梨花带雨的,早把之前那些事情抛却在脑后,惜娘看在眼里,心想她娘说给这位六少爷做妾,这一看就不靠谱。   六少爷其实是个不错的主子,但他耳根子软,也不是什么公私分明的人,正因为他长此以往这样纵容,底下有许多不满的。   现下她年纪还未到,爹买了五十亩地后,家里还要供哥哥学武,弟弟再过二三年也要读书,小妹妹还小,家里底子太薄了,随便置办些产业,家里就掐着钱用了。   她爹是今年帮着办了一件大事,才有这些银钱,日后怕是难了。   时下非常重嫁妆,二老爷为何纳寡妇为妾?还不就是因为寡妇有钱。爹有的,未必都给她,她还有兄弟两个,还有一个妹妹,如今自己多攒一些,等将来放出去也好。   现下她进府已经快五年了,平日得的赏钱衣裳簪环,差不多有二三百两了,看似没有璎珞和六少爷关系好,其实她的赏钱,平日掌管的地方,才是得的更多的。   何大魁买了五十亩地,花了四百多两,他们家生子是不能置产的,所以找人代持,这个人代持的人是个残疾人,是中人帮忙找的。   “这些粮食都是咱们的口粮,咱们的厢房,还有惜娘的厢房,都满满装上,还有底下的地窖里,存些粮食才好。”这也是没办法,真的灾荒来了,主子哪里会管这些奴仆。   镇国公府里要出阁的女儿就三位,一人一万两,就得三万两,还有许多事情,国公府的人又多,一直不分家,人是越来越多。   “门房现在油水也少了些,这一旬都只来了个福建官员,不过只得了些海味干货。”何大魁如此抱怨。   万氏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家日后口粮也有了啊,那些麦子磨了可以做馍馍,自家的小黄米熬粥又香,还有那秸秆、马草、柴火,都从咱们那田里来啊。”   何大魁心道总比人家呼奴唤婢买女人强,他家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怎么改变,很符合他副总管的身份。   二人合计一番,见外面张银娥来,何大魁让万氏把契约收好,方才出去。   张银娥却是哭着进来的:“这叫怎么回事儿?我们豆娘回来了,说是三皇子妃好心放了籍,以求功德。”   万氏道:“大嫂,这不是好事儿吗?”她家惜娘还巴不得脱籍出来呢。   “什么好事儿啊,豆娘都二十六了,不,二十七岁了,她还能嫁什么人啊?”张银娥哭的不行。   万氏道:“怎么三皇子妃突然这般了?”   “听说是钟家表姑娘说的,说三皇子妃的儿子痊愈了,也该多做些善事,你说你做善事就罢了,怎么还让豆娘回来了呢?”张银娥六神无主。   钟闰之当然是出于好意了,前世高柳娘就是买通了豆娘,才使得高柳娘能够一直掌握三皇子妃的一切行踪,从而宅斗中得胜。   可豆娘之所以反叛三皇子妃,一则是因为三皇子妃无子,二则是因为她快三十了还未出阁,心中着实抱怨,所以高柳娘瞅准机会下手。   豆娘回来的事情惜娘还不知道,倒是孙德芳一家人回来了,孙家得知这家里发生了许多事情,也是唏嘘。   “三太太平日里看着就细弱,没想到这样想不开。”孙夫人对永嘉公主道。   永嘉公主却只是扯了扯唇:“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今她家三姑娘许配给了乐郡王的儿子,只有个儿子跟着族人读书,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只是她没想到驸马这样恶心,实在是太让她失望了,原来她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亏得她以前为了徐家殚精竭虑,四处周旋,日后爱谁谁吧。   她没有对那两个孩子下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孙夫人虽然算不得十分聪明,但听得出公主语焉不详,就转移了话题:“说起结亲,奇哥儿怎么样了?”   公主提起这事儿来,倒是很开心:“奇哥儿相看了几家,还是皇上作主,让我四皇兄常亲王的女儿德馨郡主嫁给我们奇哥儿。”   “哟,这龙子凤孙,真正的金玉良缘。”孙夫人笑道。   徐士奇的亲事都由公主府长史和常亲王府长史办的,都不需要公主怎样忙碌,大太太见状,心想,等忙完家里这些女孩儿们的事情,儿子的事情也是刻不容缓了。   再说大太太让人做了一件新袍褂给六少爷,哪里知道没留心领口别着针,一下刺到了六少爷,还差一点就到了脖颈血管,大太太当即打了那个针线房的婆子。   林嬷嬷和惜娘道:“那是个老实不过的人,一个人带着孙子过活,这样被打了一顿打发出去,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   “可她再可怜,事情也要做好。”惜娘自己就是这样的,万一针真的把人刺死了怎么办。   也因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六少爷的衣裳大太太就让她们身边的丫头做,这可就苦了惜娘她们这些丫头了。   裁制衣裳绣花最费功夫了,惜娘本来就在学双面绣,手最快了,琳琅安排下来,她也就承接下来了,璎珞听到琳琅分派任务,只不做声,琳琅知晓璎珞不愿意,又分了些给银翠几个。   既然要为六少爷做衣裳,惜娘就选料子,月白湖罗直身,用玉色细棉贴里,再配上一条浅青杭绸合裆长裤,至于刺绣,无非是绣些墨竹、兰花,尤其是腰带,惜娘用双面绣的法子绣上了浅绣如意云纹,两端还缀小灵芝。   这还是绣娘头一次专门做一套衣裳,虽然是常服,她也做的很用心,等十几日后,她做完给六少爷穿,六少爷看花色并不繁复,但胜在清雅,穿到身上异常的合身,还夸道:“你的手艺倒是不错,以往我就知道琳琅还可以。”   惜娘笑道:“我也是头一回做,您平日在书房啊,在家里穿穿就好了,只是别穿出去了,我怕人家笑话我。”   “哪有的事儿,我等会儿就穿去太太那里。”六少爷知道惜娘平日做许多事情很辛苦,现在难得体贴一下。   惜娘当然不拒绝。   六少爷午饭时还真的穿了过去,大太太听说是惜娘做的,看了看腰封荷包都是双面绣的,赏了惜娘绣线几匣子,再有一件绣蜀葵的披风,惜娘忙跪下来谢恩。   这件披风很是华贵,惜娘爱不释手,折好放在柜子里锁着。   璎珞在旁看了道:“你看看你,费了这么些功夫,才得了这样一身,那个玉莲就那样得了一身。”   惜娘看着她道:“咱们尽自己的本分就是,横竖再过几年,六少爷定了亲事,咱们就出去了,还管那么些做什么。”   “你还打算出去的啊?”璎珞很诧异。   惜娘笑道:“那肯定啊,等新奶奶进门,人家自己就带着陪嫁丫头进来,哪里有咱们的地步。再说了,我们自个儿也不能大喇喇的在这儿啊。”   璎珞本来对琳琅和惜娘都有相当大的敌意,没想到惜娘竟然准备出去的,放下敌意,对惜娘态度好了许多。   惜娘不以为意,这个夏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异常的人,以至于六少爷早晚得沐浴两次,便是惜娘她们也是轻易不出门,就穿一件主腰,外面罩着一件纱衣,这样才凉快些。   还好厨下有人送了冰过来,惜娘就带着庆儿、柳儿一起熬梅苏饮、荷心凉水、薄荷熟水等等,早起熬好,待凉了就放在冰鉴里。   正好钟闰之过来了,惜娘便捧了一盏冷饮子过来,钟闰之吃了半盏,才道:“这天儿可真热,亏得你们这里存放了冰饮子,若不然要吃的时候再去厨房要就晚了。”   “我们六郎君怕热,所以我就想着早些把饮子存好,那井水里还湃着瓜果,想吃的时候,就能吃了。钟姑娘要不要吃甜瓜,我让人切了来?”惜娘道。   钟闰之摆手:“这些就够了,吃太多冰的,我也受不住。”   琳琅和钟闰之关系不错,也陪着一起说话,惜娘就不多嘴了,她正在做一件豆青暗花绸道袍,夏天天热,六少爷一会儿衣裳湿透了就要换,她们这些丫鬟当然任务重,尤其是六少爷喜欢穿惜娘做的衣裳,她的任务就更重了。   几人说着话,六少爷回来了,见到钟闰之倒是很高兴:“表妹怎么来了?你也是稀客。”   钟闰之心想她现在和书里不同,因为和徐士载感情不同,二人就是正常的表兄妹关系,这次她过来,又发现些许不同,就比方之前默默无为的惜娘,现在某种程度在六表兄这里似乎都有些分量了。   她们在书房说话,丫头们都识趣的避开,钟闰之就道:“我看表兄这里的丫头子都灵巧的很,琳琅就不必说了,便是珊瑚也不错。”   “珊瑚识字的,平日我的书房都是她打理的。”六少爷笑道。   钟闰之打趣道:“那表哥日后是想要珊瑚留下来了?可琳琅呢?”   六少爷打了个哈哈,并没有否定说只要琳琅,这个钟闰之的想法南辕北辙,她以为六少爷最喜欢的是琳琅璎珞,没想到惜娘竟然是突出的。   男人可不傻,琳琅当然对他体贴备至,璎珞也生的美,两人真是两小无猜,但是珊瑚善解人意,说话伶俐,也伺候的很好。   钟闰之来了一趟又离开,何俏却是急的很,她想不通为什么钟闰之为何这样疏远六少爷?大抵做丫头的,都有个红娘梦。   故而夜里,何俏就和钟闰之道:“姐儿刚来的时候,和六少爷多好啊,一伴在老太太这里长大的,怎么长大了还生疏了?姐儿和奴婢好,奴婢大着胆子说了,咱们六少爷读书也不错,相貌更不必说,待人素来都是很和气的。若是姐儿到了这家来,舅姑都是熟悉的,老太太自不必说,总比外头要好。”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要死了。”钟闰之想这个丫头根本不知道何姨娘战斗力多强,更何况镇国公府也未必很长久的。   何俏却道:“姑娘,您也在咱们府上过了这么久?难道还看不明白么?要寻得家世容貌性情都好的,可谓少之又少,即便有这样的人,那翁姑也未必好。”   钟闰之的爹已经辞官在乡,听说也是老病了,钟闰之相当于没有娘家。可钟闰之却知道,最不希望她做儿媳妇的就是大太太,做舅母的时候,对外甥女自然关照一些,但是对于自己的儿媳妇,心态又不一样了。   所以,她坚决道:“这事儿你就别说了,我自有区处。”   何俏心里很不满,钟闰之虽然得老太太喜欢,可老太太年迈了,轻易不肯出去,姑娘又能嫁什么好人呢?何俏不愿意随着钟闰之远嫁,这钟闰之没头没脑的把她堂姐从三皇子妃那里放出来,指不定将来也会让自己二十几岁蓦然被放出来,那她一辈子真的毁了。   钟闰之不知道今日这番话对何俏造成的影响,还以为何俏是书里的那个忠仆。   豆娘的事情是惜娘回家之后才知晓的,她小妹妹正是可爱的时候,在惜娘怀里乖乖的。万氏则削了桃子给她们吃,又道:“你豆娘姐姐倒是也攒下了一二百两的银子,但年纪大了,你大伯母找了哥媒人,好几个豆娘又不中意,真是害人。”   “怎么会这样啊?”惜娘想古代不像现在,她在现代三十多没结婚都无所谓,古代女子多是十六七岁成亲,二十六岁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在古代,要找同年纪没有成亲的男子很少。   豆娘本来只是个三等丫鬟,之前攒下的体己给了家里,后来好容易熬到大丫头,结果被放了出来,她见到堂妹嫩的掐出水的脸,愈发觉得自己难受。   惜娘觉得豆娘和大伯父大伯母都不同,她是个你对她好一分,她还你三分的人,这和她的性情有些像,所以惜娘帮她出主意:“大姐姐,你好歹也是在三皇子妃身边做过丫头的,就跟教引嬷嬷似的,不如去人家家里教规矩。”   豆娘摇头:“我也想过,但是宫里还有许多嬷嬷呢,我这个三皇子妃的大丫头资历比不得她们。”   大伯母各种叹气,豆娘受不了了,拉着惜娘到后面说话:“其实我都不愿意成亲了,还好咱们这些做丫头的,女红都还可以,不如接些活计,这样也能贴补家用。”   “这样也好。”惜娘也是为她惋惜。   豆娘则道:“你不知道有个人,都快四十了,五六个孩子,就等我进门照顾。还有一个是庄户人家,一张口就是一口黄牙,一股臭气熏天。我们这样的人,虽说出身不好,可也算是副小姐长大的,本以为三王妃把我做个管事娘子也好,哪里知道直接打发我出来了?”   “上回她生孩子腰都生断了,是我不嫌脏,屎尿一把伺候着,偏偏对我这般,最过分的就是钟小姐,本来我还能到王府的,是她让三王妃把我赶出来了?还说什么发善心。真发善心,怎么不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放我出来?”   惜娘没想到这里还有钟小姐的事情,但见堂姐年纪轻轻,头发白了许多,身体佝偻,可见平日对三王妃多忠心,现下回到家中,钱也不多,年纪又大了,真是让人心寒。   真为了她好,不如早些帮她许一桩好亲事,现下两头不着!   有些政策很好,但是到了底下就变味了,完全不因人制宜。 [24]第 24 章:双章合一   豆娘母女过来说了会话就离开了,她们接了活计,还要回去做针线。惜娘见万氏忧心忡忡,才知晓今年湖广、江南皆发大水,河南、山东又干旱,粮价怕是很贵,所以何大魁怎么着都要自家种些粮食。   至少灾年不会饿死。   “难怪这几天我们都是吃的糙米呢。”惜娘从现代穿越回来,巴不得多吃一些杂粮对身体好,所以没有置喙什么。   万氏叹了口气:“如今的日子也是愈发难过了,我们买下田后,收了黄豆、麦子,收了些,你爹爹和你哥哥每日早晚起来磨麦子,平日我带着小玉兰筛好了,装到房里,就是怕粮价太高了,大家吃不起。”   这再一次刷新了惜娘对古代的认识,权贵人家嫌弃米吃的腻,变着花样吃,似惜娘家这样,家里两个人挣钱,还挣的不算少的情况下都担心饿肚子。   “娘,买田这事儿没说给大伯母和三婶家听吧?”惜娘就怕她们说出去了。   万氏摆手:“没说,我们晒麦子都是在你的院子里晒的,她们不知道。这事儿说了,主家就直接要回去了,你爹和我都有分寸。”   惜娘抚着胸口,又给万氏看自己得的一件披风:“这料子真是极好的了,这是提花缎,不是一般的料子。”   “上面绣的是蜀葵呢,这样大片的蜀葵,要绣许久呢,主要是这料子很好,女儿哪里舍得穿,就放家里存着,娘,您可不能让老鼠给我咬了啊。”惜娘很珍惜这件衣裳。   万氏道:“咱们以前那个家里有老鼠,这家里来之前就药死了不少老鼠,哪里还有呢?你就放柜子里,里面放些樟脑丸就好了。”   “好。”惜娘也跟万氏说着府里的事情,尤其是璎珞讽刺的事情。   万氏冷笑道:“这样的人,你不要觉得她是心直口快,她最精了。拿着口无遮拦当真性情,成日家让你们干活,她休息,等你们干累了,就轮到她表现了。要我说,日后有人提起她的时候,你千万别饶过她。”   “唔,女儿也这么想的。其实那个玉莲虽然是有些张狂,但是她对我们这些人面上还尊重,该她做的事情,她也不会推诿,璎珞却总是躲懒,仿佛我们服侍完六少爷还要服侍她一般。自从六少爷被针扎了,我们的活计也多了,她是不做的。但说来说去,还是六少爷不公平。”惜娘摊手。   璎珞撒个娇,六少爷就不说什么了,惜娘她们也没办法告状,偏偏她是公主那边的,惜娘她就怕说了白说,到时候反而被报复。   万氏听女儿抱怨一番,也跟着吐槽,如此,惜娘心情才好些。再有寿姐长大了许多,惜娘带着她一起睡,她一开始答应,晚上闹着要找万氏。   在家里待了一日,惜娘心情好了很多,进府的时候,又听说海棠来找,惜娘赶紧先过去了。海棠便道:“世子夫人过世之后,有些衣裳都烧了,还有好几箱子我饶了出来。你若喜欢,随便拿几件去。”   “我拿去了也没什么功夫穿啊,还是姐姐说多少银钱,我趁手的拿一两件就好。”惜娘笑道。   海棠虽然不缺衣裳穿,但那些太过华贵的皮袄她留下一箱子足矣,就怕太多了,到时候等新奶奶进门,她反而守不住,如此还不如做个人情。   这也是她生存的智慧了,知道自己守不住,还不如散了去。   惜娘选了一件羊猞猁狲遍地金斗篷、天马皮月白暗花纻丝短袄、石青织金缎狐裘围脖、豆绿内里红狐肷皮织金缠枝牡丹褙子、牙白闪色内里整幅银鼠皮纱暗花海棠小袄,正好一个箱子装下,惜娘看了一下,这些在外头买,也要一百多两,就拿了三十两来,海棠只肯收下十两。   “现下就先寄存在你这里,等我回去的时候再拿回去,若不然,让人看着打眼。”惜娘道。   海棠也知道人多口杂的道理,暗道惜娘谨慎。   日子平复下来之后,六少爷照例读书,他如今课业繁重,只不过他也并非什么勤学的人,甚至还不如五少爷勤学,但就上这么点学,他都似乎快累死了,从学堂回来就躺在榻上。   外面蝉鸣声不绝,惜娘和琳琅一伴在屋子里做着针线,只见徐老夫人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说,她老人家要去庄子上避暑,已经和大太太说了,那边说让琳琅帮忙收拾着,到时候一处过去。   六少爷一听说出门,不必读书了,很是兴奋。   只是跟着六少爷去的人选有限,琳琅主动道:“我就留下来看屋子吧。”   “头一个该去的就是姐姐你,若没姐姐,我们都是无头的苍蝇。”惜娘道。   琳琅看向六少爷,六少爷指着她们俩:“你们都去,再有璎珞几个也去。”   惜娘笑道:“先看别人都带几个人去吧,咱们这里也不好都去。”   大太太那里让琳琅决定就好,琳琅选了惜娘、璎珞、银翠、庆儿四个,让玉莲带着两个小丫头看家。   这一去差不多几个月,惜娘就和海棠说了她要出门,那箱子衣袄,趁着傍晚搬东西的时候,让她给何大魁。   海棠知晓,这箱子衣袄很快送到何大魁那里,何大魁就带了回去,打开一看,发现都是上等名贵的衣料,唬了一大跳。   “这箱子里的衣裳九成新,外头都未必能买得到,我看差不多要二百两。咱们惜娘还真是厉害,能攒下这么些,日后即便是出阁,这些上等衣料拿出来,别人家都未必见过。”万氏道。   何大魁点头:“世子夫人都不在了,她的衣物都是海棠在打理,这么多衣裳,海棠留在身边,到时候反而点了新奶奶的眼,还不如做个人情。”   万氏往后一仰:“怪道海棠一直都比我混的好的,她是真的知道什么叫有舍就有得,而我总是想着两全其美。”   “甘蔗没有两头甜的,你看咱们就是有钱,可作为家奴,一旦被主家发现,这些屋子田亩人家全部收回去都可。”何大魁感叹。   万氏这才明白。   何大魁又对她道:“惜娘她是个姑娘家,日后若能脱籍,又有手艺,又识字,会烹茶,嫁到外头做个小户主母足够了。咱们几个人脱籍怕是不容易,只能等机会了。”   又说院子里忙活起来,惜娘怕自己走了,有人偷自己的东西,所以把值钱的东西几乎都用箱子包袱装好,自己抱着,旁的都让婆子们帮忙抱上车上去。   在门口倒是遇到何大魁了,父女俩见面,惜娘忙过去:“爹,您怎么来这里了?”   “老太太要出行,我们也得帮忙啊,你快些去办差,别马虎,知道么?”何大魁慈爱的对女儿道。   惜娘笑着点头,又跑去六少爷那里。   偏这个时候本该出来的钟姑娘说是着了风寒,又肚子疼不能去了,让老太太和六少爷几个自去。   惜娘几个丫头挤在蓝呢马车里,都觉得莫名其妙:“怎么钟姑娘又不去了?”   一般稍微懂的人都知道这怕是徐老夫人攒的局,希望六少爷和钟小姐多相处,虽说私定终身不可取,但若是两方都有意,也好成事啊。   钟姑娘这是不满意么?   惜娘作为一个现代人来说,认为亲戚之间成婚对后代不好,但是就古代而言,钟姑娘父亲辞官归故里,她又没个兄弟,日后嫁到别家去,娘家根本无人,可嫁到镇国公府,好歹都是熟悉的地方,会更好点。   钟闰之昨日睡前故意把窗户打开,吹了一晚上的风,总算是真的感染了风寒,她也只有这样,才能断绝和六少爷的关系。   何俏本来把行李都准备好了,结果钟姑娘病了,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   “这叫怎么回事儿啊?昨儿姑娘都好好地,一下就病了。”   锦绣过来探望了一下,又拉着何俏道:“你也真是的,怎么不小心点儿?老太太心里指不定埋怨呢。若再有下次,就要说你们不会照顾了。”   何俏还没想到这一层,急的不行:“我也不知道姑娘怎么了?还劳烦锦绣姐姐帮忙请大夫过来。”   “已经去请了,你们也把院子收拾一下,那些晾晒的小衣裳都收进去。日后,可千万别马虎了。”锦绣提醒。   钟闰之听到这一切,觉得很对不起何俏,便赏了一块玉佩给她。   惜娘她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心情特别好,但是出城之后,她掀开帘子看着路,就知道老百姓的日子过的如何了?小路几乎都是土路,水牛在路旁吃草,放牛的孩子很小,差不多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还有提着瓦罐的小女孩,头发蓬松,背后还背着弟弟。   “民生多艰啊。”惜娘感叹。   琳琅听了这话,没什么感觉,她觉得这样的话和她们都没什么关系。   马车很快到了几颗绿槐树下,众人在绿槐树这里下马车后,又有小轿子,这个时候惜娘她们就都走着过去,前面是一大片松林,穿过那松林,就到了国公府的温泉庄子。   那庄子门庭高耸,清幽古朴,推门进去似乎千重万门,徐老夫人住在最宽敞的院子,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住在老太太后面的后罩房,四少爷、五少爷住在两边跨院,六少爷住在中院。   进来之后,琳琅就开始在房内铺床叠被,惜娘也开始摆设东西,又喊着璎珞道:“好歹你也动一动,如今到了外头来了,人手不够,还摆那小姐款儿呢?”   “我不是也在忙吗?”璎珞拿着个小的转经筒,好奇的在看。   惜娘摇摇头,拿了个椅子过来,搭台挂上帘子,见庆儿打了水来,又和她们一起抹桌子。其实这里的人早就不满璎珞,她却不知道,听到六少爷的脚步声,又出去一番打趣。   庆儿龇牙:“看她,分明和咱们是一样的?总是这样。”   惜娘对琳琅很无奈道:“再这么下去,都有样学样的,不知道这个院子乱成什么样。不过,看她有恃无恐那样,咱们都少说几句吧。”   以前惜娘不会这般说话,但是璎珞上次造她和六少爷黄谣的事情,让她警觉起来。所以,她未必多牵头说什么,但是别人抱怨的时候,她也要见缝插针。   璎珞还得意于她的小巧思,每次别人做事的时候,她偷懒,等主子们进来,她就迎上去,如数家珍,仿佛里面的活计都是她做的一样。   在她看来,她只要对上负责就好,傻子才走底层路线。   就像她娘,与人为善又怎么样,到头来,爹一死,就被族人卖了,连她也被卖了。若非她生的好,人还算机灵,那牙婆算不得太坏,她才能到公主府上。   六少爷进来里面,惜娘又和庆儿一起到隔壁的屋子里给炉子生火,烧茶,拿出六少爷常吃茶的杯子,先奉了茶水进去。   在惜娘看来,这些所谓主子们的特殊宠爱,反而容易招祸,还是和大家一样,不容易出错。   但是在这庄子上住着,还是很舒服的,先是山风很大,晚上睡觉没有一丝燥热,让她们一夜睡到大天亮,而这里够敞快,她们也能四处走动一下。   还有这里的瓜果蔬菜都是庄子上自己产的,就那样用些油盐炒一下都很好吃。   六少爷几个也是坐不住的,几位少爷白日都在外面玩,惜娘她们抽空也在这个庄子逛一逛,庄子后面还种着成片的桃园,那管事的婆子很会做人,让她们自行摘的吃,惜娘摘了一兜子,回来后用井水洗过,削了皮吃了起来。   “真甜呐。”惜娘道。   看来京城的庄子不大受影响,惜娘也是放心了。   连着睡了几个好觉,丫鬟们精神比之前好多了,惜娘她们白日要不在房里做些小事,要不就到后院作耍一番。   有时候也陪着六少爷到徐老夫人那里用饭,徐老夫人在庄子上几日,可精神却不是很好。   这一日还下起了倾盆大雨,外面电闪雷鸣,惜娘看着那闪电都到屋子里来了,吓了一跳,古代可没有避雷针啊,极其容易触电身亡。   同房的庆儿胆子这么大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大的雷雨?”   “是啊,这么大的雷鸣闪电,听着都怕人的很。”惜娘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到了天亮时,雨却停歇下来,有颍川侯府的贺瑜听说昨日和他哥哥在附近行猎,今早回去,听说镇国公府的人在这里,送了些消夏器物、清润药材过来,还单独给六少爷送了一份。   扇子都有四样,有湘妃竹团扇、泥金书画绢扇、檀香扇、细蒲扇,六少爷让琳琅给几个大丫头一人分了一把,又去徐老夫人处说话。   徐老夫人正道:“这贺家老二也不过十一二岁,倒是个礼数周全的孩子。”   惜娘看了一眼六少爷,心道,这位世家子弟其实都非常擅长礼尚往来,也非常会来事,贺家二公子不过是个小孩子,竟然也这般会做人。就像她前世十一二岁,哪里知道这些,都是读大学去亲戚家,爸妈才教自己不要空着手去人家家里。   这些世家公子哥,从起点就赢了很多人。   但是和别人相比,她爹上进能干,娘美丽温柔,以至于她在家生子中也存有几分体面,还能混个二等丫头,又比府中一众人好多了。   庄子上有些妇人刻意讨好她们这些丫头,就是想让自己的女儿也能进府当差,看到这些少爷们过来,就跟看康庄大道似的。   但惜娘很清楚,如今国公府都不从外面买丫头了,多少家生子儿还没地儿去呢,要不然那个玉莲也不会安过来,哪里轮得上庄子上的?   天气晴朗之后,小姐们出去放纸鸢,惜娘她们也跟着出去玩了一会儿,但之后的日子就很无趣了。   等天气凉快了,大太太派人过来接徐老夫人,徐老夫人才带着一行人回去。   其实对于她们这些丫头而言,到庄子上也是换个地方伺候主人,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回到府上,惜娘等人打着哈欠起来,伺候六少爷上学,乍听得高少爷生了重病,还有些诧异。柳儿去那边送了些药材,回来就道:“听说之前天气太热,就中暑了,但高少爷一直熬着,还是照常读书,就晕倒了。”   那就是热射病了,惜娘道:“那叫了大夫没有?”   “高少爷不让叫,大太太送了不少冰块过去,他就抱着那冰块,他那个老仆用酒在他身上擦了一遍。”柳儿道。   惜娘道:“这可就完了。”   “什么完了?”   得了热射病,是不能够用酒擦拭身体的,血管扩张后易酒精中毒,加重脏器损伤的。果然,晚上,高少爷过身了。   惜娘想真是可怜,这个少爷就想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就好了,没想到却夭折了。   很快入了秋,天气开始凉快起来,京城的秋天很舒服,国公府的花园的树褪去了油绿,半黄半翠的枝干树叶簌簌掉下来,洒扫的婆子拿着大扫帚在青石板上扫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惜娘的小日子来了,早上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才觉得舒服多了。   月事带的缝制是先缝一个月事裤子,里面装草木灰丝绵,外面则铺上一层桑皮纸,平日去如厕,就直接换桑皮纸就好了。她还要早晚都要盥洗,才舒服许多。   古代不管怎么样,卫生条件还是差了许多,很多人一点小病就可能会直接去了。   钟闰之自己把自己弄病了,结果吃苦汁子吃了十日都不见好,甚至还咳嗽停不下来,一直过了一个月才好。   她想自己日后还是装病吧,这样让自己真的病,一场病万一真的去了就不好了。   她好了之后,何俏又病了一场,惜娘还去探望了一场,不由问道:“怎么钟姑娘病了,你也病了?她这里又不只有你一个伺候的人,好歹轮换着来啊。”   “还不是上回要出门的时候,姑娘病了,我若是不费心照顾,到时候老太太、太太都怪我,我怎生是好?”何俏都快吓死了。   惜娘就同她说了何俏的事情:“这个主意听说是钟姑娘出的,你和钟姑娘这么好,她有没有说日后对你怎么安排啊?”   何俏摇头:“她哪里和我提这些啊。”   “那你可要留意了,还是多关心自己吧。”惜娘也不好多说,看着她堂姐豆娘,就知道下场了。   何俏嘴上虽然说无事,但是她明白惜娘说的是真的。   钟闰之哪里知道这些,她发现高柳娘的弟弟过世后,还想书里说高柳娘的弟弟过世,竟然因为太热过世了,那高柳娘怎么怪到镇国公府上了呢?   再说因为三太太过世,侄儿侄女们都要守孝一年,所以几位姑娘的亲事都要往后延,但是大太太那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也有很多帐要算。   锦绣都忙不过来,就推荐道:“太太,我知道有一个人算账挺厉害的,不如喊她过来帮忙就是。”   “是谁啊?”   “是六少爷身边的珊瑚。”   就这样惜娘被喊了过来,帮忙看账本,她的算盘自然是打的很溜,三下五除二,不出三日就把账本算完了,还怕算错,重新复算了一下。   大太太道:“我还不知道你这般会算账呢?”   “也就是胡乱算算。”惜娘并不居功,在大太太这里太挂上号了,也未必是好事。   大太太笑道:“这就很不错了,我看你方才拨算盘很溜,不输给那些账房,我的事情还很多,你们也多帮衬着些。”   惜娘忙道不敢。   秋收之后,厨下也来了些新米,惜娘也有些点心吃,不至于跟之前一样吃陈米糙米,还能吃上白米饭,但是外面情形不太好,问了胡婆子,才知晓现在外面买人,一袋米就能换一个人,还有直隶这些地方,甚至把儿子拼命送去宫中,直接帮儿子阉割掉。   “外面都如此了么?”惜娘听了都不忍。   胡嬷嬷点头。   可转头见那玉莲,面前放着红烧鱼肉,却直犯恶心,似乎吃不下去的样子。   惜娘还打趣道:“这红烧黄河鲤鱼可是桂大厨的绝活,这你都不爱吃啊?”   玉莲放下筷子,用帕子掩唇干呕了几声:“我见着就恶心,还有五花肉烧的鹌鹑蛋,全部是这种油荤。” [25]第 25 章:双章合一   玉莲说是得了什么绞肠痧的病,要回去养病,这一养就是十几日,再见玉莲时,看她有些虚弱的样子,众人不由嘘寒问暖。   “我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东西,那肚子翻肠破肚似的疼,成日吃那苦汁子才好。”   庆儿啧啧道:“让你平日浪费粮食,所以雷公打雷劈到了你的肚子,才让你得肚子疼得。看你日后还浪不浪费了。”   玉莲笑而不语,并不多说什么。   惜娘见状,差不多有三分猜着了,心想她若就此在家,倒也罢了,偏偏还要再进来,怕还是为了银钱,只怕她想的很好,将来未必能如她所愿。   琳琅见玉莲还有些虚弱,便道:“这提水的活计,还是让银翠、庆儿干,你就好生休息一番,你看你的脸都瘦了一圈了。”   “那哪行啊,我是三等丫头,怎好让银翠姐姐帮我干呢?”玉莲作势要起身。   琳琅便道:“你这样迟早把身子都累倒了。”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却见璎珞从外头走进来,琳琅还问她:“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唉,那园子里狸花猫下了九个崽儿,我还想抱一个回来在咱们院子里抓老鼠,哪里知道,这畜生忒没有人伦,竟然吃了自己的崽,吓死人了,我就一溜烟的跑回来了。”璎珞边说边摇头。   惜娘听的鸡皮疙瘩直起:“别说了,听着怪渗人的。”   琳琅在旁道:“这话可别让六少爷听到了,怕他晚上做噩梦。”   璎珞忙笑道:“放心吧,我保管嘴比谁都严实。”   一时见外面方姨娘的丫头过来,却是找惜娘给二姑娘做针线的,惜娘心想我跟六少爷做似分内事,你还真的当我是苦力啊。   故而,她为难道:“正好我这里正给六少爷做袍褂,刚裁下缎子,不如等日后我做完再说吧。”   那方姨娘的丫头只好悻悻离去。   二少爷素来嫉妒六少爷,背后不知道下了多少蛆,方姨娘平日看着老实,底下的丫头们都被折磨的不成,其中有个和她们院子不错的春丽,就常常做事的时候,一下子累的睡过去了。   但这种小人难缠,找个理由推搪过去最好。   玉莲却不知道这个道理,她生病之后,院子里的丫头们都不要她做重话,便是六少爷也宠爱她的很,所以隔了几日,方姨娘亲自过来找玉莲做针线的时候,玉莲身体本身没有恢复,就直接回绝了。   “姨太太,这针线活计我可不擅长。”   方姨娘上回被惜娘拒绝之后,见惜娘到大太太房里帮忙算账,对自己面上倒是尊敬,还万分恳切道:“姨太太,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方姨娘就找不出茬儿来,见玉莲是大奶奶的丫头,大奶奶早就去了,树倒猢狲散,她就强行道:“哟,难不成我还不能分派你了?”   玉莲则起身道:“姨太太,论理,我是六少爷的丫头,我们自个儿的活计都做不完,哪里能帮二小姐做?这到哪里都是这个理儿。”   方姨娘撇嘴,骂骂咧咧的走了,去了二小姐那里。   二小姐倒是懂道理:“娘,家里如今人手不够,三个姑娘都前后脚要出阁,外头采买许多,还有些做不完,咱们慢慢来就是了,何必呢?”   “六郎那里的几个丫头拿乔的很。”方姨娘不满。   有方姨娘这样的人还好,胆子不大,欺软怕硬,但涂姨娘不同,涂姨娘是唱的出身,性情奸狠,现下最受宠,可惜只生下五小姐一个女儿。   见钟闰之又被三皇子妃接去王府小住,却没有接五小姐,心里烦闷不已:“这大小姐真是亲疏不分,偏偏找一个表姑娘。”又看向女儿:“你说说你,平时也不知道多往你六哥那里走动一下,好都被人家讨了。”   五小姐道:“你又说我做什么?我自过好我的日子,何必又说这些?”   因大太太年纪大了,涂姨娘这些年算不得十分受宠,但也是常伴国公爷左右,她就恨上钟闰之了,当着国公爷的面道:“我听说咱们大小姐又让钟小姐去了,虽说这话我不好说,但我看啊,这大小姐在三皇子府总没个自己人,钟表小姐虽然算不得咱们徐家人,可也是徐家的养女,若是两个人能够齐心协力,将来还不是稳当的。”   枕头风,枕头风,就是这个意思,镇国公府听到心里,也觉得未尝不可。   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长女的性情不似大太太那样,从小娇生惯养的,虽然学了学《女诫》,可并非真的是什么顺从的人。   倒是外甥女儿,才貌双全,倒是适合。   只不过还要看老太太的想法,镇国公想。   这些钟闰之当然不知道,她是年前才回来,惜娘则要回去过年,往年她都是在太白院过年,帮着看院子,难得今年玉莲璎珞琳琅都在,她和银翠一齐回家过年。   说是过年,就是除夕上午忙完了回去,初一下午回来,但这对惜娘而言已经很好了。   回到家里之后,她先去看了一下自己那箱从海棠那里的好衣裳,其实府里除了她还有别人也收了,大家都感念海棠的好,惜娘想等孙德芳进门的时候,肯定是很难真的动海棠。   这也算是一等了,孙德芳和大太太不同,大太太本身家世很好,比镇国公年纪还小点,进门生了女儿后,还生了儿子,彻底站稳脚跟,饶是这样,大太太对生了孩子的方姨娘也不敢怠慢。   “这衣裳可真好。”万氏称赞。   惜娘则一件件试着,也只有在家里,她才敢穿如此鲜艳的衣裳,对着镜子上照了照,又在万氏这里转了个圈:“娘,怎么样?”   万氏笑道:“我给你梳一下头发,等你再大些,编一个鬏髻一戴,我看比那些小姐还贵气。”   平日做丫头的都是梳丫髻,今日万氏帮惜娘梳了个百合髻,簪上簪子,惜娘还用耳挖簪挑了些胭脂涂在唇上,笑嘻嘻的。   当然,这些衣裳还是要脱下来,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大家还是要低调些才好。   何大魁这半年都没什么油水,平日不过是拿些工钱,还好地里的麦子粮食多,所以家里还不缺吃食。   至于大房,则是豆娘何她弟弟何柏两个人凑钱花了十两买吃食粮食,算是度过去了,三房三叔也是买了贵价粮食,度过了难关。   “明年你就十四岁了,怕是到时候过生也没法子回来,今日只当为你过生日了。”万氏笑道。   惜娘摇头:“爹,娘你们不必为我忙,倒是你们的生辰我都没办法回来呢。”   说罢,她又开了自己带回来的包袱,里面有两双鞋,一双驼色暗云缎是给何大魁的,一双海棠红缎福寿弓鞋给万氏的,里面都放的丝绵,很暖和。   何大魁当场就穿上,走了几步:“这手艺是真的不错。”   “那肯定啊,女儿学双面绣都学了好几年了,便是手艺不好都会变好呢。”惜娘摇了摇手腕,说自己手腕疼。   何大魁帮女儿按摩,他手劲儿大,随便捏几下,都让惜娘感觉血液疏通了。当然,何大魁一般只按摩几息,万氏虽然力气不及丈夫,但是每次至少帮惜娘按摩半个时辰。   桌上摆的是十大碗的菜,惜娘帮着端菜,大家大快朵颐,那骨头吐了一堆,惜娘从自己的茶房带了些烘干的紫苏叶回来,加了一点蜜水和姜片,煮的滚滚的,用大碗筛给大家吃。   弟弟妹妹们则扶着凳子走的摇摇晃晃的,惜娘吃着瓜子,喝着滚茶,舒服的紧。   但何大魁还要去门房那里值夜,何松就把大门关系,惜娘问他:“哥哥,你怎么样啊?”   “还成吧,就是爹爹嫌弃我做的不够好。”何松道。   惜娘笑道:“那也是为了你好,你总不能一直抱病吧,还是得去那府里上差的,早些学会也好,穷文富武,爹爹为你学武,花了差不多一百多两,不可谓不多了。如今年成不好,明年新奶奶进门,指不定也要换东换西,爹还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呢?”   何松支着下巴:“我又何尝不知道如此呢?很小的时候,爹就让我跟着人家学射箭,学练功,可那些学的都是些皮毛,如今学武是真的从头开始学,我巴不得多学些才好。”   “你学了一身才能,若是不能进军操练,也不是个事儿啊。这事儿你要放在心上,一旦有机会脱离奴籍去投军去,将来兴许就不一样了。”惜娘出着主意。   何松记在心里。   外面三婶带着何俏过来了,何俏跟着钟闰之去了三皇子府后,钟闰之体恤她,就让她回来过年。这何俏嘴硬,其实上次把惜娘的话听进去了。   她不由道:“我看六少爷分明是很喜欢钟姑娘的,可姑娘是不喜欢六少爷的,真怕她嫁出去了,我就得跟着大老远去。”   “那怎么办呢?你如今已经成了她的大丫头了,你要回来肯定是不容易的。”惜娘是实话实话,那些大丫头从小伺候大的,做小姐的都当作陪嫁丫头。   二人正说着话,豆娘也过来了,听何俏这么说,也有好多苦水要吐:“别提了,我们随三皇子妃一开始进宫了,那时候还没开府呢,成日早上陪着三皇子妃给宫里的妃嫔请安,一天下来,腿都跪烂。还要帮她四处打听三皇子府的情况,还要提饭,还要做女红,规矩又多,我有三个月月事都没来。”   惜娘倒吸一口冷气:“怎地到如此地步?”   “还有呢,有时候三皇子妃身子不方便,偏三皇子又来了,还要人陪睡,自然,我是没有的,就直接拉丫头睡。睡了又没有名分的,还怕人家说三皇子房里人多,都那么混着,可你要怀孕也难,除非三皇子妃生了儿子,否则就得喝那避子药,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豆娘想起来都觉得苦。   这种苦不是说真的挨打,就是各种提心吊胆,她现在被放出来,虽然可能过几年一直没成亲,会被弟弟弟媳妇嫌弃,但是至少现在住在自己家里,人虽然劳累些,可心没这么累。   俏娘不由道:“那三皇子妃至少还是王妃呢,现在还开府了,还是家里的主母。可钟姑娘若是打定主意嫁到外面去,或者嫁回她老家,我可不愿意跟着她受罪。”   豆娘看着何俏:“你和惜娘不同,惜娘跟着的六少爷,到底还是在府里的,况且上头还有两个大丫头,将来多半放出来的。”   何俏本来也不是很有主意的人,听了姊妹的话,都不知道怎么办。   惜娘留她二人在后面守岁,拿了炒的瓜子,几样点心,又烹了热茶,几人就在后面说话,一直到外面大人们喊,她们才回去,惜娘也摸到床上去。   一觉酣睡到大天亮,早上万氏煮的清汤面,把昨日的剩菜热了一下,给惜娘卧了个荷包蛋,惜娘吃的美滋滋的。   尤其是回过的卤鸡,真的别有一番味道,更入味了,她还能够吃一些味道大的蒜子。   就是昨日炕烧的太热,又吃了瓜子,嘴上起了个血泡,额头上长了两个大痘子。万氏对她道:“你可千万别手贱去扣,一扣就留下一个疤痕,去都去不掉。”   “女儿也是憋狠了,在那里面,吃的清淡,零嘴嘛,我也不愿意敞开吃,回来之后就觉得自由自在的,不由自主的胡吃海喝。”   万氏听着想笑。   以前万氏当然陪着惜娘说话,如今弟弟何慈,妹妹寿姐都小,她们更需要母亲,所以万氏没说一会儿话,还要去照顾弟弟妹妹。   惜娘吃完饭了,让小玉兰收拾饭桌,她也去跟弟弟妹妹玩耍,说起来寿姐跟何松关系最好,常常让何松背她,而惜娘和慈哥儿就很亲近,即便惜娘有时候不耐烦掀开弟弟,弟弟都趴在他的背后,笑眯眯的。   当然,小寿姐看到慈哥儿过来,她也会再跑过来惜娘怀里,闹着要抱。   惜娘搂着妹妹道:“你方才不要姐姐,看到小哥哥过来,又要姐姐了,小没良心的。”   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小玉兰带她们去院子后面玩,万氏则说起何俏,惜娘则道:“我看俏姐更想留在府上,不愿意跟着她外嫁。”   “她相貌生的好,你三叔他们有意让她再上一层楼,府里的爷们比外头的还强一些呢。”万氏道。   惜娘想这也不失为一条路,只不过她怎么从钟姑娘那里脱身呢?   母女俩说着话,惜娘私下又给了万氏一盒药,“上回您生妹妹的时候,我给您的那药您说好,然后您说您脸上开始长斑,我就和太太身边的锦绣姐姐给您讨了玉容养容散,这个听说敷脸很好。只可惜,就一小瓶,您挑一些出来,用温水和了,再敷上去。”   这还是她帮太太算账,跟她娘讨的一些。   万氏慈爱的看着女儿:“难为女,处处还想着我。”   “爹娘对女儿好,女儿怎么能不想着您呢。”惜娘笑道。   在家这两日,她仿佛过了许久,但还是得进府当差,只不过端端两日,回来时,院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她喊了半天,才有婆子出来:“是珊瑚姑娘回来了,今儿六少爷随着大太太一道去了三王府呢。”   “我说怎么人都不见了。”惜娘笑道。   那婆子道:“珊瑚姑娘平日你做的事情不少,今日您合该去的,兴许三王妃那里还有赏赐呢。”   惜娘笑道:“兴许我没有这个福分罢了。”   她先把东西收拾好,再拿了一碟果子给茶房看炉子的婆子道:“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您别嫌弃。”   这也是惜娘跟琳琅学的,琳琅手头散漫些,所以人缘也好,这些东西对她而言反正吃的不多,还不如做一番人情。   那婆子谢道:“这如何好意思?”   “您拿回去吃吧,我既然来了,我来把这里收拾一下。”惜娘道。   婆子明显很高兴,大过年的,谁不愿意回自己家里,对惜娘千恩万谢,惜娘则已经开始煮水,准备烹茶,这天色已黑,六少爷肯定也是快回来了的。   一进这个院子,她都是自动切换成打工人模式。   还好六少爷等了一会儿回来了,惜娘立马上了茶过来,又给琳琅、璎珞她们也沏了茶,都说外头很冷。   “吃杯热茶就好了。”惜娘笑道。   六少爷吃了一杯茶,已经打着哈欠了,琳琅和惜娘道:“今儿咱们六少爷可累了,快些伺候他安置吧。”   惜娘先在薰笼里放着沉香片,里面放了银丝碳,烧炭也有规矩的,不能烧的火星直冒,再在汤婆子里添滚水了,放进被窝里。   到茶房熬些熟水,用温壶放着,以备六少爷晚上口干舌燥的时候起身喝。   当然,她在准备这些的时候,别人也没有闲着,有提水伺候少爷沐浴的,有帮着在薰笼上烘干衣裳的,反正各忙各的,等六少爷到床上去了,众人才自己回去沐浴梳洗一番,到床上睡觉。   惜娘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琳琅却有些睡不着,她素来守夜,睡在六少爷的次间,她知道像珊瑚庆儿这样的,顶多就是对赏钱比较在意,但是旁的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尤其是珊瑚,几乎不和外院的人有什么交流,平日九成九斗在院子里。   唯独璎珞,因为是公主的人,生的又漂亮,自古妻贤妾美,她算是自己一个对手,但现下为时尚早,可是玉莲却异军突起。   这个玉莲闹的事情太大了,一旦真的丑事被人出来,怕是她们这些丫头都要被赶出去。   所以这个玉莲若是不出去,太白院恐怕是真的不得消停。   但是怎么把她弄出去呢,琳琅也不知道了。这些丫头们的任免权,并不在于她,而在于太太。其实玉莲此时安分些倒好,偏偏玉莲这个人给三分颜色就开染房,她常常私下跟六少爷要这要那不说,甚至还截了自己的头发,藏在荷包里送给六少爷。   琳琅这才发现自己机会来了,她没有把事情闹大,而是偷偷把这个荷包的事情拿到了大太太那里:“这事儿奴婢是一个人也没说,若是往外说了,这于六少爷的名声有碍。奴婢原本想着一屋子姊妹,大家都安心伺候好少爷便是,偏偏发现这个东西——”   大太太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小孩子,见到这东西,怒不可遏:“这是谁的?”   “太太快息怒,这应该是玉莲的,平日珊瑚虽然针线好,但从来不会私下和人说什么,更不会做这个,人和我一样蠢笨,不懂这些。”琳琅道。   大太太点头:“珊瑚我知道,很是质朴,这个玉莲怎地如此?喊她妈妈子来,打了板子拖出去。”   琳琅却道:“太太,何必为了打老鼠伤了玉瓶,还是六少爷的名声最为重要。若真的闹大了,有那为了得宠铤而走险的,花样百出,防不胜防啊。”   大太太一想,起身道:“你这话说的很对。”等出孝之后,就肯定要相看的,怎地都不会闹出事情来。   玉莲并不知道死活,还和她娘道:“到时候把妹子也弄进来太白院,这里活少赏钱又多,您就放心吧。”   等到了院子里,见六少爷在书房,她觑了进来,见惜娘在裁纸,她只能闪到次间,招呼六少爷进去,二人还没入港,就见大太太的人过来了。   惜娘早已借着筛茶的名义到了茶房,见一行人来押了玉莲出去,说是她娘把她打碎了名盏子,很是粗心,不便入府做事,又有玉莲的娘被太太喊来骂了一顿,她母亲回去把女儿骂了一顿,玉莲本以为自己做的隐蔽无人知晓,彷徨之下,竟要吊死。   还要被她娘救下来了,玉莲的娘道:“你怎么这么傻呀?你青春正好,死了做什么?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她说你引诱她的儿子,我还说她儿子逼奸我女儿呢?还好此事没闹大,一二年就平息了。”   玉莲因为有母,虽然做了荒唐事,但也算活了下来。 [26]第 26 章:双章合一   因太太不许她带东西出去,玉莲的东西都存在琳琅那里,琳琅是太白院的大丫头,压根不缺这些东西,就分给了众人,连惜娘也得了一根鎏金梳篦,她的衣裳惜娘没要,分给了柳儿。   柳儿她们这些粗使丫头,平日赏钱都很难得到,现下得了一套衣裳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不过,最让惜娘想不到的是六少爷竟然很怀念玉莲,他在书房偷偷藏着她的一根簪子,惜娘想兴许在很多人眼中,玉莲这个人妖娆粗放不正经,但是六少爷对她却是别有一番情谊。   可惜娘却很看不上,如果真的爱人家,怎么太太着人拿玉莲的时候,他在书房缩着都不敢出去,没什么担当。   当然,这些话惜娘就是腹诽一番,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直管领导,她是保持业务上多问,平日私人则是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年过完之后,今年因为新奶奶要进来,春日特地给她们丫头裁了两套春衫。   “已然两年都没跟我们做过衣裳了,这倒好,总算开了眼了。”柳儿几个丫头们都很高兴。   惜娘得的是一身浅玉色暗花春绸绣兰草的,一身藕荷绫的衣裙,外面的掐牙比甲就不赘述了。以前她那些小一点的衣裳有些送给小丫头们,有的拿回家去了,毕竟她还有个小妹妹,等她长大些了穿正合适。   孙德芳是在女儿节之后过的门,就在公主府发嫁的,她嫁妆一共六千两,算得上很不错了,但是府里有人说前面的小程氏进府是几万两的嫁妆,认为孙德芳比不上。   惜娘想小程氏在的时候,这群人也没几个说她好话,如今进来新人了,反倒是编排人家的不是。   这孙德芳听说颇为贤良,进门后知道海棠拿着姨娘的份例,索性帮她摆了酒,做了明公正道的姨娘,惜娘几个关系不错的,都各自备下礼物去庆贺。   琳琅直接送了两条新裙子,这大手笔惜娘比不得,就亲自绣了一对枕巾,两罐窨茶送过去。   孙德芳初次进门,世子本来就是个惯于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人,倒是让她这个端庄的淑女心神摇曳了一番,但不过两三个月,就有了新欢,孙德芳很是郁闷。   但海棠已经习惯了,在花园里遇到惜娘的时候,还道:“大奶奶并不知道我们这位爷是什么人,如今横竖我跟着大奶奶,她人倒是宽和。”   惜娘则小声道:“海棠姐姐,不是我说你,人心到底隔肚皮,你不管别人怎么论,自个儿就抓紧工夫,先有了身孕再说。”   指望人家的善意是指望不着的,孙德芳再好,难不成海棠要仰人鼻息一辈子吗?若有了自己的孩子,将来分家出去,跟着自己的儿子出去,也算是能自由些了。   海棠道:“我这样会不会惹了人生厌呢?”她最担心这点。   惜娘想这就不能帮人做决定了,谨慎是好事,但是太过谨慎,就很容易被人拿捏。   见惜娘不语,海棠思忖片刻:“你说的对,我也不能总靠着别人。”   惜娘见她想通了,就道:“到底你在世子身边伺候日久,照我看,你这一二年不抓住机会,韶光易逝,日后就难了。”   海棠虽然年纪比惜娘长,但惜娘说的话往往能直达人心,她真的听进去了。惜娘又让她借看病之名,请个大夫调理身子,再徐徐图之。   这些话她们二人说完就散了,哪里知道被钟闰之听了个正着,钟闰之平日最厌恶小三,没想到今天碰到了最强小三,这个惜娘,平日不声不响,主意倒是很多。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偏偏这样的人,大太太对她印象还很好,真是个憨面刁,人家房里的事情,她竟然在这里让人家争宠。   对惜娘而言,海棠当然算不得别人,人家发财带着自己一起发财,曾经还帮过她娘,她当然也对海棠的感情不同了。   小程氏在的时候,海棠不敢轻举妄动,但是现在人家都快三十岁了,她可只比她娘小几岁,日后没孩子,就像那些老姨太太们一样,几个人挤在一起住着,生病了都不敢请大夫,也没人管。   回到太白院里,惜娘和琳琅一起做五毒荷包、五彩绳子,琳琅和海棠的关系也不错,她们还道:“现下正经的大奶奶进门了,世子房里怕又是一番气象了。”   “我看太太也轻松些,好几个姑娘要出阁,这些事情又多又繁。”惜娘笑道。   还真如惜娘说的,大太太在孙德芳进府之后,就把三姑娘和四姑娘的嫁妆都交给她办,这几位姑娘,公中都是一万两的嫁妆。   孙德芳乍然进门,就负责这样的事情,她还得协助管家,都没什么歇息喘息的时日。但她观察海棠也在吃药,倒是放心了。   世子之前被小程氏管的很紧,没有正经姨娘,如今一个海棠,虽然生的很不错,但是年老色衰,现下还在吃药,孙德芳想等自己忙完这阵子再说。   但是管家的事情,就跟上发条一样,一旦上了,就很难停下来。   海棠吃了一个月的药调气血,因为孙德芳忙碌,她晚上时常也能伺候世子,在第二个月月事没来就有感觉了,但她一贯谨慎,谁都没说,连身边一个伺候的小丫头都不清楚。   再说去年夏天很热,今年端午之后,天气很凉爽,还三不五时下了一场雨,这样人就很舒服了。   早上六少爷去读书之后,惜娘回房,见璎珞在做针线,倒是笑道:“难得看到你做衣裳。”   璎珞笑道:“我这个人喜好全凭我的心意,不愿意做的时候,谁也勉强不来?若是想做,你不让我做,我还偏要做呢。”   “我哪里管你做不做的。”惜娘知道璎珞这是有了危机感,琳琅算是六少爷头一个最亲近的人,一个玉莲横空出世,就让璎珞知晓了她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惜娘难得没什么事情做,就靠在床边打着哈欠小憩一下,这么一睡,竟然睡到了中午,她直接出去吃饭了,下午就在茶房窨制茉莉花茶,虽然现在外面有那种窨制好的,但没有自己用料这么扎实。   昨日她已经采了白茉莉,摊开把露水阴干,再一层茶一层花隔瓷缸封盖,再筛掉杂质,文火轻焙,这样要复窨三次才行。   除了茉莉花,还有珠兰、莲心、玳玳,也差不多手法窨制。   这是热饮,还要制膏子,什么乌梅、黄梅,这些用水化开,加冰,就是冰饮子了。   她这几日一直在茶房忙碌,反正小丫头们要学的,她都会教,但是你不主动问,她就不会多嘴了。   锦绣送了些三皇子妃送回府的礼物过来,和琳琅交接好了,惜娘给她点了一盏胡桃松子茶过去,先用松萝茶打底,再挑果粉,调一勺蜜,锦绣素来爱喝这个,她每回来,惜娘都帮她点一碗。   说起来,这锦绣也有十八了,她比福月能干,处事公道,所以颇能压得住人,但这个年纪不知道是要放出去,还是怎地?   锦绣虽然和她关系不错,但是远没有到海棠那般,所以惜娘也不会多管闲事。   三皇子妃赐给弟弟的当然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那焦布素纱,做夏衣是最好的,琳琅和惜娘商量着给六少爷做一身,惜娘应下。   琳琅现在管着整个太白院,东西都是她经手,惜娘她们连放在哪里都不是很清楚。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旦琳琅离开,这里根本没办法正常运转。   真是每个人都留了一手,惜娘暗自想着。   正说着,见三姑娘亲自过来,跟六少爷请求让惜娘帮她做针黹。姑娘们的嫁妆统一是外面采买回来的,但是有一些为了展示自己的手艺,都要自己做了给长辈的,要亲力亲为。   六少爷知道堂妹不容易,答应下来,又吩咐惜娘过去帮忙。   三姑娘很懂人情世故,先送给惜娘一整匣的成套真丝花线,有荔枝红、石青、湖蓝、墨绿四色,又有象牙小绣针一筒、乌木柄小剪刀、白玉顶针两枚、素绫绣绷小一副,最后还拿了银红、藕荷、雪青、玉色的汗巾送给自己。   惜娘忙道:“怎好偏您这么多东西,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三姑娘笑道:“平日你们院子里的事情就够多了,如今又有我的事情,做两份活计,只让你得一份月钱,这算怎么回事儿呢?”   如此,惜娘就不推辞了。   她当然也是很务实的人,就不废话了,径直和三姑娘道:“不知道有哪些是让奴婢做的?是大件儿还是小件儿。”   三姑娘见她一开始就问活计,心里很高兴,那些嘴皮子说的很欢的人,往往做事不妥,她就道:“我四季的鞋子,我的鞋样子不好拿到外面去做,只能拜托你了。”   “那您要做几双呢?”惜娘问起。   三姑娘的丫头道:“怎么着也得十双吧。”   惜娘点头:“好,除了鞋子之外,帕子香袋还要奴婢做么?”   现在不全部说好,到时候你每做完一样,就送新的来,没完没了的。就像进一个公司前,不讲好待遇,指望进去之后再说要求,人家不会睬你。   三姑娘的丫头又说了还有一套锦帐的帐檐、枕套、引枕,里屋的帘子也要绣。   惜娘想这些在外面,恐怕人家没有几十两下不来,她就道:“既然有大件,绣大件最要功夫了,那么鞋面我做,鞋底不如你们让老妈妈们纳了送过来,我到时候缝上就行。还有,床不知道多大,要不等会子你们去量了床来?”   看的出来三姑娘的丫鬟,想把重活都推给她,她又不是冤大头,当然不能全部答应。   三姑娘见惜娘一样样落实,倒是很欣赏她,就对丫头们道:“就按照她说的办吧。”   惜娘上午就在这里忙活,把床的大小姐尺寸记下,三姑娘的鞋样子拿了一幅回去,又和她敲定了花色数量,方才走回去。   如此一来,惜娘原本手里的针线活就不能揽着了,她虽说勤奋,但又不傻,每次她做的辛苦,到头来也都是琳琅去卖好,她也不过偶尔两三次能得赏,只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待遇不错,所以不大计较这些活计。   那么琳琅就得另外找针线活计极好的人来,银翠只是做的快,但说不上好,庆儿则马马虎虎,她烦璎珞,璎珞只是不接话,搞的琳琅只得日夜不辍的做。   惜娘先从大件开始做,小件休息的时候做,她是固定每日午睡一个多时辰,不能为了做这些物件,把自己的身体弄垮。   到了八月初,六少爷、奇少爷这班勋贵子弟跟着父祖一起随圣驾行猎,丫头们不必随驾,也无人伺候,倒是轻松了许多。   钟闰之过来时,正是中午,丫头们横七竖八的睡着,她忍俊不禁:“真是山中无老虎,你们几个都歇息了起来。”   琳琅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道:“是钟姑娘来了。”   钟闰之道:“我也是闲着无事,出来走动一下。”又见惜娘也醒了过来,不由道:“哟,听说你替三姐在绣嫁妆呢?”   她没想到这个小小的珊瑚,倒是挺会拓展人脉的,三姐姐此时娘虽然死了,身上却有一桩极好的亲事,这府里因为出了个三皇子妃,不以为然,不知道日后三姐姐也有一番造化。   但这个珊瑚却有识人之明,知道多方下注。   惜娘哪里知道她因为书里的事情腹诽自己,听钟闰之这样说,她道:“这是我们六少爷吩咐下来的,也是六少爷对三姑娘的爱护啊。”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钟闰之自己也反应过来,她若不嫁给徐士载,管这些做什么,又突然站起来走了。   对这位来去匆匆的表姑娘而来,只是午后散步,可院子里的姑娘们,难得有这样惬意休息的时候,被打搅了一番,心里都不开心。   惜娘头有些疼,到廊下坐着吹了会风,又把绣架搬到这里继续做绣活。   柳儿和桃儿两个在附近踢毽子,庆儿过来道:“珊瑚姐姐,你怎么也不歇息一会儿?”   “方才不是在睡午觉么?三姑娘的活计总得帮她做了才是。倒是你,不是说你娘今日找你了了么?”   庆儿比自己好,她娘也在府里做活,还时常能够见一面。   庆儿道:“她要我给她料子做主腰,我拿了些给她了。”   上好的料子都得攒,一般都是从边角料中剪下一些,庆儿针线活也算不得拔尖,不过攒了那么两三块。不似惜娘和琳琅,因为手艺好,攒的好料子多一些。   可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就如同惜娘本人,她进府来,跟钱嬷嬷、小多子学茶艺,跟林嬷嬷花一年的月钱学双面绣,才有今日。   也许她不是六少爷心目中最喜欢的人,但不管到哪里,绝对是中坚力量,裁员裁了她,不说是裁到大动脉,但绝对少了一股坚实的力量。   这庆儿的娘也是个胆大的,知晓六少爷不在,这一日晚上竟然没有回去,去庆儿房里和她睡一晚上。   惜娘和她关系不错,就私下和她道:“大太太说过的,妇人们平日是不能到二门内的,你还是跟你娘说一声。”   庆儿一开始听了这话很不舒服,但她知道惜娘很少管闲事,就和她娘说了,她娘不当回事儿,白天还来庆儿这里吃饭。   惜娘见琳琅不管,自己也就不多嘴了,反正把房间的锁锁好,继续在廊下做针线。   琳琅没办法,过来找琳琅道:“你去与她说说,这院子里不能随意过来。”   有琳琅的吩咐,惜娘才过去,见庆儿的娘正大快朵颐,她对庆儿的娘道:“童婶子,外院妇人除了当差,不许随意进二门,这事儿你也是知道的,你不为别人想,总得为自己想想?”   庆儿的娘道:“我等会儿就走了。”   “您若是知道错了,这就走了,我们倒也没那么不近人情,若您还来,到时候太太喊我们回话,我们也没法子替你遮掩,你可别把庆儿的差事都弄没了。”惜娘道。   庆儿也说她娘:“您快去上差吧,别在这里了。”   庆儿她娘这才离开。   惜娘对庆儿道:“琳琅让我来说的,这也是为了你好,这院子里不来外人还好,如今来了个外人,什么东西不见了,即便不是你做的,那也是你做的了。”   庆儿一听,想起那玉莲直接被喊了出去,连忙道:“珊瑚姐姐,你们可别往外说啊。”   “我若是往外说,哪里还当着你的面得罪你娘。”惜娘笑道。   庆儿晚上见自己的娘不来了,心里也隐约松了一口气。   因为快过中秋,孙德芳除了忙活嫁妆的事情,还要忙中秋的事情。这底下的管事,还不大买账,所以,她只好不安规矩办事。   有后台的人犯了事情,不重罚,怕人家说她做事不成,看到有人吃酒赌博,也只说一声。   惜娘叹了一声:“乱世需要重典。”   在镇国公府,这样几房人住在一起,人丁兴旺的家族,若是规矩不严,迟早闹出事情来。   又过了七八日,六少爷回来了,他年纪小,有些藏不住事情,在书房的时候,和惜娘道:“皇上在行猎时,训斥了太子呢。”   “是您亲眼见到的吗?”惜娘自觉离太子皇帝太远了,听到这样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说。   六少爷摇头:“我是听人家说的。”   “少爷,那么这事儿您就别说了,既然连您都知道了,指不定朝局又有什么变化。我听说朝中有锦衣卫,无处不在,您就别管了。”惜娘劝道。   六少爷倒是说了一件事情:“现如今,太子是原皇后所出,皇后娘家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可现在的皇后也有儿子,还受宠,真不知道日后怎么样?偏太子身边跟着的贺家长公子几个,都是一些野心勃勃之辈。”   “久久不封世子,肯定想太子当权,他才能做世子啊。”这都不必想。   六少爷正欲说话,惜娘听到脚步声,忙使了个眼色,六少爷立马住嘴,见是锦绣过来送安南贡沉香、琉球贡降真香,惜娘代替六少爷收下了。   锦绣问道:“你们俩在说什么呢?怎么我一来,就不说了。”   惜娘道:“六少爷跟我说围猎的事情呢。”   锦绣这才出去。   哪里知道重阳之后,外面街道空了,突然戒严起来,何大魁正在门房守着,又回家让儿子在家保护家人,他则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以前何大魁只是力气大,后来儿子请的武学先生,他也跟着学,他的资质其实比儿子还好,尤其擅长射箭,他把弓箭直接藏在门房。   镇国公世子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刚一出门就被抓了,镇国公连忙让人救回世子,众人都畏惧后退,唯独何大魁站了出来,清点了人马,拿着弓箭出门。   他骑马骑的飞快,直接从箭囊里抽出箭来射人,几乎每一支箭都非常精准,连身边的人都惊呆了:“何老二,你何时这般神勇了?”   何大魁哪里还有功夫回来,他想着别自己射箭,让旁人救世子,到时候自己就没功劳了。所以,他立马夹紧马肚子,上前单臂捞起世子,立马回府关门。   有人追赶,他直接一拳打出去,还真是一力降十会。   惜娘她们已经把院门关了,众人都在一处,琳琅小声道:“应该没事儿的吧?”   “我也不知道,但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吧,我们只要不乱跑就行。”惜娘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太子到底没有成事,兵败被捕,二皇子直接诛杀太子,拿着太子的首级去见皇帝,但此举也被皇上斥责二皇子实在是没有手足之情,下令把二皇子拘禁了。   这些朝堂中的事情和惜娘无关,但她爹却因为射中敌军,救出世子,从门房副总管升为直接升为外院总管,统管门房、车马、巡院,赏钱八十两,连惜娘的哥哥何松也做了镇国公的护卫。 [27]第 27 章:双章合一   很多人其实未必知道何大魁是她爹,惜娘也不说,她还是如以往那般谨慎。因为有时候身份的确会给你带来一定的便利,但同时如果有对家要搞你,那就会变成劣势。   三姑娘的衣裳继续做着,但是二姑娘就要出阁了,她的嫁妆是大太太最先准备好的,一万两不多不少。   府上已经挂起红幔,四处张灯结彩,这大户人家的兄弟姐妹,关系都很疏远,六少爷对二姑娘成婚也没有很上心,还是琳琅挑了几样贺礼过去。   六少爷这些年有老太太、太太那里的赠予,还有皇子妃姐姐的赏赐,私库也是颇丰。   二姑娘得了这些贺礼,倒是很感激,还亲自过来拜谢,只是回去之后,见方姨娘过来哭,她不由道:“马上就是女儿的好日子了,您哭什么?”   “我是想你哥哥,上不挨天,下不挨地,将来还不知道如何呢?你嫂子在太太面前,那是比我还不如,平常在你二哥面前倒是爱摆架子。若是你哥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方姨娘道。   二姑娘扶额:“娘,二嫂贤惠,把身边两个丫头都开了脸,这还不够啊?”   “那都是她的人,笨笨呆呆的,要我说有位姑娘,我倒是相中许久了,你也不妨替我掌掌眼。”方姨娘道。   二姑娘忙问:“不知您说的是谁?”   “是六郎身边的珊瑚。她爹是外院大总管,她呢,自不必说,女红又好,人本分又识理,再好不过了。”方姨娘道。   二姑娘叱道:“姨娘,那是六郎的丫头,大伯子怎么能要小叔子房里的女人呢?这不合适,这事儿您就别想了。”   方姨娘道:“又不是老六的通房,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只要何家自己同意,把女儿接了回去,嫁给谁,那是她们自家的事儿。”   在这个偌大的镇国公府,即便是方姨娘这样已经生儿育女有些许地位的人,都总觉得地位不稳。二少爷是庶出,也不是什么精彩绝伦之人,儿媳妇庄氏不会奉承,她早已年老色衰,她们这一房已然成了边缘人物。   国公府的这些家生子可不一般,外院管事更是不一般,且方姨娘见过惜娘几次,这姑娘圆脸,眼睛又黑又亮,耳垂大,一看就是十分有福气的人。   二姑娘自己要出嫁,事情一大堆,哪里还管得了方姨娘。   二姑娘出阁这日,惜娘她们也都过去帮忙端茶送水的,只不过她感觉方姨娘眼神怪怪的,还要赏一根乌银梅花簪给她。   在这府里生活,什么人的东西能要,什么人的东西不能要,惜娘很清楚。   所以她立马就道:“多谢姨娘您的好意,只不过我并没有做什么,您实在是太过厚爱了。”   “拿着,我呀,就是看你为人实诚。你若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了。”方姨娘愈发箍着惜娘的手,硬是要塞。   惜娘天天做活,力气比方姨娘还大,连忙道:“姨娘,您的心意我收下了,这簪子我就不要了。六少爷还吩咐我有事儿呢?就先走了。”   曾经她还没进府的时候,就听说方姨娘母子和太太身边的大丫头勾勾搭搭,后来那丫头被太太赶出去,这母子俩连钱都没送去,显然也不是什么有良心的人。   甚至她进府做工,方姨娘也算不得什么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人。   惜娘回到太白院后,见六少爷在书房,她想了想就去书房。   这事儿她还是跟六少爷说比较妥当,大太太那里层级太高,现在方姨娘还没露出什么意图,琳琅锦绣算是同事,她便跟六少爷说了。   “她还要塞簪子给我,我想她的东西也不好拿,就没要,也不知道她做什么?”惜娘道。   六少爷还想方姨娘难道想买通自己身边的丫头,这也没什么不可能,因为世子的儿子,也就是小程氏拼命生下的那个孩子,因为前些时候惊吓过度,近来发了高热。   长房就他们兄弟三人,想当年他小时候也曾经生病过一场,也有人说是方姨娘下手,但具体是不是,已经查不出来了。   所以,六少爷心里有些如临大敌,自从上次见过圣驾,他比起以前蜕变很多。   比他年纪小的贺瑜,早已开始谋夺世子之位,甚至他长兄攀附太子,也有贺瑜母子逼的太急的缘故。   他本来无意于这些位置,反正将来家里分家少不了他的,可听惜娘这么说,分明是方姨娘开始收买他的人。   “这几日你不必出去,就说我说的,帮三妹妹做嫁妆便是。”六少爷道,又赏了惜娘一根羊脂玉小平安扣簪。   这当然比方姨娘的要好多了,惜娘暗道自己这步棋总算是走对了。   如果没打算这么快跳反,还是要先和本部的领导关系打好。   方姨娘不知道惜娘跟六少爷说了,她还想着如何笼络惜娘,但二姑娘归宁了,人家也没出来。偏何大魁之妻,并不在府里办差,她要找人都找不到。   六少爷有了察觉,头一个先跟琳琅商量,琳琅自从和六少爷亲密之后,几乎完全把自己当成六少爷的人。对她而言,惜娘算是太白院中比较重要的贴身丫鬟,若是被方姨娘笼络去不成,所以,每次方姨娘过来,琳琅就借故让惜娘出去。   不过,琳琅在方姨娘那里也有人,等那个丫头过来说的时候,才知晓原来方姨娘是想让惜娘给二少爷做妾,琳琅听了都不忿。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惜娘在六少爷这里,还是六少爷的人,方姨娘就如此大胆。   便是惜娘从琳琅这里听了,也是吓了一道:“真是岂有此理,二少爷正妻在堂,妾侍好些个,竟然打主意到了六少爷房里。”   琳琅见她这般生气,只是笑道:“要我说,还是你生的美,才有这般的念头。”   “你快别打趣我了,我就等着将来到了年纪放出去,其他没任何想法。”和许多人分享一位夫君,还要忍受大妇挑剔,实在是过不惯这样的日子。   琳琅听她这样表白,也知道她是从来不往六少爷身边凑的,顶多就是在书房伺候,也不过是整理书籍,裁纸,研磨,别的从来不逾越本分,也不讨要什么。   琳琅则是觉得二少爷配不上惜娘,二少爷形容猥琐,娶妻之后,还不安分,成婚不过几年,眼袋又大,镇国公都看不上他,如今倒是来六少爷这里求丫头,多冒失。   方姨娘那里想的美,但她也没什么权力,更不敢到大太太面前胡说,此事就放下了。   再说惜娘做了两个多月的女红,就做的差不多了,一并用包袱包整齐,写了签子,亲自拿过去。   三姑娘打开看了一遍,啧啧称赞:“你的手可真巧,这活计比外头的好多了,还真鲜亮。”   “姑娘喜欢就好,这些日子,我也是日夜不辍,就怕做慢了,耽误了姑娘的事。”二姑娘出嫁了,三姑娘的亲事虽说没这么快,但是嫁妆得先备齐全,惜娘知道她没有亲娘打算,一切都要自己来,所以,她也早些把事情完成。   三姑娘早已准备了赏赐,给了惜娘一整匹软绫、一套银鎏金小头面、六对银锞子,惜娘忙谢过。   这些对于三姑娘来说算不得什么,她娘的嫁妆有许多在她这里,徐老夫人体恤她,也总赏赐她,她身边这些人的针线活计,都没惜娘好,一般要绣四个月的,她两个月就绣完,说明她很踏实,这些赏赐也是她应该得的。   惜娘拿着这些就先回去了,哪里知道出门遇到了钟闰之,钟小姐自然也是住在这里的,她见惜娘抱了赏赐,还很奇怪,书里说何家家生子还要何姨娘用体己照顾家里,怎么现在何姨娘的爹做了外院总管?   难不成何家是后来出的问题?   三姑娘和钟闰之的关系倒是不错,就和她说一些体己话:“你也是将笄之年,我们表姐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劝你还是趁着祖母还在,亲事尽快定下才好。”   三姑娘和弟弟感情很好,想着自己这么一嫁,就弟弟孤身一人要撑起三房,着实不容易,若是钟闰之能够嫁给弟弟,二人谁也不嫌弃谁,又知根知底,比外头的人好。   祖母对钟闰之这个外孙女,比她这个亲孙女都好。   钟闰之并不知道三姑娘的意思,还道:“你如今虽然是定了亲,怎么也婆婆妈妈起来?这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说了不算。”   正说着,五少爷恰到好处的过来,论相貌,五少爷略逊色于六少爷,但也是端正好学的少年,还从外面买了两样时兴的玩意儿过来,羞的脸都抬不起来。   “这是我买了来,送给姐姐的。”五少爷期期艾艾道。   三姑娘掩唇直笑:“你这还多一份呢,不如给钟家妹妹吧?”   五少爷脸爆红,更不敢看钟闰之,只道:“好,好。”   钟闰之倒是大方道:“那就多谢表兄了。”   她倒是也不好打搅人家姐弟说话,就要离开,三姑娘却不许她走,留着她一起说话,时不时还拉五少爷进来说话。   这让钟闰之尴尬无比,回到房里,还和何俏道:“真是让人不知所措。”   何俏早通人事,见状不由笑道:“其实三姑娘想的也很好,五少爷读书比六少爷还用功呢,日后家里总要分出去的,姑娘指不定还能当家做主母。”   只要能够留在爹娘身边,何俏就不愿意去别的地方。   她作为贴身丫头,许多贴心的话都说了出来。   钟闰之却摇头,“五少爷为人木讷又天真,并非良配。”她想的是表亲不能成婚,但说给古人听,古人听不懂,只能这般解释。   何俏听闻便道:“也是,五少爷之前还对高小姐动心了,这样太辱没姑娘了。”   见何俏以为是这般,钟闰之夜没有多言语,她身边能够选的男子实在是太有限了,也不怨古人爱亲上加亲的,因为根本没办法去认识别的男子。   大太太、二太太即便出去交际,她们很少带女儿出去,也不会特地带她出去,老太太年岁又大了。   一时之间,钟闰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和惜娘都是非常普通的穿越女,她的境遇更好些,是小姐出身,还知道事态发展,可人最烦恼的就是在一个已知环境下,很难改变。   这个时候,她想起了高柳娘,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高柳娘回去之后,就被家中以高价许配给一位富商做平妻,还好那富商算年轻,相貌端正,得知高柳娘是镇国公世子的嫡亲表妹,只是被黑心叔婶捉来卖钱。   这富商倒是颇有几分义气,又见高柳娘容貌出众,身边的确跟着镇国公府的仆从,遂把她安置在这里,又重新置了一房妾侍。   偏不多久,她打听到消息说弟弟过世,高柳娘知晓自己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但她此时还不能再富商面前露出来,只让人请了富商过来道:“妾身想着如今因叔叔婶娘的缘故,我不好在镇国公府说人家的不是,不如以您的名义替我许一桩亲事,日后我以妇人之身归宁上京,到时候引荐您和我表兄认识。”   那富商还真的答应了,又问高柳娘想嫁什么人。   高柳娘知道自己没什么嫁妆,也就人才还成,便任凭富商安排,那富商把他嫁给一个千户做续弦,那千户膝下只有一女,正好寻一个好生养的女子,高柳娘嫁过去便有了身孕。   高柳娘想她就是个很实际的女子,也很幸运,叔叔婶子虽然坏了心肠,但是却遇到了好人,外人都比这些亲近之人好。   想想真是讽刺!   她不由得想起了弟弟,分明她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弟弟都很好,她这么一走,无人管束,弟弟也没了。   这天地之间,就只有自己一人了。   再说惜娘这边却是回来省亲,家里摆设多了许多,万氏身上也穿着细绸,甚至还说起要为何松在外头聘一个人来。   惜娘有些欲言又止,有些事情和以前不同,以前家里境遇还没有这么好,她也能出主意,但是现在若是她的决断是错的,将来亲人或许会怪她?   万氏没有留心,何大魁却发现女儿眼眸中露出不赞同,等吃完饭,他让女儿出去说话。   惜娘前世一个人从农村走出来,因此想事情很周全,听何大魁问她的意见,她才道:“哥哥现在是镇国公的亲兵,将来若是镇国公出兵,哥哥立下功劳,兴许能够脱离奴籍,做军官也未可知?何必此时结亲。”   “国公爷要出兵?这怎么说?”何大魁没听过这样的消息。   惜娘道:“女儿虽然在内宅之中,但因为常常在六少爷书房伺候,时常他也会跟我说几句话。国君年迈,太子伏诛,二皇子被囚禁,跟随太子叛乱的潘崇、葛斌都是镇守宣府的大将,这些人也已经被绞死,您觉得边境没问题吗?而镇国公本来在武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何大魁这才恍然:“可越是这样,越要给你哥哥留后才是?”   “爹,我们府上高家姐弟、还有三房的姐弟,甚至是钟小姐,一旦没有爹娘庇护,过的又是什么日子呢?自然,这是我自己的看法,爹娘要怎么做,还是看你们自己。”惜娘以前会因为别人不听她的话发脾气,但是现在她也会尊重每一个人的想法。   听女儿这般分析,何大魁倒是很听劝,这些年女儿看似和别的丫鬟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非常敏锐。   当年,若非她要读书,又拼命教导自己写字认字算账,何家绝对到不了如此的位置?   何大魁道:“你的话很有道理,若你的话我们都不听,还听谁的呢?”   见何大魁这般说,惜娘也放心了。   对万氏这里,惜娘则说的是方姨娘想让她给二少爷做妾的事情,万氏啐了一口:“人长得丑,事儿倒是想的美。你连六少爷的妾都不愿意做,给他做小?”   惜娘则道:“这个人以前常常挑唆世子和六少爷不和,二少爷也在国公爷面前告我们六少爷的状,我跟六少爷一说,此事时绝无可能得。”   “这样就很好。”万氏也放下心来。   惜娘又道:“女儿平素不怎么打扮,清汤寡水的,那方姨娘必定是为了爹这里来的,越是这般,越不能搭理她。唉,我听说她以前倒也是个谨慎的人,但是如今看来,也是急的很。”   说白了儿子无用,只能这般。   万氏赞同:“是啊,徐老夫人已经年逾古稀,她这么一去,镇国公府就要分家,甚至国公爷年岁也并不小了,此时,看似花团锦簇,将来未必?”   惜娘则道:“还有呢,三皇子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长子了,虽说不比六皇子是嫡出,但是我看世子、六少爷常常过去那边,还要延揽人才,一看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是的确非常见微知著的,万氏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大事,晚上和何大魁说起,何大魁尤其喜欢读书,他识字之后,看那种晦涩的史书虽然看不懂,但是常常租借话本子看,他不爱看那种太过情爱的,却喜欢看春秋战国纵横捭阖的故事。   一听这些事情,何大魁感叹:“你说国公府怎么涉入到夺嫡这样的大事来了,惜娘说的果然对,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这些人,还是能够脱离就尽量脱离,否则大厦一倾,还不知道将来如何?”   “你们父女俩是不是想的太多了?”万氏觉得现在就很好了,她小儿子再过一二年,也能开蒙读书,凭借丈夫现在做外院管事,小儿子前程也会很好,何必呢?   何大魁道:“其实即便镇国公府不倒,我也觉得以我们的能力未必不能过的更好,你看咱们小儿子很聪明,日后读书,中个秀才举人,自有一番前程,不必成日卑躬屈膝。”   “可我也知道镇国公府已经算是不错的人家了,待下人宽厚,若非如此,我祖上也不会投奔这家。”   万氏觉得丈夫矛盾,但也不好说什么。   再说何俏,她也回来了,次日来找惜娘说话,何俏原本相貌就生的好,现下就更俏丽了,她看着惜娘,很是羡慕:“六少爷为人最和气了,日后指不定你能留在府里,比我可强多了。”   “怎么?钟姑娘的亲事定下来了么?要远嫁了?”惜娘觉得奇怪。   何俏这个人其实很谨慎,平日和堂姊妹们说话,都是半真半假,现下听惜娘这般说,不由失笑:“就是她一直没有定亲,我才担心呢,也不知道她眼光多高。看不上五少爷、六少爷……”   说完这些话,她又觉得自己有些失言,无论如何,钟闰之对她不错,给的赏钱也丰厚,平日她做的事情也轻省,就不该这般说自己的主子的。   惜娘听她老生常谈,不免道:“好了好了,既然回到家里,就好好在家享受。”   何俏哪里真能歇息?她回去之后,她爹在附近生意因为上次叛乱被吓破了胆子,所以何大利拜托女儿道:“你替我往姚姨娘那里走一趟,她现下还是受宠的,只要她替我说几句话,指不定我还能进府去。”   何俏知道她爹也是无奈,弟弟本来在府当差,但也到了要结亲的年纪,聘礼至少三五十两是要的,还有家里的屋子只有浅浅几间,还得修建,这些都需要钱。她的银钱已经给了一部分给他爹娘做生意的本钱,现下还要备下几色贺礼。   家生子就是这样的,又不能跑去外面做工,在国公府做点小生意也要偷偷摸摸,现在小生意不能做,只能求进府办事。   何俏花了二三百钱准备好了礼物,觑着空过来姚姨娘这里,说明了来意,姚姨娘倒是上下打量她一番:“不曾想这几年,你出落的越发好了?”   何俏有些莫名,但想着父亲的差事,还陪笑一番,但总觉得此处也不是久留之地,掀开帘子准备出去,却没想到何进门的二老爷撞了个满怀。 [28]第 28 章:双章合一   对于丫鬟们而言,过节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过节意味着要做的事情繁多。殊不知管家的奶奶,也是事儿多,尤其是孙德芳还得知海棠有了身孕,已经大腹便便了,她这才反应过来海棠也是憨面刁,但已经无可奈何了。   世子倒是很高兴,毕竟他膝下只有小程氏的儿子一个,但那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倒是白白胖胖的,现下却是常常病,每次听到那孩子生病,他都头皮发麻。   根本看都不会去看那个孩子,海棠看的心惊,果然惜娘说的很对,世子对自己的孩子毫无感情,新奶奶看着和气,但也不会主动帮妾侍找退路,如今她有了身孕,横竖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她都算是站稳脚跟了。   所谓怪罪是一时的,长久来说,对她来说是好事。   海棠公开有身孕后,惜娘跟六少爷讨了去看海棠的差事,仔细对她道:“我听我娘说补品不宜吃太多,肚子里的孩子吃的大了,到时候就很容易难产,还有产婆你得打点好,不能出任何纰漏。”   “是么?最近大奶奶倒是送了许多滋补品来。”海棠也有些草木皆兵。   惜娘道:“反正是药都有三分毒,你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海棠拉着海棠的手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总对我提点这么些。”   “快别说这种话了,我还犯难了。”说完,就把方姨娘的事情说了,很是烦恼。   海棠笑道:“她没戏唱,你是六少爷的人,除了你出去了,否则,现在还不敢怎么着的?”   惜娘这才放心。   她也不能在这里久待,略微又嘱咐几句才离开,旁人也不会察觉。   钟闰之和三姑娘也一并过来庆贺,在门口遇到惜娘,双方打了个招呼,就各自行动。钟闰之其实也不大喜欢海棠,海棠分明是小程氏的人,表面装的跟小程氏贴心,其实背后也有二心,常常利用小程氏讨好世子表兄。   如今受益人倒是她了,又抬了姨娘,又有了身孕。   只听三姑娘道:“这下可好了,我们都为你高兴呢。”   在三姑娘看来,所谓妻妾,延绵子嗣才是最重要的,旁的一干不重要,你再高贵,若是不能生育,任凭你再美家世再美,在宅子里很难得到人家的尊重。   钟闰之听了三姑娘的话,也附和道:“是啊。”   海棠对这两位姑娘很客气,一再拜谢,丝毫不拿大,她们也就是来点个卯说完就走了。钟闰之又不擅长针线,她的针线都是何俏帮忙做的,但是礼到人到就足够了。   从海棠这里出来,三姑娘要去看五少爷,让钟闰之同去,钟闰之连忙道:“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她推拒的太过明显,三姑娘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她是不是瞧不上我弟弟啊?”   三姑娘的丫头梨蕊道:“她连六少爷都看不上呢?以前她和六少爷青梅竹马的,上回还说六少爷不懂什么,被奴婢听了个正着。”   三姑娘皱眉:“她以为她是谁啊?罢了,我不过是觉得知根知底的,日后五弟的亲事,等我成婚了,亲自帮他说一桩好亲。”   这位三姑娘虽然丧父丧母,但是总是很坚强,也不迁怒于钟闰之,表现的一派正常。   钟闰之松了一口气,她真的怕了五少爷这一些人。   海棠很快到了临产期,孙德芳已经把身边的陪嫁杜鹃开了脸,上头的长辈见孙德芳算很贤良,也都赐下丫鬟来,大太太把身边的锦绣给了世子。   孙德芳是个不大会男女事情上讨巧的人,偏偏杜鹃却是个娇滴滴的,日夜缠着世子不放,锦绣也要使出手段,海棠倒是安全了许多。   到了海棠生产那日,孙德芳让人预备起来,惜娘等姑娘家自然不好去,都在院子里玩耍,这是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候,冬天一般派的活计不是很多,惜娘有时候在廊下和庆儿几个踢毽子、跳百索,有时候在茶房烤火暖身子。   早上吃粘稠的黍米粥,一样玫瑰花卷,一样肉包,中午则能分一碗羊肉汤,一碟酱菜,一碟咸鸭蛋,晚饭吃的是臊子面。   “珊瑚姐姐,你这般真好看,瘦的时候,两边仿佛缺了一块,胖了之后鼓起来,看起来就好看许多,真的……”柳儿歪着头道。   惜娘笑着摇头:“我是知晓我的相貌的,只能说中人之姿。”   庆儿不赞同:“你就是平日不怎么打扮,永远梳着丫髻,顶多簪两朵绢花,或者素银簪子,衣裳又总穿青色,显得灰扑扑,朴素的很,你看你今日稍微穿点水红色的袄儿,就明丽许多了。”   但惜娘可不要太漂亮,在这个宅子里,长得好看可未必是一件好事。   所以,她晚上伺候六少爷的时候,依旧穿着青缎掐牙小袄。   照旧是把床铺好了,就先退出,让别人上前伺候。   次日早上起来,听说海棠生了一位姑娘,母女均安,这也算是世子的次女,只是不太符合大老爷和大太太的期待。   可孙德芳一个“贤”字,让她们对她更为满意。   这孩子洗三,家中来了不少人,何大魁现在统领外院,反而没有当年只做门房副总管好了,外院总管,要协调车马、人数,有些人后台是老太太大太太,阳奉阴违,根本不怎么听他的。   他让门房的人要学会登记,可那些人故意盘问官员,弄的别人怨声载道,还有车马分明说了往哪里排着,他们也偏偏故意往另外的地方排。   这让何大魁焦头烂额,他的根基不深,两个兄弟帮不上忙,长子在国公爷身边做亲兵,本来是好去处,可国公府身边那些人很多都是老油条,吃酒赌牌样样成,何松以前在家禁止吃酒的,到那里都免不了和几个酒蒙子喝。   “唉,都想往上爬,但是上头也不好待啊。”何大魁喟叹。   惜娘这边何尝不是如此,公主过来的时候,无论多冷,她们都得跪在路边,不许抬头。还有奇少爷并几位勋贵子弟过来,惜娘她们还要冒着大雪天提着食盒过去。   这样的苦差事,璎珞是不愿意去的,“出去了,还要被那些人打量,我才不去呢,我就在这里替你们看家。”   “你真是愈发小姐样儿了。”惜娘换上一双高底的鞋子,这样踩在雪上,才不会被打湿。   庆儿和惜娘一并过去,二人走在小径上,倒是不必深一脚浅一脚的。   庆儿抱怨道:“要我说,最应该她去的,这么重的食盒,我的胳膊都提不起来了。”   “那有什么法子,六少爷都纵着她。”惜娘摇摇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琳琅只想让别人去管璎珞,可六少爷宠爱璎珞,谁敢冒这个风险呢?   惜娘她们过去了之后,几位公子已经在那里说话了,惜娘和庆儿忙在一旁揭开食盒,把里面装的糕点菜品拿出来,惜娘还从附近又拿了酒注过来,就在一旁布菜倒酒。   这些公子哥们在一处说话,惜娘完全屏蔽他们说话,只有她们需要的时候,才会躬身上前倒酒。   倏地,见一个公子突然“呀”了一下,原来是他方才去底下树林小解,一下被蜈蚣咬了,伤口红肿发黑,一下肿痛的不行。   惜娘前世就是护士长,做过急救,她忙对六少爷道:“少爷,这是蜈蚣咬的,万万不能让他蔓延啊,奴婢有一法子,可以先急救,等大夫过来,伤势不至于太重。”   事急从权,以前她那些谨慎,也不能看到别人性命攸关就无动于衷。   六少爷知道惜娘是有分寸的人,立马吩咐小厮喊大夫过来,让惜娘赶紧急救。这受伤的是平西侯府的冯公子,惜娘从身上拿了一条汗巾出来,在伤口上方布条捆扎,又拿了一把勺子一边挤出毒汁,一边用烈酒冲洗。   “这位公子,您稍微忍一下,我把毒挤出来,等会儿您吃些解毒的草药就好了,若不然,这毒浸入五脏六腑,可是不好了。”惜娘一边翻洗,一边安抚。   这位冯公子倒是个爽快人:“无事的,你尽管做你的就好。”   过了一刻,惜娘把汗巾松开,又继续系紧,同时也让把荷包揭开,里面装上雪,用冰敷伤口,等大夫赶过来,把了一下脉,就道:“幸好处理得当,否则秽毒感染,疮疡化脓,后续极大可能溃烂、流脓,久不收口。”   冯公子看了惜娘一眼,对六少爷道:“还多谢你的丫头救的及时。”   在一旁的贺二公子眼睛亮晶晶的,他问惜娘,“若是人被蛇咬了,也是这般处理么?”   这位贺公子照例精致到头发丝了,头上戴着紫金冠,身上着一袭大红宝相花圆领袍,紫貂排穗褂,腰间系着和田玉带。   惜娘不敢多看这位潮人,福了福身,方才道:“若是蛇,那就不能用酒了,要用清水才行,而且每一种蛇毒,急救的法子也不同。”   贺瑜笑道:“那你和我说说有几种呢?”   “回公子的话,若是竹叶青、五步蛇这样的火毒蛇,一定要勤加捆扎伤口,用冰敷才行。若是银环蛇,要先平躺,用清水或者肥皂水不停冲洗,把身上的手镯、戒指取下,还要用纱布覆盖住伤口,等大夫来做区处,至于眼镜蛇,则从伤口心脏方向螺旋式缠绕,具体我知道的也不多,您还是要问大夫才好。”她前世住的地方上古时还是云梦泽,到现代蛇还多,不少人被蛇咬了就医,惜娘处理过不少。   贺瑜听的很感兴趣,但见大太太差人来问,倒是没多问,掏了两块金饼赏给惜娘,惜娘想这位潮人倒真的大方,两块金饼差不多十一两,这可是自己一年的月钱呢。   “多谢贺公子。”惜娘等回去的时候咬了一下金饼,心情都好了,看来真是有付出就有收获。   因为救治及时,这件事情算得上一件小插曲了,六少爷回去之后,夸了惜娘几句,惜娘则道:“我也是恰好知晓。”   那位被救治的贺公子回去过了几日,侯夫人亲自登门拜谢,惜娘也被喊到大太太那里,亲自给了厚礼给她。   惜娘忙道:“多谢侯夫人赏赐,但这是奴婢应该做的,如此赏赐,也太厚了些。”   西平侯夫人笑道:“你就收下吧,也权当我给你的嫁妆。”   惜娘看向大太太,见大太太点头,她才独自回院,显然侯夫人和大太太有话说,惜娘没想到西平府也这么隆重,这算是她头一次得到这么多赏赐。   有首饰一匣,里面装的是赤金镶蜜蜡簪钗四件、小巧步摇一支、实心缠枝金手镯一对,还有布料几样,玉色暗云绫一匹、浅灰哆罗呢一匹,一小卷银鼠滚边料,再有一件紫檀嵌螺钿小梳妆匣,内置银梳、菱花小镜,最底下则是银钱,一共八枚赤金小元宝,还有两包碎银。   六少爷见惜娘哼歌,喜笑颜开,不由道:“你这么高兴啊?”   “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了,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运气差呢。”惜娘笑道。   六少爷摇摇头:“你就好好收着吧。”   俗话说福祸相依,果然不错,惜娘这边得了赏赐,她哥何松因为吃酒被责罚,还有何大魁在外院统筹车马不善,被罚了,何大魁则以自己不擅长,还是退回做门房总管。   惜娘回到家的时候,何大魁反倒是轻松了:“我还是先把整个门房管好再说,一步一步来,还有你哥哥,太年轻了,和一群老油子混在一起,不被坑才怪,如此当头棒喝,未必是坏事。”   “你们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我总觉得饭要一口一口吃。”惜娘也觉得她爹和哥哥根本没有根基,不知道多少人嫉妒,这样下来了,反而是好事。   何大魁则道:“也不打紧,反正我如今管着你哥子,让他每日习武,我也是如此。”   惜娘赞许不已,又和他们说起自己救那位冯公子的事情,人家给了赏赐给她,万氏看了下,笑着捂嘴:“这银鼠料子可以做衣裳。”   “女儿现在不穿,现下袄儿还多呢,况且就是做了,成日伺候人家,万一弄上污渍就不好了。”就比方茶房,几乎都是她在操持,那些炭啊,茶渍啊,弄在新衣裳上很难洗,都只能穿那种很耐脏的衣服才行。   她自从上工,银钱几乎都是自己拿着,就头一次给了家里八吊钱,平日的什么点心茶叶会拿回来,还会给她娘一些布料,但多半都是自己存着。   就像他爹,这几年年成不好,家里又多了两张口,用钱的地方多,家里的银钱也不多,将来她若是出嫁,那些嫁妆可能就要自备了。   嫁妆直接决定了一个女子未来的生活,她自然多攒着,每次趁着无人的时候,打开柜子看一看,只觉得安心了。   但她的银钱也分好几份,床底下的烂鞋子里放一些,妆奁里面能放一些,还有书里夹一些。还有一部分放在万氏的房里,府里也放一些,还有随身携带的。   把东西放好,她换了身衣裳到前面正房说话,房里放着炭盆,听万氏说大伯父中风了,躺了一个月才恢复。   “恢复也是无用,她们家还是一样拼命吃油,你豆娘姐姐这回来一年,长胖了好些,整个人横着长,脸上那红疹子一排排的。我说豆娘年岁还不算大,还是要嫁人的,何必如此呢?”万氏自己就很在意容貌,因为她觉得容貌对人而言还是非常重要的,只是她生的过于好,又没有家世,才会遭受那样的灾殃。   惜娘道:“大伯这样子,日后还能做事儿吗?”   万氏摇头:“肯定是不能了,还好你堂姐和堂兄如今都入府做事了,也算是可以了。”   再说三叔,万氏笑道:“她们又去二房听差了。”   今日她们还要去三房吃饭,三叔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只肥肥的鸭子,惜娘则和堂姐妹说话,何俏以前虽然也打扮,但是梳妆台上摆着一个赤金六凤钗,那钗子中间有一枚娇艳欲滴的红宝石,这可不是凡物。   何俏的心也是乱的,二老爷自从那次碰到她之后,姚姨娘后来找她过去,二人又碰了一面。他说他帮她把爹娘都弄进府里了,爹去了老太太的小厨房那里,油水不少,娘则在姚姨娘那里送送花,陪着出门就好。   其实二老爷不老,今年才三十六岁,还是很年轻,正值壮年。   他和自己说话很耐心,甚至无微不至,她不过是个丫头,缺什么,二老爷都会私下让人送过来。   原本她有畏热的毛病,但因为是丫头,除非在小姐房里,若不然热的身上很容易长痱子,秋天身上还燥热,只有二老爷让人私下送冰块来。   除此之外还有首饰衣裳,她要退回去,就怕二老爷给的东西太多,将来她未必能够还的起。   唉,想到这里,她是难以言喻。   惜娘跟着六少爷,将来前程已定,或者出来嫁人,也有几分体面。可她跟着的钟小姐,前程未定,她自己也不着急,分明六少爷是个很好的选择,五少爷也不错,她想自己若是给二老爷做小,也不失为一个好前程。   二老爷比那些毛头小子好多了,位高权重,身形高挑,言谈风趣,比世子还好看,也更有威严。   “俏娘,你发什么呆呢?”   何俏见豆娘问起,打了个哈哈,又看向惜娘:“你可胆子真大,还救了平南侯的儿子,人家送了好些东西给你吧?”   “无非就是一些料子,几个金锞子,还有些吃食。我就在那里伺候呢,若我不出来,到时候六少爷怎么办?但我想,人家也未必是为了我赏赐的,还是想和国公府交好呢。”惜娘不欲说自己得了许多,就这样真真假假的说。   何俏不由打听道:“这几位公子都有家室没有?”   惜娘笑道:“你这是替你们家姑娘打听的么?那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我想,这些人结亲都很谨慎,要结的也是非富即贵的人,你们姑娘也是咱们国公府的表姑娘,说不准呢。”   豆娘倒是问惜娘有哪几位,惜娘把自己认识的说了,她就道:“旁的人我不知道,但是贺家公子应该是定亲了,定的人家十分显赫。”   “我看他年纪比我小了几岁,没想到这么早就定亲了,我们六少爷还未曾定下呢?”惜娘笑道。   豆娘则道:“我也是在三皇子妃身边的时候,听大太太说起的,颍川侯最疼他,他虽然是继室所出,上头还有大哥,但少年聪颖,非比寻常。所以,很早就定下一桩亲事,是世袭罔替的定亲王家的郡主,这桩亲事,比永嘉公主的奇少爷的未婚妻家世还要好。”   惜娘则道:“如今颍川侯长子因为随太子犯事,那么他应该就是世子了?”   豆娘笑道:“要封世子未必这般容易,王爵一般十岁左右就封,但世爵至少要十五岁。”   惜娘还是扣紧自己的话题,不免问道:“说起来六少爷和贺二少爷是一样的处境啊……”   豆娘现在反正出来了,说话也实在:“那可差的远了,六少爷志大才疏,那位贺家二公子虽然比你们小三岁,可是行事很沉稳,很得颍川侯看重的。他十岁的时候,百步内十箭能中九箭,读书能作诗,算得上文武双全了。最重要的是,她们母子一心一意想着世子之位,大太太那里只能靠着咱们世子犯错了。”   惜娘看向豆娘道:“大姐姐,三皇子妃身边少了你,可真是失去了一员猛将。你对时局如此清楚,到底能跟她分忧啊。”   “我当年还想着做个管事娘子呢,哪里知道如今这般。”现下豆娘只能攒些钱给自己养老。   ……   何俏今日要比惜娘早些回去,只不过回去时,见钟闰之悄悄把她拉进去,“我知道这些日子,二老爷那边总派人来逼迫你,我已经跟老太太说了,老太太敲打了一番,你放心,日后我定然给你脱籍的,让你嫁一个良人。”   何俏听的欲哭无泪,她们这样的奴籍放良,能嫁个小生意人都不错了,哪里能跟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相提并论啊?二太太又是难得的好性儿,姚姨娘那般她都能容人,人家指挥使的女儿都求着嫁给二老爷,自己还没说呢?   她怎么就断了自己的路呢? [29]第 29 章:双章合一   “那多谢小姐了。”何俏憋了半天,说了这句话。   钟闰之显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真是臭不要脸,他比你大二十岁,却觊觎你。”   何俏急道:“姑娘,您别说了。”要说大老爷快到天命之年,的确年岁不小了,可是二老爷正值壮年啊,他对自己并无不妥,若是传出去,要她如何自处?   钟闰之以为是何俏赧然,毕竟古代女子名节大于一切,就没再说了,在她看来,给何俏说一个年貌相当的良人,比什么都强。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这里还少不了何俏,况且,这府里丫鬟的去留,也不是她说了算。   何俏还要被迫承受钟闰之的好意,作出一幅感激之状,但私下去二老爷那里表白:“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也不知道表姑娘为何要自作主张?”   二老爷见她这般着急,心里也是一动,“不着急,这些事情日后我解决就好了。”   “可是,是我连累二老爷被老太太责骂?”何俏很怕。   二老爷笑道:“不值一提的事情,你回去好好当差。”   何俏颔首:“是。”   她正准备告辞,二老爷道:“等会儿。”   何俏站在那里等着吩咐,不曾想二老爷拿走她鬓边一片枯叶,这应该是她走的太急,叶子掉在头上也不知晓,是以他轻轻帮她拿掉,又笑道:“走吧。”   何俏只觉得出去时,人轻飘飘的,她一直听钟闰之说什么两情相悦云云,可她们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在意那些啊?她只有日后有数不完的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就好啦,甚至生下来的孩子是勋贵人家的,不读书都可以袭爵做官,比外面升斗小民好多了。   她爹也做过生意,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那些行商,几乎都在外,留下妻子单独在家,外面纳妾或者两头大。她们后街住的就是,两头大的。   如此,她还不如攀上二老爷这棵大叔,姚姨娘老了,需要人固宠,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她敢保证,将来钟闰之再嫁的人,也不会有这好了。   普通的勋贵子弟,人家也要娶门当户对的小姐,就像平南侯夫人上门,只恨不得早日定下五姑娘,毕竟五姑娘如今也是炽手可热了。   太子被圈禁,二皇子也没戏唱了,三皇子凸显了出来。   当然,这些分析都是她听豆娘、惜娘分析的,她也觉得很对。   豆娘姐多有才,曾经多风光的,现下人长胖了,不是惜娘那种气色好,粉白嫩滑的那种,而是脸上蜡黄虚浮,发肿的胖,还要日夜不辍的做女红,后脖颈那儿突出一大块,甚至因为久坐,听说小日子一来就是十天。   这种日子她不愿意过。   钟闰之还和六少爷说起放丫头的事情:“这也算是一项德政了。”   惜娘和璎珞听了个正着,惜娘是巴不得出去的,她现在在府里就是做好牛马就行了,所以巴不得六少爷同意,但璎珞根本就不打算离开的,不免私下对钟小姐抱怨许多。   六少爷也赞成钟闰之的做法:“我的这些丫头们,将来都放了籍,让她们好生出去嫁人。”   钟闰之想若非不是有亲戚关系,六少爷徐士载的确是古代最没有爹味的人了,和她的许多想法不谋而合。   海棠是等孩子满月才出来,她来拜见主母时,十分的卑微,孙德芳也对她无可奈何。毕竟海棠素来小心谨慎,在府里人缘是一等一的,现下又诞育了子嗣,也不争宠,她能挑剔什么?   海棠找机会过来谢过惜娘:“如今我算是一切都好了,即便世子和世子夫人对我不好,我有了孩子就有了倚仗。”   后宅就是这样,男人不专一,有个孩子能聊以慰藉。甚至生了孩子的女子,身份地位也和没生的不同。   以前惜娘也是非黑即白的,觉得妾是不好的,可是真正深入古代而言,才了解女子不易。   若真的有选择,能够有工作,谁愿意这般呢?   “看见你好了,我的心里也安心了,你刚做完月子出来,快回去吧。”惜娘笑道。   海棠则道:“好,我也有事要做,我刚出来的时候,见到主母拿了媒贴,似乎要给孙表少爷说亲呢,说的是咱们本家的玉照小姐。”   说起办事能力,海棠比孙德芳还要强,如今她出了月子后,孙德芳自己累病了一场,打算让海棠帮忙做些事情。   惜娘想那位玉照小姐是国公府旁支,但家里有钱,嫁给孙德芳的兄长这样的仕宦子弟,倒也不错了。   这府里现在人丁兴旺,这样嫁娶的事情不会少,但和惜娘关系不大,她还是回去默默做自己的事情。   现在冬日,六少爷每日回来喊冷,她本来之前备下的是桂圆红枣参片茶,但是看六少爷的样子像是喝腻了,索性她就拿了些南杏仁来,去皮磨细了,和少许松子、白蜜隔水炖,这样六少爷回来就能喝到杏仁蜜茶了。   像下午六少爷回来,惜娘就奉了新茶过去,果然六少爷道:“味道倒是醇厚。”   但是有时候,她们主仆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没有太多话说,六少爷很喜欢璎珞那样的性情。   这孙举人和徐玉照小姐的亲事定的飞快,明年元宵节过了之后就成亲了,年底镇国公府各种戏酒,尤其是今年戏酒比往年多,来的客人也比往年来,惜娘还被借调去大太太那里帮忙奉茶。   锦绣走了之后,福月也被放出去了,听说她嫁给了邓福的儿子,这里又是新人了,甚至资历还不如惜娘,转眼惜娘进府也快六年了。   小多子也不在茶房了,她得了风寒,后来成了肺痨,人没了。   惜娘除了偶尔制茶在茶房,也怕吸太多碳灰,到时候成了肺病,现在看着这间大茶房,也承载了许多回忆。   “这是给女眷的,头茬儿上腊梅蜜煎茶,等续茶的时候上百合玉竹蜜饮,还有,你们看若是特别畏冷的人,就上杏仁松子蜜露,要用这个大盏子装才好。”惜娘提前几天接到任务,找管事娘子批了些物事,和她们一起做出来,现在直接奉茶便是。   “现下过年,那桌上的菜都是一些油腻之物,若是有人要茶,便上一些解腻的茶。”   有丫鬟问:“珊瑚姐姐,那解腻的茶上什么好呢?”   惜娘耐心道:“陈皮寿眉茶,既可以解腻,还能去腥。”她又继续道:“若是她们要去看戏,咱们常备下松仁雪煮白茶,再一壶热热的冰糖雪梨。”   这样下来,要备下的茶种类繁多,都得一齐开始准备。   有丫头见惜娘已经开始准备材料,不由道:“其实今日若是你不来,还可以跟琳琅或者璎珞一起去看戏呢,在这里忙个晕头转向,还不如在主子跟前露脸。”   做下人很多时候并不是多劳多得,像璎珞就是,她不需要做很多事情,只要哄六少爷开心,就享之不尽用之不竭,待遇超高。   可惜娘虽说愿意在书房单独伺候六少爷,但是现在六少爷长大了,他和琳琅之前的事情虽然看起来瞒的好,但总有些端倪,她还是能不往上凑就不往上凑的好。   所以,她笑道:“什么露脸不露脸的,我不在意,我们这些人进府来是做事的。若是人人都掐尖去了,那这些底下的事情谁做呢?太太既然让我来奉茶,我做好分内的事情,才不辜负府上对我们的好意。”   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的,便是邓福家的听到,和大太太一说,那大太太都不由称赞:“现在进来的这些女孩子们总是为了露脸,把活计推给人家,难为这珊瑚,平日看着不似旁人出挑,倒是心思纯良。”   惜娘这边把茶准备好了,又跟着别的丫头一起上茶,忙的腿都有点站不稳才到房里,璎珞揣着汤婆子,似笑非笑道:“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啊?”   “等客人快走了,我才回来的啊,不得不说,今日来的人真是多。我们八个丫头都累的不行,一开始出去,还能揣着笑脸,后来根本不成。”惜娘捶着腿,她没看清璎珞脸上的表情,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璎珞觉得这人傻,也是命贱,活该做这么些。   她这种心理其实很难理解,按照正常来说,她比惜娘受宠,可是惜娘在老太太和太太那里又比她得人心。   还有六少爷,虽然有时候说惜娘无趣,但是有大事,就听惜娘说,觉得她稳妥。   惜娘哪里知道她这些,捶了会腿,就去隔壁茶房烧水,自己擦洗了身体。   因为她这一日忙狠了,次日还要早起侍奉六少爷,六少爷今日要和孙举人他们一起吃酒,只是没想到这一吃酒,吃出事故来。   孙举人年纪也不小了,身边以前总有两个通房丫头,但现下马上要娶妻,孙夫人遂给了这两个丫头一笔钱,把人打发出去了。   今日醉酒歇在客房,孙德芳派了丫头过去照看,这丫头年岁到了,已经许配给了小厮,两人青梅竹马,偏偏被孙举人拉到床上,这丫头也是个刚烈的,用簪子直接捅了孙举人的胳膊,这事儿孙举人觉得羞愧,就掩盖住不提。   被孙德芳知晓后,找了这个丫头过去:“你这孩子,他吃醉酒的人,不过和你玩笑,你倒是弄伤了她。”   “是奴婢的不是。”丫头跪下来认错。   孙德芳想起哥哥马上就要参加会试,右胳膊却受了伤,又骂了几句,让人拖下去,把衣服脱光,打了二十马鞭,赶了出去。   那丫头本来身上有伤,天儿又极冷,心里许多不平委屈,家人听说她得罪了世子夫人,竟然先不请大夫,而是不停地骂她不得用。   就这样人也去了。   胡嬷嬷跟惜娘说的时候,惜娘还觉得可怕:“大奶奶看起来那般宽厚,没想到竟然打人的马鞭。”   “说是把孙举人的胳膊弄伤了。”胡嬷嬷道。   惜娘摇头:“即便如此,也不能这样啊。我记得这个丫头是她陪嫁的丫头,怎地下手这么狠啊?”   胡嬷嬷“嘘”了一声:“可说呢,说起来是她哥子不正经,想强占人家。”   古代人的生命都很脆弱,又没有抗生素,可能一场风寒,或者哪里受伤都有可能死了。这么冷的天,脱光了打二十马鞭,立马让人家回家,不知道怎么样?   惜娘给了一杯热茶给胡嬷嬷:“你拿去吃吧。”   “还是姐儿你的手艺好。”胡嬷嬷喝了几口热茶,觉得身子暖和多了。   过年的时候,今年琳琅回去过年,惜娘和璎珞两个人在这里值守,惜娘还是不肯守夜,就璎珞守夜。   六少爷本来就喜欢璎珞,二人在房里常常喜笑颜开。   但是偏偏永嘉公主和大太太的关系微妙起来,公主不看好三皇子夺嫡,六皇子年纪虽小,可是为人豪爽,还是嫡出,国朝有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现在六皇子还在,生的跟小牛犊子似的。   是以,永嘉公主虽然和镇国公府还一如既往,可到底生分了。   大太太私下何国公说起:“我看公主的意思,都不打算和三皇子那边多有往来,三皇子府上请我们过去,她只让驸马去。”   “一家子倒是生出两样不同的心思来,依照我看,老二恐怕也是如此。”国公爷也是似有所觉。   他们夫妻也是没办法,女儿已经嫁给了三皇子,只能追随了。   大太太过年时,还去了三皇子府上一趟,三皇子妃现下膝下虽然只有一个儿子,丈夫另外有宠妾,到底不敢太过分。   “皇子妃现下怎么样呢?我看您气色还好。”大太太道。   三皇子妃笑道:“横竖也就这样了,他也有心爱的人,妾侍繁多。我守好我的妃位,谁还敢把我赶下去么?”   大太太同情女儿:“这偌大的王府都要你来操持,那些皇子凤孙脾气又大,身边的女人如过江之鲫,我每次看到你如菩萨似的坐在那上头,心里都疼。”   大抵也只有做娘的,能如此心疼女儿了。   三皇子妃也不愿意一直提起这些,不免岔开话题:“小六的亲事,您定了么?总要快些定下来才是。”   大太太道:“主要是老太太那里,她老人家还是希望你钟表妹嫁过来。”   “钟表妹到底身份差了许多。”三皇子妃当然也很喜欢钟闰之,她过来帮了自己不少忙,可是论家世,现在她是配不上的。   见三皇子妃这样说,大太太倒是说了一个想法:“皇子妃,您的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才好,要我说她过来您这里,才算是好归宿。一来可以给您固宠,二来,平日你们姊妹一处,也算是天然同盟。”   其实国公爷早就有这个想法,只不过大太太一直怕老太太那里不同意,现在想长痛不如短痛,不如调虎离山。   让钟闰之先过来三皇子府,她再帮儿子寻一桩好亲事。   母女二人商量了一番,大太太回到府上,让人请镇国公府来,国公爷此时正在涂姨娘那里,两个人压着腿吃酒,听说太太有请,国公爷按着涂姨娘行了一回事,才姗姗来迟。   大太太当然知晓镇国公的为人,当年她为续弦,也是受宠过一段时日的,但很快也不过如此了,夫妇二人除了大事商量,几乎也是没什么话说。   可女儿还这么年轻,就已经完全不期盼丈夫的爱,这让她难受的紧。   她跟镇国公说道:“皇子妃说有空就和三皇子说,等三皇子那边同意,就送人过去。”   镇国公则和她说起五姑娘的亲事:“既然平南侯府有心,不如咱们也早日定下来。”   大太太本欲答应下来,可想着涂姨娘,她不由道:“现下三丫头、四丫头亲事在即,大奶奶忙的脚不沾地,还是等这两桩事情之后再说吧。还有六郎的亲事,我这心里还吊着。”   镇国公听了觉得有道理。   年过完之后,琳琅和璎珞俩人就是轮着值夜,惜娘是巴不得晚上不值夜,虽然感情上和六少爷疏远一些,但她还能睡个好觉。   璎珞现下是愈发为六少爷着想,但她的好,都是纵着六少爷。   六少爷爱晚上看话本子,她就帮她点灯,六少爷不爱学御车,她也有一肚子歪主意。   “您就装崴脚了,如此一来,日后就不必学了啊。”璎珞真的觉得自己是为了六少爷好。   君子六艺,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但凡勋贵人家都非常注重骑射御马,可是六少爷骑马会,御车他就不愿意学。   听璎珞这么一说,他果真装崴脚,吓的大太太等人都来探望。   “这御车不学也罢。”徐老夫人也心疼孙儿。   大太太自然也觉得如此,国公爷虽然喟叹一番,但也怕儿子出事,六少爷这个御车倒是真的不必学了。   晚上,他对璎珞道:“还真是多谢你了。”   “咳,这算什么。依照我看,人这辈子,未必都要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璎珞是很能理解六少爷的。   其实六少爷本人虽然不是什么淡泊名利之人,但他某种情形下也看的很透,什么世子之位、皇帝之位,真的得到了又怎么样呢?   有时候爬的越高,身上的责任越大,恐怕并不是真的快乐。   他这么一崴脚,颍川侯府的贺瑜专程过来探望,惜娘这边过来奉茶,这贺瑜倒是认识惜娘,但知道她是徐士载的丫头,不好再问蛇的问题,只说徐士载御车的事情。   “徐六哥,怎地御车会出问题?咱们这些勋贵子弟将来战时要驾驭兵车、辎重,我十岁起来时学,也有这么一二年,教我的那位先生,很有经验的,要不要我介绍给你?”贺瑜很难理解,勋贵子弟怎么御车都学不会。   惜娘站在旁边,听贺瑜这般说,忍不住点头,这少年平日虽然穿的很漂亮,但是说的很有道理。   六少爷总把自己看的太娇气了,世子虽然精于世故,但是据她爹说,世子骑射都不怎么行。六少爷就应该多努力,即便是嫡子又如何,将来分家也不过是旁支了,做男子的也要撑起门庭来,御车都不肯学,不知道怎么想的?   像二老爷颇有些本事,人家就在五军都督府任职,所以他即便是庶出,将来自立门户没关系,同样是国公爷庶子的二少爷,方姨娘都急的不行,还不是觉得他无法撑起门户。   但惜娘这般想的,六少爷未必这么想,这也不是她一个丫头能够决定的。   再说何俏那边,正撺掇钟闰之探望六少爷,不管怎么样,若是钟姑娘还有一线生机,她还有希望,可钟闰之就去了一趟,问了几句就回来了,这让何俏不由得很难过。   正在何俏一筹莫展的时候,外面传消息过来说她娘生病了,何俏跟钟闰之请求想回家探亲,钟闰之爽快答应了。   只不过何俏一回去,才发现她娘好好地。   “娘,您干嘛骗我回来呀?”何俏不解。   孙兰香笑道:“这些都是姚姨娘跟我们说的,先把你接回来,到时候就说你生了病,让二太太那里送一个人到钟姑娘身边,之后你再名正言顺的进府去。”   “唔。”何俏点头。   约莫过了几日,二太太跟老太太说了一声,亲自让人给钟闰之送了个丫头过来,又道:“你身边的瑶琴回家被她母亲染了病,不能再进府了。”   “瑶琴得病了?不知道她染的是什么病?请了大夫没有。”钟闰之想起书里说何俏是个忠仆,所以还是想等何俏好了,进府伺候。   二太太素来对丈夫千依百顺,既然丈夫打算让何俏进门,现在哪里还能在外甥女身边伺候呢?所以就道:“她这个病一时半会儿的不会好。”   钟闰之当场答应了下来,可想来又觉得不太对劲,为何是二太太送丫头过来的?   可她寄人篱下,即便和外祖母说,外祖母也不会管这些事情,更何况二舅母另外送了丫头给她,她也不好过问。   只是过了月余,她通过身边的嬷嬷想探听一下何俏的消息,却听钱嬷嬷道:“表姑娘快别问了,听说二老爷那边正派了轿子过去,接她过府呢,日后她就是二老爷的妾了。”   钟闰之很伤心,“真没想到她还是被算计了,落入狼穴了,都是我的不是。”   与之对比的是坐在轿子里的何俏,在红盖头底下,脸都笑烂了。   无论如何,二老爷是正经纳她进去,不是让她做通房丫头,日后她不再是那个成日伺候人的小丫头了! [30]第 30 章:双章合一   惜娘今日十五岁,十五及笄,头发都可以绾起来了,甚至还有人家会专门为了女儿行及笄礼。但她这样,在府里当差,还是一如往昔,也没跟别人说,就正常度过了。   如今是仲春三月,天气最晴好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永嘉公主都会请老太太和太太她们一处过去作耍的,但今年却没有动静。   六少爷倒是被奇少爷请过去了一趟,但是那只是小儿辈一起作耍,显然公主似乎和镇国公府的关系似乎有些裂缝了。   难得生日过完之后,她能回去一趟,正跟家里人说起。   何大魁显然也察觉到了,只是他不明白:“都是一家人,又没出什么事情,怎地就生疏了呢?”   惜娘摇头:“这就不知晓了。对了,我听说俏姐家里病了,是谁病了啊?三叔还是三婶。”   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何大魁和万氏都面有难色,还是何大魁出去之后,万氏道:“你不知道么?俏娘进二老爷府上了。”   “啊?”惜娘觉得自己听错了。   万氏又重复了一遍。   惜娘才恍然大悟,她也不做评判,只道:“是俏娘自己愿意的么?”   “那肯定啊,千愿意万愿意的,人家还送两个丫头来。我听你三婶说,为了俏娘专门买了一水的家具,衣裳就做了五六套,二太太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十分好性儿,她日子过的还不错。”万氏持平的说。   惜娘听了点头:“那就好,伺候人也是个苦差事,现下她也不必那般操劳了。”   万氏想她女儿这样就很好,虽然她自己想脱籍,可是并没有觉得人家做小就鄙视,理解每一个人的选择。   但万氏也有私房话跟女儿说:“外头的姑娘,一般像你这么大,就要定下亲事了,我想先跟媒人看着,这样等你出来之后成婚就行。”   “娘,还是先不用,还是等脱籍再说,否则,我无法脱籍,这亲事迟早要黄。”惜娘笑道。   不知怎地,万氏听出了些许悲哀。   还好惜娘也坚强,她对万氏道:“这次过年没回来,得了几次赏钱呢,六少爷跟我们赏了一次,大太太让我去茶房帮忙,也赏了我几次,人是受累了些,但有这些赏钱啊,我就一点儿都不累了。”   攒钱就会让人很上瘾,几乎是越攒就越上瘾,总想凑个整数。她除了工钱、赏钱还有外快,比方救人,比方做针线,还有出个外勤。   再看一脸无忧无虑的妹妹,她想指不定日后弟弟妹妹就不必像她和哥哥似的,还要进府当差。做丫鬟和现在的打工人可不同,那里面没什么是非,多半是主子宠谁,谁的日子就过得好,主子讨厌谁,谁的日子就难过。   她把钱收好,脱去外衣,在床上躺着,有时候人累了,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躺着。   妹妹寿姐爬到姐姐床上,一个人不知道在玩些什么,惜娘眼睛睁不开了,直接睡着了。万氏过来后院,看到小女儿手里玩着布老虎,大女儿睡着了,就把小女儿抱走了。   豆娘她们过来说话,听说惜娘睡了,忙道:“别叫醒她了,您这么一喊醒,她又睡不着了。我又不是什么客人,就在这儿做会儿针线,等她醒了,我们一处说话。”   在这个家里,豆娘觉得唯独惜娘和她还能说上几句话,旁人都不成。   只是惜娘一年难得出来一回,她们堂姐妹也难得见面,而何俏嘛,太爱嘚瑟,她要进府给二老爷做妾,三叔母一直来自己家里炫耀,讽刺她嫁不出去,让豆娘都快气死了。   惜娘睡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就醒了,醒来时见豆娘也在,姊妹二人便在一处说话。   豆娘则道:“其实我是为俏娘高兴,无论如何,二老爷现下做一二品的大官,二房家俬也多,二太太性情好,不似人家的大妇,成日吹胡子瞪眼。可是三叔母实在是太过分了,你嫁你的,与我什么相干。”   惜娘想这就好比前世追星,明星本人还好,粉丝赶粉。   她只得安慰堂姐:“你和她置什么气,家里谁不知道她是个糊涂人。更何况,豆娘家你还年轻呢,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也未必一定要成婚,不成婚还更好呢?没有什么公婆子女烦恼,无非就是晚年苦一些。可话又说回来,天底下谁老了都苦。”   这话豆娘就很爱听,她也不妨和惜娘说起私房话:“你既然打定主意要出来,那年岁就别挨的太大了,像我这样,人家听到我这个年纪都怕。还有,你自己的私房钱一定要自己攒下,我给了家里一百多两,我娘当时说的信誓旦旦,如今哪里有嫁妆给我呢?”   大伯母素来嘴在脑子前面,话说的很大,却无法实现,现下豆娘还要往家里搭钱,惜娘也很同情这位堂姐,但她更要以这位堂姐为鉴。   别以为为主子们做了许多,人家就会回报你,上头的人很少有为底下人着想的,所以还是得自己真的知道自己要什么。   回府之后,很快便是徐玉照嫁给孙举人,为了这桩亲事,大奶奶可算是忙的不行,孙家直接在公主府娶妻的。   惜娘她们是没办法出去凑这个热闹了,还好很快三姑娘就要出阁了,家里又热闹起来。三房无人,一应自然是长房帮忙操持,徐老夫人也心疼这个孙女,拿了些体己给她。   琳琅和惜娘都被派过去那边帮忙,璎珞素来是不愿意做这些苦差事的,帮着搬运东西最累了。惜娘当然也不会一直搬,偶尔会装作很忙的样子偷个小懒。   不过,惜娘也发现这府里下人的确很多,真的做事儿的不多,十个人中,大抵只有两三个人是真的做事的。、   小姐天不亮就要起来沐浴更衣,这里提水的丫头就有六个,还要有人收拾床铺,整理房间,等插戴婆和全福太太来了之后,就要开始梳妆打扮。   惜娘她们帮忙把水倒了之后,还要去给前院的人奉茶,大太太现在对她斟茶的手艺很喜欢,每逢有客人来,都时不时让惜娘过去。   琳琅则帮着三姑娘整理贴身物件,前几日嫁妆已经送过去了,这是还留在家里的一些常用的衣裳首饰书籍。   惜娘见钟闰之有些怔愣,就道:“钟姑娘这是舍不得三小姐么?”   按道理来说,钟姑娘差不多也到了定亲的时候,只是她无人帮忙操持,所以还未曾定亲。   钟闰之见到惜娘,就想起何俏,不免问道:“你姐姐怎么样了?”   惜娘下意识就觉得自己是长女,哪里来的姐姐,但转圜一想,知道她说的是何俏,就摇头:“我一直在六少爷这里当差,并不知道。”   钟闰之拍了拍她的肩膀,往花园子里走去,凑巧的是还真的碰到了何俏。   何俏此时正带着两个丫头在扑蝶,她正道:“以前哪里有这般惬意的时候,小姐要洗花瓣澡,我早饭都来不及吃,就得过来摘花瓣,你们不知道,有一回遇到蜜蜂,差点把我蛰了,吓了我一大跳。”   “您以前的日子也不好过吗?”小丫头不了解。   何俏道:“要好过就怪了,其实春天还好,到了秋冬更惨,尤其是冬日,她们要赏雪,都穿着狐裘羽缎,我们穿袄儿的还得陪着笑,还要扫雪烹茶,一不小心就摔的跌倒。”   话音刚落,她看到了钟闰之,何俏虽然介意自己说的话被她听到了,但是现在她既然听到了,自己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钟闰之走了过来:“我从未想过,你有如此多的怨怼?”   何俏让身边两个丫头下去,很平淡的看着钟闰之:“我并非是怨怼,而是我不愿意做奴婢。”   “你不愿意做奴婢,我答应你了可以放籍啊?”钟闰之说完,还添了一句:“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么?你有这么急吗?”   何俏笑道:“您是答应过我,我也很感激,可放籍是什么时候呢?您还要外嫁出去,难不成,我还要跟着您远离父亲亲人一起过去么?若您嫁到外省去呢?我可怎么办。”   钟闰之皱眉:“那你也应该跟我说啊?”   “您也没有什么事情都问过我再说啊?我本来就是二房的人,当年能够到老太太身边,也是二老爷帮忙的。后来,我爹因事被赶出府去,也是二老爷帮忙让我爹重新进府办差,可您却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直接在老太太那里败坏二老爷的名声?这让我们一家如何自处。”何俏说的也是心里话。   你钟闰之可能两三年就走了,她们一家怎么办?   暖风吹过,钟闰之却觉得浑身冰凉:“这些事情你从未和我说过,我并不知道,可我是看到他差人送东西给你,怕你行差踏错。难道日后你放籍之后,寻一个良人不好么?至少也要年貌相当,也比二舅舅好,二舅舅可是大你二十岁啊。”   何俏笑了:“您还真是不了解外面的情况,我不过是个奴婢,说起来相貌也就比别人略好一些。一家子都在府里做家生子,又能选到什么年貌相当的好男儿,顶天了嫁个商户,哪里比得了如今?”   “你这是歪理。”钟闰之想她爱慕虚荣就爱慕吧,还倒打一耙。   何俏也不和她争辩:“您觉得是歪理就是歪理吧,您是姑娘,自然和我的命不同。”   钟闰之看向她:“这不是命同不同的缘故,而是你在走捷径。”   “那没办法,您从出生就在走捷径。若您日后也是好日子不选,专门选差得日子,还能过的红红火火,我才服您。”何俏冷笑。   钟闰之拂袖而去,何俏经这么一闹,回到了二房,她本来就做了丫头的人,很会伺候人,人还生的标致,在二房过的如鱼得水。   她们主仆在花园子的话,没什么人知晓,惜娘也并不知道,但她很少苦口婆心的劝别人,有些人总是不听劝。   她做护士的时候,三令五申告诉一个要做手术的病人和他的家属们,千万不能吃东西,可家属偏偏自作聪明,非要给要做手术的病人吃东西,还一幅躲过了你们医生护士的得意。   最后害人害己!   除了必要提醒,有时候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加在人家身上。   三姑娘出嫁后的日子下了雨,那雨倒是不大,可一直连绵不绝,虽然听着雨声好入眠,但实在是不好出门。   柳儿忘记拿伞,从外头提了食盒过来,惜娘赶忙给她泡了姜茶给她:“来,快喝了,再在这边吃饭。”   二等丫头和粗使丫头的饭食是不一样的,像惜娘现下就吃的是肉片炒鲜笋、卤豆腐酿肉、炒菜蔬和丝瓜鸡蛋汤,但柳儿吃的是水煮白菜、腌萝卜条。   惜娘就放在一处,让柳儿和她一起吃。   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是粗使丫头,做的重活多,所以吃的也多,惜娘把自己的饭也拨了些给她:“你多吃一些,六少爷方才嫌那栗子糕太夯实了,分给我们几个吃了,这会子我还不是很饿。”   “珊瑚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柳儿吃了两碗饭,才拍着肚皮道:“幸亏是跟着您,我娘都说我个子长高了好些,我说都是珊瑚姐姐把好吃的分给我吃。”   “这算什么,你每日帮我提饭,也很辛苦啊。”惜娘笑道。   柳儿摆手:“璎珞姐姐对我们可没那么好,上回提饭,因为跑的急了些,被她打了两巴掌,说我们不用心做活。难道她就用心了吗?”   惜娘用食指放唇上:“别胡说了,小心叫人听到了。”   “反正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人,做活的时候不用心,掐尖的时候倒是比谁都会掐,偏偏六少爷总听她的。”柳儿龇牙。   偏这个时候璎珞在外偷听到了,进来就骂道:“扯你娘的穴,你在胡吣什么。”   柳儿见她进来,吓的碗都掉了,惜娘站起来打圆场:“这些小丫头子不懂规矩,你别和她计较。”   这次璎珞却不肯放过惜娘:“这个柳儿是你教养出来的,如此无礼,可见平日你们一处常常背后议论人。”   惜娘不是那种很吃压力的人,她深知吵架不能绕着圈子走,故而道:“你分明擅长针线,可是六少爷的衣裳只有我和琳琅做,你说柳儿是我的人,可是平日使唤柳儿更多的人是你。正所谓,路不平则有人鸣,大家面上替你把事儿做了,私下人家抱怨几句,你又骂人?这叫什么规矩。”   果然,惜娘这么一说,璎珞便道:“我不与你说,只与那柳儿说,柳儿,你跟我滚过来。”   柳儿含泪过去,被璎珞在脸上狠命揪了几下,吓的柳儿不成。   就这样,璎珞还不消停,她总觉得自己这一次若是不把她们制服,到时候这院子里的人都要小瞧她。   早上,六少爷起床时,璎珞看他鼻子出油,就道:“早上不能再用那白檀和澡豆了,最好用花露凉一些,让珊瑚去吧。”   她知道一般跑腿的活计其实都是小丫头干,但现在六少爷迷迷糊糊的,哪里知道这些,就答应了。   惜娘听说让她过去要洗面水,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到了正房,见六少爷在梳头,又重新问了一遍:“六郎君,方才您让我去厨房要洗面水,只是我没听清楚要的是什么水,特地来问一下?”   六少爷一看是惜娘,就笑道:“你让个小丫头去就是了,怎地还要你去?”   “我看春天里用的洗面水要和往常不同,我那里有些晒干的白梅花,再让柳儿去折了柳芽,如此熬煮一会儿,洗面的时候能去脸上的浮油。”惜娘说着,看了璎珞一眼,知道是她捣鬼。   六少爷听着点头,惜娘则让柳儿去准备,又道:“那璎珞怕是针对你,我让你做这事儿,也避免她用别的事情栽派你,你可要好好去干。”   柳儿不敢怠慢,拿了干梅花去了小厨房,让人用嫩柳芽和干梅花煮了一盏茶的功夫,又用凉水和成凉温水,才小心翼翼的端过来。   没想到端过来的时候摔了一跤,一下把水洒了一地。   璎珞正欲说话,就见惜娘端了一盆水过来,对柳儿道:“快来抹布来,把地弄干净。”   柳儿这才一溜烟爬起来,把面盆拿出去,又拿了抹布来,三下五除二的准备抹地,但是她摔倒的地方怎么会有油,柳儿跺脚:“是哪个作死的,把头油泼在这里了。”   惜娘看了璎珞一眼,连忙道:“你还是快点把地上擦干净。”   对错有时候不重要,麻烦最重要,惜娘便伺候六少爷洗脸,又奉了茶来,茶是六少爷爱喝的。喝完茶,才有桃儿带着几个婆子提了早膳过来,惜娘她们几个大丫头传菜,布菜,等六少爷出门子,惜娘才喊来柳儿说话。   “你这几日可得小心谨慎些才是,不该说的话千万别说,我不能时时刻刻护着你。”惜娘感叹。   柳儿对惜娘千恩万谢,惜娘让她先下去休息,这府里的家生子关系错综复杂,何家属于是三代都在,只不过万氏不能进来府里,所以少了内院一条人脉,但柳儿也不是一般人,柳儿的娘虽然只是个普通的仆妇,但是她祖母可是老太太的陪房。   虽说她姐妹好几个,柳儿也未必受宠,但被人欺负了,柳儿恐怕也会告诉家人。   惜娘现在多半都只能自保,毕竟她不值夜,不如璎珞等人受宠,只能让柳儿自己警醒些。   柳儿果然早上趁着送衣裳去浆洗房,去告诉了她娘和祖母:“她设计害我,若非是珊瑚姐姐救我,我怕是早就被赶出去了。”   “这个璎珞就是祸害。”柳儿的祖母,人称冯家的,她和璎珞也有仇,上回她们提着热水给老太太那里沐浴,却被她截了下来,她们这些老婆子们又得折返回去。   柳儿不免道:“那院子里琳琅姐姐勤勉不说,珊瑚姐姐从来不往上凑,但无论是烹茶、女红都是一流,人还大方,银翠虽说对我们丫头摆规矩,但她没有那般拿大。”   ……   璎珞没想到柳儿避过去了,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但她是大丫头,打骂柳儿那是寻常事,但还没有闹大。   再说孙举人和徐玉照成婚之后,继续住在公主府,徐玉照是个擅长逢迎的,嫁妆又丰厚,丈夫虽说今科未中,但是夫妇二人在公主府如鱼得水。   然而徐士奇缺是很瞧不上这位表兄,初来时,这位表兄倒有几分官宦子弟的样子,还算勤学,可到了都中不过数年,学业没有长进不说,现下只会四处交际逢迎,甚至还染上了不少坏毛病。   这些事情即便是对几位勋贵好友,他也很奇怪:“也不知道他为何学这些做派?他又不是勋贵,怎地就不好生读书呢?”   别看徐士奇这般,他读书是非常用功的。   他们勋贵中,纨绔虽然多,但是真材实料的人也不少。徐士奇作为皇帝外甥,才学很好,贺瑜年纪轻轻,根骨极佳,文武双全,再有韩允,亦是精明非常。   大圈子里也有小圈子,这便是小圈子中的小圈子。   贺瑜不由笑道:“令从弟不是连御马也不学吗?养的跟姑娘家似的。”   贺瑜早慧,如今周岁不过十二,已经周旋其中,还敢打趣徐家六少爷,可见他这样的未来继承人,私下说话很有些锋芒。   那徐士奇也瞧不起徐士载:“他跟养在深闺也没什么区别,读书也不大用功,平日最爱装病避开。”   镇国公府后继无人,连那边府上的二老爷似乎都和六皇子慢慢接近,可见也不看好三皇子,三皇子年纪虽然居长,实际上不如六皇子讨喜,也没有什么建树,为人更是平平。   三皇子母家本就卑弱,母妃虽然还算得宠,但跟皇后无法比,皇后虽然贵为继后,但出身勋贵之家,六皇子年纪轻轻,礼贤下士。   不管怎么说,永嘉公主府选择六皇子都是最妥当的。 [31]第 31 章:双章合一   三姑娘嫁出去之后,就归宁回来了一次,几乎都没有再回来过,但她时隔三个月再回来,却已经帮五少爷寻了一门亲事。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嫁到乐郡王府之后,总惦记着弟弟的亲事,她是完全不指望家里的。   大伯父和大伯母他们还有自己的儿女操心,至于老太太那里,她老人家年迈,尚且自顾不暇,二房就更不必指望了,就只能指望她自己了。   她寻到一户人家,是乐郡王妃的外甥女,平阳顾家的女儿,顾家这女儿今年十八岁,年岁上虽然大了一些,但是其父在朝中做着四品官,姑娘嫁妆不说上万贯,也有三五千贯,算是很不错的了。   最重要的是,人才不错,相貌虽然没有高柳娘、钟闰之那般出色,但也算是白皙秀丽。   所以,她是先下手为强。   五少爷本来在姐姐出阁之后,就是三不管的人了,平日还总是很落寞,现下要定亲了,还是很开怀的。   那顾姑娘年纪不小了,定亲了就很快要成亲,只有成亲了,五少爷才不能形单影只。   惜娘和庆儿正一道去花园里采花,六月茉莉、栀子、木香、月季、蔷薇开的正好,她们拿了篮子采摘好,准备回程的时候,见到五少爷,她们都一齐走上前给他道喜。   五少爷很是腼腆,还有些不自在:“不是什么大事。”   惜娘和庆儿见状,嘻嘻哈哈的离开了。   院子里柳儿正顶着一盆水跪在中间,惜娘把花篮放好,连忙走过去道:“现下烈日炎炎,天气这样热,怎地又跪下了?”   “我失手跌了一个宣窑纯白卧足小茶盅,所以被罚了。”柳儿很委屈。   惜娘叹了一口气:“我等会儿要去茶房窨茶,也会做些冰饮子,你跪完了,就过来找我,知道么?”   柳儿又高兴了。   惜娘则进去了房里,她想珊瑚自己不也摔了个永乐釉里红压手杯,六少爷都没当回事儿,现在却罚柳儿这般,但柳儿有错,她也不能随意讲人情。   她先处理的是蜀葵,蜀葵并不来不窨茶,只用来煮花水兑茶调色,遇酸呈柔粉、遇碱变紫。除了给花染色,还能给纸染色,六少爷于读书上并不怎么好学,可是在别的方面却很擅长。   惜娘就先把蜀葵花瓣带露用石杵捣烂,挤出原汁,滤去花渣,再加入少量云母粉和明矾调和,再放在大盆子里,把白鹿纸放上去,挂在书房的廊下竹架子下阴晒干,到时候就是极为可人的绿色。   她把这些做完,方才去茶房继续忙活,到了中午匆匆吃完饭,见柳儿还跪着,不由得对璎珞道:“这毒日头底下,若是把人跪个好歹怎么办?”   “既是我在教人,那就不容你置喙,她不小心把那么贵重的盏子摔了,你若轻饶过她,将来不知道她又要摔什么?”璎珞似乎觉得作践柳儿是树立自己的权威,所以一定咬死了这个罪。   她不发话,柳儿不敢回来,惜娘只好端了些茶水,拿了几块点心给她。   璎珞冷笑一声,施施然去睡午觉了。   可怜的柳儿跪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准许起身,惜娘帮她拿了膏子敷膝盖,又留了一碗饭给她:“今日还有鸡子,你多吃些,我给你调些饮子来。”   柳儿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吃饱饭,还喝了一盏饮子,又没心没肺的了。   这事儿就是璎珞故意要闹大的,她甚至很有耐心,等柳儿犯错,让别人都没办法求情。   到了次日,六少爷不用上学,见惜娘把纸染好,很高兴,又道:“你今日就裁纸、打格、制信笺、做封筒,我打算写几个请柬,请人过来作耍。”   裁纸惜娘做老了的,一般书信往来都是裁宽四寸八,长八寸,古代工业化不发达,什么都得自己动手。   她先裁了纸,再打格子,格子是用竹尺打下去的,那松烟墨调的稀稀的,往纸上一印,每行宽七分,行间距三分。   封筒的纸张要选厚一些的,桑皮纸或者鹿皮纸都可。   这些都裁好放在黄花梨嵌螺钿拜匣里,她拿去六少爷看了,六少爷称赞了一声:“极好,就放在书房,到时候我来取用。”   “是。”惜娘道。   惜娘会做的这些,别的丫头一般不会,但她也会非常认真的学。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动力,否则,日复一日的劳作,可能还得不到应有的报酬,人就会很郁闷。   这里到处都不平等,没什么人权,一般只要不弄出人命来,都不算大事,也怪道何俏要做妾,妾到底是半个主子,不能随意打骂。   六少爷在惜娘把纸张裁好打了格子后,就在书房写请柬,写了让人带出去。还有一份是送往公主府的,柳儿的膝盖疼,惜娘便自告奋勇的过去送了来,从公主府回来,见五少爷身边的两个丫头玲珑、翠屏都背着包袱,她连忙上前问缘由。   玲珑心直口快,更兼快要出去了,就说了实话:“五少爷就要娶妻了,咱们国公府有规矩,少爷们成亲前只能两个丫头,其余的都要出去。如今五少爷的婚期定了,就在今年,咱们这里一共五个丫头,我们俩个就先回去配人,等五少爷成亲后,再让人出去。”   “原来如此,唉,这么说来,我们六少爷也快了。”惜娘道。   六少爷若是要许亲了,身边就不会留太多丫鬟,惜娘当然是想出去的,可是出去之时,她也得让这个璎珞一齐出去。   还有,她终究和这两个丫头不同,她很有主见,爹娘也愿意求恩典,如今她因为茶艺女红在主子们跟前有些体面。   回到院子里,柳儿正吃着果子,说是璎珞给的,似乎忘记之前那些伤疤,惜娘又觉得很荒唐。   再说钟闰之那边,因为她素来苦夏,到底这古代没有空调,她也颇为难耐,但是她也自得其中,用冰鉴做沙冰吃,只可惜挫冰把手弄到了,她自嘲自己穿越之后,也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古代的环境和现代完全不同的,现代人可能看到贵族有好几个丫鬟,觉得不适,但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丫鬟完全当工具使用的。   浆洗丫头可以替代洗衣机的功能,厨娘可以替代外面,烧水端水的丫头可以替代卫浴,擅长女红的丫头代替网购衣服,这随随便便都得好几个人。   她的生存环境其实已经超过许多人,夏天屋子里有冰,不必动弹,也难怪何俏怎么样都要做人家小妾的?她常常忘记外面的那些殷实的人家,过的还不如国公府低等的下人。   到了古代,为了生存,真是什么样子都可以。   她等丫头们上了冰盏子来,吃了一盏,才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这世上有福之人不用忙,无福之人跑断肠,惜娘则在茶房做冰盏子,一共要做两盏来,她先用铜凿把冰块碾成细密冰屑,把整个盏子压的密密实实的,又在上面分别淋上茉莉蜜和蜀葵蜜,惜娘到底是从现代来的,还放了樱桃缀在上面,做好才放在托盘上,送到上房去。   六少爷选了一盏茉莉花的,另一盏则对璎珞道:“你也是苦夏之人,这蜀葵蜜的颜色又好看,你吃了吧。”   璎珞笑吟吟的过来坐下吃。   惜娘没什么反应,只问六少爷:“不知这冰盏子做的怎么样?”   “还成。”六少爷说起一事“我在颍川侯常吃浮花冰盏,虽说别处也吃过,但他家也不知晓如何做的,格外好吃。”   惜娘记在心中,又去找钱嬷嬷问,钱嬷嬷听了挠挠头:“这都是我们早年做的花样,如今你这么一问我,我倒是不知晓了。”   “那便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惜娘想这个浮花冰盏是什么呢?钱嬷嬷既然不知晓,她也可以去问问旁人。   正好回来的途中遇到了徐玉照,惜娘知晓她是个喜欢宴请的,平日里多往国公府、公主府两府奉承,现下惜娘上前请安,见徐玉照心情不错,就说了自己的请求。   “我们爷说是去外面吃了浮花冰盏,回来与我们说,偏偏我找不到会做的人?正苦思冥想之际,不曾想遇到了孙大奶奶。”惜娘道。   也不是她瞧不起徐玉照,徐家三房本来就是商贾出身,算是旁支了,甚至三房的人连国公府的有头有脸的下人都要讨好,徐玉照对惜娘她们这些六少爷的身边人颇为讨好。   如今惜娘兀自苦恼,她多精明的人,一听可以取悦六少爷,忙道:“这有何难?我那里倒是有个厨娘颇擅长这些,让她教你就是。”   “既事人家擅长的,我怎好窃取?如此怕是不妥吧。”惜娘先辞了一番。   徐玉照笑道:“既为我家家奴,一切都是我家的,又有什么相干。”   惜娘福了一身:“那奴婢先谢过您了。”   她只去学了两个时辰,就已经能听懂了,其实方法都是那样,全然凭借自己的手法。这个浮花冰盏,重点在大小碗,大碗装浅浅一碗底的水,用小碗浮在上面,再用系带固定好,周边插花,放入冰鉴中,等凝固了后,再在中间放清茶。   她学会了之后没有贸然做给六少爷吃,而是在六少爷的书房里找出一本《东京梦华录》,看到了蜜浮酥奈花做法,她便结合了一下。   冰碗底插上茉莉花,中间置以清茶,上面飘着茉莉花形状的奶油,她呈上来的时候,六少爷吃了颇为兴奋:“我看你的手艺,比颍川侯府的人还好。”   “您实在是过奖了。”她不过是因为来自现代,所以见的多了罢了,什么奶盖茶,各种花茶,大同小异。   不过,她建言道:“做这个蜜浮酥奈花实在是耗费功夫,如此也不过得了几盏,这还是大太太那里的小厨房的人给的牛乳,奴婢想不如让人送一盏过去。”说完又笑看着璎珞:“美人配美茶,劳烦你走一趟吧。”   现下的璎珞出发的愈发好了,寻常又不做小事,九成的活计都推给别人,养的自己细皮嫩肉。   有时候琳琅和她还要一处为六少爷做针线,璎珞都是早早睡下,要不就寻人玩闹,琳琅的眼睛因为常年夜灯下做针线,眉心都有纵纹了,惜娘则因为常年奉茶,偶尔会咳嗽几声,尤其是冬天,吸一口冷气就咳嗽起来。   既然大太太有意为六少爷定亲,肯定会考察起六少爷身边的人,甚至会多方打听,而璎珞是公主府的人不说,与本府下人结怨甚多,恐怕难以待在此处。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生的过于娇媚,几乎从不往大太太那里去,惜娘原本也一直没和她为难,但她越来越过分了。   璎珞则撒娇要赖过去:“这日头太毒了——”   “你也该走一趟了,每次都是琳琅和我回话,上回我们俩得了赏赐你还说,如今好机会让给你了,你可别说旁的。”惜娘步步紧逼。   六少爷也笑道:“是啊,你就走一趟吧。”   惜娘道:“太太还问起你了,若是你不去,别是对太太有什么意见吧?”   璎珞这才缓步挪脚过去,大太太那里听说是六少爷特地差人送的,连忙让人进来回话,但见那璎珞一身桃红纱衫,焦布比甲,头上梳着堕马髻,戴着七八样首饰,唇色如樱,在黄昏下,美貌动人。   璎珞本来送到门口就打算开溜,没想到大太太让她回话,她则尽量大方一些,哪里知道大太太看到她了,就眯了眯眼,淡淡的问道:“如今你们院中是怎么安排的?”   “现下是琳琅和珊瑚两个人值夜,平日也多是她们伺候,奴婢只帮着做些女红,侍奉茶道而已。”璎珞赶紧把自己摘干净了。   大太太听了松了一口气,先让她下去。   但惜娘早已和柳儿说了,让她祖母往大太太那里走动,果然隔日大太太去老夫人那里请安,问柳儿祖母老太太的身体,二人交谈起来,柳儿祖母不免笑道:“我听说六郎君很有孝心,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总是头一个想到您。”   大太太道:“前儿做了新鲜花样,让丫头送了过来。”   柳儿祖母不经意提起六少爷的丫头:“六少爷的丫头里,琳琅头一个,周全稳重,原先在老太太这里伺候六少爷,就是极其勤勉的,再就是珊瑚,平日做女红做的脖子发酸,制茶制的染了咳疾,她们俩倒是很好。”   大太太突然想起璎珞,就问道:“那个珊瑚呢?”   柳儿祖母道:“她,她平素都睡到日晒三竿,唯一可取之处便是脸了,在六少爷身边那叫一个狐假虎威,底下丫头们不胜烦扰。”   “还有这事儿?”大太太皱眉。   柳儿祖母心想此时不嘴,何时再下,故而道:“说起来那边奇少爷,身边的丫头都不过清秀而已,怎地把这样的美人送到六少爷这里?”   大太太也不可能信一个老婆子的话,自然也会打听一番,偏偏璎珞还是和六少爷亲密无间,她是愈发要攀着六少爷的,否则到时候别人对她有意见,只要六少爷对她好,她就没事。   再说惜娘忙完这一阵子,就回去休息了一日,家里的小弟弟已经三岁了,他性情沉静,惜娘教他读书,他会读几个字,平日不大说话。   小寿姐就叽叽喳喳的,拿着小木棍,还要去树上打果子,何大魁直接把小女儿抗在肩膀上,让她打。   何大魁现在任门房总管,时间也清闲许多了,他对惜娘道:“爹爹呀,给你相中了两个好男儿,一个是东街绸缎行的老二,他家铺子本钱也有好几千两,算是个殷实人家了,还有一位则是个房县云地主的儿子,他家一共二百亩地,两个儿子都读书。”   惜娘难得脸一红:“爹,您说什么呢?”   “五少爷的亲事就在今年年底,侧门进进出出的工匠我们知道,是专门给三房粉刷屋子用的,既然五少爷好事将近,六少爷难不成也不是么?就这一二年,我再观察一下,若她们真的有诚意就好。”何大魁觉得疼宠儿女,不是说成日宠溺溺爱,最重要的是给儿女一份好前程。   他长女尤其出色,私下攒了若干嫁妆,又有他这个总管身份,嫁那些王孙公子自然不成,可是普通商户小地主绰绰有余。   儿女们只要有本事的,他都会托举一程。   惜娘听了也很是向往,无论如何,将来她会有自己的生活,该过节的时候过节,该休息就能休息,而不是完全把自己当工具人。   她信任何大魁的眼光,就比方他当时贸然做了外院总管,觉得底下人蠢蠢欲动,非常明智的弃了,一直耕耘门房,如今因为三皇子为皇长子,镇国公府又有一批人马。   这个时候何大魁就非常克制,除了分润之后,其余的钱是一文不收,他现在已经攒下四百两,作为两个女儿的嫁妆。   两个儿子的聘礼则两百两还未曾攒下,他还得继续干,还好现下在门房做惯了,他游刃有余,多余功夫还能够在家习武,这些日子他从未有一日懈怠。   惜娘盼着六少爷快些定亲,等他定了亲,爹就能求自己出去了。   万氏也为女儿高兴:“你爹说等你一脱籍出来,就把亲事办了。还说你大伯父大伯母二人就知道抱怨时运不济,可又不真的帮女儿定下亲事,找的那些人,比你爹年纪还大,要不就是那等贫困无能的,那样的人豆娘怎么肯嫁?”   惜娘道:“是啊,分明给豆娘姐姐找的人一般,却还要说人家不肯嫁。”转念她又提起璎珞:“不知道这个璎珞如何?”   万氏没想到女儿竟然有这样算计人心的本事,她道:“我倒是觉得她下场不好,本来琳琅最该被针对的,她倒也难得,一碗碗的避子药灌下去,又有六少爷宠爱。可璎珞却四处结怨,这也怪不得别人了。”   “是啊,我们院子里那些小丫头才惨,就连我,若非我谨慎,也被她害了好几次了,还常常让我们帮她做活。”惜娘一点儿也不同情璎珞,大家都是做丫头的,你只把你自己当然,对别人倾轧,难道别人就比你卑微吗?   万氏则弄了些丝线来,惜娘和她一起缕丝线,她现在的手艺已经远超于万氏了,这也多亏林嬷嬷,她熟稔地劈丝线,又拿了花样子来绣,但只绣了一会儿就打着哈欠要睡。   “儿啊,去歇息一会儿啊。”万氏道。   惜娘就在万氏一旁的榻上躺着,眼睛闭着,说了一会儿话,竟然就睡了。   万氏出去外面和何大魁说话:“惜娘同我说做一盏饮子,耗费了两日的功夫,身上脖子上都长的痱子粉。”   “这有什么办法呢?”何大魁想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女儿现下的手艺比外头那些茶楼的都好,还会窨茶,这可不是一日之功。   万氏道:“这府里也是九重天啊,亏得女儿勉力维持,六少爷身边已然算是不错的,都是如此。”   何大魁道:“为人奴婢就是这样的,国公府已然算是心慈了,你不知道隔壁公主府,那位奇少爷的一个婢子,被毒打的浑身没一块好肉,用草席裹了丢了出去。”   “永嘉公主的手段还真是……”万氏庆幸她家女儿不是在徐士奇身边伺候。   何大魁道:“再过两三个月就要秋收了,我让松儿去乡下看着,粮食也要细着吃,今年年成好,得多攒一些,荒年就不用担心了。”   夫妇二人商量了一些家事,万氏笑道:“你为女儿相准的那两个人,怎么现下才透露出来?”   “事以密成,况且,如今只是我觉着好,还得多看看。”何大魁也知道人心易变。   万氏看着丈夫道:“看着惜娘这样辛苦,我想起这寿姐,她被我们娇宠长大,日后进府,岂不是受苦?我真是舍不得。”   何大魁知晓长女素来聪慧过人,与人却总有一丝距离,小女儿却是娇憨可人,又生在何家最好的时候,家里还有婢子服侍,这样的小女儿怎么进府卑躬屈膝的伺候人? [32]第 32 章:双章合一   今日吃的是烤肉,惜娘除了小时候在陋巷玩耍,进府之后,回家一趟已然不容易,她也想吃些可口的菜。   如今掌勺的是小玉兰,她跟着万氏学下厨,颇得一手,惜娘就在灶膛帮忙,用火钳把中间拨空,火烧的很旺。   惜娘不由道:“我给你两方帕子,你怎地不用那些包头?”   “小姐,你那帕子太过名贵,我不好用的。”小玉兰在何家已经很好了,每日只做饭洗衣扫扫地,劈柴都不必她来,前年荒年的时候,何家还给了她家一些粮食,让她家平安度过了灾年。   更别提家里的大小姐在府中做事,脾气虽然未必很好,可是出手一等一的大方,上次回来就赏了她一套棉衣,水红薄绸长绵袄,袖口还绣着红梅,外边是青缎棉比甲,一条豆青加厚马面裙,甚至还有一件青绸绵披袄。   那样厚实好看的衣裳,小玉兰得了,高兴了一个月,甚至大小姐过年还给了她二十个钱,所以她愿意为她多做事。   惜娘听小玉兰这么说,就笑道:“既然是给人用的,你用就罢了,我那里还有一条白绸汗巾忘记带出来了,等下次回来再给你。”   小玉兰讪讪的:“您已经待我很好了。”   惜娘自己就是做丫头的,当然知道丫头们心里所想,不必太过宽厚,但是必须得大方些,她趁着放柴火到灶里,就问起小玉兰:“我不在家里的时候,可有什么事儿?”   小玉兰则是如吐出豆子一般的说了出来:“太太给慈哥儿,寿姐都裁了新衣裳,怕照顾不好寿姐,又请了那个魏老妪过来照看。寿姐嘴可刁了,每日早上要吃两个荷包蛋儿,后来还要蒸蛋,上面放肉沫儿,每隔三五日,就要吃红烧排骨。”   “她不挑食就好。”惜娘倒是没什么感觉,所谓父女母女之情,都是相处出来的,她和爹娘感情已经算是不错了,而小妹年纪还小,以前爹娘贫困,如今家庭条件还不错,当然不愿意亏待了弟弟妹妹。   不过,小玉兰小声道:“太太这些日子总说进府做事太过辛苦,不愿意让寿姐进府呢。”   惜娘心里却有些不平衡,自己费心巴力的,弟弟妹妹却无忧无虑?真是同人不同命。这种嫉妒,就好似,她们苦苦辛劳,能够得一些,璎珞却坐在那里,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一切。   前世她们就面临一个问题,人是嫁的好,还是学的好,底下出乎意料都觉得嫁得好更好,前世的何惜惜不以为然,甚至还觉得学的好,指不定嫁的更好。   可现下在古代,对女子的要求很高,即便身份再高贵,要遵循三从四德,帮着丈夫管理内事,打理家业,伺候起居。对男子的要求却很低,男子们可以左拥右抱,堂而皇之的纳美妾,等这些妾老了,抛诸于脑后。   就像六少爷,他和琳琅有了肌肤之亲,但是也照常喜欢璎珞之美,和她调笑玩乐,作为一个院子的主人,赏罚不分明,若非自己使计,恐怕一直要受璎珞奴役。   家里情况更复杂,她待爹娘至孝,父母都让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可妹妹却未必要吃苦。   转瞬之间,惜娘又笑道,自己若是不尝遍人生酸甜,怎地有这一身的本事呢?况且父亲也是一直记挂自己的亲事。   什么公平不公平,有的人天生还含着金汤匙生的呢?   这么一想,她倒是平静了,将来就是妹妹真的比她命好,她也不羡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中午用完饭,惜娘又回房休息,只有在家才能这么四仰八叉的睡觉。   现下妹妹还住在厢房,怕是不久,可能和自己一起住后院了,趁着现下她能独享就独享几日吧。   只不过午觉还未睡好,府里却有人喊她回去,惜娘急忙穿上衣裳,头发绑好了,看着胡嬷嬷道:“怎么了?火急火燎的让我回去。”   她走的时候把柜子里的东西,贵重的拿回来了,又把柜子锁上了,不是有人栽赃吧?   却听胡嬷嬷道:“太太有根凤簪,在璎珞的柜子里找到了,正寻人问呢。”   原来是璎珞,惜娘松了一口气,回到府里,就先被请去了大太太那里,大太太见到惜娘,屏退众人,就先问她:“这璎珞平日手脚可有不干净之处?”   惜娘摇头:“她哪里需要偷窃呢,她看上什么,六少爷就给她了。”   大太太这般问她,是要她作伪证去定璎珞的罪,可将来若是六少爷有权了,会不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他心爱的丫鬟呢?惜娘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作伪证,而是选择说实话。   她又添了一句:“就像我那日好容易做出来的两盏冰盏子,原本这些冰只有主子可以享用,璎珞想喝,六少爷就给她了,她在我们院子里过的跟二主子似的,怎么可能会想偷窃?”   大太太一拍桌子,更生气了,惜娘赶紧跪下。   “岂有此理,除此之外还有何事?”大太太恨声道。   惜娘不敢迟疑:“旁的比如打骂小丫头,把活计推给我们其他人做倒也罢了,因为六少爷不愿意御马,她让六少爷装病。”   大太太知晓惜娘回家休息,今日故意让她过来,就是避免她和府中其他人串通。   本来惜娘和璎珞就有些仇怨,如今她说的完全没有虚言,也就不再隐瞒。大太太听完,就对她道:“我许你在家多待两日,其余的事情你就不必管了。”   “奴婢谢过太太。”惜娘想大太太不想人家知晓她的耳目是谁,所以先让自己在家待着。   惜娘先悄悄回家了。   过了两日,再回院子的时候,柳儿见了惜娘,忙笑着跑过来:“珊瑚姐姐,你怎么回家好几日了?”   “家里有些事情,待的久了,怎么样了?看你满面喜色,难不成有事发生。”惜娘歪着头问。   柳儿拍手称庆:“咱们院子里那个祸害总算是走了,当年她是公主敬献来的,太太直接让人牙子领她走了。”   “人牙子?不回公主府吗?”惜娘道。   柳儿大大咧咧的:“公主府哪里管她,再说了,她早就是咱们府上的奴婢,该怎么处置,还不是大太太处置。也怪她,连六凤簪都敢偷,胆子也太大了。”   “是啊。”惜娘嘴上附和着,实际上知晓恐怕璎珞意识到自己地位不保,所以靠着索取来确定自己心里的地位,但是她不知道大太太已经盯上她了。   惜娘走到上房,琳琅放下针线,就笑道:“太太问我说这里要派个什么丫头来?我说派个懂女红的来,到时候咱们俩就轻松了。”   “阿弥陀佛,这可太好了。”惜娘双手合十,祈祷着。   璎珞这么一走,庆儿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庆儿正和惜娘道:“这六凤簪的事情,姐姐你觉得是何人所说啊?”   惜娘摇头:“我并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大太太面前说的是实话,并非假话。   “会是琳琅吗?”庆儿道。   惜娘不知道,但觉得不太可能,琳琅早就站稳脚跟了,大太太几乎只找琳琅单独回话,她身上穿的织金缕银的衣裳,还有几件贵重的皮袄,足以看的出主子们对她的厚爱。   其实最有可能得就是银翠,银翠和璎珞交好,最知晓璎珞要了什么东西,且银翠可是大太太的人。   这些罗生门的事情,惜娘就不管了,因为很快,一个新的丫头过来了,充三等丫头,名字叫冬珠,人小小巧巧的,不大与人说话,不过她针线活计不错。   现下院子里三个针线好的一起,着实是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而璎珞因为不许带行李出去,和之前那个琇云差不多,她的那些簪环首饰被琳琅作主分给她们了,惜娘得的是妆花纱罗夏衫一套、细绢交领长袄两件、兔皮里绵袄一件,再有赤金小簪一件、金耳坠一对还有些零碎首饰。   这也是琳琅笼络下面人的一等法子,惜娘则始终不去值夜,只推说自己实在是晚上睡着了很难惊醒,银翠得以值夜。   有一些昂贵的应该是她不在的时候已经被分走了,但惜娘也不追根究底了,就放在自己的柜子里锁上,没有任何言语。   庆儿却还在想璎珞:“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璎珞的日子当然很难熬,她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吃的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也是珍馐玉味,和六少爷吃的是一样的,在人牙子这里却是吃的那种快馊了的馒头,一样菜里还有沙子,实在是难以下咽。   平日她要吃茶,都是吃的上等茶叶,苦茶子是一点都吃不下去,甚至闻到作呕。   最无语的是这人牙子家里还有老鼠跑来跑去,床铺上还有跳蚤,但她现在可没有小丫头使唤了,虽然相貌不错,被人牙子认为奇货可居,可这里的条件差的太远了。   璎珞忍不住流下泪来,不知道她得罪了身边的哪些小人,竟然被她们暗算了?   而自己的路又往何方呢?   比起璎珞这般,惜娘她们一切如常,镇国公府也一切如常,甚至还买了一班乐伎回来。惜娘她们还凑热闹的去看了一眼,那些女子各个生的虽然并非国色天香,都身段柔软,很是可人。   平日府里下人除了劳作之外,生活很乏味,这些乐伎们的到来,带了一些乐趣。   俗话说乐极生悲,钟闰之的父亲却过世了,她要回去奔丧,老太太特地让世子和六少爷陪同她回去奔丧,这么一来倒是把大太太的整盘计划都打乱了。   “原本打算八月十五中秋节,让她过去那边府上的,不曾想她现在要回去奔丧了,只是六郎不能跟着?”大太太和镇国公道。   镇国公不由道:“可老太太那里不好交代啊——”   “你忘记了,我兄长五十大寿,原本就一直说想见见六郎,不如让六郎去福建给他舅父庆寿。”大太太已经想好了,老太太那里虽然也要顾忌,可是她们是万万不能让钟闰之和自己儿子在一起的。   镇国公捏须而笑:“这倒是可以。”   钟闰之并不知道大太太和三皇子妃的盘算,她也没想到父亲这么年轻就过身了,一时心绪凄迷,她穿越到古代之后,这个父亲把她视作掌上明珠,如今父亲一去,她愈发没了任何仰仗。   但是看起来老太太还是一心想撮合她和六表兄,正想着的时候,见丫头过来道:“姑娘,六少爷不跟咱们一道过去了,国公爷说让六少爷去福建给他娘舅祝寿。”   “原来如此啊。”钟闰之夜不喜欢这位六表兄,喜欢璎珞却又没办法护着那丫头,导致人被大舅母卖了出去。   再说六少爷这边要出行,除却外面的管家长随小厮之外,院子里特地选了几个仆妇并琳琅、惜娘、银翠一道过去。   新来的冬珠和几个小丫头一起留下来看院子。   惜娘没想到她们也要跟着去,说起来还有些兴奋呢,毕竟头一次出远门呢,还是去福建那么远得地方。   连琳琅这么稳重的人,也对惜娘道:“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原本以为少爷出门只带着小厮呢,没想到还带我们过去。”惜娘是真的没想到。   琳琅笑道:“外头那几个小子,笨手笨脚的,怎么比咱们。”   惜娘颔首。   福建气候很湿热,从非常干燥的地方过去,肯定很不适应,所以衣裳药物都得带一些。大太太那里怕她们打扮的太过简素,丢了镇国公府的脸,特地一人又赏了两套衣裳首饰。   衣裳是太太的,她们各人身量不一,还得改的合适一些,还有首饰可是极为丰厚,仅仅惜娘本人就得了实心小金簪四支、细金素圈戒指四枚、金珠耳坠三对。   庆儿见到太太赏赐的衣物,很是羡慕,一套是月白暗花实地纱交领长袄配着玉色暗花纱马面裙,另一套则是浅藕荷杭罗圆领短衫配着豆青罗衬裙,都是素净但上好的料子,外面还贴心的给了玉色绸薄披袄。   “珊瑚姐姐,真是羡慕你。”庆儿笑道。   惜娘看了她一眼:“虽说得了这么些赏赐,可是舟车劳顿,我听说有人坐船还会晕船,不知道我会不会晕船呢?”   惜娘这么一说,庆儿也觉得去这么久,还要憋在船上,到底不如在府里好,便不再说这些话。   同行都是冤家,现在没有了璎珞这个敌人,各自内部又有竞争,惜娘当然小心为上。   其实国公府虽然有不人性的一面,但是也有很好的一面,至少她们得的赏赐不少,惜娘托福,这几年攒下了快七百两的体己,若是再能攒下一百两,加上她爹许诺给她的二百两嫁妆,那她就有一千两了。   一千两便是她努力的目标,即便不嫁人,也不会跟豆娘一样,还要靠做针线维持生计。   为了自己的最后一百两,她都得努力,早上起来便把茶叶那些都用锡罐装好,突然她又想起个问题,那些河水怎么过滤呢?   她问六少爷,六少爷“噗嗤”一笑:“好端端的,你还问我?”   惜娘只好翻看陆羽的《茶经》,没想到还真的翻到了,这上面说的“滤水囊”,这是个好东西,书上记载说佛教僧尼用于过滤生水中虫类的用具。   她只得找一些出过门的老嬷嬷们去问,还真的让她问到了,说是库房有,惜娘又去找世子夫人开了库房,倒是拿了一套出来,是生铜圈漉水囊。   那老嬷嬷道:“你们茶房的水都是外头的泉水运过来的,或者咱们井里打的,这些东西都闲置了。”   惜娘吐吐舌头。   不过她回来看这些东西,内里的内囊旧了,她就自己做,先找琳琅拿了碧缣,先用米汤浆煮一遍,再裁一尺二寸双层的囊袋,袋子系在捆在铜圈外缘,袋口就镶嵌青色料器的珠子,间或缝一些红色的玛瑙,最后裁了绿油绢做收纳。   她做好之后拿给六少爷看,六少爷少不得赞她心思灵巧。   惜娘前世好歹也是学过自然科学的,水缸里怎么过滤水,她倒是知晓,带几块明矾就好,可以去除浊度、色度、藻类和部分细菌等杂质。   要不然得了血吸虫就完蛋了,琳琅听说了赶紧开了钱让小厮们去买。   这是公家要用的,从公家支出,她自己则找到堂兄何柏,让他买一些止泻散寒草药包来,否则自己生病了,可没人管。   她自己还做艾草包、薄荷囊驱蚊,还有自己的铺盖,薄纱帐、细竹席、薄绢夏被、小布枕,单独一卷收纳。   如此这般,她一拍脑袋,月事带忘记了,她又通宵达旦把自己的月事袋做了一匣子,几乎有四十个之多,攒下的布料几乎都做了这个。   此番准备好之后,惜娘等人陪着六少爷告别国公爷和大太太,坐着马车上船。   国公府一共准备了六艘船,有装寿礼的,有装护卫的,有装仆妇小厮的,还有装器具的,还有六少爷单独一艘船。   惜娘和琳琅二人跟着六少爷上到一艘船上,六少爷的船当然是最好的,乃是一艘朱漆楼阁楼船,长四丈余、宽八尺,分三层舱室,最底下一层比较潮湿的是她们丫头住,二层光线最好光线最好的则是六少爷住,第三层摆着书桌,半卷纱帘,还可以眺望江景。   从通州口岸出发之后,惜娘就开始在二层舱房烹茶,这时候还是家里带的泉水,怕六少爷晕船,她用陈皮、姜片、红枣煮下一壶茶。   六少爷看着他道:“你也不歇一会儿,这么忙忙碌碌的?”   “这会子先熬了出来,等会儿若是晕船了再煮,可就来不及了。”惜娘笑道,又想六少爷固然因为璎珞的离去消沉了几日,但并不很受影响。   这一壶煮了之后,她又用干紫苏叶、蜜渍青梅、甘草熬煮了一壶。   没想到六少爷没什么大事,琳琅却开始犯恶心了,头还晕,惜娘连忙倒了一盏茶给她,琳琅吃了一杯,些微压了些恶心,又把杯子递给惜娘:“好妹子,这青梅的味道闻着好,劳烦你再帮我倒一杯来。”   就冲这位直属领导天天值晚班,惜娘不需要熬夜,她都对琳琅不错,连忙帮她倒了一杯茶,又拿了一碟青脆梅给她,琳琅吃了才好了许多。   惜娘看着六少爷一笑:“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么?”   六少爷赞了一声:“你总是想的很周到。”   “这就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总比出事了再来强。”惜娘笑道。   因为晕船,琳琅多半在休息,便是惜娘和银翠在一处伺候,还好六少爷吃完饭,就去上面看书,惜娘就在次间靠着休息。   睡醒之后,她头有点疼,就下到船舱走走。   专门有仆妇在另一条船上做饭,做好了再送过来,此时已经快傍晚了,邻船炊烟袅袅,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这个时候她才有些闲暇的功夫,欣赏这江上风光,人间烟火。   船行了半个月,到了山东济宁府,遇到闸口拥堵会停半日,同时管事也会采买些菜蔬、果品、泉水来。   济宁府算是大府,这里的渡口行人如织,船如雨梭,六少爷遇到了熟人,正是赏给惜娘两块金饼的颍川侯公子贺瑜。   这位贺公子是偷偷溜出来的,他就带了两个小厮出门,准备去杭州府拜师。   不巧出师未捷身先死,在船上因为饮了不洁的水,忍到现在,在济宁府就医。   六少爷道:“你要找何人去学?直接派人出来就成了,何必自己偷溜出来。”   贺瑜有些虚弱的道:“那人在杭州做守备,怎地会上京?你不必管我。”   六少爷道:“这怎么好?我正好要去福建给我母舅祝寿,你搬过来与我一起住,我的婢子烹茶所用之水甚洁。”   贺瑜还要坚持,但他到底也不过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也真怕自己死在路上,遂应承下来。 [33]第 33 章:双章合一   “珊瑚,贺公子就劳动你伺候了,务必让他身体快些好起来。”六少爷吩咐。   惜娘应是。   这位贺二公子年纪不大,比她还小三岁呢,十二岁就出来拜师学艺,不像是那样莽撞跑出来的。   惜娘给他铺了床铺,又拿了几样摆件过来,在次间烹茶,她方才问了这位贺公子,听说他吃了止泻药后还有些肚子发凉、浑身发虚、出冷汗,所以,她切了几片薄薄的生姜又加上炮制好的甘草,给他煮了半壶茶来。   “贺公子,这茶汤有些姜片的辣,但是对身体极好,您先喝一杯吧。”惜娘奉了茶过来。   贺瑜倒是不矫情,自己坐起来慢慢喝着,他瞧了惜娘一眼,不由问起:“去年我是不是问过你有关蛇的事情?”   惜娘笑道:“贺公子好记性,您问的正是奴婢。”   以前那位贺公子衣裳纹饰繁复,头饰精美,看起来尤其漂亮,现在仅着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散着,倒似个小少年。   贺瑜便笑了,打量了惜娘一眼,见这个丫头梳着双环髻,头上簪着几样金首饰,身上着月白生纱罗衫子,下面配一条纱褶裙,手上戴两个素圈戒指,笑容可亲,便继续啜饮了杯中之物,喝完果不其然觉得肚子暖和许多。   惜娘见他喝完了,又道:“您现在要不要休息会儿,我伺候您睡下来?”   “我还不困呢,不如咱们说说话吧。”贺瑜的两个小厮去了另一条船上,他也无趣的紧。   惜娘也很放松,说白了,只要不是熊孩子,都好对付。她也好奇呢,不由问道:“您这样出来,家里人可不是担心坏了么?”   贺瑜笑道:“那又怎么样呢?我总不能一直都在京城吧,将来总是要出来行军打仗吧,我们家里武勋起家,我父亲本就是庶支袭爵,现下年纪大了,家兄又犯了事,我若不立起来,将来如之奈何?”   没想到颍川侯嫡子会和自己一个小丫鬟说这些,惜娘到了古代深刻理解到所谓阶级差异,许多人甚至对伺候自己几年的丫头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甚至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也是交浅言深,惜娘听他这么说,很是佩服:“我看您虽无弱冠,堪比甘罗之智,日后必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那就借你吉言了,你呢?”贺瑜歪着头问。   惜娘笑道:“奴婢是公府家生子,自当好好伺候六少爷了。”   “那么说你是徐六哥的房里人了?”贺瑜眨了眨眼睛。   惜娘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将来年岁大了,肯定是要出去的,若是能放籍就最好了,若是不能,也不会再在六少爷身边伺候。”   贺瑜不解:“为何啊?”他身边的丫头好多都不愿意出去呢。   “因为奴婢蒲柳之姿,且性情并非十分恭顺,也不擅长结交,少爷身边有许多比我好的,我志不在此。”惜娘说完就后悔了,这孩子先是故意说自己是不是房里人,然后激自己把底都掉出来了。   这个孩子,成精了!   贺瑜倒没有因为惜娘不是六少爷房里人就低看一眼,反而道:“我看姐姐你熟谙药性,人也妥帖,不同于常人。”   “贺公子过誉了。”惜娘摇头,不再多说什么了。   贺瑜也似乎有些疲累,一会儿睡着了,等傍晚醒来时,他见江上云霞密布,一时竟然怔了。惜娘提了饭上来,喊着他道:“我特地吩咐他们做的清淡一些,您饿了吧?”   他当然肚子饿了,毕竟腹泻了许久,就微微点点。   桌上是炒的山药片、冬瓜丸子汤、干莲子蒸肉、清蒸鲫鱼,再配上两碟酱菜,惜娘一一放桌上,又开始摆碗筷。   “您呢,先喝米汤,这米汤对肠胃最好了,之后再用饭。”   贺瑜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并不娇气,这让惜娘陡生好感,她最不喜欢要求多,漠视别人,还不听劝的人。   贺瑜埋头吃饭,吃完饭后,惜娘端了茶给他漱口,又把饭桌撤走,把桌子地上打扫的干干净净,贺瑜便在一旁看书,没想到过了半个时辰,她还端药上来。   他发现惜娘话并不多,但是对自己照顾的非常细心,等天晚时,他在看书,她就不打搅,自己在次间做女红打络子做荷包。   等她做好了香包,还拿给自己。   “这是给我的呀?”贺瑜有些兴奋。   惜娘点头:“是啊,这是防秽虫的,江上水汽大,蚊虫多,白日开窗透气,那些蚊虫最容易进来了。”   “多谢你了。”贺瑜觉得她比自家的丫头还负责任,还不烦人,说起来他又要打赏。   惜娘忙道:“您本来就是自个儿单独出来的,这钱还要留着自个儿花销,这世道什么都得花钱,还是仔细些用,我有体己的。”   “这……”贺瑜觉得自己应该打赏,这些人情世故他还是懂的。   惜娘莞尔:“上回您已经给我赏过两块金饼了啊!出门在外,钱就是人的胆,您日后别那么大方打赏了,钱多还没有日子多呢。”   贺瑜听了很过意不去。   惜娘又下去让仆妇们提了水上来,她则把衣裳清理好放屋子里,自己先关门出去了。   晚上惜娘到了自己舱房睡觉,这个时候,静谧的夜晚,才是属于自己的。她和琳琅住在一起,琳琅这几日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可是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她问起惜娘:“你怎么样啊?那位贺公子好伺候吗?”   “还挺好伺候的。”她们这些人最怕遇到蛮不讲理的主子。   琳琅在帐子里道:“那就好好伺候,指不定那位小公子一高兴,把你要了去。”   惜娘翻了个身:“我一家都在公府,可不愿意去人家那里。”   琳琅却很认真道:“你也别恼,我说的是认真的,颍川侯府的长子参与谋反,贺二公子容貌俊美,又是嫡出,日后你前程大好,肯定比你那姐姐强呢。”   “可我还是想将来到了年纪就出去。”惜娘知道琳琅看似不争,实则非常有上进心,此番也是为了自己好。。   “你也太固执了。”琳琅感叹,她倒不是有多为惜娘打算,只是觉得外头不比府里好。   惜娘也知道外头未必有府里好,可她也想试一试,万一成功了呢?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若能走出去看一看,也不枉此生。   国公府就像海上钢琴师上的那位主角,坚决拒绝踏上陆地,最后随着船沉,也沉在海底。国公府当然不至于沉船,可是她总觉得她不能故步自封,即便失败了,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   人生要勇于去突破自己,至少要自己选择一次。   早上起来,几个仆妇送了热水来,惜娘先在水里加了些薄荷露洗了脸,又给贺瑜调了薄荷叶少量、淡竹叶的洗面水,拿了牙粉、牙刷子,各种裁好的帕子上去。   待他洗完脸,惜娘又拿了一盒荷叶绿豆面脂给他,又笑道:“这是我自个儿做的,船上这些东西不多,还望您千万别嫌弃。”   惜娘平日会调一些自己用,用绿豆衣粉、干荷叶细粉,少量炼熟清猪油调和,添一点点白檀提淡香,既轻薄又控油,她自己用着倒比府上的茉莉膏子用的好。   贺瑜哪里会嫌弃,他直接就用了惜娘的面脂,觉得很轻薄,不似别的一股过于香的香味,他咧嘴一笑:“这东西好。”   “您不嫌弃就好。”惜娘笑。   等他洗漱了,惜娘帮他梳头,又提了早膳过来,贺瑜被照顾的无微不至。   他终究还不是个大孩子,晚上的时候也会想家,就和惜娘说话,惜娘就道:“既然决定出来了,就别想那些了,我九岁就离开爹娘进府了,一年回一趟家都不容易呢。”   贺瑜恍然:“原来你也是这般,那你有弟弟妹妹吗?”   “我进府后,我娘就生了弟弟和妹妹。”   “是不是就对你没有之前那么好了?”贺瑜追问。   惜娘笑着否认。   贺瑜自顾自道:“我娘自从生了弟弟,对我总没有以前那么好了,做大人的,很难一碗水端平的。但是我们也快成大人了,我们自己疼自己就好。”   没想到他小小的人,倒是有这番见解,惜娘笑道:“还劳动少爷您安慰我。”   贺瑜笑说:“这也没什么。”说完,他又压低声音,好奇的问她:“日后你真的要脱籍出去啊?”   “我们府上的丫头到了年纪,有的会求着放出去的。”惜娘道。   二人闲聊了几句,惜娘见他在看《昭明文选》,不由得道:“贺公子如今都能读文选了,果真是聪慧过人。”   “哦,你也识字?”贺瑜眼睛一亮。   惜娘笑道:“我爹让我跟秀才学记账,日后不被人家哄骗钱财,我学算术的时候,也认得几个字,但不多。”   人家这样说肯定是谦虚,贺瑜又重新打量她,倒是重新和她说自己心里话:“我在读书上天分其实比学武要更强,只不过我们这样的人家,又不要考科举,不必那般钻研罢了。”   惜娘咋舌,又道:“我弟弟才三岁,将来要是能如您一样,这样的天资聪慧,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我弟弟也三岁呢。”贺瑜觉得很巧。   本来以为贺瑜就是那种潮人,不太好亲近的,但自从六少爷派她过来照顾贺瑜,她甚至觉得这位贺公子人还不错,虽然萍水相逢,惜娘也提醒道:“贺公子,你既不是申生,也不是重耳,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妨还是承欢父母膝下的好。”   “什么意思?”贺瑜眯起眼睛。   惜娘叹了一口气,想起古代随便一个破伤风,一场风寒都要了人命,这样漂亮标致,将来很有可能承袭爵位的少爷,就这样夭折在路上。   所以,她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贺瑜听了若有所思,他在家里见过这位将军上门拜访过他爹,只不过很快人家到杭州赴任,他就一时兴起想出来。   顺便还想出来游览一二,只是没想到如此不济。   可他道:“你不知道那位杭州的将军,用兵如神,我观此人比那些名气大的人还要真材实料,所以能跟在身边学,我是愿意的。”   惜娘见他小小年纪志气非常,久笑道:“既然如此,到时候我送您些东西,至少身体上要好些的。”   说罢次日拿了两块明矾过来,还教他:“住的地方要有井水才好,若是水太浑浊,就得加些明矾。等会儿我再做个简单的漉水囊,教您怎么用,出门在外,什么都得靠自己了。”   不说别的,就为了那两块金饼,惜娘也得好好帮帮他,无他,因为他们同是上进的人。   二人正说着,惜娘听到脚步声,马上打了个手势,贺瑜竟然这么快看懂了,到了榻上看书,惜娘则站起来倒茶。   原来是六少爷过来了,六少爷当然是来探病的,贺瑜感激连连,六少爷吩咐惜娘好生照顾,方才下舱。   惜娘则麻利的帮他做了个细葛漉水囊,又找六少爷说起贺瑜带的换洗衣裳少,得到六少爷许可,管事那边送了几匹布来,惜娘帮着做了几件短汗衫、短罗衫,缝了细罗袜、青布软底布鞋,又拿了六少爷的一件夹布披风改了一下。   除却这些,她还在船家人那里弄了些旧棉絮,她前世可是护士,知道的也就是自己本分的,比如可以用旧棉絮做止血棉。   她把棉絮撕松散,放入大锅,倒入浓淘米水,小火慢煮一炷香,煮好了之后捞出来,再用温水淘洗,洗到水清了,再放入煮艾叶的锅里,捞起来后放通风阴凉处慢慢干透。   等这些棉絮干了,先撕成一小团,放入罐子里,贴上止血棉三个字,她拿了一盒金疮药来:“如果受伤了,要先止血,就用这个止血棉,很好用的。”   贺瑜见惜娘虽然不怎么言语,但是一件件都悄悄为他置办,他很是感动:“将来我定然要报答阿姊。”   惜娘摆手,他们俩身份悬殊太大,如果她将来嫁给她爹说的那两户人家,日后爹就可以为自己作主,也求不到颍川侯那里。   还有见识到人家最落魄的一面,还大喇喇上门,揭开人家的伤疤,将来恐怕自己也讨不到好果子吃。   贺瑜见惜娘是真的完全不计较报仇,帮自己还缝了几样茶包,拟了单子给他:“杭州气候不比京城,很是湿热,晚上白天都很热,所以这样的短汗衫子少不了的,外头虽然也有卖的,到底比不上咱们自个儿做的这么合身。我是一口气给您做了三套换洗,素帕子缝了一沓,止血棉和金疮药我跟您提前说过的,哦,对了,还有两件披风,都是我们少爷让人找出来的,等深秋时披着正好。”   “您到了杭州府,若是安定下来,还是写封信回去,让家里人送些衣物钱财来,这般到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平日贺瑜最烦别人絮叨了,现下也不知道怎地,却有一丝温暖。   就连汗衫,他平日从不穿这么土的衣裳,可今晚试了一下,却很舒服,很透气。   到了杭州府,六少爷亲自着管事送贺瑜一行过去,贺瑜笑着和六少爷道谢,又看着惜娘道:“这些日子多劳珊瑚姐姐伺候了。”   惜娘屈膝:“您也太客气了些。”   贺瑜笑着颔首,心中怀揣着对军中的梦,大步流星的去了。   惜娘想自己若是个男子汉,也这样仗剑走天涯倒好。   送完贺瑜,惜娘也好生歇息几日,这也是六少爷的体恤之情,毕竟照顾病人置办行李都不容易,惜娘则上去拿了贺少爷送给她的一本书,正打开看,却见里面夹了两张银票,两张都是十两面额的。   惜娘想贺瑜偷跑出来的,估计没带多少钱,饶是这样,竟然还给了自己二十两,那么这样一算,她还要攒八十两就够了。   这样离目标更近一步了,惜娘拿着银票,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从杭州府到福建还要一个多月,惜娘她们问起老嬷嬷们:“六少爷的母舅家苏家怎么样呢?”   有个老嬷嬷是苏氏的乳母,也快七十的人了,不由道:“太太娘家的哥哥已经是福建巡抚了,舅太太膝下生了一子二女,长子娶的是东平侯的女儿,长女嫁到泉州去了,就一个女儿,比咱们六少爷小两岁,闺名叫什么幼琼的。”   惜娘暗自想大太太似乎不太同意钟姑娘做六少爷的妻子,那么会中意这位苏姑娘么?   转眼月余,就到了福州,福建巡抚作为六少爷母舅,排场给的足足的,亲兵旗队站了四列,码头入口还设了香案,备清茶、净手铜盆,专为少爷登岸净手所用。   她想难怪大太太要给她们衣裳首饰的,这样的场面穿的太寒酸了,也的确不好。惜娘今日着月白暗花实地纱交领长袄配着玉色暗花纱马面裙,头上戴着银丝流苏冠,头上插着赤金簪子,跟在六少爷身边。   打头的是六少爷嫡亲表兄苏旷,他约莫二十四五上下,着一身宽阔的湖蓝暗折枝玉兰纱道袍,头上戴着闽地特产细竹凉巾,虽然算不得容貌俊美,但也是贵气逼人。   “六郎。”苏旷上来相迎。   六少爷笑着上前说话,表兄弟二人倒是很亲热。   惜娘等人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跟着一起到了苏家的府邸,苏家没有住在衙门,而是别居在一处,那院子则是典型的闽式白墙马鞍风火墙,天井回廊很多,很是透气,这和京城的建筑很不同。   惜娘和琳琅一起陪着六少爷进了内院,先去拜见了苏太太,六少爷磕头之后,被苏太太拉在身边说话,果真是百般怜爱。   站在苏太太旁边的是个年轻的妇人,打扮得很是清雅,额前不抹浓妆,仅贴一小片茉莉香花钿,这位听苏太太介绍,正是方才来接六少爷的苏旷之妻。   但是福建是真的热,是那种透不过气来的热,惜娘等她们寒暄之后,苏太太把六少爷安排在内院住下,这里是单独的一个院子,内里摆设精巧。惜娘等几个小厮们把行李床铺送来后,就和琳琅忙活起来。   她们忙活完了之后,就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等晚饭时,一行人梳洗过后,又陪着六少爷过去。   惜娘方才太热,吃了凉水,肚子有点疼,但不管再怎么疼,还是先以六少爷的事情为主。   做丫头的就是这样,什么事情不能以自己为主,就像琳琅也是一样,再怎么晕船,也顶多睡一晚上,只要有人来,就得起来侍奉。   苏家准备的很周到,有一半是福建当地的名菜,估计是怕六少爷吃不习惯,还做了一半京菜,六少爷胃口不是很好,但也耐着性子吃。   惜娘对苏家并不是很感兴趣,对于她而言,她是不准备留在六少爷身边的,大抵也就这两三年就出去了,所以即便苏小姐是未来主母,她也没太大的感觉。。   自然,苏幼琼生的颇为秀丽,也没有到貌若天仙的程度,但她作为巡抚的掌上明珠,嫁给六少爷,那真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   晚宴过后,惜娘等人便歇下了。   苏太太却招了女儿过来:“你这位六表兄少接触才好。”   “啊?”苏幼琼有些惊慌,她家其实和勋贵也常常接触,她嫂子就是侯府的人,可东平侯府已经从武勋转文勋,子弟多读书,很简朴低调。   镇国公府的人又不同,六表兄何等气派,就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头上戴着冠子,插着金钗银博髻,遍身绫罗,举止容貌不俗,比官家小姐还要不凡。   见女儿怔愣,苏太太却道:“镇国公府已经被绑到三皇子那边了,三皇子虽然为长子,可并非嫡出,皇上年迈,宠爱幼子,比起三皇子来,夸四皇子才德兼备,喜六皇子武德充沛,那么咱们何必和镇国公府一起呢?即便三皇子日后胜出,你姑母也是咱们苏家人啊,何必再把你绑在一起。” [34]第 34 章:双章合一   苏巡抚的寿日是在三日之后,六少爷自有表兄苏旷陪着出去玩耍,惜娘她们这些丫头不便跟着出去,遂留在苏巡抚家中。   苏家的规矩就没有国公府那般严,所有男仆是不能随意进入二门的,但现在在外面,六少爷带了几个长随小厮出去,留下两个小厮,过来这里闲磕牙。   这两个小厮一个叫长庚,一个叫长生,年纪都不大。   琳琅对惜娘道:“把那碟酸枣糕端来。”   这琳琅素来对底下之人很会笼络,惜娘是因为有堂兄在前面,回去打听一番,她却没兄弟姊妹,还能够靠自己的手段,这也值得惜娘学习。   惜娘端了酸枣糕后,又用白瓷杯装了两杯茶给他们,长庚笑嘻嘻的还好,长生却满脸通红,站起来结结巴巴的道谢。   惜娘起身:“不必谢我,是琳琅姐姐拿过来的。”   长生低下头,只是不说话,看着眼前十五岁的少女,肌肤如玉,吹弹可破,一袭乌发半垂在曲线起伏的身上,胸前鼓鼓的,转过身去,那翘起的圆臀,腰却不盈一握,都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他是账房总管胡会的内侄,若他去求一下叔父,兴许到时候能娶到珊瑚。这一路上,他便发现这珊瑚异常能干,毫不客气的说他比琳琅还有才干,只是她很低调,不爱出头。   惜娘哪里知道长生想这么多,她也很苦恼,尤其是看到胸前玉乳高耸,不由想起前世她乡下长大,很馋城市里的堂妹喝的那种玻璃瓶装的牛奶,甚至一度成了自己的执念。   所以她到了府里之后,因为常常管着茶房,时常能吃到牛乳豆浆,但这也造成一个影响,胸部变大了很多。   还好衣裳都比较宽大,她就没有计较了。   六少爷晚上吃了酒回来的,惜娘见他吃的醉醉的,连忙端了沆瀣浆来,还笑着对琳琅道:“看吧,我说的对吧,肯定吃醉了回来的,还好我去找苏大奶奶那里要了些青皮甘蔗、白萝卜,这下派上用场了。”   琳琅服侍六少爷吃下解酒汤,六少爷舒服多了,就靠在那圈椅上和她们说话。   “怪道人家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福建的风俗和我们京城迥异非常,只不过这里太潮湿了,我有些不习惯。”   惜娘笑道:“奴婢看这里墙薄而窗多,廊庑连绵一片,随处设敞廊、凉阁,方便纳凉避雨,可见这个地方肯定雨水多,天气热,我们北人不习惯也很正常。”   “唔,你观察的够仔细的。诶,今日我不在家,你们去哪儿玩了?可是去表妹那里耍了。”六少爷问起。   琳琅和惜娘对视一眼,都很无奈。   惜娘解释道:“咱们是来做客的,哪里能四处跑,更何况,今日都没见过苏小姐。”   六少爷并不算十分糊涂,娘当时让他到福建来,恐怕也是有那么些意思,但表妹似乎很冷淡,舅母她们也没有着人来打听,可见他们对这桩亲事不大中意。   他也就不多留了,故而,他对琳琅和惜娘道:“等舅父祝寿完了,咱们就立马回去,否则,运河结冰就不好了。”   惜娘和琳琅面面相觑。   再说何大魁这边,他正在胡总管家吃酒,胡总管正在抱怨:“现下家里这些银钱哪里够用,三姑娘的嫁妆一万两,五少爷的聘礼又从账上支走了几千两,这四姑娘明年春天出阁,又是一万两,家里还要养乐伎维持那旧日的架子,倒是排揎我们去弄钱?”   何大魁却心里一动,旋即附和道:“是啊,要我说人俭省些就好了,咱们的下人也太多了些。”   在一旁的二总管章顺道:“怎么俭省?排场还要啊?”   何大魁就道:“那些家里穷苦的,在府中做事再好不过了,可有些人家也颇有恒产,也不愁生计,不如放几房人出来,这么算来一年也是节省一笔银钱啊,虽说算不得很多,几百两银子哪里弄去。”   五房人也有差不多好几十口人,这些人一人一年省十两,几十口可能上百两是有的。   章顺却是听到心里去了,是啊,这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次日就去了世子那里,说了这个想法:“现下家中比不得以前,几个小姐姑娘们的婚嫁就破费好几万两,依照小人的想法,不生些俭省的法子,日后如何是好?子又有子,子又有孙,人口冗杂,将来到世子这里还有什么?”   世子却道:“这有什么办法呢?家里哪一处能随便动。”   章顺顺理成章的说起家中人口来:“这许多人家他们各自有营生,很不必再进府来,点个卯就走,不如让这些人出去,如此一来,也省了不少。”   世子也是心里一动,然而国公府和大太太都不同意。   大太太道:“这些人统共也耗费不了多少银钱,可是一旦放人出去,人家以为咱们家出什么事儿了?”   什么事儿没有随便放这么多人出去,外面不知情的人以为是家业凋敝了。   这条路走不通,何大魁也很郁闷,他本来已经不怎么吃酒的,都弄了一杯酒小酌。万氏让小玉兰炒了两道下酒菜来,陪坐一旁。   “你这是怎么了?”   何大魁长叹一声:“本来我出了个好主意,指望这次世子能说动国公爷,把我们一家放出去。你不知道我都打算好了,等脱籍了,我就去做点小生意,横竖如今在门房,和附近的商户也熟悉,就在我们门脸做生意都可以,偏偏不成。”   万氏道:“慈哥儿和寿姐儿只能和她哥哥姐姐一样了。”   原本万氏不觉得做奴婢有什么不好,当初甚至严格要求女儿,可后来生活条件好了之后,她自个儿不说养尊处优,但要再弯下腰做事都难,更何况是慈哥儿和寿姐,尤其是小寿姐,那样娇气的孩子如何进去伺候人?   她可不似她姐姐惜娘那样能吃苦的,就怕进去被主人责罚。   何大魁则道:“罢了,我再找机会吧。”   万氏想也只能这般了,她又道:“我昨儿听说俏姐有了身子,那庄上送了一篓鸡蛋来,我正好送过去。”   何大魁点头,又对她道:“这些年我看三弟妹还是那样,三弟却长进很多,也不似以往,虽然不指望他帮什么忙,但人情往来一应正常就好,我慈哥儿今年生辰,他还送了一对银花来了呢。”   万氏只得送了过去。   那孙兰香见一篓鸡蛋,欢喜的很,迎了她进来,嘴里还道:“怎地这般客气了?”   万氏笑问何俏的身子:“既然有了身孕,就擅自保养,若是生个哥儿,也算是保了你家一世的富贵了。”   孙兰香又说了许多狂言狂语,万氏笑而不语,出来后心想,何俏就一个姨娘,这三房活似做了国舅爷似的。   再说孙兰香把那鸡蛋提进府里去,也不说是万氏给的,就各种颠三倒四说了起来,何俏和她娘素来无话,就笑道:“您的心意我收到了。”   无论如何,娘家人在身边还是好的。   孙兰香来了一会儿就走了,何俏抚着肚子,心中很满足。   外头太太的娘家人到了,又要她过去陪客,她只得过去,还陪了几杯水酒,等回到房里漱了口,方才觉得好些。   她年轻就有了身孕,自然得小心些,癸水三个月未来,心里就有数了,偏被姚姨娘捅出来了,以前她和姚姨娘是同盟,日后随着她恩宠日盛,恐怕二人终究要分道扬镳。   桌上摆着青州的蜜饯棠球,杭州咸木樨,陕西的琐锁葡萄三样,这些东西以前她都要等钟闰之不吃了,才能分一两口,现在却摆在桌上,吃不吃全凭她的心情。   所以,她想她的选择是对的,若能生下哥儿最好不过,若生个女儿,也是很好,三姑娘父母双亡,还能嫁到郡王府呢,便是五姑娘,日后也要嫁侯府。   真不知日后,她肚子里的这孩儿又是怎生一番好前程?   再说惜娘等人陪着六少爷过来拜寿结束之后,就启程返回京城,苏家准备了许多礼物,苏太太又把琳琅和惜娘几个喊过去,让她们好生服侍。   也有地方官员送的礼,都由管家放了一条船来。   这次返程怕运河结冰,极少休息,在腊月初总算是赶到了家里,且不说她们回去之后,太太让她们家去歇息一日。   惜娘又拿了个包袱回家,把分到的什么香橼脯、酸枣糕都拿了回来,万氏见女儿鬓边簪了一朵芍药,愈发显得面容姣好,再见她隆胸纤腰,盛臀修腿,是个好女。   “以前你身形清瘦,虽是讨喜,但是总显得头大身子窄,如今这般算是很好了。”   惜娘笑道:“女儿还烦恼呢。”古代可没有各种承托内衣,主腰她还得固定,着实不大好。   母女二人叙一叙离愁别绪,万氏说起何大魁脱籍失败的事情,惜娘便道:“日后只能走军功这一条了,说起来我路上还遇到了颍川侯嫡次子,人家年纪那么小,还专门要去杭州历练一番。”   万氏本来想以为惜娘会唉声叹气的,没想到她的办法很多,立马让她爹走军功的老路子,甚至这样轻描淡写:“女儿啊,上战场可是有危险的。”   “那就没办法了,要脱籍可算不得容易。”做丫头的横竖嫁出去的,还容易一些,但是一房人要脱籍,脱籍之后,还得有地位,只能这般了。   万氏唉声叹气。   何大魁进来听到女儿这番话,坐下来道:“是啊,有舍必有得,拼一把,若是不成,那是没这个命,但若是成了,咱们一家就和以往不同了。”   惜娘又讲了她一路照看贺瑜的事情,又说去福建的事情,“福建深受倭患,当地老百姓的日子也是很不好过,那巡抚府上还有不少丫头是疍家女子。”   何大魁长这么大,还没有出过京城,听女儿说起福建风俗,还很是好奇,万氏也问:“什么叫疍家女子?”   “她们也叫‘水上人’,就是在船上生活,不似我们汉人都有自己的房子。”惜娘出去了一趟,也觉得自己眼界开阔了很多。   何大魁更是心生向往,他其实是个很喜欢稳定的人,可是为人奴婢哪里来稳定一说,妻子是过习惯了好日子,早就忘记了府里不少污糟事。但他很清楚,等他年岁愈发大了,没了心气,从门房这个位置下来,何松为人老实,不是擅长变通的,小儿子和小女儿都娇生惯养的,怎么做奴才?   似惜娘这样,主人吩咐什么,她就尽力完成,未必算极其拔尖,但是不出错,这就是大本事,人家甚至让别府勋贵夸奖。   惜娘又去自己院子,把东西都放进箱子里装好,她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又想起六少爷回程答应她的事情,到时候他会求大太太放她出去。   这可太好了!也不枉费自己一路辛勤。   但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正躺了一会儿,见万氏带着慈哥儿和寿姐过来,惜娘用手招呼他们过来,寿姐马上窝到姐姐怀里,小孩子身上本来就软和,惜娘搂着她道:“等会儿姐姐搂着你睡好不好?”   寿姐转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小手摸着姐姐肚子上的肉肉,笑嘻嘻的道:“姐姐的肉真软。”   惜娘戳了她额头一下子:“你这个丫头,作怪的很。”   万氏半是埋怨半是炫耀:“你别看她这个样子,不吃亏呢,隔壁有丫头子哄她的吃食,她宁可不和人家玩,也不给。”   “我们小寿姐真厉害。”惜娘笑道。   慈哥儿现在话也多了一些,只等后年就开蒙,他乖巧的倒似个小姑娘似的。   在家歇息了一日,这一日正好何大魁也休沐,就自己赶车,带她们到街上去。腊月、正月庙会最多,以白塔寺最热闹不过了,为了防止寒冬冻人,庙外沿街搭暖棚摊位。   惜娘穿了一身兔皮里绵袄,底下穿着棉裙,头上戴着暖帽,手里还踹了个汤婆子,从马车上下来,就和万氏一起逛。   万氏其实也很少出来,她家里两个小孩子,总是走不开,如今有惜娘一处,母女俩倒是逛的很起劲。   现下已经到了年底,这里都开始卖上年货了,这里卖的都是一些北方的酥点,还有什么糖瓜、冻柿子,也有人女人平日簪的绒花、银头花,这些固然没有国公府的精致,但是那绒花也很别致,都是些十分喜气的。   惜娘平日倒是没个用钱的地方,今日见这绒花有单朵的,也有两三朵亦或者是三五多一簇的,样式也是各种各样的,什么玉兔小绒鸟、喜鹊登梅、福字样式的,这些都很便宜,不过八文到十五文,惜娘买了好几枝,还帮万氏和小寿姐买了。   再有旁边那稍微高档些的,有半掌大簇腊梅、单只石榴、小型佛手桃,惜娘就买了石榴和佛手桃。   寿姐最爱美了,惜娘送给她的单簇腊梅花儿的绒花,她当即要张妈戴上。   惜娘见她如此,在一旁偷笑,又到了另一家卖耳坠子铺,给自己买了一对葫芦形的耳坠子。前面则是一家面馆,是一个松江人开的,很是热闹。   “咱们一年到头,也难得出来,就在外面吃了回家吧。”若要她一个个征求她们的意见,又扭捏到不知何时。   寿姐第一个同意姐姐,万氏和何大魁方才进去,她们在内间一张八仙桌上坐下,惜娘指着那水牌念了一遍:“有腰花面、焖肉面、、大肉面、鳝丝面、阳春面、雪菜面,你们看你们要哪个?都别客气,我请呢。”   出去一趟,回来那几个月的月钱还没领呢,她现在算是全家最能赚钱的人了,他爹现下要以身作则,又怕被人抓到把柄,一年不过七八十两。   万氏心疼女儿,就道:“我吃雪菜面就好。”   “那雪菜面天天家里就有吃的,在外面吃个什么意思,罢了,我直接点吧,一碗鳝丝面我吃,一碗大肉面给爹爹,还有一碗腰花面给娘娘,至于寿姐和慈哥儿,他们太小了,我和娘挑些出来就是。张妈平日在咱们家也辛苦了,我做主点一碗腰花面,等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帮看家的小玉兰带一碗大肉面。”惜娘直接吩咐小二。   这些也不过一钱银子,大家却吃的很好,张妈觉得主家心善。   何大魁看到那大肉面,不由得食指大动,那把子肉比碗还大,油亮的很,肥而不腻的卤肉吃下去,胃便十分满足,他道:“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个好地方,下次我们再来。”   万氏把自己碗里的腰花夹了一筷子给何大魁,又夹了一筷子给惜娘,不由道:“还是年轻人知道的多,咱们惜娘一出来,什么都红红火火的。”   惜娘吃着鳝丝面,觉得很满足,她尤其是爱吃鳝丝面,一大碗面还能无限续面,她们一家子走出来的时候,都是扶墙出来的。   连何大魁素来吃饭吃三碗的,都忍不住说吃撑了。   傍晚天黑时,惜娘把食盒递给小玉兰:“我们在外头吃了面,特地帮你也带了一份,还有一对绒花,等会儿你来我房里拿,别忘记了啊。”   万氏也添了一句:“这可都是小姐费钱买的,原本有那阳春雪菜面,你们小姐舍不得你们吃呢。”   惜娘想她在家里的时候,家里人也是跟自己很亲近的,看来即便是有血缘关系,也得经营。   晚上,小玉兰端了热水给惜娘沐浴,惜娘就把绒花给她,小玉兰欢欢喜喜的走了,晚上她把炕烧热了,睡在上面,把绒花放在怀里。   惜娘次日一早就回到府上了,笑脸还没放下来,就见琳琅抱怨道:“出事儿了。”   “出何事了?”惜娘大惊。   琳琅便道:“平南侯府的冯公子摔了腿。”   这位冯公子可是五姑娘的未婚夫,惜娘想这样的武勋家中,身体有残缺,那几乎就是断了往上走的路,这怎么得了?   “那可怎么办?”惜娘的言下之意是退亲。   琳琅看了惜娘一眼,叹了口气:“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呗。”   那钟闰之刚和世子回家没多久,六少爷就回来了,二人前后脚,都在老太太这里说话,只是话还未说,就听到冯家的事情。   钟闰之“啊”了一声,书里五姑娘极其少着笔墨,但是她其实是没等到出嫁,镇国公府就被削爵了。   这辈子没有高柳娘在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五姑娘年方十二(虚岁),今年也不过十一岁,她的性情没有同样是庶女的二小姐讨喜,在下人中人缘也一般。   涂姨娘正拿着帕子哭:“你说这怎么是好,刚定亲,就出了这事儿。平日我从未做过亏心事,怎生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这么大年纪的人,却对着五姑娘一个小女孩这样哭,五姑娘站起来就要走。   那涂姨娘终究疼爱女儿,拉着她坐下,母女二人相对流泪。   不管涂姨娘母女如何烦恼,新妇五奶奶进门了,这五少奶奶顾氏并不算十分貌美,但是却稳重知礼,徐老夫人对她很喜欢,赏赐了不少好东西,便是几位伯母也都赏了缎子首饰。   五少爷欢欢喜喜的,钟闰之在旁看,不禁想少年的喜欢不值一提,高柳娘如何怕是早已成了过去。   春寒料峭,六少爷从外面回来,却发了一身汗,惜娘让庆儿封了姜枣茶过来,又把琳琅给六少爷褪下的大衣裳拿到旁边打雪粒子。   六少爷吃了两口茶,方才缓过神来:“冯老四的腿怕是真的成不了了,我们今日去看他,他的脸也是阴沉沉的,我们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原先贺二郎在的时候,他年纪虽然小,却因为和平南侯府有些姻亲关系,走的亲近能劝一些,如今贺瑜去了杭州,都没个劝的人。”   琳琅多嘴问了一句:“那边还说让咱们家五小姐过去冲喜,别是混说吧?”   不曾想六少爷却重重点头,惜娘等人都十分同情。   冯家想让五姑娘嫁过去冲喜,等日后长大了再圆房,涂姨娘自然不肯,她倒是出了个主意,牵连到惜娘身上:“不如咱们先送个妾过去,帮忙照看一二,我记得上回不也是咱们家有个丫头救了他么?这姻缘就落在她身上了。” [35]第 35 章:双章合一   涂姨娘让她身边的丫头子春兰调查了一下惜娘,打听了半天那春兰道:“这个珊瑚是六少爷身边的二等丫头,今年年底已然拿一等丫头的份例了。她爹是门房总管何大魁,她哥子在国公爷身边做亲兵。”   “这么说来,她一家子都在咱们这儿了,如此一来,倒是好办了。”如果是二房的,那还得找二太太去,至于六少爷那里,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哪里有自己妹妹的命重要。   春兰不由道:“这事儿是要和大太太说吗?”   “那你错了,大太太怕是没那么好说话,还是我先说通那珊瑚,她若是愿意,大太太又能说什么呢?”涂姨娘打算的很好,她说干就干,让春兰喊惜娘过来,自己又拿了一百两雪丝银锭出来,想了想,又拿了一百两出来。   她思忖那珊瑚的爹大小是个总管,她自个儿又是大丫头子,想必平日赏赐不少,自己得多那些东西出来,才能打动人心。   除了银钱,又有一幅赤金头面,蜜蜡手镯,银鎏金的掩髻,再有云锦、妆花缎、杭绸各两匹。   再说惜娘多么聪明的人,看到涂姨娘身边的春兰过来找她,眼皮子就跳了跳。   国公府不会随便送女儿去冲喜,那么折中很有可能就是送几个美婢过去伺候,自己曾经救过平南侯府,当年平南侯夫人还送过谢礼,冯四公子对她恐怕抵触情绪也不会那么强烈。   这只是她的猜测,现在看到春兰,她心凉了半截。   偏偏这个时候六少爷不在府里,出去会客去了,琳琅几个都只是同事关系,她就怕自己不说还好,一旦说了,反而被落井下石。   也不是说她们不好,而是六少爷这里活计不多赏赐多,他马上也要定亲了,这里的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惜娘可不希望自己出去的时候,是以奴籍的方式出去的。   那么还不如好好闹将一场,她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闹,前世她就上访过好几次,根本也不怕这些。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涂姨娘喊我有事儿吗?好,我解下这罩衣就过去。”惜娘淡淡的道。   春兰见她也不怎么问,就跟着自己出来,还陪笑道:“你们平日这会子忙吗?”   “不是很忙。”惜娘说了一句,又看向春兰道:“涂姨娘难道是为了冲喜的事情么?”   春兰心一惊,怕她跑了,连忙安抚道:“这说什么话,我们都没听过呢。”   惜娘笑了。   涂姨娘的院子在点翠居,这里满院种的鲜花,只有一棵绿树在其中,点翠这个名字倒是恰如其分。   都说涂姨娘受宠,惜娘碍于身份关系,几乎从未来过这里,现下看来,涂姨娘当真是个受宠的。如今正是春天,门内两侧种满垂丝海棠与粉白木槿,小径铺着花砖,甬道尽头立一架蔷薇架。   春兰领着她到了明间来,这里花梨条案熏着淡沉水香,多宝格里摆满琉璃瓶、玉如意,不似大太太那般堆着制式沉重的紫檀木,却处处透着娇贵灵透。   涂姨娘一身豆沙红妆花缎窄袖袄,头上没戴鬏髻,梳着一窝丝,只用一支赤金点翠迎春花的簪子固定发髻,耳上缀着耳坠是一整串东珠坠子,腕间戴双股绞丝金手镯,手上几个马镫戒指。   惜娘连忙跪下来行礼:“奴婢珊瑚给姨娘问安。”   “安,安,快起来。”涂姨娘亲自扶着惜娘起来。   惜娘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涂姨娘到玫瑰圈椅上坐下,屏退众人,才对惜娘道:“上回我们这里的春兰借了你的花样子,我看了着实很喜欢,今日来也是找你画几个花样子。”   然而讨个花样子,下人去吩咐一声就行,何必亲自喊过来。   是以,惜娘并不想和她虚与委蛇,就开门见山:“姨娘,有什么事情,尽量吩咐我吧。”   涂姨娘以前也是见过惜娘的,那时候总觉得她骨架子大,却又干瘦,脸生的讨喜,却总是粗粗笨笨的,现在见她肌骨匀称,露出来的皮肤,白皙嫩滑的如羊脂白玉般,即便一身豆青色的素褙子,都显得她十分齐整。   所以,她拉着惜娘的手道:“好个标致人儿,你过来,揭开那红布看看。”   惜娘走过去,揭开一看,都是银子缎子首饰那些,她疑惑的看着涂姨娘:“您这是……”   涂姨娘这才进入戏肉:“我听说你爹本来已经是外院总管,可是被人排挤,还是只做了个门房总管,说起来也是不值得。还有你哥哥,我倒是可以跟国公爷推荐,让他脱了奴籍,栽培他入军中。”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您这又是银子,又是许好处的,不知所谓何事?”惜娘莞尔。   涂姨娘这才道:“好孩子,这可怎么办呢?五姑娘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她想让五姑娘嫁过去,可是呢,五姑娘年纪还小,所以她记起你曾经救过她儿子,所以想让你过去那边伺候。”   这个涂姨娘也很没活造话说,惜娘根本不进她的套子,不免道:“不可能吧,既然我救了她儿子,我也算得上救命恩人了?怎么可能恩将仇报呢?姨娘,您不会是弄错了吧。”   涂姨娘见她脸上一点惶恐都没有,很是纳罕,又极力辩解:“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亏待你的,你的家人——”   “姨娘,既然您找我来,是问我的意见,那么我的意见就是不同意。我父亲为了救下世子,胳膊被人扎的流血,我为了怕六少爷有一个照顾朋友不周的缘故,才救下冯公子,我们一家算是对镇国公府很是忠心了,更别提去岁一路上都是我精心照顾六少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功,这世上没的说这般行事的。”惜娘直直的看着她。   涂姨娘又打苦情牌:“其实也就是要你过去照顾一趟的,不费什么力,你总不能看着五姑娘才留头没多久就这样过去吧?你也体谅一下我这一片心啊。”   惜娘道:“正因为我知道您这段日子不好过,所以您让我来,我猜到七八分,也过来了。可我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六少爷已然许诺过我了,上回方姨娘想要人,都被驳了回去,我是怕您不知道我们的事情,特地来解释一番。”   见惜娘油盐不进,涂姨娘一拍桌子:“都与你说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这已经是定下来的事情了。你若不答应,你父兄被打死也不为过?”   “什么?你敢随意打死人。”惜娘直接开怼:“昔日北宋宰相陈执中,被赵抃上疏弹劾家中女奴迎儿无故惨死,请求查验,陈执中也被下狱,宰相都如此,你竟然说要杀我全家。”   “我可告诉你,我生平最敬畏之人就是伍子胥,他因父兄被昏庸无道的楚平王害死,奔向吴国,最后助吴国夺取楚国,把死透了的楚平王尸体挖出来鞭尸三日方才罢休,就连楚国,若非申包胥哭秦廷,也是差点亡国,如今,你不过是姨娘,竟然要绞丝我家,既然如此,我们同归于尽?”   惜娘上前一步,那涂姨娘一双金莲翘起,吓的跌坐在椅子上,指着惜娘道:“你,你,你,大逆不道——”   “我听说锦衣卫遍布整个京城,你如今既然要弄死我,我焉有活路,大不了,大家一起死。”惜娘从头上拿出簪子,低声道。   涂姨娘立马要喊人,却见簪子抵在她的喉咙上,她忙道:“有话好好说啊。”   “姨娘,我也想好好说的,可惜你不肯啊。你现在如果肯好好说话,咱们就当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否则,这个当口你我二人有事,我倒是罢了,大太太和六少爷都许诺过我的,可你呢?一旦你有事,五姑娘怎么办?”惜娘看着她。   涂姨娘含泪点头,惜娘才放下簪子,怕她颠倒黑白,不由得道:“姨娘,我家几代家生子,也未必没有你的把柄,你可别打量要害我。我体谅你一片慈母之心,这事儿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涂姨娘早就被吓傻了,她虽然早年是个唱的,但是进门之后早就不一样了,这个宅子里,就像惜娘说的,她若是真的有事,五姑娘算是完蛋了。   惜娘打开门,走了出去,看向春兰道:“你家姨娘跟我要花样子,可有一种花样子太过繁复,我得回去画了再送来。”   “是。”春兰笑着应下。   只不过进去时,见涂姨娘这里一股尿骚味,吓了一跳,涂姨娘现在还没有惩罚丫头,赶走丫头的权力,她对春兰道:“你日后给我好生盯着那珊瑚。”   日后迟早把她打的皮开肉绽才是。   惜娘却不傻,知道涂姨娘不会放过她,回去写了一封信让堂兄何柏带回去给何大魁,又在茶房转了几圈,想了想,就到了那柜子底下,看到醉心花。   这花又叫曼陀罗花,是她在临清的时候买的,这花原本用于药物上是极好的,可以止咳化痰,但毒性主要来自所含的莨菪碱、东莨菪碱等生物碱,通过消化道、皮肤接触或呼吸道吸收引发中毒。   不,不成,这药到底过于害人了。   惜娘想了想,定下一道计策。   再说何大魁那边接到女儿的信,信上说让他们稍安勿躁,知道这件事情就好,可何大魁怎么可能放任女儿冲喜,他在门房信息本就多,尤其是平南侯府的人过来送节礼打听一番,他也称赞五姑娘如何好,如何有福气,天生福气相。   我是奴才又如何,我女儿在家的时候,我们也是很疼爱的。   你让我女儿冲喜,我还偏四处宣扬你女儿。   惜娘不能指望家里人,因为何大魁在外院,外院的人管不到内院的事情,她得早些行动,故而,一大早送完六少爷出门,她就去了大太太的茶房,正好见着素心。   “珊瑚姐姐,你怎么有空来了?”   “本来想找你一起去摘花的,怎地见你愁眉不展的?”   素心抱怨:“还不是涂姨娘,哭哭啼啼的求着大太太,我去给她上茶,她还摔了茶盏。”   “那可怎么办啊?你得让她去去火才是,否则,她女儿一日不好,你们都得被排揎。”惜娘摇头。   素心知晓惜娘在茶道上非常有造诣,就不耻下问:“那喝些高山茶如何?”   惜娘否决了:“我看不如喝些浓岩茶,那还是舅太太给的呢,她有一种熟果香,滋味醇厚,喝了之后啊,口齿噙香。”   素心笑道:“我们这里正好有。”   “那可太好了,还有苦艾应该也是可以的,她这么天天着急上火,若是发作在你们身上也不好,还是快些弄些茶汤,一定要让她下火才是。”惜娘嘱咐。   涂姨娘被惜娘恐吓了一番,可心里还是为了五姑娘着急上火,国公爷又何尝不是?但平南侯如今跟他一条蚂蚱上的人,他们都为三皇子效力,若是彼此内讧也不好。   就先来一个拖字诀,这许多事情嘛,拖着拖着可就没了。   涂姨娘却如惊弓之鸟,她吃茶之后,不由得睡不着,一个好人如果成宿成宿的睡不着都有问题,更何况是一个本来就焦急的人。   对于五姑娘的事情,钟闰之还过来和六少爷商议:“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办才好?五丫头要是就这么出阁了,那——”   “不会的,大人们会想法子的。”六少爷觉得这事儿肯定可以解决。   只不过平南侯夫人实在是太过疼爱儿子,所以一心想让五姑娘嫁过去,但平南侯到底顾忌镇国公府,还是不会做太过分。   钟闰之想六表兄真是靠不住,自己的妹妹都被人家要求去冲喜,还说什么大人作主。   惜娘正好奉茶来,如今泡茶已经都是小丫头们做,她奉茶就成,无论如何自己的身体还是最重要的,今年春天,府里还没有做衣裳,她总觉得地主家怕也是没有余粮了。   一个家族是不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走,身在其中的人,都并非毫无所觉。   钟闰之吃了一盅茶,再看到惜娘,心道涂姨娘不是说找她冲喜去的,还喊她过去了,怎么现在根本没有动静了?   这么看起来,她的运气还真好。   “表姑娘看着我做什么?”惜娘愣了一下。   钟闰之笑了笑:“我无事,你如今变美了许多。”   十八无丑妇,尤其是姑娘家只要皮肤好一点,白一点,身材匀称一点,都不算差了,惜娘摇头:“您就别打趣我们了。”   几人在这里闲聊了几句,大太太身边的素梅过来道:“六少爷,大太太那边说刘皇亲家的人来了,请您出去见一面。”   这个刘皇亲是刘皇贵妃的家人,皇帝后宫虽然也有继后,但是宠妃绝对是刘皇贵妃,刘家恩荫授职人数也远远多于继后家族。   刘皇贵妃的哥哥如今任正二品都指挥使一职,身份显赫,自然不得不见。   偏琳琅今日家去了,惜娘就去内里找出一身衣裳来,让六少爷换上,重新又戴了冠子,挂了宫绦玉环,方才送她出去。   这个时候钟闰之早已离开了,惜娘想六少爷的亲事不知道会不会在刘家身上呢?   如果三皇子妃没有儿子倒好了,镇国公府顺其自然,但三皇子妃有了儿子,一旦三皇子践祚,国公府马上会升为国舅爷府,至少又可以延续几代富贵了。   还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当然,镇国公府也不是真傻,就譬如,刘皇贵妃十分受宠,刘家子弟遍布朝堂,日后镇国公府有事,他们也能帮忙转圜一二。   “柳儿,你跑这个快作甚?”惜娘正在思考时,见柳儿从外面急匆匆的跑过来。   柳儿道:“冬珠姐姐被太太那里要过去了。”   “原来是这事儿啊。”惜娘和冬珠关系一般,她来了不久,惜娘她们就随着六少爷去福建了,后来回来之后,也没相处多久,她被喊去大太太房里伺候。   这也不意外,六少爷这里被琳琅把持,下面还有银翠庆儿,她要挤上来,可不容易。   柳儿小声道:“你们那时候往福建去了,她也不知道怎么攀附上了大太太。”   “好了,别说了,人各有志,咱们这里总会再来一个人的,或者是把你们提拔上来,也未尝不可。”惜娘笑道。   她现在密切关注的是涂姨娘的情况,果然,涂姨娘已经连着好几日失眠,眼睛赤红,头痛不已。人身上一疼,就会忽略许多事情,惜娘这边到底不同院子,她现在还应付不了。   素心管着茶房,平日事情繁忙,她还要动点手脚,把茶偷换一些带回家去卖,这样捞点油水,每到月底的时候,还会来她这里饶一些过去。   六少爷这里访客不多,吃茶也不多,所以茶叶总有富余的。   到时候这个浓岩茶还给她备上才是。   再说六少爷在前面见刘皇亲的时候,涂姨娘恨声道:“我就说太太根本没把我们五姑娘的事情放在心上,到底不是她生的。”   春兰端了温水过来道:“那可怎么办呢?”   涂姨娘道:“也没关系,若是真如国公爷所说,这事儿拖着拖着让平南侯府改变心意倒好,若是不能,咳咳,先把珊瑚拿下,这个贱婢竟敢威胁于我,我定然要把她逐出去,卖到那私窠子才好。”   反正她要栽赃一个下人很容易,对付一个下人也不在话下。   只不过现下头一个她身体不适,其次也似珊瑚说的,这时候大家注意力都在五姑娘这里,被有心人盯着,就不好了。   但不出一个月,这个事儿,她肯定要办的。   春兰也是半真半假道:“奴婢也是想不通,您准备了那么多的银钱给她,她还不知足呢。”   “俗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一个奴婢,竟然敢威胁于我。若非她在大太太那里有些体面,暂时我不好动手,我哪里会放过她。”涂姨娘抿唇。   六少爷从外面回来,换了身常服,又去内室休息,他之前倒是拉过惜娘的手,但惜娘属于正经人,和他说将来想放良籍,六少爷爽快的答应了。   “少爷,今日那刘皇亲如何啊?”惜娘问起。   六少爷道:“怪索然无味的。”   “现下要找有意思的事情可难了。”惜娘笑道。   隔日琳琅回来了,听说冬珠被大太太那里要去,叹了口气:“咱们这里好不容易来了个针线活不错的,现下又走了,不知道大太太如何安排的?”   惜娘笑道:“先这么混着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大太太那边也有事情要忙,她和刘皇亲家换了庚帖,正托人合八字,这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能合好,况且事情繁杂,是真的忙碌不已。   还好有个冬珠,年纪不大,人倒是忠心机灵,帮了自己不少忙。   “涂姨娘怎么了?”大太太在吃饭,看着打着帘子的涂姨娘虽然打扮还是一如既往,但总感觉精神不好。   涂姨娘笑着摇头,等大太太吃完饭,又期期艾艾的留下来,问起五姑娘的事情。   “此事你不必管,将来自有区处。”大太太心生鄙夷,当时是涂姨娘跟疯了似的催着要定亲,如今嫌弃人家腿瘸又恨不得退亲。   涂姨娘只好回去了。   素心又去惜娘那里要了茶,还道:“我看她吃了这个茶,的确清心寡欲多了,极少找我们的麻烦。”   惜娘心想这个茶吃了容易失眠,涂姨娘怕是吃了,晚上难睡着,白日要补眠,也就没那个功夫了。   那涂姨娘又是个爱洁的,晚上睡不着觉,头发油的快,身上黏糊,她是觉得要沐浴的,三两下怕就得了风寒咳嗽。   而咳嗽常常开防葵,防葵少,而狼毒多,几乎各家都以狼毒充防葵,若没喝一月浓茶,少量制狼毒只会难受、轻度狂乱,不会出大问题。   若长期浓岩茶打底,毒性翻倍不说,疯癫症状格外严重,肺胃若彻底受损,将来缠绵久病。   就在这个月月末,惜娘瞅着功夫回家了一趟,回来时,便听说涂姨娘因为发了狂症,痰迷神志,疯疯癫癫的,已经被送到别庄休养去了。   惜娘没有大喜过望,而是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她站在门口,狠狠地吐出一口浊气。 [36]第 36 章:双章合一   冬珠离开之后,又来了个忍冬,这个忍冬生的一脸倔强,也有几分俏丽,脾气却是很暴,那银翠从来都有些媚上欺下,旁的人忍让一番就罢了,初来乍到,都不愿意多生事。   忍冬却直接明火执仗的和银翠对着干起来,琳琅怕出事,便只好把忍冬和庆儿调换一下,忍冬和惜娘一个屋子。   本以为会迎来一个不那么好相处的邻居,不曾想忍冬话虽然不多,却是个你给一分,她报答两分的人,除此之外,她的针线也不错。   惜娘和海棠说起旧事,海棠却同她道:“你还记得那个被马鞭打走的白芷吗?”   “记得啊,她可惨了。”惜娘想起人光着身子被马鞭打,不仅仅是身上被打的伤,还有那种心里的屈辱,不是谁都能做得了的。   海棠就道:“这个忍冬就是白芷的亲妹妹,我们大奶奶听说白芷被打了回去后,先是被退了亲,后来不知怎么人得了时疫就去了,相契合后悔不迭,听说六少爷这里有个缺,就让她亲妹子进来了。”   惜娘想了想:“该不会她是来报仇的吧?”   海棠跟听天书似的:“那怎么可能,你是戏折子看多了,她爹帮大奶奶管着田庄,一年到头都不在家,她娘这一二年得了病,就指望她工钱养家。我告诉你,她在你们这里拿三五百文,大奶奶那里还另外补一份给她。”   “那的确不错。”她都是现在才拿一等丫头的份例呢。   旁不干的人,惜娘不提,又问起海棠:“你现下如何了?姐儿还乖不乖。”   海棠笑道:“乖的很,说起来还多亏你告诉我防葵和狼毒的区别,否则姐儿吃了又是不好。”   “我也是听说涂姨娘因为这个的缘故弄成那样的,所以少不得提醒你几句。”惜娘道。   海棠则道:“涂姨娘我恐怕命不久矣,本来就病成那个样子,又被挪出去了,谁还管她?就是大太太,也是很不喜欢她的。”   下面的人最会看上面人的脸色,国公爷近来新收了两个小妾,都是姿容绝佳的,世人只听新人笑,哪里会听旧人哭呢?   海棠现在年纪也大了,有女万事足,几乎是不争宠的,她是碰到惜娘了,如今又管家,所以跟惜娘提一嘴。   现下她帮着孙德芳管事,也很忙,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惜娘则回到太白院里,坐了好一会儿,又见六少爷让她送一碟子杏仁酥给老太太那里:“这杏仁酥是用咱们院子里的杏子做的,也让老太太尝尝。”   对于这个六少爷,惜娘也已经习惯了,他是薛定谔的孝心,惜娘就先去给老太太请安,再道:“六少爷自个儿还没吃呢,就让奴婢赶紧送过来老太太这里,还请老太太赏脸吃一些才好。”   徐老夫人身边的下人又是各种吹捧六少爷有孝心,往往这个时候徐老夫人还会赏赐一番,果不其然,徐老夫人赏了半匹素绸,二钱银子,还有一对银镶米珠小花钗。   惜娘跪下来磕了头,打算出去,没想到碰到钟闰之了,钟闰之请她过去坐一会儿,惜娘也不好推辞,就过去了。   钟闰之打量了她一番,心想惜娘也真会苟着,就这样把璎珞挤走,她这里有个丫头春来,原来是涂姨娘的丫头,因为涂姨娘得了病,在钟闰之看来应该是得了癫痫,春兰求了人,留在府上伺候,正好她这里出缺,就到了这里来。   这春兰似乎是听她提起惜娘,就说了许多事情,涂姨娘原本是打算让惜娘代替五姑娘冲喜的,只是没想到惜娘和涂姨娘吵了一架,涂姨娘原本打算对付惜娘,没想到一个月就自己得了病。   钟闰之想她还真是运气很好,她才是锦鲤体质吧,纯粹躺赢。   但嘴上却道:“你们去了福建那么久?路上可发生什么事儿。”   惜娘心想这个问题钟闰之不是问过六少爷吗?她还听到了的,现在又问,但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复述一遍,还好这位表姑娘最后赏赐给自己一对雕花木梳和一把银梳篦,惜娘才觉得满足。   这一趟所获颇丰,她便把东西收好,又去六少爷那里覆命。   六少爷则让惜娘帮忙做几色花笺,之前惜娘只会一种,结果上个月怕涂姨娘对付自己,她就赖在书房,学会了好几种染色。   这六少爷见了大喜,裁了送了不少人。   写诗词用松花黄笺最多,所以惜娘要先调色,她让忍冬用干槐米半斤,三碗冷水煎成汁水,再加明矾五钱、云母粉拌匀。那种做旧的古色笺,则是用黄柏捶碎煮成浓汁,再加橡斗汁,少量兑一点苏木汁调暗,等干了之后完全是旧书的质地。   桃红、靛蓝就简单了,前者直接用胭脂饼,后者用蓼蓝叶煮靛汁。   忍冬在旁问道:“这样就成了吗?”   “哪有这么快,还早着呢。”到时候为了防止字晕染,到时候还要刷一层皂角水。   忍冬一脸谄媚:“珊瑚姐姐,您懂的真多。”   惜娘看了她一眼道:“都是少爷教的好。”其实原因是她识字,那些配方一看就懂了,不识字就麻烦了,要记这些都记半天,甚至这会子记下,日后指不定忘记了。   忍冬则想自己跟着的这位姐姐,倒是和别的姐姐不同,书房那些很繁复的书籍,她都知道在哪里,染色笺,或者是女红、茶艺都非常拔尖。   论起能干的程度,其实比琳琅厉害多了。   但琳琅很会团结人心,她却多半只管她自己,不耐烦管别人的事情,可人又颇为大方,所以她有一帮关系不错的人,但同时,又不是那种维持大局。   惜娘本来就不是要维持大局的人,她现在只是二把手不提,便是前世,她也觉得自己最适合当二把手。   再说何大魁那边听说涂姨娘被送走了,还是何松等亲兵送过去的,他就吩咐了一番,何松自然知晓如何做。   “惜娘真是算无遗策。”何大魁现在说起来都心惊。   万氏则想自己当时被送出来配小厮,如果不是自己运气好。又何如呢?女儿平日看起来不怎么喊打喊杀,可是出手击毙,但也的确大快人心。   不过,万氏也担心:“有没有人发现呢?”   “这话就胡说了,这怎么发现,浓茶是茶房的人做的,那药是采买的人买的,和惜娘一点关系都没有。”何大魁从女儿身上看到了很多可能性。   正常的人可能哭哭啼啼,早就吓的不行,可是惜娘却知道怎么反制,对这些主子也没有太多敬畏之心。   一击就中!   万氏看向正在外面跑着的寿姐道:“我希望寿姐能跟她姐姐一样就好了。”   “如果脱籍了,寿姐就好了,但若是不脱籍,寿姐还是得进府的,你也别太过娇宠她,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大魁吩咐。   万氏点头:“知晓了。”   可现在何家条件好了,生活本来就一应好了许多,慈哥儿爱吃蘑菇,家里可以时常吃,寿姐爱吃糖球,也是家里能备下。   寿姐人小,操心不少:“娘,俏姐是不是要生小侄儿了?”   万氏忍俊不禁:“一个三岁小娃,天天操心大人的事儿。”   何俏的确生了,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惜娘当晚裁了一套绸子衣裳,洗三的时候去产房拿了过去。   “还是你手艺好。”何俏笑道。   惜娘道:“你这下也算是熬出来了。”   何俏摇头:“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惜娘又去看了看孩子,她本来想说姨母来看你了,但还是把话吞进去了,毕竟这孩子目前是二房的小姐,按照身份是主子,她也不拿大。   何俏则道:“你这样就挺好,我娘都说不好她的,一口一个外婆,若是外人听了岂不是笑话?”   “她私下喊喊也没什么。”惜娘笑道,私下都不让喊,这未免也太过不近人情。   何俏却发火了:“她的外婆是欧阳家的,哪里和何家有什么关系,你恁个伶俐人,难道还不懂这些吗?”   惜娘看了她一眼,遂道:“知道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何俏知道自己这番话也得罪惜娘了,但她也不后悔,不早些把关系厘清,日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再有钟闰之没有过来,何俏是她奴婢,现在却做了二舅舅的姨娘,怎么看也觉得很怪异。   何俏倒也不在意钟闰之了,不过对她在孝中,依旧不说亲,觉得很奇怪,还想自己还好没有跟着钟闰之混,否则将来不知道蹉跎到何时?   钟闰之现在的孝中,如果有爹娘在,倒是可以私下议亲,出孝之后成婚,可现在没个体贴人为她打算,她的事情就耽搁下来。   与之相反,六少爷的亲事却定下来了,那刘家很满意六少爷,至于六少爷是什么想法,那谁也不知道了?   六少爷便和大太太说了自己的想法:“儿子等定亲后,把珊瑚她们放良籍。”   大太太闻言正欲答应,但道:“这也不忙,你们院子里的琳琅一个人看管不过来,珊瑚是个用心的,不妨等明年你成婚前,再放她出去。”   六少爷回来告诉了惜娘,惜娘算了算,明年自己十七岁,倒也很好。   这个消息传到家里,何大魁高兴万分。   六少爷这边说是打算定亲,但是这途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大太太操心,期间还夹杂着五姑娘的事情,大太太本想着让个中间人出来,她们出钱送两个符合冯四公子心意的女子过去,可涂姨娘过世了,这个理由来的太好了。   涂姨娘这么一去,即便她不是正妻,那也是五姑娘的生母,五姑娘就应当守孝。   涂姨娘私房颇丰,大太太挑了一些给五姑娘做纪念,其余的都收入库房。这一笔私房是涂姨娘私下积攒,也有三五千两之多,大太太便拿了些出来给孙德芳,让她给下人做些衣裳:“家里去年就没做衣裳,今年可不能再这般了。”   “太太,可是账上银钱不多了,还有四姑娘的亲事——”孙德芳也是着急。   大太太想了想,就道:“四姑娘是二房的人,亲事该由他们负责才是。”   孙德芳有些讶异,大太太却想老二坐收鱼盐之利,那么多钱,却天天吃公家的喝公家的,几个儿子女儿恨不得把便宜占光才好。   那边国公爷就跟二老爷说了:“这公中实在是支绌不开,开支也太大了,四代同堂,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若非是跟你是亲兄弟,我是真的不愿意说这些。”   二老爷当然也不愿意跟国公爷闹翻,说实在的,他们家也是儿子女儿一堆,三少爷成婚,四少爷成婚,都是公中开支的,去岁刚刚嫁了三姑娘,五少爷成婚,他遂道:“这些嫁妆也不必哥哥说,我自个儿早已备下了,哥哥若是这般说,那就太见外了。”   国公爷大喜。   大太太见状也是松了口气,家里下人又裁了新衣裳,惜娘得了一身柳芽青杭绸暗绣折枝兰   窄袖夹衫,薄青绸掐牙比甲,月白绫罗浅绣水仙的马面裙,一件藕荷色披风。   再有一套是夏天穿的,浅碧软罗短衫配着素纱比甲,底下配一条玉色纱裙。   那涂姨娘箱笼里的衣裳,大太太让孙德芳处理,海棠便提议道:“那皮毛的大奶奶留下,旁不干的不如赏给几个大丫头,也是她们的体面。”   孙德芳管家不如小程氏,讨好了下人,又被大太太说,她真是顺了姑意逆了嫂意,如今难得严厉一些,底下人心思浮动,便听从了海棠的建议。   这些当然由海棠分,海棠现在算是彻底投靠孙德芳了,海棠和惜娘又很好,悄悄的把那石青暗花绸夹棉披风、藕荷色绉纱披风、灰青绫披风,还有浅碧、玉色、牙白、藕荷四身杭纱单衫纱裙,再有白绫抹胸、绫绸衬裙、细绫中衣、绫绸膝裤七八件,还有点漳绒碎料装了一箱子都要给惜娘。   这些也不是那织金妆花的,九成新左右,若是熨烫一下,再熏香就更好了,惜娘得了也很欢喜。   但她对海棠也很不好意思:“这怎么好,偏你这么些东西?”   “快别说了,且不说你给了多少茶给我,就你提醒我防葵和狼毒的区别,少让姐儿受罪,我也合该感谢你。再说了,我也不过是做顺手人情罢了。”海棠不以为意。   当年她帮着小程氏管家,就攒下一份私房来,如今帮着孙德芳管家,底下人常常孝敬,她的日子实在是比惜娘她们这些丫头要好过的多。   惜娘只好收下,又觉得自己很假,明明就很喜欢这些东西嘛!   她对涂姨娘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如果她不反击,那么今天死的人就是她了,这箱子衣裳也不过六七两银子,平日自己穿就好。   但是现下不过是春日,有些夹棉的倒是可以放着带回家去。   再说惜娘上回帮着六少爷做色笺,有些剩余的染料就染了丝线,单色一般染五种颜色算多,两种汁液混合,可以染成十几种甚至二十种。   为什么说国公府里的绣娘比外面的绣娘绣工精致,一来就是有这些名贵的染料,可以染多种颜色,还有就是外面的绣样也很呆板,多是木板雕刻的,多是千篇一律的缠枝牡丹、福禄寿、龙凤、戏文人物,大部分大红大绿的,配色也很俗气。   她们府里名画多,林嬷嬷那里的底稿很多都是宋元工笔花鸟、山水册页、文人小品,甚至六少爷的书房也珍藏许多名画。   现下惜娘打算给六少爷做两套衣裳,毕竟要定亲的人了,穿着更应该不同,她用染烟紫、浅碧、秋香三色丝线,戗针分层晕染,细描幽兰细竹,左右袖口绣小幅折枝水仙,这些刺绣不会占据衣裳太多地方,但是和料子浑然一体。   琳琅笑道:“你既然在做了,我就歇息会儿。”   “你到榻上歪歪,我在这儿看着,等会儿六少爷回来,我来伺候就好。”惜娘道。   琳琅颔首,她已经知道惜娘已经请求出去了,日后大家不在一个锅里吃饭,当然就不会太过防着了。   其实惜娘算不得一流的绣娘,但是她衣裳永远能够保持水准以上,这就是她的厉害之处。   稳远比忽高忽低的好。   这几日她就一直在做针线,外面的事情没怎么管,从裁到缝到绣,每一个步骤都得精致,最后都得熨烫整齐,这是她在现代这么做的。   以前她很羡慕一个同事,穿的衣服特别有质感,后来人家才告诉她,那是因为用挂烫机熨过的缘故,二十几块钱的短袖衫都看起来平平整整。   “六少爷,您试试,若是哪里太大,我再改。”惜娘笑道。   六少爷穿上后,在穿衣镜看了看,觉得自己愈发出尘,不免对惜娘道:“这身衣裳做的倒是极好。”   “您喜欢就好。”人家六少爷为了她脱籍,亲自跟大太太说,不管这件事情于六少爷而言可能属于小事,但是对她是天大的好事,她当然要投桃报李。   这衣裳六少爷穿出去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一听说是惜娘的手艺,夸赞了两句:“她倒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六少爷笑道:“珊瑚素来仔细。”   当然,六少爷这边准备定亲,永嘉公主那边却是徐士奇却是切实要成婚了,她家里办亲事排场大,帮忙的人不少,什么徐玉照、孙德芳都帮着协助。   公主府那边也聚集了一班绣娘,大多还是从内廷退下来的,也就是宫廷绣女,大太太想着自家儿子马上要娶的也是皇亲,遂找三皇子妃也借了两位宫廷绣女过来。   惜娘这边跟着六少爷请安的时候,也跟大太太请求道:“六少爷许诺放良,对奴婢恩宠如山,所以奴婢也想尽些绵薄之力,不知道能不能和两位姑姑一起做,这样三个人也快一些。”   若是能跟着偷师是好事,即便不能偷师,她现在既然是已经要出去的人,人走茶凉,很多太白院内部的事情,都应该主动避开才是。   大太太笑道:“你有这份心很好,只是不耽误平日伺候。”   惜娘遂白日伺候六少爷出门之后,主动去找那两位姑姑习做女红,还道:“大太太怕你们忙不过来,若是些许小件,您二位自当吩咐就是。”   一位叫方姑姑脸上带些笑影,就道:“我想做个绣屏,正面绣大红牡丹,背面绣墨竹,所以布要套染。”   惜娘摇头道:“我只会单面染色,不会套染。”   那方姑姑就教了她一遍,原来宫里不似府里只刷一层明矾,而是用宫廷专用明矾、皂角、白芨三层打底,这样正反晕色不串染。   惜娘先拿一小块布试验了一下,后来重复两三次,期间又请教几次,才把一块绫染好。   她把绫染会了后,就拿笔记下来,但那些绣娘劈六十四丝,她就不学了,三十六丝她都已经非常满意了。   再有宫里的绣娘擅长绣专绣蟒、锦鸡、鸾凤、八宝,而送给新娘的绣服是要绣四爪蟒纹,蟒纹要用刻鳞针,绣出来的蟒凹凸立体,惜娘也不能盯的太过明显,只是时常借着送水,或者好奇看一看。   很快,她就有机会学了,因为那蟒服要做配件,惜娘当然有机会问,林姑姑就道:“你要先铺针打底,再定鳞框横线,再呢用短针把横线中间扣出来,对称就好了。”   “好,我先试试看。”惜娘本身也在做针线,但她刻意显得自己脾气好,所以帮着做这些小件。   就在她们做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六少爷过了小定,惜娘她们这些丫头也是帮着倒茶递水忙活的不行,还好小定礼过后,她也得了三四两的赏钱,也算是值得了。   钟闰之见惜娘得了赏钱这么开心,还打趣几句,惜娘笑道:“您别笑话,我明年就要放良出去,用钱的地方多,这也是太太少爷体恤。”   钟闰之却想她说的好听,最后留在六少爷身边的人却是她。 [37]第 37 章:双章合一   刘皇亲家的小姐名唤妙丽,生的姿容娇艳,衣裳穿的很考究,一双金莲翘翘,钟闰之在三皇子妃那里听戏,正好见三皇子妃请了刘家小姐来。   三皇子妃介绍刘妙丽和钟闰之认识:“你们年纪相仿,合该多认识一下。”   钟闰之如今还在孝中,不好嫁过来,三皇子妃趁着夏日苦夏,接她过来熟悉一下,再过一年多,就能接她进门来。   刘、钟二人互相厮见一番,刘妙丽见到钟闰之脸上露出一抹惊艳之色,二人虽然不至于一见如故,但都是年轻姑娘,说些脂粉首饰的话题,倒是很能说的上去。   就在钟闰之在三皇子妃身边的时候,惜娘在房里绣着荷包、香囊、扇袋那些,都是给六少爷绣的,这些东西属于消耗品,有时候赏人,有时候旧了,几乎都得重新换新的。   新来的这个忍冬,人倒也很勤快,只是一溜烟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银翠就很不喜欢她,和惜娘道:“我看她蝎蝎蛰蛰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这些事儿咱们就别管了,你看人家琳琅都不管。”琳琅常常为了自己的人缘,愈发不管这些事情。   惜娘则是明年就要出门的人了,更是不会管了,说白了,她虽然得了六少爷的一句脱籍,也到大太太那里说了,但是不到最后一刻,天知道最后怎么样?   尤其是忍冬这个丫头,如果有气性,恐怕也要对付孙德芳,无论她斗得过还是斗不过,这都和她们无关。   在这个宅子里,不过分去揭露别人,明哲保身,对自己和对别人都好。   就像她对付涂姨娘的事情,也未必完全没人看出端倪来,但装聋作哑就行,人家各自的因果,各自解决就好了。   银翠是纯粹看不惯忍冬:“她总偷摸着在六少爷那里讨好,一个刚来的,还想把我们这些人都踩下去不成。”   分明是她自己嫉妒忍冬比她有才干,跟着惜娘学了不久,忍冬就很灵巧了,活计做的比银翠强。   此时,银翠却拉她们这些丫头一起同仇敌忾。   惜娘看了她一眼,便道:“明年春天新奶奶就进门了,咱们这些人都要出门的,少得了谁啊。”   真以为新奶奶进门,就会对少爷的丫头和颜悦色吗?恐怕进门就是大清洗。大家彼此都是一样的,越受宠的,下场越不好。   再有那六少爷不是个坏人,但他也不是个公正严明有规矩的人,丫头们跟他求情,怕是也得不到。   银翠本来气的腮帮子鼓鼓的,现在却跟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神涣散的很。   “珊瑚,你说的是对的。”   惜娘看了她一眼,也有些不忍心:“还是先别想这么多了,咱们可得把自己的活计做好,我看忍冬是个心里有数的人,分到她的活计,她肯定会做好的。”   如惜娘说的那样,忍冬则是真的晚上点灯,也要把活计做完。   惜娘正好也没睡下,两人还在一处说话,忍冬看着惜娘道:“珊瑚姐姐,隔壁公主府的新娘子今日送嫁妆过来,那声势真浩大啊,我听说仆从就陪嫁了上百人。”   “奇少爷娶的可不是一般人,是常亲王府的嫡女德馨郡主,当然不同了。本来我也想去看人家送嫁的,但想着挤来挤去,怕是看到的都是人头,就没去。”惜娘笑。   忍冬道:“那你真该去看看,排场是真大。”   惜娘摇摇头。   忍冬把荷包收口,咬断了线,又看向躺在帘子后面,影影绰绰的惜娘,不由想到几个大丫头,琳琅和银翠都守夜,只有惜娘是不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此,珊瑚的气色看起来就充盈许多。   这个院子里,有的人力争上游,以做姨娘为荣,有的人却想着脱籍。她的姐姐比她们还要卑微,既不打算做小妾,也没想过放籍,就想着好好地嫁一个小厮,日后还要为大奶奶效力,可她就因为伺候孙举人不当,被打了二十马鞭,皮开肉绽,还被退亲了。   姐姐若是再坚强一些就好了,何必呢?   惜娘已经睡着了,早上还要伺候六少爷梳洗,她不守夜,所以早上这些梳洗起居,洗面水,茶汤都归她来准备。   但这些也是做熟悉了的,忍冬庆儿和柳儿也都跟她打小手,惜娘也就统筹一下就好。   徐士奇成婚前一日,钟闰之从三皇子府上回来,看到有人在门口骂什么“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难道是要打仗了不成?”钟闰之道。   徐士奇成婚那日,惜娘等人也过去帮忙端茶送水,尤其是惜娘,已经管着茶房七年,算是府中少有的茶汤高手,被借调过去很正常。   据说还是孙德芳引荐的,结果惜娘做牛做马半天,回来手都发抖了,赏钱却是没有。   惜娘只好跟孙德芳请假回去休息一日:“我想出去看看病,昨日过去那边,做了太多茶汤,手好像要贴膏药,偏偏我们六少爷不大能闻那膏药的味道,这就想出去看看。”   孙德芳笑道:“这事儿你没跟旁人说吧?”   “没有。”   “唔,让你过去给公主府打下手,那也是你的福气,若是说了因为这事儿导致你不舒服,传到外面,旁人该说你不懂事儿了?这事儿我替你瞒着,你就出去歇息两日再回来。”孙德芳道。   惜娘心想你还替我瞒着,还以为你对我有恩呢,真是神也是你鬼也是你,把丫头不当人看,惜娘回去后,当着忍冬的面抱怨一通,带着自己的包袱先回家了。   这次回家,却见何松面容中隐约露着兴奋,何大魁却显得心事重重。   “爹,大哥,这是怎么了?”惜娘问起。   何松道:“马上就要打仗了,南边的倭寇闹起来了,那倭寇凶猛的很,国公爷怕是要参战,我是肯定要跟着去的。爹爹,他也想去。”   惜娘没想到竟然要打仗了,她看向何大魁:“爹爹,您也想去吗?”   何大魁道:“经过涂姨娘这事儿,我发现那府里随便一个姨娘,稍微有地位的人,捏死咱们,就跟捏死蚂蚁似的。如此,还不如拼一把,至少作为良民,出事了,还能够上公堂,写状纸,奴婢就是被打死了,奴却很难告主。”   “好,既然你们决定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惜娘没的说只有自己脱籍,却不允许家人奋斗的。   但何大魁道:“惜娘,我若有军功,就是军官了,你的亲事就能更进一步,所以你不必焦急。但若是我阵亡了,你也不必怕,龙婆子惯常做媒,你不必守孝,赶紧依照咱们说的那两家选一家出阁就是。”   惜娘忙道:“爹,您怎么这么说?”   万氏也在旁道:“是啊,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多好。”   何大魁摆手:“我一辈子学射箭,又天生神力,学那些兵法,比你哥哥还要强,若我现在无法参战,等我老了,没有心力了,老了肯定会后悔的。”   “趁着这个时候,我就把话说清楚,若我不能回来了,这宅子松哥儿慈哥儿一人一半,田亩一人一半,惜娘和小寿姐,一人二百两做嫁妆,还有家里一些浮财,就是你娘的,你娘日后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何大魁说罢,又亲自当着众人写了六张分家单子,每个人都要按手印。   万氏含泪按了,大家依照长幼顺序也按了。   何大魁见他们都按了,便各人一份,就道:“我就怕我真的去了,我的那些兄弟们,或者是外面的人抢夺我们的钱财。”   惜娘想无论如何,爹娘还是很公平的,兄弟们还有她们姐妹,得的都是一样的,她道:“爹,女儿难得回来一趟,只说今日您这样置之死地,肯定能够后生的。”   何大魁笑着说是,还道:“若我真的阵亡,咱们家都能脱籍了。”   镇国公府还是很善待功臣的,惜娘明显察觉在孙德芳那里做事,等于做事了,还要感谢主子,但是为别的国公府人做事,都有报酬。   几人说了一处,小玉兰喊开饭了,惜娘吃了饭后,又送了一件灰青绫披风给万氏。   万氏道:“这些你自个儿穿就是了,给我做什么。”   “这您不必管,是涂姨娘的,她死了,东西就分了,我得了一些。”惜娘笑道。   万氏看了女儿一眼,忍不住小声道:“涂姨娘的事情,真是可恶的很。”   “对啊,原本她若不计较便算了,可她还要威胁杀了你们,又常常派人跟踪我,可见是想捉住我的把柄,置我于死地,我自然不能放过她。”惜娘道。   万氏摸摸女儿的头:“这也是辛苦你了。”   惜娘摇头:“娘,其实日后咱们脱籍了,纷争也不会少,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没哪个地方是净土。还有,爹爹若是真的随军出征,做了军官,咱们家可就不同了,弟弟妹妹那里,规矩还是该严就严些,自家人说,总比外人说强啊。”   万氏缓缓点头,又说起小寿姐和慈哥儿趣事:“你妹妹晚上闹着要吃饮子,喝多了就尿了一地。”   “这事儿您除了我可别往外说,她虽然小,可也能听懂人话。”惜娘嗔道。   万氏又说起慈哥儿说话不多,有些孤僻:“这俩孩子简直倒了个个长的,一个话多一个话少。”   “龙生九子,九子不同,这是很正常的。娘,俏娘那里我去看她,她似乎有些瞧不上咱们这些亲戚。”惜娘就把事情说了。   万氏听了摇头:“她瞧不上就瞧不上吧,也没的往她那里凑。”   惜娘笑道:“我就是提醒你们一声,别往她那里凑,我看她恐怕也不会帮咱们什么。”   “这话说的是对的,这世上谁都靠不住谁?不过你三叔也真是,喜欢找那些好勇斗狠的一起吃酒作耍,你哥子上回就是被那人陷害,他又不是不知道,还走的那么近。最过分的是你大伯生病,他让你爹凑钱,他倒是做了人情,自己一文不出。”万氏提起来就恼火。   她家和三叔家的关系,也是好一阵不好一阵的,之前应该是三叔怕自家坏了何俏好事,所以刻意笼络,现在何俏站稳脚跟了,自然不需要家里人了。   惜娘就分析:“这般说起来,反倒是好事,我看二老爷迟早要分家的,他们肯定也跟着过去,将来两家也都没必要打什么交道。”   也许惜娘拉拉杂杂的说了许多,万氏心情才稍微平复,惜娘次日又和万氏一起去求了平安符回来。   其实胳膊休息了一晚上就好了,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情,便在家里休息一下。她为了感谢何柏时常跟自己传信,就让家里请大伯母一家过来吃饭。   豆娘比之前又胖了一些,以前差不多一百二十斤的样子,现在差不多一百四十多斤,快一百五十斤了,脖子两侧微黑,脖子后面也黑的褶皱。   这不必看,很有可能胰岛素抵抗了。   惜娘提醒道:“姐姐还要注意身子保养才好。”   “我也没办法,我娘一边嫌弃我胖,我吃个点心说那玩意儿长肥,可是呢,她买的那什么油圈儿那些可没少给我吃。”豆娘抱怨。   惜娘感叹:“那你怎么办呢?你看你脖子两旁的这个东西洗不掉,不是我乌鸦嘴,这有可能是消渴症的前兆,还是得你自己下定决心才行。”   豆娘真是生生让人给耽搁了,惜娘都很心疼这个堂姐,知道她现在也没什么钱置办首饰,还送了一根珠钗给她,还鼓励道:“豆娘姐,你相貌本身就不错,若是稍微瘦下来就好,不为别的,为身体康健。只要人活的长,万事万物都有转机。”   说起来,旁人这么劝说豆娘,豆娘不听,甚至她娘让她瘦下来找个男人嫁了,她听了更是反感,无非是把自己身家再托付给另一个人罢了,也没什么好的。   可惜娘是真心的,豆娘也真心请教:“我曾经也戒掉那些零嘴,但是晚上饿的肚子疼,是真的睡不着觉啊,疼的心烦意燥的,愈发睡不着。”   “晚上睡不着,还有别的症状吗?”惜娘问起。   豆娘道:“常年睡不好,就是想睡着,但是睡不着。”   “那你每日什么时辰到床上呢?”   “子时。”   “那你就每日早些起来,提前两个时辰到床上去,慢慢来。无论如何,你得先睡好,睡好了,别的事情才做好。要瘦下来可不是不吃不喝能做到的,还得睡眠吃饭都先调整好。”惜娘到底是高护,对这些也了解。   豆娘含笑点头,她也希望自己能再瘦点,她不是真的不想成亲,而是想嫁个正常的男子。   惜娘又道:“你也不必过分在意,先把那些坏习惯改过来就好。”   其实胖瘦很大程度也是基因问题,有的人喝口凉水都胖的,有的人怎么造都是瘦的,只要不是暴饮暴食,正常人身体好就行了。   豆娘又问起惜娘:“你们现在在府里怎么样?”   “六少爷明年二月就要成婚了,婚期定了之后,家里忙的不行,我们也是做不完的活。”其实惜娘现在的活计还好,毕竟是大丫头了,一个月拿一两的银子,统筹安排一下就行,但是豆娘已经这样了,她也不好意思在人家这里显示出自己的优越感。   豆娘道:“如今我只除了不嫁人这一条,旁的倒是还好,人自由的很。”   惜娘笑道:“没多久,我就能回来和姐姐一起作伴了。”   豆娘其实知道自己的性子,是那种别人友善,她很友善的,惜娘是个做事大气,有良心的好姑娘,她希望惜娘能把握好自己的前程,别和自己似的。   中午安排的腊鸡、活鱼、炸的鹌鹑,白糍粑配着蜜水,旁边还有两样瓜果,一桌子人倒是吃的欢实的很。   惜娘则是满满吃了一大碗,豆娘想惜娘的饭量比她大,怎地惜娘就生的这般匀称呢?   回到家中,豆娘有些气闷,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她的难过母亲张银娥并不懂,她只会踩别人捧自己女儿:“其实惜娘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看她还不如你,豆娘其实鼻梁没你的挺翘,皮肤也没你光滑——”   “娘,我那是胖的发油光了,您这么总是这样自欺欺人有意思呢?大家实际点好不好。”豆娘不想听这样的话了。   张银娥气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   豆娘认真道:“您若真的为了我好,那我明日开始要变苗条些,就少放些油吧。”   “放心,这我还不知道么?”张银娥答应的好好的。   结果等次日豆娘起来,早上她娘还好,给了她一碗稀饭,一碟酱菜,中午却又弄的油炸蘑菇,还弄了粉蒸肉,红烧鱼。   “怎么吃这么好的?”豆娘还道:“我不是让您炒蘑菇给我吃吗?怎地蘑菇又用油炸的。”   张银娥笑道:“这还是你二婶教我的呢,她家小寿姐嘴巴叼,就爱吃这个,我吃着也觉得当零嘴吃不错,这能有多大的油啊。”   “那又弄了这么些菜?”豆娘扶额。   张银娥只好道:“那我给你炒个青菜去吧。”   豆娘也不愿意太麻烦她娘,张银娥过意不去,又去炒了个青菜,第三天人家似乎早就忘记她要减肥的事情,饮食恢复了以前,豆娘叹道自己早该学会做饭的,可惜她每日还要赶针线活,根本没工夫洗衣做饭。   有时候她觉得家里人做饭给她吃,很辛苦,她们也爱她,可是总是让她觉得不得劲。   她不羡慕何俏,因为给人做妾,同许多女子争夺一个男子,常常还要独守空闺,那样挺没劲的,可是她羡慕惜娘,惜娘家里兄弟姊妹虽然四个,可是二叔都很会安排。   惜娘进去府里,是在少爷身边做丫头,真是进可攻退可守,不像她爹娘,什么都是她自己奋斗的。   有人托举的感觉真好!   甚至惜娘如今皮肉饱满,胸丰腰软,恐怕日后但凡有外男在堂,她若是一现身,满堂目光都会在她身上,不似自己,胖的跟皮球似的,脖子粗腰粗。   要不然,她也狠心一把,减肥减下来吧。   豆娘如此想着。   惜娘因为在家吃了好吃的,回到府里之后,早上就吃了几杯茶刮油,刻意减少一下食量,她如今是不喝牛乳了,但是不能让胸部太大了。   人胖了胸前就很容易发胖,她都得穿宽松些的衣裳才行,晚上在房里洗澡,看到忍冬,她还很羡慕。   再说六少爷的小定礼过了之后,很快就要中秋了,她们大丫鬟得了酥皮果仁大月饼两个、小酥皮月饼四个,又有鲜果一篮,蜜饯干果四包,酒水一坛。   这是吃食,再有青绸一匹、细棉布一匹,还有三钱银子不提。   以前惜娘只能得湖绫半匹,现在升了一等,自然待遇也不同,这些她都攒着,反正她的衣裳是够穿的。   中秋喝桂花茶的多,但每次都是调蜜,总有些甜腻,惜娘则先用雪梨在水里煮出自然的甘甜,再放桂花茶进去,如此一来,既有雪梨的甘甜,却又不会发腻,便是极好。   惜娘这里做了给六少爷上了一盏,六少爷吃着说好,惜娘这次没有让六少爷去打太太那里献宝了,以前是为了赏赐要多表现,现在可不能表现的太好了,表现的太好了,人家不放你走,可怎么办?   钟闰之不知道惜娘是真心要走,在她和六少爷未婚妻刘妙丽关系不错的时候,听刘妙丽在打听六少爷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表兄身边几个丫头里,就有一个叫珊瑚的丫头,姓何的,你可要小心一些。”   刘妙丽捏紧帕子:“这是为何?难不成她是你表兄的房里人。”   “偏她现在还不是,此女极其有心机,在大舅母面前很是老实巴交的样子,所以我说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歇下心房,防不胜防。”钟闰之道。 [38]第 38 章:双章合一   中秋过了之后,晚上睡觉很舒服,惜娘前世出生在南方,晚上常常热的睡不着觉,必须开空调。北方这点儿好,晚上很凉快,梳洗完一会儿就睡着了。   早上送走六少爷,惜娘拿出一块月饼算是对付了早餐,她先去两位绣娘那里绣了一早上,中午回来午睡,下午则在茶房看着庆儿和忍冬两个炒茶、焙茶。   她明年就要脱籍出去了,这些手艺也慢慢传给她们,反正窨茶的独特技术掌握在她的手里,这是别人不会的。   庆儿她们几个也闲聊:“咱们六少爷也成婚了,不知道钟表姑娘将来如何?”   惜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老太太那里肯定也是有安排的。”   何俏就是因为钟姑娘亲事定不下来,怕去了人家府上,所以做了二老爷的小妾。钟姑娘仿佛和自己差不多大,她们做奴婢的是没办法,到底人身不得自由,而钟姑娘怎地和自己差不多呢?   她也不知道。   忍冬极少参与这样的话题,她焙茶焙的很仔细,做好之后,就说要去厨房做点心,惜娘没有拦着。   距离上回回家也有个把月了,似乎国公爷还未动弹,惜娘想难不成不需要去江浙一带打倭寇了吗?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府里国公爷就准备出征了,二老爷也要调往宣大,大太太等人帮忙打理行李,何大魁和何松父子主动请战,国公爷当然答应,现在卫所糜烂,几乎都是靠着私兵。且不说何松从小武举培养出来的,何大魁也是跟着学了许多,还天生神力,这样的人不带,又带何人?   惜娘想还好自己给贺瑜做过止血脱脂棉,现在当然也是重新做了不少,再找琳琅要了一卷绷带。为此,她还做了双层粗布护腹肚兜,内里塞晒干艾草、菖蒲,不仅可以防止碎石头伤害,还能保暖。   她还用苍术、雄黄、艾草、丁香碾碎缝制小荷包,一人做了好几个,到时候可以防止蚊虫瘴气。   当然,在外行军很容易吃到生水,她拿了明矾还有滤水袋出去。   这些跟六少爷说过后,她托何柏帮忙带到家里了,何大魁笑道:“还正好用的着呢,咱们女儿心真细。”   万氏则连夜缝制换洗粗布衣裳,带着小玉兰做干粮,她心里当然担心何大魁父子俩,不由得埋怨道:“都是惜娘撺掇的,弄的你们人人都脱籍,脱籍,脱个鬼啊,别把命丢了才是。”   上战场可不是儿戏,到时候惜娘嫁出去了,她一个人带着一双儿女怎么过活?   慈哥儿今年才四岁,寿姐也不过三岁啊!   “好了,你这么说若是传到惜娘耳朵里,孩子不知道怎么想。也别总想着府里就安全,涂姨娘的事情你忘记了吗?能挣出一条路来,就挣出来。”何大魁道。   万氏烧的热火朝天的,等把干粮做好,才道:“唉,我也不过这么一说。”   何大魁想气死万氏以前也挺能吃苦的,也有冲劲,似乎就是搬到这边的宅子里,生了一双小儿女,平日有人伺候之后,就总是觉得安稳很好,害怕改变。   甚至还觉得女儿应该像何俏那样,若是能做六少爷的妾,比外头好多了。   何大魁则是尊重女儿,人过的好不好,外面的人说了不算,自己说了算。但他也安抚万氏:“我和松儿不在家的时候,你白日禁闭门窗,让张妈出去买菜,那些粮食我也和人说了,到时候人家直接送上门来,柴我买了几担,到时候直接买柴就行。”   “唉……”万氏叹气,她怕自己又和当年一样,没了倚仗。   万氏有这样的反应,惜娘不奇怪,她是因为有前世记忆,在前世虽然算不得事业有成的女性,但也非常独立,可万氏本就是丫鬟放出去的,幸亏遇到了何大魁,何大魁一力撑着家里,她只需要相夫教子就好,当然不想改变。   至于涂姨娘的事情,这事儿也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没有那种被逼迫的感觉。   张银娥听说这个消息,她回来之后很激动:“难怪你二叔还要送松哥儿学武,原来是为了这一遭,若是将来他们父子回来,不知道得多少赏钱呢。都怪你爹,若是他能跟你二叔一样,我还愁什么。”   “您也别这么说,柏哥儿您还不是舍不得。”豆娘说了实话。   张银娥道:“打仗可是要死人的,吃的杀头饭,再说了,柏哥儿也不愿意去啊。”   豆娘气闷。   国公府的大老爷、二老爷都离开之后,府里的规矩也是松散许多。不少婆子管事娘子躲在别处说些悄悄话,惜娘就听了一耳朵,原来是徐士奇娶的那位德馨郡主,是个河东狮,俩口子这才成亲没多久就闹了一场。   常亲王在家很宠这个女儿,平日在外倒是很端庄,但是总有个脾气,偏偏徐士奇也是被公主宠大的,徐士奇婚前的大丫头春樱,脸都被打烂了抬出去了。   春樱?惜娘跟六少爷回忆道:“我记得当年去公主府那边接您,正好是她接待的我们,与我们介绍了许多,没想到……”   六少爷叹了一口气,托腮看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小锦鲤,不知怎么都有些灰心:“姐妹们一个个都嫁出去了,如今咱们熟悉的人也是。”   惜娘知道她这是想起了璎珞,就轻巧的转移了话题:“奇少爷和郡主就是为了这事儿闹的吗?”   “多半是。”六少爷也记得春樱,那个丫头会做一道樱桃酥,只有她做的樱桃酥一口吃下去嘴里会爆浆,每次奇少爷请人过去,都让她做这道菜。   一个丫头被抬出去,大家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当然也有些闲言碎语,公主是不会管儿子房里的事情,她不可能为了这些事情跟儿媳妇闹翻。   因为除了这事儿外,德馨郡主管家是一把好手,平日也多在她那里奉承,公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徐士奇则过来找六少爷吃酒,琳琅去吩咐了厨房一声,惜娘等人在旁伺候,听得那奇少爷牢骚不断。   “你是不知道,我连和丫头说一句话都不许,春樱被咕哝出去了,春香也说偷窃了她的步摇,那春香在我身边伺候了这么久都没有偷窃,偏偏他来了,就偷窃么?”徐士奇当着外人还要装聋作哑,在六少爷面前不掩饰。   惜娘站在一旁当倒酒的工具人,她想到这些人既然伺候了徐士奇一处,可为何现在都这般了,你说你不愿意干涉内宅的事情,好歹你让人带些钱给人家家里也好啊,只会嘴上惋惜,不实在。   六少爷道:“我明年也要成婚了,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说起来,也是一团乱麻。况且如今上人去了江浙剿倭,我们全家都提心吊胆。”   “我爹还不是押送粮草去宣府,颍川侯也要过去,据说很快要把贺瑜喊回来。”徐士奇抿了一口酒。   正说着,见忍冬送来一道樱桃酥来,徐士奇吃了,很诧异:“这和春樱的手艺所差无己啊。”   说着他就专门给了赏钱给忍冬,又见忍冬娇俏可人,忍不住心里一动。   惜娘等酒席散了,就问忍冬:“你是从哪里学的?”   “是我姐姐教我的。”忍冬不欲多说,但是她知道惜娘教她不少针线茶道,倒是也愿意教惜娘做几样点心。   惜娘笑道:“太复杂的,我可不学啊。”   忍冬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教几样最好的,独门儿的。”   忍冬一下说了好几样,惜娘只学了一样檀香梅脯玉膏,全程用陈皮乌梅熬稠蜜膏,加少量白檀香细粉,冷凝成玉色软膏,再切成菱形的小片就好。   正学的起劲的时候,原来是二房的四姑娘想私下请她帮忙做些嫁时用的东西。   惜娘沉吟了片刻,那四姑娘的娘本是富家女,人大方,她也学了这些手段,送给惜娘整匣全套十二色绣线,又给了她水碧素绫、月白软绸、暗花青缎各两匹,再加两匹正红织金锦,惜娘看到都惊呆了。   “您这也太大方了,我只选两匹就好了。”惜娘摇头。   四姑娘笑道:“我听说你明年就要出去嫁人了,这些只当我送给你的嫁妆。”   她母亲留下来的嫁妆和二老爷给她备下的嫁妆就很多了,比三姑娘的要多,在她看来,人大方些总是没错的。   况且这些布料其实也都挺久了,不送人,到时候也被二太太全部抠搜了去,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惜娘这些日子也算是老手了,故而许多事情找她,她也是成日也是忙个不停,她要给四姑娘做四双绣鞋,按照鸳鸯戏水、鸾凤和鸣、喜鹊登梅、花开富贵四样绣的,这几样她都有花样子,直接照着做就好。   除了绣鞋,还要做八双白绫袜,袜子上要绣缠枝花儿。   这些就差不多做了一个月,这些做完,还要做八只荷包,还有扇套、镜袋、胭脂袋都得各种两样。   就这样的小件,也花了快两个月,最后开始做大件,新房床帐飘带、帐檐绣片、桌围,尤其是帐檐绣片还要双面绣,这就得很费功夫了。   四姑娘给的那些布,差不多二十二两,惜娘算了算回来,自己还差三十两,就真的攒下一千两了。   大抵有这个目标,她争取在过年前把这些绣完了,回家让两个小厮帮她搬着布匹回到家中,如今家里没了何大魁和何松,冷冷清清的。   万氏拉着她的手道:“你弟弟妹妹吃的少,我们成日都不知道怎么做饭了?”   惜娘安慰道:“快了,六少爷,二月成亲,我把这个年过完,就回家了,到时候和你们一处就好。”   “惜娘,你说你爹万一真的不好了,怎么办呢?”万氏道。   “这日子还是要下去的啊,您放心吧,我看爹和哥哥应该都无事的。”   “你哥哥要是成个亲就好了,这样还多个人作伴。”   惜娘觉得万氏似乎越来越菟丝花了,她看向她娘:“娘,曾经您也是世子夫人身边首屈一指的大丫头,怎地如此这样怯懦了?爹和哥哥出门了,您更应该立起来才是啊。”   可说完她又想万氏因为容貌问题,常年关在家里,也是一叹。   丈夫儿子一去,女儿成了他的主心骨,惜娘抱着小寿姐到腿上,对她娘道:“粮食省着些吃也好,平日每三日买一次菜,门户关好,如此等我回来吧,您也振作些,您都这样了,人心就更涣散了。”   “好好好,怪道都说我生了个好女儿,以后慈哥儿和寿姐若是都与你一样,我便不用操心了。”   “您就别老调重弹了。”   惜娘为何不怎么吃醋了,因为何大魁已经把钱财都处理干净了,说一句难听的话,日后即便她爹脱籍了,人随着年纪增长,赚钱能力也要下降,家里有钱恐怕也要供慈哥儿读书,寿姐儿拿不到多少钱,与她私下攒的八百里左右的体己完全不值一提。   如此悬殊的差距,怎么心生嫉妒。   再有她做丫鬟虽然苦,可是学了一身的本事,妹妹在家却学不到什么,这又不一样。   其实她们俩个女子不必比什么,说起来爹娘更多还是栽培兄弟们,寿姐也不过十来年可能就要出阁了。   大抵有惜娘在家,万氏振作了一些,她们也弄了七八道菜,吃完饭,惜娘教弟弟妹妹认字,寿姐叽叽喳喳的,记性也很好,只是背一会儿坐不住,要去外面放炮仗,一刻也待不住。   “安生些吧,等爹爹和哥哥回来再去外面放,现下大家一起守岁就好。”惜娘不赞成分明家里没人,还要去外面玩。   寿姐只好委委屈屈的坐下来,又要吃米花糖,她也是个爱俏的小丫头,吃了米花糖还知道去刷牙。   万氏对惜娘道:“她一日刷牙三次,就听我说要牙齿白呢,我说你还开始换牙呢?急什么。她可不听我的。”   惜娘想自从九岁进入镇国公府后,她所熟悉的关系都是在国公府,所相处的,也是同阶层的丫鬟,她虽然一年能回来一次,其实根本没有真正和家里人相处。   重新回来之后,和家里人相处也是个大问题啊!   别说是惜娘,就是万氏也是这么想的,她明显就发现女儿回来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她的心里就没那么惶惶不安了,自己办事儿,有个人商量,也觉得稳当多了。   惜娘在家过了一夜,早上就回去了镇国公府,府里早已张灯结彩,二月十五,刘家姑娘就要进门了,大太太已经另择了一处大院子给六少爷做婚房,六少爷成婚后,太白院的人陆续都会搬了。   今年过年因家里两位老爷都不在,大太太就没有准备戏酒,赏钱倒是发了下来,让大家用心做事。   大太太那里按照份例给惜娘赏了一两银子,六少爷又单独在院子里赏了二两,其余不过是一些吃食,碎料子,这些倒是没什么稀奇。   这大抵是她在这里待的最后一个多月了,惜娘决定好好过完这段日子。   冬日腊梅开的很好,尤其是过年,那红色的梅花儿映衬着白雪天,独有一股风情。比起红梅的怒放,腊梅和绿萼梅在旁就显得分外可爱了。   惜娘摘了些半开的腊梅,回去把花蒂去掉,又筛除杂质,再和顾渚紫笋一起窨制,一天一夜窨好之后,又烘干,再重复窨制两次,从初一做到初五,她留了两罐在这里,私下拿了一罐送给四小姐。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给您,这是梅花茶,很有一股清香,回味悠长,只当是我送给您的新婚贺礼吧。”惜娘福了一身。   四姑娘在六少爷成婚之后的次月就出阁,到时候惜娘怕是见不到她了。   四姑娘很高兴,让丫头拣了两块桂花胰子,一罐润手膏给她,惜娘推辞了,四姑娘见她很有分寸,愈发道:“这也是我带着丫头们做的,你就收下吧,还要多谢你为我费心了。”   惜娘忙道不敢,只好收下。   出去的时候,遇到了正在赏雪的何俏,惜娘本欲点个头就走,没想到何俏却喊住她:“我听四姑娘说起,你年后就要走了啊?”   “是啊,放籍出去啊。”惜娘道。   何俏破天荒道:“这样也挺好的,我看你做的绣活,是极好的,府里都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的。”   “就那样吧,你呢?我也不好过来二房,不知道你怎么样了?”惜娘笑问。   何俏摇头:“二老爷不在家,家里很平静,大家关着门过自己的日子罢了。我那女儿现下不像那时候小,吃了睡睡了吃,现在调皮着呢。”   但是惜娘已经不太想去看了,她就赞了几句。   却见何俏看着她道:“你这番一出去,可定好了亲事?”   “还没呢,都还没放籍,良贱不婚,谁会娶奴籍女子呢?”   何俏点点头:“也是,不过二伯父万一建功立业了呢?”   惜娘摇头:“哪里这般容易啊。”   没做成的事情,一律不能说,她脱籍的文书听六少爷说已经办好了,就在大太太那里,她才敢承认。   何俏现在却祝福她:“那我祝你寻觅一位如意郎君。”   “借你吉言了,也祝你将来儿女双全。”惜娘真心祝福她,有个儿子,至少将来二老爷去了,她还能跟着儿子去外面过活。   堂姐妹相视一笑,擦肩而过。   惜娘回来见六少爷回来,又把新茶端给他喝:“刚制的梅花茶,制了两罐呢,够您喝这么一两个月了,待客也成啊。”   六少爷听了这话很有些伤感:“银翠已经出去配人了,你马上也走了,真是——”   惜娘回家那日,银翠的娘领了她出去,听说是许配给了账房的某个小管事的侄儿,甚至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是这样猝不及防。   “她走的也太急,之前也没有说一声,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道个别。我真怕,我要走的时候也是如此,都没来得及跟您道别。”惜娘忍不住道。   六少爷眼圈一红,惜娘也是抹泪,无论如何,六少爷这个主子虽然曾经也有些糊涂,但也算不得坏人,对她还算是很不错。   琳琅看她们俩这样,忍不住在旁边怪声道:“这还没出正月呢,你们哭什么呢?这样也不吉利。”   惜娘连忙把眼泪擦了:“看我,倒是惹得少爷您生气,您放心,日后我肯定也会进府给您请安的。”   太白院里大家似乎一如既往的过着日子,只有惜娘既要出去,同时难得还有些不舍。   她只好找些事情做,她在宫里的绣娘那里学了双面异色绣不浸染的法子,所以,就给六少爷十分用心的做了双面都能穿的袍褂,正面是五福捧寿,反面是墨竹,这衣裳绣起来要功夫,她就真的认真绣,这套衣裳差不多绣了一个多月,才送给六少爷,又认真行了礼。   六少爷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衣裳,爱不释手,又对琳琅道:“把咱们准备的东西送给她吧。”   琳琅捧了几个盒子和包袱出来,又笑道:“这里有六少爷给的,也有我给的,总算大家姊妹一场,留个念想。”   六少爷赏的是十两银子,专门用一个锦匣装着,再有一匣苏州精制十二色矿物画颜料、胭脂红描银锦两匹、浅荷色熟绫两匹、细白衬绢两匹,琳琅则是送给她绣线碎料一大包,又有她亲自做的一对荷包。   惜娘又去打太太那里谢恩,大太太笑道:“你们少爷早就跟我讨了几匹布去,我就不重复赏给你了,你爹和哥哥都在前线,如今我也送些你正当用的。”   说罢,就让人送了一个黑漆描金奁匣来。   惜娘不敢打开,还是大太太让她打开,她才看见里面装着一枚赤金戒指,一幅金三事,一枚银多宝压襟,底下则是一张纸。   她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顺天府大兴县户房,为放良除籍事。据镇国公府具呈:府侍婢何惜娘,服役七载,其父兄随军征剿,家有老母无人照拂,主家情愿放免,乞除贱籍,复归良民。本县勘合:主家自愿放良,无逼勒、赎身纠葛,合依律给帖除附黄册奴籍,准作编户良民。   这便是官帖了,惜娘捧着真心实意的磕了三个头:“多谢大太太恩典。”   大太太笑道:“好了,这就去吧。”   万氏特地委了张妈的男人过来接她,几个小厮帮着她搬运行李,几个平日相好的姐妹或有一帕或有荷包相送,惜娘都一一谢过。   正欲出门时,见海棠急匆匆的跑过来了,她抚着胸口道:“差点儿就赶不上了,喏,这是我特地挑的料子。”   当着众人的面上,海棠送的是一张二尺的水杏色潞绸、半厓珊瑚浅红细绫,颜色都是极好看的。   惜娘握了握她的手,对她们挥了挥手,大家朝着二门走去,却见钟闰之瞧见这一幕,还心道这珊瑚海真的出去啊?   惜娘哪里管这些,她走出府门,看了看进出无数次的府邸,心中陡生一股惆怅,上了马车之后,她又拿了二钱银子给这些帮她搬运行李的小厮,又和来接她的万氏相视一笑,可笑着笑着泪如泉涌。   她颤抖着手,打开匣子,拿出那张放良文书,放在胸口,哭的不能自已。 [39]第 39 章:双章合一   惜娘回来之后,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财产,布料一共二十匹,四姑娘、六少爷还有平南侯府送了一多半,另外还有的就是她平日积攒的金银锞子,七八年左右积攒了一百个金银锞子,这一下四百两,加上月钱打赏一百两,平南侯府送的八枚赤金小元宝,还有两包碎银差不多一共七十多两。   这些五百七十多两,她还把贺瑜赏赐的银票金饼放在一起,这就差不多六百两了,再有一些首饰,差不多六十两左右,一箱子皮袄一百两,另外还有两箱没上身的四季衣裳差不多二十多两,再有人家送的几幅料子,她自己做针线时攒的碎布料,攒的茶叶香料,差不多八百两了。   她也算是达到了目标,把钱财清点一下,她才放心,等将来她爹娘给她那二百两,她就有一千两的私房了。   这还不算平南侯府和大太太送的梳妆匣,三姑娘、四姑娘送的绣线,六少爷送的颜料呢?   她这一晚上睡的很早,早上半睡半醒间,却仿佛听到庆儿在说话:“珊瑚姐姐,你素来都是起来最早的,怎地今日还不起来?”   又仿佛柳儿在着急:“珊瑚姐姐,六少爷在发脾气呢?”   “我这就起来。”惜娘挣扎着起来,却发现哪里有什么人,帐子外面一片漆黑。   每日都是鸡鸣起身,现在她总算不需要早起了,惜娘又躺了下来,等天亮了,她才拿出一件半旧不新的衣裳穿着,她自从十五岁长到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个头就没怎么长了。   她有一些小的衣裳都给她娘了,这两年的衣裳攒下两箱新的,她都是穿的涂姨娘和璎珞还有大太太赏下的,差不多十套衣裳能够换的穿,她在家里都是簪绢花,或者戴银首饰,她方才算的首饰都是金首饰珊瑚羊脂白玉那些贵重的,她自己平日用的都是府里份例的素银首饰。   她梳了个垂挂髻,中间用素银缠花挑心压实,两边用小卷草纹样的银掩髻,脸上薄施胭脂,手上戴实心素银手镯,换上浅藕荷杭罗圆领短衫配着豆青罗衬裙,在胸前坠一个小银铃的压襟。   就这样出去前院,万氏都拉着女儿道:“真真是大姑娘了,这样的容貌才干,一等一的。”   “娘,您快别夸我了,我倒是觉得小寿姐皮肤白,您看她的皮肤白的跟牛乳似的。”惜娘看到小寿姐的皮肤,想起一段描写,说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里倒了出来。   小寿姐和万氏长的很像,日后长大了,应该也是个美人胚子。   小玉兰这个时候端了早膳出来,各人俱是一碗绿豆小米黏粥,一碟豆豉酱豆腐、一碟甜酱瓜、一碟薄饼。   惜娘吃了一口粥,又吃了一口酱瓜,突然觉得开胃了,之前早上都是匆匆扒几口饭,到肚子里都不知道饱了没有,现下却可以慢慢吃饭了。   “家里吃的怕是没有府里的好,你也将就些。”万氏笑道。   惜娘摇头:“我倒是觉得这样吃着挺舒服的。”   只不过她胃口不大,一大碗的绿豆粥只能吃三分之一,薄饼半个就饱了,这是她一贯的饭量,人一定要定时定量的吃饭。   所以她提出正午吃饭时,万氏立马就答应了,还把惜娘愣了一下,她这才知道什么叫做自己家的意义。   吃完饭,张妈收了衣裳到天井旁边洗衣服,小玉兰收拾碗筷,惜娘还从未好好看看自己的家,小寿姐和小慈哥的房间很简单,都是一张床一个杂木衣柜一张条案,万氏这里则好许多,倒是自己房间家具最好。   走了一圈,见外面说货郎来了,寿姐一下就跑到门口了,连慈哥儿也椅子上下来,惜娘想想自己也出去了。   货郎是个中年人,货担子上琳琅满目,真是什么都有。   惜娘问起:“有染料吗?我要买染丝线的染料。”   “那看小姐要什么颜色的?每包的颜色都不同,价钱也不同。我们这有红花、栀子、紫草、苏木、五倍子,五包一起二钱。”货郎笑道。   惜娘就把红花、栀子各买了一包,还能讲价,一共一钱银子。   红色是常常要用到的,栀子也是花鸟绣活高频色,所以她买了这两种颜色。   万氏见惜娘买回来,就嗔道:“我染的那线还没用完呢,怎地你又买了?”   惜娘笑道:“其实我也有人家送的绣线,但都是太好了的,所以我就染些普通的丝线,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她不必像豆娘那样拼命绣,但是也得赚些银钱,不说别的,爹和大哥万一回不来了,总不能寅吃卯粮。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什么都要花钱。   往年何大魁在门房也有炭的份例,如今炭还得自己买,去年家里买柴火和炭就花了几两银子,更别提平日吃喝看病,十几两银子什么都开没支应开就没了。   惜娘把她在府里的绣架那些都让人搬了回来,反正平日也无事,说说笑笑把活干了,还能挣钱,何乐而不为呢?   万氏看着女儿的眼神很复杂,这孩子很像她爹,眼里有活。   但实际上惜娘才不是这种人,她深谙你要喜欢做事,那么许多事情都会压在你头上,那么你就可以找一样事情出来做,旁的事情就不必做了。   中午万氏让小玉兰杀了一只鸡,别看小玉兰年纪不大,做饭很利索,三两下就杀了鸡。寿姐让张妈帮她做个毽子,惜娘则看着小玉兰给鸡脱毛。   “大姐儿,太太说给您炖鸡汤,您是想放粉条还是放香菇?”小玉兰问道。   惜娘托腮,想了想:“吃鸡汤炖粉条吧。”   小玉兰很高兴:“好勒,我这就去把粉条泡上,今儿张妈还买了一条鱼回来,炖个鱼头豆腐,别的鱼肉明日吃。”   小家小户过日子就是要算计着过,惜娘想着自己还包了些蜜饯、点心、喜饼回来,又拿了个小托盘拿出去给大家甜甜嘴。   “六少爷成婚,家里喜饼好些,正好我也拿了两筒回来,和这两样点心一起吃。”   万氏道:“今儿好吃的多着呢,你呀就收进去,等会儿吃饭就吃不下去了。”   “就放您这儿吧,您难道不是人?晚上或者下午睡午觉起来,肚子饿了,就吃这个。”惜娘放到了这里。   万氏是很喜欢吃那种苏氏的饼子的,喜饼正好就是苏氏的,她嘴上这般说,还是吃了一块。   在家里的日子就是很惬意,中午吃着煨的鸡骨头都快炖酥了的鸡,她是照例吃鸡脚,因为吃鸡脚好赚钱。   吃完饭在院子里散一会儿步,好像有点晕碳,她就睡了午觉,醒来时,看到小寿姐坐在她床旁边。   惜娘揉揉眼睛:“你怎么在这里啊?”   “姐姐,我想找你玩儿。”寿姐认真道。   惜娘笑道:“你一个小孩子,要找我玩什么?是想吃蜜饯了吧。”   寿姐脸一红,又吐吐舌头。   惜娘起身拿了一块山楂糕给她,寿姐吃了一口,咂摸在嘴里,快乐的跟一个小老鼠似的。见她这样,惜娘就问道:“怎么方才你不喊我起来呢?”   “娘说姐姐很累,不能吵醒姐姐,我就乖乖坐在这里。”寿姐道。   惜娘又想其实妹妹还挺懂事的,再看万氏拿了一块炸鱼块过来,塞进惜娘嘴里:“快尝尝,刚炸的,明日咱们吃这个。”   寿姐在旁道:“娘,为何不晚上吃呢?”   “中午吃鸡,晚上还吃鱼,你是天天想过好日子?”万氏嗔了小女儿一眼。   寿姐呵呵直笑。   惜娘也发现寿姐的好处,她没有气性,和她不同,她小时候就很有气性,无论是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生很大的气,一会儿就好了。   慈哥儿则很安静,会看他哥哥留下的兵器谱,会自己一个人玩玩具,有真的自己爱吃的食物,才会过来。   她以前没有回来家里,只是一年回来一次,本来自己事情也多,稍不纵意会想许多,如今也要和家人们正常相处。   次日大伯母和豆娘过来了,她们是拿橘子来的,张银娥在别人家里帮工,人家给了一袋橘子,她留了一半,还有一半提过来了。   当然,她们俩也是听说惜娘回来了,毕竟何柏在二门处,消息灵通。   惜娘早把箱笼那些都收拾好了,打扮的也很简单,昨日还戴了满头银钗,今日她就只绑了头发,簪了两朵绒花,缀着绒花做的耳坠。   “六少爷给了多少赏钱?”豆娘忙问。   惜娘笑道:“给了十两,但是给了我几匹布。”   豆娘点头:“少了,应该多给一些的。”   惜娘平日得的赏赐也不少,就不计较这些了,毕竟六少爷的库房还是琳琅掌着,能给这些都不错了。   反正她达到自己的目标了,但这些她就不跟豆娘多说了。   豆娘就道:“六少爷这么一成婚,除了你们这些丫头子,小厮们怕也是不保,柏哥儿还不知道怎么办?”   “那你们要先看谁放出来,可以去求娶。”惜娘如此道。   豆娘笑了一下,又指着自己的头发给惜娘看:“你别看我的头发看似多,其实比之前少了一半了,中间还有些秃。”   因为什么,还不是成日熬夜干的。   惜娘也有些微微驼背,现在都在矫正,就是怕自己做的太狠了。   惜娘拿了一碟点心出来,豆娘吃了一块,又忍不住吃了好几块,吃完又自嘲:“你看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那就开心就好。”惜娘也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   每一个人的生长环境都是不同的,惜娘虽然曾经也觉得爹娘有点偏心,但无可厚非,她们对自己的教养爱护,甚至涂姨娘那么快去了,也多亏家里人,甚至操心她的婚嫁,给嫁妆,完全在托举自己。   豆娘却完全没人托举,惜娘就出主意:“你赚够了钱,就停一停吧,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样子。”   “嗯。”豆娘答应着。   姐妹二人说起何俏,惜娘说何俏现在过的很好:“我上个月还看到她在赏雪。”   豆娘她们过来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要忙着回去赶工。   万氏就问惜娘:“你方才怎么不让豆娘帮你介绍一家绣坊啊?”   “娘,我的绣技比豆娘姐好很多,她介绍我去了,她的绣活人家不要了怎么办?再说了,谁都不愿意把吃饭的家伙介绍给别人啊。”惜娘道。   万氏一直觉得豆娘不错,她道:“豆娘应该不会吧?她和你大伯母还是不同的。”   “人家越是这般,咱们越是不能抢人饭碗啊。”惜娘解释。   万氏叹道:“我还没想过这些。”   “那是您福气好,不需要动这些脑筋,但您想过没有,爹和大哥若是不回来,无论如何,咱们家和以前到底不同了,大伯一家总能帮点忙啊,有个亲戚往来,旁人也不敢随意到咱们家来。”这里是人治社会,不是真正的法治社会,有些人出去外省一二年,回家来房子被地痞卖了,你打官司,人家反而打你板子,你都没处说理去。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惜娘也是提醒万氏。   万氏一怔:“是啊,以前我也是行事小心谨慎,这么多年,因为容貌太好,常常在家里关着,什么事情想当然。”   惜娘笑道:“指不定爹爹当了官,娘就是官夫人了,到时候也要学会这些的啊,官场上一个不周到,就很容易得罪人的。”   “官夫人?我可没想过。”虽然惜娘之前也这么说过,但万氏不信。   惜娘笑道:“不管怎么样,咱们总得有个念想啊。”   这附近有个有名的卖花婆,何大魁倒是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惜娘让张妈把那黄婆子叫了来,问她:“不知道近来有没什么绣坊差什么绣件?”   黄婆子很少见到惜娘,如今见她头上戴着步摇一根,手上戴着银镯子,甚至穿的绸子衣裳,就忙奉承几句,才道:“您可是有绣件要卖?”   “我是想若附近有活计做,您给我寻一个也好,实不相瞒,我不仅擅长苏绣,还擅长双面异色绣,四幅的屏风会绣,衣裳会裁,扇面会描,端看有没有这般的活计了?”   黄婆子听了还真有点心动,她们这样的人家虽然也帮着四处保媒拉纤,也做中人揽活,可帮着揽活,也要看手底下有没有这样有本事的人?   东家要寻插戴婆,西家要寻绣花娘,南家要寻厨娘,北家要寻接生婆,还不都得靠她们这些人从中穿针引线吗?   两家说定了,惜娘就等黄婆子上门,没办法,家里成年男子不在,惜娘和万氏都不能随意出去。   这事儿托了人,她就在桌上练字,平日她只是记一记窨茶方法,要不就是记染色法子,现在她专门寻了一张纸出来练字。万氏知道她要练字,把何松在家时那些多余的纸张也拿了过来一并给她。   弟弟妹妹寻常都在前院玩,就小玉兰还时常来找惜娘说话,见惜娘练字,也不敢打搅。   等了三五日,黄婆子就上门了,说西街绣坊正接了一个大活,想找人帮忙绣喜被,听黄婆子说了,就想先看看惜娘的手艺,惜娘就拿了自己绣的一幅刻鳞针鸟兽的扇面与她,那黄婆子拿去之后,很快就拿了红缎面和一些绣线来。   “东家没说绣什么吗?还有工钱怎么给?单面和双面耗费功夫不同,收的银钱也不同?您最好让他写个单子我,再付一些定金,等我做一半,再付一半的钱,最后结尾款。”   银钱得先算好啊,否则,事情不是白做了。   黄嫂子去绣坊问了问,只绣单面,工钱二两五钱,最好一个月内能绣好就成,人家先给了五钱银子。   惜娘收下了定钱,打算绣一床鸳鸯被,人家一个月的工期,她八天就绣完,半个月就让张妈送去,拿了二两银子回来。   惜娘从中拿了一钱银子,买了橘饼、糖糕、桂花百果酥、芝麻蒸糕四色点心,用匣子装了送给黄婆子,黄婆子很快又帮她接了一处活计。   是一户官户想给上官送寿礼,绣四扇双面屏风,工钱只愿意给八两,惜娘故意还价,没想到黄婆子帮她要了十二两。   工期是两个月,要的很急,惜娘心里有数,她一个月左右就能绣好,正面松鹿蟠桃,反面福寿花鸟,绣什么她心里都有数。   但不知怎么惜娘自嘲的笑了笑,万氏忙问:“怎么了?”   “我是想难怪三姑娘、四姑娘让我做绣活儿,送我一些东西,我还觉得人家给多了,其实在外面我正常就能赚这么多,甚至比她们给的还多。”   万氏笑道:“可是你不进府,也学不到那些东西啊?”   惜娘摇头:“我不否认这些,但进府的人那么多,为何只有我学会了呢?我想即便我不进府,我跟着外面的人学,也未必会差。”   外部的环境是一方面,还是要靠自己。   她在府里拿了基本绣花册子回来,打算分七日绣完一扇,白天争取晚饭后绣一会儿就睡觉。   真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没有她想的那么难过,惜娘拿了二两的定金,拿了二钱出来给万氏做菜钱,其余的银钱就存在梳妆匣子里,她用钱的地方不多,因此钱都能存下来。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惜娘已经非常习惯家里的日子了,早上辰时中(八点)才起床,戌时能睡觉,中午还能睡一个时辰的午觉,也不必顾着谁来,心情好的时候梳头发,心情不好嫌弃麻烦,用一根带子绑着就好。   这一日,她正在做绣活,寿姐和慈哥儿在她的厢房躲迷藏,惜娘见小玉兰跑过来道:“大姐儿,姓孙的来了。”   姓孙的说的是三婶孙兰香,上回三叔让她送些东西来,她说了许多闲话,万氏也不理她,现在来不知道为的什么?   惜娘点头表示知道了,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去前面问万氏。   万氏道:“她这是要给你说亲,说是外头小陈药铺的那个小掌柜,人家房舍都有?”   “她会有这么好心,我可不信,这人肯定有什么缺失之处?”惜娘问。   万氏点头:“就是个头矮一些,我听那个说法,比你还矮一些。”   “那可不成。”惜娘想孙兰香没憋什么好屁。   万氏笑道:“你放心,我已经拒绝了,你爹说亲的那两家都比她说的好多了。”   孙兰香自然不忿,进到府里就和何俏蛐蛐:“那惜娘都十八了(虚岁),偌大年纪,我好心好意的跟她说这门亲她家倒是推三阻四的。”   何俏闲闲的用叉子叉了一片雪梨放嘴里,又道:“她家有二伯母在,何必您操心呢?”   “她也是真傻,若是留在六少爷身边,比什么都强。”孙兰香只觉得自己女儿有福气。   何俏道:“那有什么好的,琳琅都被赶出去了,说的好听是琳琅的娘来接她,不就是这位六少奶奶容不得人吗?”   “原来新奶奶这么爱吃醋啊,哪里像大家子的娘子,要是你那以前的主子做六奶奶就好了。”孙兰香道。   一听人提起钟闰之,何俏柳眉一竖:“她,她不成,这几日成日伺候老太太呢?还以为老太太能活千二百岁替她作主,殊不知她马上也要进府做小妾了,还对我做妾嗤之以鼻,我呸!”   孙兰香讶异道:“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她要给三皇子做妾了,老太太就是再疼她,能越过咱们家大小姐去,只有她不知道而已。”何俏说这事儿的时候,还有一丝快意。   再说惜娘做了一个月的针线,就没有接活,一直在家勤于锻炼,早睡早起,身上肉都结实一些,看起来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也精神多了。   惜娘正想自己一米六五,体重估摸着一百斤左右,看起来玲珑有致。   正打算换一身衣裳的时候,却见门外何松回来了,他穿着青绿色窄袖军号衫,头上戴着黑色软幞头,脚下绑着腿,整个人看起来精干许多,人也精神了。   “大哥,爹爹呢?”惜娘道。   何松笑着进来跟大家道:“爹去年跟着国公爷去打倭寇,亲手斩获倭寇首级六颗,烧毁倭船数十艘,救下了守备。国公爷原本想让爹回京进锦衣卫,但正好金山卫有缺,爹请求就在金山卫补缺,国公爷和总兵作保,爹就补了金山卫左所世袭副千户一职,咱们家的奴籍啊,也都消除了。如今,爹在官舍那里住下,让我过来把京城的房产田地处理了,与你们一起过去。”   惜娘和万氏喜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何松又看向妹妹道:“爹呀,一直惦记着你的亲事,这次给你寻了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子。”   “啊,是谁啊?”惜娘赶忙问。 [40]第 40 章:双章合一   何松坐定后,才和她道:“他祖父是防海守备,父亲在赣州任通判,他本人比你小三岁,如今还在读书。”   惜娘皱眉:“爹爹如今也不过是从五品的武官,何以让这般人家娶我?”   “袁守备是父亲救下的,父亲到底是国公爷麾下,再有爹说你手里应该攒了三四百两的簪环首饰,家里再添三百两,一起六七百两嫁妆算是不错了,嫁到人家家里也不算高攀。”何松大大咧咧的道。   惜娘想大抵大哥恐怕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也就没多问了。反倒是打趣他道:“既然爹爹都跟我说亲了,想必肯定也跟你说了吧?”   万氏也看着大儿子。   何松那黝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原来何大魁给何松聘的是太仓卫世袭千户之女。   惜娘想副千户和千户差别并不是很大,且如今这年头,千户底下军户逃跑的多,家底可能还没有何家厚呢?   比起惜娘,万氏就有些惶恐,她们全家脱籍了,她当然很高兴,女儿也有了这么好的亲事,可是话说回来,她只是个普通丫头出身,几乎足不出户的女人,怎么应付这些?   但紧接着何松让她们收拾行李,打算先去卖田,再卖宅子,大家都去忙了,惜娘可惜了自己房里的这些家具,是搬不走的,只能自己慢慢开始收拾行李。   田地好卖,之前四百多两卖的,现在还卖了五百两,但是宅子一时急卖,不好卖,何松正欲多找几个牙人来,不曾想豆娘要买下。   “你们知道的,柏哥儿再过几年也要娶媳妇了,我们之前那个宅子怕是住不下了,我想把这个宅子买下来,也算是做我的嫁妆了。二婶,松哥儿,你们别给我便宜,该多少钱就多少钱,这些家具留给我们就算是给我们便宜了。”豆娘很干脆。   在她看来,自己如今是家里唯一的良民,房契是自己的,日后爹娘弟弟,或许将来的弟妹,都在她的屋檐下,进可攻退可守。   何松急着回去,就应下,很快就把房契办好了。   这次他就租下一条六百料双层大马船,船租六两五钱,水手厨娘工钱二两二钱,闸税杂费八钱,差不多十两银子一趟。   惜娘一共十几个箱笼,万氏亦是差不多,甚至还多一些,到底还有两个小孩子,惜娘东西很贵重,何松亲自带人把箱笼放好,尤其是带暗格的抬到妹妹房里,这里面装的可是银钱。   张妈家在京中,自然不能跟着走,惜娘就让万氏别要张妈的赎身钱了,只当做好事放她走了,倒是小玉兰,去年爹死了,家里后娘作主,就把她带上了。   何松带着一起来的七八个排兵住在一楼,守着家里的那些箱笼,惜娘和万氏还有弟弟妹妹一起住二层舱。   惜娘自己把被褥铺好,东西挂好,她本来就是丫头出身,前两年也随六少爷出过门的,三两下就收拾好了。   万氏却进来道:“到了那里可得跟你买两个丫头才好。”   “娘,您别说我,您也是一样的。”惜娘道。   万氏则进来小声道:“我找你哥哥打听过,说你爹给你找的那家姓袁,那袁二郎你爹见过,少有的个子高的南方人,也算是生的一表人才。”   女儿十七了,按照正常的婚嫁年纪,就该出嫁了,只不过何大魁找的这位姑爷比女儿小三岁,袁二郎现下也不过十四岁,肯定要等二三年才完婚。   这便是万氏担心的,婚事若成了还好,若是不成,女儿就拖成了老姑娘。   惜娘则想她爹倒是很时髦,前世她那个年代流行找年下的,如今她爹倒是帮她找了年下,想着也觉得好笑。   船缓缓开着,划破了水波,向前行驶着,天色太早,雾气还未散,远处似乎消失在雾里,她关上窗户对万氏道:“娘,咱们既然去了金山卫,日后就不要提镇国公府的事情了,他们家兄弟之间一个站三皇子,一个站六皇子,现下虽然占点便宜,将来一旦徐家出什么事情,咱们这些虾兵蟹将,受的伤害最大。”   “可国公府到底是咱们旧主啊?”万氏觉得这样是不是太不近乎人情了。   惜娘便道:“娘,我只是给一个建议,听不听也在于你们。”   万氏和琳琅有点像,都爱周全,巴不得坏事给别人做,自己勉强答应,总要维持自己的形象,结果万氏被匆匆配人,琳琅那里听豆娘说也被拉出去庄子上配人了。   就像现在,她巴不得惜娘担着这个背主的骂名,她们勉强应承,可惜娘哪有那么傻,建议是建议,你们听不听是另一回事。   果然,这么说了,万氏才道:“到时候我和你爹去商量。”   惜娘在自己的房间放了个香炉,点上了安息香,昏昏欲睡起来。   另一边的豆娘则在惜娘她们早上离开后,就带着行李住了下来,现在她一个人一个院子,还是住在惜娘这里,房间里床和柜子梳妆台都是现成的,这是豆娘梦寐以求的地方。   她有宅子了,虽然付了房款也不剩多少,但她还年轻,趁着年轻多赚钱,老了就慢慢把活计停下来,享受一下这大好的日子。   “柏哥儿,等会儿咱们去庙会上买些东西回来吧,咱们也把咱们的新宅子装扮一下。”豆娘笑道。   何柏憨憨的应了。   张银娥看着女儿这样,小声嘀咕:“你还真的准备不出嫁了啊?”   “娘,姐姐嫁不嫁的又怎么样,姐姐开心就好,她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何柏道。   豆娘看着弟弟很是欣慰,她想她固然羡慕惜娘,有二叔那样能干的好爹,让女儿成了官家子弟,又与官户结亲。可是,她也很幸福,爹娘虽然也会抱怨自己,但是他们一日三顿烧饭给自己吃,弟弟憨厚老实,她在家说一不二,不必嫁人有那什么婆媳之争,清清静静的,未尝不是坏事。   像豆娘这样知足常乐的人不多,孙兰香本来觉得自己女儿做了二老爷的妾,就已经是三房里最得意的了,没想到何大魁在外做官了。   这事儿孙兰香进府说给女儿听,何俏咬唇:“似二伯父那样的有几个人啊,就怕我成了豆娘姐那样的人。”   “那个豆娘不知道从哪儿攒的银钱,把你二伯父家的宅子买了,还请我们去暖居,我才不去呢,穷人翻身罢了,有什么好去的。”孙兰香扬起脖子道。   再说惜娘等人行了十日,因为前面修堤坝,船排队通过,慈哥儿晕船严重,惜娘就让何松让人买些干藿香过来,和茶一起泡了,给弟弟止吐。   但是她也道:“只能喝这么一小杯,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慈哥儿喝下之后,真的不呕吐了,隔了半个时辰,惜娘又给他喝了半杯,他才好。   何松见弟弟好了,也放心下来,和惜娘道:“幸亏你给的明矾和那个滤水袋,我和爹都没拉肚子。原本也有个郭亲兵,他可比爹和我厉害,可是水土不服拉肚子,结果爹捞了功劳。”   “要不然人家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呢?不就是这个道理吗?你们能用上就好。”惜娘也很高兴自己能帮到爹和哥哥。   慈哥儿好了之后,睡了一觉,还能吃饭了。   船上的饭食算是吃的很精细了,但是天天都吃这几样,难免有些腻,桌上还是糟姜蒸鲜鱼、冬瓜虾米汤、蜜渍萝卜,两块枣糕。   寿姐就不肯吃饭了,万氏哄了半天也不理,惜娘则是自己吃自己的,见她尖叫,才呵斥道:“好吃你就多吃两口,不好吃,你就少吃几口,就靠岸了,让哥哥给你买些小食来就成了,嚷嚷的别人都吃不下,下次我就在房里吃。”   “对不起,姐姐。”寿姐认错。   惜娘以前在府里,都要绵里藏针,她发现回家之后,家里人都不是什么特别有心思的人,所以都得直来直往。   见妹妹认错,惜娘也原谅她了,让小玉兰把自家带来的白面去做几个麦米馍馍来。   等馍馍来了,寿姐吃了两个还意犹未尽,惜娘戳了戳她的大肚子,把她带到自己奁盒前,给她梳头发。又教育她:“你也快五岁了,明年爹爹可能也要让你跟着慈哥儿读书,愈发要乖一些,遇到事情发脾气可不成,咱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可不是又重新制造问题的。”   寿姐也服姐姐管,成了姐姐的小尾巴,就是她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她亲口跟惜娘道:“姐姐,有时候我发脾气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哈哈,还有这样的么?”惜娘想俗话说三岁看小,妹妹脾气大,喜欢表现,听几句好话,就可以跟人家掏心掏肺,又沉不住气,却又不是真的狠,这样的人怕是日后会吃亏。   她也只能在看得见的地方多教导一些,看不到的地方,就只能凭她的造化了,毕竟人的心情是很难改的。   以前她小时候,万氏还很年轻,可以照顾女儿教导女儿,但马上何松要成婚,家里还要忙,希望寿姐长大读书了,也能懂事些。   半个月船到了临清,临清她听说过,是八大钞关之首,惜娘就跟着何松一起下船去购置东西,万氏给了二钱银子给她,惜娘不肯要,万氏硬要塞给她。   那岸边竟然有专门的街市,什么卖药材的、卖皮货的、卖布匹的,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她先去买了些治疗风寒和止泻的成药,又去买了不少吃食,什么酱鸡、羊肉烧麦、糖酥芝麻火烧、烧饼夹酱牛肉,还买了两碗温面用食盒装了,准备给弟弟妹妹吃。   那点心蜜饯自不必说,惜娘和何松道:“跟着咱们来的几位兵士,哥哥也买些给他们去。”   “这不消你吩咐。”何松笑。   惜娘便和哥哥在附近一个酒楼用餐,这个酒楼据说是个回人开的,没有猪肉,但滋味也不错。何松干脆把这些打包了,让人送到船上,招呼亲兵们吃饭,惜娘则给弟弟妹妹还有娘带了好吃的小食。   连万氏的胃口都好了许多,弟弟妹妹更不用说,惜娘已经吃了,就看着她们吃。   万氏小声和惜娘道:“方才船娘过来,想把她侄女儿卖给咱们做丫头,我没有答应。”   “唔,等咱们去了金山卫那边,统一再买吧。”   小玉兰在旁吃了个羊肉烧麦,就道:“大姐儿,我知道为何她要把侄女儿送到咱们家来。她那个侄女儿有十岁了,她跟我说这条船其实是她爹娘跑的,后来她爹得了病,娘被人议论偷人,她叔叔婶婶就把这船占了,还把她们屋子占了,若不是她能干,叔叔婶婶早就要卖她了。”   万氏这样有儿女的人听了酸楚,让小玉兰等会儿偷偷拿些吃食给她。   卖儿卖女的人家,未必是真的穷的走投无路了,纯粹就是自私坏心。   船开拔了之后,寿姐和慈哥儿由小玉兰带到底下何松那里去玩,惜娘则和万氏说起家务事:“既然哥哥已经说了定亲,您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   万氏则道:“我平日也就做做衣裳,家里也没什么贵重的物件,就去那里买算了。”   “我也这般想的,松江衣被天下,什么没有,还有给嫂嫂的三金,这个可得先定下。”   对,惜娘这才了解道,原来古代成婚也要三金的,只不过是金钏、金镯、金帔坠这三样。   万氏笑道:“到底怎么定,得看你嫂嫂嫁妆舍得出多少了?她若没几个钱陪嫁,我们家何必耗费那么些,她若有钱陪嫁,咱们家也多出些钱。”   万氏自从想通了之后,不会像之前一样,总是躲在家中。她也三十几岁的人了,也该走出来了,之前总怕人家觊觎,现在她已然是副千户之妻,正经的官夫人了。   惜娘见万氏精明许多,也乐于见到这样的场景。   再说她们一行人在二十日后,到了松江府,又转乘小舟到了金山卫。   金山卫隶属南直隶松江府华亭县,船停靠在南门镇海门外河埠,何松先雇好了马车,惜娘随着母亲家人一起上了一辆马车。   何松则在外骑马跟她们介绍:“我们现下入南门瓮城,守门的人查验了身份,就能进城了。”   “大哥,进城还要走多久啊?”   “不远,咱们进城过了南安街往东,就是东平街,东平街北边那道宅子就是咱爹买的,爹爹把杀倭寇海防赏的银钱都在这里买了这座宅子。”何松介绍道。   惜娘掀开马车帘子看着外面,南安街几乎整条街都是商铺,但多以卖粮食、酱菜为多,尤其是酱菜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倒是十分热闹,这里和京城不同,京城的地下黄沙多,地也宽阔一些,这里的街道多是铺着青石板,现下正是夏日,烈日炎炎,那一股潮热扑在身上,似乎牛舔了人一口似的。   过了南安街,就安静许多,这里多是武官聚集之地,马车往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何宅。   何松敲门,见一位老者出来,他介绍给万氏和惜娘:“这是忠伯,父亲找的老管事。”   忠伯连忙上前请安,又道:“正值海迅,左千户出去巡防去了,临走之前买了不少下人妈妈子,让她们自行学规矩,还说若是太太到了,让您来安排。”   惜娘心想她爹够腹黑的,早就先把人选选好了,怎么分配都成,却还让万氏来调拨,如此一来,看似是万氏管家,实则都在他掌控之中,也难怪万氏原本在他小时候还算精明,后来越来越单纯。   这院子一共三进,并不是什么奇花异草或者金碧辉煌,却也算草木茂盛,无葳蕤之态。   惜娘跟着万氏一起看这个宅子,这里都是用的江南硬木梁架,厅堂浅绘,门窗都雕花,头一进倒座房住着男仆,东边是马厩,西边是厨房。从垂花门进入便是主屋,都是三间五架,万氏当然住正房,东厢住何松,西厢住何慈,三进内院,东厢住惜娘,西厢房住寿姐,东耳间做库房,西耳间便是丫头们的住处。   这几乎都是安排好了的,万氏也很快拨了两个丫头来,惜娘给她们一个取名紫薇,一个取名幽兰。   她们俩都是松江府本地人,父母皆被倭寇所杀,早已无家可归,便被何大魁带了回来。   紫薇差不多十二三岁的样子,笑嘻嘻的:“我们来府里差不多一个月左右,左千户让宋妈妈、彭妈妈教我们规矩。”   “那宋妈妈和彭妈妈又是从哪里来的?”惜娘也不大了解,就试探的问。   幽兰道:“宋妈妈听说是战死的指挥使家的下人,还有彭妈妈,则是本地县令家的管事娘子,因为那县令去别处上任,就投靠了来,她们俩都是老成可靠的人。”   初来乍到,的确需要这些地头蛇们。   惜娘先把箱笼打开清理了一下,那些银钱金银锞子上锁放在自己屋子里,贵重的绸子,她怕这里天气太潮湿,上霉了不好,就使了小厮来,放在库房的架子上。   再有她给了两套旧衣裳给紫薇和幽兰穿上,这衣裳虽然半旧不新,但也是绣着花儿的纱衣绸裙,两个小丫头得了一套衣裳,欢喜不已。   再说何松把卖田地和宅子的钱都给了万氏,万氏要支出去的银钱也不少,何大魁没多余钱置办家俬,都是赊的,这就要两百八十两。   “娘,这还真贵啊?”惜娘咋舌。   万氏笑道:“好歹咱们家也是个官户了,你哥哥又要成亲,弟弟要读书,就是你们两姐妹也得一套家具,我们正房更不必说,你爹还要个外书房,都得看的过去啊。”   即便是花钱,万氏也很高兴,本来这个宅子用的是剿倭的赏钱,她手里原本有五百两,加上何松给的大几百两,如今也不过出了二百多两,对她而言算是小意思了。   万氏又看着女儿道:“宋妈妈原先是战死的指挥使的乳母,是个有分寸的下人,我打算留在我身边听差,至于彭妈妈,她做过管事娘子,我想放在你的院子里,到时候也是你的臂膀。”   “可是彭娘子那样干练,还是留下来帮您好。”惜娘摇头。   万氏道:“我们家里人口简单,等你嫂嫂进门,家里也是她管着,我坐镇就好,你可不同,做人家媳妇的,尤其是大家子媳妇,有个臂膀可是很重要。”   既然这般,惜娘遂同意了,她又想着快中秋了,让万氏跟彭妈妈等人打听一下本地习俗。松江府男子不拜月,只女子孩童拜月,她们多半吃苏月,本地邻里之间送糯米塌饼,自然,这塌饼也有好几种,竟然还有鲜肉的。   这些惜娘帮万氏记在一个册子上,她又道:“这三伏天,您看您都起痱子了,我看冰鉴是要买的,冰块也要买。”   “唔。”万氏立马花二十五两买了五个冰鉴,又每日让人去买冰回来。   除此之外,她听宋妈妈说家里有人送了三梭布和杭州几匹,又找了裁缝上门帮忙裁制衣裳,每人两套衣裳,工钱一两四钱六分。   很快惜娘就得了衣裳,上身是水绿生纱窄袖短衫,仅袖口、衣摆浅绣折枝菱荷,底下配一条月白单层纱马面裙,外面还有一件藕荷色苎麻小褙子。另外一套则是出炉银暗花杭罗大袖短袄,底下配一条松花软罗百褶裙,配一件珍珠白的素纱披风。   江南的衣裳都格外的轻盈飘逸,惜娘换下新衣,只觉得自己也变得灵动了几分。   惜娘晚上陪着万氏睡,很是感叹:“再没有想过,咱们家能够过这样的生活。”   “惜娘,娘曾经还埋怨过你呢?总觉得你让你爹和哥哥心野了,就怕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可现在我知晓这天下没什么是不变的,只要有成功的可能,就该去努力。”万氏这几日也和本所的千户夫人、百户太太见过面,她大大方方出去见人,一点事儿都没有。   惜娘笑道:“人嘛,总是求稳。”如果她不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就在那个环境里浸润,可能还和何俏一样,觉得做六少爷的妾是好事呢。   人都有局限性,万氏的许多事情都由何大魁包办,她自己成日跟关在笼子的鸟一样,怎么可能会有宽阔的视野呢?   母女二人说了一夜的话,也解开了很多心结,早上起来,就听说何大魁回来了。 [41]真假少爷:真假少爷   何大魁和以前变化并不大,若说真的有什么细微之处,就是自信了一些,饭毕,惜娘亲自斟茶过来,一家人在一处说话。   万氏就帮惜娘问起袁家的情况:“松哥儿说的语焉不详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何大魁就说起了袁家的事情:“袁守备一共两个儿子,长子走科举,次子便从军,有一年去福建打仗,传回死讯,袁老太太便让长子兼祧两房,长房娶的是世交汪知府的女儿汪氏,二房娶的是原尚宝监监丞颜太监的侄女。”   “就这样过了三年,汪氏太太生了一儿一女,颜氏太太也诞下一子,只可惜偏偏这个时候已经死去的次子从琉球回来了,说当年打仗被俘虏去了琉球倭国。”   惜娘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一来颜太太就尴尬了?”   何大魁点头:“是啊,她已经嫁了人,而二老爷回来肯定也要另娶,不可能娶她,她只能这么妻不妻妾不妾的混着。而姑爷,就是颜太太的儿子。”   惜娘是在想怎么守备的孙儿,文官的儿子,会娶自己呢?原来是这个缘故。她看着何大魁道:“爹爹要我嫁过去,必定有缘由吧?”   何大魁颔首:“颜太太当年嫁过年的时候,带了许多嫁妆过来,我听说可能比汪太太的还要厚,且汪太太的长子是个病秧子,就是因为身子骨差,只选了个八品小官儿的女儿冲喜,虽说长房还有个庶子被那太太抱在膝下养着,可年纪比姑爷小。我们不贪图未来姑爷能不能接管袁家,但至少他母亲嫁妆丰厚,即便分家出去,也不愁吃喝,再者,姑爷也是读书人,听闻书读的不错,旁的不足都可以弥补。”   惜娘恍然大悟,又不免问起二房:“二房怎么样了?”   “二房的老爷如今帮着打理袁家的家业生意,他家里倒是人丁兴旺,二太太连着生了三个儿子。”何大魁道。   因何大魁和万氏还有许多家事要说,惜娘先回来了,把姜妈妈喊过来问起袁家的事情:“您知道吗?”   既然是她要嫁的人家,那肯定是不会两眼一抹黑的。   姜妈妈知道自己要跟着惜娘陪嫁过去,不觉得女儿家问这事儿不好,反而有意显摆自己识得的人多,遂道:“千户老爷说的大差不差,但颜太太她说是以妻之礼娶进来,可朝堂哪里承认什么平妻,在外头还不是汪太太作主,汪太太还想娶我原先东家那个侄女儿,抑或者是那等小户的女儿。若非是袁守备出手,还不知道娶什么人呢。”   “还有这事儿,这么说起来汪太太和颜太太的关系不是很好了。”惜娘问。   姜妈妈笑道:“有一年我随县太爷夫人去守备府上一趟,那颜太太好温柔的性子,人也聪明伶俐,家里好几样点心都是她亲自做的。您想啊,她这般温柔小意,又有钱,儿子还康健,哪个男子不爱呢?这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这话说的惜娘也笑了。   那姜妈妈继续说起:“亏得咱们千户老爷见了袁二爷一面,也是直接到守备老爷那里说了,守备老爷就允诺了。好歹,您也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的千金,也不似袁大奶奶进门几口箱子。”   惜娘这才弄清楚来龙去脉,如果是正儿八经的文官人家,仕宦之家,未必会娶她,正因为有如此渊源,方才这般,她不由问起汪太太收养在膝下也充作嫡子的儿子:“他定了亲没有?”   “定了,定的是汪太太娘家侄女汪六姐儿,汪家老爷子原本做过知府,但几个儿子嘛,仕途都不大通,汪六姐倒是难得才貌双全,年纪比您小四岁,父亲没什么功名,还是说了这门亲方才捐纳了个监生。不过呢,汪六姐的母家是扬州豪富之家,嫁妆很多。”姜妈妈显然早就做足了功夫,这些都告诉惜娘了。   惜娘也不让她白说这些,赏了半匹湖绫给她,她做二等丫头的时候,湖绫潞绸只能得半匹,她都攒下了,现在赏人倒是正好。   这半匹差不多也要八九钱银子呢。   姜妈妈得了这半匹湖绫,对惜娘愈发的上心。   何大魁回来之后,还和惜娘商议起嫁妆的事情,惜娘就把自己的单子拟了出来给何大魁看,何大魁看了咋舌:“这么一来,你的嫁妆比我想象的还多,那么惜娘,我是想给你和你妹妹各自增加一百两,也就是三百两。你想怎么样安排?”   他知道女儿是有见识的人,当然得先问女儿。   惜娘笑道:“我听姜妈妈说本地稍微有些家底的,都会陪嫁一些奁田,女儿想要不然也陪嫁几亩田地,这钱不够,女儿再添置一些。”   “哪里会不够,我们年底,袁家就要送聘礼到,再约定好婚期。那些聘礼的钱财,我是不要的,就用那些钱和咱们的钱一起置办。现下还是先把家俬打了,那些木工要做都要做一二年呢。”何大魁笑道。   这些惜娘当然没有意见。   何大魁就给女儿定下一张雕花榉木拔步床,正面门围、牙板浅浮雕缠枝牡丹、双喜、海棠,背后不雕刻,只在边缘描金,一张这样的床就要十一两,当然还有其他的如雕花大衣柜,樟木箱,官匹箱,大理石镶面梳妆台全套等等,一起就要三十六两。   惜娘嫁妆要备下,何松的亲事也抓紧了,万氏便和何大魁忙了起来,何松的聘礼准备的是二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是财礼,除此之外,还要送赤金首饰一套,绸缎数匹,几套新娘穿的衣裳,牲、酒、茶、蜜等六礼,还有给媒人的礼钱。   家里又有宋妈妈、姜妈妈帮忙管着,惜娘难得清闲的时光,她便在房里休息。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黑眼圈仿佛天生的一样,现下休息好了数日,才发现原来黑眼圈纯粹是休息不足。   脸上要白亮,最重要的是防晒,尤其是物理防晒最重要,她就干脆不出门了。   她是做过大丫头的,她身边伺候的两个丫头跟姜妈妈虽然也学了些规矩,但是比起国公府那是差远了,正好惜娘也是要调教一番。   “早上我的洗面水,如今是夏天,就用嫩荷叶煮水,放温了端过来。等我梳洗完了,你们就给我提早膳过来,中午我一般睡午觉,你们也自去休息,如今天热,你们那房里没有冰,就拿一张席子到我房间来,下午我或许看看书,你们也做做针黹女红,晚上吃了晚饭,伺候我沐浴完,你们就没事儿了。”她懂丫鬟们守夜辛苦,所以主动不要她们守夜。   “平日见着家里的主人,要记得问好,回话得略微屈膝,咱们主仆几个在一起时,没那么多规矩,但是说话时,不要随意插嘴,退出去时,不能直接转身。马上嫂嫂要进门了,总不能让人家说你们没规矩。”   不是说要苛刻,但既然你做丫鬟,不需要多聪明出挑,但一定要把自己的本职做好。   紫薇和幽兰不敢马虎,因为她们的活计已经很轻松了,每日不过是帮忙洗洗衣裳,端茶递水,旁的事情都不需要她们做。   等八月过完,九月竟然还热,这就比京中难熬多了。   万氏还请惜娘帮她一起看绸缎,“这暗花湖绫在京城卖三两一匹,结果在这里二两一匹,掌柜的还能讲价,一两八钱就够了。”   “那得买几匹啊?”   “两匹正红色的湖绫,可以做大袄,礼服,再有大红松萝绸一匹,能做披帛用。”   惜娘指着那素湖绫道:“这些倒是可以做春秋的衣裳。”   万氏便让人包了素湖绫三匹,还有松江细绫两匹、杭秋罗三匹、软纱两匹、素罗两匹、衬里粗绢五匹、夏布四匹。   布是现成的好买,首饰定了不少,虽说没镶宝石,但也是赤金的,惜娘看了一下银楼的单子,上面写着金凤挑心、全套簪钗、掩鬓、金抹额、成对金镯、素金钏、金戒指四枚、金耳坠、小金项锁、鎏金梳妆匣,一共三十六两。   “娘,您说袁家下聘,也要准备这么多吗?”惜娘问。   万氏笑道:“恐怕更多了,咱们这都算不上什么。”   哥哥的亲事在年底,所以她们九月中旬就得置办好,四季衣裳都送来了,什么羊啊猪啊也养在军户家里,只等首饰打好就好了。   还好九月中旬,全部置办齐全,何大魁就让忠伯和宋妈妈、姜妈妈带着四位兵丁,还有两位媒人一起送聘礼过去。   回来时,女方也回了给何松做的一套衣裳,惜娘拿起来看了看,不由心想她这位嫂嫂针线似乎平平。   但听姜妈妈说秦氏生的端庄,言语不多,但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这样听着倒是很好。”惜娘笑道。   姜妈妈道:“左千户选这桩亲事也很好,新娘子家里虽然算不得富贵,但能够持家比什么都强。大小姐,您别笑啊,能持家的女子,才能旺家呢。”   聘礼下了,万氏就等着办婚礼,惜娘这边出了九月,就觉得天气舒服多了,副千户有屯田,一年可增收二三十石米,这个时候便是收粮食的时候。   惜娘也跟着忙活,这米有九成五是粳米,零星有些小麦、大麦、绿豆、黄豆、红豆。她爹现在算上屯田俸禄还有操赏、巡海补贴,一年差不多九十两到一百两银子,家里勉强够用。   她们家能轻松拿钱出来,是因为家里有底子,何松成亲之后,还会参加武举,若是一举得中,就另外有俸禄,自己可能二三年间也要出阁了,家里就养弟弟妹妹,倒是还成。   正想着,见隔壁黎恬儿过来了,这黎恬儿是千户的长女,她们八月十五一起出去走九桥的时候认识的,本来还有一位副千户的女儿,三人起初不错,现下黎恬儿和惜娘关系更近,尤其是在松江府这样“衣被天下”的地方,姑娘们多习女红,惜娘本来就是学的苏绣,手艺算上乘的,二人说起女红都能聊半天。   黎恬儿嘴唇似心形,说话慢条斯理的,今日却有些急切:“昨日去了指挥使家里作客,她家竟然今日就遣了媒人来。”   即便来的时日不长,惜娘也听说指挥使大人家的长子,最是顽劣,不仅纵马伤人,还是秦楼楚馆的常客。   惜娘皱眉:“他名声在外,你爹应该是知道的啊?”   “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我那个继妹,就小我两岁,爹爹贪图指挥使家的聘礼,继母也巴不得拿这些聘礼充妹妹的嫁妆。”   千户的俸禄不高,家里人还多,惜娘家若是自己攒下的体己,她爹也不敢随意给她说这桩亲事。   看黎恬儿这样,惜娘安慰道:“你祖母呢?你平日在你祖母膝下长大,她应该是最疼你的。”   “祖母这些天本来就有些不舒服,我哪里好拿这件事情烦她。”黎恬儿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惜娘却道:“可这事儿只有她老人家能帮你了,这可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儿啊。否则,你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嫁了。”   在古代而言,女子又不能科举,又不能出去工作,惜娘她们做了针线,还要托中间的三姑六婆拿去卖,如今何大魁想着惜娘定亲的事情,甚至针线不许她卖了,就怕外面的人以为何家是空瓤子。   也有女子做生意的,但多半是守寡的妇人,家计艰难的。   所以惜娘还是想置产。   想远了,她看着面前的黎恬儿,又安慰道:“先等你祖母好了,就告诉她吧。”   “也只能这样了。”黎恬儿吸了吸鼻子。   隔了三日再来,黎恬儿神情疏朗多来:“我祖母不同意,把我爹和继母骂了一顿,帮我很快定了一桩亲事。”   “你祖母倒是有魄力,不过,定的是谁家啊?”惜娘问起。   仓促之下,定下的人家并不是很好,但对于黎恬儿已经很好了:“是一位海商之子,如今是童生。”   这倒是不错,惜娘笑道:“这就好,那就可以安安心心的备嫁了。”   “我祖母打算带我到苏州姑母家里备嫁,年后就走。”黎恬道。   惜娘很是惋惜:“我们俩才认识了这么几个月,竟然就要分开,我还真舍不得。”   黎恬也舍不得惜娘,她和继妹如针尖对麦芒,唯独和惜娘二人算是一见如故,但人总是这样,最好的东西很难留住。   万氏知晓女儿以前一直做丫头,如今全家过正常人的生活,寿姐早就和这里的几个女孩子玩上了,甚至还摸去人家家里过夜。惜娘难得交到好朋友,却没想到人家就要走了。   所以,她安慰女儿:“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终身大事可是女子最重要的事情。”   宁可女儿永远不要遇到这样的事情才是。   她哪里知道她的这位姑爷也出了事故,这是后话,十月底松江府同知五十岁才生下一个儿子,广邀宾客上门,万氏也带着惜娘和寿姐上门作客。   惜娘换上浅紫细兰描银妆花绫袄儿,底下配一条折枝玉兰花绫棉马面裙,她头上梳着垂鬟分肖髻,两边分别插着赤金镶蜜蜡对簪两支,金三事挂在衣领下面,看起来既清丽又贵气。   冬日人脸色容易发黑,气色很容易不好,她特地妆办了一番。   万氏见她这样忍不住笑着道:“今日指不定还能见到袁家姑爷呢。”   即便是大定礼,新郎是不好来的,甚至本地有习俗,新郎婚前不见新娘,但是又不能完全让年轻人们真的面对面不相识,便选在人家家里,那样惊鸿一瞥。   惜娘还有些紧张,这样盲婚哑嫁,万一对方不好怎么办?   也别说惜娘了,便是袁审亦是如此,他是见过何大魁和何松父子的,都是高大壮的人,就怕何家小姐,也生的粗笨。   颜太太抚着儿子身上的宝蓝色裘袄,见如今十五岁的儿子已然个头比昨年蹿高了一截,他十四岁已然中了秀才,美姿容,实在是一表人才,若非如此,汪太太也不会嫉妒了。   “这何小姐是贞静之人,来松江府这么久,也很少出去走动,虽说她并非文官之后,到底也是官家千金。”颜太太知晓儿子才智过人,非一般人,如此这般说道。   走科举这条路的,都愿意和文官家族结亲,但若非他的亲事因汪氏之过,也不会与武官为伍。   袁家从他父亲开始已然改换门庭,准备走科举之道,然而父亲因与汪氏青梅竹马,后来却失悔,兼祧两房,故而在某些事情上让着汪氏。   袁审知晓母亲颜氏温软和善,也不愿意让他操心,遂点头同意,还笑道:“您放心吧。”   松江府是个富庶的地方,在这里做同知的,多是有些本领或者人脉的,惜娘跟万氏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了,她们快步先去拜见主家。   颜太太是跟汪太太一齐过来的,她主动执妾礼,站在汪太太身后,她叔父过世,就她一个人在世上,不似汪太太父亲虽然致仕,但有表妹,是颍川侯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就见到了自己未来的儿媳妇何家小姐,只见她身姿聘婷,浅浅行了一礼,仪态也十分优美,容貌看起来也似娇花嫩柳一般,一口官话说的十分清楚。   惜娘行完礼后也下去了,她当然也看到了颜太太,她皮肤生的白净,虽然算不得花容月貌,却也是眉目秀丽,身材玲珑,脸上一派笑意,看起来不像那等苦大仇深之人。   这样就很好,她边走边想。   袁审见一少女朝她走来,她生了一张圆润的鹅蛋脸,皮肉莹润粉嫩,像枝头熟透、汁水饱满的水蜜桃,一双眼水光潋滟,眼神却温和,甜而不媚,格外动人。   惜娘也未曾想到袁审居然是个美男子,不过,此人南人北相,分明是南方人,却生得高大魁梧、骨架宽大,就像北方人一样。   她回去之后,便与万氏说了,待年底,袁家送了聘礼过来,聘礼却很厚,正聘银两三百二十两,妆花纻丝八匹、素绫暗纹绸十匹、纱罗八匹、细白绢十匹、赤金镶翡翠白玉婚嫁头面一副、四季衣裳四套、缎面绣鞋六双,另有大雁两对、北羊两头、肥猪一口,金华酒三十坛、上品茶六袋,茶果香粉不提。   袁家和何家并约定婚期在两年后的春天,惜娘拿了聘礼的三百二十两,何大魁凑了八十两,一起总共四百两在华亭县买下一百亩中等水田做奁田。   有个士兵打仗时腿瘸了,何大魁却喜欢此人的忠厚能干,故而让她去女儿那里做庄头,帮忙管着这些水田。   这个时候袁家却出现了变故,袁审和弟弟袁宙替袁家送节礼到颍川侯府,毕竟当年袁守备能够从一个千户升为守备,少不得颍川侯的提拔。   只是不曾想这一去,倒是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袁审相貌和颍川侯有九成相似,颍川侯夫人褚氏派人一查,查到了汪太太曾经的乳母身旁,颍川侯亲自提人到京中审,才知晓事情真相。   原来当年汪太太产下一子后,那个孩子病弱的很,此时,颜氏却有了身孕,她虽然和袁克绍青梅竹马,但没有颜氏得宠,心中嫉妒不已,每每想到颜氏若是生了个康健的孩子,她的儿子就要沦为陪衬,忧心不已。   偏颍川侯当年在浙江抗倭,因原配过世,就在本地娶了汪太太的表妹褚氏,褚氏也是成婚便有了身孕,汪太太和褚氏关系一直还不错,褚氏父亲当年调到无锡任官,她便把人接到府里。   就那么巧,褚氏和颜氏二人同一日产子,颜氏如愿以偿生了个康健的孩子,褚氏生的孩子却浑身青紫,不会哭泣。   汪太太身边的乳母便提议把两个孩子换回来,这样颜氏生了个不吉利的死胎,袁克绍会厌恶她,同时,褚氏若是能生个康健的孩子,那么下半辈子就有了倚仗,在颍川侯府也站住了脚。   汪太太不同意,那乳母便自作主张换了孩子,导致了一场真假少爷的公案。 [42]第 42 章:双章合一   这桩公案何家是五月才知晓,彼时,惜娘正在库房挑绸缎,袁家送了三十六匹尺头过来,惜娘自己本身上等绸缎也有二十几匹,就一齐挑了六匹出来送去万氏那里。   副千户的俸禄贴补只够寻常生活,这些聘礼除了食物以外,爹娘悉数给了自己,她也不能完全不想着家人。   万氏见惜娘拿的布匹来,忙推辞:“这些都是你的嫁妆,怎地拿来我们这里?”   “娘,今年慈哥和寿姐要读书,新嫂嫂进门,都要裁制新衣,总比去外头再买好呀。况且,就是不做衣裳,送礼也好啊。”惜娘坚持放下。   万氏才愿意收下,她又问女儿:“我听你爹说春日已经播种了,地分给十户种,怎么你还拿钱出去了的?”   “要买那种圩田公用的大水车,这就得七两银钱,总不能让邵管事出这个钱吧?诶,娘,袁家送的那些酒,您别都开出来喝了,平日礼节往来,也能人情往来啊,省一大笔银钱呢。”惜娘道。   万氏笑道:“你放心,只开了一坛酒。”   说完,她又道:“说起来袁家倒是不错,送的首饰都是金镶玉,或者镶嵌翡翠的,你爹和我说给你做一顶珠冠。”   “珠冠?那岂不是要花许多钱,算了。”惜娘摇头。   万氏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怕什么,今年你的田年底就能收租子了,到时候这些银钱就可以绰绰有余的办嫁妆了。”   “不如给家里吧,女儿现在又没出阁。”惜娘道。   万氏笑道:“咱们这是上嫁,嫁妆得备下的越多越好。况且,你这孩子自己攒下那么多体己,本就省了我和你爹许多事。况且,咱们做的是银丝鬏髻,上面用的蚌珠,不过点缀些薄点翠、珊瑚碎、石榴石小料,不到二十两。”   惜娘这才觉得合适,又道:“爹爹还真的细心的很。”   “是啊,你去那样的人家,首饰肯定也得多置办些。我让银楼给你做了十根钗子,还有金镶翡翠指环制了两对,珊瑚小珠细玉镯一只,还有些零碎小件,日后去人家家里也不会怯场。”万氏就怕女儿输给人家。   惜娘推辞了几句:“女儿本来就有那么些首饰,怎地还打这么多呢?”   “多才好呢。”万氏不以为意。   母女二人正在说话,见秦氏过来了,秦氏是去年年底过府,她此时过来请安,惜娘也与她见礼。   惜娘自己还得回去绣喜被、枕巾、荷包、绣鞋,也就打算先回去。   不曾想这个时候何大魁进来了,满脸风霜,他先让秦氏下去,才和万氏和惜娘道:“和袁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袁家那小子成了颍川侯的嫡长子了。”   “颍川侯嫡长子不是贺瑜吗?”贺瑜长兄因为掺和夺嫡伏诛,贺瑜就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   何大魁便把这许多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下,惜娘愕然:“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种事情说起来也很神奇,她前世倒是常常看到真假千金,没想到还有真假少爷。   惜娘想了想,正所谓富贵易妻,人家既然成了颍川侯世子,将来娶的人当然也是勋贵,而非她这个副千户的女儿,故而她道:“爹,此事非咱们的问题,说起来也是袁家的事情,我们不如退一半的聘礼,主动解除这段亲事吧。”   万氏忙道:“这怎么行呢?你可不小了。”   “正因为如此,我才只退一半聘礼啊,娘,及时止损。”惜娘叹了一口气。   何大魁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及时止损这话算是说对了,他下定决心出去骑马就去了守备府上。惜娘她们等到晚上,才见何大魁回来。   万氏连忙迎了上去:“如何?”   何大魁脸色有些古怪:“亲事还是不变,但换成袁瑜。”   “袁瑜,袁瑜是谁?”万氏不清楚。   何大魁看了惜娘一眼:“就是原先的贺二公子贺瑜。”   贺瑜,不,他现在已经是袁瑜了。袁瑜从京城到了松江府,这一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憋屈,却心中郁郁难平。   谁曾想十五岁才发现他自认为的亲爹娘,并非是自己的亲爹娘,而她这位生母颜太太方才吃饭还叫错了他的名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他就回房了,房间是袁审曾经住过的房间,他胡乱躺下,一遍遍复盘许多事情。   他并非普通十五岁的少爷,而是从小生长在颍川侯府,十岁左右就设计长兄丢了爵位,十二岁独自跟着去杭州亲自上战场,十五岁差点继承爵位的人。   狸猫换太子,呵,真是有意思,若没有自己,褚氏的儿子会是世子吗?   曾经记得小时候,他过目不忘,先生夸他是读书苗子,如果哥哥袭爵,他走科举也未曾不可,但是褚氏常常抱着他说长兄如何对她不敬,将来没有他们母子的立锥之地,是以,他才开始六七岁学骑马,甚至还摔过。   每一回褚氏都是嘴上心疼,可从未让他放弃过,正是因为他表现极好,颍川侯对他宠爱有加,大哥本就是个心浮气躁的,不知道颍川侯在考验他能不能善待手足,还偏偏对自己恶声恶气,颍川侯愈发不放心那么早封他为世子。   不曾想大哥铤而走险。   这般之后,也常常有人在他耳边说,要学真材实料就得上战场,褚氏又忧心忡忡,说他年纪小,不顶事,将来颍川侯未必会把爵位给他。   从杭州回去之后,他表现不俗,颍川侯原本打算封他做世子,再娶郡主,褚氏也出来说什么先成家后立业,颍川侯准备上书时,就发生了这件事情。   ……   袁瑜串起这一连串的事情,在纸上画着,会不会一开始就是汪太太和褚氏二人因为袁审生下来,一幅可能命不久矣的样子,所以二人商量换了孩子。只不过褚氏一开始胃口没那么大,想着有个儿子能站稳脚跟就好,后来大哥出事后,如若不是遇到了故人船只,又得人照顾,恐怕他也死在路上了。   想到这里,袁瑜冒了一身冷汗。   也许那个时候褚氏就存心让自己自生自灭,毕竟她也有小儿子了,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运气不错,反而在战场上习得不少兵法,褚氏怕是早就和袁家这位汪太太联手,把自己的亲儿子换回去。   记得当时这件公案公开时,定亲王府倒是派人过来询问,袁审便说了他已然定了亲,定的是一位副千户的千金,颍川侯和他到底有多年的父子之情,是想让他娶郡主的,如此也能做仪宾。   褚氏却是一言不发。   袁瑜当时有鸠占鹊巢之感,虽然非自己本心,但他总觉得物归原主,各归各位是最好的,自己既然都不是颍川侯的儿子了,却还要娶郡主,日后岂不是还被女方看不起?   可他没有任何证据,这些事情他说出去,人家恐怕还把他当疯子。   一个鲤鱼打挺,袁瑜从床上起来,坐在袁审曾经坐过的书桌上,想找几幅字画书本看看,没想到看到一幅画轴,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幅女子画像,少女蹁跹而来,看起来甜软可人,袁瑜不知道为何,觉得这位姑娘看着挺眼熟的。   **   亲事换了人,身份还没换,惜娘其实想如果是贺瑜,反而更好,她和贺瑜更熟悉,和袁审几乎都没说过一句话。   她照例还是在家做女红,两个丫头见惜娘从春日天气和暖到端午,也不过两三个月,就绣了六套被面。   她们两个丫头虽然也会些绣活,但若论起精妙,跟大小姐完全没法比,所以只能纳鞋底。   到了中午,惜娘放下手里的针线,去前面和万氏一起吃饭,何大魁给家里定的标准每日只许一碟荤菜两碟素菜一碗汤,上下都吃这样的菜,若是想额外吃,就额外出钱,下人则是每隔一旬加一道荤菜。   今日吃的是炒鸡块、一碟茭白、一碟扁豆、一碗丝瓜蛋汤,惜娘倒是吃的很舒服,说白了,她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副千户,又不奴役人家军户,也不赚那些灰色收入,这些钱正常能支应开来就好了。   万氏看向惜娘道:“人生的造化,真是谁能想得到呢?”   惜娘笑道:“我们一家不也是有造化的人么?娘,既来之则安之,我想袁瑜如今应该很不错,否则,爹爹也不可能吃了一次酒就同意了啊。只不过,他肯定不知道我便是当年照顾他的人。”   若有一日洞房花烛,他认出来了,倒也有意思。   她们来松江府快一年了,惜娘把以前那个四季衣裳的箱子,拣了几套衣裳出来穿,因为家里还要拿了绸缎帮她做两箱衣裳。   秦氏见惜娘换了一套新衣,还觉得很奇怪,何家就是普通的副千户人家,和自家差不多,平日开销也并不是很大,可小姑子穿戴打扮着实体面,嫁妆更是异常丰厚,竟然有上千两之多,完全超出普通千户女儿的嫁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何大魁不需要惜娘吩咐,并不说自己是国公府家奴出身,倒不是他这个人虚荣,而是这世上捧高踩低的人太多了,他只想做个普通的副千户,既不愿意借势,也不愿意揭开伤疤给人家看。   况且如今女儿已经要嫁到守备府里去了,姻亲自然能够借重。   秦氏怎么看,惜娘并不大理会,她现在除了做些女红,便是保养身体,做丫鬟时,常常早起,趁着现在年轻,把以前亏损的身体都养回来。   中午睡了一个时辰的午睡,起来看了会儿书,见姜妈妈过来道:“姑娘,邵管事让人送了好些螃蟹、鳊鱼、河虾来,说事自家圩田产的,太太那里问您想怎么做的吃?”   “我也不擅长厨艺,不如让母亲自己做决定吧。”惜娘笑道。   有了惜娘田庄里的加餐,一家子都吃的很饱,寿姐爱吃虾,因为这虾,还多吃了两碗饭,惜娘笑话她:“你别把肚皮吃撑了,这松江府和京城不同,到处都是圩田,他们都会养些虾蟹自个儿吃的,我许了邵管事养这些自己卖钱。”   何大魁点头:“你这样做很好,他替你管着庄子,你若给工钱,你那个庄子一年也不过大几十两,给少了不合适,给多了不划算,不如就这般,他们勤劳些,就能赚钱。”   算是无偿给圩田他赚钱。   吃完饭后,万氏对惜娘道:“明日去千佛寺上香,我已经和白家太太约好了,到时候一道过去。”   白家也是本地武官人家,其夫是金山卫中千户所千户夫人,她就是本地人,有个小姑子嫁给本地开货栈的陶家,惜娘在白家认识了陶家小姐陶如意,二人倒是颇说得上话。   次日,陶如意也随她娘一道过来了,二人见面很是欢喜。   惜娘和陶如意坐在同一辆马车上,惜娘道:“我娘是为了我的姻缘要去庙里拜拜,真是养儿一百岁,操心九十九。”   “我娘是为了我姐姐。”陶如意道。   陶如意的姐姐嫁给了白太太的儿子,算是姑表结亲,但嫁进来三年,一直未曾有子。在古代,妇人无子,压力都很大,亲人们问几句就罢了,连外人甚至身边的丫头都蠢蠢欲动,完全是防完这个防那个。   惜娘看向她道:“最近在家里做什么呢?我是不敢出去的,那日头太毒了。”   陶如意有些害羞的垂着头,好一会儿才道:“我母亲跟我相看呢。”   “既然是相看,不知是哪里人家?”   “我母亲生平最厌恶穷书生,说她亲妹妹就是嫁给了书生,用光了我那位小姨的妆奁,后来发达了,左拥右抱,竟似糟糠于无物。这不,她给我说的也是一样做生意的人家,我家做货栈,他家做绸缎生意的。”陶如意说出来很坦然。   惜娘笑道:“你本来就头脑聪明,日后去人家家里,也能够撑起家来,说起来也是好事。”   陶如意则道:“我娘啊,也是看了许多人家,其实也有官宦人家来我家提亲,但都是冲着钱来的。”   也不是每一个做官的都很有钱的,有些人为了仕途,也不会贪墨,但又想过好日子,当然就想娶一房有钱的媳妇,用儿媳妇的嫁妆了。   惜娘想陶夫人也算是真心爱男子,长女嫁给自己表兄,舅母做婆婆,总有几分情面在,次女则嫁给同样的商户家,不出大事,陶如意这样的能干,日后肯定也是过的很滋润的。   二人谈笑间就到了千佛寺,惜娘和陶如意携手一起随着大人们进去,各处烧了一注香,大人们去听人讲经,她们就在外看附近的风景。   两位虽然都是年轻姑娘,但出门也是跟着丫头婆子,轻易人不敢靠近。   廊下广种罗汉松、竹,那角落处却种着芭蕉,而那墙下围墙处却种着白兰花,惜娘和陶如意各自采摘一些插入鬓间。   惜娘从九岁入国公府,基本没有过过什么正常人的日子,这一年她却过的很开心,等大人们听完讲经,还留在庙里吃了一顿斋饭,方才回家。   只没想到到家时,看到几辆马车从自家门口离去,惜娘进门,见何大魁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就喊了一声:“爹爹,方才是什么人来咱们家呀?”   “是咱们苏州的族人。”何大魁道。   惜娘“啊”了一声:“我们家的族人不是在京城吗?哪里又有苏州的族人。”   万氏也不知晓。   何大魁就道:“我不是曾经与你们说过,我祖父原本是因为老家江陵发大水逃到苏州来的,长到十六七岁时,父母过世,还被族人赶出去,就去浙江做了盐丁,后来就投身到了国公府中。原来祖父还有个弟弟,当时年纪只有五六岁,这位叔祖父后来被族人收养,在苏州做茶叶生意,也是有缘,去年我在海防巡防时,一时碰到了,说起此等渊源,没想到他们上门来了。”   惜娘笑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   不管怎么说何大魁大小是个官,还管着松江府的海防,家里还世袭副千户。   何大魁看了女儿一眼,又与万氏道:“苏州这位叔祖家中三代单传,如今到了第四代,却只有一个女儿,据说堂弟身体也不是很好,我想他们想认咱们这门亲戚,也是想寻求庇护。”   万氏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况且我们也不懂那些生意,如何庇护呢?”   说白了,大家中间隔了这么几代人了,又隔了二百里的水路,她们自己可都是外来户呢。要不然何大魁父子,为何早出晚归呢?还不是初来乍到,根基不稳。   何大魁微微叹了口气:“这倒也没什么,那边叔祖老爷派了管家过来,说他七十大寿,想让我们过去一趟,我答应下来,到时候告假了过去。”   “爹爹,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惜娘虽然也喜欢苏州,毕竟现在时兴苏州样,可是她是个很有计划的人,什么时候规定好了要做什么,不管怎么样,都要克服后完成。   况且,天气一热,她就不愿意出门,今日去了千佛寺一趟,脖子上被汗浸的痒痒的不行。   很难想象这么热还要出远门,她受不住。   何大魁充分尊重女儿,况且女儿现下定了亲,他去看了新姑爷,比以前那个还要俊,他也怕女儿被撬墙角,毕竟这个新姑爷人家曾经差点就是颍川侯世子了,那气度和尊贵,非常人能比的。   女儿是个不大提防这种事情的,他做爹的得严防死守一些。   叔祖的重孙女据说是个大美人,若是真的和惜娘关系好过来玩,日后又有来往,就很容易出事。   惜娘哪里知道这些,她累的紧,赶紧让两个丫头打水给她沐浴,又在冰鉴里放了一块冰,立马到床上歇息。   她就是这样很无趣的人,没太多活力,有多余的功夫愿意多休息。   其实前世她也是这样,护士的工作很累,她放松的方式就是去逛逛超市,逛逛街,花点小钱让自己高兴高兴。这辈子也是如此,她最开心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游览山川名声,也不是得到什么绸缎首饰,最高兴的便是躺在榻上看杂书,或者去逛逛庙会。   与她不同的是寿姐,在家一刻都待不住,不是在东家玩就在西家耍,听万氏说要去外地,立马高兴不已。   何家老叔祖下个月祝寿,何大魁带着万氏寿姐慈哥一起过去,让何松和秦氏留下看家,也是照顾惜娘。   惜娘更足不出户了,她就在自己房里吃饭,看书,做女红,尤其是女红,她喜被做完了,还要做喜帐,外面的那些样式实在是太过千篇一律,可绣的好的,又极其贵,如此还不如自己做。   她已经开了正红织金锦,绣了一顶龙凤呈祥,是准备大婚的时候用的,又把胭脂红描银锦拿出来裁了,打算绣满幅鸳鸯戏水,榴开百子。   这一顶帐子就要花功夫绣了,有时候晚上惜娘还忍不住会绣一会儿。   隔了五六日,何大魁带着万氏一行人回来了,看她们的样子,就知道宾主尽欢了。万氏特地过来跟惜娘道:“知道你爱茶,特地包了些苏州的松萝茶来。”   “多谢娘了。”惜娘让紫薇收下,放外面的柜子里。   万氏看了惜娘一眼,幽幽的道:“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了,他们万贯家财,却只有这一个女儿,这姑娘生的又极美,也吸引了许多狂蜂乱蝶,抑或者是觊觎她们家家产的人。”   “她多大呢?”惜娘好奇。   万氏道:“到了将笄之年,我看她母亲的说法,是想让她到我们家来躲一躲,听说有个苏州府知府的小舅子看中她,想娶她,你爹爹却出乎意料的拒绝了。”   “为什么?”惜娘觉得躲一躲也不打紧。   万氏看了女儿一眼:“你爹说新姑爷比原先那个姑爷更俊,八月十五要来咱们家送节礼,就怕你被撬墙角。”   惜娘愕然,贺瑜,不,袁瑜如今到底有多俊啊,连他爹都有危机感了。 [43]第 43 章:双章合一   比中秋节先到的是袁审,不,贺审送来的节礼,甚至还有他的一封信,这封信是给惜娘的,何大魁虽然觉得不合时宜,但又怕他说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便还是给了惜娘。   惜娘先没拆信,而是看他送的节礼,不可谓不厚,先是一座苏绣嫦娥奔月围屏一幅,再有一套汝窑赏月瓷器、血燕银耳建莲一齐的补品,再有宋画古籍两本花鸟册。   这些都是既雅致又贵重的,她打开信,信上字迹写的很好,龙飞凤舞的,惜娘有些看不清楚,但意思明了,就是他原本想娶她,甚至当着一众人说了,绝非有意悔婚,如今颍川侯府正在丧期,颍川侯老夫人去世,等孝期结束,他愿意再遣人上门提亲。   看完这封信,惜娘和家人面面相觑。   “我只和他见过一面,我也并非倾国倾城之貌,何以让他如此挂念?”惜娘自己都不觉得自己会被人这般爱慕。   说句难听点的话,就以贺审之前的身份,守备孙儿通判儿子,她一个普通武官之女都算高攀了,现下贺审可是颍川侯名副其实的嫡长子了,更加不可能了。   何大魁道:“他既然送礼来了,这些礼我们也不可能千里迢迢送到侯府去,既然这样,此事你就当浑然不知道,你今年也十八了,马上十九了,再过一个年头,就要出阁了。”   惜娘颔首,这些礼物她就只想收两本花鸟册,何大魁却都给了她,惜娘则把那些补品让人拿到厨房,每日炖给家里女眷们一齐吃。   再说袁瑜,他回来之后,身份要重新造册,还好袁家在本地也是大户,办事很快。办好了户籍,他又奉颜太太一起去了赣州,见了名义上的父亲袁克绍。   袁克绍是个老谋深算的人,他见到自己唏嘘了一场,又考较起他的学问,袁瑜当即表示自己从小过目不忘,也读书数载,只不过当年以为自己武勋人家,遂侧重武艺,让袁克绍帮他选是继续从武,还是学文。   袁克绍不假思索的让他学文,甚至帮他写了一封推荐信,推荐他进九峰书院读书,他便顺理成章的回来松江了。   他和袁家其他的子弟也慢慢在熟悉当中,即便脱离了曾经的一切,他心里很不适应,跟孤岛一样。不会说此地方言,看不惯这里狭小的巷子,不喜欢这里阴雨绵延又潮湿,甚至这里的饭菜他都吃不惯。   他也是普通人,他心中郁闷无法和任何人说。   八月十五送节礼,他也没报希望,就等着中秋节之后,他就去九峰书院读书,只是没想到收到一封贺审的信,他说颍川侯府老太太过世,定亲王府退亲,因为定亲王看中的人不是他,而是袁瑜,他打算等守孝之后回来完姻,故而郡主的亲事让自己去争取一二。   袁瑜却不愿意,他想何家这桩亲事,反正还有一年半成婚,贺审能说动颍川侯府最好,但郡主那边是不可能了。   可当他看到惜娘的时候,他立马忘记了贺审说的那一番话。   未婚夫妻,通常是不能见面的,鲁庄公就是因为常常去齐国见哀姜,被指责“未娶而先淫”。然而如今虽然算不得礼崩乐坏,但风气还算开放,何大魁和万氏本来也不是那等礼教森严的。   是以,袁瑜到了后院见到未婚妻,真没想到……   “你,你是珊瑚阿姊?”他有些不确定的问。   虽然才隔了二三年,但她变化很大,衣裳穿的很鲜亮,她上身穿橘红交领中衣,外罩半透杏黄纱广袖,底下配一条浅杏色的齐腰长裙,头上梳着三环髻,乌黑油亮的头上正中簪点翠蝴蝶小冠,两边发髻上簪着白玉坠角儿,愈发显得清雅贵气。   惜娘却笑着点头:“是我。”   袁瑜见她说的是官话,又有些自嘲道:“真没想到,我们这般场合下见面。”   惜娘领着他到了廊下,对他道:“你还好吧?”她看过许多小说,那些什么真假千金文都有,真千金有真千金的苦楚,假千金有假千金的难受。   这是头一个问他,他还好么?   袁瑜道:“很好啊,我打算去九峰书院读书。”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其实很擅长读书的,不,也不是,有能力的人,不分这些的,应该是文武都能学的很好。”惜娘道。   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的话,袁瑜自己都似乎忘记了,他失笑:“我也没那么厉害。”   “你看我家的情况,可见人定胜天,你从小被当成世子培养,我记得六少爷御车失败后,就放弃了,你还专程过来安慰的,以你的能为,将来肯定不说出将入相,也必定胜于常人。”开玩笑,袁瑜日后就是她夫婿了,二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袁瑜都被夸的不好意思了:“阿姊,别这么说。”   “我也没说错啊。”惜娘说完,又抿抿唇。   袁瑜轻咳了一下,看向惜娘道:“阿姊在这里适应吗?”   惜娘摇头:“气候有些不适应,旁的还好。”她前世本来就是南方人,倒是没什么难以适应的,甚至现在自家当家做主,就更好了。   袁瑜听着点头,又看了看二门探头的丫头们,对惜娘道:“阿姊……”   “你先回去吧。”惜娘还有好些细节没问,但也意识到未婚夫妻不能说这么些话,有些意犹未尽。   袁瑜见状,低声道:“等元宵节的时候,阿姊出门,我跟阿姐说话。”   惜娘想了想,却摇头:“还是守礼的好。”   袁瑜行了一礼,才去前面,秦氏见这位袁瑜一身月白银条纱玉兰花直裰,外面配藕荷色薄纱披衫,底下搭一条月白纱罗衬裙,脚下踩着云纹白绫软底皂靴,头上戴戴浅青绉纱方巾,中间插一根花鸟纹白玉簪,形貌昳丽,真是“绿发青衫美少年,追风一抹紫鸾鞭。”   没想到这位袁妹夫,这样的容貌气度,虽然还只是少年人,看的出来不是凡人。   袁瑜回到家中,把贺审的信给烧成灰烬,等他守完孝,恐怕他们早已成了夫妻。   惜娘哪里知道袁瑜也收到贺审的信,她今日所见袁瑜,远不如当年神采飞扬,但也能撑得住,真希望他能好好读书才好。   袁家送了节礼来,何家送回节礼去。   汪太太看到何家送的礼来,嗤之以鼻,“何家不过一个外来兵鲁子,能有多少家底,也只能给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了。”   汪太太有个女儿叫宝芸,她母亲怀她的时候伤了身子,日后没有孩子,颜太太也只生了一个,二房又只生了三个儿子,她算是整个袁家唯一的千金,只不过亲事上有些坎坷。   她打小定了一桩娃娃亲,男方家世不凡,叔父做参政,又是本府有名的神童,十二岁就中了秀才,但迷上修道,一发不可收拾,更在去年彻底遁入空门。   这么一来,她的亲事也就耽搁了下来。   经过之前的未婚夫,她的眼光也很高,男方不仅要有家世还要有功名,更要有相貌,这样的人才哪里好找?   普通男子一般最晚十三四岁就定亲了,比她小的略有不足的,她又看不上。   不过,此时听汪太太这般说,她又道:“娘,我之前就说让您好好给他选,至少面上看着不错的,您非咽不下那口气啊。”   要不是汪太太这般,也不会让袁老太爷抓住把柄,索性直接定下亲事。   如今又不同了,新换回来的这个袁瑜没有以前袁审那么高傲,他和颜太太根本不亲近,但是对汪氏也一般,她们对他根本不熟悉,袁宝芸继续道:“娘,不如先按兵不动吧,新回来的这个,咱们根本无从下手。”   “什么无从下手,还不是他鸠占鹊巢,若非如此,你表姨怎地会如此?”汪太太很看不上颜玉光,也看不上她儿子。   尤其在她长子病弱的情况下,就愈发不喜欢了。   颜玉光真的比她运气好,以前袁审就是个读书种子,年纪轻轻,甚至都能教比他年纪还大的人读书,相貌又好,只不过性情刚狠,令人畏惧,这次新换回来的袁瑜,相貌更是极其的好,小小年纪还上过战场,文武双全,礼数十分周到。   “若真的让他们有了出息,你哥哥和我又往哪里去站。”   袁宝芸道:“既然如此,您更应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汪太太接受女儿的意见,又恨袁克绍让颜玉光去任上,把她抛下,心烦意乱,砸了两个盏子。   与此同时,同样心烦的人要属钟闰之了,她也是真没想到自己就要去三皇子府上了,她想用绝食抗议,可惜她绝食不绝食,根本没人管,甚至闹也不知道如何闹才好。   “为什么?大舅母,为什么是我?”她不明白。   大太太看向她:“闰之,你也十八了,外面并没有上门提亲的人,况且,这也不是我们说了算,三皇子要你,正好,你和你表姐做个伴,总比去外面受人欺负强。”   很简单,你没有说不的权力,因为没有人帮你操持亲事。   你现在吃的喝的用的,都是人家国公府的,甚至连伺候的下人都是,高柳娘就是下场,回到老家,后母带着弟弟守寡,根本不会管她。   而且她十八了,古代这个年纪,很难婚配合适之人。   她那样的煎熬着,不得不同意了。   可进了三皇子府,她所看的那些什么宫斗宅斗小说似乎根本没什么太大用处,因为三皇子并非几个妻妾,能有名有姓的都是已经上岸的,人家书房有伺候的丫头,随叫随到。   她原身这个相貌的确很不错,又是宜男之相,三皇子的确宠了她几日,可也不过比别人多承欢几日,让她遭受一些流言蜚语。   她本来想和三皇子多交流,但是问多了,人家就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事后,还有嬷嬷们会专门提醒。   既然这样,她就做一条咸鱼吧,做一条快乐的咸鱼!   但咸鱼也不是这么好做的,因为她长的漂亮,就得当承欢的工具,即便她有几日身体不舒服,还不能表现出来。   身边跟着的人,都指望你上进,她们得的赏赐才更多。   每日她都机械的请安,回到自己房里,等待三皇子的到来,他也不是每回都来,一个月也不过五六日,都算多的了,多半的功夫,她得自己消磨时光。   可这里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更没有自由,不能出门,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不得自由,她不禁想到《福妾攻略》这本书,努力回想起剧情,所谓高柳娘的福气,无非就是说三皇子一沾上高柳娘的身体,别人都没兴趣碰,高柳娘每日吃吃喝喝玩玩,吃鸡腿看别人斗鸡似的,她还有非常能生。   现在拆解出来,无非就是高柳娘生的多,人长的漂亮,再就是女主,运气好,没有任何出彩,甚至一切原因都是因为她是女主。   别以为怀孕高兴,她进门时,三皇子刚有个小儿子死了,她看那个妾都快疯了。   古代的小孩子很容易夭折……   她怎么现在才想通这个道理,可惜为时晚矣!   “钟夫人,三皇子今日不过来了,去了庞夫人那里。”有小内侍过来报。   钟闰之松了一口气,让身边的丫头打赏,等人下去了,才见伺候她的嬷嬷道:“钟夫人,别怪老奴提醒您,这府里次妃的位置也不过一个,您可不能放松啊。”   皇子后院等级分为正妃、次妃、夫人、选侍、内助,她即便是正妃的表妹,进府来也只封了夫人,要请封次妃除了身份之外,还要生育之功。   钟闰之想起人家生孩子那个惨状,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她还是爱惜自己的身子吧。   但这也由不得她,她年轻身体好,进门三个月还真的怀了身孕,这个时候三皇子让三皇子妃送了不少补品过来,她想吃火锅只需要说一声,人家就能满足她的愿望,不会再似以前那般规矩长规矩短。   她这才发现,什么规矩不规矩,你有体面的人,规矩为你改变,你若没那个体面,那些规矩就是针对你的。   中秋过完,惜娘的嫂嫂秦氏过门了,说起来,惜娘因为出现了换新郎的事情,自己心里都装着许多事情,也没功夫和嫂子搞好关系。   其实别人都说姑嫂亲,赛黄金,就连万氏的意思也是让惜娘寿姐多和嫂子打好交道,但惜娘早就经历过许多事,她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朋友关系是一段一段的,亲人其实也是如此,爹娘都可能会因为长女长时间不在身边,更偏爱小的,更何况是嫂子,她和哥哥成亲之后,现在又有了孩子,日后她会有她们的小家。   如此一来,她觉得只要做好表面功夫就好,当然这种表面功夫不是随意敷衍,而是真心关心几分。   这样不深交,反而发现不了对方的缺点,大家面上顾着就好。   惜娘也过去秦氏那里探望,她们住在正院的东厢房,三间屋子全部打通,用隔扇分隔出外厅、内厅,内室那张酸枝木的床上挂着薄的月白纱帐,帐子上绣的正是榴开百子,秦氏正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肚子上。   “大嫂,怎么样?你的身体还好吗?”惜娘笑着上前。   秦氏作势要起来,被她按下了:“咱们姑嫂又不是别人,嫂嫂还是躺下。”   “妹妹放心,我除了有些嗜睡,旁的都好。”秦氏和惜娘也没有太多话说,倒不是别的,她觉得惜娘很多想法有些与众不同,让她天然觉得很危险。   就比方她的未婚夫换了,按照正常的女子心境,应该是无措,茫然,她想到的是赶紧退亲,结果换了新的未婚夫,二人还能说的难舍难分。   甚至在家中,公婆稍不如她的意,反而还要讨好她。   秦氏一个新媳妇能本能的看的出来她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这样的人,内心暴烈,却伪装成一幅十分温柔的样子,敬而远之最好。   姑嫂二人彼此问候几声,惜娘就回房了,姜妈妈见状,等四下无人时才道:“姑娘方才去探望大奶奶,如此很好,可老奴觉得总不是那么亲近,还是要多亲近些,日后回娘家也有照应。”   “妈妈放心,我自有分寸。”惜娘笑道。   姜妈妈也就不多嘴了,她知道这位大小姐是个有主意的人。   主仆二人说完话,就见外面说苏州的何小姐来了,惜娘很是惊讶,不禁问起姜妈妈:“上回你同太太一起去苏州何家?她们家你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姜妈妈缓缓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罢了。”   惜娘想她爹当时因为自己,并没有应承让何家姑娘过来,现下她们却自己找上门来,可见事态很紧急。   她便立马去了正房,正好见到一位年轻的少女款款走来,她身形纤秾合度,身上穿着银条纱裙,头上不过插着几根珍珠簪,仿若月下初绽的白荷。   虽然她并非那等妖冶美人,但是一出现,艳压群芳。   “二伯母,明檀不告而来,实在是因为那歹人要强娶我,原本打算去我母舅家躲几日,但我舅父一家也有人守在附近,我们只好来松江府了。”明檀说着话,眼皮就红了。   她身后跟着两个老成的嬷嬷,她们跪下也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万氏和惜娘对视了一眼,看她的确像是逃窜来的,人带的少,包袱也带的少,如今天色已晚,万氏遂安排她和惜娘一道住下,又介绍一番。   惜娘忙上前和她厮见,惜娘年岁自然比她长,因此喊她“明檀”。   明檀见惜娘身量比她高半头,相貌中上,脸圆圆的,一看就是十分好相处的人,她才松了一口气。   她去上香,却偏偏被歹人看中了,父亲给她找了几位夫婿,每次却都出事,后来才知晓是有人捣鬼,若非他们逼迫的这般着急,她也不会过来金山卫,这里是松江府的地界了,苏州府的知府管不到这儿来。   惜娘让人拿了两碟细点,又让紫薇斟了一杯桂花茶来,请她坐下说话:“你放心,今好好在我这里住下。”   这样的美人,又这样的身世,莫说是男子,就连惜娘这样的女子对她也甚是喜欢。   明檀吃了一杯茶,环顾四周,见此处收拾的十分齐整,虽不至于富丽堂皇,但也颇为雅致。再听惜娘说话,说来也是奇了,何副千户据说一家都是武职,可何家这位大姑娘行坐端正,举止娴雅,说话轻声稳缓。   便是方才给她端的桂花茶,用的是六安银针窨制的,明檀家里就是做茶叶生意的,她们对茶叶很熟悉,这六安银针可是贡茶啊。   惜娘哪里知晓这么多,去年定亲时,袁家送的聘礼的茶叶不少,她从国公府也带了一些茶出来,平日她吃的便是公府的茶。   见她慢条斯理的吃茶,惜娘不免道:“你过来松江,你爹娘知道吗?”   明檀从氤氲茶盏的水汽里抬头,不由道::“我让我家人已经去报信了。”   “这就好,你带了衣裳没有?”   “带了两个箱子的衣裳,我让人送进来便是。”   明檀本来只想往松江府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人家还真的收留她了,她便在这里吃了一顿晚饭,又听上房传话,说何大魁回来了,传话让她安心住下,明檀松了一口气。   她心情一好,话就多了,晚上二人梳洗了,惜娘见她的眼睛小了一圈,不由得道:“咦,怎地你眼睛不似方才那么大了?”   “惜娘姐,我这是画的啊,咱们女子三分的相貌也要七分打扮啊。”明檀捂嘴偷笑。   惜娘就不是很擅长敷粉化妆,这化妆术在前世也算是东亚三大邪术之一啊,可惜她是手残党,没想到身边人居然还是化妆高手,甚至人家还有黑眼圈,可今日她完全没看出来。   “明檀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请你答应?”   “不知何事?惜娘姐姐请说。”   “我想请你教我梳妆。”   明檀“噗嗤”一笑:“好啊,我保管把你打扮成松江府第一美人。”   惜娘想她以前和人交朋友,一般是在某一段时间为了某件事情,大家走的近,但是现在她似乎更在意能不能从别人身上学到什么东西,这叫教学相长吗?   不,大概这就是凡事发生皆有利于我。 [44]第 44 章:双章合一   一夜无话,睡到次日起来,惜娘和明檀梳洗一番,先去万氏那里请安。万氏看着明檀道:“你且安心在这里住下。”又同时嘱咐惜娘,“你可要把檀姐儿照顾好。”   “娘,您放心吧。”惜娘还要请教明檀的化妆术呢。   万氏见她们俩看着挺好,也很高兴,招呼下人摆饭,早上吃的是山药粥、牛肉煎饼、桂花发糕、咸鸭蛋、酱菜。   饭毕,惜娘就拉着明檀的手,兴致勃勃的把自己的妆奁盒打开,有粉盒、胭脂、画眉全套、妆刷抿子,虽然算不得十分齐全,但也算应有尽有。   明檀看那粉盒,打开闻了闻:“这是真珠粉啊。”   “是啊,我还有茉莉香粉呢。”都说差生文具多,她手残党一个,但是粉挺多的,也花了不少钱置办。   明檀又问:“你平日用什么洗脸?”   “用香胰子啊。”   明檀端详了一下惜娘,不由道:“你看啊,这每个人的长相都是天生注定的,你自个儿觉得自个儿是什么样,但看在别人眼里,兴许别人一看就知晓你适合什么样式。你比方说我,标准鹅蛋脸,五官清淡,所以我就用‘荷花’的妆容。”   荷花妆容?惜娘看向她:“难怪昨日我看你似月下芰荷。”   “惜娘姐姐,你皮肤饱满白皙,这是你的优点,眉毛也生的很好,但是你不是标准鹅蛋脸,优点偏圆,也有点偏短,这样的相貌很显小,显得更——”明檀在想形容词。   “显得更幼。”惜娘补充。   明檀抚掌而笑:“这个词语很恰当,就是这般,然后你五官清浅,皮肤虽然白,但白也分很多种,我的这种是洁白,你的白又柔和一些,所以,你更适合那种水蜜桃似的妆容。”   “是么?”惜娘抚了抚自己的脸。   明檀从自己的奁盒里拿出一瓶面药来:“你每次要妆办前,洗完脸,先敷一下这个面药,是我找人配的,到时候我把方子给你,你也找人配。”   惜娘看她挖出一勺,用温水调和,再敷在自己脸上,她笑想原来古今化妆都差不多,显得有时候皮肤状态不好的时候,化妆前都会敷一片面膜。   脸上的面药等一刻之后就洗掉,再用蔷薇露拍脸,之后开始薄涂松江官粉,再有粉刷蘸取真珠粉在额心、鼻梁、下巴扫刷,再便是用胭脂在苹果肌最高处揉开,又画了远山眉,她着重拿一枝黛笔帮她画着眼线,尤其是从眼线中间往后画,画完还贴了花钿。   最后,明檀笑道:“我告诉你哦,这个妆的重点,在你全部画完后,再用蔷薇露那样轻拍脸颊,如此一来你的脸就愈发润泽有光了。”   惜娘对着镜子照了照,的确有些不同了,尤其重新绾了头发,整个人跟从前不一样,变得愈发甜美了。   她这样一个人,适合的气质竟然是甜美。   想起曾经看过新闻说某演员出道,公司打造元气少女一炮而红,后来她走自己朋克路线却一下在娱乐圈查无此人。   人在社会上生活,在没有完全财富自由经济自由的时候,还是不能太随心所欲。   惜娘现下也是如此想的,她得先有个美人面才是,虽然她现下也时常被人夸,可跟明檀这样的大美人还是不能比。   可这一番打扮下来,她也很有些大美人的样子。   紫薇和幽兰都道:“您这样一打扮,的确和以往不同了。”   别看惜娘今日手是学会了,可是次日自己化妆,完全轻重不一,明檀倒是好脾气道:“没关系,这也要学的。”   等惜娘差不多半个多月学会之后,正好到了重阳,苏州何家送了不少东西过来,还写了一封信给何大魁,上面让何大魁帮忙在松江府帮明檀说一桩亲事。   “让我们帮忙说一桩亲事?”何大魁有些犹豫。   万氏道:“你要答应吗?”   何大魁叹道:“答应下来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将心比心,若是咱们女儿在府里太过漂亮,咱们何尝不希望有人帮忙呢?只不过,你也别太傻,真为人家找一个比自己女儿夫家还好的。”   万氏失笑,“我有分寸。”   “人总要亲疏有别。”何大魁帮忙归帮忙,但这种刚认的族亲,怎么可能为了他们牺牲自己的利益。   惜娘大抵也能猜到这些,她现下跟明檀学了不少保养手法,真没想到,一个人从头到脚保养的好,居然这般耗时耗力。   想起前世她做留守儿童,一心读书,根本没功夫管这些,高三还突然发胖腿上长肥胖纹,后来瘦下来肥胖纹也没有消除,还有爱吃辣条扣痘痘,脸上痘印也多。   这辈子,总算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现下她和明檀算是很熟悉了,知道她从小也读过几年书,还指腹为婚一桩亲事,但是她家有万贯家资,男方家原本也是做生意的,后来却穷困潦倒,甚至连住处都没有,这桩亲事本就没有婚书,也只是两家当时口头说笑,都没有当真。   明檀便道:“我母亲怕我受苦,就不承认这桩亲事,我想是不是因为这般背信弃义,所以才让我如此。”   “你也别太自责了,如今已经这般了,我爹娘既然答应了,到时候定然能帮你说一桩好亲事。”惜娘安慰道,这事儿也很难说谁对谁错,若早已定了亲事有了婚事,明檀爹娘怎么也不好赖账,但当年只是指腹为婚,且那家在他五六岁时都已经破家败叶,明檀生的这么漂亮,在富家只能堪堪保住,在贫家怎么办?   见惜娘安慰,明檀才心情稍微好点。   不过,明檀也问惜娘:“我听你家大嫂说姐姐的未婚夫还换人了?亲事都差点不成了。”   惜娘也不是很淡定,而是所谓退亲那些跟做奴婢时相比,她有嫁妆有爹娘,自然有退路,所以,见明檀这样说,她就道:“是啊,当时我们家还准备退亲的,后来又重新定了婚书,只等后年春天就出阁。”   惜娘虽然勤学化妆,但也没有落下女红,因为到了冬日,冻手的时候,惜娘就不会做了,会猫个冬,把夏天掉的肉,晒黑的皮肤都给养回来。   十月中旬,邵管事就把租子送了过来,一共八十五石粮食,折成银子不过才六十二两,比想象中的少,但到底也有一份收入。   这些银钱惜娘从中拿了二两出来,买了三钱银子的豆沙酥饼、枣泥芙蓉酥,这些事拿出来待客或者家人吃的,还有伺候她的丫头仆妇,她买了一钱薄荷糕分给她们,又给她爹买了两尾糟鲥鱼,一钵白焖羊肉,又给万氏买了松子云片糕八匣,猪油白糖松仁,嫂嫂和弟弟妹妹那里自不必说。   大家得了好,自然都高兴,就是天天在外面疯玩的小寿姐都专程过来谢谢惜娘。   以前惜娘在府里的时候,常常打赏,对钱没有太大感觉,但出来之后,发现二两银子都够普通人过一两个月的日子了。   过完十月,天气开始冷起来,惜娘换上了夹棉袄儿,她也能松一口气了,总算是把鞋子、帐子、桌围、椅披、镜袱做好了。   等明年绣些精巧小件,她的女红就能告一段落了。   倒是冬月初三,这一日惜娘和明檀都起的很早,惜娘已经许久没在卯时起床,梳妆时,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但今日是本所千户黎家嫁小女儿。   黎恬去了苏州发嫁,她妹子嫁给指挥使的儿子,万氏也想带着明檀出门,这样好让媒人上门说亲。   明檀本就被容貌所累,她怕自己又鹤立鸡群,倒是拼命打扮起惜娘,使得二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容貌相当,原本惜娘底子也不算差,现下有明檀妙手,站在一起倒似两姊妹。   因为住的近,都不需要坐马车或者坐轿子,几人一并走路过去,路口倒是遇到一书生,见她二人讶异不已,连手中的书都掉到地上。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竟是这般国色天香。”   惜娘和明檀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到了千户所中,甫一坐定,确实有不少人在问,万氏道:“这年长些的是我的长女,已经定了袁守备的孙儿,这位是我侄女,尚未许配。”   此番回去之年,年前倒是有几户人家上门,皆不如意。   万氏遂打算带她们去庙里上香,寿姐一听说能出去,就不愿意在家待了。惜娘和小寿姐坐同一辆马车上,寿姐就对惜娘抱怨:“先生更喜欢哥哥,分明我背书背的快,先生总是迁就哥哥。”   “这话你跟爹娘说过吗?”惜娘问起。   寿姐点头:“我说过,也没用。”   “唔,我再和爹娘说说,让先生公平些才好。”惜娘摸了摸寿姐的脑袋。   寿姐看了惜娘一眼:“姐姐,你今日怎地没穿那件花衣裳啊,那件才好看呢。”   “这是去庙里上香,又不是去作客。”惜娘摇头。   此次上香,惜娘和寿姐都是过来游玩的,这里虽然没有庙会,但年底总是很热闹的,明檀却潜心上香,还给了不少香火钱。   大抵她太过虔诚,本来早上又吃的少,头晕目眩,只能先行到精舍休息,这么一来倒是促成了一段姻缘。   人的缘分总是这般,缘分不来,任凭千般相看,万般说媒也不成,但一旦成了,那就成了。   万氏看了来人,竟然是华亭县新任县令派来的,这位县令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原本娶的是金陵胡阁老的隔房侄女,但去岁他中了进士之后,到华亭赴任,妻子在金陵待产,难产而亡。   此时女儿在襁褓嗷嗷待哺,正要寻一位继室照看人家。   年轻的县令,还是两榜进士,自然是前途无量,况且人还生的端正,何大魁连夜就让忠伯送信给苏州族亲,那边也同意,明檀的母亲廖氏亲自过来帮忙操办,还带了不少礼物送给惜娘她们一家。   得知明檀和惜娘处的好,又给惜娘的礼物厚了些。   这位邹县令迫切娶妻操持内务,万氏和廖氏也都一起忙活起来,就连惜娘也跟着操办,那廖氏道:“家里原本也准备了嫁妆,两张南京描彩的拔步床,全套花梨的家俬,我们卖了两间茶叶铺子,不必置办田地了。”   邹县令又不是一辈子在这里当官,他还这么年轻,前途大好,廖氏当然都折成现钱给她,五十两一锭的大元宝,就准备了六十个,一共三千两,金银珠宝玉器首饰准备了一千多两,四季衣裳都是挑的好料子。   廖氏也很会做人,把邹县令送来的妆花缎、杭绸、素纱、漳绒六匹表里,都分送给惜娘和寿姐,说是给她们添妆,三百两的聘礼给何大魁安排酒席回礼。   到了晚上,廖氏和明檀睡在客房,她嘱咐女儿:“日后去了人家家里,务必好生对待前头的女儿,至少面子上要做到。”   “女儿知晓了。”明檀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   廖氏笑道:“这桩亲事多亏了你这位族伯,虽说咱们家有钱,到底没个官身,不好行走。”   明檀也很聪明:“这就是您把那三百两都给族伯的缘故么?”   “是啊,那三百两吃酒差不多几十两,其余的,你住人家家里这么久,又有这么一桩亲事,应该的。再说了,等你嫁过去后,我们一家都在苏州,你怎地回娘家?有个什么事情,多和你族伯家往来,人家也能帮衬一二,更何况,我听说惜娘结的亲事也算很不错的。”廖氏想的很远。   明檀道:“这半年我和惜娘姐姐住在一处,她言语颇有锋芒,只是平日含而不露,决定了的事情,一万匹马都拉不回来,虽说她总说跟着女儿学梳妆,可其实女儿跟在她身边学了许多为人处世。”   “就比方她说儿多母苦,说女人生孩子恰似过鬼门关,所以女子应该多保养身体,别为了生儿子不顾一切。”   廖氏却摇头:“这话不对,我们家就是没有儿子,所以导致被人觊觎。你若是有五六个兄弟撑腰,何至于此?几百两何苦丢给别人。”   明檀没做声,又听廖氏道:“我听说韩家那哥儿投军之后,有个什么玉面罗刹的称号,当年她娘带他上门,我们没有同意那桩亲事,如今怕他想不开,报复于你,那就完了。还好如今你做了县令夫人,他不敢对你怎么样。”   “他既然现在已经投军,还记得以前那些事儿吗?”明檀也很委屈,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廖氏遂道:“你知道韩遂的爹为何当年做那么大的生意,却被人破家了么?就是凡事太过了。打击生意对手,一般的人点到为止,他都是对人家痛下杀手,后来惹到人了,才被反噬。”   明檀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不愿意被人这般盯着?   次日一早,惜娘在梳妆,姜妈妈小声在她耳边说了,惜娘手顿了一下,真没想到明檀这桩娃娃亲还和人结仇了,她自然和万氏说了一声。   万氏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娘,她们住在客房,这是咱们家。明檀她年纪小,家中许多事情不知道,可这位族婶未必不知道啊,我原本就是想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以免将来拖咱们下水,不曾想还真有。”惜娘叩了叩桌子。   万氏很讶异,她没想到惜娘竟然安插人去偷听廖氏母女说话,平日可是见她和明檀好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她这么说出来,惜娘却笑道:“娘,亲姊妹亲兄弟都未必同心同德,朋友充其量不过是一段时日很好,如今虽然并非乱世,可爹爹的官位来之不易,咱们当然要以自己的安全优先了。”   万氏晚饭时和何大魁提起,“也难怪惜娘那次差点被涂姨娘送去冲喜,竟然反败为胜,别看寿姐咋咋呼呼,什么都争,依照我看,惜娘比寿姐强多了。”   “寿姐年纪不大,你还要多教她才是,还有儿媳妇那里,奶娘也要提前看了?”何大魁道。   万氏记下了,如今儿媳妇秦氏也要临盆了,不管生男生女,都是何家头一个孙儿,她们夫妻还得提早备下些物件。   偏现在还有明檀的事情要忙,提起明檀,万氏道:“她倒是个好命的,这么一嫁过去,就有了诰命。”   “我看她虽然貌美,但身姿纤弱,恐怕不利于生养。偏偏她又做续弦,若是无法生产,又不肯纳妾,将来怕是有苦头吃,再有,邹县令前期胡家在江南赫赫有名,到时候前头那个孩子轻了不好重了也不好。不过,这也是她家自己选的,不管怎么样,夫妻还是头婚的好。”何大魁做了那么多年门房总管,和府里府外许多男子女子打过交道,熟谙人性。   对他而言本来拒绝了苏州族亲,你要认亲,认个亲算了,要躲难他不同意,人直接上门,给他带来不少困扰。   如今女儿听到她家还有仇敌,何大魁当然不会迁怒明檀身上,但是知道这些,心里有底才是。   今年因为有廖氏母女在何家过年,这个年倒是过的很热闹,天太冷,惜娘就不做针线了,每日抱着汤婆子猫冬。   家里好吃的也堆着来了,各色点心,蜜饯,干果,小寿姐出去玩就把两个荷包装满,和小伙伴玩好了回来,荷包空空。   惜娘爱嗑瓜子,这样遭到明檀的反对:“姐姐,这瓜子花生吃多了,容易上火,脸上容易起痘子。”   “我特别爱吃这种炒货,炒的香香的,越吃越香,而且现在这瓜子儿各种味道的。”惜娘每年苦夏会吃不下饭,甚至睡不好觉,到了冬天能吃好睡好,她就觉得特别幸福。   别说人家明檀天生丽质,但她也是真的保养费许多功夫,惜娘吃了半个猪蹄,吃点茶后,还能吃零嘴,明檀则是看着都觉得腻味。   她也是为了自己好,惜娘也知晓。   小年过完了,很快到了除夕,这一日当然吃食更多,大家守岁守到了子时,备下清茶、鲜果焚香祷告,万氏和廖氏带着惜娘和明檀一起去附近的城隍庙烧香。   那些大户人家都要抢头香,惜娘她们家肯定是抢不赢那些人的,但是去热闹一下也好。   比起惜娘他们这边的热闹,袁瑜却跟一群都不熟悉的人吃年夜饭,以前他众星捧月,年少成名,如今却到如此地步。   幸而明年春天阿姊就要嫁进来了,到时候自己就不孤单了,只是阿姊若是知晓真相,知晓她本有可能成为颍川侯夫人,却委身于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卑鄙呢?   阿姊是那么努力的脱掉奴籍,她们一家人都想往上走,分明有一条通天大道,却被自己阻拦。   吃完饭后,袁老太爷让孙子们射圃,他们虽然现在改走文官之路,但是子弟也都要习骑射,长房的大哥袁宥身体不好,这种场合他都找个借口走开,至于庶子袁宙也算勤奋好学能射中靶子。   倒是袁瑜拿了三支箭,射出去皆中靶心。   袁老太爷在家射圃都只放三十步,没想到袁瑜如此厉害,他让人放了七十步,又让袁瑜射,袁瑜又是三箭直中靶心。   “瑜哥儿,你九十步射过吗?”   袁瑜笑了:“九十步亦可。”   “好好好,下次去演武场,你可一定要跟来。”   即便是个外人,百步穿杨都是武学奇才,更何况此少年是自己的亲孙子,才读了四个月的书,就已经从外舍升到中舍去了,家里过年都是一起裁制的衣裳,偏他穿着同样的衣裳也比人家穿着好看。   若非审儿贸然上京,恐怕此事一直不好揭穿,这个孩子可就是颍川侯世子了,的确气度不凡,人中龙凤。   袁瑜却有一事请求:“孙儿这是头一年在松江过年,听闻元宵节时,灯会十分热闹,就想带人出去看看,还望祖父准许。”   “这有什么准不准许的,你想去就去。”袁老太爷看他是个练家子,倒也放心。   袁瑜却想上回阿姊和他说话,只可惜没多说几句,不知道这次能不能碰上。 [45]男颜祸水:男颜祸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惜娘也未曾想到袁瑜会主动约自己相见,他今日衣着并不算光鲜,身上早已不是织锦蜀锦那般,却照旧搭配的极好。只见他上身着豆绿暗云纹杭绸,底下配玉色暗绫马面衬裙,腰间挂着白玉素面玉带钩,头上戴着玉色逍遥巾,垂两根浅蓝色丝绦,那样的玉树临风。   “阿姊……”袁瑜眼神亮晶晶的,他在松江最熟悉的人竟然是未婚妻。   惜娘的哥哥已然走远,特地留她们未婚夫妻在桥边说话,她听到袁瑜喊她,微微一笑,又道:“我大名惜沅,怜惜的惜,沅水的沅,小字惜娘。”   “该死该死,是我唐突了。”袁瑜看向惜娘,她今日着牙白暗缠枝桃纹杭绸交领短袄,搭一件浅桃粉纱罗对襟短斗篷,乌黑油亮的头发上插着一根碧玺流苏簪,侧面则簪着一个玉兔绒花,她说话时,那玉兔颤颤巍巍的,再看她的脸那样的柔润粉嫩,看的他心里一热。   惜娘摇头:“你也不知道的嘛,正所谓不知者不怪啊。”   袁瑜想她这般善解人意,还是和以前一样,再看她,以前在徐士载身边看不出来,如今若说大美人也不为过。   他笑道:“惜惜,你比以前愈发美了,我并非登徒子,而是真心这般觉得。”   这般快就从善如流了,惜娘指了指自己的脸,坦诚道:“是因为我敷粉描眉了呀。”   袁瑜却认真道:“不是的,惜惜就是这般美。”   大抵因为袁瑜说话很认真,又是个美男子,惜娘不觉得虚伪,但她也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轻咳一声,又看向他:“你寻我出来,是有话对我说么?”   袁瑜这才拿了一个盒子过来递给惜娘。   惜娘打开一看这里面竟然是一根赤金点翠嵌蓝宝石蝴蝶步摇,这根步摇通体都是足赤金,正中镶嵌一颗蓝宝石,宝石外圈金珠围绕,末端垂一颗椭圆蓝宝石坠,底下缀半颗粉蜜蜡小桃坠。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未免太贵重了?”   这样一根步摇,至少要二十两呢。   袁瑜却笑道:“虽然我如今不如之前,但是你放心,这笔钱是颍川侯给我的,临别之际,他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做程仪,还有我那生身母亲,她的嫁妆也交付一些给我。”   “这……”惜娘总觉得有些烫手。   袁瑜眨了眨眼睛:“难道你要和我就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扯许多么?”   惜娘方才收下,袁瑜这才满意。   惜娘自当问起他学的如何。   “还成吧,我身体比别人好,有些人学一天就累了,但是我能读书读到子时还神采奕奕。就是这几年一直在看兵书,故而落下许多,还好先生人不错,很照顾我。”袁瑜也是挑好的说。   惜娘想读书哪里这般容易,尤其是在松江府这样才子辈出的地方,她抿唇看了她一眼:“那就好好学,如今底层军官要往上走,是很难的。本朝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你本来以前也擅长读书,慢慢来吧。”   “唔,我也这般想的。”   “那你在袁家现在和他们都处的如何呢?”   袁瑜摇头:“不太熟悉,总有一种尴尬感,太讨好他们了我觉得丢脸。”   “不打紧的,这年过完你就要去读书了,等日后我来了,咱们俩就是一个小家了,你和我熟悉就好了呀,对不对?”惜娘很怕他得抑郁症。   要是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   袁瑜抬眸看她,眼眸里隐有水光,惜娘蓦地也有些感动,转眼见袁瑜笑道:“我等着你。”   ……   “小姐,晚上厨房送了汤圆来,您要吃么?”紫薇道。   惜娘想起方才她和袁瑜在一处吃了碗汤圆,肚子还是饱的,她摇摇头:“你们俩去吃吧,今日是元宵,你们也早些歇息。”   紫薇笑嘻嘻的和幽兰先下去了。   惜娘则打开这个盒子,看着里面的首饰,忍不住嘀咕道:“自己也没有多少钱,还买这般贵的?”   她把头发梳通了,抹了些桂花油,不知道为何,晚上一夜都没睡着,早上起来心跳的厉害。兴许两辈子才要嫁人,她接触的这个未婚夫也是一波三折,但换回来的这位似乎更好,就让人有些心潮澎湃。   次日既然不出门,她就随意梳了籍,插上一根两股钗便罢了。   再说正月十五,有情人相聚,也有人难过,汪太太便是如此,因为昨日袁宙被任姨娘叫过去了,任姨娘还给袁宙做了两身衣裳,汪太太认为她已经把孩子抱在自己膝下,对外也是充当嫡子,任姨娘却敢跟她抢儿子?   这一早,长媳袁宥之妻林氏又说袁宥早上吐了血,汪太太还得请大夫过来,提心吊胆的。   “宝芸,你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了?”汪太太不明白。   袁宝芸垂着头:“娘,大哥的病情还算稳定下来了,只宥弟那里,那任姨娘到底是他的生母,他也这般大了,总是要知道的。”   “等他媳妇进门就好了。”   汪太太为庶子选的是娘家侄女,到时候既是婆媳,又是姑侄,自然一体。   袁宝芸却不喜欢汪六姐儿,无她,汪六姐儿生的很漂亮,又有才华,性情沉静,比她更受欢迎。   她母女二人不大快活,颜太太却在赣州过的是极其惬意的,尽管袁克绍任上也有旁的女人,但他只要有空都会到颜太太这里来,冬日两个人压着腿吃酒,倒也快活。   只不过,她也想儿子:“审儿在我膝下这么许久,竟然又说不是我的儿子,不知道瑜哥儿如何了?”   想起当年她以为审哥儿是她儿子,浑身青紫,是她没日没夜的看护着,那孩子才茁壮成长,甚至每次做噩梦,这个孩子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没想到那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可她又能怀疑谁呢?汪太太么?   颜太太的确很怀疑她,毕竟当年她若是生了死胎,肯定会崩溃,指不定还会失宠。但现在有的人都顶罪了,谁还会说什么?   与其跟汪宁馨那般焦灼,她有的是功夫等儿子出息。   袁克绍叹了一声:“瑜哥儿我也希望跟他能多亲近,只是我们在外做官,官员之子不能借籍科举,要回本籍考试才行。”   “我知道,瑜哥儿刚回来没多久,我又要侍奉你这里,到时候还是回去,让汪姐姐过来吧。”颜玉光如此道。   袁克绍却拉着她的手道:“你就在这里很好。”   颜玉光回到房里,知晓三月是袁老太爷的寿辰,她在任上打点了寿礼,又用小匣子装了一盒金银锞子,这是专门给袁瑜的。   很快到了三月,何大魁去参加了袁老太爷的寿礼,一匹寿字纹缎子、一匹万字蚊的缎子、一担银丝挂面。   等何大魁回来后便道:“真没想到袁老太爷准备致仕了,他老人家一个劲儿的抱怨自己身体不是很好呢?”   “退便退了,他老人家年纪也不小了,上回若非是你,怕是在战场上就交代了。”万氏也能理解。   何大魁笑道:“你不懂,以前老爷子做守备,长房和二房还算和睦相处,可如今老爷子退下来了,二房就要依靠长房,我看二房的那个计氏,汪太太可不是她的对手,一旦平衡打破,许多事情就不同了。”   靠爹和靠哥哥可不同……   万氏只担心女儿:“那咱们惜娘无事吧?”   “惜娘自然无事,若不出意外,袁瑜可就是颍川侯世子了,那可是人中龙凤啊。男子汉大丈夫,任凭你再有家世,若无本事是不成的。”何大魁无论是袁审,还是现在的袁瑜,都觉得很不错。   若非他们本身有些缺陷,如何又能与自家结亲?   天下事情总不能都十全十美的。   三月底,明檀在惜娘家出阁,何大魁为了这位族侄女宴请了几桌宾客,热热闹闹的送出门子去了,待三日回门后,廖氏才家去。   到明檀出阁九日后,明檀那边接娘家人过去吃饭,惜娘跟万氏去了一趟,见明檀抱着一个小女孩,真的视如己出。   “惜娘姐姐,你知道吗?这个孩子很亲近我。我这么一抱着她,她就乳母都不要了。”   惜娘抚摸着这个小女孩儿,又看素来爱美的明檀今日都没有格外装扮,就道:“你真心对她,小孩子本能知道谁对她最好,这也是你们二人结缘了。”   明檀看向惜娘道:“你知道么?我真的过的很高兴。”   “那我就不必问了,邹县令肯定是待你很好的。”惜娘莞尔。   明檀笑而不语,邹县令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岁,年轻端正又有才,对自己也十分倾慕,她本身嫁妆又许多,进门就当家做主,日子还是很好过。   从邹家回来,惜娘靠在万氏肩头上,万氏嗔着女儿道:“今儿那么些好吃的,你吃那么少,作什么怪呢?”   “女儿从过年以来成日吃喝,肚子都胖了一圈了,可不能这么吃了。”说完,惜娘又道:“娘,我看明檀这样高兴,我心里也跟着高兴,无论如何,她也算是有了个好归宿,而女儿也总算是能够自个儿住了。”   不管她和明檀关系好不好,有一个人和自己住,肯定还是很不方便的,还是自己单独住着更好。   回到家中,嫂子秦氏刚坐完月子出来,人还有些丰腴,她正月生了个大胖小子,让何大魁和万氏高兴不已,便是她自己也比之前舒展了。   惜娘能察觉出来秦氏现在也能更融入这家了,她想难道女子都是如此吗?或者社会对女子就是这样规范的,认为女子还是以生育为主。   万氏现下回去就立马去看孙子,惜娘也跟着去看了一眼就回来了。   倒是寿姐很不高兴,她以前是家中最小的,大家的目光在她身上,如今又有更小的小侄儿了,她就没有那么受到关注,寿姐就无故发脾气。   惜娘当然也有所觉,她曾经的位置和寿姐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现下已经十九了,不到一年就要出阁,自然不会留心许多事情。   就像她跟袁瑜说的话,将来她出嫁和袁瑜组成一个小家,那可能才是自己的家。因为娘家随着将来侄儿侄女出生,怕是她住的地方,也要让渡出去。   嫁妆绣的七七八八了,还有些小件没有绣完,她就坐下来开始劈丝准备绣活。   幽兰和紫薇也有不少活计要做,毕竟古代没有工业化,什么都得手工做,月事带、主腰、亵裤、寝衣,都得要有人缝制。   这活计差不多做到吃晚饭的时候,惜娘饿的不行,吃了一大个鸡腿,万氏捂嘴直笑,夹了一个鸡翅膀给她:“让你中午多少吃点,偏生你不吃,现下饿的很吧。”   “也不知怎么,肚子跟被挖空了似的,就想把它填满。”惜娘也有些不好意思。   何大魁就笑:“惜娘,我看你再胖也胖不到哪里去的,你再胖能有我胖么?”   惜娘只是笑,她今日吃的肉也是够多了,吃完饭,还多吃了一碗鸡蛋羹,更别提那鸡她一个人快吃半边。   何松打趣道:“明日给你买一只烧鸡回来。”   “哥哥,你还打趣我呢,你还是多看看书吧,我看你啊,以前学的那些东西都忘到爪哇国去了。”惜娘摇头。   要考武举可不是那么容易,本来武举开的就少,来考武举的很多还是些考不上正经科举的人,那些人满腹经纶,普通人学的这些根本不成。   听妹妹这样说,何松也有了些紧迫感。   惜娘又同万氏道:“我想过几日去我那庄子上看看,春天各样野草出来,指不定咱们能挖些野菜回来呢。”   万氏皱眉:“你自个儿去还是不成,等我过几日有闲了,陪你一出去。”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寿姐忙喊道。   看到寿姐,万氏就头疼:“你要读书的人,怎么能去呢?还是先和你二哥一齐读书。”   惜娘倒是觉得无所谓:“娘,她要去就让她去吧,小孩子嘛,多活动一下,反而对身体好。”   寿姐的身体不是很好,尤其是肠胃很不好,她想妹妹也要多动才行。   几人就这般说定了,万氏让秦氏在家管家,秦氏连忙应下。   就在何家的日子一切恢复如初的时候,明檀也开启了自己的新生活,她现在没有那种人觊觎的生活,又是主母,家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前头妻子的女儿还不到两岁,还不记事,也和自己很亲。   守得云开见月明,大抵就是这般吧。   今日是华亭县某位大户家唱堂会,请了她过去,她便穿戴齐整了过去,如今她是县令夫人,夫君是本县父母官,自然是坐在首座。   这样的堂会说是看戏,也是掠取消息最快的地方。   就像有人提及顾家夫人没有来,就有人道:“据说是顾家小姐看上了一个男人,想嫁给人家,人家不理会,顾小姐在家绝食,顾夫人觉得丢脸,就不理会她,没想到她女儿倒是真的去了。”   “啊?一个姑娘家,竟然如此,啧啧……”   “诶,顾小姐是为了谁啊?”   “听说是袁家二公子。”   明檀心惊了一下,袁家二公子就是惜娘姐的未婚夫啊!   袁瑜正在书院读书,他今年的目标是从中舍进入内舍,每一次的季考都十分重要,他还要读书,却见他的小厮急匆匆跑过来,跟他说了一个消息:“那顾小姐闹绝食,结果真的气绝身亡,顾夫人找到咱们家来了。”   “什么?”袁瑜冷哼一声。   他只不过去顾家作客,见顾家姑娘不甚跌倒落水,让人去救了一番,不曾想此女竟然对他痴心妄想起来,不仅写情诗,还堵自己,他当然不同意,义正言辞的说了自己已然定亲,没想到此人竟然死了。   但这样不顾别人意愿,自说自话的人,被这种人缠着,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小厮则道:“那要不要跟何家小姐说一声?”   袁瑜摇头:“我若不理会这件事情,这件事情很快就过去了,我若真的慌张的很,恐怕人家都以为我有问题了。”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同情心,只是在判断,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捣鬼。   顾家的人闹上门去的时候,袁老太爷则出来道:“这与我家有何干系?我孙儿过完年就去九峰书院读书。”   顾夫人道:“总不能让我女儿成一个孤魂野鬼去吧。”   “那你自当去配一桩冥婚才是,何苦上门闹我的孙儿?”   “但若非你孙儿勾引良家女子,我女儿何苦如此?”   顾家在松江是大族,顾家若是出了这么一个死缠烂打,丢光了脸的姑娘,旁的姑娘怎么好嫁,如此一来,自然怪人家勾引。   袁老太爷人老成精的人物,他看人不会错,袁瑜这个孩子年纪轻轻,文武双全,办事周到,俨然比大人还老成,读书也聪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勾引别人良家女子?   甚至即便孙子有问题,顾夫人没证据,他们也不能承认。   偏汪太太却道:“来人,把二公子从书院请回来。”   这才有小厮上书院,只是没想到袁瑜以马上季考为主不下山来,反而带了一封信过来,顾夫人看了这封信后,立马鸣金收兵。   这件事情戛然而止!   惜娘带了母亲妹妹一起到庄子上,她那一百亩地都是圩内熟田,圩堤内侧种一圈垂柳、桑树,堤脚浅水沟则养鱼虾,种菱角。   陪同她们一起过来的是邵管事的浑家,她指着那边沟道:“平日给府上送的鱼虾,就是从这里弄的。”   从圩田过来,惜娘看到庄院,这里前后两进,围墙打的很高,这里便是邵管事收租的地方,后面养着水牛,放着农具。   庄院附近的田埂还真的长了许多野菜,邵管事浑家跟她们介绍:“这紫梗绿叶的野菜,叫马兰,掐三寸最新鲜了。”   惜娘真的蹲下去掐了一些,又听她介绍道:“您看那有四色小花瓣的,便是荠菜。”   接着惜娘又认识了许多野菜,那水沟旁长的翠色欲滴的水芹菜,桑树下生满枸杞嫩尖,装了满满两个篮子。   寿姐则用手搓着蒲公英吹着玩儿,跑来跑去的,很是开心。   邵管事的浑家还准备了一些饭菜,很是小心道:“这都是我们乡下的饭菜,粗糙的很,还请夫人小姐万万别嫌弃。”   惜娘笑道:“你还别说,我就爱吃你们这些菜,新鲜的很。”   她还真不是客气,乡下的菜格外清甜,惜娘还添了半碗饭,吃完饭,惜娘又认了认庄户,她记下各自相貌特征,单独问她们交的租子,何时交云云。   等问完了,她问的很轻松随意,问完就出来赏了两根素银簪子给邵管事的浑家,半匹细布给他们做衣裳穿,还有两匣子点心是给邵管事的孩子们的。   只是单独和邵管事说的时候,指出了两处不对:“来的时候,我随意翻看了一下账本,说圩田北边修筑的和今日看到的对不上,还有牛老三跟我说他家交的租子,您看您这里会不会是写错了?”   邵管事冷汗直流:“北边修筑的银钱本来拉了砖回来,结果我看近来人家吃鸡的人多,就在那边盖了鸡窝棚。”   “您是我爹介绍给我的,我也信任您,无论如何,账面还是要清楚的。”惜娘笑道。   邵管事忙应下了。   惜娘笑着看了他一眼,方才让赶车的小厮带着她们回家,今日也算是满载而归。万氏还担心:“你这番敲打他,万一日后他私下和这些人串联骗你呢?”   “他若真的这样胆大,那我就保管抓他,您放心,知错就改就成,人嘛,谁都有点小心思,敲打一番就好。”惜娘自己就做过下人,很了解。   水至清则无渔,人至察则无徒。   回到家里,没想到明檀过来了,竟然说了袁瑜的事情,惜娘听完,不由得想起袁瑜那张漂亮的脸,她不相信袁瑜会勾引良家女子,因为她和他同船那么久,他都非常规矩,甚至上次元宵节二人见面,他虽然约自己见面,但二人真的是恪守规矩。   明檀道:“你不担心吗?顾夫人说的跟真的一样。”   “我不信,我直觉他不是这样的人。”惜娘素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像邵管事,她相信她人是好的,只不过缺乏监管,袁瑜本人就生的非常漂亮,连她都看到了心惊,哪里还需要他去勾引谁?   真是男颜祸水啊! [46]第 46 章:双章合一   袁瑜的这件事情,据说在他给顾夫人一封信后,就再也没有听顾家提起过来了,大家都好奇那信中写的什么。   汪太太先让人挑了两匹上好的缎子送到长子房中,又对袁宝芸道:“如今你祖父愈发偏袒那瑜哥儿了。”   她认为顾家不来闹,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袁老太爷从中做了什么手脚。   “祖父素来看中有才干的人,那袁瑜能百步穿杨,读书据说也天赋极高,这样的人祖父自然愿意为他出头了。”袁宝芸看的很清楚,她想颜玉光为何之前做低伏下,不就是为了这吗?   可惜,她的胞兄身体不好,常年患病,嫂嫂也只生了个女儿。   他们这一房势弱,但还好母亲把宙弟抱在膝下,充作嫡子养着,宙哥儿虽然算不上天纵英才,但读书也很厉害。   所以,她劝汪太太:“娘,日后,您还是对宙哥儿好些,本来他礼法上算是您的儿子,如今在您膝下那就更是了。”   汪太太不耐烦道:“我知道。”   见母亲这般脾气,袁宝芸也是无可奈何,她从正房走出来,见两边跨院都在修,母亲事事都要争,在宙哥儿的亲事上更是如此,就在袁瑜成婚的三日,袁宙新娘子进门。   她走到回廊上,见任姨娘蝎蝎蛰蛰的,似乎又是往袁宙那里去过,心中不忿,这任姨娘不识时务,这样做只会害的太太更对袁宙不信任,让亲者痛仇者快。   袁家的这些事情,惜娘就不得而知了,四月清明,何家虽然在城外没有祖宗祭祀,但何大魁也带着她们一行人到城外的庙宇上香,又去栖霞庄玩耍。   何家很少有专门出来玩耍的心理,毕竟何家也不是很富裕,就是现下出来,也是带的自家做的点心。   惜娘曾经在国公府有一手腌制青梅脆的好手艺,她去岁长梅子的时候做了不少,今年正好出来玩儿的时候拿出来吃。   秦氏开玩笑道:“要说论分茶制茶的手艺,我看无人能比得上小姑。”   “嫂嫂喜欢就好。”从去岁开始惜娘也开始窨茶,毕竟她嫁妆里置办了一套茶具和茶器,那些锡罐也都备下了。   去年年底她采摘了腊梅、白梅,用松萝茶窨制,二月用白玉兰窨制茶,四月则用蕙兰窨茶,惜娘在栖霞庄这里购买了两盆兰花。   她一般不会窨制很多,但什么时节吃什么茶,这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刻在骨子里了。   栖霞庄最有名的便是茉莉花,惜娘让人把兰花搬到马车上后,就带着姜妈妈并两个丫头一道去看茉莉,刚跨进来花市,却看到了袁瑜。   今日见他却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青色直裰,走了过来,姜妈妈很有眼色的不远不近的跟着,让他们说话。   谁不是过来人?   惜娘看着他:“还真巧。”   “不是巧,是我特地过来的。”袁瑜道。   惜娘轻咳了一声。   袁瑜想她肯定是难为情了,就道:“惜惜,前段时候顾家的事情你听说过没有?我是当时不好从书院回来,但是想和你说,顾夫人说的都不是真的。”   “那她怎地那般呢?”惜娘皱眉。   袁瑜想自己等事情平息了,再过来解释看起来很有必要,虽说他早前就和惜娘认得,可是这样的事情,作未婚妻肯定会担心。   所以,袁瑜就解释:“她哥哥和汪家常往来的,我跟着汪太太去汪家走亲戚,和顾家几位兄弟相处的不错,后来年节下,就往他们家去了一趟,那日却正好碰到顾小姐差点跌足,我就喊了人去救她,后来顾家人还专门谢我。也自从那次起,她跟我写情诗,我本不予理会,希望她能够知难而退,没想到她愈演愈烈,所以就跟她说清楚了,说我已然定亲,她说定亲了可以退亲,我就骂了她一顿,去了书院。”   “哪里知道她求她家里人想上门跟袁家说亲,本来想绝食吓唬家人,不曾想假戏真做。”   “我听说你写了一封信给顾夫人,她就见好就收了,你写的什么呀?”惜娘好奇的问。   袁瑜抿唇:“她女儿写的那些情诗啊,既然给脸不要脸,就看她女儿是怎么纠缠我的?如果我真的宣扬出去,顾家女儿就别想嫁人了。”   他说完,还怕惜娘觉得他太狠了,故作落寞道:“阿姊,你说难道我救人也有错吗?”   惜娘赶紧安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哪里有错呢?这事儿错在她分明知晓人家定了亲,却还胡闹,最后自己送命,这怪得了谁。”   袁瑜不敢心情看起来太过明朗,就有些委屈的看着惜娘:“还是你了解我,也不枉我十二岁就认得你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好像是说我可是很小就跟你了,惜娘赧然,又低下头道:“咱们这亲事真是一波三折,也不知道将来如何。”   惜娘想自己平日很会说话的,甚至都表现的云淡风轻,可是对着袁瑜好像什么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袁瑜也理解,换了未婚夫就算了,婚前还有这般的事情,他低声道:“咱们这是好事多磨才是。”   惜娘看向他,“既有有了这样的事情,虽说平息下来,但终究对你名声有碍,是以,还是好些读书,明年若是能得一个功名,你又是松江府大好青年了,谁还记得以前那些事情呢?”   见惜娘处处为他着想,袁瑜很开心,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是这是他认识的人熟悉的人,也很愿意亲近的人,他愿意跟她解释。   现下听她这般说,袁瑜认真点头,又自嘲:“你看我现在,都这般穿衣裳了……”   “为何要看旁人的眼色行事,你本就是十分鲜亮的人,衣裳穿的鲜亮,也是应该的,凭什么因噎废食。你若听我的,日后和以前一样才是。”惜娘很是气愤。   袁瑜若有所思,原来阿姊吃软不吃硬啊。   姜妈妈见她二人说的差不多了,也不能一直放任她们说话,便上前道:“小姐,那边有花农在卖茉莉花,咱们过去看看吧。”   惜娘对他道:“我们就先去了,你自行逛一会儿。”   姜妈妈觉得姑爷真是打眼,什么都没做,就无端一股风流,反而自家小姐,其实如今装扮一番,的确非常标致,甚至和明檀小姐站在一处,她身形跟高挑,看起来不相上下,可是自家小姐似乎太过正经,自带一股非常能辟神的气质,怎么形容呢?姑爷看起来更像有香气的花,小姐纯粹是一朵没香气的花。   可姑爷看小姐的那个样子,似乎很依赖。   这对未婚夫妻,不管怎么说婚前这样频繁见面,袁姑爷甚至还这样的依恋,这都不是坏事。   惜娘倒是没有想过姜妈妈讲这么多,她前世就是拼命十三郎的打工人,除了工作几乎没有生活,这辈子更是小小年纪就进府在府中尔虞我诈,本来好好地做官家千金,结果未婚夫换人了。   虽然每次都侥幸有了好结果,她还要不断开解自己。   哪里能天真烂漫得起来。   从栖霞庄回来,惜娘就把来龙去脉和爹娘说了,她也不愿意爹娘误会。   何大魁摇头:“虽说这些生的好的人,的确有许多别人没有的好处,但是也也容易招蜂引蝶啊,那明檀还有袁姑爷都是如此。”   万氏拉着自己女儿想,怎么惜娘就没有这种事情呢?那还不是惜娘平日非礼勿视,闺门严谨,出门戴头纱,但面对未婚夫时,又柔媚的能掐出水来。   她私下和惜娘这么说,惜娘忙道:“您这是受害者有罪论,今日袁瑜还特地穿一个杭绸的直裰,我说你做什么要如此?自己没有做错,就没必要苛责自己。”   “姑爷也是没法子吧?”万氏能理解袁瑜。   惜娘笑道:“他答应我了,日后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虽说袁瑜以前打扮十分精致,让她有点潮人恐惧症,但这就是他啊,为什么要委屈?   万氏戳了一下女儿的额头:“你也够厉害的,姑爷还这般听你的。”   “谁让他比我小三岁呢。”惜娘笑嘻嘻的。   回家之后,惜娘把茉莉花和兰花都窨制了,两个丫头也跟她一起忙着,紫薇在斟茶上很有些天分,幽兰绣花上有天分,惜娘都教她们一些,这样自己也轻松许多。   隔壁黎恬儿带着丈夫归宁,黎恬儿便过来惜娘这里说话。   惜娘见她气色不错,就道:“我看你气色这般好,肯定是过的不错了。”   黎恬儿笑道:“其实也未必是夫婿多好,我如今出阁了,手里有嫁妆,又管着家,不必跟以前似的,多戴朵花儿都怕继母不高兴。”   惜娘想自己好像也是,读书的时候再轻松,也还是觉得上班好,至少手里有钱,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   她能理解黎恬儿,也跟她说起自己的近况:“明年正月十八成婚,二十一弟妹进门。”   黎恬儿毕竟在松江府生活过许多年了,听惜娘这般一说,就知道了:“汪太太的为人我们都知道,最好强不过了,汪六姐儿娘家有钱,你们前后脚进门,这是故意要用她的嫁妆压你一头呢。”   “这也要压?难不成妯娌关系不好,她就高兴吗?”别人家里都要避免矛盾,怎么这个汪氏不消停呢。   黎恬现下成亲了,倒是能够理解:“我听说曾经有人上门向袁通判求情,汪家大爷上门说没有半点效用,偏颜家一个外三路的亲戚一说,袁通判就应允了,你说袁通判更喜欢谁呢?一个女人,虽然有家世地位,丈夫却宠爱另一个女人,给另一个女人莫大的体面,她自然不愿意让人看轻了她。”   说到这里,她看向惜娘,有些忧心:“这可怎么好呢?怕是你要被她排揎了。”   惜娘无奈:“这有什么法子,我爹说若非如此,这桩亲事也不会落在我身上。”   “这倒是袁审才气逼人,非本府旁的学子能看中的,如今换回来的还曾经是颍川侯府继承人,俱是人中龙凤啊。我想若是你未来夫婿有了功名,你正经婆婆是颜太太,不过偶尔受她几句难听的话,也没什么。便是我,正经的儿媳妇,还不是被她们塞人,天底下婆婆,没几个很好的。”黎恬儿安慰。   惜娘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呀你,如今懂的不少啊。”   黎恬笑道:“我说真的,嫡亲的婆婆都未必疼媳妇,甚至有的专门折腾儿媳妇,这汪氏聒噪讨嫌,指不定还能让你相公多疼你。”   惜娘若有所思。   清明过完转眼到了端午,端午节万氏教寿姐做了五色丝绳,她现在有孙子在身边,没有那么多精力教小女儿做女红,偏惜娘又待嫁中,她也有绣件要做,还要窨茶,忙不过来。   还是何大魁道:“寿姐再读一年书,就不必再读了,咱们这般的人家能够识字算账就很好了,到时候你专心教她习女红才是。”   “你说的是。”万氏很听何大魁的话。   何大魁去年过年送了些松江土产,让人送往京中国公府去了,让他多留些时候打探消息,这人端午才回来,回来便提起镇国公府。   “老太太过身后,两房分了家,二老爷把女儿嫁给了六皇子,永嘉公主的儿子死了老婆,又续弦了一房,至于三皇子妃那边倒是一如既往,也没什么大事。朝中的事情,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打探不着,但六皇子听闻代替皇帝去泰山封禅了。”   泰山封禅,是个人就知道什么意思?难不成镇国公府真的不成了么?   何大魁让底下人安置茶房招待此人,又给了赏钱,他则坐在书房里苦思冥想,国公府是他旧主,但他在松江府极其少打着国公府的旗号。   就是怕哪一日人家夺嫡失败,自己池鱼遭殃。   但万一真的有一日国公府坍塌,他也不能置之不理,做人虽然未必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若能帮忙,还是得帮一下。   若没有国公爷提携,他也不会这般顺利。   惜娘听说了这么些国公府的事情,恍若隔世一般:“奇少爷都续娶了啊,我记得郡主进门没多久啊。”   “那些大户人家正妻过世,头七还没过,续弦就定好了。”何大魁迎来送往那么些年,听也是听了不少。   “咳咳。”万氏提醒:“你们父女俩没把门的,可别忘记明檀也是做续弦了。”   何大魁道:“这与她无关,我说的都是事实,那邹县令不也是如此么?只不过他眼高于顶,想找一位绝世美人罢了,若是能找到,恐怕早就成婚了。”   惜娘则道:“那邹县令先妻是胡家的人,胡家那可是大户人家,我记得当年钟姑娘因为她爹续弦,外家就接过去照看,不知道邹家那个姐儿,胡家会不会接过去呢?”   “这就难说了,我看明檀照顾的很好,胡家应该是不会的。说句不好听的话,那胡家再好,去人家家里也是寄人篱下啊。”万氏觉得不太可能。   “罢了,罢了,别人的事情咱们少掺和了,明檀现下嫁给邹县令,不管怎么说,总比强迫嫁给苏州知府的小舅子好。”何大魁示意她们都别说了。   惜娘转眼说起她和汪六姐儿前后脚进门的事情,不由道:“无论如何我的嫁妆怎么也不会比那小汪氏多,既然如此,咱们家也不必介怀,若露出嫉妒不甘之态,反而落了下乘。”   何大魁一拍桌子:“此妇人便是个搅家精,这狸猫换太子的事情说是她奶母所做,指不定也有她指使。”   谁愿意大婚的时候,被人家抢风头呢?   你哪怕迟一个月都好。   万氏看向惜娘:“还有半年呢,到时候咱们让卫所的排兵帮忙送,输人不输阵。”   “就是嫁妆输了又如何?本来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日后能不能把日子过好,这才是正经。”惜娘抿唇。   何大魁知晓女儿的为人,她进国公府这么多年,那里面人事关系很复杂,女儿能够脱颖而出,算得上胸有丘壑。   有些人喜欢在一些小事上受不得委屈,甚至耿耿于怀,惜娘能够平复自己的心情,想到将来,这是好事。   “是啊,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你和姑爷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端午之后,惜娘开始做绣屏。   幽兰还不理解:“姑娘不是绣了一座台屏吗?”   “我想用杭绸绣一座四扇连幅的屏风,放在厅堂上,正面是四大美女,背面是梅兰竹菊。”惜娘也不是没有争强好胜的心,但不需要用嘴去嫉妒,真正可以展现自己的能力。   寻常的绣娘至少要绣十个月,惜娘本人却是比职业绣娘还要专业,她跟家人说至少四个月都不要打搅她,就开始勾摹粉本,正反两面对齐定位,又把绣娘找出来。   她平日都舍不得用的那些上等丝线现下拿出来,有的要染的,就自己找人买了染料染。   她盘算好了,今年庄子上还会送银钱来,如此一百多两,正好可以让匠人用黄花梨木做底套,边上还能镶嵌青玉,若是真的请人做,恐怕这样一座绣屏要六七百两,都是良心价了。   但这也非常费功夫,惜娘不是那种顶级绣娘,可是能绣的中上,这般拿出去就不得了了。   惜娘关在房里做绣件,这么春去秋来,她颈椎发疼,但好歹是真的绣好了,等到十月初,邵管事送了银钱过来,惜娘把这些和去年的添在一处,又加了几两银子,让何大魁帮忙找了匠人来镶嵌进去。   “累了吧?”万氏看着女儿疲劳。   惜娘笑道:“我就是想早些做好,剩下的日子就开始保养。”   万氏吩咐紫薇和幽兰两个一定要多伺候惜娘,吩咐厨房隔三差五炖些补品送过来,这会子天气也凉爽许多了,惜娘便开始休养生息。   她的未来婆母颜玉光此时却回来了,她带回来两个好消息,头一件是大老爷袁克绍升任赣州知州,再有一件是带着姑太太夫妇一道回来了。   颜玉光还带了不少赣州特产回来,都交到了老太太那里,她心里很清楚。交到老太太那里,还有她的份儿,若是都交到汪氏那里,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了。   不过她的份儿也早就装在自己的行李一并带回了。   当年她进门不谙事,导致一顶真珠珠冠送到汪氏那里,她就再也没有还给自己了。   现下她可没那么傻。   袁老太太就喜欢她温和可人的性子,听她说起赣州的事情,听的很高兴,汪太太也过来给老太太请安,只是甫一走近,听到颜玉光的声音,就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   “你怎地回来了?你这么一回来,老爷那里谁照看呢?”   颜玉光又不是傻子,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是人家的儿子,虽然也有感情,但现在亲儿子回来了,亲儿子成婚,她怎么可能不回来。   故而,她细声细气道:“大姐姐,头一个是老爷要孝敬老太爷和老太太,再有瑜哥儿的亲事,我总得回来一趟。”   汪太太冷笑:“难不成你对我不放心?”   “妹妹并没有那个意思。”颜玉光涨红了脸解释。   还是袁老太太打断了她们:“瑜哥儿他娘回来操办也是好事嘛,正好太太也松快些,帮宝芸定下亲事,这年纪越拖越大,可不能再由着她的性子了。”   其实这原本是好话,袁瑜成亲,肯定也有不少客人过来,认真相看女婿是真,但这下戳到汪太太心窝子,汪太太又哭闹了一场,颜玉光回房的时候也很累了。   袁瑜则过来请安,见颜玉光给他带了赣南冻石印章料十方、端砚两方,还有一些衣料茶叶,袁瑜忙谢过,听颜玉光说了汪太太的事情,他眉头一皱:“此人也过于直抒胸臆了,真是癞蛤蟆掉在脚上,不伤人恶心人,您莫怕,等儿子日后有了功名,就和您儿媳妇接您出去。”   他当然知晓,现在去分析没用,主要是让他这位生母有个盼头,要不然后宅难熬。尤其是惜娘,他当时在船上就发现她不求表现,为人老实,徐士载那里她都算不得宠爱的,日后进来,他可要多教教才行啊! [47]花嫁(上):花嫁(上)   再说冬月过了就是腊月,算得上是一年最冷的时候了,这时候明檀上门来,惜娘又让人添了个炭盆子。   “惜娘,今年过年胡家怕是有人送节礼过来,万一,你说万一她们觉得我没把孩子照看好,要把孩子带回胡家,可怎么办?”明檀很苦恼,她虽然生的漂亮,但也只是一个商户女,显然邹县令和先妻胡氏娘家关系保持的很好。   见明檀这般急,惜娘劝道:“你想啊,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她们把邹小姐带回胡家去,可那对邹小姐也未必是坏事啊。那胡氏娘家本就是胡阁老本家,不提她几位伯父是朝中大员,就是胡氏兄长也是举人出身,或许将来对她的亲事很有裨益了。”   邹县令既然没留京,想必将来会一直任外官,到时候能够四十岁做到知府,都算是仕途得意了。   明檀这才恍然:“是啊,我就想着这孩子和我的感情好,我想把她养在膝下。”   “那就顺其自然吧,你还这么年轻,总归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其实惜娘的言下之意很明白,孩子的去留并非她说了算。   或许惜娘本人前世有侄儿,她知道侄儿是亲人,但因为她一直没结婚,爸妈总有意无意让侄儿跟她讨钱,她就敬谢不敏了,所以她实在是很难对不是自己的孩子这般上心。   明檀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我会何时有身子?”   “总会有的。”惜娘安慰道。   明檀被惜娘这般劝解,心情好了许多,是啊最差的结果,无非是邹小姐被带回胡家,可是胡家门第在那里,将来也会给邹小姐说一门好亲事,   既然她的事情放下了,又问起惜娘:“你可是正月十六送嫁妆?”   惜娘点头:“是啊,我爹已经点好了所里的兵士,到时候帮忙送嫁妆过去,让我嫂子过去铺床,原本想请你的,就怕你太忙。”   人家毕竟现在是县令夫人了,有些事情还是有些分寸的好。   明檀想自己多半也没空,更不可能去袁家过夜,也便作罢了。   那明檀走了之后,惜娘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紫薇则撤了杯盏,便道:“您说这邹太太会不会打发人来添妆?”   “会的,上回她出阁,我母亲也添过妆。”惜娘笑道。   这是惜娘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万氏和何大魁夫妻要操办她的亲事,扯喜棚,请师傅,请全福太太插戴婆,还要何松下帖子,忙的可是不亦乐乎。   何大魁笑着和惜娘道:“咱们家嫁妆是没人家多,可是人多啊,拆开了一箱箱的抬过去,也能凑个一百单八抬。”   “如此,是不是不太好啊?”惜娘迟疑。   何大魁道:“外面的人都是看热闹的,哪里能看出许多来,你的羊猞猁狲遍地金斗篷、天马皮月白暗花纻丝短袄,那可是顶级的皮毛,非三品官以上人家未必会有,便是咱们一抬一抬的摆出去,人家只有羡慕的份。”   惜娘点头:“那就由着您安排。”   何大魁道:“我已然打听了,她家找的车马行的人帮忙抬嫁妆,一共是一百二十八抬,咱们家一百零八抬,看起来差别不大啊。”   很快到了正月十六,秦氏带着宋妈妈并几个丫头子带着人一道过去送嫁妆,打头的先是三十六抬家具,虽然是榉木家具,但外面刷的朱红推光漆,看起来倒是十分喜庆。   接着又是送绣料十八抬,俱是上等绫罗绸缎细绢,又有四季衣裳二十抬,全部是簇新的衣裳,有惜娘攒下的两箱,只拿了几件衣裳出来穿,家里重新又做了不少。   也有珍稀皮裘冬衣十件,一共十抬,尤其是珍稀皮裘,几乎是一抬一件。   连袁家二太太计氏都称赞道:“哟,这可是上等的皮子。”   汪太太没想到何家如此狡猾,一抬一件衣裳,真是打肿脸充胖子,再看马上抬进来的陈设摆件十二抬,尤其是那青玉花梨双面绣屏风,宋妈妈还特地介绍:“这是我们小姐亲自绣的。”   一下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了,袁家来了不少族亲,皆啧啧称奇。“新娘子的手艺可真好啊。”   “是啊,这还是双面绣呢?两边毫不染色,真可谓上等手艺。”   更别提后面的那些首饰,有平南侯府送给惜娘的赤金镶蜜蜡簪钗四件、小巧步摇一支、实心缠枝金手镯一对,也有袁家送去的金镶玉首饰一套,还有惜娘平日在府里得的金戒指、金三事、实心小金簪四支、细金素圈戒指四枚、金珠耳坠三对,另外有她自己攒下的银鎏金首饰,还有家里备下的珠冠,并十根钗子,金镶翡翠戒指,珊瑚玉镯等等。   最后则是华亭一百亩亩中等水田的鱼鳞册、官契、完税凭证、佃户租簿。   统共竟然有一百零八抬,汪太太脸涨红,“这何家不是耍心眼吗?她这些凑一起六十四抬算多的了。”   只可惜她的话语淹没在人群之中,因为袁瑜出来打赏这些排兵,俨然一派世家公子范儿,说起来袁瑜觉得冥冥之中,他和生母颜玉光其实挺像的,她们看中的都不是蝇头小利,所以对下人打赏很舍得。   袁瑜方才也看到了惜娘的绣屏,想起她给自己那时候在船上赶制的衣裳,现在说起来,真个服帖的很。   可绣这么一大座屏风,想必很累吧……   汪六姐儿的嫁妆是隔日送到的,算是提前五日送嫁妆来,虽说这也很正常,但也有打脸的意味。   汪家送来的打头的家具是紫檀花梨成套家具,送的是倭缎和妆花缎,四季衣裳上刺绣繁复,成套的貂狐皮裘,成匣的赤金翡翠首饰,甚至上等水田三百亩,一万多两的嫁妆体量了。   汪太太还很得意,认为自己的侄女这嫁妆,可是全套紫檀的,比何家那穷官女儿好多了,但扬眉吐气不成,还被人排揎了。   “这瑜哥儿媳妇和宙哥儿媳妇嫁妆都挺多的,那皮裘都是成盒的抬,不过,这瑜哥儿媳妇是金山卫世袭副千户的嫡长女,宙哥儿媳妇的爹只是个捐监,还是有些不同的。”   汪太太气了个倒仰,还是袁宝芸拿了银钱去前面请人吃茶饭。   要说汪六姐儿,家中姊妹三个都是一母同胞,只有弟弟是偏房所出,汪六姐长姐嫁到扬州舅家去了,妹妹也要跟她前后脚出阁,无他,她妹子汪七姐已然有了身孕。   汪四太太是她们的母亲,这些年嫁进门,丈夫一味附庸风雅,女儿们的嫁妆几乎都是公中出一少部分,其余的都给她们三个陪嫁出去了。   汪四太太现在还留有两间铺子打理,她听送嫁妆的人回来覆命,暗自点头,又对次女汪六姐儿道:“宙哥儿读书比旁人都强,今年不过十六岁,就已经是秀才了,你姑母脾气虽然不好,到底这桩亲事是极体面的,到底你公公现下还升了知州呢。”   “女儿明白。”汪六姐儿垂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家里就她母女四人一体,大姐性情柔弱,妹妹胆小,只有她担事。   汪四太太又说起小女儿七姐:“她真是胡闹,做下这等丑事,还好那罗家认下这桩亲事,若不然我真不知道怎生是好?”   汪六姐素来聪明伶俐,她想妹妹容貌不及她,起小也说了一桩亲事,只是没正式说定,那人见汪老爷子致仕,父亲只是白身,倒是攀上了别家。妹妹一心也想寻一桩好亲,但汪家门第不再,除了她因为姑表做亲要上嫁,旁人都是嫁普通人家了。   她们四房还好一些,因为母亲乃是扬州豪商之女,手里一分好钱。   妹妹见了南京坐监回来的罗少华,那罗少华本来也是个不消停的人物,四处作乐,汪七姐也是个要姻缘不过的人,汪七姐去了庙里,正好遇到罗少华,那日下了一场大雨,二人男未婚女未嫁,汪七姐早知罗家家世。   这罗少华的亲爹是举人出身,在本府任教谕,罗少华几个姐姐也都是嫁到官户人家,还颇有家资,在松江府城住着大的院子,她便下了狠心。   罗少华本有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如今因她有了身孕,被迫要娶她,家里人不甚欢喜,汪七姐也做低伏下,不大自在。   连同汪六姐也要操心妹子的事情,心绪难安。   惜娘家里人则聚在一处,惜娘的旧衣裳拿出来也有六七成新,包了一些送给万氏和寿姐,还有一部分带到袁家,将来赏人。   明檀这时候送了两抬添妆来,一抬是一个大的朱红描木首饰匣,里面装着一小匣鎏金点翠珍珠小簪十余支、赤金镶浅碧小玉头面一套,一抬则是一匣绒线,两匹缎子。   那回话的人道:“我们奶奶忙糊涂了,以为是今日添妆,不曾想人昨日就走了。”   万氏倒是不觉得明檀故意的,平日她倒是常常往来,不由问道:“你们奶奶在忙什么?”   “胡家的人过来了,我们奶奶正在陪客呢。”   原来是胡家的人过来了,万氏心里有数:“那你上覆你们奶奶,就说明日可一定要来。”   邹家下人这才回去了。   惜娘把这些添妆看了看,又归拢在一起,又把自家在家的一些旧物继续首饰,用旧了的砚台、瓷瓶,还有些丝线和茉莉膏子都分送给慈哥和寿姐。   寿姐悄悄和慈哥儿道:“都是大姐姐不要的,才给咱们的。”   惜娘道:“那茉莉膏子三钱才两罐呢,没见过你这般的,这丝线也是上好的绢线。”   寿姐吐吐舌头。   惜娘摇摇头,她说了寿姐一顿:“我好心把东西分给你们,你们还这般说,好心不知驴肝肺,你就坏在一张嘴上,日后看你怎地?”   七岁也不小了,尤其是在古代,普遍十五六岁就要出嫁的年纪,你要真有心机就算了,偏又没什么心机,就脾气暴躁嘴巴坏,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   这事儿偏也不是万氏能管好的,她也不是不聪明,也会讨巧。   说起来私下寿姐很听她的话,但当着爹娘的面就爱争宠,惜娘即便一手好针线,也只教她皮毛,擅长茶道,也没有教她,便是觉得如此。   这一夜,惜娘睡下了,丫头们还在忙活,惜娘索性留下她们一起说话。   “日后咱们三个,再加一个姜妈妈,去了袁家,就自成一体了。你们素来在我这里,我的规矩不严,但是在人家家里,须得小心谨慎为上。”惜娘嘱咐。   紫薇和幽兰忙应是。   那紫薇又道:“姑娘,我听送嫁妆的人说,咱们和袁家三少爷分住东西跨院,两边对着一个垂花门住着。”   “日后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了。”惜娘笑道。   幽兰打了个哈欠:“姑娘也早些休息吧,明日只怕很忙呢。”   惜娘也有些困了,她如今不必像在国公府那样想许多事情,大抵皮质醇不高,很容易睡着了。   这一晚上袁瑜却没怎么睡,他又试了一遍喜服,披了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还有点满意,就是不知道阿姊会不会满意呢?   阿姊做丫鬟的事情是万万不能说给旁人听的,万一被别人知晓,难免做文章。   自古英雄不问出身,自己不也是个假侯府少爷么?   就是贺审,此人被定王府退亲,又觊觎阿姐貌美,故而想娶之,但他也不可能放手,因为他和阿姊也是天作之合。   以前他在路上的时候,差点死了,都是阿姊一路照顾他,帮他收拾行李。   难得二人以未婚夫妻见面,这就是缘分。   凭什么他让自己让,自己就让?   贺审此时还并不知晓这些,他作为长子嫡孙,守孝也要和其父一样,要三年之久,虽说松江府没有来信,但何姑娘若是能等他就好了?   褚氏也对他说:“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于天地之间,最重要是一个诚字。”   褚氏是十分赞成自己和曾经的未婚妻重新成亲的,如此一来,定亲王那边退亲的时候,什么真假少爷的事情,都会被他还记得旧日亲事,愿意履行婚约的诚信所感动。   因为他回来之后,其实也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原先的贺瑜文武双全,格外会做人,年纪小但是相貌风度出众,旁人不觉得贺瑜有问题,反而认为他占了贺瑜的位置?甚至颍川侯本人都对他不冷不热的。   定亲王甚至还退了亲,这让他情何以堪?   这些事情惜娘就不清楚了,她醒来时天色还一片漆黑,闭目养神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打算起来。   紫薇和幽兰也匆匆起床,她们收拾一番,才去打水来,把浴桶底下放一小块席子防滑,又把装了白茉莉、玫瑰、甘松的纱带放进去,等泡出汤色了,才喊惜娘过来。   惜娘让她们二人出去先用饭,她则泡了半个时辰,把身上搓的干干净净,方才出来换好衣裳,紫薇和幽兰早已吃好饭,还休息了一会儿,现下三下五除二就把水倒了,把浴桶擦干放到耳房里去。   惜娘则拿着干部擦拭头发,姜妈妈提了早饭过来,惜娘笑道:“我正是饿的饥肠辘辘了,这泡澡也耗费力气啊。”   姜妈妈道:“您慢慢吃,我让紫薇幽兰两个把这屋子收拾一下,给您把头发擦干了。”   惜娘点头,她埋头吃饭,昨日家里的厨子就已经开始备菜了,早上现成的送来煨的都出现胶质的炖牛腩,又有一碗阳春面,两颗煎蛋,一碟蔬菜,一碟酱菜,她吃完肚子都涨的不行,但是吃完还真的很有精神。   等天微微明时,惜娘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插戴婆过来了,见惜娘皮肤幼滑,容貌秀丽,尤其是身形玲珑有致,似快了破口的水蜜桃,鲜嫩多汁。   “何小姐,真是美人,老身还没见过如此标致的姑娘。”   “您老可真会说话,幽兰拿一盒子芝麻糖,给这位娘子甜甜嘴。”惜娘知道她们这些三姑六婆惯会说话。   几人正说着话,见何家请的全福太太过来了,那全福太太拿了一卷棉线,细白粉来,她先在惜娘的面上敷一些细白粉,方才将红棉线两端系在左右手,中间用牙咬住撑开,从胎毛鬓角到鼻翼唇周,跟弹棉花似的刮了一遍。   “嘶~”还是微微有点疼啊。   但绞脸之后,脸上的一些小绒毛的确干净多了,惜娘重新洗脸,抹蔷薇露和香膏,插戴婆都是做熟悉了的,开始上妆。   衣裳首饰都是早就备下的,惜娘现在还年轻,又专门养发,连假髻都用不上直接梳上去,插戴婆给她戴上了翠冠,如此换上催妆时送来的嫁衣,她个子高挑,穿上正好。   惜娘又打赏了插戴婆八十个钱,方才由婆子丫头扶着出去正房,大厅设席,何大魁和万氏南向端坐,惜娘插烛似的拜了四拜,又回到了房里。   不一会儿,明檀来了,她见惜娘今日打扮,不由笑道:“你还记得我教你如何梳妆吧?明日可不能这般了。”   “我倒是想自己画,可大家都是这般的,我也不好特殊啊。对了,还没问你,胡家的人怎地了?”惜娘忙问起。   明檀感叹:“其实,她们倒是很客气,但是这客气中,总是有一股挑剔的味道,不过这几日对我倒是很满意,明日就回金陵去的。”   惜娘很为她开心:“这般就很好,你首先还是要调理好身子,别光吃素,以前我在,还时不时提醒一下你,但你若准备生孩子,还是要把身体维持好。”   “这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明檀也懂惜娘说的意思,如果不打算生,当然无所谓,如果打算生,还是要把身体看顾好。   如今明檀很幸福,邹县令对她很好,不,应该说十分好,所以,她也希望惜娘能够过的好,说了不少期许。   惜娘却道:“日后我嫁去袁家,你在邹家,咱们姊妹二人可要互相帮扶,互为犄角才是。”   明檀的娘家在苏州,她是家中独生女儿,父亲文弱,母亲又是女流之辈,祖父年事已高,不比何家在本地到底还算个小官儿,惜娘也能够借助县尊夫人开拓自己的交际。   她这般说正合明檀的意,明檀颔首。   这就到了中午,袁瑜穿着公服骑马从袁家启程,带仪仗、雁礼、鼓乐至副千户府大门,他相貌英俊,今日着意打扮一番,十分出众,仿若神仙公子一般。   可人群中也有顾家人,顾太太恨声道:“我女儿已然化成白骨,他却洞房花烛得意的很,我不会放过他的。”   可袁瑜哪里还管这些,他已然进了何家,给何大魁献上大雁,并行奠雁大礼,又亲自行大礼拜见岳父何大魁。   何松等人拦着门,他笑道:“我们都是武人,不会作那酸诗,就让妹夫射圃,若十射十中,就许你接我妹妹出来。”   袁瑜看了看距离,不过三十步,便笑道:“这有何难。”   他虽然并不算魁梧,但是箭拿到手上,实在是不虚发,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到前面看热闹的人,到新房告诉惜娘:“新郎官可是太厉害了,箭无虚发呀。”   惜娘听了也很欢喜,人都是有点慕强的,谁都不意外。   她连忙戴起了盖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响声,又正襟危坐,听外面敲门,让新娘开门,惜娘难得调皮了一下:“请新郎念一首催妆诗。”   袁瑜本以为惜娘那样端庄的,不曾想她竟然派人出来说让自己做催妆诗,莞尔一笑,想着还好自己有准备,他特地行至门前,朗声道:“玉漏涓涓银汉清,鹊桥新架路初成。催妆既要裁篇咏,凤吹鸾歌早会迎。宝车辗驻彩云开,误到蓬莱顶上来。琼室既登花得折,永将凡骨逐风雷。”【1】   众人都在外叫好,紫薇和幽兰见昔年微微颔首,二人忙上前去开了门,惜娘则由母亲妹妹送到闺门前,由哥哥何松背着出门。   袁瑜在前走着,时不时望着后面,那跟着的傧相推着他道:“新郎官,你别往后头看啊,看着脚下的路。”   袁瑜有些不好意思,他是见何松方才吃过酒,万一把人甩下来了自己要去接着,不能让阿姊出丑啊。 [48]花嫁(下):花嫁(下)   索性,何松虽然吃了点酒,但是非常稳当的把惜娘背上了花轿,轿子没有想象中的大,大抵里面顶多也只能容纳三个人坐。   外面打鼓吹箫,时不时唢呐一吹,她耳门都要被吵掉了。   外面紫薇、幽兰,还有江妈妈一处跟着轿子走,她们看着袁瑜,都很为惜娘高兴。实际上惜娘并没有觉得自己真的以后一路坦途,她充其量就是和袁瑜比别人熟悉一些,她前世常常也会看一些小说,像《金粉世家》开篇,金燕西对冷清秋一见钟情,后来还不是弃若敝履。   袁瑜毕竟是个公子哥,以前是顶级勋贵家的公子哥,如今也是知州公子,俱是官宦人家,这样的人家诱惑许多。   但惜娘看的是袁瑜是有本事的人,才貌双全,即便他日后有了二心,兴许她也能借势走的更远。   她娘家爹爹虽然很为她打算,可是娘家也不能长久的收留自己,除非将来自己大归,这些都是十分现实的事情。   不过惜娘本人很乐观,她会把最坏的结果想到,可不会真的悲观的活着,人总要先做好一切,即便达不到最好的结果,也不会后悔。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袁瑜让轿子从外城走,差不多多走了半个时辰,惜娘真是满头是汗,好容易到了袁宅,头一桩就是听喜娘喊跨火盆。   平日她当然是非常轻盈的跨过去,但现下衣裳头冠极重,环佩叮咚作响,她生怕身上的挂饰掉到火盆里,小心翼翼的跨了过去,还好裙摆没有扫到火星子。   接着袁家就用装米的麻袋铺在地上,惜娘从这些米袋上跨过,袁瑜在前面拉着红绸,她则被拉着在走。   如此,她身上已然又出了一身大汗。   此番,因为袁克绍在赣州升任知州,上座便是由汪太太坐着,颜玉光则不敢坐下,还是袁瑜进来,对着颜玉光道:“姨娘也坐下吧,姨娘生我一场,今日是儿子喜事,请您上座。”   他很聪明,没有当着众人喊娘,只是以生恩为主,汪太太见状气的不行,但袁老爷子发话,在上座的右手旁安一张绣凳,尽管颜玉光百般推辞,然而还是被人按着坐下。   司仪在旁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颜玉光看着新人对自己行礼,眼睛里泛着水光,瑜哥儿还真是她的亲生儿子,虽然平日不说旁的话,但是知道她的处境。   惜娘行完礼后,才被牵着回洞房,她对袁家不是很熟悉,但只觉得自己过了一道月亮门,两个院子,方才扶进了屋子里。   甫一坐下,她察觉旁边也塌陷了一块,想来是袁瑜坐下了。   有女子唱着白头偕老,儿女满堂的赞哥,红枣、核桃、桂圆、莲子都在她们身边撒了几把,惜娘安安静静的听着,袁瑜也有些头晕,他还要一直保持笑脸,脸都笑僵了。   撒帐反而让他们俩都能小憩一二,待喜娘道:“请新郎拿起秤杆,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袁瑜一下精神就来了,惜娘则很紧张,方才热的不行,脸上肯定全花了,她有点灰心,不曾想帕子揭开,袁瑜却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小声道:“阿姊真美。”   惜娘虽然心里知道并非如此,但很受用,对他一笑。   喜娘则让请她二人喝交杯酒,此时天色黑下来,惜娘和袁瑜靠的很近,他的个子如今蹿的很高,自己这个身高都只到他的肩膀。   他二人都离的很近,几乎呼吸可闻,袁瑜凛住心神,方才能放下手中酒盏。   这个时候袁瑜还要去何家一趟,陪着吃酒,再回来吃酒,他看天色将黑,只能先走,遂对惜娘道:“我去去就来。”   惜娘看着满屋子的人,只缓缓道了一个“好”字。   袁瑜回头看了她一眼,方才出去,惜娘见屋子里的女人孩子,都作腼腆状。这其中打头的,穿一身青紫色的袄儿,头上戴着珠箍子,她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弯唇一笑,一旁有个年轻少女介绍道:“二嫂,这是宥大嫂子。”   惜娘听闻袁宥就是汪太太长子,只可惜病弱,读书不成,习武更不成,还娶了个媳妇冲喜,这位大抵就是袁宥之妻林氏,惜娘忙起身福了一身,林氏当即还礼。   那介绍的少女则是汪太太的女儿袁宝芸,她约莫十七八岁,梳着堕马髻,髻上插着一根赤金红宝石的步摇。   再有便是袁家的一些族亲,惜娘此时虽然一时也认不全,但她们介绍时,她都会回礼。   甚至看到林氏的女儿雅姐儿,还让紫薇给了个红封。   “二嫂,我们就不多打搅你了,我已然让人送茶饭过来。”袁宝芸道。   惜娘忙道谢。   那袁宝芸笑了一下,就出去了,林氏也带着女儿跟着一齐出门去。   等人都走了,惜娘才观察自己这个住处,这里倒是一个标准的走马楼建筑,她们住在北主楼的二楼,惜娘看自己坐的正是家里置办的家具。   趁着丫头摆饭的功夫,惜娘看了看,自己住的这北楼,上下一共六间她们住在北楼正中间,放着陪嫁的床,挂着大红的织金帐幔,床上放着鸳鸯锦被,前面放着落地的灯盏,挂着黄澄澄的灯笼,床的两侧都放着两个大顶柜,临窗设一张榻,榻旁放着多宝阁,陈设古玩。   跨过西边雕花小门,里面放着惜娘的箱笼,各色器具,至于东次间则和主间打通了,中间用纱帘隔断,靠窗摆着一架大的绣架,绣架一旁放着一张牙几,几案上则放着螺钿针线匣,墙边则有一条长几案,几案一册上放着诗词画册各种绣稿,另一侧则摆着端砚湖笔。   那几案附近还有一个樟木做的闷户柜,里面整齐的摆饭着各色丝线,各色纸张,柜子上放着一个春瓶,里面插着几株茶花。   外面的饭摆完了,惜娘见是四样精致可口的菜蔬,便坐下来用了。   吃完饭,她拿了欢喜的衣裳,才下去底下沐浴,一楼同样是三间,但正中一间地下铺设水磨雕花绿砖,里面的布置是会客所用,东侧间据说是袁瑜的书房,西侧间则是单独一间,临窗放着梳妆台,铜镜,中间摆一架屏风,屏风后则放着长条置物几案,可以放换下的衣裳,正中放着浴桶,地面凿出了凹槽,可以直接把水往里面倒了排出去。   惜娘想着自己妆花,换身汗味,立马梳洗一番,等到了楼上,她把奁盒摆在榻上的小案上,开始自己慢慢画浅妆,那种水润甜美的妆容据明檀说最适合她。   桐月院灯火通明,前面的桂子院却一片寂然,大少爷的病已经到了不能起身的地步,林氏从喜房回来,就扑到了卧房,和袁宥说着话。   “新房布置的很好,她们桐月院和梧月院对着住,何氏说的一口官话,听口音像北方人,陪嫁了一个妈妈子,两个丫头过来。”   袁宥常年生病,心中愤懑不平居多,呔了一声便道:“何家听说是跟随国公爷打仗的,如今世袭着副千户,铁杆的庄稼。”   “我看她家和三弟妹不能比,三弟妹陪嫁万贯的嫁妆呢。”林氏总觉得袁宙养在汪太太那里,自然愿意说小汪氏更好了。   殊不知袁宥看了她一眼,若非自己身子虚弱,怎会娶这般蠢妇?那何氏是袁瑜之妻,袁瑜何人?是颜玉光之子,且不说颜氏本人当年把她叔父颜太监的家当都带来了,好些宫里御用的东西,还给了不少给袁克绍打点,若不然袁克绍怎地升官那么快?   将来他若不在了,袁宙算是汪氏的儿子,会分润汪太太的钱财?到时候亏的是林氏母女。   想到这里,袁宥吐了一口血,唬的林氏不行,连忙要叫大夫,被袁宥阻止了:“今日瑜哥儿成亲,我不能出席便罢了,如今还闹的人仰马翻,人家会说我是见不得人好呢?无事,我这是老毛病了。”   林氏抹泪:“大爷,你好好活着一日,我与雅姐儿再怎么样也有个依靠,你若是真的没了,我们娘母子可怎么办?”   别人都是富家丫头,何氏是世袭副千户的官小姐,嫁妆铺陈一片红,随手给小孩子的红封里面都装着八十文,袁瑜原本是侯府公子,文武双全,不敢小觑,自然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小汪氏更不必说了,生的花容玉貌,嫁妆颇多,娘家又是本地大族,都比她好。   现在她就比不过两个妯娌了,若她男人死了,她比现在的境遇更差。   袁宥看她哭的心烦,不由道:“你放心,我也不会那么快死的,况且你不是说瑜哥儿心情比原先审哥儿要好么?”   贺审性情桀骜,本来汪太太和颜太太针锋相对,两边关系不好,贺审礼数有,尊敬那是没有的,袁瑜却礼数周到,每次从书院回来,还会帮雅姐儿带些小礼物,上下没有不说他好的。   林氏想到这里,望了望窗外,这个时候,袁瑜应该回来了吧。   袁瑜已经回来了,他没想到端坐在屋子里的惜娘竟然如此……看的他有些口干舌燥。   只见她头发只绾了一半的头发,另一半头发披散着,身上的寝衣松松的穿着,衬的肌肤白里透粉,眉眼甜润。   “阿姊……”   惜娘笑道捧了茶来:“知晓你今日吃的茶不少,所以早就备下了醒酒茶,先喝点吧。”   结婚真的事情非常繁琐,她们没有操持亲事的人,身在其中都觉得很累,方才她在那里沐浴的时候,都觉得身上衣裳都一股酸臭味了。   袁瑜拿了茶盏过来,呷了一口,“咦”了一声:“怎地这解酒茶是甜的啊?”   “我用了干葛花洗了一遍,用沸水重新闷了一遍,加了秋天蜜渍的花蜜放了些,所以清甜的很,对解头痛很有效用的。”惜娘笑道。   袁瑜把一盏茶都喝光,柔声道:“我先下去沐浴,你去床上吧,等会儿咱们一处说话。”   “嗯。”   “别偷偷睡了,我有话和你说。”   惜娘还想他有什么和自己说的,难不成是说袁家的情况,还是和自己说什么呢?她看着他下去沐浴,就先去床上了,正月十八还是挺冷的,她就先到了床上,床上放了四床被子,天冷的时候,惜娘就是盖两床十斤的被子,常常被被子压醒,但的确又很暖和。   等的昏昏欲睡之时,见袁瑜披散着头发上来了,他用干布擦着头发,坐在床边。   “你要说什么话?”惜娘还记得这件事情。   袁瑜还愣了一下,才道:“阿姊,今日是我们新婚夜,我有好些话要说呢?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话说。”   惜娘听他这话就知道这小子是怕自己睡着了,随口说的,忍不住道:“你呀你,分明你说要和我说话的,现下还反问我,忘性大的很。”   “阿姊,其实我还是喜欢叫你阿姊,总觉得是咱们之间特殊的称呼,我就想说这个的。”袁瑜道。   惜娘也觉得他喊阿姊比较好,因为他到底比自己小几岁,喊自己名字,有点肉麻,尬的人想抠脚,她微微点头:“你愿意叫我什么都好。”   “那日后我就叫娘子了。”袁瑜试探的问。   惜娘无奈:“都可以。”   袁瑜把擦头发的干布巾放下,绕到床底下拿了一下匣子给她:“我从颍川侯府出来,也就那一百两的程仪,后来这两年攒下一些,都给娘子保管。”   惜娘感觉自己就对钱比较感兴趣,赶紧坐了起来,打开匣子看了看,里面放着细丝纹银几十两,另外就是几个赤金锭和一把嵌宝匕首。   她歪着头看他:“你都给我了,你自己花销呢?”   袁瑜摆手:“我也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二月我就要参加县试,还不是在家读书。”   “好吧,我就替你拿着,这些银锭子多半用不上,我有个零钱匣子,一般会放三五吊钱在里面,你平日琐碎的银钱从这里拿,再与你准备一个荷包里面装几两碎银子权当打赏用。”惜娘倒也不白拿他的钱。   袁瑜见她还是如以前那样,说话这样细致清楚,只一味看着她。   惜娘却掀开被子,到柜子里拿了个宝蓝色的包袱出来,这里面装着一件鸦青暗云纹直裰、一件茶褐暗万字纹澜衫,这直裰里面衬一整片月白软绫,很是软和,针脚细密,边角都缝制的工整,那襕衫亦是精工细造。   “这是与你做的两件衣裳,当时都放量大了些,不知道你穿着怎么样?”   袁瑜早就偷瞄到了,果真是给自己的,忙把那擦头发的巾子放下,就走了过来道:“我正缺这样的襕衫呢,过年要见人,都没几件合意的衣裳。”   “又胡说了。”惜娘把衣裳递给他。   袁瑜立马褪去外裳,试了一下,尤其是试完直裰后,直接不脱了:“正正好的。”   惜娘却道:“今日哪里能穿这个,你且先褪下来,等明日我用薰笼薰一下,再熨烫一下才能穿。”   “那我听娘子的。”袁瑜想大抵这就是家吧,娘子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惜娘见他穿着合适,就先放在衣架子上,她陪嫁里有一个描金雕花梨木熏笼,这薰笼用处可大了,可以烘干潮湿的衣裳,可以取暖,也可以在里面放香丸给衣裳薰香,算是个神器。   袁瑜见她替自己把衣裳挂着,又撺掇她赶紧到了床上,两人仍旧一并说话。   袁瑜说着家里的规矩:“这家里老太太有些病弱,不怎么管事,家里这几年是大太太管家,只不过多是二婶计氏协理。”   “哦,那我日后每日要给太太晨定昏醒吗?”惜娘又问。   袁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到时候看大人们怎么说吧。”   “唔。”惜娘其实知道有许多后宅的事情,袁瑜未必都知道,甚至他知道了,也不一定能帮到自己。   袁瑜头发不滴水了之后,他想上床来,惜娘却道:“头发若是不全干了,小心头疼,咱们拿些银丝碳放在那薰笼里,就靠在那里说话,把头发烘干了,再去睡吧。”   “好。”袁瑜还从未有人这般关心他,这么细致关心他的人,除了他曾经的乳母,连褚氏都没这般过,颜玉光更不必说了,他才刚认回来的亲娘,对他很客气。   惜娘想这个年代一场风寒都能要一个壮年男子的命,袁瑜还这么年轻,又是她的丈夫,她自然盼着他好。   两人坐在薰笼旁,就着烛火,袁瑜笑道:“娘子,你知道么?这让我想起当年,你也是这般坐在我床前的,我就那般看着你做针线。”   “我以为你早就不记得我了呢。”惜娘那个时候只知道把事情做好,若是能得点赏钱就最好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侯府公子真是上进,人也好,不过,我当时不是让你别给赏钱么?怎么给了那么多。”   袁瑜知晓许多人不愿意人家提及往事,他方才说顺嘴了才说的,不曾想惜娘毫不介意,他就道:“你照顾我那般辛苦,我怎好视若罔闻呢?”   “你知道么?我伺候儿女经那么些年,其实很多日子都是日复一日的,能够记住的事情很少,这也算是当时我知晓的一件大事了。”接着,她又说了徐士奇续娶,还有京城的事情。   她们虽然算不得很熟悉,到底有认识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袁宝芸这个时候还在汪太太的院子里,她没想到袁瑜这般过分,竟然让颜玉光也受礼,简直是打自己的脸。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个水性杨花的东西,当年她原本是要嫁给你二叔的。可你二叔假死的消息来,人家说她好歹也做做样子才是,她却不肯,私下勾引你爹,给你祖母哭诉她不容易。没脸没皮的东西,让她进了门,但谁大谁小,那私窠子难道不知道么?”汪太太骂急了,直接骂了脏话。   “娘,越是这个时候,您可千万别自乱阵脚。颜氏除了有些宠爱还有什么,可她到底年纪大了,未必还如以前那般受宠,至于袁瑜,他以前是勋贵公子,书是读了几本,可一直学武,和原先那个贺审是没法比的。但是,宙哥儿却已经是秀才了。”袁宝芸努力宽慰她娘。   曾经爹娘青梅竹马,也算是十分恩爱了,如今中间插了个人进来,把娘活脱脱成疯婆子一样。   汪太太叹了一口气:“你哥哥的身子快不行了,晚上又咳血了,你嫂子不中用,只生了个丫头子。”   “那怎么样呢?如果表姐进门后,能诞下一个儿子,娘抱到身边也是一样的。”袁宝芸出着主意。   汪太太觉得甚有道理!   **   薰笼前,袁瑜的头发已经全部干了,惜娘就要站起来,没想到坐久了起来,腿有些软,她一把被袁瑜扶住,袁瑜直接打横抱她。   惜娘拉着他:“我有点重的。”   “阿姊轻的跟羽毛似的。”袁瑜稳稳当当的抱着她朝床上走去。   惜娘总觉得气氛有些旖旎,甚至二人彼此气息相闻,她还从未和男子这般亲近。袁瑜却很有劲儿,胳膊一点都没有蝴蝶振翅,非常稳健。   他甚至非常轻柔的放在床榻上,惜娘看了他一眼,见他开始褪去外衣,忙别过头却,却隐约听到轻笑。   事到临头,别看惜娘平日看《西厢记》里写的什么柳腰款摆,花心轻折,露清牡丹开,还有什么嫩蕊娇香蝶恣采,她表现的小儿科,觉得很平静。   但轮到自己了,当袁瑜露出精壮身躯,欺身上前时,她看着他的俊脸,品着他的香舌,竟然浑身酥麻难耐……   “娘子,我的好阿姊,千万别怕……”袁瑜感觉她有些紧张,一直安抚她,那样绵密的吻从上到下。   惜娘见他如此取悦自己,她身上早已没有那样的紧张感,把他从下面拉了下来,双手环在他脖子后面,呢喃道:“我准备好了。”   龙凤烛火花炸了一下,噼里啪啦,红锦帐里的新人已经沉醉在鱼水之欢,充耳不闻。 [49]第 49 章:双章合一   惜娘醒来时,见到袁瑜搂着她的腰睡的酣甜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怔愣,她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感觉脑子清醒了许多,才从他怀里挣着起来。   只是坐起来才感觉感官恢复了,她腰腹有些酸软,再看帐子外面狼藉一片。   还好她家陪嫁的是拔步床,也就是床中床,她们睡的床两边都各有一个柜子,惜娘昨日就把自己要穿的衣裳找了出来。   只是她还在穿小衣的时候,见袁瑜睁开眼睛,一动不动的望着她,倒是吓了一跳。   “你醒了也不起来……”惜娘娇嗔。   袁瑜也不知怎地,见她浑身如羊脂白玉似的,浅紫色的整片肚兜只在胸口处绣追逐的蝴蝶,那样甜软可人,让他有些抑制不住的往惜娘身上蹭了蹭。   “快起来吧。”惜娘系上小衣,穿上浅藕色亵裤。   她今日打算穿银红缠枝石榴纹暗绫的交领长袄,底下穿浅藕色的马面裙,外面罩一件缥色比甲。既然是次日了,当然就不能够还是太过红了,所以银红正好。   等她穿完衣裳,袁瑜还在挑衣裳,他拿了十件衣裳出来,还不满意,看到惜娘这样穿着,还道:“阿姊,你是不是穿的太普通了?”   “不会吧?”惜娘觉得这套挺端庄的啊。   袁瑜也是个神人,他见惜娘这般说,就到惜娘的衣柜里,让她穿一件大红茶花穿蝶刻丝长袄,外面套一件浅杏色折枝玉兰比甲,底下则是浅藕织银马面裙。   惜娘换上一看,欸,还不说,真的比那件银红色的更好看。   见惜娘穿着好了,袁瑜给自己找了鸦青色暗纹番西花的刻丝袍子,腰带用一条素玉带,头上则用同色素纱方巾,中间插一根青玉簪。   惜娘见二人差不多穿戴整齐,摇铃喊人进来二人梳洗一番,很快下人们就进来了,姜妈妈收拾床铺,见到一方洁白的喜帕上暗血点点,脸上面露笑意,很快折叠起来,放在匣子里。   如今成了婚,头上就要梳着髻了,惜娘让紫薇把娘家陪嫁的那套珠冠拿来,戴那一套首饰,又让幽兰把“甲”字箱打开,里面都是给长辈的各色针线,要寻托盘装了过去。   惜娘则自己在脸上涂抹,她现在庆幸自己还好学会了化妆,但化妆的同时,见袁瑜在旁看书,就笑道:“咱们俩是先拜过长辈,再用饭,还是如何?我记得我带了一匣子点心来的,你要不要先垫巴一下肚子。”   “好啊。”袁瑜昨日晚上就没怎么吃东西,晚上还折腾了许久,早上起来肚子其实就有点饿了。   惜娘喊幽兰先拿点心匣子来,袁瑜拈了一块吃,不由道:“有点甜。”   “是放凉了,所以有些甜蜜,若是热乎的,就是一股清甜味的。”   “我以前爱吃咸的点心。”袁瑜也不知道为何,会跟惜娘说自己的喜好。   惜娘则笑道:“日后我让人给你买些回来吃。”   这对于惜娘而言其实是一件小事,对于曾经的袁瑜而言,都不必他说,桌上摆饭的全部是他爱吃的,但是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些事情是奢侈了。   见惜娘很快答应,他心里很高兴。   却说惜娘梳妆时,汪太太身边的龙妈妈过来了,比较起汪太太来,她倒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太太着我过来说早上要给老太爷老太太问安,让二少爷和二少奶奶还是快些。”   惜娘看天不过才破晓,就来催促了,她有些诧异,但仍旧道:“是,太太的好意我们知晓了,都是我们的不是,姜妈妈,给龙妈妈打赏。”   龙妈妈手里被塞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的鼓鼓囊囊的,约莫有一百个大钱,心里很是高兴,又见姜妈妈捧了喜帕出来,龙妈妈和姜妈妈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再说惜娘收拾好了之后,就和袁瑜一起去给长辈们请安。   她也在观察这个宅子,她们桐月院这种走马楼,竟然厢房都是两层楼房,全部相连,整个院子呈回字形,差不多二十来间房子。   走出这桐月院,对面是梧月院,远远望过去,也是对马楼。   袁瑜介绍道:“我们住的是四进院,三进院一整个大院子是大哥一家子住的,三弟袁宙和我们同住四进院,五进院住的是我父亲的妾侍,我娘就住那里。第六进的中轴院,是老太爷和老太太住的忠敬堂。”   惜娘算了算:“袁家住这么大的宅子么?”   “袁家三代在此耕耘呢,听说起初只有中院这几进,后来我爹和二叔分别娶妻生子,就在东西两侧各自买下地和房屋,又建了宅子。”袁瑜道。   惜娘想袁家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家底要厚啊。   不一会儿,惜娘就随着袁瑜到了忠敬堂,这里正房五大间,屋檐极高,雕梁画栋,门口早已立着几个丫头问好。   惜娘则让姜妈妈给她们几个一人二十个大钱,有些赏钱是必不可省下的,你给了人家未必说你个好,你若不给,那就是罪过了。   袁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大丫头出来,亲自接引她们进去。   惜娘低头进去,先在蒲团上和袁瑜一起磕了三个头,又福了一身道:“孙媳妇在家做了几色粗陋的针线,敬奉诸位长辈。”   惜娘很细心,每一个人的针线都贴了签子,给袁老太爷的是一对玄色流云蝙蝠纹的护膝、一双皂色缎面护腕、一双皂色暗云织缎羊绒衬里的云头履,给袁老夫人的是两件软缎抹额、一件石青厚缎满绣山茶缠枝锦鸡纹披风、四枚香包。   袁老夫人夸奖道:“如今的年轻人,有这般手艺的不多了。”   “祖母谬赞了。”惜娘连忙躬身。   袁瑜在一旁一边觉得阿姊这般也太累了,却也一边为惜娘骄傲。   袁老太爷和袁太夫人都出手阔绰,袁老太爷送了一枚玉牌、赤金素簪一对、一锭二两的小金锭,袁老夫人则送了银鎏金点翠簪钗四件、杭绸两匹、梳篦一套。   惜娘再次拜谢,并没有过于受宠若惊,旋即,她又给汪太太、二太太计氏、颜玉光都奉上针线,这几人都有回裳。   这汪太太她以前就见过,其实相貌很不错,但她眉心有一根悬针纹,显然常常皱眉,不是脾气好的人,她今日言语不多,送给她的是一对金镶珍珠的耳坠、细银绞丝镯一只,也是两匹缎子。   她这位婆母倒是送的贵重多了,颜玉光送的是一套赤金镶珍珠点翠头面,那珍珠若是惜娘没看错,应该是东珠。再有内造贡缎四匹,描金螺钿双层妆奁一盒,还有两把最时兴的倭扇。   惜娘对颜玉光屈膝也行了一礼,颜玉光抿唇一笑,这让汪太太越发觉得扎眼。   偏此时二太太计氏,她知晓颜玉光本是袁克用未婚妻,只不过袁克用当年假死在外,家里让丈夫兼祧,颜玉光一女许二夫,让回来的袁克用当然生气,但颜玉光容貌甚美,为人温柔,袁克用近几年提起她来,已然不是之前口口声声的“贱人”了,反倒也说她可怜。   这计氏和袁克用感情不错,孩子生了三个,她生的瘦小,有双狐狸一样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现下她也笑着,但是心底却看颜玉光不爽快,自然凑近了看这些丰厚的赠礼,不免对众人道:“真不愧是生母,就是不一样,你这一来,把大家都比下去了。”   颜玉光涨红了脸,她也不知道汪太太给这么少的东西,当年林氏进门,汪太太可是给的不少的。   袁瑜一听就知道计氏挑拨离间,就道:“我姨娘不似二婶这样精明,知晓大家都要拿什么,所以不曾逾越,她也是一片爱子之心,心疼我被人家换走,二婶说是不是?”   一般贺审在家的时候,就容易生气,或者抿唇脸色铁青,计氏没想到袁瑜口齿如此好,一言挑破。   计氏讪讪的道:“瑜哥儿说哪里话。”   惜娘想袁瑜不管怎么样,他维护自己的生母,这便是好事。一个人若只顾着礼法,无脑尊嫡贬庶,就不好。   袁老夫人出来打圆场,对着袁瑜和惜娘道:“你们结发为夫妻,当恩爱两不疑。”   “是。”惜娘和袁瑜对视一笑。   袁老夫人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咳嗽了几声,众人便告退了,汪太太早就走的不见人影了,惜娘原本还想问问家里的规矩,但这位大太太走远了。还好颜玉光对她道:“你别放在心上。”   “姨娘,这家里的规矩怎么样?每日要请安吗?”惜娘问。   颜玉光摇头:“大少奶奶每日照顾大少爷,她是不必去请安的,但是你这里,还是要勤着过去。”   惜娘点头:“好,儿媳知道了。”   颜玉光知道她们新婚燕尔,不好打搅,就笑道:“你们小俩口先回去,等我过后找你们。”   惜娘见她送那些礼物,又嘱咐自己去汪太太那里请安,就知道她为人不错,遂拉着她的手道:“我从娘家带了许多茶来,有些还是我自个儿窨制的,到时候您可一定要来喝。”   颜玉光笑眯眯的答应了。   这个儿媳妇不仅生的高挑貌美,女红手艺也很好,给她做了一件银白色绣山茶花的交领袄儿、袖笼一对、香囊六枚、扇套四只、缎面鞋一双。   如今待自己这样亲近,她心里暖洋洋的。   且说惜娘和袁瑜回到桐月院里,惜娘和他道:“我打算收拾一下箱笼,你且去歇息一会儿,咱们中午吃了饭,再一起说话,怎么样?”   袁瑜指了指一楼的东次间:“我去那里面看书。”   “好,去吧。”惜娘也要先把屋子收拾好。   就比方她的嫁妆西次间放她的金银首饰贵重之物,或者上的皮裘好料,还有田亩地契,东厢楼二楼则放绫罗绸缎、衣料、家具杂件。   那绸缎都用油纸包好防潮,衣裳按照春夏秋天码好,   西次间门口挂了两把锁,只能从内间进去,外间不许人进。   把嫁妆归置好了后,她又对紫薇幽兰道:“你们俩个昨日胡乱睡的,我听说二少爷这里也有两个丫头子伺候,你们怎么睡的呢?”   紫薇便道:“咱们在东扶梯那里住的,从那底下直接上来了,她们俩住在西扶梯住下的。”   “她们俩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锦儿,一个叫绣儿。”   惜娘又喊了她们过来,这两个年纪不大,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机灵,遂一人赏了一套绸衣,又赏了她二人一人二十文。   锦儿绣儿本来害怕主母难对付,但见惜娘珠翠环绕,衣裳华美,为人大方,忙磕头谢恩。   惜娘索性道:“我方才去那后头见有几间小披屋,数了一下,正好三间屋子,你们两人一间,还有一间我就辟出来做茶房。”   她想的远,将来她们总是要有儿女的,厢房现下若是都拨给她们住下,到时候别人倒是没地儿住了。   锦儿道:“那小披屋之前装炭和柴的。”   “我知道,底下西侧间后面就有个小厦,放那儿就好了。”   锦儿绣儿不敢多话,惜娘当然也不是和她们商量的,她又指着紫薇道:“这是紫薇,是我的大丫头,我平日并不严苛,也不随意打板子,也不让人守夜,每日你们把事情做完,自当安生歇息。”   紫薇和幽兰上前和她们相互问了好,惜娘让她们快些把披房收拾出来,再布置茶房,这些事情吩咐下去就好。   到了中午,惜娘和袁瑜一起在楼下用饭,她便把自己的安排说了:“我寻思在把一间披房收拾出来,做个小小的茶房,我们如今也是当家的人了,平日里吃个茶水,烘个点心,也便宜啊。”   袁瑜也不过十七岁,虽然平素比旁人精明些,到底对这些庶务不懂,听惜娘指着那里,说什么窗边放铜炭茶炉、炭筐好散气,选靠近排水沟的披房做茶房,待客的茶盏原本要备下十二个,但他们这个小院子来的客人不多,八盏八托的甜白瓷缠枝莲就好。   他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惜娘见他这般笑了。   袁家的伙食很不错,一共十道菜,冷碟两样、热碟四样、荤菜两样,汤菜一样,主食两样,果子一样。   惜娘见他没什么异议,就不再说话,继续吃饭。   袁瑜替她盛了一碗老母鸡汤,不由笑道:“娘子,我外间还使着一个小厮叫泰和,这些都归娘子管着便是。”   “也不是我要如何管,一个院子,至少每日庭院干净,晚上有人记得关门,有客人来记得通禀,好歹行止有度。”惜娘自己就是做过大丫头的,琳琅爱做好人,许多规矩都是惜娘本人细化的。   袁瑜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以前他很少在家住,也不过逢年过节住一下,如今他今年既然要下场,将来便是在家读书。   像妻子这般打理的井井有条,他还有什么心操。   二人用完饭,让丫头们撤了桌子,惜娘去他书房说话,这东次间的书房日光充足,靠墙摆着两个大书架,上面摆着些经史子集,又有一张大的书案,上面放着各色文房,靠里侧则有一张榻放着。   袁瑜读书比别人学的更晚,因为他精力极好,极其少困倦,所以,他读了这两年书,却胜似人家读四年。   原本他十二岁之前就把那四书五经、《史记》,唐宋八大家文章熟读了,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看《昭明文选》,后来也是研读兵书,及至如今读了这两年,时文制艺不在话下。   惜娘则笑道:“等你去参加县试回来,我与你一起重新收拾这书房,咱们俩还能制一些笺纸。”   “娘子也会那些?”   “唔,学了一些。”   袁瑜欢喜道:“这可太好了。”   惜娘就坐在书房,陪着他读书,她则在一看翻翻书,也并不做什么。到了傍晚,惜娘则派了姜妈妈去汪太太那里,问她何时摆膳,做儿媳的早些来伺候,却听说明日袁宙之妻小汪氏要进门,汪太太忙的很,让她不必过去。   惜娘遂和袁瑜摆了饭,因中午吃的饱,晚饭不过吃了几口,余下都分给几个丫头们吃了。惜娘还要问他们家务,让袁瑜先去读书。   紫薇则道:“我们找了两个粗使的婆子来,帮了把柴和炭火放在西次间的小厦里,两件屋子收拾出来了,我与幽兰一间,锦儿绣儿一间,那茶房也归置好了,请二少奶奶去看。”   惜娘过去之后,见茶房收拾的井井有条,也很是满意,给她们两个贴身丫头一人赏了一吊钱。   “这些日子拖赖你们俩个,外头的人我是不信的。”   两个丫头虽然累了一处,但得了赏钱,也是甘之如饴,她们俩伺候惜娘这二三年,得了快一箱子的衣裳,银钱也攒下五六娘,人也胖大的很,平日惜娘极少要她们守夜,这二人已经拿定主意要襄助惜娘。   这些俗务处理完了,惜娘沐浴梳洗一番,从东扶梯上楼,很快见袁瑜也上来了。   原本他二人是十分客气的,但昨日亲密之后,又比别个亲近,那袁瑜进门之后,便从后面抱住惜娘:“我今日想了一整天了。”   “我见你在书房读书是读的极其认真的,哪里知晓你脑子里想这些事儿。”惜娘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袁瑜搂住她不放,贴在她耳边呢喃喘息,又抱着她走着行了一回事,惜娘早已瘫软无力,见袁瑜还去底下提水上来给二人清洗,心想自己平日精神头不错的,淋了大暴雨都不感染风寒的人,怎地如今倒这般虚弱?   倒是袁瑜,还真是身强体壮的很。   二人今日也有些累了,惜娘想着明日还要早些回门,自己也累了,便和袁瑜一道睡下。袁瑜却道:“娘子,我去你东次间的小书房再读一会儿书吧。”   他是极少这么早就睡的,抱着娇滴滴的娘子怕自己又忍不住,还不如多看看书。   从前他一直为了一个世子爵位,小小年纪满腹筹谋,到最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此这般,还不如好生读书,给自己博取一个功名。   况且,他也有一桩心事,贺审当年来信说还想娶阿姊,算算日子,他的孝也守的差不多了。他能看的出来阿姊嫁给他不过这么一两日,就是真心实意打算跟着他过日子的,一个男子汉若不能封妻荫子,将来妻子都可能会被人家抢走。   想到这里,他拿着剪刀“咔嚓”一下,把蜡芯凝固的地方毫不留情的剪掉了。   再说次日,惜娘早起,她要给汪太太去请安,无论如何,在这个以孝为天的年代,做晚辈的无论如何都要把礼数做足。   袁瑜听说了,遂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必,太太今日事忙,恐怕也顾不得我。”   “今日咱们一起回门啊,日后你去请安,我自然不必日日过去,但现下我陪你一道去。”   惜娘听了很是开怀,她和袁瑜一道过去汪太太那里,汪太太还未起来,惜娘进去服侍她梳洗,等她穿戴齐整了,又站着替她布菜。她是做过丫头的人,手脚很麻利,那汪太太故意刁难她,要喝那铜盅的鸡汤。   这铜盅都是整个在锅上炖的,若是直接用手拿,恐怕烫的没皮,一个没拿稳若是撒了出来,又要被扣个对婆婆不敬。还好惜娘常常布菜,便用旁边的厚袱子包着端了过去。   “请太太慢用。”   那汪太太又要吃蜜渍山药,那盘子的蜜都快漫出来了,若是端了,衣裳肯定是穿不了的,惜娘便拿了一方素帕子出来,叠了两层,帮汪太太布了菜。   惜娘在布菜的时候,袁瑜和袁宝芸等都坐着,他心疼的不行,但这会子不能说,只暗自想若自己能分家出去,何必让惜娘这样。   好在饭毕,汪太太倒是留着她们说话,说的那话不咸不淡的,到了巳时中(上午十点),汪太太还留他们在这里。   惜娘情知此人刁难,复而才看了袁瑜一眼,袁瑜才起来躬身道:“太太,今日她要回门,不知回门礼可准备好了?要不要我们自个儿添置一些。”   那汪太太才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些早就打理好了,你们且去吧,看看,我这几日都忙糊涂了,昨儿晚上才把你媳妇的回门礼打点好,今日一见她,想起许多事情,倒是忘记了。”   惜娘笑道:“太太贵人事情多,我们这样的小事还多费太太的心了。”   巳时出门,午时之前就要回来,这一去一来,话都不能说,怕是刚到家中,就要回来。但惜娘似无所觉,只上了马车,才和袁瑜说起。   “这人怕是那日因昨日你娘给了咱们好厚的回礼,又兼拜堂让你娘坐在高堂,便在这里等着咱们。”   若真是那等刚认识的丈夫,惜娘纵使知晓,怕也不敢说这么明白,但袁瑜他们以前就认识,和她这几日也是无话不说的,她便说了出来。   袁瑜听了也是皱眉,又见惜娘说起布菜的关窍:“她这是想烫我的手,弄脏我的衣裳,我避过去了,她又坐在那里叽叽咕咕的。”   袁瑜没想到还能这般折磨人,“此人真是无所不为!”   然而惜娘想汪氏这么浅显的手段,她是怎么换孩子后,还不声不响的,藏了这么久的,此事真是蹊跷。   耳边却听袁瑜道:“娘子,你恁老实,日后她若还这般你就故意把那滚汤泼在她身上,她想脏了你的衣裳,你就一不小心摔在她衣裳上,只每次来这么一遭,她若还不罢手,你就装晕。越是人多的地方,你越发来一遭,她女儿如今还待字闺中,正要个好名声,自然要给你投降表了?”   惜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家小相公这是在教她宅斗戏码吗? [50]第 50 章:双章合一   且说惜娘并袁瑜二人家去,何松亲自来门口迎接,惜娘则由她嫂子秦氏迎到正房,见了母亲妹子,众人虽然只有几日未见,却似隔了许久一样。   坐下后,惜娘借口更衣,就和万氏说了汪氏故意为难的事儿。   “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这么晚回来,怕是饭吃不上几口又要回去。”惜娘抱怨。   万氏听了,十分难过:“我的儿,这可怎生是好?”   “还好袁家也不是小户人家,我们夫妻独自住一座对马楼,一个院子快二十间屋子。嫡亲的婆婆为人性情极好,给了我一个奁盒,里面还放了十两赤金小元宝两锭。相公自不必说,他年轻虽小,却是个体贴明理的人。”   这便是食得咸鱼抵得渴!   高嫁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如今丈夫合心,已然是不错了。   果然饭还未吃几口,外面就套车了,惜娘含泪和家人依依不舍,万氏则拿了食盒,把饭菜装好,让她两口子回去。   惜娘上了马车就忍不住拿帕子抹泪,哭得袁瑜揪心得很,二人回去之后,又去老太太那里请了一回安,再去汪太太那里时,袁宙已然打算去迎亲了。   他夫妇二人便先行回到桐月院,惜娘重新梳头匀了脸,换了身藕荷色暗折枝山茶绫褙子,头上盘了个云髻,插上四根实心簪儿,去了前院。   倒是何家人,本来指望惜娘回家来,娘母子几个一起吃席,不曾想筷子略动了几筷子,他夫妇二人就赶了回去。   何大魁让人把这些回礼先登记下来,又与万氏道:“那姓汪的着实可恶,但女儿说的也是对的,天底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就说我在国公府办事,虽然为奴为婢,可也有进身之阶。惜娘也学了不少本事,攒下八百金。”   “寿姐虽然自小成了官家小姐,但本事不多,她的嫁妆统共三百两,自然这在本府算得上殷实了,可能嫁的不过是世袭百户嫡子,教谕的儿子,若再高些,嫁个千户的嫡子算是不错了。”何大魁想得很清楚。   万氏感叹:“看咱们惜娘,平日在家运筹帷幄,也要受婆母的气,寿姐不拘如何,嫁个老实人家倒好。”   何大魁想老实人可未必有出息!若有别的优点,也不会拿“老实”两个字来形容人了。   傍晚,新娘进门了,惜娘随着林氏一道在新房观礼,她今日要做什么,也无人引导,只是自己见机罢了。   小汪氏二八年华,的确生的貌美,陪嫁了一个妈妈子,四个丫头子在房下,袁宙揭了盖头,满脸惊艳之色,倒似郎才女貌。   那袁宙接了盖头,吃了合卺酒出去。   今日袁宝芸却没那日那般介绍,林氏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惜娘悄悄打了个哈欠,遂道:“大嫂,大妹妹,既然礼已经成了,不如咱们先回去吧。”   林氏方才应了一声。   那小汪氏抬头看向惜娘,惜娘上前笑道:“三弟妹,我也是前两日才过门的,就不打搅你了。”   小汪氏见她面善,听她言语知晓她是前两日过门的何氏,是金山卫世袭副千户的长女,打量了一下何氏,见此女身材高挑,皮肤白里透粉,一张娃娃脸上长着一双圆大双眼,唇边梨涡显得甜美可人。   “二嫂,明日我再去拜会。”小汪氏道。   惜娘微微颔首,方才走到对门。   今日是锦儿守着门口,听到惜娘的声音,便开了门。惜娘对她道:“等你们二少爷回来了,你就把门闩上,自去睡吧。”   “是。”锦儿忙道。   惜娘也是有些累,这让她觉得自己仿若回到了那时候刚进镇国公府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正想着,却见颜玉光过来了,惜娘忙让幽兰去茶房倒茶来,又亲自迎了出去。   颜玉光自然不是来吃茶的,问起惜娘今日回门的情状,惜娘只道:“我们二少爷一早就去了太太那里,打算请完安早些回去,可太太那里又是梳头洗面花了好些工夫,又要奉膳就吃了一个时辰,还拉着我们说话,回去没和爹娘说三句话,就调转马头回来了。”   她对着颜玉光没有说汪太太的不是,只是平铺直叙把事故说出来,看颜玉光怎么样。   那颜玉光听了也是满腹不满,当年她也是正经的二房太太,差点和汪宁馨成妯娌,若非是叔父死了,袁家老二死在外面,若非她那些嫁妆差点不保,怎地会嫁过来?   现下见新媳妇这等的受排揎,颜玉光就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这说起来她也是冲着我来,倒是让你们受了气。”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惜娘遂岔开话题,说她昨日把库房整理出来,尽量说些家常:“我那裘袄都用纱包着,那绫罗绸缎则用油纸包上都放的,又把后间放了几个茶炉子。”   颜玉光很是欣慰,还道:“若有不趁手的,只管寻我去拿。”   二人说话的时候,丫头们已然上了茶,颜玉光呷了一口茶,显然她的心思不在这个上头,只是随口夸了一句,又与惜娘说着家里的情况。   “二房的计氏和太太还有我都不是很对付,他家现下帮衬管着家里的千亩良田和铺子,可家却是大太太当着,早就看不顺眼了,迟早有那么一遭,你可千万别掉进去了,横竖不关咱们的事情。”颜玉光道。   惜娘微微颔首。   颜玉光又提醒道:“瑜哥儿维护我,我记在心里,但别在大太太面前那般了,否则,她折辱你就不好了。”   这话惜娘就不同意:“虽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但相公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好容易人归其位,相公待您一片孺慕之心,岂可见亲娘受辱?儿媳便是受气又如何?天底下您这样的婆婆才是少数。”   一席话哄的颜玉光瞬间觉得儿子媳妇贴心,她娘家无人,婆家也是不敢说知心话,今日和惜娘说了这些,心里宽慰许多,又让惜娘明日先去找她,日后她带惜娘一道请安,这些惜娘自然应下。   颜玉光估量着那边乐声停当了,就先告辞了,只是这么一出去,看到了任姨娘在梧月院探头探脑的,知道她的儿子是被强行抱到汪太太膝下养着,倒是又想起自己的儿子也被汪氏身边那个妈妈换了,心中恨毒了她。   却说惜娘送走颜玉光后,随意梳洗了一下,到了楼上,先去自己东次间的书房,把昨儿得的那些珠宝首饰绸缎先记在一本册子上,又拿了一个螺钿的空盒子来,把普通首饰装进去,把颜玉光送的东珠头面正好分层装在她送的这个双层奁盒里,再有一些金银一并放在西次间。   至于衣料,仍旧寻了油纸包上,让紫薇放到东次间。   一应妥当,才见袁瑜回来,二人方才歇下。   到了次日,惜娘先往五进院去寻颜玉光,这里连着一处园圃,颜玉光的两层独楼便掩映在此,颜玉光则在楼下住,楼上堆砌着物事。   “姨娘,媳妇来了。”惜娘在门口候着。   颜玉光已然收拾妥当,她身边也有两个服侍的丫头,一个叫彩雀,一个叫彩鸾,彩鸾才刚留头,看起来乖乖的。   其实颜玉光地位也很尴尬,可是惜娘想那个汪太太连表面功夫都不做,可见此人将来无有不为的。   尤其是昨日听袁瑜说起,袁宥的身体又不好了,也难怪林氏心不在焉的。   颜玉光的确性情很温和,甚至还有点憨憨的,但很会做吃食,尤其是她下厨做的点心,竟然不输她在国公府吃的点心。   这婆媳二人去了袁老夫人那里,惜娘便站在颜玉光身畔,听颜玉光关心袁老夫人的身体,这中间也有袁家族亲过来,这个媳妇子正感念老太太:“若非你老人家做主给了我们五十亩地种着,我们在那开沟起高垄,把水田改成旱作棉地,您还别说不仅咱们家日子过的好了,一片也能织布几匹,还能供我那小孙儿读书呢。”   惜娘不由想着自己一百亩田,平日都是由别人种,她不大懂农事,但能不能也改成棉田呢?可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也不过多几两银子,就不折腾了。   正想着见汪太太过来了,这次林氏倒是过来了,颜玉光起身给汪太太行了一礼,汪太太却看了惜娘一眼:“我和你嫂子还等了你半日了,不曾想你偷摸来了。”   这话就说的难听了,惜娘笑道:“上回儿媳在此,并没有见着大嫂,昨儿在前院帮忙,并不知道大嫂要来。”   “那日是因为你大哥病了才没来。”汪太太道。   说出口才知道自己中计了。   果然袁老夫人忙问:“宥哥儿怎么样了?这几日家里有喜事,就怕搅扰了他。”   汪太太其实也没去看袁宥,那屋子里都是一股药臭,咳嗽个不停,现下见惜娘提起这个话头,拿眼刀剜了惜娘几刀,又道:“我们近来请了个大夫姓权,吃了他的药,宥哥儿已经好多了。”   袁老夫人这才放心。   不一会儿人差不多到齐了,又说三少爷和三少奶奶过来了,她们一对璧人,也和惜娘袁瑜那日似的,拿了蒲团行李,新娘奉上针线,长辈们回赠礼物。   惜娘看袁老夫人和袁老太爷送的跟自己的差不多,颜氏如今地位尴尬,就不作长辈样,只简单送了一匹罗一匹素绢。   这样的场合任姨娘甚至没有资格过来,但是惜娘她们回去的时候,见到任姨娘送了东西进去,她还怕汪氏骂,上面是她亲手做的两套衣裳,底下则是一对金条脱。   小汪氏没想到任姨娘送了东西来,这让她很尴尬,又觉得很可怜眼前这个女儿。   任姨娘哭道:“她托生在我这个小妇肚子里,带累你们许多,你进门了,还盼着你和宙哥儿好好过日子,我真是比吃了仙丹还好。”   一对金条脱差不多五六十两,任姨娘又不像颜玉光那般,家俬丰厚,恐怕攒了许久。   小汪氏当面应承,可等任姨娘走后,她对身边的奶母夏妈妈道:“这个任姨娘不省事儿,既然三少爷已经抱在姑母膝下了,她总这样算怎么回事儿呢?”   夏妈妈道:“她越这样,姑太太越生气,倒是弄的姑爷和您里外不是人人,若真为了儿子好,你就权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只看着你儿子有出息,比吃了蜜还甜,她这样还不是想姑爷日后发达了,别忘记他这个生母。可没有太太,谁肯给他延请名师教导呢?”   以前中秀才的那个袁审已经成了颍川侯的儿子了,如今这位,还不见定分,现下袁家第三代,只有袁宙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   算是第三代里的翘楚。   话说惜娘到了袁家之后,也在慢慢习惯中,高门大户这点好,大家都住的是独门独院的,没什么大事,就在自己院子里。   惜娘把嫁妆收拾妥当,茶房也置办好了,就跟颜玉光请教怎么样准备袁瑜参加县试的用具,这些她还真的不清楚。   颜玉光笑道:“你放心吧,我正好这几日把考篮买回来了,你和我一起准备。”   惜娘当然同意,也因为这事儿,她就时常去颜玉光那里,颜玉光也过来桐月院。汪太太那边暂时也管不着了,因为袁宥病情加重,已经人事不省了,汪太太心乱如麻,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袁瑜还要找人结保,找先生请教,晚上还要继续读书。   不过,他这几日穿的都是惜娘做的衣裳,还道:“娘子,唯独你做的衣裳我穿在身上特别舒服,真的。”   “你喜欢穿就好,我和娘一起把你的考篮准备的好了,这几日你就在家,跟着去的人安排好了没有?马车要不要提前雇好?”惜娘问道。   袁瑜笑道:“放心,这些老太爷都会安排好的。”   袁老太爷对汪太太很纵容,那是因为两家是世交,当年袁家能在此地落户,也有汪家帮忙,汪太太听说年轻时也是个畅快的性子,况且后来让袁克绍兼祧,一人娶两房,在这件事情上的确让汪氏受了委屈。   但是汪太太身边的人换了袁家的骨肉给颍川侯府,即便说是她身边乳母干的,可正常人家肯定牵连主人,脱不了干系。袁家却丝毫不怪罪汪太太,甚至颜玉光的地位时常默认在他之下的。   可是人的耐心总会用完的,颜玉光不诉苦,不代表她没苦。   从家族长远发展看,袁瑜虽然起步晚,日后成就不小,天平迟早会倒向一旁。   惜娘想到这里,见袁瑜把书放下,又道:“我见你书房有些鹿皮纸,可以给我染些纸张吗?我想染些硬黄纸抄经文。”   如今她住的地方大,人手多,也不必成日绣嫁妆,就想起来可以染些纸。   袁瑜也来了兴趣。   惜娘笑道:“你以前没学过吗?”   袁瑜摇头:“还真没学过。”   自己染五十张不过五钱银子的花销,若是去外面买,可能要一两八钱。   惜娘让丫头先把黄柏皮捶烂,再用清水泡一日,到了次日滤渣后留存,把滤渣加入大水继续煮,最后重复一次。   把三次黄水混合在一起,撇去浮沫,再兑入化开的桃胶、明矾,煮好了放凉,把那鹿皮纸浸染一遍,挂在廊下竹竿下阴干,干了之后,用熨斗上蜂蜡,再砑光,最后用石板压一日,裁好了放在匣子里取用。   除了这种硬黄纸,她还拿出六少爷送的颜料,制了桃红、浅绿、茶褐、藤黄的彩色花笺,还做了仿古旧纸。   袁瑜啧啧称奇,有时候还故意当着惜娘的面偷一张纸,等她发现就表现得很宝贝的样子。   “小学生一样的。”惜娘嗔道。   正要把纸都装好,听得对面正在弹古琴,袁瑜音律很通,小声对惜娘道:“弹错了两个调。”   “曲有误周郎顾,看来咱们袁郎也通音律。”惜娘前世留守儿童,就特别羡慕人家有才艺,就是那种联欢晚会能上台很有自信的女生,但这辈子她能读书都很不错了,哪里精通什么音律。   袁瑜也有些小得意:“阿姊,你既会烹茶,又比我会算账,算盘打的那么溜,还会染纸,会刺绣,总要留条活路给人啊。”   惜娘被夸的都不自在了:“我哪里有那么厉害呀,其实这些别人都会的。”   “阿姊,你什么都好,就是做人太谦虚了。”   小夫妻俩互相吹捧一番,惜娘从他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快看书吧,我呢去楼上看书。”   惜娘去了二楼的东次间看书,前两年做针线做倦了,如今难得闲下来看看书也挺好,没想到小汪氏正心里难受。   自从小汪氏收下任姨娘送的金条脱之后,任姨娘三不五时过来找袁宙和小汪氏说话,小汪氏就被汪太太排揎了一顿。   她本来就是很爱面子人,被汪太太当着下人的人训斥了一下,心中总不痛快,便弹起琴来。   金钿捧了茶进来:“三少奶奶,这是二少奶奶那日送的茶叶,您尝尝如何?”   这是惜娘送来的白梅茶,是用白梅花和雀舌一起泡的,小汪氏尝了一口,“唔”了一声,初入口有些苦,但是到喉咙里有些清甜,喝完之后又回甘。   “倒是还不错,咱们也想一下,回些什么礼过去?”小汪氏道。   夏妈妈接话:“这不过是个寻常物件,您可别又和对门的往来过多,到时候大太太又不高兴。”   小汪氏却很有主意,按照汪太太的做法,那在这个家别混了,谁都不必往来,她便和夏妈妈道:“我记得我以前买过不少香丸,妈妈您替我送过去吧。”   夏妈妈下午奉命过来,惜娘收下了,又与她道:“我听说你们家七姐儿也出阁了?”   夏妈妈笑着应是:“是啊,嫁到本府罗举人家里了。”   “那倒是书香门第了。”惜娘赞叹一声。   夏妈妈不好说汪七姐的不好,刚进门,主动把嫁妆都奉送给罗家了,还说罗家会打理产业,让罗举人帮她打理。   听得惜娘这般,夏妈妈应了一声,回去覆命。   偏遇到袁宙回来了,袁宙因为是庶出,嫡母暴躁跋扈,发脾气什么话都骂的出来,生母是个哭包,常哭哭啼啼,偏小汪氏温柔,汪四夫人家中温馨,袁宙也就愈发喜欢小汪氏了。   袁宙正和小汪氏道:“其实我们兄弟几个都没仇,就拿瑜哥被换回来,与我也颇说的来,大人的恩怨,咱们不必管。”   “我也是如此想的,二嫂还给我送了一罐茶叶来,我今日也回了礼。”   “唔,这就好,我听说华亭县邹县尊的夫人,是二嫂的堂妹,二哥这次不想中也难。”   袁宙倒也不怀疑袁瑜的才学,但你若上头有人,就更好中,科举这猫腻够大了。   小汪氏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这么说起来,二嫂家在本地虽然并非大族,也有势力啊。”   袁宙微微点头,所以他道:“就像祖父说的,家族兴旺要兄弟和睦。”   却说转眼到了二月县试,惜娘替袁瑜重新检查了考篮,又替他理了一下领子:“你好生考,我已然和邹县令那边说过了,肯定不会给你安排臭号。”   袁瑜在她脸颊旁偷了个香:“这就更稳当了,阿姊,我可真是托你的福啊。”   “好了,快去吧,别迟到了。”惜娘笑道。   人帮助别人,其实不需要多大回报,嘴上说几句好听的,都很受用。袁瑜不是那种受了女方好处当不知道的人,他是那种坦然受之,因为他觉得自己将来肯定会飞黄腾达,还会带挈女方。   袁瑜走到门口,不知怎么又折返回来,惜娘不明所以。   “阿姊,你亲亲我呀!”   惜娘这才踮起脚,亲了他一口,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袁瑜这才笑道:“阿姊放心,我肯定会好好考的。”   惜娘对他挥挥手:“快去吧。”   袁瑜这才大踏步走出院门,门户候着的小厮泰和挠挠头,不就是去参加个县试吗?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上战场或者出远门了呢? [51]第 51 章:双章合一   且说袁瑜进了考场,惜娘在家倒是闲了下来,她窨制的茶叶也有上十锡罐,纸张也染了几匣子,汪太太那里正忙着为袁宝芸相看,也不愿意她在那里听到些什么,所谓晨昏定省点了卯就回来了。   她便惬意的在二楼自己的书房看书,见姜妈妈上来道:“二少奶奶,奴婢方才送二少爷到二门外,正好看到清漪院的大夫出来,就打探了一番,大少爷怕是活不过八月啊。”   现下是二月,活不过八月,那岂不是只有半年的活头了?   惜娘皱眉:“你看大房伺候的那些下人怎么样?”   “他们还是抱怨居多。”姜妈妈斟酌道。   一个站都站不起来,要人伺候屎尿,动不动就咳血,一个不小心,汪太太就说他们照顾的不尽心,责罚的厉害。那林氏又不是个大方的,她陪嫁进门才几口箱子,便是这些年有老太太、太太赏赐的几箱子好东西,她也舍不得拿来打赏下人的。   所以大房的下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但私下也是怨声载道。   惜娘算了算日子:“二月县试、四月府试,那还来得及。”   “是啊,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大小姐的亲事?据说这次给大小姐相看的是无锡顾家的一位举子。”姜妈妈打算道。   惜娘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大哥若是真的没了,受益的怕是咱们对门。”   “可是,不是咱们家二少爷才是长子吗?”姜妈妈疑惑。   惜娘笑道:“正常人会这么想,但是太太那里恐怕不会,但也不重要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只要二少爷科举上更进一步,那谁来都不管用了。”   袁家又没有爵位,也没有皇位,袁克绍又没死,汪太太还能独吞家产不成?恐怕她也没那个胃口。   想通了这一点,惜娘才感叹,男女不同。男人就从来没有被要求相夫教子,而是学得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不少男子甚至以做赘婿为耻辱,可女子天生被教养闺门严谨,不得擅自出门,还要以卑弱为主。   下个月邵管事要送春天的租子来了,她光成亲就收了不少银钱,袁老太爷给的二两赤金小金锭就合计二十四两银子,颜玉光给的两个十两小金锭,合计白银二百四十两。   这些银钱可以置办一些产业,田地就罢了,出产太少,而且力所不能及。   不过现下自己压箱底,便是算是袁瑜给自己的,也堪堪一千两,这些钱不能乱用,她如今还是个年轻媳妇,出入不自由,随意投资也有风险,罢了,还是先稳住这些银钱再说。   再说晚上袁瑜回来了,原来县试每次考四到五日,黎民去,晚上归,并不留夜。惜娘家里没有读书人,并不知晓这些,还是问过颜玉光才知晓。   袁瑜回来时吃了饭,打了个哈欠,仍旧去书房读书,惜娘便陪在身边,添茶添墨,夜了夫妻二人很快到床上去。   只袁瑜缠着她:“娘子,就让我来一遭,若不然我就睡不着。”   “你还是清心寡欲些,越是想就越发燥。”   袁瑜却不理会,他浅浅试了一回,已然心满意足。有了娇妻相伴,袁瑜这几场考了出来,龙精猛虎毫无异色。   人家问他考的如何,他都说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然而汪太太心情却不甚好,她看中的这个年轻举子,因有些风流的毛病,走马章台和人家恩客为了个妓女闹将起来,这事儿当然又吹了。   其实惜娘还觉得吹的好,可是汪太太心情不痛快,便折腾儿媳妇们。   一早惜娘和小汪氏还有林氏都在这里伺候她梳头洗面,还有用早膳,可怜这三个人都还未用早膳,时不时还要被她刺几句。   快到午时,才许她们回来。   袁瑜心疼道:“没见过这么爱折腾人的。”   “也不独我一人,我得快些吃完饭再休息会儿,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下次一定得先吃些东西再过去。”惜娘道。   中午的菜惜娘足足吃了两大碗,吃完她在廊下站着,不管怎么样,吃完饭是不能立即坐下来的。   袁瑜却要出门去,出去之前他对惜娘道:“我的经学老师是已经致仕的杨乡宦,他原本是翰林院掌院,我受益良多,这几日听闻他娘病了,我想送些硬黄纸,送给他抄经。”   “胡说,这硬黄纸若是平日夹杂着彩纸送去,人家不说什么,这也是上等的清玩,但是有些无知的人忌讳这些,如此还不如松些旁的去,我来打点就好。”   说罢开了个单子,拿了三钱银子给姜妈妈,让她跟泰和一道出去买,她又拿了个匣子,装了六方上等素帕。   袁瑜看了那单子,上面写着三斤重的火腿一方、干银鱼一匣,白莲、桂圆肉、北沙参、枸杞各一包。   “娘子想的周到。”   “我记得你九岁还是十岁的时候,知道国公府的人在庄子上,也特地打点物件过来,你这是故意的,考我吧?”惜娘没好气道。   袁瑜叹道:“以前我地位不同,要什么只管说一声,如今却不同了。”他的银钱几乎都交给妻子了,他也不好跟管事要这些。   不过,袁瑜道:“这些东西只要三钱银子么?”   “三钱还是买的上好的呢?那素帕子,都是我平日无事,裁的杭绸,就是怕关键是用,如今倒是真的用上了。”惜娘觉得他就是个地主家的傻儿子,难怪给自己打赏,一下打赏几十两。   有惜娘列出单子,姜妈妈等人很快就弄回来了,惜娘拿出茶褐色的笺纸,让袁瑜写一些祝福之语,又让人挑了一担过去。   袁瑜这才放心打马出去,心里踏实的很,家有一妻,果然如有一宝。   再说几日之后,县试放榜,惜娘等人都在袁老夫人那里等消息,大家面上说着不相干的话,其实心里都在揣测。   计氏长子,也就是家中四少爷袁宵自小就定了一桩亲事,当时定亲时,老太爷还只是千户,那姑娘的门第也不甚高,但计氏很护短,话里话外都是那薛家小姐如何好。   此时,外面突然一阵脚步声,众人看去,却是一只白毛碧眸的猫。   大家又状若无人的说起了话,袁老夫人问惜娘和小汪氏:“你们这个月的月例都领了没有?”   惜娘和小汪氏都说领了,家中嫡出的月钱一个月是二两,袁瑜算是庶出,袁瑜一个月一两五钱,惜娘一两二钱,少奶奶的份例除了吃食外,每一季会送些细棉布少许、绫绸零星料子、丝线、棉絮。   难怪女方陪嫁都那么多的,若是只靠夫家这些钱根本不够用。   正想着,外面一叠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道:“县里发案,二少爷考了第四名。”   袁老夫人“阿弥陀佛”直念,惜娘道:“老太太,我年轻不懂这些,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些不必你操心,让管事去办就好。”袁老夫人笑呵呵的。   每逢这个时候,计氏就很酸,她三个儿子,似乎一个读书种子都没有,长子十五岁,六岁发蒙,读了这么九年书,看到书了就头疼,已经去店铺里帮忙了,老二要按着才读书,唯一指望老三,还不知道怎么样?   怎地大房不积德,反倒是子孙在科举上都厉害,贺审便是如此。   却说袁瑜中了之后,没有在家,而是去了庞乡宦那里,庞乡宦却泼了泼冷水:“你若要中府试,必定每日早上来我这里,我每日出十篇题目你做,晚上你家去,如此才有进益,否则,你虽然过了县试,但要过府试还是难?你可愿意吃苦。”   袁瑜连忙应承下来,回去又和惜娘说了,惜娘又准备了一匣茶褐和仿古的纸张、松烟墨一锭,让袁瑜送去。   袁瑜自此早出晚归,到了三月中旬,邵管事送了春租十五两进来,除了这春租还有春笋、蚕豆、水芹一筐,河虾一篓;鸡蛋一篮、野蜂蜜一小罐;灯草、细棉线、新谷穗一束。   她则赏了一包饴糖、一匣点心、两块好料子给邵管事。   送来的这些吃食,像春笋、蚕豆、水芹,她用彩纸包了,放在篮子里,往袁老太爷夫妻、汪太太、颜玉光、计氏那边各自送了些。   至于河虾让厨下的人做了几碟,她留了一碟,其余的也送了各处。   土鸡蛋和野蜂蜜都留着自己和袁瑜两个人吃。   袁老夫人见那水芹、春笋青绿色的,都用红线绑着,用豆青色的纸张抱着,煞是好看,就对姜妈妈道:“替我多谢你们少奶奶。”   “是。”姜妈妈退下,接着往各处送。   汪太太那里弃若敝履,颜太太那里给了一碟点心给她吃,还赏了一对鞋面给她,至于计氏倒是打赏了二十个钱。   这些姜妈妈也跟惜娘说了,她看的出来,姑爷是极爱小姐的,如今又这般出息,将来小姐夫荣妻贵,自己也跟着富贵一般,自然不肯为了这些蝇头小利将来让小姐厌恶,也就跟惜娘说了。   惜娘道:“差你老妈妈跑腿一处,得这些也是你该得的。只大太太那里,你别睬她,她对我们尚且吹胡子瞪眼,我只不理她。”   “若姑爷能够中了秀才,她还有什么得意的?”姜妈妈也不喜欢汪太太。   惜娘吃完中饭,午睡了一会儿,就裁了硬黄纸开始抄写佛经,她虽然只读过两年书,但一直临帖练字,字算不得什么簪花小楷,倒也还算工整。   再说京中颍川侯府一府出了孝,颍川侯通过这两年相处,深觉这个儿子将来也是不凡,故而在孝中便看中了一户人家,是乐阳公主的女儿临淄郡主,这位公主嫁的是镇守云南的沐王爷,当年成婚还被称为两王联姻,但没有在云南过活,而是在金陵住着。   这位临淄郡主年方及笄,相貌虽然算不得出色,却是个贤惠女子。   褚氏却道:“这可如何是好?审儿说了要娶那位何家女儿的?”   “那姑娘身份做个二房都是抬举了,你怎地这般迂阔?审儿既然归来,我见他十分有见识,书读的好,武艺虽然没有瑜哥儿好,可胆子极大,那日我父子二人出去打醮,遇到狼群,他镇定自若,丝毫不改颜色。”颍川侯道。   既然是颍川侯决定的,一锤定音,倒是谁都改不了了。   贺审也不傻,这桩亲事当然很不错,他初来并不知晓褚氏的心事,现下却觉得有些怪,正常的父母应该是颍川侯这样,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亲事,褚氏平日虽然对他关系,但分明更宠弟弟,可见她让他娶何氏,也并非是为了他名声,而是想他娶一门小户女。   偏这个时候松江府也来信了,信是他同窗写的,说了些风土人情,后面说了袁瑜已然娶妻,娶的还是他前未婚妻何氏?   他还心里恼怒,不是让何氏先不嫁的么?那袁瑜竟然也不把他的话放心里。   然而如今世子之位,还悬而未决,他也是无可奈何。   若闹狠了,被人家知道。况且,颜玉光与他母子多年,待他无微不至,当年若非是颜玉光精心呵护,他早就没了。   那何氏看着就是个贤惠端庄的妇人,有她侍奉也好,也罢,撒开手算了。   这乐阳公主当年养在三皇子母妃处,这桩亲事三皇子便让自家皇子妃操持,三皇子妃应下来了,正和钟闰之说闲话。   钟闰之前岁生了个女儿,复而又生下儿子,只是那儿子活到八个月,一场风寒去了,她心里难受,又添了些下红之症。   只是没想到她孩子掉了,以为三皇子会安慰她,人家虽然也赏赐了东西,只是没想到许久不来自己这里,似乎还怪她把儿子养死了,嫌弃她晦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怎么什么都怪女人?   看通了这一点,钟闰之夜觉得宠爱不宠爱没什么意思,她跟三皇子妃原本关系很不错,后来因为她得宠,中间二人关系停滞了一番,如今二人关系又好了起来。   听到乐阳公主的女儿嫁给颍川侯的嫡长子,三皇子妃道:“这也是天作之合,对了,颍川侯嫡长子听说闹出什来被换了……”   钟闰之近来因为生了两个孩子,甚至还有些健忘了,她还真的想到了颍川侯。诶,不是啊,他记得颍川候长子参与造反,次子少年夭折,最后是幼子袭爵啊。   也因为幼子袭爵,颍川侯府落寞了一段时日。   怎么这辈子许多事情都改变了呢?   想到这里,钟闰之问了问男方的名姓,竟然是贺审,贺审可是做到宰相的啊,她想起是番外出现的。当时为了证明高柳娘的魅力,还说贺审站在高太后那边。   如今高柳娘不知去向,袁审成了贺审?   这些哪里是惜娘知晓的,晚饭用过后,到了半夜袁瑜才回来,惜娘正好醒了,把暖瓶里的水倒出来,兑了些野蜂蜜给他:“今日很难么?写了这么久。”   “今日写的着相了,不知不觉都快子时了,外面还下雨呢,我淋雨回来的。”袁瑜喝着蜂蜜水,不由道:“好甜啊。”   “这也野蜂蜜。”说罢,还把今日邵庄头送吃食过来的事情说了。   袁瑜即便很累,也非常认真听她说,听完就道:“娘子,你也太好了,家里你操持我放心。”   “这些也就说给你听一下,现下赶紧睡吧。”惜娘自己也困了。   等到次日起床,袁瑜已经不见人影了,惜娘先去汪太太那里请安,今日林氏没过来,估摸着又是大少爷身体的问题。   她来的时候,汪太太刚梳洗好,惜娘就帮着添箸布菜,小汪氏平日在家很少做这些,见惜娘很是熟稔,甚至动作轻缓,比那些丫头们还服侍的好,她也有些心急。   惜娘观察了汪太太这个人脾气急,吃的东西也都是大肉大鱼,不爱吃清淡的,早上碟子里常设薄切火腿、糟鸡脯,惜娘替她盛了粳米粥,又把那两碟荤菜并鸽子汤放在跟前。   等着她慢条斯理的吃完,汪太太用帕子擦了擦嘴:“你们下去吧。”   惜娘自个儿回去吃的是昨日的炒春笋,半碗粳米粥,两个白煮鸡蛋,卷子包子那些都分给丫头们吃了。   她也不能真的完全闲着,因为人躺多了,身体也会水肿,所以她又去楼上抄写经文。   袁老夫人对惜娘就很满意:“这个女子难得有静气,她婆母脾气不大好,她也照旧晨昏定省,平日不蝎蝎蛰蛰,把个瑜哥儿也处的很好,人还有孝心。”   看人家昨日送来那掐尖的菜,用彩纸抱着,看着就雅致的很,还有她做的那衣裳,绣活更是极好。   冯妈妈道:“您这几个孙媳妇哪个不好啊,便是大少奶奶也是一心伺候大少爷,脸都尖了。老太太,您是天生的享福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瑜哥儿回来这两年我冷眼看着,这个孩子虽然容貌像那颜氏,一幅好颜色,可内心是个虎狼之人。宙哥儿这孩子也很刻苦,但是他过的太苦了,其实他应该娶何氏这样很会照顾人,很宽和人在一处。”袁老夫人道。   冯妈妈不明白:“这是为何?奴婢看三少奶奶人很有礼貌的。”   “那个孩子是我自小看大的,她是家中老二,姐姐妹妹都不顶事,都是她出头。这孩子极其的要面子,人花钱如流水,有一回我听说她四季衣裳要花八百两,她要的是能够遮风避雨的,可宙哥儿生母嫡母那般,他要的反而是同舟共济的。”袁老夫人年纪老了,只能感叹几声。   不聋不哑不做阿翁!   经过袁瑜这么一个月的来回倒腾,四月府试,他又得了第四,这也算顺利成了童生。袁老太爷很是高兴,请亲戚朋友们过来作耍,便是惜娘娘家何副千户家里,万氏也带着小寿姐过来。   母女二人见面,万氏见女儿眼含春水,皮肤白里透粉,就知道她过的很好。   “娘,怎么嫂子没有来?”惜娘问道。   寿姐快嘴道:“嫂嫂有身子了。”   万氏点头:“你嫂子前几日就害喜,她是过来人,月信没来自个儿也知道了。本来她还觉得没什么想过来,是我让她别过来了。”   “有了身子,是该好好在家。”惜娘笑道。   娘家母亲过来,惜娘就带着她们先去听了一班小戏,又去自己的桐月院。万氏一路走来,见桐月院的确院子精致,正厅轩敞,她们坐了一下,吃了杯茶,又从东扶梯到二楼说话。   “我和相公住在这里,那边可以走的东边,我在那里放着嫁妆,对了,我也有东西给你们。”   惜娘把老太太送给她的整套黄杨木梳篦给了万氏:“老夫人给我的时候,我就想着给您最合适了。”   万氏忙推辞道:“这些你自己拿着用,给我做什么。”   “给您您就拿着吧,只是别拿我的东西做人情就好。”惜娘对自己爹娘说话很随便,大人们喜欢攒着女儿的东西送给儿媳妇,惜娘可是丑话先说到前头。   对着寿姐,惜娘则道:“你我就不给了,上回给你三钱一罐的茉莉膏子,都没开封的,你说我是不要了给你的,你就吃些茶果子吧。”   “对不起姐姐。”寿姐赶忙认错。   她就是这样,常常乱说话,惜娘也不惯着她,万氏看着这一幕,看女儿似乎现在有些神采飞扬了,不,其实女儿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万氏就想女儿肯定过的不错,至少姑爷待她很不错。   她们在这里转了一圈,颜玉光那里请万氏去抹牌,惜娘让紫薇带着寿姐在院子里玩,她还得去前院,今日袁瑜府试过了,对阖府而言是大事,对惜娘这个新进门不久的媳妇而言,众人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些许。   这一次觥筹交错的盛宴,袁瑜是主角,惜娘也在女眷们中间被众星捧月,她难得多吃了几杯酒,香腮酡红,吐气如兰,让袁瑜爱不释手。   惜娘想自己做丫鬟的时候,要保持透明,在娘家的时候,因为亲事一波三折,总是提心吊胆,如今似乎总算是名正言顺,总算是心落到了实处。   袁瑜还许诺:“娘子,我就是为了你,也要过了院试,让你不输给任何人。”   “夫君不过短短一二年,弃武从文,竟然就顺利过了县试、府试,为妻也十分为你骄傲。”惜娘笑着依偎进他怀里。   袁瑜见阿姊现下全身心都信赖他,不由得还吹了个小牛:“阿姊,我还要你做进士夫人。”   ……   就在她们夫妻开心的时候,汪太太心里不爽快,去探望袁宥也是满腹牢骚,这袁宥本来也不是个宽心的,甚至还想自己没几个月的活头了,难不成还要死之前看着袁瑜顺利过县试,他这一晚上把个心一横,竟然去了。   林氏和女儿住在偏厢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因为今日晚上客人还有留下来休息的,就没锁院子,清漪院有人过来桐月院,袁瑜便把在几案上的惜娘放在床上,拢住锦帐,自己则套了一件衣裳出去。   等回来时,才和惜娘道:“老大竟然为了不让我参加八月的院试,自己撞了墙,真是好笑,就是再过一年,我也照样参加院试啊,院试可是三年两次。”   惜娘在意的是:“清漪院的人怎么跑过来跟你说这些?”   袁瑜一脸宠溺又无奈的看着惜娘:“傻阿姊,这当然是我安插的人了。” [52]第 52 章:有喜   袁宥自以为自己的死会掀起大波澜,实际上他病了许久,如今真的去世了,大家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连汪太太都有一种“总算是来了”的一种尘埃落定的心理。   但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她还是很伤心难过,这丧失当然是计氏帮忙操持的。   虽说袁宥是家中长子,但他没有功名,平日见的人也不甚多,家中父母祖父母都还在,所谓亲在子丧,停灵甚至都不能超过三日。   计氏便和汪太太道:“大嫂,这事儿您看怎么说?”   “宥哥儿是他祖父母都疼的孩子,你要他停三日就下葬,寻常做法事也要七七四十九日啊。”汪太太不许。   计氏心想她这位大嫂真会说,家里那些田亩铺子都是她的丈夫儿子在管,大哥儿平日吃那么贵的药不说,如今一个未及冠的少年去世,竟然要风光大葬,也不想想真的好么?老太爷和老夫人还有她们这些长辈都在呢。   所以,她拿了许多话来堵住汪太太的嘴,偏她说的样样还符合实情,汪太太就病狠了,惜娘等人就在她床榻前侍疾。   但汪太太不愿意别人看到她的丑态,让惜娘等人好生看着丧礼,惜娘知道袁宥的心思,怎么可能在计氏那里据理力争,小汪氏倒是按照汪太太吩咐的多说了几句,哪里斗得过计氏这个管家成精的人。   其余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只有林氏带着懵懂的女儿哭的肝肠寸断。   惜娘回到了桐月院,见颜玉光过来,忙让人看茶。   颜玉光道:“之前说大少爷的病情稳住了,怎么现在突然过身了?哎,这孩子生下来,就七病八灾的,好容易娶个媳妇,还生了个女儿,偏偏就这么去了。”   “可说呢,不过这话可别传到太太耳朵里,否则,我们感叹一番,反而成了我们的不是。”惜娘道。   颜玉光心里虽然也有些难过,她毕竟也是看着袁宥长大的,但袁宥这么一走,她的儿子就是名副其实的长子了。   那汪宁馨自欺欺人弄一个庶子养在膝下,就以为那个孩子真的比自己儿子强么?   “只是可怜雅姐儿了。”颜玉光想起她曾经在叔父过世后,也是孤苦伶仃。   惜娘就不愿意提及这个话题:“相公院试是不能参加了,他便和我商量就在家里闭门读书,我听说您之前都在赣州,这日后还是在家里还是去赣州?”   颜玉光道:“一时半会是不会去了,你公公若是知道宥哥儿过世,还不知道怎么伤心。”   但颜玉光也不是光过来说话的,她送了个金麒麟给惜娘:“这还是我怀瑜哥儿的时候佩戴的,你呀佩戴好,日后必定开枝散叶。”   人到头来,还是子嗣最重要,颜玉光之所以之前常常被汪太太呵斥针对不在意,是因为她的儿子康健,无论是袁审还是袁瑜,都康健聪明,她只要忍气吞声,奈何儿子长大了,她就胜利了。   现在她终于熬到了这一天。   怎么不叫人高兴呢?   但她的高兴就是来惜娘这里坐坐,多说了一些话,惜娘从小就在国公府内宅长大的,怎么看不出来?   所以她觉得颜玉光是聪明人,甚至示弱有时候也是一种聪明,反而是汪太太,几乎得罪了许多人,她儿子死了,女儿本来年岁不小,现在即便是说亲,也要等一年后了。   膝下养着的袁宙,人家亲娘还在,任姨娘每次和袁宙见一次面,送个什么吃穿,她就把人喊过去骂一顿,袁宙不恨她就算了,怎么可能亲近她?   有的人过继了孩子,对孩子的父母千防万防,但是对孩子千般宠爱,汪太太又没有这样的德行。   惜娘当即把自己的金锁片从项圈上卸下来,把麒麟安上来,看着颜玉光道:“不知道偏了娘多少好东西。”   颜玉光笑道:“这算什么,平日你照顾瑜哥儿也累的紧。”   送走颜玉光,惜娘则到库房挑了一些料子,帮颜玉光裁了一套衣裳,月白立领大襟纱衫,灰色软纱罗的马面裙,还另外裁了细葛中衣,裁好了之后在绣上折枝玉兰。   这套衣裳若是快手差不多四五天就能做好,但惜娘没那么赶,所以做了差不多一旬送到颜玉光那里。   与此同时,惜娘把抄写好的经文送到袁老夫人那里:“还请您千万别太过伤心。”   袁老夫人则问起:“你婆婆那里你送过了吗?”   惜娘道:“大哥头七我就送过去了。”   袁老夫人心想真是做的滴水不漏,若是只送给自己,那说明她这事儿做的太过明显,太过崖岸自高。   这个孩子为人做事,倒是很周全。   颜玉光送了一快蜜蜡给她,袁老夫人则送了一串沉香佛珠,一个玉莲蓬,还以一封五钱碎银给她添置脂粉钱。   很快到了出殡这一日,本来一直在读书的袁瑜出来,惜娘跟着女眷们坐着小轿,不知道前头发生什么。   却见袁瑜直接跑了上去,捶胸顿足哭嚎起来,甚至比林氏这个遗孀哭的还伤心。   “我的大哥呀,你恁是一天福也没享啊,你活着的时候弟弟也没来得及恭敬你啊……”   惜娘掀开帘子看了看,“刷”地一下就放下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般好像做不出来,她能够掩饰自己的情绪,已经觉得了不起了,但是要自己说违心的话,这样唱念俱佳,她实在是做不来。   袁瑜这样一来,其余人也跟着哭,但他已经先声夺人,众人都夸袁家兄弟手足情深。   等出殡回来,惜娘赶忙拿了些参片,又加了些野蜂蜜,拿到他面前:“嗓子哑了吧?相公,你多喝点。”   袁瑜偷偷看了惜娘一眼:“阿姊,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滑稽啊?给你丢脸了啊。”   “不会啊,我倒是想这样,总是做不出来。”惜娘知道袁瑜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汪太太如今丧子,什么都做的出来,袁宙是她养在膝下的,她不会对外攻击他,袁瑜可就惨了。   袁瑜见惜娘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反而很关心他,他坐在椅子上抱着惜娘的腰:“好阿姊,好娘子。”   喝完茶汤,袁瑜洗了一把脸,又去书房读书。   惜娘则打算上楼,却见袁宝芸过来了,她忙请了来说话。   “妹妹怎么这个时候有空来这里?”   袁宝芸道:“我看二哥哭的太伤心,想劝解一番,看这个样子已然好了。”   “哭的累了,在房里抄写经文呢。怎地我看你眼圈青黑了一片,看着都有点脱相了。”惜娘又让人赶紧看茶来。   袁宝芸很爱体面,立马摇头:“没,没什么。”   她当然烦恼了,不仅仅是亲哥哥死了嫂子侄女孤儿寡母,更多的是她今年十七了,明年就十八岁了。   便是眼前的二嫂,现下二十岁了,可人家十六七岁把亲事定下来了。   惜娘则推了推六角糕:“这是我身边的丫头出去买的,我吃着挺好,你尝尝。”   “我就不吃了,二嫂,我母亲性子急,可她绝非是什么坏人,日后相处多了,你就知道了。我知道她说话直爽,日后若有一些不是,我替她赔情了。”袁宝芸姿态放的很低。   惜娘却想这是来套话的,她可不傻,就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儿媳妇伺候婆婆本是本分,况且婆母苛责几句,那也是为了我们好。”   袁宝芸握住惜娘的手:“二嫂,你就别踢我娘遮掩了,她是什么性情,我最知道不过了。”   惜娘笑着摇头。   袁宝芸平日里这招屡试不爽,可是惜娘态度亲和,可却嘴里透不出一句不好的话来,她只能敷衍几句出去了。   从桐月院走的清漪院,袁宝芸听到了林氏那抽抽噎噎的哭泣之声,觉得心烦意乱,她脚步也没停,就继续往前走了。   汪家人当然也过来吊唁了,汪太太的母亲是个智计百出的老太太,这位老太太就出主意:“依照我看,如今先把亲坐实了,等出孝了再嫁也好。”   “您说的是。”汪太太现在最惦记的还是自己的女儿,她手上一份嫁妆,肯定要全部都给她的。   汪太太撑着身体,拜托娘家帮忙给袁宝芸说一桩亲事,汪家老太太也是心疼女儿,到了端午的时候还真的请她们回了娘家一趟,小汪氏也跟着回去了。   汪四夫人正跟小汪氏道:“你姑母之前太挑剔了,上回那个年轻举子不过是少年风流,她就拒绝了,现下介绍的这位,也是个举子,家中也颇为殷实,若非是早年多病,不宜成婚,怕是早就成了。”   “娘,这么说起来,倒是很好的亲事啊。”小汪氏不由道。   汪四夫人摇了摇头:“没这么简单,我听说这孩子三岁死了父亲,待母至孝,只是太过孝顺了,常常搬到他母亲房里伺候他娘。”   说完,汪四夫人嘱咐小汪氏:“这事儿你可别说出去。”   小汪氏皱眉:“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端看你怎么取舍罢了,你姑母啊,要的还是钱和权。”汪四夫人看的精准,分明汪太太和汪大太太姑嫂关系更好,却还要选六姐儿,还不是她家六姐儿快两万两的陪嫁。   端这一条,就胜过别人许多。   被汪四太太猜对了,汪太太的确选了这位事母至孝的李举人,回来和袁老太爷还有袁老夫人说了一声,二老也同意。   人还还成,事母至孝,二十一岁就已经是举人了,家资还颇丰,便是相貌上略黑些,这也算不得什么。   甚至李举人的爹也是进士及第,还做过成都府推官,很快两边就交换了庚帖,只等明年四月之后娶亲。   袁宝芸的心情却很不好,她砸了一地的东西,汪太太无法,只好让小汪氏去劝,还嘱咐她:“别看二郎媳妇她们听了,背后笑话。”   在汪太太看来,惜娘虽然也给她布菜,也晨昏定省,但是她对自己并不真心,听龙妈妈说过,何氏私下和颜玉光走的很近,时不时就凑在一起。   这让她很恼怒,可是这也无可奈何,因为惜娘根本不会因为她发怒,就不接触颜玉光。   她见小汪氏还怵在这里等她示下,她就做了个手势,让她先出去。   小汪氏便去袁宝芸那里劝慰,只不过一开口,袁宝芸就道:“六姐,你比我强,你嫁给宙弟真是享福了,他是个才学人品好的人。”   “妹妹说哪里话,李举人也很好啊。”   “都二十多岁了,还和他娘睡一个房里,这算什么好。”   ……   小汪氏触了霉头,出了院子,见到任姨娘跟吃了苍蝇似的。   殊不知袁宝芸记恨上小汪氏了,总觉得她是故意看自己笑话的,毕竟两人在闺阁中矛盾就不断。   惜娘听到姜妈妈说起小汪氏婚前的事情:“说小汪氏婚前和其表兄有一段,只不过她那位表兄家中清贫,父母早亡,就嫁给了三少爷了。”   “即便是真的又如何?现下好好过日子不就成了。”惜娘道。   姜妈妈叹了一声:“这消息都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   “那就难说了,大太太平日得罪的人太多了,我们是不屑做这种事情,别人就未必了。”惜娘道。   袁瑜摇着一把洒金川扇走进来,问起:“什么未必了?你们在说什么?”   姜妈妈先出去了,惜娘就把这事儿说了。   袁瑜听了遂道:“汪家的女儿不奇怪,三弟妹的妹妹进门六个月就生了孩子,便是我们这样的男人都知道孕妇十月怀胎,哪里有六月孩儿的?”   “这事儿你从哪里听说的?”惜娘常常在屋子里,并不知道这些。   袁瑜道:“汪家和袁家是老亲,罗举人家里我也认得,况且我素来留心这些当然知晓。你平日不甚走动,人又老实,怎地知道呢?”   惜娘竟然被人评价为老实本分,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她很好奇袁瑜怎么安插人的,遂对他招手,一幅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的袁瑜觉得分外可爱。   “怎么了?”袁瑜问。   惜娘看着他道:“你是怎么安插人过去的?”   袁瑜失笑:“还用安插么?老大常年病着,他院子里的下人事情多赏钱少,随意拉拢一个,不就很简单么?”   “原来如此,相公,你真的很厉害。”惜娘觉得袁瑜就是外表很沉稳干练,但是内心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袁瑜坐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道:“反正我只跟阿姊好久成。”   惜娘看向他:“宥大哥这么一去,不管太太怎么认为,你才是长房长子。只要你不动,谁都不能把你拉下来。所以,你现在开始,就好好读书,准备将来出孝之后大宗师提调,一动反而不如一静。”   这话说的袁瑜醍醐灌顶:“娘子,你说的是。当年我在颍川侯府,若有这般见识,也不至于去杭州了。”   他把汪太太看的太重要了,实际上汪太太还没有颜玉光受宠,除非大老爷不在了,汪太太还有点作用,大老爷在,还不是他宠谁,谁的地位就高?   惜娘见他懂了自己的意思,就在他耳畔道:“我有三个月的月信没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袁瑜还在想,难不成这是什么病,要请妇科圣手过来。   惜娘又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袁瑜倏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我这么厉害么?娘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不真的,你找人来看就知道了。”惜娘也没想到成婚还不到半年,自己似乎是有了。   次日一早,袁瑜就让人套车请了位女科的大夫过来,一把脉,果然真是有了身孕:“已然有四个月了。”   袁瑜高兴不已,付了多付了二钱银子给大夫,惜娘让姜妈妈回何家报喜信,袁瑜又去老太太和颜玉光那里说了一回,众人又纷纷过来探望一回。   唯独汪太太心里不爽,把小汪氏喊过去说了几句。   “你们也差不多同时进门的,怎地人家那么快就有了身孕,你就没有呢?要我说还是你生的太过单薄一些。”   说完,还送了许多补品给小汪氏。   至于惜娘今年三月满了二十,她年纪些微大些,出了镇国公府就一直在调理身体,袁瑜身体也非常好,她想大抵如此,所以她怀孕也比较顺畅。   她怀孕的这个时节,天气很燥热,惜娘便把锦帐撤下换成浅竹青纱帐,床上也换成藤席,藤枕。   各处也都有赏赐,娘家送了些蜜饯点心来,说是防止她害喜,颜玉光觉得是自己的金麒麟起了作用,又送了一尊玉观音来堂上供奉,袁老夫人最实在,送了两匹纱、一匣子补品、一封碎银来。   烛火之下,惜娘把这些都说给袁瑜听。   袁瑜道:“这么说来就大太太和二太太未曾送么?”   “二太太不在家,她娘家母亲做六十大寿,她已然家去了。”惜娘笑道。   袁瑜道:“她这个人权柄很重,我怕她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这一日计氏那么远都赶回来了,隔日早上就打发人送了一匹浅色花罗并五两碎银过来。   计氏这样勤勉,管家也比汪太太更体贴,惜娘想等汪太太恢复之后,这个管家权恐怕是拿不回来了。   惜娘私下就劝袁瑜:“如今这些事情是咱们小辈子管不了的,我看二婶对颜氏太太也不客气,那日我们去请安,她就在那儿架桥拨火。所以,无论如何,咱们不参与家族斗争,你若真科举上更进一步,咱们未必稀罕。”   袁瑜只觉得她说的话,都是金玉良言。   惜娘就和他商议:“你安心读书,再过两年,等我手里有些本钱,咱们也开了小小的铺子,将来置办几样产业。”   她田地收入一年六十多两,三年就差不多二百两,置办个小铺面,贩卖些本地的棉布那些,也是一笔收入。   “娘子,你还擅长这些经济吗?那你说咱们置办什么铺子好呢?”袁瑜跟好奇宝宝似的。   惜娘笑道:“咱们松江府俗称‘衣被天下’,普通老百姓爱穿标布,一钱六分一匹,那中机细布是湖广、两广的商人最爱贩卖的,一钱八分一匹,稍微有钱些的爱穿三梭布,大宗买是三钱一匹。咱们一百六十两可以进七百多匹布,零星的几十两租铺子,雇佣掌柜伙计,再置办些货柜,一年也是五六十两的利润啊,若是兴旺些的年头,一年一百来两不在话下。”   他们夫妻本来也自有月例份例用,再有这百来两进账,也是极好的。   袁瑜见她在纸上算给自己看,一笔一笔列出来,忙道:“阿姊,你怎么知晓的这般清楚的?”   “我在娘家的时候也会去我庄子上玩,好多人家都是女子纺织赚钱,我在她们那里问了收棉布的价钱,再在街上那些棉店问价钱,不就知道利润了。”惜娘当然也有留意。   袁瑜拿着惜娘方才算给他听的,他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就道:“我看咱们现在也不是没有本钱,何必还等呢?我在家也待不住,不如把这些事儿做了。”   惜娘没想到她这个小相公执行力这么强?   但也实在是不忍打击他的自信心,故而道:“你要做很好,可是我先约法三章,头一个,父母在无私产,虽说以我嫁妆的名义,可也要做的隐蔽些,第二,你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些许小钱看不上眼,但往往钱都是积少成大,所以一定要控制成本,第三,万事留痕,你和人家口头约定都没用,没有契约没有落纸,称兄道弟说的热火朝天都是假的。”   袁瑜点头:“阿姊放心。”   惜娘很爽快的兑了二百两银子给他,袁瑜上午读半日书,下午会去庞乡宦家里受教,有时候出去会去看店面。   惜娘则在家中养胎,五个月小腹微微隆起,她夜里燥热,很容易出汗,袁瑜就把冰盆拿到床面前帮她扇风,她还从未被人这般呵护照顾过,心中还有些感动。   “娘子,等这肚子里的小东西生下来了,你就没这么难受了。”袁瑜摸着肚子,听到肚子里的异动,兴奋不已。   原本惜娘觉得这样岁月静好,她们小夫妻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快便出了一件大事,甚至还牵连到了她的身上。 [53]第 53 章:双章合一   清漪院因为袁宥过世,林氏作主把袁宥的通房放了出去,还有袁宥曾经的小厮长随都随风飘散。袁家虽然是本地大户人家,但又不是那种顶级勋贵,也不养闲人。   袁瑜早已看一个叫艾八郎的年轻长随不错,这次等他散了之后,问他愿不愿意在自家铺子里做伙计,那艾八郎自然同意。   两人定了雇约,艾八郎跟着袁瑜一起到乡下收棉布,头一次先批了二百匹,又定下五百匹,那店里除了艾八郎一个大伙计,还配一个小伙计跑腿,二人都按了手印。   正好遇到八月是全年最好卖的时候,湖广的商人把中机布几乎都买完了,袁瑜也没想到这棉布生意还真可行,一下二百匹都卖光了,又拿了三百匹来卖到九月,竟然都卖完了,赚了五十两回来。   “娘子,咱们还有二百匹棉布慢慢的放柜上卖,明年我亲自去查验,争取多收些手艺好的布上来。”袁瑜高兴的很。   惜娘笑道:“我家相公真厉害,头一回做生意就赚了。”   “那还不是娘子你指挥得当,还有艾八郎也帮了许多忙。”   俩口子相互谦虚着,惜娘想自己这二百两的本总算是把这个铺子开起来了,恰逢九月十八是袁老夫人的寿辰,就和袁瑜商量送什么。   “我已经抄写了一本经文,打算送一双鞋袜,你说要不要送两匹尺头?就从咱们店里拿。”惜娘道。   袁瑜点头:“现成的三梭布我拿两匹回来,再买些云片糕、莲子酥,倒也齐活了。”   这并不是整寿,也不必过于筹谋。   比起惜娘而言,弟妹小汪氏就送的名贵多了,漳绒福寿纹料两匹、暗花福寿绫四匹、三梭细布四匹,除此之外还有玉器屏风等等,看着差不多有五十两了。   姜妈妈则道:“咱们要不要添置些?”   “不必,除非次次都这般送,否则,她一时不到反而遭人家的埋怨。我只有这些家底,送这些便够了。”惜娘道。   姜妈妈也回过神来:“是啊,还有个大奶奶那就更穷了,平日不过是靠着老太太和太太接济,怕是还恨她呢。”   “也无所谓恨不恨的。”惜娘常年在国公府,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至少所谓的细水长流她还是学到了的。   九月二十一是二婶计氏的寿辰,惜娘也备下差不多的送去,前两天大出风头的小汪氏却只打发了两匹缎子,这让计氏难免生气。   “难道我就比老太太差这么多么?”   “不过是看人下菜罢了。”   计氏正嘟哝着,见二老爷袁克用从外回来,还一脸高兴的样子,她停下抱怨,就笑道:“你这是遇上什么好事儿了?”   袁克用笑道:“我带宣哥儿出门去,正好碰到顾家老爷在吃茶,他介绍了一桩生意给我。我听他说他弟弟在兵部做了郎中,好不恭喜了一番。”   “顾家?就是上回闹着要瑜哥儿负责的他们家么?”计氏道。   袁克用道:“别胡说,要我说袁瑜这小子长的一双桃花眼,欠下的风流债,我看顾家女儿不错,我还想为宣儿和顾家姑娘定下亲事呢。”   袁克用是个精明人,顾家姑娘嫡亲叔叔在京城做官,又是本地大户,为何不给儿子娶呢?   计氏也想通了:“老爷子已经退下来了,大哥在外做官,我们这一房和大房关系不睦,也的确要找有力的靠山了。”   现在趁着一家人还未分家,定下亲事最好了。   二人合计了一番,袁克用带着长子袁宵出去忙,计氏这里还不断有人过来回话,毕竟她现在管着家。   却见一个婆子蝎蝎蛰蛰的过来,计氏让她进来回话。   那婆子进来就道:“自从大爷过世,颜家的心情很好,又兼二少奶奶有了身孕,那肚子尖尖的,人家都说看样子是个男胎呢。”   这婆子是颜玉光院子里的,被计氏收买了,平日不常过来,因为平日无非就是颜玉光被汪宁馨欺负这样的事情,计氏听个乐呵。   现下却……   大抵因为颜玉光不怎么出来招惹,她娶的那个儿媳妇何氏也是足够低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让计氏悚然。   她的心思还一直放在袁宙身上,因为汪太太想让她侄女小汪氏管家,袁宙也是汪太太养在膝下的。   可回想一下不对劲啊,嫡庶长幼可不是随便能够混淆的,汪宁馨养着袁宙,不代表袁宙就真的是嫡子。如今袁瑜才是名副其实的长子,甚至他才学很不错,如果不是袁宥过世,他今年很有可能就是秀才了。   只要他读书有本事,老太爷和大老爷迟早向他倾斜,尤其是大老爷最偏爱颜玉光。   难不成将来她还要看颜玉光的脸色过活?   不,这可不成。   那就让何氏这个孩子怀不成?下毒?当然不成。   且不说大厨房人来人往的,就是何氏被查出来,她爹可是做着千户,也不是等闲之辈,被查出来,可就全完了。   那么就借刀杀人了。   所以,在次日请安时,计氏故意当着袁老夫人的面道:“老太太,原本一直是大嫂管家,我不过从旁协助,如今大嫂身子骨不好,我想让瑜哥儿媳妇一起管事。一来,瑜哥儿现下在兄弟们中居长,二来瑜哥儿媳妇也是官家小姐,听她母亲说她在家里也管过家,打理的很好。”   汪太太一听就心急:“瑜哥儿媳妇还有身孕呢。”   “她如今肚子也有七个月了,等她生了长孙,就更名正言顺了,这几个月我还能够支应过去。”计氏笑眯眯的。   汪太太一噎。   袁老夫人同意,这家里虽然二房管家也不错,可终究长子嫡孙是不同的,更何况何氏也不错。   汪太太见袁老夫人同意,又看到颜玉光目光露出欣喜,脸涨的通红。   以前还有袁宝芸开解,但袁宝芸现在为了这桩亲事,正跟她母亲置气,汪太太自己越想越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不剩了。   ……   惜娘还是从颜玉光那里知道的,她皱眉:“二婶这是巴不得我们打起来呢,这个时候我有身孕,便是生下孩儿,也要做月子,根本没工夫管家。”   所以,她当时晚上就大着肚子到了汪太太这里,说的很诚恳:“太太,我不过蓬门小户出身,自个儿的嫁妆都打理不明白,怎么可能打理这么一大家子,要说合适,大嫂是长嫂,三弟妹出自大家,都比我合适,我是万万不敢作此想法的。”   汪太太看了她一眼:“你果真如此想?”   “是啊,况且我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平安生下来,我也未必恢复的很快,二婶这是拖着时间让她自己管家,我是半点心思都没有。”   管家这种事情,除非昧着良心捞钱,否则累死累活,出事儿还找你,这可未必是好事。   有惜娘这番话,汪太太也是松了一口气,但她的要求不合理:“这事儿你亲自和老太太说去。”   “太太,这事儿二婶将来若找到我我拒绝就是了,怎么好去老太太那里说这事儿。”惜娘觉得跟汪太太这个人办事很累,她似乎根本不懂。   汪太太道:“你若真的诚心,就去你二婶和老太太那里说。”   惜娘点头:“二婶那里我去说。”   她也不是玩假的,真的晚上打着灯笼到了计氏那里,说了这番话:“二婶,多谢你对我的抬举,可我实在是不堪此任。莫说我有孕在身,便是没有身孕,我连账本都看不懂。”   计氏没想到惜娘怕汪宁馨至此,甚至一点也不贪慕这些富贵。   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计氏一计不成自然要另生一计。   再说惜娘这边到了十月初,邵管事送了租银三十六两过来,除此之外还有白米一石二斗、糯谷半石、大麦三斗、小麦三斗,霜梨、红柿一篮,莲藕菱角鲜鱼一担、藕粉一罐、咸鱼咸鸭蛋各一坛。   惜娘正让人把这些都放到库房里,鲜鱼让姜妈妈拿到厨房去熬鱼汤来喝,至于鲜藕柿子送到颜玉光那里。   就是没想到颜玉光让人送了螃蟹过来,惜娘笑着应是,背后却让袁瑜都吃了。   “娘子,你为何不吃呀?这秋蟹最好吃了。”袁瑜还不解。   惜娘自己就是护士,平日爱看一些医书,当然了解:“如今的确是吃螃的时节,的确是好东西,有孕的人是不能吃螃蟹甲鱼的,便是山楂糕,山楂蜜饯,米酒烧酒都不能喝。”   袁瑜讶异:“有这么多忌讳么?”   惜娘点头:“是啊,所以我很留心。”   ……   计氏正看着绣儿道:“那秋螃蟹送到你们二少奶奶那里,都吃了吗?”   “都吃了,二少奶奶还说很好吃。”绣儿答道。   计氏就等着,可过了三五日,她主动去探视惜娘,见惜娘面色红润,又生了一计。   实际上老太太送的红参,大太太和二太太送的滋补品她都很少吃,那些活血的东西都未必好。   如今,惜娘肚子已然八个月了,府里请了大夫帮忙看病,那大夫捏须皱眉的看着惜娘道:“二少奶奶也未必瘦削了些,还得多吃一些滋补品,只有你的身子养的好,孩子才会更好。”   说罢,还开了几张药方。   袁瑜让丫头拿进来,惜娘却道:“相公,你先进来一下。”   袁瑜掀开帐子进来,惜娘则小声道:“这个大夫恐怕有问题,哪有让产妇拼命吃补品的,到时候吃的孩子大,容易难产的。你跟着他去看看,若有问题,逼供出幕后指使,若他没有问题,只是个庸医,打他几棍子就好。”   以前袁瑜觉得自己很聪明,现下觉得后宅也是战场。   完全是看不出硝烟的战场,他面上佯装平静,还拿了一钱银子打赏这个大夫,送他到了门口之后,等了一会儿才跟上,很快就看到计氏身边的魏妈妈拿了两匹鲜亮缎子给他,他按照惜娘说的,跟着那大夫出去,走到了不远处,他才逼身向前。   ……   再说惜娘在家等了半日,见袁瑜回来,看向他:“怎么样了?”   袁瑜从袖口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惜娘看到收藏在匣子里,对袁瑜道:“这事儿将来就是计氏这贱人的把柄。”   “娘子,为何现在不闹将出来,把她逼迫走才是?”袁瑜不理解惜娘为何这样被动。   惜娘笑道:“你看你们家换孩子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和老太太处置过汪氏么?可见这家子做事都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折。咱们即便有口供,她也可以不承认,你又不可能和她闹翻,既然如此,何必现在闹。况且螃蟹是你娘送的,人参甲鱼是老太太送的,我能怪谁去?”   袁瑜眯了眯眼:“若是如此,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何尝能咽下这口气,只不过她根基深,还生了三个儿子,只得从长计议。”惜娘想她得找到计氏一个弱点,让她一击就毙,而不是平白无故放明面上来。   不过,袁瑜也很奇怪:“她这样针对你做什么?”   惜娘摇头:“我也不明白,大嫂生文雅也很顺畅啊,兴许是因为你是袁家如今名副其实的长子了,她不愿意吧。”   谁知道计氏是因为颜玉光呢?   计氏见事情办妥了,忙着过年的事情,她不知道无论是惜娘还是袁瑜都已经完全得盯上她了。   再说小汪氏那边,她自己现在在孝中,夫妻二人都没有同房,自然把妹妹罗大奶奶的女儿当亲生的一样,送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来。   罗大奶奶对姐姐道:“你也别着急,有些事情也不是急来的。”   “我不急,你姐夫也不急,还安慰我呢,就是她的那个姨娘有点烦。人啊,总是既要又要,儿子到了太太那里,就别寻晦气,偏偏她总是借故亲近。”小汪氏烦恼很多。   罗大奶奶自然帮着她姐姐说话:“她这样真是害人害己。”   小汪氏听别人说起自己家事,她最要脸,又有些炫耀道:“袁家老太爷如今很看好我们家三爷,等将来若是中了举,听说还想把临街的那件三层楼高的客栈给我们三爷。”   罗大奶奶听了咋舌:“我听说那儿一年能赚一千多两呢。”   “这都是以后的事情了,但你姐夫若是真的可以,也未尝不可。”小汪氏的姐姐和妹妹从小就跟应声虫似的。   现下一席话说的罗大奶奶羡慕不已。   然而小汪氏回到袁家,正看到惜娘在院子里散步,内心幽幽叹气,但还是挂着笑意上前:“二嫂,我看你的肚子很大了?”   “对啊,这都有身孕八个月,自然肚子大。你从哪儿回来的啊?”惜娘和小汪氏倒是没什么仇怨,面上大家还正常相处。   小汪氏笑道:“从我妹子那里回来的。”   “真是羡慕你,姐妹年纪相差小,我比我妹子大十三岁,便是要与她说些什么,也是不能的。”   二人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惜娘则想汪太太虽然嘴巴不饶人,也算不得什么好心的人,但她似乎没有计氏那么阴险。   一般她有脾气都是当面发,不会行这样的鬼魅手段。   这个计氏难不成想害死所有人,自己独霸家业么?若不然,她实在是想不通。   午膳惜娘和袁瑜一起吃的,她对袁瑜道:“我已经让姜妈妈回家了一趟,到时候让我娘家送个奶娘过来,至于稳婆我嫂子用过的那个游嫂就很好,到时候请他过来。”   “娘子,她这样百般害你,咱们还要避着,也忒委屈了。”袁瑜为惜娘不值得。   惜娘笑道:“天下间的事情若都能真刀真枪的干,你怎么沦落到现在的?她这么想害人,咱们自然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她亏就亏在进门没多久就有了身孕,袁家二房住在西侧,长房住在东侧,中路住着袁老太爷夫妻,隔的远了,大家除了平日请安,很难碰到。   若是像她曾经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对各处都很熟悉,怎么可能让人欺负?   袁瑜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倒不是他不肯出头,如果现在对峙,还要请人证来,计氏狡辩几句,顶多就是一个失察。   就像颜玉光,到现在也没人给她一个公道。   没有权力的人,就没有公道而言。   袁瑜拉着惜娘的手道:“咱们也让她吃了闷亏,说不出话来。”   惜娘颔首。   这姜妈妈回去把这事儿同万氏说了,万氏急道:“这可怎么是好?合该跟你们老太爷要个公道才是。”   “您放心,我看姑爷和小姐有了主意,说她的尾巴不好抓。”姜妈妈在大户人家生活了好些年,也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帮个小忙倒好,旁的都是帮不上忙的,况且人多口杂,说多了容易走漏风声。   万氏就道:“你让你们姑娘放心,我定然办妥了送过去,等她临盆时,我再过去。”   女儿刚嫁人不久,就有了身孕,娘家人很高兴,但是高兴的同时,现下竟然没想到还要这么许多事情,若是惜娘不是这么机警,孩子就那么不见了,都没人知道。   但那计氏做的不露痕迹,让卖花婆送了秋螃蟹给颜玉光,颜玉光只知道螃蟹好,自然送给儿媳出。便是族人送的甲鱼,她从中撺掇几句,袁老夫人也要给孙媳妇吃,至于红参、桂圆这些滋补之物,便是自家也会送些过去,谁知道有这么些关窍呢?   便是大夫劝孕妇多吃滋补之品,闹出来,也没有人会觉得计氏真的有什么错。   姜妈妈回来覆命,惜娘也放下心来。   南方没有炕,但是冷起来最冷也就那么一个月,平日惜娘会在房里放一个炭盆子,身上会穿上皮袄,宁可热,不能着凉,一着凉感染风寒,就会十分难受。   “娘子,你说感染了风寒,人会很难受吗?”袁瑜不是惜娘这样自小做丫头出身,凡事如果不能胜,就会先蛰伏起来,他不想吃亏。   尤其是妻子不日就要临盆,难不成还要看这个鬼东西晃悠吗?   惜娘听他这么说,遂点头:“一场小小的风寒,可能会要人的命呢。就像当年你腹泻,说真的,我是千般万般用心,否则成了痢疾,生死就在一瞬间啊。”   其实惜娘也不知晓袁瑜私下那般想的,她曾经对涂姨娘也没有手软,对计氏当然要不动声色除掉才是。   可是她们夫妻在这个府里没有依靠,袁瑜是半路回家的孙子,在老太爷那里不如袁宙地位高,本来院试过了,若是秀才会好点,偏偏袁宥怕看到袁瑜中秀才竟然拖着残躯死了。   袁瑜听惜娘说起她曾经照顾自己的事情,愈发怀疑褚氏当年指不定真的想让他死。   他在战场上没吃过败仗,在科举上更是屡战屡胜,却差点丧命于后宅。   便是阿姊也遭了这么些明里暗里的暗算,若非阿姊精明胜于常人,他一个男子并不懂妇人之道,万一出了什么事故,他的家就散了?他还有什么盼头。   夫妇二人闲话家常,惜娘让人把襁褓和一些小衣裳都收了一个箱子,又站起身在屋子里走动,问着袁瑜:“怎么样?现下咱们那个小铺子生意好么?”   “好,咱们铺子是个中等的铺子,八九月是湖广的客商来的多,然而现下十月,北方来的客人要贩布回去,本地人准备过冬,我让艾八郎又新收了一批,只要风调雨顺,我看一年一百五十两都是可以的。”袁瑜现在的快乐也是每日算账,算自己能赚多少银钱。   夫妻俩只要赚了钱,盘算一番,都觉得心情好。   惜娘看了看天色推了推他:“冬天天黑的早,你要读书快去吧,别在我这里浪费时辰了,我若是有事,自然让下人去找你。”   袁瑜遂去书房读书,但他绝对不能让计氏这么舒舒服服的过年,你不是爱给人家吃补品,那就让你吃个够才是。   十月十五的早上,惜娘刚吃完早膳,就看姜妈妈捂着鼻子过来道:“二太太方才给老太太请安时,在那院角如厕,也不知怎地栽到茅坑里去了。” [54]第 54 章:热腾腾的小包子   惜娘笑的前仰后合:“这事儿一出,我差不多就猜到是你,活该这个大马猴,听说她都快洗秃噜皮了。”   “那么爱吃,就让她吃个够。”袁瑜可不是好惹的。   惜娘想有这么个人实实在在想着自己的苦楚,她真是比什么都强,而计氏因为这么一遭,风寒感染还腹泻,那管家权则还是由汪太太交给了小汪氏打理。   袁瑜心里还有些不痛快:“这倒是被她拣了好。”   “这有什么,时机不对,我就是拿了这所谓的管家权也没用。如此一来,还不如避其锋芒,让她们两家斗去。”所谓的管家权,其实就是管内务的权利,外头的事情也总是管不着的,如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当然不能够舍本逐末了。   小汪氏走马上任,计氏怎么会服气,她恨自己一时不察出了大丑,连丈夫都避开她,简直气煞她了。   袁克用没想到计氏这么倒霉,计氏说是遭了别人的算计,他也不信,莫说那茅厕外面站的都是丫头婆子,还是在老太太那里,谁能有这样的本事?但他也不点破,知道计氏要脸。   但他也搬到外面书房去住,这会子他正好来探望袁老夫人,没想到见颜玉光捧着一瓶插好的腊梅出来,袁克用匆匆避开,想起了昔年的往事。   当年颜玉光其实是说亲给他的,大哥读书,将来爹那个千户也是给自己的,颜太监也是几次三番夸过他,只没想到他那么一出海,差点死在外头,颜玉光嫁给了自己的哥哥。   岁月似乎并未在颜玉光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她依旧是如嫩玉茭花一般,带着些如今女子难得有的温柔。   颜玉光哪里想这么多,她既然和袁克绍成了夫妻,如今眼里自然没有别人了。况且儿媳妇就要生了,她操心不过呢。   很快,她到了惜娘这边,惜娘让人看茶,颜玉光伸手阻止:“快别让人忙活,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就是晚上总是有些睡不好,旁的倒好。”惜娘摸了摸肚子笑道。   颜玉光又说了些自己的经验,然后道:“乳母看了没有?”   “我娘家打算在卫所帮我找一个。”惜娘道。   “唔,这就好。”颜玉光想有娘家就是好,何家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官儿,但人家家里人丁兴旺。   想起自家,颜玉光微微叹气。   惜娘则道颜玉光也的确日子不好过,难怪被人家换了孩子,也无招架之力,身份不明,也没什么靠山,就只能如此。   不过,她也嘱咐颜玉光一件事情:“娘,上回二婶撺掇我出来管家,一看就是想架桥拨火,又在老太太那里,故意撺掇人送甲鱼汤来,那甲鱼性寒,孕期脾胃偏弱,喝多容易胃痛,甚至能让肚子疼,真没想到此人如此坏。”   “还有这样的事情?”颜玉光皱眉,这个计氏平日对自己不客气就算了,到底当年的事情也算她对不起袁克用,没替袁克用守一年孝。   可她竟然一心想害自己的孙子,这就不行了。   惜娘当然是挑众人都知道的说,至于计氏故意让大夫给自己诊脉想让自己难产的事情,她就没说,这毕竟是把柄,传出去了不好。   听颜玉光这般问起,惜娘点头:“可不是,娘,您说她为何对我肚子里的孩子这般忌惮呢?”   “因为长子长孙啊,咱们家这些产业都是老爷子一手置办下来的,二房读书没一个成的,就指望这些产业,生怕你生下长孙,站稳脚跟了,老爷子就让瑜哥儿和你管家。”颜玉光想着就生气。   惜娘深深叹了口气:“大太太也不许啊,二太太就为了这个莫须有的理由,竟然对付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真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偏偏,我们无处去说这个苦楚。”   颜玉光在这个府里主要是势单力薄,遭人嫉恨,她嫁妆丰厚,生了康健的儿子,这就已经遭到汪太太和任姨娘几个的嫉恨,计氏则是因为当年的事情和现在管家的事情,也如此害她,老太爷和老太太为何家族平衡,如果不是真的把人害成什么样了,他们都不会吭声。   但现在计氏把手伸到孩子这里,颜玉光就未必能够忍了。   她平时非常大方,靠着大方,也有许多人给她传递消息帮她说话,本来颜玉光想忍到儿子将来读书分家出去,自己也算是苦尽甘来,没想到计氏此人这般坏心,都冲着孩子下手了。   当着惜娘的面,颜玉光没说什么,只是回去后,把她一件石青妆花缎貂鼠皮袄送给惜娘穿,惜娘看这件皮袄,选的是上等的石青织金妆花缎,这皮子也像是北地皮袄,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袁瑜回来,惜娘就问道:“你说我怎么回报娘呢?”   “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只要你生个康健的孩子,比什么都强。”袁瑜想的开,他又坐下来道:“咱们家棉布的生意还不错,我是和牙行定的货,免得多跑一趟,草料饭钱就得费不少。”   惜娘笑道:“咱们这个铺子只要能够维持的好,咱们的开销不成问题。”   平日吃喝在家里吃,有些额外开销从铺子里出,因为家里给的那些月例是不怎么够用的。男子即便继承家业,也不是现在。   小铫子上熬的冰糖雪梨,惜娘吩咐人送了过来,“冬日最容易燥热,口干舌燥,我让人给娘那里送了一碗过去,你也喝一碗。”   袁瑜美滋滋的喝着汤,他想有娘子照顾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再说颜玉光回房之后,她突然想到关于计氏的一件旧事,当年袁克用是有个通房的,计氏进门之后,就和这个通房称姐道妹,然而这一切都是障眼法,逼的人家吞金自裁。   那计氏虽然不怕阴司报应,但此番遭病,正是心神不正的时候。   颜玉光便晚上在烛光下用白纸剪了个人影。   却说计氏躺了两日,腹泻到头昏眼花,这日早上睁开眼睛,却见床顶上一个诡异的人像,似乎咧嘴在笑,计氏尖叫起来。   入了冬月冬雷震震,惜娘正在翻阅唐代《炙毂子》,据说可以在屋脊安放鱼尾形铜瓦,如此有引雷的作用。   但她想计氏是个讨人嫌的,她身边那些仆妇丫头们都是无辜的,自己若真是引雷了,震吓计氏倒好,伤及无辜便不好了。   这话当然她也跟袁瑜说了,袁瑜笑道:“我听说这几日计氏过的不大好,二叔请了几个人来作法事,那里乱的很,不如我弄个铜瓦在他们院子里那棵树下,树下是没什么人的。”   惜娘竖起大拇指:“这好,我马上就要临盆了,可不能让她好了,又兴风作浪。”   袁瑜当然是趁着那些和尚道士做法事,趁乱放在院子里的树下,这计氏这几日睡不安稳,总觉得晚上有人进来看她,窥伺她,愈发的心里不得劲儿,所以,总是要一大圈人陪着,这日打雷更是如此。   天上的雷打的都快炸裂了,偏偏一道雷直接打到那鸱吻铜舌上,炸的花木泥土、碎石飞溅,地都凿出了一个坑。   听说这个消息,最高兴的人莫属汪太太了,她一直觉得计氏姓“计”,人很算计,又长的一双狐狸眼,所以给她取了个绰号叫“黄鼠狼”。   现在她就对袁宝芸道:“那黄鼠狼干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总算是遭到报应了。”   袁宝芸道:“娘,您也别高兴太过了。”   “什么叫我高兴太过了,她计家怎么现下在西街开了绸缎庄,一二千两的本钱,说投就投,这是谁给的本钱啊,还不是黄鼠狼给的。”汪太太想如今袁家能够在此地做这么大的生意,还不是靠着自家相公做知州,计氏却处处跟她争,真是不自量力。   “她这么接连倒霉,总算咱们家讨好了,可是娘,您不能只看着三嫂啊?大嫂丧了夫,本来就没什么进益,不如让她也跟着管家。”袁宝芸从私心里就不喜欢汪家三姐妹,尤其是汪六姐儿,当然不愿意她好,所以故意推出大嫂林氏出来。   汪太太这个人属于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称一千斤打不住,她自觉现在计氏被雷劈了,现下想来趁着惜娘怀孕,让嫡亲的儿媳妇林氏和侄女小汪氏提前卡位。   说起林氏,天儿冷,她进门这几年,汪太太送了她一件羊皮袄儿,她舍不得穿,都放在箱子底下了。   今儿她去梧月院去谢过小汪氏,顺便去惜娘那里看了看,见二弟妹穿着貂鼠的皮袄,脚上穿着洋红的羊皮靴,头上还戴着貂鼠卧兔儿,跟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二弟妹,你怎么还拿着扇子扇风啊?”林氏觉得自己冷的脖子都缩着了。   惜娘道:“我这个人怕冷的很,可是穿多了又很热,热了一脱衣服还是很冷,索性我就热的时候扇扇风。”   林氏见她拿的这把扇子也不是寻常扇子,也不是颜姨娘送的,而是她自家用旧了的,再看看惜娘的肚子,出来就和身边的陪嫁瑞娘道:“真是同人不同命,二弟妹进门就有了身孕,二弟文武双全,偏我们孤儿寡母——”   瑞娘安慰道:“有了身孕,指不定生的也是个丫头片子,不值什么,三少奶奶进门快一年了,还不是没怀上。”   提起三少奶奶,林氏没好话:“无论如何,我爹和二弟妹的爹都是官户,汪家那个算什么,她娘就是个商贾,仗着几个臭钱,把持家业。”   瑞娘手里还捧着小汪氏送的一个卧兔儿,嘴里还要道:“太太如今什么好东西倒是先给她,管家也让她出来管,把您这个长媳撇在一边。”   回到清漪院,清漪院当年修建的很华美,可是死了个人,蓦然变得家徒四壁起来,雅姐儿在青帐子面前玩着七巧板,腿那边翘着,被林氏看到,一顿好骂:“你是袁家大小姐,怎地这样没有仪态,若是被人家知道,都要笑死你娘我不会教孩子。”   文雅被吓了一大跳,哭了起来。   “哭,哭,不准哭。”林氏呵斥。   就在她训斥女儿时,见龙妈妈过来了,林氏忙迎了出去:“您怎么过来了?”   “大少奶奶,怎地方才听到小姐哭了?”龙妈妈道。   林氏笑道:“是雅姐儿玩东西,我让她坐好了玩儿,说了几句,她跟我闹脾气呢。”说罢,忙让人上茶来。   龙妈妈坐在那圈椅的前面,不敢坐实了,呷了一口茶,才道:“大少奶奶,转眼间,大少爷过身也有半年多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您这心里可平复许多?”   想起袁宥,林氏泪如雨注:“我哪里平复的来,他这么一去,老太太太太虽然常常眷顾我,可终究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啊。”   龙妈妈也跟着哭了一场,又安慰了一会子,但她心里清楚,大少奶奶若是生个儿子,大太太哪里又管什么袁宙,早就照看孙子了。   可惜林氏自己不争气,生了个女儿,世态炎凉的很啊。   但她在这里引足了林氏难过,再道:“大太太就是十分的体恤您,是以想让您和三少奶奶一起管家。”   林氏听了这话愣在当场:“果真如此?”   龙妈妈点头:“可说呢,大太太多体恤您,我也是来交对牌给您。”   见龙妈妈把对牌拿出来,林氏都顾不得谦虚了。   再说计氏那边听说林氏和小汪氏一起管家,冷笑一声,她是个坚强的女人,这些日子身体不好,院子被雷劈,她索性搬到另一个院子,自然也没心情再管惜娘的事情了,再她看来,她做的隐蔽,只要惜娘多吃那些补品,到时候她难产和自家无关,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她还想小汪氏年轻,林氏更是个糊涂蛋,她就等着看这些人出丑吧。   想到这里,她又咳嗽起来,这都咳了十天了,她的身子骨还未好,计氏也有些心急了,毕竟她还要忙二儿子定亲的事情。   在这群人忙的一团乱麻的时候,万氏过来了,她带来的是军户所一个姓强的媳妇子,她的女儿半岁,但家里男人修城墙的时候,从上边掉了下来,如今在家里躺着,一个婆婆年纪年纪大了。   惜娘见她人算白净也干净,就和她说了来意:“我们家里乳母有两样的,一样是一次签三年契约,每个月二两银钱,包四季衣裳,节礼另外再发。还有一样是六两银子,直接买了人回来,每个月只有一两银子。”   本以为这强嫂子会选第一种,哪里知道她要卖身进来。   但惜娘哪里会真的拆散人家,便道:“这样不好,你当家的是正军,又还有女儿,我们也不好拆散你们夫妻骨肉的。”   万氏也道:“是啊,原本说的是签两年,如今签三年,你好生在这里养着孩子,将来自有你好的。”   那强嫂才应下。   惜娘让紫薇带她到二楼的东厢房安置,赏了两套半旧不新的衣裳并两根银簪子给她,又让她先梳洗一番,再让姜妈妈带去小汪氏那里。   万氏则留下来说话:“我估摸着你这几日就差不多要生了,就紧赶着过来了。”   “娘,有您在我身边,我也是放心多了。”惜娘想起之前的事情都有点后怕。   万氏见女儿肚子这么大了,忍不住担心道:“我怎么能不来呢,幸亏你嫂子现下出了月子,我把家里交给她也放心。”   “嫂嫂生老二的时候,我也不能过去,她还好吧?”   “你嫂子很能干,我许多事情倒是能交付给她。”   母女二人说些家常的事情,又说慈哥儿马上九岁了,他如今跟着黄举人读书,说是黄举人和太太倒是有意把女儿嫁过来。   惜娘听了莞尔:“真的么?”   “你弟弟读书还是不错的,相貌现下看着也清秀,黄家也要先下手为强啊。真等你弟弟有些才名了,松江府富家就下手了,未必轮得到她家。”万氏很为小儿子自豪。   惜娘笑道:“所以人家说才子会穷,这话我不信,我看但凡有那么几分才名的人,便是有些许出格,都不在意的。”   不过,万氏也说起寿姐:“我如今总是觉得累,以前还能教你做针线,或者下厨做几样菜,现下一天到晚都在忙,也不知道忙个什么,还好她如今比以往要懂事些了。”   万氏也是差不多四十的人了,哥哥成亲,她出阁,两件大事都要十分的用心,又有了孙子要带,多余的心力也没了。   惜娘便道:“您来我这里只当歇息着便是,也没什么让您忙的,看着些就好了。”   一语未了,姜妈妈领了强嫂子过来,说大少奶奶已经着她按了手印了,惜娘就让强嫂先下去。   万氏不明白:“你们家现下怎么大少奶奶也管着家?”   “大嫂和三弟妹都在管家呢,但我总觉得二婶可不是轻易放手的人,不知道还憋着什么招。”惜娘可不相信计氏这种人能够真的看着别人得好。   万氏也同意:“你说的是,如今肚子里的这个最重要,有什么好争的,让他们自去斗去。”   说起有孕的事情,万氏道:“明檀那孩子迟迟没有身孕,她着急的很,她过来看了你没有的?”   “我家里有孝,她如何过来呢?倒是差人送了些补品过来了。”惜娘道。   万氏便道:“我听说男子年纪越大,反而不好生孩子,那些读书人为了读书,精血都熬干了。邹大人又是一县之尊,平日公务还繁忙,难生孩子怕就是这个道理。”   惜娘心想有时候可能是男女双方就是不能生孩子,弱精或者什么都有可能,未必是双方身体的问题。   但和万氏说,她肯定觉得天方夜谭,这个时代的女子看大夫的都很少,有些妇科病都是自己挨着过去,连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羞耻说出来病情来。   惜娘现下看病还得在帐子里面,外面由袁瑜复述自己的病情,闻到私密的时候,还要丫头出来说。   万氏既来了,本来惜娘打算让她住在厢房,可颜玉光和万氏很说的来,请她去后楼住,万氏便应下了。   两位母亲一走,袁瑜不知道从哪儿过来了。   “阿姊,我差点以为今日要在书房睡呢。”   惜娘立马就明白了:“不会是你捣鬼吧。”   袁瑜“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没有捣鬼,就是跟我娘说,让她多和你娘认识认识,以后两亲家也好多走动。”   万氏白日和颜玉光一起过来,陪着惜娘说话,还会拉姜妈妈一起打牌,倒是很热闹。万氏和颜玉光彼此都相处的很好,尤其是万氏,前半生在镇国公附近住着,因为相貌都天天关在家中,现下有同龄人说话,再好不过了。   颜玉光在这府里孤立无援,有万氏说话,也神采奕奕的。   这一日早上惜娘和她们一处吃了早膳,眼睛总觉得肿的很,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有些支持不住就上楼去了。   她床旁边的柜子里把绷带草纸那些都准备好了,这些都是大量备下,还有接生所用白布、裹脐绢、剪刀全部沸水蒸煮消毒一遍,再封存起来。   好在她前世是护士,对自己身体观察很仔细,能分得清真宫缩和假性宫缩,像现在肚子有轻微发紧感,稍稍走动一下就没什么感觉,这就是假宫缩。   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三五天了,初次生产差不多一到两周,才会从假性宫缩转为真宫缩。   惜娘就这么等三四天,每个人见到她第一句话都是:“现在怎么样了,要生了吗?”   惜娘都摇头:“没那么快呢。”   不过,很快隔了一日,她差不多每隔几分钟就规律性的疼,惜娘就让万氏把游稳婆喊来。游稳婆倒是很有大将之风,让人烧开水,床上铺纸,惜娘也换了身衣裳,她用拉玛泽呼吸法来缓解自己的疼痛。   她还怕自己体力不济,让万氏在后面茶炉子上熬了红糖小米粥,一整碗都吃了。   吃完,她就在床边慢慢走动,平躺其实不利于生产,趴跪慢走才能加速生产,游稳婆见惜娘似乎很有主见倒也不多嘴。   这样差不多过了四个时辰,开始剧痛难耐,结果又有了尿意,惜娘赶忙让人扶着小解。   到床上发力时,惜娘下巴微收,她还吩咐游稳婆:“你老人家千万别大力硬扯脐带啊。”   就在这样生产时,袁瑜也是走来走去,忽然听得内里欢呼,还伴随着孩子的哭声,又有人出来报信:“二爷,咱们二奶奶生了个小少爷。”   袁瑜连忙打发人去何家还有袁老太爷和夫人那里报喜,至于计氏,看账本的手顿了一下:“这么顺利就生了!”   瞬间,整个屋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桐月院却是欢喜一片! [55]第 55 章:双章合一   袁瑜还很年轻,他自己平日还很受阿姊宠爱,现在有了孩子,竟然关心的不是孩子,而是惜娘本身。   “我阿姊还好么?”   “好,我就没见过把自己照顾的这番好的产妇了,就连给我们这些人的打赏都是提前预备好了。”游稳婆也是啧啧称奇。   因为惜娘给了她一个八两的银锭,给两个在产房帮忙的大丫头每个赏了三两银子并一匹红绸一匹青标布,再二等丫头都赏了三钱银子一包点心,连她母亲那边跟随来的婆子丫头也都各自有赏钱。   袁瑜听人家夸赞惜娘,比夸赞他自己还开心。   袁家长辈们也是各自都有表示,袁老太爷夫妻送了大红云缎、湖绸这样四匹料子来,又有几样赤金头面翠花,几样补品。汪太太即便很不高兴,也送了月白绫、青软绸并桂圆红糖来,颜玉光一如既往送的不少。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道:“瑜哥儿的媳妇是有福气的,一举就生下了府里的嫡长孙啊。”   其实在袁家二老看来,颜玉光本就是嫡妻,身份不比汪宁馨差,甚至汪宁馨做的还不如她,只不过之前袁宥活着,二老又和汪家是世交,自然给她这个体面,如今袁瑜正常活着,县试府试如探囊取物,袁瑜之妻今年年初嫁进来,就已然诞下一子,这就是福气。   比起袁家二老的欣慰,汪太太就很生气,真没想到到头来让颜玉光那一派抢先了,她对小汪氏那样耳提面命。   小汪氏心里也着急起来。   惜娘却是利用月子,正抓紧时间修复自己,所以访客能不见就不见,只有明檀过来,她才见了一面。   明檀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问起惜娘:“你这么不声不响的就生了个大胖小子,你母亲高兴坏了吧?”   “我娘才刚回去呢?洗三那日她还在的。”惜娘笑道。   明檀见惜娘脸上虽然有些蜡黄,但是精神很好,都说产房污秽,她房里也很干净,甚至惜娘身上都没什么味道。   她问出这些疑问,惜娘笑而不语,她没有遵从古代那种窗户钉死,甚至每日都用艾草煮过的水擦拭身体,什么油腻的鸡汤蹄花她都不喝,这几天都是吃一些活血的红糖小米粥或者当归红糖米酒这些。   小哥儿白天吃了睡睡了吃,又有乳母丫头照料,还有颜玉光这个祖母看护,袁瑜在底下书房坐镇,她日子过的舒服的很。   明檀也羡慕惜娘家的热闹:“我家相公爹娘去了,家族没什么人。”   “人多了也未必是好事。”计氏不就想害人么?只不过被她识破,又整了回去,如今计氏身边寻常出入都要十几个人。   这明檀过来不仅送了杭绸一匹、月白湖绫一匹,还送了不少滋补品过来,自然也少不得给小哥儿的长命锁那些。   惜娘让袁瑜把礼单誊写到账册上,又对他道:“咱们儿子是在冬月出生的,不如就叫冬郎,等他长大了,再起名字,如何?”   袁瑜笑道:“冬郎,这个名字倒是好听,好,就依娘子的。”   惜娘又道:“布囤的怎么样了?”   “你放心,我肯定是大囤了一笔,让他们好生保管照料着,这批布,等到明年正月农忙,那个时候能卖的出价钱来。”袁瑜知道惜娘对生意很上心。   惜娘点头:“这几年我瞧着行情不错,能赚几年是几年,若将来生意不好了,咱们该赚的也赚到手了。”   袁瑜非常喜欢惜娘这种心态,凡事不强求,她会高要求的去完成一些事情,但完不成,她也不会过于气愤急切。   甚至都会觉得很正常。   他看着惜娘道:“阿姊,你快快养好身体,这样兴许过年还能出来玩儿呢。”   “便是月子坐好了,过年也不能随便出去,不过我也想和你一起多说说话,咱们夫妻从来亲密无间的,都是一起做事的。”惜娘看着他,头一次觉得家是什么。   她被人欺负了,会有人不动声色的直接欺负回去,她想赚钱,有人替她执行,甚至她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归属,可是和他在一起,他们俩就是一个小家。   袁瑜当然不习惯一个人在书房睡的日子,他又努努嘴:“那个绣儿呢?”   “寻个由头把她赶出去。”惜娘起先是障眼法,知道她是计氏的人,但是不想打草惊蛇,现在孩子生下来了,就可以直接斩草除根了。   绣儿房里收了计氏给的五两银子,其实不多,但就这样助纣为虐要害人家的孩子,惜娘当然不能容忍。   隔了几日,绣儿就被打发走了,说她不爱惜物件,连着摔了几样名贵瓷器。很快,姜妈妈又花五两从外面买了个丫头回来,取名叫山茶。   坐月子的前七天吃的清淡,后边开始滋补,什么黄芪炖鸡、阿胶炖鸡、温炖羊肉,几乎每天吃的都不同,惜娘虽然也都进补,但都只喝一盅。   在半个月左右,她就能下床在房里随意走动一二。   这个时候已经过了腊八了,因为筹备过年事宜,小汪氏真是铆足了劲,但她生性好强,可是身体病弱,所以,每每从外面回来,都是直接躺在床上的。   袁宙还不解:“不是大嫂也在帮忙吗?怎地——”   “大嫂管着厨房,但是什么都不提前准备,如今腊月中下旬要准备米面粮食,还要把元宵节做的细点都提前备好封存,马上还要祭灶,她那厨房的活计都忙不成呢。甚至还说咱们家一顿饭吃的太过破费,准备春天裁剪一些。”小汪氏真是笑林氏太天真。   袁家是本地大地主,吃喝都是田地里供应的,哪里要费许多钱。似二嫂陪嫁过来一顷的地,庄上人家都送了二十只老母鸡,十只乌骨鸡过来专门给她滋补身子,她三顷上好的水田送的更多,袁家更不必提。   袁宙没想到林氏这样小家子气:“就怕二婶那边借题发挥。”   “这是肯定的,但是我是弟妹,我若说个什么,她恐怕以为我在教训她,这些事情只管让太太知道就好。”小汪氏笑道。   若小汪氏不能干,汪太太也不会想方设法的让袁宙娶她进门了。   在小汪氏的帮衬下,林氏总算是小年度过去了,然后更大的问题来了,袁家族人都会在除夕之前过来,袁家主家都会给这些过的不大如意的族人分一些米面和肉。   这些计氏当然知晓,可是林氏不知道,根本来不及准备。   上头的人可不会体谅你,汪太太虽然冲动,但也不是傻,当即来了个裁撤林氏,让小汪氏全权负责。   惜娘想小汪氏为人比计氏好许多,若是管家非要选一个人,惜娘还宁愿是小汪氏。   然而到了年初二归宁,小汪氏的妹子罗大奶奶却道:“你现下管家这般累,怎么调理身体生孩子呢?我劝你还是以身体为重。”   “还有这种说法么?”小汪氏不信,她又道:“等过了宥大哥的周年再说。”   罗大奶奶则提醒道:“你二嫂生下了男孩,大家都夸她呢,你便是管家管的再好,人家不也当你是管事娘子。”   平日罗大奶奶不敢这么对小汪氏说话,现下她长女虽然生了个女儿,但是到了年底又有了身子。   罗少华是独子,罗大奶奶能生,婆家对她当然很满意。   及至年初六,惜娘整整坐了五十天的月子,她出月子当日,洗了个药浴,又能把束腹带取下,她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屋子里由紫薇带着人都收拾了一番,惜娘则戴着鬏髻,穿上颜玉光送的貂鼠袄儿,底下配着厚云缎马面裙,她们还要抱着孩子给老太爷和老太太看看。   袁老夫人见惜娘肤色莹润,走路步履稳当,全然不见那些憔悴,可见她月子坐的很好。   “这么一算,好些日子不见着你了,你也是好福气,有了冬郎这个儿子,听说那孩子极其听话,不怎么哭闹。”   以前袁老夫人对她不近不远,现在她生了冬郎,说话也亲昵一些了,但惜娘没有被这些就迷失了自己,反而道:“我听说小婴儿生下来都是一月睡,二月闹的,上个月是听话,这个月也哭呢。”   袁老夫人让强嫂子把冬郎抱到跟前仔细端详,又看了惜娘一眼:“这孩子似你,耳垂大,有福气。”   惜娘笑眯眯的:“我倒是希望像他爹爹,生的那样好看。”   袁老夫人也是一笑,又问她身体如何,惜娘都说好,二人说了一会话,她才告辞。   “本想多留一会儿,但孙媳刚出月子,身子还是不如当初,等过几日再来给您请安。”惜娘道。   袁老夫人当然同意。   惜娘带着强嫂子等几个丫头仆妇从老太太这里出去,听到前面戏楼正在唱戏,见小汪氏穿着织金的大红袍子,头上戴着金鬏髻,和本府的命妇贵妇说话,好不体面。   姜妈妈在旁道:“等您养好了身子,将来也一样。”   “那还是算了,我这个人本来是操心的命,巴不得事情少一些,恁多事担在身上未必是好事。”惜娘也羡慕人家这样觥筹交错,但她自己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子,她这个人天生做二把手很好,但是要她那样,她觉得不值得。   别看罗大奶奶之前在家里劝小汪氏如何,现下小汪氏当家,汪家人可谓十分体面,汪四夫人都在上座,袁宙还给丈母娘送了一对大金镯子。   走到了东侧,惜娘看到了任姨娘,任姨娘一直在老家,家俬不丰厚,也不受宠,看她身上还穿的是去年惜娘进门时的料子,头上的首饰也灰扑扑再想起方才汪四夫人晃动的金镯,不知怎么,惜娘觉得有些讽刺。   到了初十,惜娘看自己补品实在是太多了,她包了两匣子,送了一匣子给颜玉光,另外一匣子送到娘家,想起万氏之前过来看顾她,惜娘重新准备大红织金云缎两匹、月白厚湖绸两匹、青灰色厚云锦一匹,并六匣子点心,再有腊肉二十块,两腔北羊都送过去。   至于颜玉光那里,惜娘当然不好送吃食,毕竟大家在府里吃的一样的,缎子颜玉光也不缺,她就把平南侯府曾经送给的一对实心缠枝金手镯送给婆母了。   娘家人多,务必送些东西大家都能得到,婆家婆婆常常送贵重物件给她,她也不能坦然受之。   颜玉光还有些不好意思:“你怎好送东西给我,你们才成亲一年,又有什么好东西。”   “婆母什么都偏爱我,我怎好故作不知呢?”惜娘从颜玉光那里得了许多好东西,她不管别人怎么样,她自己肯定是会回报的。   这对镯子三两重,镯身圆润宽厚,錾刻的十分精美,这的确是上等好物。   颜玉光还要收着,惜娘却道:“给您的,您就戴着吧,也让别人都知道您儿媳妇的孝心啊。干嘛收着,您手腕这样的圆润白皙,就该多佩戴些新首饰才是。”   颜玉光便戴上了,她和任姨娘住的近,回去的时候,任姨娘听说了,暗自流泪到半夜:“如今倒好,宙哥儿给亲家母送镯子,对我这个生母却一点表示也没有,人家姓颜的和我一样,儿媳妇却孝顺三两重的大镯子,就我活的不似人一样。”   春分拿了一把瓜子给谷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劝解:“你老人家真是为了这个事情难过,那是难过的没完没了了。二少奶奶的儿子可是颜姨娘没日没夜的跟乳母照看,比二奶奶亲娘还用心,她送一对镯子也是应当的。”   “我倒是想照看,你没看梧月院的人,避着我什么似的,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任姨娘仰天,看着窗外:“怕是日后三奶奶生了孩子,也不会同我亲近,她打心眼里就是瞧不起我。”   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寂寞。   元宵节时,宅子里都挂满了灯,家中女眷们倾巢出动,惜娘也有所意动,但还是拒绝了,她还是以自己的身体为重,前世她因为熬夜爱吃糖油混合物又爱玩手机,没少皮肤晦暗,长富贵包还长胖。   她没出去,袁瑜也不出去,就在家中,二人摆着瓜果点心,一处说话。   袁瑜问起惜娘:“娘子身子还是不大爽快么?”   “身上好了,但是总想再好一些,我听人家说有的产妇不擅长保养,以至于过了一个月还大出血。”惜娘笑道。   袁瑜拉着惜娘的手,见她手绵软,面上丰腴一些,倒是显得愈发可爱,就像个水晶包子似的,他忍不住道:“娘子,我能忍住的。”   惜娘道:“男子汉大丈夫,虽说食色性也,但若连自己的下半身都控制不住,那与禽兽何异?”   至到了二月,惜娘褪去那厚袄儿,穿上夹衣,虽然春寒料峭,但已然没有冬日的风那般凛冽。这个时节,正是出去踏青的时节,林氏却生了病。   惜娘则亲自过去探望一番,那林氏身旁的瑞娘道:“这几日换季,早晚衣裳脱换的不及时,故而伤风,但调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搅大嫂休息了。”惜娘见瑞娘不欲多说,也见机告辞了。   她因为久不出去,并不知道林氏是因为管家权被夺,羞的不出去了。   隔日,惜娘还要跟着汪氏一道去本府大户张氏吃酒,小汪氏焕然一新,她头发柔顺光滑,衣裳最为时兴,脚上着凤头履,惜娘想她倒是和袁瑜差不多,袁瑜饭菜吃的粗糙都可,但是衣裳是要最光鲜的。   小汪氏的人生信条就是要赢,一切都赢,她不爱似别人守财奴似的省钱,每逢时兴什么衣裳首饰,银楼的人总是头一个通知她,她在敷粉上也很有心得。   惜娘和她一辆车,和她说起那胭脂水粉的话题都说不完。   下了马车,二人侍奉汪太太一道过去,张家是南宋时南渡的家族,族中文武官员具备,有翰林院的词臣,也有戍边宣大的武将,门口牌坊如南天门的柱子一般。   便是小汪氏其实也不怎么过来,毕竟汪家其实也落魄了,但比起惜娘这样的外来户,她们又不同了。   汪太太以前都是带着小汪氏出门,如今惜娘也跟着过来,便有人问:“这位是谁?”   若是个有心胸的人,此时你随口说一句“是我家二郎之妻”便是了,那汪太太却作怪道:“哦,她原先许配给颜家的前头儿子,那个儿子有了好时运,遂又嫁给颜家的如今的儿子。”   问话的人觉得讪然,惜娘也觉得没趣。   只那汪太太自以为作践了颜玉光这一派,不曾想惜娘和华亭县县尊夫人是同族,明檀今日过来,自然拉着惜娘坐在身边,十分的抬举,这让汪太太有些难以言喻。   再有惜娘曾经的朋友陶如意也过来了,原来她夫家姑奶奶正是张大太太的第三个儿媳,既然是姻亲,走动就颇多。   其实古代也不完全是以门第来论,若是真有钱的人家,就像陶家自家开着货栈,嫁的是本府的绸缎商人,家中十分富贵,也照样能钱财开道。   陶如意在惜娘前一年出阁,惜娘后来出嫁后,很快有了身孕,二人也有这么二三年没见,关系却依旧亲近。   陶如意还介绍给自己姑姐认识:“我们俩是手帕交,她娘家是金山卫左所的何副千户家的小姐,与我姑父是同侪。”   惜娘和张三奶奶厮见一番,张三奶奶还问惜娘:“前几回怎么不见你过来?”   “我因有了身孕,遂在家中养胎,一直到近来坐完月子才得以出门。”惜娘解释。   有了认识的人,惜娘在张家也不无聊了,还认识了几家夫人,惜娘听她们说话,还真能听出不少信息来。   就一位姓曹的夫人正道:“我家叔父让我们送些紫花布过去,说现下闽广两地最时兴紫花布。”   惜娘听了之后,回去跟袁瑜说了:“说是那边很热,紫花布很是透气,官员、海商甚至稍微有点钱的人家都爱穿。”   “成,我也进点紫花布。”   “唔,七成还是标布,这样买的人多,三成就进紫花布。”   进了三月,闽广两地的不少商人就到了松江来了,因为紧俏,袁瑜那四百匹紫花布卖出去赚了三十六两。   惜娘本来不爱参加这种聚会的,也开始积极起来,陶如意那里也请不少海商夫人往来,等那番船一到,惜娘才发现有些可以囤的东西比市面上便宜多了,就买了两百四十斤的胡椒,檀香一百九十斤、栈香八十斤、肉豆蔻和白豆蔻苏木也囤积了一些。   把这些东西全部放好了,她才松了一口气。   胡椒这种东西几乎是刚需,城里大家必备的调味品,转手也很好转手。   冬郎现在五个月了,生的胖嘟嘟的,惜娘抱着他抱了一会儿还有点趁手,但是这孩子很亲人,总笑眯眯的,还亲自己,虽然用口水糊了她一脸。   “你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呢?等下个月你半岁了,就带你回家看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好不好?”惜娘笑道。   冬郎又笑,小腿瞪在惜娘的大腿上,母子两个玩的很开心。   计氏的儿媳妇薛氏三月底进门,他们和袁宥不是亲兄弟,服个小功就够了。那计氏分明暗地害了惜娘几次,当着她的面却很亲热:“等你们四弟妹进门了,你们几个就能凑一桌打马吊了。”   “二婶说的是,有四弟妹进门,也能为您分忧了。”惜娘笑道。   计氏想千防万防,没想到这何氏还是把长孙生下来了,她便故作随意问起:“冬郎可还好?有一段时日没见着他了。”   “好,自然是好,您不知道我呀从小在旁的事情上,比如发财这样的事情上就不大成,但是要害我的人都有报应,我娘说我有星君护体,所以冬郎和我一样,都很好。”惜娘意有所指。   计氏这个人是从来不信奉阴司报应的,现在都有些恍惚,莫名其妙腿上似乎被石子打了一下,一个趔趄她就栽到茅坑了,然后还引雷把她院子炸了。如果真是阴司报应反而还好,请个人来降一降就好,如果是人为的,此人有呼风唤雨之能,那就更恐怖了。   一力降十会!   惹不起,真的惹不起啊! [56]第 56 章:双章合一   三月底,薛氏进门,薛氏生的珠圆玉润,正是韶华年岁,还还带着些许少女的娇羞。计氏对外虽然有些锱铢必较,但是对自己的儿媳妇倒是很不错,很护短,嘴里没有一句埋怨她的话,和汪太太形成鲜明对比。   惜娘则是在四月,袁宥周年过了之后,带着胖娃娃冬郎回娘家了。   这孩子也不认生,何大魁抱他,他也笑嘻嘻,何松抱他举高高,他还玩的挺高兴,袁瑜倒是把孩子递给惜娘,又道:“今儿小婿特地准备了佳酿,今日,我陪老泰山和舅兄喝一杯。”   惜娘由着他们闹去,又去正房和万氏秦氏说话。   秦氏诞下两个儿子,又管了家,很有主母的气象,还提起惜娘开了棉布店:“如何?有赚头么?”   “就赚个脂粉钱,租门脸,雇伙计,收布,还要送去染坊,事儿多,钱就那么点,都得分了。去年那铺面没人租还便宜,今年直接涨了两番。”惜娘想做生意的事情不能随便建议。   其实今年开始棉布走精品路线后,零卖批发一体,今年能超过一百五十两就再好不过了。   她若是跟人家那些天生就几万两嫁妆的人不能比,可是她最擅长的是积少成多,就像那璎珞曾经很受宠,其实体己没有她存的多。   秦氏手里有些本钱,也想做些生意,但见惜娘不提这茬儿,倒也知趣的不多说。   万氏看冬郎白胖的,欢喜的很,搂着他道:“生意不生意的其次,最重要的是你们俩得把冬郎照顾好。”   “这是肯定的,他还这么小,我是不放心的。”惜娘从未忘记过计氏,之不过二房人少,男人们都在外面,计氏精明,暂时找不到错漏,但随着惜娘在袁家生活日久,总会找出狐狸尾巴的。   家里变化不是很大,万氏却说起明檀的事情:“邹大人很快任期就满了,明檀那孩子怕是也要跟着去外任,到时候咱们家就没了这户亲戚走了。”   惜娘笑道:“这也是能够想到的事情,哪里还有千年在一个地方做官的?只盼着她们能去个好点的地方。”   显然,邹县令不知道因何缘故,竟然要调到兴化县,惜娘对明檀很不舍,她现在这么会梳妆打扮,还是明檀教的呢。   而且这个时候明檀还有身孕了。   “老天爷也真是会开玩笑,我嫁过来几年都没动静,偏偏有动静了,却要舟车劳顿。”明檀扶额。   惜娘则道:“能不能去你娘家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再一起去任上就是。”   古代出行可不是现在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首先路就不平整,坐马车都很颠簸,有的地方马车还过不去。绿化也不是很好,老百姓几乎把树木都砍了在城里卖柴,光秃秃的,豺狼虎豹、蛇虫鼠蚁多不胜数,甚至还时常有匪盗出没。   明檀摇头:“嫁了人,哪里能总回娘家啊,况且,我们爷也少不了我在身边操持。”   惜娘叹了一声,给她准备了一些程仪,就不多说什么了。   端午将至,惜娘今年不似去岁刚嫁进来,一步不敢多走,她提前把五彩长命缕做好了给冬郎戴上。公中给女眷们都裁制了两套夏衫,一人一把宫扇,一篮粽子,一攒盒点心蜜饯。   惜娘则到库房裁了些好料子,带着丫头们一齐缝制些五毒香囊送给长辈们。   又有她庄子上的管事也送了了糯米、菖蒲叶子、咸鸭蛋、黄鱼、黄鳝鱼来了,惜娘让姜妈妈包了一百个粽子给丫头们各自分了上十个,又让袁瑜给店里的两个伙计各自送了二十个粽子,十个咸鸭蛋去。   邵管事那里也不让他白跑一趟,惜娘赏了他半厓夏布。   因为端午,香料是旺季,她之前囤的檀香、栈香、豆蔻那些就找香料牙行卖了出去,统共赚了三十四两九钱银子。   至于胡椒,她打算九月再卖。   袁瑜也是佩服她娘子,平日礼数周到,又非常会打理家业,几乎很稳当,旁人买什么蔷薇水、水银镜子、象牙梳子这些外番来的东西,她都是囤稳赚不赔的。   但是她又不小气,对长辈平辈下人都很大方,不会散漫撒钱,但是都会意思到,他是真的很佩服。   惜娘就此把银钱存住,平日她的花销都是加几道菜,除此之外压根就没什么花销,她的首饰够多了,都戴不完。   再说新进门的薛氏,进门初始嘴甜,又会伏低做小,把老太太和她婆母都哄的很好,但她有个特点,爱咬群。   惜娘本来和计氏关系不好,虽然没放在明面上,但是轻易不会过去西边二房的,所以和薛氏交集不多。   偏林氏之前被计氏撅下马,管家权被夺,她又是寡妇,穿的衣裳不能鲜亮,头饰不能反复,只能古井无波。   她鲜花一样的年纪,却只能这样,管家权还被剥夺,母女二人活的跟透明人似的。   一行人出去看龙舟去,小汪氏和惜娘家里都陪嫁了轿子过来,惜娘是家里花十一两五钱的松木轿子,浅刻兰草、石榴,青绫帘周身,绣上端午时兴纹样,菖蒲兰草,轿檐子上绣着五毒暗纹,底下是云纹,这还是她亲自绣的,两个人抬的小轿子。   小汪氏就更不必说了,她有一顶雕花暖轿,四个人抬的。   公中一共有三顶轿子,袁老夫人身子骨弱,通常不出门,便是汪太太和计氏妯娌二人都各自坐一顶大轿子,另外还有一顶小轿子默许是林氏坐的。   偏偏,现下薛氏进门,薛氏也没有陪嫁轿子过来,就先跟计氏说了,计氏自然同意。   可她让丫头婵娟先过去的时候,却见林氏身边的瑞娘过来了,瑞娘还和姜妈妈说着话。   姜妈妈正在布置轿子,轿门铜环上插好了菖蒲,青布油罩换成透气的轻薄碧纱,里面还要陈设香盒、挂艾虎香囊,摆果品点心。   瑞娘见状便对那婵娟道:“你可是弄错了,这顶轿子是我们大奶奶要坐的。”   婵娟能跟着薛氏陪嫁来,二人自然脾性相同,她便道:“没弄错,昨儿我们四奶奶就跟二太太说了,二太太也许了。”   瑞娘捏着帕子,难以置信:“这顶轿子一直是我们大奶奶坐的?”   “这是公中的,谁坐都可以,我们奶奶早说了,这顶轿子自然是我们奶奶的。”婵娟也是嘴上不饶人。   瑞娘就骂了几句:“我们大奶奶是长嫂,早早就进了这个家里,你一个刚进门的,倒是跟我们奶奶抢起来了。”   姜妈妈和小汪氏身边的夏妈妈对视一眼,都上前劝了几句,但都帮着瑞娘,到底她们都是大房的,再有林氏守寡,总是可怜一些。   那婵娟回去却是添油加醋说了好些话,薛氏便在计氏那里哭了一趟,计氏当然拉偏架,让薛氏夺了那顶轿子。   计氏的理由也是很充分,薛氏是新妇,头一次出门,总不能没轿子坐吧,至于林氏那里,让人雇一顶就是。   外头雇的那些轿子,不知道多少人坐过,一股臭味,那木头松垮垮的,常常“吱吱呀呀”的叫唤,林氏当然被气哭了,赌气不去了。   惜娘等人到的时候,听姜妈妈在轿子外面说了,才知晓这事儿。   “大嫂怎么不和太太说呢?”惜娘诧异。   姜妈妈则道:“大太太今日还要带着大小姐回娘家一趟,其实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要我说,还不如大太太拿些银子给大奶奶添置一顶轿子。”   惜娘摇头:“你或许不知道,大太太把泰半的嫁妆都要给大小姐陪嫁过去,自个儿还得留着养老,她是绝对不会往公中洒钱的。”   “可是,大奶奶到底是她嫡亲的儿媳妇啊,再说了,还有雅小姐呢?”姜妈妈想不通。   惜娘道:“那又怎么样呢?”   谁能管得了谁?   袁宙有生母在,汪太太一直觉得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怎么可能留许多钱给她。   薛氏却很欢喜,她这样闹一场,无非就是看准了林氏最好欺负,小汪氏管着袁家,是孙媳妇辈第一人,还是大太太的嫡亲侄女,何氏则是官家小姐,为人虽然和气,却不好欺负,人家还生下袁家长孙,唯独林氏没有后台,死了丈夫,她挑中她,也是给自己立威。   下人是没什么是非的,谁过的好,谁厉害,都愿意给你跑腿传话,都来你这里谄媚巴结。   人多势众了,说话就有分量。   要说平日从家里到白龙潭,两刻就到了,今日人多又挤,快半个时辰才到白龙潭,到了那里,先上去画舫,今日袁家在此租了一座大画舫。   河岸两边都站了许多人,惜娘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听着鼓声,看着几队龙舟比赛,看的聚精会神。   薛氏看起来也很兴奋,还要与她们打赌谁会赢,惜娘也出了二钱银子玩玩,最好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酉时初才散场,一行人回到家中,惜娘先去看了看冬郎,见这孩子啃着脚丫子,扶着床杆,才松了一口气,就回去梳洗一番,才和袁瑜吃晚饭,又说起了薛氏和林氏抢轿子的事情。   袁瑜看的清楚:“你等着吧,日后还有她不消停的时候呢。”   端午过完,天气转热,却说计氏的确鬼精,就在轿子事件的次日,她让人花七两银子给薛氏买了一顶二人抬素面暖轿,还专门给林氏赔了不是。   “她这是头一日出门,总不好让她坐外头的轿子去,就当你让了一回,也是你做大嫂的心胸。日后放心,我用体己给你弟妹买了一顶轿子,那公中的轿子还是让你坐才好。”计氏一幅为了林氏好的样子。   林氏当然知道她是讽刺自己,又无可奈何,还得怪这个计氏这样狡猾。   倒是汪太太知道了,骂了计氏好几句。   但现下她要嫁女儿,她和小汪氏还要料理这一桩事,也是无暇他顾,惜娘则每日和乳母一起照料孩子,多余的工夫就拿来清除库存,她也有一些茶叶吃不完,新茶又要来,所以这些茶叶,用彩纸包好送人都成。   似袁瑜的先生庞乡宦那里,端午的时候吃她送的六安茶都说好。   这个时节正好做茶汤,尤其是梅子成熟的时候最好,青梅做青梅错,那黄梅熬成膏子,乌梅能做凤池汤,梅苏汤就更不必说了。   除了用梅子的茶汤,家里还有野蜂蜜,她不由得让人买了些松子仁、胡桃肉来,和蜂蜜一起制成凤髓汤,这是可以治咳嗽的。   本来打算做这些就罢了,但惜娘想着干脆一口气做了算了,免得总要来茶房,所以还做了解酲汤。   林林总总,她把茶房几乎都填满了。   至六月中旬,颜玉光有一日吃的胀气,惜娘做了一碗香橼汤去,她这么一喝就好了。   因此府里常常有客来了,爱到她这里点一碗茶汤。   但是袁瑜就不高兴了:“人家辛辛苦苦做的,他们倒好意思讨要。”   自从他从贺瑜成了袁瑜,曾经的生活落差大,到如今已经慢慢趋于平静,就像惜娘这个小茶房真是应有尽有,他每日在书房读书,总学得昏昏沉沉,有时候一热,吃不下饭,都是惜娘调一碗冰的梅苏汤给他开胃。   像早上,惜娘还有采了茉莉回来,做茉莉蜜汤给他喝。   当他心烦意乱的时候,还有稻叶熟水喝,喝完人就舒服许多。   “二奶奶,老太太娘家人过来了,想让您调一碗解渴的茶汤过去。”冯妈妈手底下的一个小丫头道。   惜娘给客人不敢随意调冰的,万一吃的坏肚子了,就是罪过了,所以调了一碗梅苏汤让这个小丫头端走。   袁老夫人娘家柳家也是武官出身,但和袁家不同,袁家二代进士及第,袁老夫人娘家照旧世袭着千户。   柳老夫人是袁老夫人的嫂子,她这次过来带着两个小孙女一起来的,袁老夫人让惜娘送了茶汤来,又笑道:“这是我那二孙媳妇调的,等会儿晚饭时节,大家都能见着。”   柳老夫人也是六十几岁的人了,头发乌黑,身体硬朗,和袁老夫人完全不同。   如今听袁老夫人这样说,就笑道:“小辈们好些我都不大认识,我记得她是去岁进门的吧,子不过没怎么见到人。”   “是啊,这几年孙子们都长大了,个个都开始娶媳妇,今年老四的媳妇都进门了。”袁老夫人喜欢家中热闹,但又想起上个月发生的抢轿子事件,又有些头疼。   晚上,惜娘她们都到袁老夫人处奉膳,陪着柳老夫人说话。   柳老夫人带的两个孙女,都十三四岁的年纪,打扮是一样的,大一些的活泼点,小一些的相貌更标致,也温柔沉静些。   惜娘瞧着柳老夫人的意思,趁着喝袁宝芸的喜酒,是想为孙女寻一桩亲事。   千户和千户也是不一样的,似惜娘家有点家底的,至少能为两个女儿准备嫁妆,帮儿子娶媳妇,否则,就凭借千户一年不到一百两的俸禄,勉强够自己用。   罢了,还是攒钱好啊,没钱什么都别谈。   袁瑜也是这么想的:“即便是分家,那也要等许多年了,再说,二房把持着田地铺子,怕是早就转移出去了,指不定将来留个空壳子。”   “对啊,我也这般想的,说起分家,至少也有一二十年。倒是我有些苏木的染料,你到时候问问哪个染坊要,我们尽快脱手。”惜娘去年拿了二百两开棉布店,去年就回本了,今年年初买的那些香料也赚了一些,多多少少也赚了一些。   袁瑜道:“你放心吧,明日我出去问问。”   他还要准备院试,去年大宗师提调了一场,不知道今年会不会提调,如果不提调,就要等到明年了。   比起惜娘这边如此,小汪氏也有烦恼,汪家现下分了家,汪父人快到知天命的年纪,想着做生意,结果两千两被人家骗了,人也生了重病。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大姐和大姐夫感情不好,大姐夫一个人上京做生意,大姐受婆婆欺凌,就抱着儿子到了娘家。   娘家风雨飘摇,小汪氏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自己原本就想买一座宅子,但是怕袁宙说自己有二心,现下干脆买一座宅子,让家人先住着,将来地契房契也都在自己这里,故而兑了二千二百两出去,买下一座六进带园子的大宅。   这笔钱对她而言其实也不少,她现下一年最多的进账还是那三百亩上等膏腴佃租二百多两,当时这三百亩地买下来三千多两呢。   除此之外就是一间铺子,每年分红一百多两。   现钱原本也是带了三千两来,如今一下去了二千多两,又往庙里送了二百两点香油,这下可要节俭些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把家人安顿下来,心也安定了。   六月底,袁宝芸要出阁了,然而只要有人提起“成亲”“出阁”,她都非常不满,但袁家的人也定然不会为了她做出悔婚的事情出来。   因为李举人今年二月在京进士及第,选了宁州县令,正要回来完婚就赴任,而袁宝芸这么一嫁过去,可就是县令夫人,七品敕命夫人,都觉得这是上媒。   汪太太一筹莫展,小汪氏一边要筹备亲事,还得承受汪太太的抱怨,唯一能让她欣慰的是袁宙拔了廪生,将来也能去南京贡院参加乡试。   惜娘作为嫂子也给袁宝芸添妆,她和袁宝芸关系非常一般,而且有预感,袁宝芸嫁到李家,恐怕将来很难回来,所以只准备了两抬添妆,一抬梅兰竹菊纹样的四匹缎子,一抬则是一个红木的梳妆匣,装着几样首饰。   她也不怕人家说她穷酸,汪太太不也只给了这么点东西给她么?   果然,汪太太看小汪氏送的上等云锦六匹、一个紫檀梳妆匣,一套赤金镶珍珠头面,还有一封十两银子,倒是颇为满意,看着惜娘送的,皱着眉头半天不展。   “真是穷酸。”汪太太半天才这般说。   小汪氏也不好说惜娘的不是,说实话,她和惜娘又没有什么仇怨,两妯娌还住对门,往来也还算频繁。   可看到林氏的添妆不过两匹尺头,汪太太什么都没说。   到了袁宝芸出阁那一日,惜娘的娘家母亲嫂嫂也都来了,万氏一来就和颜玉光说的密不可分,惜娘则招呼秦氏过来吃茶。   惜娘虽然招呼客人,但是她不管事,所以很轻松,还和张三奶奶说起自己最近制一些茶膏,没想到张三奶奶一并来的许大奶奶却是个老饕。   她二人还过来惜娘院子里,惜娘让人弄了青梅脆来,她们俩吃的根本都停不下来。   许奶奶对惜娘称赞了:“绝了,真的是绝了,我也吃过青梅脆,就没吃过你这么好吃的。”   “你若喜欢,日后过来我这里吃就是。”惜娘笑道。   通过聊天,她才发现许奶奶本人虽然是训导之妻,但她哥哥在陕西做三品官,在本府也是数得上的人。   惜娘这边慢慢拓展交际圈,小汪氏享受娘家人对她的推崇。   汪四夫人对她道:“若不是你,我年纪大了,你妹妹那里,被婆家人吃的死死的,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每到这个时候,小汪氏就莫名有一种自豪感,她爹一辈子一事无成,母亲擅长交际,培养她们三个女儿。到了现在,家里但凡能够有一个撑起来的人,也不会如此了。   而她虽然并非男儿,可却比男儿还强,如今连她爹都要仰她鼻息了。   袁宝芸虽然不满,但是排场极其大,十里红妆,到底也是嫁过去了。   袁宝芸出阁之后,七月天气最热,连素来爱串门的薛氏,爱算计的计氏,几乎都只能窝在房里,一出门就可能晒脱皮。   到八月份,大家仿佛才缓过来一些,袁家当然双喜临门,一是小汪氏进门一年半,总算有了身孕,二是袁瑜今年八月蒙大宗师提调参加院试得中案首,入了华亭县县学,也正式成了一名生员。 [57]第 57 章:双章合一   却说袁瑜院试得中,袁家打银花、买红、做襕衫,又准备了几桌酒席,请本族、姻亲,先生过来吃饭。   惜娘和颜玉光都是面上有光,颜玉光之前其实也已经高兴过一回,贺审当年便是家里头一个中了秀才,现下换回来嫡亲的儿子也中了,她也跟着高兴,惜娘自不必说。   袁瑜戴了儒巾,换了襕衫,何大魁与他簪花披红,家里吹吹打打,极其热闹。   惜娘这次也比他上回府试更有面子,但现在迫在眉睫的还不是这件事情,而是小汪氏有了身孕,家给谁管?   按照袁瑜说的:“阿姊,你管最好,你是秀才娘子,千户千金,人品贵重,舍你其谁?”   惜娘却道:“那你说错了,如果今日是你管着外头的铺子田地,我管内务当然好,可是管家不过是操心吃喝拉撒,做不得什么大事,时机不对,管家太过劳累。”   为什么计氏管的那么顺畅,因为二老爷在外能够缺钱补进来。   小汪氏则是操劳过度,现下有了身孕还要保胎,都不能够下床,很是辛苦。   袁瑜一想也是,妻子本来就不是那等弄权之人,她常常劝自己人的眼光要放长远,除了必要的事情要他出面,都是让他读书。还说年轻时不下一番苦功夫读书,等年岁大了,想学都学不进去了。   陷入家族这种内斗,很容易越陷越深,忽视外部发展。   “好,阿姊这般说,我就懂了。”袁瑜猛然一想,还有儿子冬郎呢,有冬郎在,谁会抢走宗妇的地位呢?   惜娘不争,汪太太无人可用。   就这样,家里的管家权则交给了二房计氏婆媳管理。   计氏倒是还好,这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惜娘那里她就不懂了?不过,很快,她也管不了惜娘,因为她的儿媳妇薛氏有了身孕。   薛氏三月份进门,肚子出怀了才说的,不过她的肚子很大,找大夫来问,说薛氏可能怀的是双胞胎。   计氏当时很看中薛氏,就是觉得她珠圆玉润好生,果不其然,竟然怀上了双胎。   薛氏之前便有些拿乔,如今有了身孕,那滋补药流水的送进去,要打钗制新衣,她娘家也上门住了好些天才走。   姜妈妈很看不惯她这样,便对惜娘道:“之前您怀孕,她那么害您,如今您也该报回去。”   “欺负我的人是计氏,也不是薛氏,稚子何辜,没必要如此。”惜娘有自己的想法,便是报仇,也要找准自己的仇人。   她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她的胡椒经由许大奶奶介绍,卖给了几乎乡绅,一共赚了十八两,棉布店因为她们都是走高端棉布店,俱是染过色的,惜娘还自己给了方子让染坊染,今年差不多也有三百两的进账。   她这几个月要看账本,忙自己的事情,没有功夫管家。   十月邵管事把佃租送到,三十三两银钱,除此之外,也有鸭十只、鸡十只,芝麻黄豆若干,二十尾鱼,菱藕芡实若干,新米一石。   惜娘这次让袁瑜着人把那芝麻留下一罐,别的都榨成香油,还榨了一百二十斤的香油存着,让姜妈妈把鸡鸭鱼风干了一半,做成腊荤,六十斤菱角米晒干,三十斤芡实收下。   再有那一担藕,一共也有一百斤。   她这里忙着送些给手帕交陶如意,又有后来认识的张三奶奶、许大奶奶不说,袁瑜师长,家中长辈,娘家父母,伙计那里都得打发一份。   袁老夫人那里得的是鲜藕十斤、香油两斤、芡实三斤、干菱米两斤,腊鸡一只、腊鱼一尾,是惜娘亲自送过去的。   “倒是常常偏了你的好东西。”袁老夫人笑。   九月份袁老夫人生辰,惜娘亲手缝了一整套衣裳送过来呢。   惜娘笑道:“有好东西不孝敬长辈,又给谁呢?”   东西虽然少,但也是一片心意,这也是惜娘能给的起的,似小汪氏去年送的阵仗很大,今年不过两双鞋袜,让偏向她的冯妈妈都改了颜色。   其实通过打点这些庶务,惜娘也是正在学习如何做主母,怎么样恩威并施,怎么样送礼送的恰到好处。   她不是小汪氏那样出身,所以得慢慢来。   就像现下,惜娘已经不需要通过汪太太那里才能出去走动了,张三奶奶就给她要了个帖子来,一齐去陆家作客。   陆家原本和袁家一样,武将起事,现在已经顺利转成文官。   这样的场合,惜娘先混个脸熟,也有一些人逐渐认得她。便是顾家,顾夫人原本痛恨袁瑜带坏了她女儿,让她女儿年纪轻轻就夭折了,时常会在这些夫人们中间嚼蛆,之前别人不了解惜娘,当然将信将疑。   如今见惜娘这样的为人,又知晓袁瑜已然进学,还是案首,她们对顾夫人的话当然不信了。   这世上的事情你要辩白很难,有的人明知道你是冤枉的,但你好欺负,她也不会说公道话,反而一起仗势欺人。   从陆家回去,惜娘就把貂鼠袄儿脱下来,换了身家常小袄。   只是没料到她这身貂鼠袄儿,却是打了薛氏的眼,薛氏的身体很好,不需要卧床养胎,她这些日子过的比太后还要自在不过。   平日更是要衣着考究光鲜,但见惜娘戴着珍珠冠子,内里穿着石青色的貂鼠皮袄,外面的羊猞猁狲遍地金斗篷没系,整个人看起来无比华贵。   这和她平日见到的惜娘完全不同,平日惜娘都是穿公中裁制的衣裳,头上不过插两三根簪子,算不上朴素,但打扮的一般,可如今这般,让她相形见绌。   到了冬月,冬郎抓周,薛氏见惜娘又穿了一件豆绿内里红狐肷皮织金缠枝牡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蜜蜡的首饰,异常的体面。   惜娘哪里管薛氏怎么想的,冬郎现下抓周是正经事儿,这抓周宴就是计氏帮着操办的,倒是很热闹。   “娘,娘亲……”   冬郎现在会叫人了,也会说一些简短的词语,见惜娘让他拿一个东西,他则拿了一杆笔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这抓周才结束。   薛氏在抓周结束后,就跟袁宵说起让他给自己买一件皮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说起惜娘身上穿的羡慕的很。   袁宵道:“那也不是府上置办的,是二嫂自己的陪嫁来的,那一件貂鼠可就六十两呢,我娘也不过一两身。”   但袁宵也不忍让薛氏没了体面,便在皮子店花八两给她制了一件银鼠、灰鼠拼接的袄儿,说来也巧,惜娘这一日穿着牙白闪色内里整幅银鼠皮纱暗花海棠小袄,一个厚重笨拙,一个轻巧雅致,一眼就能看出贵贱。   这就让薛氏愈发的看惜娘不顺眼,只不过惜娘不是林氏,不是那么好欺负。   偏袁老太爷为了奖励两个进学的孙子,这次年底趁着庄头过来,给袁瑜、袁宙兄弟一人拨了两百亩田,权做花销。   袁瑜就让人径直送了银子过来,原本是一百五十两,除去些杂费,也有一百三十八两。   惜娘正欲收着,袁瑜却道:“娘子,不如咱们俩都置办些衣裳吧?”   “可是我有穿的啊。”惜娘去年才得了颜玉光一身貂鼠皮袄。   这袁瑜还是想裁新衣,惜娘看着他笑道:“那就随随你安排。”   袁瑜拿了三十八两,给惜娘做了一件藕荷交领银鼠齐膝中袄,一件石青织金折枝梅披袄,一件深褐厚绒马面裙,一件灰鼠卧兔儿。给他自己做了一件玄色暗花绒纻丝官式冬袍、一件玄色缎面碎黄狐皮长款大氅、一幅狐皮暖耳。   惜娘除夕夜就换上新衣裳,又戴了颜玉光送的赤金镶珍珠点翠头面,让薛氏又是神色一黯。   二房的人当然很不高兴,老爷子大手一挥,四百亩田的收益都归了大房两个小子,二房的儿子们还什么都没有呢?   可莫说是袁家,就是旁人家里,但凡人家有读书有功名的人,家里人都会这般。   小汪氏今日也出来了,她打扮的也是颇为贵气,见惜娘这一身夸好看:“藕荷色清雅,正好配珍珠的簪环好,若是旁的,反而没那个气韵。”   惜娘笑着问她:“你身子怎么样了,算来也差不多六个月了。”   “总想吃甜食,我妹妹说想吃就吃。”小汪氏还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发现惜娘刚生冬郎的时候有些丰腴,现下身形又恢复了窈窕,可她却因为有身孕吃的多,比怀双胎的薛氏还胖。   惜娘则劝道:“那甜食可以偶尔吃,不能吃太多了,你想啊,孩子若是吃的太大,生的时候可就很难出来的。”   小汪氏不懂:“还有这种说法呢?”   惜娘点头:“是真的,我怀冬郎的时候,就不敢随便吃。”   “你说的是。”小汪氏还听得进去。   但大年初二一回娘家,都是她爱吃的点心,又忍不住吃了不少。   惜娘年初二也带着胖娃娃回娘家了,弟弟慈哥儿还没留头,寿姐倒是开始留头了,小丫头梳头梳了好久才肯出来。   何大魁和万氏听说袁老太爷拨了两百亩地的佃租给她们,都很高兴:“这下好了,姑爷日后出去应酬,也不必总用你们娘俩的嫁妆了。”   惜娘笑道:“我们俩也能稍微缓一缓了,如今家里添丁进口,人口兴旺,此时给我们最好,若再吃一些,二房保管要说闲话。”   “你那位四弟妹还真个怀的是双胞胎啊?”万氏问起。   惜娘点头:“是双胞胎,错不了,她身体很好,比我那位弟妹倒是好多了。不过,她这个人也太过计较一些,马上顾氏要进门了,我看她怕是不会好好相与。”   说罢,还把争轿子的事情说了。   万氏咋舌:“她也太厉害了些,好在咱们家也陪送过轿子,若不然真的是……”   “无论如何,还是多攒些银钱的好,娘,您在家里也是,手里的钱,得攒住了,有时候稍微俭省些并不是坏事。”惜娘就是量入为出,不喜欢太过破费,也正因为如此,她进门也不过两年左右多攒了六百两银子。   袁家对她而言是个很好的平台,袁瑜比任何别的人都好用,是她最好的帮手。   但即便有现银一千二百两也是远远不够的,还得继续攒。   万氏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听进去了。   从娘家回来,又拿了不少吃食回来,惜娘就让人放橱柜里,到时候客人来了拿出来,省得她再买了。   袁瑜正在家里,他接过冬郎亲了一口,让强嫂下去,又和惜娘道:“娘今日跟我说,老爷那边问她还去不去赣州的?”   “这事儿咱们也不好做决定,娘如果愿意,还是你送她去吧,若她不愿意,和咱们一处也挺好,我也有个说话的人。”惜娘如是道。   袁瑜则道:“我是不想让娘去了,她和咱们一起,咱们俩孝敬她多好。”   “这事儿还是要问娘的意见,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惜娘想夫妻之情和舐犊情深是不同的,颜玉光也不过三十几岁的年纪,难不成就完全清心寡欲么?   袁瑜听了惜娘的话,很是惭愧,就去了颜玉光那里说了惜娘的一番话。   颜玉光心想我在家里,有儿子媳妇承欢膝下,还有孙子冬郎一起,自从儿子进了学,她的地位也高了许多,今年除夕都坐正座,计氏敢怒不敢言,汪太太脸涨成猪肝了。   所以,她道:“日后我总要跟着你们夫妻的,现下冬郎还小,就怕你媳妇再有了身子,我还能帮着照看一二。”   既然如此,袁瑜就帮颜玉光回了信,出了正月后,让人寄回去。   小汪氏还有个把月就要临盆,她母亲姊妹时常过来探望,很是热闹,姜妈妈都感叹:“汪家姊妹们感情真好。”   惜娘也赞同。   不过,她有一日过去,见到小汪氏的妹妹罗大奶奶身形窈窕,却劝她姐姐多吃,还道:“你想吃什么就说明你缺什么,等你生下来,照看孩子多辛苦啊,一下就瘦了。”   但惜娘自己是生完孩子的人,知道那种刚生完孩子一段时间,发现以前的衣裳穿不进去的崩溃,更何况,为了孩子顺利生产,也不能吃太多了,这样容易难产。   所以,惜娘想小汪氏这个姐妹情恐怕也有点问题,大的对小的还行,小的就未必了。   其实小汪氏心里是不想吃甜食了,但已经吃了好长一段时日,已经戒不掉了,如今妹妹劝说,她知道是不对,也只能从善如流了。   从梧月院出来,惜娘见袁瑜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别过头去。   她和袁瑜已经商量好了,一来为了身体,她要怀孕再等三年,二来,因为计氏那般穷追猛打,万一一时不察,肚子里的看不住,冬郎被害了,那就惨了。   所以,惜娘弄了羊肠来,她知道这个东西还是有一回不小心从琳琅那里翻到的,琳琅伺候六少爷那么久了没身孕,也有这个的功劳。   “娘子……”袁瑜倒是眼神亮晶晶的。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我还以为你去县学了呢。”惜娘随他一起进院子。   袁瑜笑道:“县学初一十五点个卯就成,我如今经庞乡宦介绍,拜本府经学大师为师,他今日出去会友了,我就回来了。”   惜娘想秀才稍微难度小一点,举人却是极其难得,人家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袁瑜若是将来能中个举人最好,如果没中,也能拔贡,做个小官,她们夫妻过的好就行。   今年没有太大的生存压力,番船过来时,惜娘买了些自己用的,暹罗红纱一匹、兜罗棉被一床、玻璃瓶一对、白琉璃盏两对、细碎宝石一包、上等八分大珠两颗。   兜罗棉被一盖,跟羽绒被差不多了,很舒服。她拿到这些珍珠宝石让袁瑜替他到银楼打了一套首饰,毕竟,马上家里也要有几桩喜事,总不能都戴先时的首饰。   番船卖的那些宝石都比市价便宜,她也不需要费太多钱。   很快袁瑜拿了回来,是一对银鎏金海棠簪,花心是一颗八分大的珍珠,花瓣、叶缝里共铺十颗杂宝,那银楼还配了一根素银的抹额。   惜娘看了不免笑道:“这是要梳垂鬟分肖髻才好看。”   “娘子,咱们也有几处银钱了,你何必这样的俭省呢?”袁瑜不懂。   惜娘笑道:“我也并不是俭省,咱们现在还没有到真正用钱的地方,况且那生意也并非长久,咱们虽然不至于似大嫂那样太过,可是实在是不能太过破费。”   袁瑜这点好,他非常尊重惜娘,而且惜娘的决策九成都是正确的。   一个男子即便很喜欢这个女子,但要全部听你的,也得看你决策正不正确,如果理财无方,决策错误,底下的人和身边的人都不会信任你。   首饰收好后,本来准备顾氏进门她佩戴的,结果袁瑜先请两位同窗过来家里吃饭,说是要清雅一些。   惜娘把《山家清供》找出来,还真拟了个单子让厨房做,一样是用瓠瓜做的素蒸鸭、一样是槐叶淘、一样是端木煎、一样是山家三脆。   待袁瑜的两位同窗来之后,她亲自到茶房斟了白梅清茶,用白琉璃盏装上,让丫头端去前面。   袁瑜的两位同窗都是出自书香门第,见头一盏茶,竟然是白梅茶,呷了一口,只觉得清润回甘,不免追问:“不知这是什么茶,吃着倒是很好?”   “这是内子所制,她极擅长制茶。”袁瑜笑道。   这两位同窗中有一位姓瞿,家中也做些茶叶生意,他忍不住道:“我看着窨制的茶,竟然比我家铺子的好。”   袁瑜心想那是肯定的,也不看看阿姊是谁?   除了茶汤让他们惊喜,另外还有几样美食,完全不俗,袁瑜回来之后,再三表示对惜娘的感谢。   “傻相公,你谢什么,你的同窗我自然是要招待好的啊,可惜我不会烧菜,厌恶那些油烟,若不然,也会下厨做几道菜。”惜娘靠在袁瑜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松香味,舍不得起来。   袁瑜天马行空的想道:“万一有一天咱们俩隐居了,不会做饭可不成?到时候我学。”   惜娘听了很高兴,“这就太好了。”   三月初三,花朝节,比顾小姐先进门的是顾小姐的嫁妆,虽然没有小汪氏那一万多两也有五六千两银子。   惜娘看了一眼嫁妆单子,人家压箱底的银钱就有三千两,更别提四个描金箱子盛满了赤金首饰,数百匹织金绫罗,还真是很丰厚。   哎呀,自己的嫁妆钱才一千四百两,还得继续努力啊。   在不如人家的时候,惜娘通常都很想的开,薛氏却并非如此,她看着顾氏的嫁妆,众人的赞赏,心中不平。   更不平的事情在后面,顾氏的姐姐纠缠袁瑜,还倒打一耙,她在袁家名声当然一般,袁宣这个人本来也就对这桩亲事很冷淡,甚至新婚之夜还冷落新娘,但是相处三日,顾氏貌美温柔,很快就俘虏袁宣的心。   甚至袁宣颇宠一个在书房伺候的丫头,顾氏反应不大,出手还很大方。   惜娘也觉得顾氏很大方,她们几个妯娌凑份子,顾氏直接出大头,看到冬郎就送了一对玉佩。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惜娘和顾氏本人也无冤无仇,大家自然正常相处。   再说薛氏竟然比小汪氏提前发动,她怀着双胎,计氏也是非常担心,早早请了两个稳婆,两个乳母过来。   薛氏生了一夜,至次日清晨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出来。   小汪氏知道这个消息,和她娘对视了一眼,心情好了许多,又见袁宙进来探望,汪四夫人就先出去了。   袁宙倒是对生儿生女无所谓:“咱们俩还很年轻,便是生了女儿,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很好的。”   小汪氏的人生信条是一定要赢,当然,也不希望自己在生孩子上输给别人。   袁宙却想的是小汪氏现在若是生下儿子,恐怕被汪太太抱在膝下养着,还不如先开花后结果,等几年自己兴许中举,未必还受到汪太太辖制。   偏偏小汪氏事与愿违,在薛氏的双胞胎女儿洗三之后,也生了个女儿。   惜娘想现在内宅的斗争,才真的开始白热化。 [58]第 58 章:双章合一   计氏一个人操持两场洗三宴,之前还操持了婚宴,过年,她自从前年掉进茅厕,养了小半年身体才有好转,但一直都还要吃药,紧接着就一直强撑着身体,到办完这两场洗三宴,计氏累倒了。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一致推举惜娘出来管家,惜娘忙推辞道:“二婶不过是一时病了,歇息几日就好了,何必要孙媳妇呢?我可从未管过家。”   “谁又是天生就会的?谁不是从无到有的呢。”袁老太爷发了话。   惜娘没法拒绝,拿了对牌在手上,出来的时候,却弯唇一笑。   袁瑜是真的佩服他娘子,有一定的野心,但是却不贪婪,但是平日积蓄力量,她的那一百亩田认真打理,棉布生意继续做,家里的各色宴席,外面交际都慢慢进行,不是那种冷不丁上任还要人带。   “姜妈妈,明日你先去召集那些内外院的管事,让她们把账本送过来,再让这些人把库房守好,暂时不要动,我是要先清点的。”惜娘道。   姜妈妈以前是在县令家帮着管家的,一直在惜娘身边,平日都是闲着,现下听了这番话,顿时干劲十足。   许多人以为管家就是威风八面,实际上管理内务头一条就是分割清楚,权责分明。   晚上,惜娘搂着袁瑜,又凑近在他身上闻了闻:“相公,你身上怎地这般香啊?”她只听说过女子身有异香,很难想象男子也有异香。   袁瑜当然不会告诉惜娘自己的妙招,他很享受阿姊对他的宠爱。   所以,他岔开话题:“阿姊,你明日就要走马上任了,若是有什么不好办的事情,就同我商量。”   “放心,难道我还会放着你不用么?你是我最亲最亲的相公。”惜娘看着袁瑜,颇有些蠢蠢欲动。   次日早上起床,用过饭后,姜妈妈把人喊过来了,一共五名管事,内院杭妈妈,是管着府里人事变动的,惜娘先对她道:“您先跟我说说内院总的人数,在您的册子上有没有删减的?”   杭妈妈忙道:“都在小人心里。”   惜娘想袁老太爷真是个人物,任凭谁管家,这几大管事都是不动的,也就是谁管家,大方向没有问题。   惜娘写字非常快,前世她看小说名著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特点,一目十行,但是写字不怎么快,这辈子闲暇之余都在练字,如今是眼快手快。   故而,她先在这里按照老太爷、老太太一路重新誊写,当写到小汪氏那里的时候,惜娘看到了两个乳母,手停顿了一下:“不是说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乳母的吗?”   杭妈妈道:“是这样没错,但是大太太那边请了两个来,这就……”   惜娘在问题簿上记下这件事:“没关系,到时候我去老太太那里去问,总是要按照规矩办事才好。自然,若是老太爷和老太太没有什么问题,我也是不会说什么的。”   既然管事了,就不要怕担责任。   把长房记完,又记二房,二房的计氏伺候的人比袁老夫人还多,惜娘在问题簿上记下了一笔。   一直把二房最小的哥儿袁宜身边的人都写完,惜娘才又把厨房、园子、门房各处的人都清点了一点,每个人后面都有个小括弧,标准了她们的工钱和年份。   杭妈妈挥退后,惜娘让管着库房的冯春家的过来,这个库房是整个袁家的库房,所有的物质,比方米面、绸缎、布匹、药材、胭脂、灯油炭火统一收发登记。   惜娘则道:“明日一早,我们先去库房盘点,日后每个月朔日,也就是初一做一次盘点,再有,若有绸缎、药材、粮食,必须要有两把铜锁,你一把,我身边的姜妈妈一把,册子就留在我这里。”   除了冯春家的,还有一位账房林柱,惜娘先看了近两年的账目,采买的单子、内库领用清单、下人月钱发放,另外还有工匠厨房修缮宴席这样的额外支出。   这个账本很繁复,惜娘晚上就在自己的书房看账本,她看的非常仔细,每日采购差不多花费多少,内库领用的规律,甚至每次办一场宴席,需要些什么,灯点到了很晚。   计氏听说袁老太爷让惜娘管家,心里总算有一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早在惜娘生了冬郎后,她就以为惜娘会管家的,没想到挨到了现在。   蒋妈妈道:“二太太,您还不歇下么?”   “睡不着啊,这府里人人我都能看清楚,偏偏何氏我看的不甚明白。”计氏想顾氏嫁妆抬进来,薛氏多么不高兴,可小汪氏的嫁妆那么多,何氏却没有任何反应。   甚至小汪氏管家,何氏几乎从来没有说个半个“不”字。   完全没有嫉妒心,也没有因为自己是长嫂,让弟妹耀武扬威,出面管家是耻辱。   一个有欲望的人,很好对付,没有欲望的人,俗话说无欲则刚,就难办了。   蒋妈妈道:“二奶奶这个人说不上好,也说不上怀,平心而论,若是论几位奶奶人缘最好,那肯定是咱们五奶奶,和谁都处的好,从来都是笑脸。论谁最出风头,那肯定是三奶奶,她衣裳头面便是鞋子,也是比世人都要好。”   “除去这两位奶奶,四奶奶人机灵诙谐,千伶百俐,无论是针黹女红或者双陆棋子没有不会的,她也识字,颇有胆量。”   “到了二奶奶这里,奴婢觉得是一个‘稳’字,她做人太稳当了。”   计氏觉得一下说到点子上了:“对,但我觉得你说的还差点,是一个‘全’字。但这个全不是苛求自己的周全,而是进门把几件大事都做了,还做的很好,她进门先和瑜哥儿算是十分的恩爱,如胶似漆,瑜哥儿那张脸容易招惹是非,她竟然也降得住。成亲后很快有了身孕生子,这个孩子长的极为壮实,紧接着,他相公秀才进学。一件事情该说是运气好,但这么多事情混在一处,那就是不能完全用运气说了。”   蒋妈妈沉思片刻,便道:“二太太,您别忘了,华亭县原先的县令夫人可是二奶奶的族妹,可她从未提起过。”   科举可不是完全靠个人努力就能成的,计氏娘家有个亲戚,文理不通,却因为和表兄同一个考场,靠人家作弊成了秀才的。   那何氏有这样一层关系,保着袁瑜中了秀才,自然离不开她。说她没有顾氏人缘好,可是她礼数周到,没有小汪氏花容月貌,嫁妆丰厚,但也是肤白貌美,甚至打扮一下也很出挑,嫁妆算不得多,但那华贵的皮袄,赤金蜜蜡的首饰,田亩铺子什么都有。   说起识字,她也丝毫不逊色于薛氏林氏,经常还送自己手抄佛经给袁老夫人。   女红茶道其实比薛氏还要强,只不过很少显摆,但她是唯一一个每个月都有针线送给长辈的人,且从不间断。   想到这里,计氏道:“此人毅力、耐力极佳,能够蛰伏,比我强一点的是,她还识字。你看她头一日没有训话,而是喊了管事过去了解情况,听杭妈妈说她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把人员整理明白,冯春家的说她明日还要清点库房,可见她没有贸然立威,而是先把事情做好交接。”   蒋妈妈听的无计可施:“二太太,要不要咱们吩咐一声?”   “不用了,先等我病好了再说。”计氏没法告诉别人说自己是被惜娘弄了好几次,说给别人听,别人恐怕以为她得了癔症。   比起计氏现在身心俱疲,汪太太却又想加塞林氏进去,可惜袁老夫人没有同意:“宥哥儿也就雅姐儿这点骨血了,还是让她好生照看着吧。”   “可瑜哥儿媳妇到底年轻,她娘家又是小门小户,就怕闹出笑话来。”汪太太打从心眼里就不愿意惜娘管家。   因为这样代表颜玉光在和她长达数年的角逐中,赢的很彻底了。   袁老夫人却想如果颜玉光娘家人还在,怕早因为换孩子的事情闹到袁家了,颜玉光从来没有抱怨过。   在这件事情上袁家二老心里有数,如今袁瑜回来,读书又好,还有长孙,何氏更是心正,人知书达理,当得起管家一职。   汪太太败北,在次日惜娘一早就派人说要先去查了库房再来请安时,又发了好大的火。林氏见状带着雅姐儿赶忙回去了,林氏的心里当然也是很不好受的,两个弟妹轮流管家,唯独有她什么都不是。   处于风暴中心的惜娘,正在库房查看,她先查看的是绸缎库,这里摆的倒是很整齐,绫罗绸缎、棉布、细绢、棉花、针线逐一重新造册。   有的布料破损的情况,也要如实了写,惜娘写完,又重新核对一遍,才对冯春家的道:“我的账从我接手开始算,绸缎库的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看单子,如果确认是对的,就按一个手印。”   冯春家的按了手印,心道好险,方才这二奶奶把夹层都搜了一遍。   惜娘又去了粮米油炭库,这里全部得过称,药材香料库亦是逐一清点,瓷器陈设对照台账登记数量。   到了第三日,惜娘便把上月结余、本月入库、本月领用、账面库存、实际库存、差额以及损耗全部拟好,一式两份,让所有管事画押。   她又走到台阶之上,看着他们道:“从今日开始,你们每隔五日交一次账,你们自己记一本账,我这里也要有一本总账。以前你们如何,我管不着,如今从我这里开始,若有人想糊弄我,想玩猫捉耗子的游戏,我会依照家法处置,绝不留情。”   这三日把账目弄清楚了之后,惜娘本人是尤其擅长写总结报告的,她这份报告是写给老太爷看的,她现在不愿意大刀阔斧的改革,每一条规矩能存在若干年,总有其存在的理由,她不是来改变这些规矩,而是更规范。   惜娘打了草稿,誊写了一遍,又给袁瑜看,袁瑜看上面写的头一句话便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现在她要把那些曾经约定俗成的事情落在纸上,并且都按照规矩行之有年。   袁瑜看向惜娘:“娘子,你真是实干派。”这上面数字非常翔实,把哪几处支出费用多都说了,但是他道:“但是写的太?了。”   “若非如此,如何请您秀才老爷帮我润色呢?”惜娘笑道。   做事情有些事情得急,有些事情得缓。   袁瑜帮她改了一下,惜娘才收好,到了次日拿给袁老太爷看,袁老太爷很赞赏:“你事儿做的不错,看来早有丘壑。”   “孙媳不敢当,只是尽力完成就是。”惜娘说完,又说起小汪氏和计氏那里的事情:“若凡事坏了规矩,到底不好。”   袁老太爷想的确如此,这个口子开了,将来顾氏生了个孩子,是不是也要两个,薛氏那里是不是要四个,甚至惜娘这里也能够再要一个,多少钱也扛不住造。   这几年孙儿们娶妻生子,家里破费许多,袁家虽然也有钱,但是人口多破费实在是太大。   “这事儿你与她们说,要酌量办。”袁老太爷如此。   惜娘笑道:“其实还有折中的法子,公中的人数是固定的,但他们自己要多的东西,自己用体己就好,如此一来,两全其美。”   袁老太爷让她去办。   惜娘先去了计氏那里,计氏还生着病,蒋妈妈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在房里。她先问了蒋妈妈关于计氏的病情,安抚了几句,才道:“老太爷说二太太这里一共四个大丫头,六个小丫头,三个妈妈子,这还不算粗使的人,比老太太和大太太使的人都多。我想着二婶病弱,是需要这么多人伺候的,所以大家商量着,就说公中太太们身边伺候的,一般是两个大丫头,三个小丫头,一个妈妈子,这么多出来的五口人,二婶这边若是还要继续使,就往公中把她们的卖身契的银钱补上就好,若是不愿意留下,就随二婶处置。”   蒋妈妈一听,看了计氏一眼,立马急了:“二奶奶,您怎么一走马上任就要裁撤我们太太身边的人呢?”   “蒋妈妈,这话言重了,二婶愿意把人留着就是,横竖也不是用的我的钱,不过是老太爷这么说,我这么一传。”惜娘笑道。   蒋妈妈一噎:“可往常老太爷怎么不说呢?”   惜娘笑道:“这我哪里知道。那么听蒋妈妈的意思就是,二婶这里的人员不动了,我知道了,到时候跟老太爷那边回话就是。”   如果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支持袁瑜,那么这件事情就是筏子,如果他们拿不定主意,那惜娘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用她的钱。   说罢,惜娘就准备起身走了,没想到计氏剧烈咳嗽了几声,才道:“侄儿媳妇别走,这些人都开缺了就是。”   “二婶,这些就您自己处置了,到时候让蒋妈妈跟我说一声就是,您还是要保重身体。”惜娘关心道。   计氏皮笑肉不笑的道:“真是多谢你关心了。”   惜娘施了一礼,才走出二房。   等惜娘走远,蒋妈妈才不解的看着计氏:“太太,您怎么……”   “她是奉老太爷的命来的,若我不应下来,家里家外的人就得说我不敬公婆,十分僭越了。”计氏自己就是管家的人,当然知道以身作则的重要性。   再有,府里的人没有意识到袁瑜的地位,她已经看出来了。   却说惜娘到了梧月院,对小汪氏又是另一种说法:“我走到路上,想到你们这里也多了个乳母,所以我想不如我这个做伯母的把这份钱补上,怎么着,也不能让二房抓住我们的把柄。”   小汪氏道:“哪好让二嫂替我出钱,这个丫头的银钱我往公中补上就是。”   “这……”惜娘迟疑了一下。   小汪氏径直让她的丫头金钿拿了银钱过来给惜娘,惜娘便把这笔钱让人交付账房,同时也在自己这里记下一笔。   回到桐月院,惜娘先去换了身衣裳,又去看冬郎,小冬郎已经一岁多了,和之前只会断断续续喊“爹娘”不同,现在已经是语言爆发期。   “娘,爹爹呢?”他在惜娘怀里来回转着。   惜娘笑道:“你爹爹今日出门了,就你和娘一起玩,好不好?”   冬郎笑着应好。   惜娘就带着他一起到颜玉光那里,三个人一起去逛小园子,她也把今日的事情说了。颜玉光很为她担心:“万一得罪你二婶了怎么办?她可不是什么好人。”   “娘,您别担心,我当年没有得罪她,可她还是那样对我,若是我松懈一些,冬郎怕都没有了。您放心,这种人,我是不怕的。”惜娘道。   她发现颜玉光其实很聪明也很懂得人心,可是她没有那种不破不立的性情,所以总是以退为进,以忍耐为手段。   惜娘和她娘万氏其实性情都不太一样,倒是和婆母性情比较合得来,原来大抵是她是属于比较强悍性格的,而婆母则喜欢她这样强悍的人。   不过,她现下也是想问关于清明的事情:“我这么一接手,算了算,马上就要清明了,就怕儿媳弄不好,惹得人家笑话。所以,想请教您。”   颜玉光嫁过来一二十年,每逢家中祭祀,做糕品活计最累,都是她带着人擦拭碗碟做的,甚至她手艺很好,惜娘那里的点心,都是颜玉光送过来的,特别好吃。   颜玉光见惜娘专门请教她,自然是言无不尽。   惜娘回去之后,把颜玉光说的分别列出来,又把管人事的杭妈妈喊过来,问了往年的情况,她每逢要办什么事情,都不会擅做主张。   清明节是需要提前准备三牲、四季鲜果、青团、花糕、清酒,尤其是那些青团、花糕都要用新新的糯米,惜娘把冯春家的喊过来问起:“今年新糯米送来了没有?”   “庄子上一般是年底送过来,每年春上都不送,二太太就让采买直接买的。”冯春家的道。   惜娘则道:“原来如此,日后也要留一些新糯米到来年用才是。”   冯春家的应是。   惜娘又道:“到时候祭祀要用的锡盘、香烛、缎子、麻布孝巾、酒壶、纸钱,你先让人清点出来,等过几日我亲自去查验。”   冯春家的不敢啰嗦,立马下去了。   这位奶奶过于精明,为人处世非常有章法,也非常敢说话,甚至引经据典,她们都有些怕。那种喊打喊杀的人,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偏偏是二奶奶这样,全部靠着规矩管事,竟然比世人都厉害。   冯春家的出去之后,惜娘又调度了几样人马。   隔日,她又回了娘家一趟,弟弟和黄举人的女儿小定,她作为姑姐的,肯定也是要撑场子,她今日出门,自然把冬郎也带回家了,否则,她也不放心。   万氏见惜娘过来,就道:“这下人总是到齐了。”   惜娘拿了几样礼出来,给黄家小姐一对白玉如意簪,四方帕子,两匣点心。   无论如何,娘家人好,她也没什么后顾之忧,可以放心一些。黄小姐年纪和慈哥儿一般大,要成亲也是五六年后的事情了,黄家就是普通的读书人家,黄小姐有个哥哥也是廪生,和本府的一位乡宦结亲了。   一套小定礼走完,万氏到马车上忍不住直捶背,累的不行,还劝惜娘道:“你趁着年轻,还是早些调养好身体,多生几个孩子,若不然似我这样,年纪大了,什么都有点力不从心。”   “女儿心里有数。”惜娘当然不会跟万氏说自己想等冬郎大一些了再说。   却说惜娘准备清明节器物,她把所有的器具物件都分配到了个人,瓷杯是哪几个人负责,如果碎了就该她们赔偿,香烛纸张只谁负责就让她看好。   冯春家的也是佩服惜娘,她非常细致,门房换成了会写字的每日登记往来人员,晚上隔三差五还得查夜,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抓住赌博的人,打了板子赶出去。   甚至怕计氏捣鬼,惜娘让姜妈妈派人手盯着计氏那边的蒋妈妈。   蒋妈妈倒是有所意动,计氏却道:“我这里的人手被裁撤了一半,你让人把祭祀的杯碟故意弄碎,但是她让专人负责,库房上了两层锁,到时候一查就知道是谁了?二门替咱们传信的肖婆子,还有你的亲家都被打了板子逐出去了,没有把握,你可千万别犯事。”   那何氏还把自己的大丫头紫薇许配给了冯春家的外甥,冯春家的站谁还不一定呢?   蒋妈妈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袁瑜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娘子,你这么润物细无声的换了三个人了?”   “怎么是我换的呢?她们守着二门,却吃酒赌博,自然是不成的。”惜娘笑道。   袁瑜挠挠头,他发现阿姊宅斗水平好像不低啊? [59]第 59 章:双章合一   清明节祭祀,出去洒扫,这对于袁家的旁人而言,就是和往年一样的流程,但是对于头一次操办此事的惜娘却是非常小心,才能把这场事情办的和以前没有两样。   她和颜玉光还有袁瑜搭配的很好,她出去外面查库房时,颜玉光或者袁瑜照看冬郎,也没人抱怨什么。   到了四月中旬,薛氏和小汪氏都出了月子,薛氏似乎天生偏瘦的体质,月子出来就已经不算胖了,小汪氏却肿了一大圈,往日的美貌减了几分。   不过这不是重点,因为清明过了,就是端午节了,今年依旧是出去看龙舟,因为顾氏也有陪嫁四人暖轿,不需要动用公中的。   袁瑜还和惜娘说起:“要不要咱们换一个四人小轿子?”   “那可千万不用,我又不是命妇,何苦如此?况且平日出行也尽够了。否则,还得养着轿夫来,那些轿夫的钱还得从体己中掏,我不凑那个虚热闹。”她们素来少出门,不划算。   袁瑜想惜娘这种心态真是世间少有,她似乎有这个东西能用就好,并不喜欢花许多银钱讲排场,为人低调。   甚至别人怎么炫耀,她都岿然不动,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连他都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就是爱穿好的,戴好的,还好阿姊宠他,家里上等绸缎,几乎都让人给他裁制衣裳。   “二奶奶,大奶奶那里说大小姐病了。”紫薇过来道。   惜娘就道:“那你拿了大老爷的帖子让人请大夫过来。”   因为家中四世同堂,所以惜娘她们的称呼已经悄悄的从少奶奶变成奶奶了。   在惜娘这里办事,只要你来说了,几乎是不留过夜的,很快大夫过来说,还好只是普通的风寒,雅姐儿很快就没事了。   林氏主仆喜极而泣,她抹着泪道:“我膝下就雅姐儿这个孩子,若是她不好了,我也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才好?”   瑞娘道:“二奶奶那里您还是要去谢一下的。”   “好,你留下来看着雅姐儿,我自行过去。”林氏洗了一把脸,又匀了些粉才出去。   她从清漪院出来,先从梧月院的回廊上走,见到小汪氏身边的大丫头金钿正让人送水上去,一会儿把下人都遣走了,林氏脸一红,她想这两口子白日也不避讳一些。   从梧月院出来,走到对门,她又看到正厅里,袁瑜一只手抱着冬郎,一只手牵着惜娘的手,她不知怎地,转身匆匆走了。   瑞娘看林氏这么快回来了,还很疑惑。   林氏却道:“如果我的相公还在,我肯定也不是今日这般。”   瑞娘见她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一句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四月十八,是袁老夫人娘家侄孙女出阁,小汪氏身体不好,不宜出远门,惜娘要管家也不好出去,其实她也不愿意出门,袁老夫人却越过林氏,径直带了两位太太并颜玉光,薛氏和顾氏一道过去了。   紫薇如今和逢春外甥董源定了亲,明年发嫁,她现下就教小丫头子就行,见惜娘在疑惑怎么不让林氏过去,她嗔:“二奶奶,您是个明白人,怎地这个还不懂?大奶奶是寡妇,去人家亲事上多不吉利啊。”   惜娘才反应过来,“原来如此。”   她没想到平日里仿佛很照顾林氏母子的老太太和大太太,竟然都忌讳这个。   只不过袁老夫人这么出去一趟,冷热交替,回来就病了。汪太太和计氏都要去侍疾,这样导致的结果是大家乌泱泱都在一个屋子里,走的时候又一哄而散。   惜娘不免提议道:“我看不如各房轮流来,一房轮一天,这样大家也有喘息的时候,也能更好的照顾老太太。”   其实老太太身边这么多丫头婆子,哪里需要她们伺候,不过是端药陪着说话罢了,但饶是这样其实也是很累的。   这分明是好意,汪太太却呵斥道:“这话怎么说的,伺候老太太天经地义的事情,岂可偷懒?”   其实汪太太想惜娘再坚持一下就好了,但惜娘想她本来管家,就不需要在这里一直守着,时常过来走动一下就行,见汪太太如此,她便借坡下驴:“是儿媳考虑不周了。”   计氏在心里翻白眼,这个汪氏,真是烦人,她不想休息,别人还想休息呢。   汪太太其实也被惜娘噎着了,但她也只有在这里腰酸背痛的坐着,惜娘还能借着管家去自己院子坐一会儿,吃了中饭才过来。   薛氏悄悄和小汪氏道:“二嫂子可真会安排,自个儿得空就休息。”   小汪氏也是勉力支持,甚至嘴唇发白。   说来奇怪,个人体质真的不同,薛氏生下双胞胎,还龙精猛虎,小汪氏生的是一个,却身体极其虚弱。   就这么折腾了好几天,还是袁老夫人再三说自己无事要静养,才把她们都赶回到自己房里。   也因为袁老夫人如此,今年端午大家就没有出去看龙舟赛,只是在家里各自吃了些粽子。   就在惜娘管家很顺利的时候,那棉布店却出了问题,租子涨到五十两一年,惜娘和袁瑜商量了一下,自然是不愿意答应。   棉布店的利润有时候生意好当然好,生意不好如今年,快半年了才赚了十几两,这样就不划算了。   所以这些棉布卖完就关了铺子,还好该赚的也都赚到手了。   袁瑜则道:“没想到咱们的店铺这么快就关门了。”   “做生意原本就是这样,要么我说能赚钱的时候还是稍微俭省些,若是等赚不到钱了,手头空空,就难说了。”惜娘这般想的。   生意除非自己专门做,否则交给别人,一时不察,就可能这般,而且还存在很多不确定因素。   不唯独惜娘这里的棉布店关店,小汪氏入股的那家店的东家过世店铺买了,只把本金退回给她了。   不过,惜娘也不是这么好被打倒的,她往街上走了一趟,发现现下卖暑袜的生意好了许多,她就和陶如意打听起来。   回来后就和袁瑜商量:“我想到时候在陶家租一个货栈,咱们冬天囤一些尤墩布,到了初春,分派给一下乡间妇人,最好是我家佃户做,给她们工钱,多少是个进项,咱们从端午开始,就能卖这样的一匹暑袜了,利润有个四五十两也是不错的。”   “娘子,你想过没有,暑袜都是时令季节的,很容易囤积的。”袁瑜思考。   惜娘一想也是,就道:“如此,咱们先缓一缓,到时候再说。”   比起惜娘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似汪太太陪嫁也有一家本钱丰厚的绒线铺,但本钱放的多,到了如今她这个年纪越发求稳当,还抽了不少本钱出来。   薛氏更不必提了,每次还得讨得袁宵欢心,才能置办些首饰。   很快,惜娘发现了商机,她发现顾氏陪嫁有一册绣本,这还不是双面绣的,只是稍微好看些的折枝花鸟,一册十页,如此叫卖六两。   惜娘现下管家,一切顺当,没有起初那么忙碌,唯独每个月月初忙一些,其余时候都是如常,她是说干就干,开始描画,矾绢,绣双面绣的绢本。   这花了快三个月做成,因为手艺精湛,一册卖到十七两,三册五十四两,给了牙婆抽成,还有五十两左右。   待牙婆把钱拿回来,惜娘放到楼上去了。   不过做刺绣绢本太费时费力,她便单独做那种普通绘画绣本,这本惜娘而言,实在是太过简单,两三日就可以完成一册。   一册五两,一个夏天人几乎都不出门,惜娘遂做了十二册,给了六两佣金给牙婆,她本人赚了五十四两。   赚了这么一百零四两,惜娘才罢手。   她盘算秋收之后,她庄子上估摸会送个四十两左右过来,袁瑜那里也有一百两,才放心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除了管家就是陪着冬郎玩耍,乍然听得小汪氏又有了身孕,惜娘咋舌:“她生了二姐儿后,我看一直身体就不是很好,怎地不多调理一段时日?”   姜妈妈笑道:“您还能管着她不成,有大太太在,她才不会管人家死活呢。”   小汪氏有了身孕之后,最着急的是薛氏,薛氏生双胞胎后,原本也怀上了,但年轻人贪恋床笫之欢,遂小产了,她听说小汪氏有了身孕,心中不安,还好见顾氏既不受宠,还没有身孕,心下轻松。   但九月是袁老夫人的寿辰,她们这些孙媳妇要送礼,顾氏好心饶了两匹上好的云缎给她,她面上不做声,当着惜娘却道:“她顾家做出那等没脸的事情,她就用钱买活大家罢了,我不要,她还非要塞给我。”   惜娘心想这人还真是吃人的还要酸人。   不过眼前还未过中秋,惜娘看着采买的人交了东西入库,亲戚们中秋节礼是一大笔,家里拜月的家宴是一笔。   节礼几乎都送过去了,开销差不多就二十四两,家中算是祭祖家宴十两。惜娘自己拿了二两银子出来给桐月院的人发了过节钱,姜妈妈六钱,两个大丫头五钱,小丫头一个人二钱,再有二两银钱专门给袁瑜的先生置办。   这几日还真是忙到飞起,孩子只让婆母帮忙看顾一下,至于人家回礼的糕品,拣了些上等的分到各房,一般的便分给了几个有体面的嬷嬷丫头们。   这其中当然也有计氏从中作梗,比如让人在惜娘那里说什么,把亲眷送过来的节礼,签子抽了,再转送给别人,这样能省下一笔钱。   惜娘想了想还是没有这般做,这样一旦出错,就很容易被人嘲笑,也太过小家子气。   计氏当然无计可施,因为她发现,惜娘这个人看起来颇有自己的想法,不是那种倔性子,但是有自己的判断。   小汪氏也很有自己的主意,她现下有了身孕,甚至为了生子,还捐了一百两的香火钱,庞的事情是一概不管了。   可她不找事情,事情未必不找她。   罗大奶奶的婆家罗家从前年开了茶叶店,这一二年生意极好,罗举人还利用各种文会找士子宣传,结果被人爆出真假掺半的卖,店内查获伪劣茶叶全数没收充公,罗家一共开了十八家中等的茶叶铺,生意还做到杭州府去了,如今全部充公,赔了六百七十两。   这还是罗家在松江府本地有些关系,否则压根不是这个数目。   罗大奶奶也是跟小汪氏诉苦,这让小汪氏也觉得做生意风险太大了,自己还是靠那几百亩地的出息也好过。   罗大奶奶却不知怎地,有些觉醒过来:“二姐,我不管钱多钱少,总不能就等田里那点出息,再者,我的那个庄子收成不是很好。”   小汪氏因为高嫁,家里给了三百亩膏腴田,如今卖出去十四两一亩,差不多好几千两。罗大奶奶仓促出阁,家里总觉得不大光彩,虽然明面上一样,但她的那三百亩是中等田。   见妹妹这般,小汪氏送给几匹料子给她,也是聊表心意。   这小汪氏养胎,惜娘就帮着照料罗大奶奶,不过,她和罗大奶奶聊天倒是有些颠覆之前的认知,因为她竟然很踏实。   “我想把我那三百亩地从水田改为旱地,种上棉花,到时候开一间棉线铺,虽然赚不得几个钱,好歹是一笔流水的钱。”   惜娘叹道:“除非你雇工,若不然请佃户,分一半下来,还不如种水稻呢。”   罗大奶奶笑道:“亲家二嫂你不知道,我家里粮食是不缺的。”   而惜娘本身也有些漂浮不定,一来她本钱并不是很多,不愿意做大的投资,二来袁瑜将来若是科举考出去了,肯定是要外放的,那么她是绝对要跟着去的,置产太多,反而不好收尾。   所以她佩服:“你倒是很有魄力。”   “我不像我姐姐那般,用钱毫无节制,钱还是细水长流的好。”罗大奶奶不由道。   惜娘不知怎么,从这句话听出一些别的意味来。   以前她不管家,和大家都泛泛之交,现下管家,接触到的人多了,才逐步了解,每一个人的性格和家庭完全分不开。   小汪氏很敢任事,很好面子,凡事争强好胜,是因为家中她的生态位跟儿子差不多,所以不服输。   至于薛氏则是娘家吸血严重,薛老太见钱眼开,薛家兄弟姊妹又多,薛氏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就很有生存危机。   而顾氏,则是上头有绝食而亡的那位顾小姐,婚事受阻,几经波折,所以在袁家非常低眉顺目。   当然,从外表看来,人人光鲜亮丽,若非深层次接触,不知道这些事情。   中秋节前一日,庞乡宦的孙儿和唐尚书的女儿结亲,袁瑜让惜娘陪她一处过去,惜娘自然应允。   夫妻二人当日都焕然一新,袁瑜骑马,惜娘坐着轿子一路过去。   到了门口,袁瑜因为在庞乡宦熟识,先带惜娘到庞太太那里问好,不曾想遇到一位青年,他个头有些高,但却有些缩肩驼背的样子,身上穿着宝蓝色的棉布袍子,头上戴着方巾,见着袁瑜行了一礼,袁瑜也还了一礼,口中称他为“余兄”。   那位余秀才看袁瑜依旧衣着光鲜,内里着生纱直裰里衣,外面罩月白暗花秋罗道袍,脚上踩着最时兴的云纹软缎,头上戴着四方平定巾,只有一根素玉簪固定,手上拿一柄棕竹扇,腰间系着一条窄丝绦,上面还有个素玉扣。   从他身边走过时,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俗话说才子佳人如是,以前他还未曾见过袁瑜之妻,只听说是个武将的女儿,还想此人恐怕娶的是个母夜叉那样的,不曾想今日目之所及,这袁二奶奶身形丰秾合度,皮肉丰盈匀贴,饱满莹润,很是甜润的模样,气度却高华,一看就是官宦女子,让人不忍亵渎。   他想自从这袁瑜拜在庞乡宦门下,自己这个弟子反而退了一射之地,说到底还不是看谁钱多而已?   想到这里,他把脸一抹,又堆着笑容去帮忙。   惜娘这边拜见了庞夫人,还道:“家中有有些俗务,导致一直未曾能拜见您,平日常常听仲瑾说您对他很是照顾,我都不知道如何谢您。如今,只得祝您阖家安康,愈发兴旺了。”   庞夫人拉着她啧啧称奇:“你们俩真是一对玉人。”   惜娘想多亏了神奇的化妆术,便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又见余家娘子过来,她也是一身蓝布衣裳,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人看着倒是很仔细干净,惜娘和她坐在一起才知晓她是余秀才的娘子。   其实想想袁家办了这么多场亲事,养着这么许多人,恐怕将来分家,这样层层叠叠也未必有许多银钱,到了冬郎这一代若是不好生理家,怕也是落魄。   余娘子性情很爽朗,见惜娘可亲,一股脑儿的说话:“我在家里,常常被我们家那口子嫌弃,说我不会说话,弄的我缩手缩脚的,今日若非师母让我过来,他还不许我过来呢。”   惜娘“啊”了一声:“何须如此呢?”   “我就是这般说,何须如此呢?”余娘子又说起她公婆,“都是极其老实的庄户人家,相公倒嫌他们上不得台面。”   这些话余娘子说出来,也是因为觉得惜娘素不相识,将来不曾会面,所以说了一通。毕竟和熟人说这些,人家还觉得你家丑外扬。   惜娘当然也的确没当回事,大家萍水相逢,吃完喜酒,她还带了两筒喜饼回去。   不知怎地,她特地爱吃喜饼,有时候胃不舒服的时候,就让人做个酸辣汤,吃一块饼就很舒服。以前,她在镇国公府的时候吃冰问题不大,现下吃冰身上就很不舒服。   现下带了喜饼回来,放在床边的柜子里,拔步床就是这点好,整个床就是一整套。   吃完喜酒,马上就过了中秋节,惜娘请了杂耍、说书、木偶戏过来,大家倒是很热闹。等晚上大家都散了,惜娘要给请来的人把账结了,还要把什么杯盏碗碟还有火烛吩咐人收好,袁瑜便让下人先回去打水,他提着灯笼在外面等着。   惜娘出来的时候,看到他了,弯唇一笑。   袁瑜就携手带着她一道回去。   中秋过后,惜娘也能歇息一段时间,平日就跟薛氏、顾氏几个打打叶子牌双陆,大家打的也不大,就是消磨时光,打发光阴。   九月初,惜娘还未到顾氏这里,薛氏则先从小路杀过来了,她和顾氏住的近,正好从后门过来,不料却听到顾氏正和袁宣说道:“你日后也小心一些,我有了身子,都出怀了。”   “真的么?”袁宜很开心。   “你小声点,我不好叫人知道的。”   “知道知道,都不知道如何爱你才好。”袁宣也是满心欢喜。   顾氏正欲说话,见外面说二奶奶过来,顾氏才推了丈夫一把,袁宣方才出去。惜娘自然不知道顾氏有身孕的事情,还笑道:“重阳节你二哥要去登高,要我一处去,我是不愿意出门了。”   二人正闲话着,见薛氏走了进门,拉着个脸,不声不响的。   惜娘还笑道:“你住的这么近,怎么比我来的还晚?”   “我方才在那里摔了一跤,回去换了身衣裳。”薛氏虽然刚开始忌惮顾氏,但后来和顾氏相处的还行,没想到这个顾氏心机这么深,竟然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都不说给自己听,还一直瞒着。   惜娘道:“摔了一跤,你没事儿吧?”   “我肚子里又没胎儿,我怕什么。”薛氏凉凉的道。   顾氏脸一红,只道:“我们过来这里打牌吧?”   惜娘和她们一起打了几局,顾氏输了,输了的就置办一席饭,惜娘爱吃烧鸭,见到烧鸭就道:“我爱吃这个,配点酸梅酱最好。”   薛氏又道:“指不定这个还能止住害喜呢。”   惜娘看了顾氏一眼,吃完饭,从房里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顾氏的院子,心想她有身孕的时候,计氏各种算计她肚子里的孩子。   如今二房因为孩子,恐怕也是招数频出了,才刚怀上,薛氏这就开始了。 [60]第 60 章:双章合一   顾氏有了身孕后,惜娘还是正常为她请了大夫看诊,大夫诊断她有喜半年,也就是刚进门就怀上了,袁老夫人和计氏那里非常高兴,什么都流水似的送到顾氏那里去。   便是惜娘,不敢送药材,但也送了两匹细棉布,一枚平安玉牌过去。   人嘛,总是礼尚往来,平日顾氏很大方,惜娘也没什么机会回送,现在自然多送点。薛氏见了,自然满心不快。   偏偏她相公袁宣去了铺子上盘账,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她也只能憋闷了。   实际上她没想过自己当时有身子的时候,大家也都是这般的。   最可怜不过的人是林氏,袁老夫人和计氏生辰在同一个月,她就要送两份礼去,瑞娘已经打听到别的奶奶都打算送云缎或者织锦,唯独她们拿不出来。   以前汪太太倒是常常给她们贴补,龙妈妈早就把东西悄悄送过来了,现下却是什么都让她们自己出。   一匹普通的云缎,也要四五两一匹,这对于其她妯娌而言小菜一碟,偏偏对于林氏而言是根本拿不出来。   她自己统共每个月月例一两五钱,加上雅姐儿的,也不过二钱五钱,平日老太太和太太过节会多送一封银子给她,但是也不过三五钱的,只有过年才会送个三五两。   可这些银钱在汪太太过生时,她最好排场,少不得林氏得买些香料尺头送去,就这还被汪太太嫌弃穷酸了。   这袁府人多,人情更多,林氏还常常入不敷出,现下又兴送什么云缎闪缎的,让她一筹莫展。   瑞娘帮着出主意:“其实咱们的情况,老太太那里未必不知道,不如买一匹大红寿字杭绸也就尽可以了。”   然而林氏却是个要面子的,况且,她也有一等意思:“你不知道我并非爱惜面子,而是我这么一露穷,人人知道我是穷的,指不定要怎么样背后说我?就说上个月中秋,桐月院的二弟妹给丫头们赏钱吃食,我这院子里除了你之外,那别的养娘丫头们谁不是说我没有本事,你也听到了的。”   “您何必和她们见教呢,依照我看,不理睬就好了。”瑞娘实在是不忍心林氏为了这份体面,就要折腾出几两银子来。   林氏也不傻,她拿了几样钗环,让瑞娘拿出去变卖:“这些还是当时婆母送的,如今我守寡,这些赤金的用不上了,都去折股了。”   两根八钱重,当了五两七钱,方才置办了一匹云缎。   只不过令她很崩溃的是惜娘只送了一支银鎏金寿纹扁方、一对蝙蝠流云纹的护膝,那一支扁方不过五六钱银子,一对护膝自己做的,压根不需要破费许多。   自然,她还送了一捧盒银丝挂面,但那些不过两三钱银子,也就是她这份寿礼,连一两银子都没花上。   林氏自己如坠冰窖,因为袁老夫人很是欢喜,还对惜娘道:“我也不知怎地,那现做的面我就不爱吃,反倒是爱吃挂面。”   “我原本想送一担,可是您不知道我们那楼上放了一个月就有虫子,就送了一捧盒,到时候您吃完了跟我说,我再置办一份。”惜娘笑道。   在惜娘后面的小汪氏送了两匹紫红色卍字不间断的绸子,又有四色杂果一盒,一担寿桃点心,这让林氏才舒缓了些,她又好奇的看了看惜娘的脸,她似乎非常正常,没有任何的自卑羞愧。   二房的薛氏从顾氏那里饶了一匹云缎来,顾氏也是送的云缎。   至此,晚辈们都磕完头,送完寿礼,一齐留在袁老夫人处吃了饭也就散了。   这么一出来,薛氏抢先和惜娘一并走,还试探的问起:“二嫂,大嫂怎么一下出手那么大方的?”   惜娘摇头:“这我哪里知道。”   “我听说她卖了钗环首饰。”薛氏消息很灵通。   惜娘“哦”了一声,也不奇怪,都说寡妇爱财,汪太太虽然不是寡妇,但唯一的儿子死了,女儿出阁她也陪嫁了不少体己,把钱财看的很紧,人性总是自私的,她哪里还顾得了林氏母女。   但林氏平日多承受老太太和太太的恩惠,若不拿出些体面的寿礼,会被认为不恭敬。   这事儿大家心里清楚就好,反正惜娘管家,份例给大房都是按足了给的,从没有亏欠,至于林氏要怎么做,这都是她个人的选择。   不过薛氏这么说就很不怀好意,这个人比计氏更甚,不知进退。   所以,惜娘就不多说了。   有时候你不多嘴还好,若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是帮人辩白,一传出去就变了味,况且,惜娘也不想让林氏知道她们知道她当东西的事情。   可薛氏的嘴管不住,很快消息传到汪太太那里,汪太太拿了一封十两银子给她,龙妈妈话里话外的道:“大奶奶没钱也不说一声,你如今把那钗子当了,到了过年的时候又戴什么?”   林氏捏着帕子道:“我想着太太那里也困难。”   “是啊,可不就困难吗?大爷这么一死,三爷又不是太太亲生的,她的处境您也知道的。”龙妈妈想这个林氏平日一文钱打赏也没有,太太老太太哪个不是偷摸给钱给她,偏她还做出那个样子。   林氏拿了那十两,忍不住哭了。   计氏的生辰很快到了,惜娘则送了一对银鎏金海棠小簪,两瓶香膏,约莫七钱银子,比老太太的标准要少一些。   还好十月佃租送了来,佃租是三十四两五钱,今年有螃蟹两篓、糟鱼两坛、细白米一石五斗、板栗柿子两大篮子、菜籽油一坛,这是佃户送的,另外邵庄头因为去年卖河鲜大赚了一笔,也是送了一篓肥蟹、三斗精细白米、一坛糟大青鱼、一包晒干的白莲、米酒一瓮。   惜娘则回送了银丝挂面四盒、一匹标布、一大匣子点心、铜钱两百文,让邵管事分给佃户们。   只不过,看着这样三篓螃蟹,也实在是太多了些,惜娘索性让厨下做了螃蟹宴,请众人过来吃。   偏顾氏没有过来,惜娘对计氏道:“我是听说孕妇不能吃生螃蟹,也不能吃腌制的蟹,还专门让厨下做了一桌蟹粉羹,不曾想五弟妹没来。”   计氏心里一突,便解释道:“你弟妹这个性子你知道的,若非真是身子不舒服,肯定会来的。”   惜娘笑道:“我知道,不过,您还得提醒她,千万别喝甲鱼汤,那些都是寒性的。我有身子的时候,听说二婶出主意给我送这个,我就想二婶可能不知道,这样寒性的东西是不能乱吃的。”   计氏下意识看了袁老夫人一眼,袁老夫人脸色淡淡的。   至晚上,袁老太爷过来和袁老夫人说话,袁老夫人道:“瑜哥儿今日才说那个话,也亏得她忍了下来,计氏这个女人也太狠毒了,连子嗣都害。到现在,她倒是怕人家害她的儿媳妇,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   “俗话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瑜哥儿媳妇选择今日才说起,她虽然不指望我们二老做什么,然而不做什么,长房和二房就真的离心了。那计氏,她不是之前遭雷劈过么?可见前世阴鸷太多,让她先到家庙住些时日,洗去那身上的厄运。”袁老太爷发话了。   很快计氏就被送去了家庙,计氏心知肚明这是袁老太爷对她的惩罚,但是她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她有些担心顾氏,生怕惜娘报复顾氏。   惜娘当然不会报复顾氏,她和顾氏没有仇怨,非但如此,她还私下提醒顾氏:“你的那个嫂嫂,她不是只嘴上挤兑几句的,你千万别掉以轻心。”   “二嫂,我家和二哥曾经发生那些事情,你还这般好心提醒我。”顾氏当然知晓薛氏不怀好意,这人打骂丫头都是常有的事情,平日牙尖嘴利,她不计较是怕刺激薛氏,让她做的更过火。   惜娘笑道:“一码归一码的事情,你呢,好生养胎,让下人多看着些。”   顾氏和惜娘也说了不少知心话,惜娘从二房出去,又被汪太太那里的人喊了去,惜娘是一万个不喜欢和汪太太打交道。   果然,她这么一来,汪太太就道:“我看那日你说了些话,计氏就被送走了?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还瞒着我。”   惜娘含糊道:“我和二婶也没什么事儿啊,不是说二婶是因为之前院子被雷击,要去家庙为家人祈福么?这事儿怎么和我又有关系了。”   汪太太见她最很紧,还想问几句,又见外面姜妈妈过来道:“太太,我们二爷有个东西找不到了,要二奶奶回去帮忙找一找。”   惜娘这才得以脱身,她不再是那个刚进门的新媳妇,只能忍气吞声,她只要大面上没做错什么,袁瑜又服她,她的日子很好过。   再说,林氏那里自己还自身难保,而嫂子带着侄儿侄女上门了,原来林氏之父因为罗家茶叶案受到牵连,他帮罗家在衙门通融被人告发,罗家花钱消灾,林氏的父亲却被打了五十板子,回去病死了不说,林氏的哥哥原本是要接父亲的班,接不成,只好出去跑生意,可听人带回来的消息,说是船翻了,人没了,林氏的嫂子本来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我娘家嫂子一直逼着我嫁人,想把我换了彩礼,再把你侄儿侄女卖掉,我这才投奔你来了。”林大奶奶当然知道林氏的日子不好过,虽然也处在深宅大院,但是丈夫死了,娘俩孤儿寡母的过着。   林氏的侄女喜姐喊着“姑母”,林氏看现下都十月深秋了,喜姐的衣裳还那么吊着,一看就是衣裳小了,没钱做新衣裳。   她想起当年在娘家的时候,嫂子待她极好,就唤了蕊娘来:“瑞娘,我记得秋衣的份例二弟妹让人拿了来,有绸子有绵,这就喊裁缝上门做衣裳吧。”   瑞娘迟疑了一下,这些布料是给大奶奶还有雅姐儿做衣裳的,大奶奶这里也不过是杭绸半匹、湖绉二丈,丝绵二斤,都给她们了,今年过年怎么办?   见林氏催促,瑞娘方才下去。   林大奶奶道:“都是我们,给姑奶奶带来麻烦了。”   林氏知道这肯定是有些麻烦的,她在这个府里其实地位已然是岌岌可危,以前还有汪太太顾念她们母女,现下汪太太那里也是不愿意照拂了。   “等会儿我去找二弟妹,跟她说说。”林氏想二弟妹虽然不像三弟妹那样出自豪富之家,但是她管家的月钱份例都是一到时间就让人送来。   就像上次送贺礼给老夫人,二弟妹送的不多,可马上又请她们吃螃蟹宴,林氏就明白,因为大家知道她有钱,所以她不管送什么,大家不觉得她不当。   惜娘刚看完账本,又看向紫薇道:“你的嫁妆我让姜妈妈帮你备好了,等下个月冬郎生辰,你嫁过去了,我再看看哪里有缺,你就干着,当好我的眼睛。”   “奴婢多谢二奶奶。”紫薇今年正好十八岁,正是摽梅之年,成亲是自然的,她常年跟在惜娘身边,就不愿意只在家围着灶台打转。   若是能有一份差事,自己好歹有月钱拿啊,兴许男人日后还要仰仗自己呢。   看二奶奶她虽然赚的算不得很多,可是各式各样的进账都有一些,不会满足于现状。   惜娘正欲说话,外面说大奶奶过来了,惜娘忙站起来相迎。   “嫂子怎么来了?”   林氏这才说明来意:“我嫂子她们很是可怜,她们找上我了,我也不好让她们这大冬天的走吧?”   “就先让她们住在清漪院,等会儿嫂嫂和老夫人说一声,如果老夫人同意,就安置下来了。”惜娘想着林家人也是不容易,但她也是代为管家,不可能有权力决定林家人的去留。   但惜娘觉得,袁老夫人怜贫惜弱的,林氏去哭一哭,指不定人就留下来了。   林氏看了看惜娘:“二弟妹,你如今管家,比我有体面,不如你和我一道过去吧?”   惜娘点头,不过她道:“大嫂,不如这样,你先去求一下老太太,你们二人方便说话。我在你后面几盏茶的功夫再去,若老太太应承,我正好与她老人家问个明白,拨份例过去,若老太太不应承,我也能敲敲边鼓。”   林氏一想也是,遂回去换了身衣裳去老太太那里。   惜娘这里吃了两盏茶,打算过去的时候,却见袁瑜从书房出来道:“依照我看,大嫂那里的事情,你且不必多管,请神容易送神难。”   “应该不会吧,我在镇国公府的时候,亲戚们有的住到成亲了都不走。”惜娘觉得大嫂还是有些体面的。   袁瑜却看的更清楚:“娘子,公府那是什么地方,袁家如何比?袁老爷子曾经不过是个千户,养出了个进士,家中良田千亩,靠的是规避一切无用之人。你道我爹升官为什么升的那么快,我娘从颜太监那里带来的不少宝贝,又去哪里了?”   “怎地你这般了,其实大嫂的亲戚留不留的,家里总会给些钱安置的。”惜娘觉得袁瑜在此事上过度了。   袁瑜却看向惜娘:“娘子,我的意思是袁家的人并不那么可信,我若并非文武双全,而是被褚氏捧杀呢?恐怕我的地位远在袁宙之下。”   惜娘很快理解袁瑜的意思,他是想自己是因为生的漂亮,有才干,大家才喜欢他,若他没有这些呢?   是不是没有人单纯喜欢他这个人。   所以,惜娘立马搂着他:“别人可不可靠我不知道,但我最喜欢阿瑜,无论何时何地,都做阿瑜的后盾。除非阿瑜背弃我了,有了二心。”   “阿姊——”听到二心两个字,就急了。   惜娘想着林氏在袁老夫人处,就笑着摇头出去,不曾想袁瑜气的心疼,追了上来:“我若对阿姊有了二心,只叫我被雷劈死算了。”   惜娘见状,连忙安抚道:“别说这些了,你也平复一些心情,怎地这样急。”   “你恁污蔑人。”袁瑜只觉得自己白和阿姊好了。   惜娘见他使性子,想起他成亲这几年,私下总爱跟自己使性子,她便先去老太太那里。还好过去的时候,袁老夫人已然同意的林氏的请求,但也道:“留她们孤儿寡母的过个年也好,让她们安心住下。”   潜台词便是开春了,让他们自便。   但林氏似乎没听出来,兴高采烈,还对惜娘道:“我记得库房有一张枣木的床,还劳烦弟妹收拾出来,我有侄儿侄女两个,她们都七岁了,不好同房的。”   清漪院够大,多住些人也是可以的。   惜娘笑着应下,但她也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大嫂,日后林家嫂嫂准备如何作业的?”   林氏道:“她寡妇失业的人,能做什么?”   姜妈妈见林氏还听不懂,就索性说的明白些:“咱们松江府尤墩袜卖的好,听说咱们家就有一间铺子专门卖这些的,从三月到八月都雇妇人做,一双的工钱也有两三文,几个月也有几两银子,这些妇人等天气凉快了,做些纺纱、绣活、缝衣的活计,一个人就能把日子过出去了。”   那林大奶奶母子三人,母女俩做些针黹,一个小子可以进袁家店里做伙计,一二年日子就能过出去了。   林氏听了这话却笑而不语,还道:“我家侄儿之前在一个秀才那里读书,不知道能不能拜托二弟帮忙寻个馆。”   惜娘就道:“城里的义学算不得贵,一年不到二两银子,只不过笔墨纸砚需要自备。若是私塾,一般是几家一起请,就贵一些,十二两一年,大嫂想让你侄儿进哪个馆?”   “自然是私塾才好啊。”林氏道。   惜娘点头:“那您记得让林嫂子备好束脩,除了十二两,笔墨纸砚,还有那些什么桂圆红豆都得备下一份。”   林氏脸色一白:“这些银钱还要我们出吗?”   惜娘道:“要不您去老夫人那里问一问,我好从公中拿出来。”   林氏抿唇,跟一阵风似的往前走了,瑞娘追了上来,林氏才道:“真是太势利眼了,她明明知道我娘家落难了,竟然还追着我们要钱。”   殊不知她都没有发现袁老夫人并没有给她们林家置办接风宴。   再说惜娘回来吃晚饭,见到她那使性子的小相公,临窗读书,惜娘也不惯着他,径直坐在桌上吃饭。   袁瑜没想到惜娘这样冷酷无情,坐在椅子上,无声的控诉她。   惜娘吃着饭,又觉得口干,让丫头筛一碗茶水来,袁瑜便低着头道:“你不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能吃茶吗?”   “还不是方才说了许多话。”惜娘就把自己和姜妈妈提点林氏的事情说了。   袁瑜听惜娘说完,早就忘记使性子了,就道:“这么说她还怪上你了?”   “管家就是这样,遭人埋怨,但我现在把话说清楚了,也免得到时候她找我,到时候还是得罪人,。”惜娘摊手。   袁瑜便道:“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但是林氏这个人太糊涂了。”娘子只是一个执行者,决策的人不是她,人家提前告诉你,趁着年节下打好关系,给自己想好出路,到时候让袁家赁一处房舍,一家人还能有个生计。   林氏自己现在都没什么太大体面,她的娘家人,袁家人怎么可能供着读书,一直养着。   但林氏并不知道这其中意思,见惜娘给她嫂子侄儿侄女送了月钱份例来,还大包大揽的对她嫂子道:“你们就安心住下来吧,我们老太太最是怜贫惜老不过了。”   林大奶奶看着送过来的布匹棉花月钱,以及梳洗用具,激动得涕泗横流:“真的多亏姑奶奶了。我也没别的心愿,只盼着你侄儿和侄女能够顺利长大,明日我跟着姑奶奶给你们老太太请个安去。”   林氏听她嫂子没提侄儿读书的事情,松了一口气,她想嫂子带着两个孩子,不过是讨一口饭吃,袁家家大业大,不会在意的。 [61]第 61 章:双章合一   袁瑜拿了几匹尺头出来,请裁缝过来帮冬郎缝制衣裳,他就在外面看着,毕竟冬郎也两岁了,过年要跟着他出去拜年,自然不能像之前那般。   冬郎做了衣裳,袁瑜让惜娘也做几身,惜娘笑道:“我的衣裳都穿不完呢。”   “娘子,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如今也是当家奶奶,不管到哪里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袁瑜认真道。   惜娘便同意了:“好,你安排就是了。”   她从镇国公府带出来的料子,也好些年了,若是不裁了衣裳,到时候颜色不鲜亮,料子也变脆了。索性这么着就做了一件银红暗花纱绵袄、配着银红织金裙,外面配一件蓝绫镶边斗篷,另外有用浅荷色的熟绫做了袄儿,内衬月白细绢,豆绿在领口袖口处窄镶边,底下搭这么一件墨绿暗花缎马面裙。   首饰她就没听袁瑜撺掇,就把旧年的首饰,有些旧了的拿去炸一炸,照样戴着很好。   薛氏这么进门一年来,去年是望梅止渴,今年她也攒下不少料子,做了六幅羊皮织金裙,又裁了白绫袄儿,娇绿缎裙,煞是好看。   今日是汪太太的生辰,惜娘请了一般小戏,又置办了几样酒席,汪家的人、何家的人还有些老亲都来了。   因小汪氏、顾氏两个有了身孕,惜娘便让薛氏帮忙招待客人,薛氏本来也爱出风头,这样的场合如鱼得水。   惜娘则和母亲嫂子说话,“如今管了家,事情又多,总不好多回去了。”   万氏笑道:“袁家还是开明的,好些人家都不许女眷出门。我们附近有个媳妇子,参加什么进香团,跟着人家去进香,回来就被婆家休了。”   这些话在万氏她们听来很新鲜,甚至还当笑话说,可惜娘听了却觉得很悲哀。其实很多女子去上香,也未必是信佛,完全是想出去透透气。   所以,惜娘道:“这是不是太过了些啊?就这么休了。”   秦氏接话道:“姑奶奶不知道,这进香团那么一大帮子人,龙蛇混杂,中间遇到些土匪打劫,被人家占了便宜,就不好了。”   万氏也很赞成,还对惜娘道:“你们现在是官户的娘子,愈发是不出二门最好。”   惜娘知晓她也没办法改变她们婆媳的看法,就一齐去楼上,惜娘送了件白绫袄儿给她嫂子秦氏,又找了件玉色绫袄,茶褐色的马面裙给她娘。   “你们不嫌弃就拿去穿吧。”   秦氏道:“我就是想一身白绫袄儿穿,正好我还有一件桃红色的比甲。”   “那最好不过了。”惜娘笑道。   万氏则小声问道:“今儿你那隔房的弟妹好出风头?”   惜娘道:“让她出去,宴席上总需要这样的人,我也不太擅长打牌玩双陆,本来准备这些就够累了,有些时候,不能一个人吃肉又喝汤。”   有时候好处不能占尽,她管着家权力颇大,冬郎康健,总得给别人让出一尺之地。   万氏今日过来给汪太太拜寿,也顺便给惜娘带了些土产来,小银鱼干和海米各自两斤,一篓洞庭蜜橘,石榴、雪梨各自一小筐,板栗带了三斤,还有她娘亲自做的酱菜两坛。   惜娘把土产收拾好,又把今日送礼的清单着人送到汪太太那里,她办事都是很快的,自己留档一份,给当事人准备一份。   但她看到林嫂子什么都没送,有些诧异,还对紫薇道:“你没记错吧?”   “没有,就是什么都没送。其实林嫂子人倒是很斯文,我看到了也很讶异,还确定了好几遍呢。”紫薇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惜娘不管了,还是让人送到汪太太那儿。   龙妈妈不识字,但是喊了个小幺儿念,头一把她娘家汪家念完,那小幺儿道:“何千户家,青灰暗花熟绫一匹、建莲、龙眼肉一攒盒、细茶两包、寿糕一盒。”   “等会儿,怎地把大奶奶那里跳过了?”龙妈妈道。   小幺儿立马拿着册子看了半天,嘀咕道:“没有。”   汪太太那眉毛一竖:“怎么能没有呢?”她可是不久前刚刚给了林氏十两银子了,她敢说林氏母女每年除了份例之外,得的钱比别的年轻奶奶们都多的。   竟然连自己的贺礼都不准备!   林氏毫无所觉,她觉得自家嫂子本来投奔了来的,若真有银钱,也不会投奔来,她们就应该学学人家何氏,何氏在周遭人都送云缎的时候,人家就送最普通的,也无人说她啊。   自己上次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反倒是遭了灾殃。   可她没想到这次踢到铁板了,腊八节往年汪太太少不得拿些银子给他,可今年汪太太是一文都没给,袁老夫人就更不必说了,现下她的心偏向二房了,计氏被送去家庙,她觉得甚是可怜,还派了个老嬷嬷看着顾氏。   林氏就没辙了。   这些内宅琐碎就是这般,一点小事情,就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这些对于惜娘而言算不得重要,她和袁瑜一家人正吃着腊八粥,又把她娘家带的小银鱼干和鸡蛋一起炒了做佐菜,冬郎吃的可香了。   “咱们冬郎能吃就是福气。”颜玉光给孙儿又夹了个红豆饼。   袁瑜还和颜玉光道:“我看爹三年任期将至,不知道往哪里调?”   颜玉光笑道:“你爹为官素来谨慎,他必定也不会往太差的地方去,这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袁瑜想来也是,就没多说话了。   饭毕,颜玉光带着冬郎去玩,惜娘则让刚进来的蔷薇把板栗拿去做栗子糕,紫薇已然出阁了,她跟着惜娘学了几年针线,惜娘就安排她进针线房。   这个蔷薇跟着紫薇幽兰学了半年规矩,本来就擅长做点心,如今十斤板栗做了六十碟栗子糕,往袁老夫人处孝敬了四碟,两位婆婆那里孝敬了四碟,妯娌各自两碟,留了二十碟待客,其余的就是分给桐月院的婆子丫头们一些,最后自己一家几口。   林氏那里得了两碟栗子糕,对送点心的山茶道:“请上覆你们奶奶,就说这穷大嫂又贪了她的好东西。”   山茶尴尬的笑了一下,才退出来。   其实自家奶奶还常常说,论及嫁妆她是不如三奶奶和五奶奶的,差远了,只不过人家不爱吃独食罢了。   二奶奶已经够对得起她了,份例月钱在二太太那帮人管家的时候,延迟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情,二奶奶都是到了时候就发,从不拖欠,也不为难任何人?还这般嘻戏。   可二奶奶不往这儿送,人家肯定说二奶奶欺负寡嫂了。   何必呢。   别看林氏这般说,但等山茶走了,就喊她嫂子过来吃。   林嫂子笑道:“在你们这里隔三差五,那蜜饯果脯不断,点心也是,这栗子糕闻着就香,起先我家喜姐还馋,如今倒也不馋了。”   “过年的吃食多着呢。”林氏笑道。   惜娘送了些栗子糕去,陆陆续续也收到一些回礼,袁老夫人送了一匹细绢过来,薛氏打发人送了一盒蜜饯来,顾氏回送一匣桂花酥,便是小汪氏也送了两方绣花帕子来。   其实从回礼中就能看到许多人的性情,薛氏虽然爱掐尖,但她不爱占便宜,至少明面上是不愿意占便宜的,顾氏总是与人为善,至于什么都没回送的林氏,听说还说什么怪话,惜娘也摇摇头不予理会。   却说惜娘这里送了礼给各房,袁瑜给先生们的也是十分丰厚,这做学问固然自己努力很重要,但若是有礼物很显心意,若能让他们多教导袁瑜,待明年科举,一举夺魁,也是好事。   况且今年提学道岁考,袁瑜已然是过了,也就是有了参加乡试的资格,就更要多送些礼感谢了。   这些都是用她们夫妻的体己置办的。   本来这是好事,没想到袁瑜回来时,面色有些不愉。   “这是怎么了?”惜娘问起。   袁瑜道:“不知道谁传一些飞语,说我是作弊得来的,真是……”   “正所谓不遭人嫉是庸才,但只要上头不怀疑你,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看我在家管家,流言蜚语也不是没有,但那又如何呢?”惜娘安慰他,还拿自己举例。   每次娘子一安慰,袁瑜觉得自己什么烦恼都没了,他笑嘻嘻的正欲拉着惜娘耳鬓厮磨一番,却被姜妈妈进来打断了。   “二奶奶不好了,五奶奶肚子疼。”   惜娘倏地站起来,忙让人拿着帖子去请刘一帖来,她又亲自去顾氏那里探望,现在已然是腊月,顾氏身子也有八个多月了,正常而言,二月左右才生孩子。   她先检查了一下顾氏床底下,床上挂着的香囊,见没有什么麝香红花之类的,就从饮食着手:“你吃了什么没有?”   顾氏身边的丫头道:“我们奶奶这几日都有人送腊八粥来,她又爱吃,所以腊八粥吃的多了些。”   惜娘思索:“我知晓你是有孕,所以腊八粥都不放薏苡仁,你吃过别家的没有?”   顾氏不好意思道:“我吃的是我娘家送的,不知道有没有,我娘知道我喜欢吃,所以每日都送一大钵子来,我别的又吃不下,专门吃这个。”   “你房里的人现在都别出去,我已经着人请大夫来了。”惜娘想虎毒不食子,顾夫人应当不会如此吧。   但凡事不能太确定,所以,她怕顾氏身边的人回去报信,就先让人在门口守着。   这大夫还未到,去顾家悄悄取腊八粥的人回来了,惜娘让人拦截住,打开一看,果然薏苡仁放了许多。   她拿到了顾氏的面前:“我不是大夫,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别吃。”   顾氏惊魂未定,肚子又疼,一切凭惜娘做主。   等那刘一帖来把脉,就道:“府上奶奶脉象沉而动,不像是中毒,然而久服滑利之物,才导致如此。”   惜娘道:“她的饮食平日我已然十分注意,甲鱼、螃蟹、慈姑、马齿苋我都吩咐厨房不要送过来,甚至都不做了。如今吃的最多的是这个腊八粥,您看着里面薏苡仁太多,有问题吗?”   刘一帖拿过来看了看,对惜娘道:“其实薏仁若不是吃的很多还好,这里面的菱角、荸荠才厉害。贵府上这是太不留心了。”   “这不是我们府上的腊八粥,我们府上的腊八粥都是普通的白米,加上点去核的红枣,少量的桂圆,核桃肉那些。”惜娘解释道。   刘一帖便让顾氏先吃七日,七日之后再来复诊,惜娘让袁宣把大夫送出去,又坐下来对顾氏道:“这几日饮食上格外注意,煎药要留心。”   千防万防,薛氏倒是没下手,顾家下手了。   这个事儿她和袁宣说了,在老太爷和老太太那里说了,如何处理,当然是袁家长辈们说了算。   袁宣性情急躁,要冲过去顾家,被袁老太爷拦住了:“你丈母是你媳妇的亲娘,难道她会害自己的女儿么?闹大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顾夫人听说此事,当晚就跑过来忏悔,说的涕泗横流,还说压根不知道这些,亲自照顾了顾氏好几天,等顾氏稳当了,才回家去。   除夕的时候,顾氏也能出来走动了,只不过得让人扶着。   经此一事,顾氏对惜娘颇为依赖,便是吃完饭,在一起守岁,她也想和惜娘一起。其实她的心里不是没有察觉的,母亲因为姐姐的死,非常痛恨袁瑜夫妻,尤其是姐姐死后,袁瑜的日子更好过了,甚至还考了华亭县的案首,袁瑜之妻也是生了袁家长子,这次她娘分明知晓是二嫂管家,本来婆母听说因为二嫂进了家庙,若自己这一胎没了,可能会造成两边争吵不休,结下世仇。   但从中牺牲的人,不过是她而已。   如今她恢复如初,还得感谢二嫂真的没有任何坏心,反而处处保护她。   顾氏好歹身体算是不错的,但小汪氏怀这个孩子是真的受罪,便是惜娘都没见过她几次,她怀的实在是太急了,且本身身体就没保养好,她又心疼生的长女,凡事亲力亲为,惜娘反而觉得小汪氏这一胎不妙。   除夕夜当晚,惜娘回房后,很困很累,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多吃了一盏茶,在床上跟煎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袁瑜就道:“阿姊,你是睡不着吗?要不然,咱们俩说说话。”   “好啊。”惜娘打了个哈欠道:“上回你说有人传你的飞语,可知道是谁传的?”   袁瑜道:“是余秀才,他总认为庞乡宦偏私于我,所以一直记恨在心中,偏我这次岁考考过了,他又没考过。”   只要通过岁考的人,才能拿到乡试的敲门砖。   惜娘知晓袁瑜是个多么有上进心的人,只不过他和自己一眼,当着别人的面不愿意说自己的那些烦难的事情。   因为让别人知道自己努力了,都考的不好,唯恐遭到别人嘲笑。   偏袁瑜本人因为常年习武,所以精神很好,总让人觉得他并不用功,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余秀才?我倒是有所耳闻。”惜娘便把那日余娘子说的话说了,“这个人死要面子,又怀才不遇牢骚满腹,是他我就不奇怪了。”   袁瑜可不是惜娘这种,要到自己要的东西,她就不在乎许多事情,他从小就是勋贵子弟培养长大的,虽然袁家势力远远不如颍川侯府,但在松江府也是颇有势力的人家。   故而,袁瑜便设下一个美人计,不过随意说了几句话,抚慰此人怀才不遇的心,这家伙竟然真的上钩了,把攒下的银钱从臭靴子里拿出来给人家,又搂着人家不放,这般造次,自然被人打了一顿,就再也不敢放肆了。   过年的时候,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惜娘头一次准备年节,自然没那么游刃有余,甚至她管家,也相当于自己做一个实验,她想经历一番,管家到底是怎么个管法?   所以,固然很累,可是学到了很多。   等正月初七,差不多年宴快结束时,她大抵把自己今年做的一些事情和往年对比,还列出了数字出来,她比计氏在的时候多节约了三百两,比小汪氏管家的时候节省了二百五十六,着还是抛除了几场婚丧嫁娶的银钱。   计氏在的时候,吃药就喝水似的,她还要请各种僧道布施,小汪氏在的时候则在酒席上很下功夫,每次逢人来就是四十八道菜,什么贵就准备什么,格外讲排场。   袁老夫人道:“真是看不出来,你竟然省下这么些。”   “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若真是俭省,未免怕外人笑话。但是能够在不奢靡的地方,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才是家族兴旺之道,俗话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若早日行之有年,子孙后代也有余荫。”惜娘道。   袁老夫人点头:“我和你祖父当年也不过住着两三进的宅子,伺候的人不足三个,到如今攒下这份偌大家业,就是靠着钱花在刀刃上,你这般做很好,既没有失了家里的体面,也俭省了许多。”   惜娘摇头:“当不得您如此夸,眼看着三弟妹、五弟妹都要临盆了,孙媳还得更上心些。”   袁老夫人看着她很欣慰。   再说翻了年,林氏见无人赶走她嫂子和侄儿侄女,心里隐约松了一口气。林嫂子也习惯这里的日子了,她每个月在袁家拿一两五钱的月例,儿子拿五钱,女儿拿五钱,吃穿都有袁家给,钱可以全部存下来。   甚至过年的时候,儿子女儿还得了好几个红包,林嫂子也养的丰腴了一些。   惜娘当然不会管林家这些人如何,说白了公中的钱又不是她的。   过了元宵节,冬郎的花灯挂在了床边,顾氏开始生产了,稳婆、奶娘早已到位,她怀孕虽然有些惊险,但是生产倒是还比较顺利,傍晚就产下一个儿子。   洗三宴惜娘还从未办过,又问了杭妈妈等人,当时自家儿子洗三如何办理的,也比照着办了一场。   这次顾夫人做外祖母的手笔很大,一下就赏了六对金银锞子。   惜娘想如果真是顾夫人不小心,倒也罢了,若只是为了争一口气,利用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只为了给自己一个照顾不周,引起二房对她的仇恨,那真是其心可诛了。   但没人这样吧?   顾氏这边顺利生产,乳母孩子都没问题,惜娘就拿笔画了个勾,她喜欢把自己未完成的事情都列出来,每次做完一件,就打个勾,很有满足感。   袁瑜看惜娘管家,账面干净,从来不贪,事情做的非常完满,他看着妻子:“你说你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大的干劲。”   “因为我没有真正管过家啊,也不知道真正管家是什么样的,应该如何打理。说实在的,我家人少,我都没有正式祭祀过,我未必喜欢管家,但是我一定要懂这些,不能露怯。”惜娘道。   说完,她又看着袁瑜道:“我们俩终究也是要自己当家的,不能总指望别人为我们遮风挡雨,世事无常啊。”   袁老太爷和袁老夫人年纪大了,指不定何时就过去了,将来汪太太当家,袁瑜还能讨到好么?   越是大家子,越爱在一些礼节上挑毛病,所以惜娘至少得都经手一遍,她现在就知道城里哪几个牙婆有口碑,哪些人好用,操持宴席怎么办,请戏班子往哪里请,怎么打发送礼,怎么得体赴宴,这是她在家里都没有学到的。   二人正说着话,那边说小汪氏也发动了,但她发动时癫痫又发作了,折腾了许久,才生下一个儿子。只是儿子总算生下来了,她昏迷了七八日才醒过来,虽然病好了,但出了月子后元气大伤。   惜娘都觉得她非常不容易。   偏这个时候公爹袁克绍由赣州知州凭调南京盐课提举司的提举,他已然从都中回到南京,赁好了宅子,让长房一家子都跟着去南京。   惜娘自然得把管事一职卸下,和袁瑜开始收拾起家当来,林氏母女当然也要一并过去,只是林家嫂子就待不了了。   “这好端端的,又把我们使哪儿去?”林嫂子对林氏哭。   林氏低垂着头,“我方才跟老太太和太太说了,她们都没有理会我。”   林嫂子欲哭无泪。 [62]第 62 章:双章合一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从松江府到应天府南京,一共七百七十里,顺风顺水也要七八日才到。这是冬郎头一回出远门,惜娘总怕孩子晕船不适应,还准备了几样晕船的船,还好他除了头一日呕了一回,很快就一切如常。   倒是小汪氏那里,听说很遭罪。   “她也才出月子没多久,大的至少也一岁多了,小的还是太小了。”惜娘很惋惜。   姜妈妈道:“您也别这么说,强嫂子您不是也没让她过来么?就这么把孩子的奶戒了。大家这么一处去南京,总是有舍有得的。”   盐课司的提举,官的品阶不大,却是个十足十的肥差,听闻是颍川侯举荐的,这换子的事情虽然让侯府对袁家有些意见,然而随着贺审已经被册立为世子,又是人中龙凤,听说褚氏为了感激袁家,特地请求侯爷帮忙调任。   这般才有了袁克绍这个提举之职,也因为褚氏是汪太太的姻亲,汪太太已经在上船的时候,就开始管起家来。   她是婆婆,惜娘本来管家是为了体验一把,如今正好甩手出去,面上虽然不显,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此才有工夫和心腹妈妈在这里闲聊。   惜娘听姜妈妈这么说,想起了大嫂母女:“我早劝过她早做准备,把林家嫂子安排好,她真以为袁家会管林家一辈子,到如今她们母女上南京了,林嫂子这么毫无防备的出门去,真不知道日后怎么样?”   “您何必为古人担忧呢。”姜妈妈就认为是林氏糊涂。   惜娘却道:“我从未见过这个公爹,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若大太太让三弟妹管家还好,可若是让大嫂管家,真不知管成什么样。”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到了中午饭时,惜娘去了颜玉光那里,颜玉光正在做针黹,闻得惜娘来意,遂笑的很开怀。   “娘,您笑什么啊?”惜娘不明白。   颜玉光道:“颍川侯世子审哥儿是我一手带大的,褚氏若是真好,怎地老爷在赣州做了那么些年?可见如今这事儿是审哥儿出了力。”   “那太太为何说是褚氏?”惜娘不懂汪太太撒谎做什么。   颜玉光笑道:“她这是想先声夺人,先抢了管家权,做名正言顺的提举太太,否则哪里有她的立足之地。”   如此,惜娘便不多问了,她想颜玉光的潜台词就是袁克绍更宠她,也不把她当妾看,汪太太自知技不如人,怕到时候丢脸,所以率先把管家权拿到手,一下就明确地位。   至夜里,惜娘同袁瑜说起此事:“这么说起来,公爹更宠咱们娘了?”   袁瑜笑道:“男人有时候只是装瞎,又不是真傻,我娘把嫁妆里的宝贝几乎都给爹打通仕途用,我如今又是家中名副其实的长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   惜娘弄不明白的事情,通常都会佐证询问,现下清晰了,也就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然而,林氏却不是这么想的,她对女儿文雅道:“你的嘴也甜一些,马上就要见到祖父了,若是讨得他的欢心,指不定将来也给你备下万贯嫁妆。”   文雅今年也不过四五岁大,人事不懂,瑞娘在旁却是听懂了,很是开心:“大老爷是做这么大官的人,肯定公正严明,咱们姐儿才是府上唯一的嫡系血脉。”   “就是,我家大爷才是长房唯一的嫡子,老太爷他们偏心,总是抬举老二媳妇和老三媳妇。”林氏觉得自己现下就是朝廷那不得重用的忠臣良将。   夜深了,船舱内吹的那油灯忽明忽暗。   主仆二人本来悄悄说话,外面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林氏立马止住了话头,却没想到来人是汪太太身边的龙妈妈。   平素龙妈妈打扮的很体面,今日却只穿了一身湖绿色的素绸比甲,看起来低调许多。   林氏连忙让瑞娘看茶,被龙妈妈阻止了:“我深夜来此,是有话和大奶奶说。”   “妈妈,您有话吩咐就是。”林氏陪着小心道。   龙妈妈叹了一口气:“三奶奶的身体也是太不好了,生小哥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日后怕是很难再孕了。”   闻言,林氏装模作样的道:“这个消息听的人太难过了。”但眼里却是一闪而过的喜悦。   她自己只有雅姐儿这个女儿,在家没有分量,听说妯娌们的不好,总有些幸灾乐祸。尤其是小汪氏平日里过的光鲜亮丽,在袁家几乎是第一人的存在了。   龙妈妈见状,暗骂林氏蠢,但她也不妨把话说的更清楚一些:“是啊,三房的三奶奶既然不能生了,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肯定是不会过继儿子给大房的。”   “过继儿子给大房?”林氏呆愣在原地。   龙妈妈道:“您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咱们大爷虽然过世了,可膝下只有雅姐儿这么一个女儿,将来她也是要嫁出去的,大爷的香火怎么办?还不是得过继一个。”   再也没想到这么好的事情竟然降临到自己身上,林氏捏着帕子的手都有些颤抖:“太太真的这么想么?”   龙妈妈弯唇一笑:“这还有假,只不过三奶奶这里不成了,还有二奶奶那里。”   “她,不应该不肯吧?”林氏虽然不聪明,但也不傻,再者,“二弟妹也只有一个儿子啊?”   龙妈妈嗔怪道:“二奶奶只不过是近两年管家,来不及有身孕,她那样前凸后翘的,一看就是宜男之相。将来,等她再生个儿子,那不就是您的儿子么?”   林氏皱眉:“妈妈,我还是那句话,她未必肯。”   “您是长房长媳,还有太太襄助,肯不肯的,她说了不算。”龙妈妈给了林氏一粒定心丸。   林氏乐不可支,甚至亲自送龙妈妈出门。   再说到了隔日,惜娘吃了早饭,就在舱内看书,她管家这么一年,压根没有功夫看书,现在总算是闲下来了。   此时,船在苏州靠岸补给,袁瑜要带着惜娘和冬郎逛一会儿。   “娘,您有没有要我们帮您带的,这‘苏州样、广州匠’都是很有名的。”惜娘问起颜玉光。   颜玉光托腮想了一会儿,惜娘竟然从这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上看到了一丝娇憨,也难怪颜玉光能生出袁瑜这样容貌的儿子了。   “你们看什么便宜,就带些什么。”颜玉光道。   惜娘就跟着袁瑜下了船,她见这里人烟稠密,舟楫如梭,不由对袁瑜道:“以前我总以为松江府已经是一等繁华之地了,没想到苏州真是富丽。”   “东南财富,姑苏最重;东南水利,姑苏最要;东南人士,姑苏最盛。这话我听人家说的,现下看来甚有道理。”袁瑜也是满脸欣喜。   但他们夫妻,都不是来游玩的,惜娘打算在苏州买些精巧玩意,赏人送礼自用都可以。   那乌竹骨素面聚头扇买了四把,洞庭山中等吓煞人香买了两锡罐,苏绣荷包和扇袋各买了六方,成套描金吴笺买了两匣,陶罐苏式蜜饯两罐,云片糕、枣泥麻饼油纸礼盒一齐四匣,最后给冬郎买了虎丘橄榄核雕小件五枚,一共花了五两一钱银子。   回了船上,惜娘便把那点心蜜饯送了些给众人,有些体面的下人,惜娘都分了些。   不料,林氏竟然亲自来道谢。   惜娘正把扇子往匣子里装,见林氏过来,还有些诧异:“大嫂如何过来了?”   “雅姐儿正说嘴里没滋味,不曾想瞌睡来了就有枕头,竟然送了那点心来,正好了。”林氏一脸的和睦之意。   惜娘与林氏相处几年,早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这个人因为自卑所以总是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举动,平日送东西,她是极少上门道谢的,生怕人家说她占人便宜。   如今这么过来,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所以,惜娘便搪塞了几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见买的人多,所以买一些给大家尝尝鲜。”   林氏看她那几案上摆着各色东西,用眼睛扫一下,也知道花了好几两银子,心道这何氏恐怕管家贪墨了不少钱,故而才这般大手大脚。   若是将来自己掌控整个袁家,一切还不是尽够自己用的。   约莫三日,船就到了南京,汪太太让小厮华安先去报信,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六合帽的中年人过来,他跑的很急,差点跌倒。   “老鲁,你跑慢些。”颜玉光笑道。   鲁管事原本是袁克绍身边的小厮,后来长大就顺理成章的做了管事,他忙道:“老爷吩咐小人来接太太和颜太太,小人哪里敢耽搁。”   他一开口就喊了“颜太太”,可见颜氏地位不说在外如何,在内那是和汪太太平起平坐的。   汪太太仿佛脸被人打了一巴掌,急赤白脸的道:“你们老爷在做什么?怎地不亲自过来接人?”   鲁管事受不得她这汤头,她换孩子的事情,老爷都没怪她,她还这般摆太太的款儿。   但人家是主,他是仆,鲁管事也只好陪着笑脸道:“今日我们老爷在衙门里,早早吩咐了让小人候着呢,家里都已经开始杀猪宰羊了,且等太太回去呢。”   汪太太有了台阶下,这才脸色好转一些,扶着龙妈妈的手上了马车。   袁瑜待女眷们都上了马车,赏了两匣子点心给鲁管事:“老鲁,这是二奶奶在苏州买的细巧,拿回去给孩子们也尝尝鲜。”   鲁管事方才被汪太太呵斥,如今见袁瑜这般,心中当然感动。   这也不说什么收买不收买,只不过能够体察人心就好,袁瑜之前做颍川侯儿子的时候,手面太阔,如今正好了。   袁克绍在秦淮河畔的三山街赁了一处四进宅子带着东西跨院,汪太太带着袁宙夫妻还有林氏母女住东跨院,颜玉光带着袁瑜和惜娘住在西跨院,两个跨院都是两进大,相差无几。   惜娘她们的西跨院南边座房有四间群房,是给丫头仆妇住,这西跨院设两重天井,第一重设花厅,众人吃饭会客都可,东边两间厢房做库房,到了西跨院的正房,一明两暗正好三间,是颜玉光住的,东厢房两间惜娘夫妻住,耳房做梢间。   西厢房一间做冬郎的卧房,一间辟出来做书房。   这个院子打理的很好,一丝杂草也无,此时正是春日,故而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花木,惜娘透过花窗看着外面,想这也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了。   走进房里,那外间正中放着一张花梨木平头案,摆着烛台香炉,东侧靠墙有书案一张,书案旁边放着一张香牙几,西侧靠墙则有一张翘头美人榻。外间和里间用雕花木格扇门隔断,内间靠北安放一张架子床,床一侧放着黑漆梳妆台,床尾则放着两口樟木箱子。   惜娘把家里带来的一张小砚屏摆在平头案上,书案上摆满笔墨纸砚,牙几上让董源出去买一盆茶花摆着。   内里他让人先把床铺好,纱帐安上,开始整理衣裳。   蒋妈妈进来道:“二奶奶,鲁管事说这里赁的急,随意准备了一些家俬,问您这里还要什么?”   惜娘就道:“那你等一会儿,我来写。”   她们一家三口衣裳尤其多,大衣柜肯是要的,衣架也要,脚榻两具,盆架、灯架座,两张小几,哦,对了,还有净桶。   惜娘写了一张纸,让姜妈妈拿过去,她则继续带着下人收拾。   另一边小汪氏也是和袁宙夫妻住在东厢,她身上不是很好,任姨娘要过来帮忙,小汪氏又不喜欢任姨娘,憋气憋的难受。   至于林氏母女被安排在后院北侧独立一个僻静小院,正北正房三间,南侧倒座房两间。鲁管事也是照样派人来问林氏母女需要什么,林氏这个时候却觉得不该麻烦别人,怕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就对瑞娘道:“咱们将就的用吧。”   “可是这房里……”   “也够了,就我们母女俩个,能用多少东西,若一开始就麻烦人,到时候人家怎么想我们呢。”林氏如此道。   到了下半晌,惜娘这里的家具就差不多送过来了,惜娘让人赶紧摆放好,至傍晚时分,她沐浴出来,袁瑜就着她的水沐浴一番。   惜娘嗔道:“不过是等一会儿就好,你就这么用我洗过的水洗。”   “我不嫌弃阿姊。”袁瑜逗她。   被惜娘掐了一下,他疼的不行,赶紧跟泥鳅似的进去里屋沐浴。   晚饭在二堂吃饭,到时候她们还要去拜见公公袁克绍,惜娘还未曾见过这位公爹,更有些紧张。   她在外间等袁瑜的时候,冬郎已经由丫头洗好澡抱过来了,照顾冬郎的是一直在她身边伺候的桃红,她比强嫂子还仔细,甚至冬郎还扑了痱子粉,身上看起来很干爽。   “娘,爹爹呢?”冬郎探头问道。   惜娘笑道:“你爹爹等会儿就出来了。”   袁瑜收拾自己的书房,还要领着人搬东西去库房,也是忙活了大半天。   正说着话,袁瑜从里间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他换了一件玄色暗花纱直裰,外面罩一件深蓝素绫披风,头上戴一顶黑纱四方平定巾,自有一股书生的儒雅。   以前的袁瑜穿着大红锦袍,或者狐裘金冠,如今愈发低调了。   他抱起冬郎,对惜娘道:“走吧,咱们去见过老爷。”   惜娘抿了一下唇,跟着他后面走。   袁瑜却仿佛怕惜娘丢了一样,时不时往后看一眼:“阿姊,你要跟上我哦。”   “我又不是小孩子。”惜娘摇摇头。   她今日穿一身紫色交领纱衣,底下则是浅蓝色纱裙,头上戴着珠冠,额前系着一根银色的抹额,正中镶嵌一颗猫睛石,看起来娇憨可人。   袁瑜忍不住多看看她。   等她们夫妻过来的时候,汪太太已经带着袁宙夫妻、林氏母女都到了,东边设了座,一名胖乎乎的男子坐在上首,身着燕服,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样子。   颜玉光已经早到了,坐在西边,对那胖乎乎的男子笑道:“老爷,那是瑜哥儿媳妇,这是冬郎。”   原来这就是袁克绍,应该是中年发福了,惜娘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太宠自己,否则过了三十岁,新陈代谢降低,就很容易从美少年变成胖大叔。   惜娘曾经听颜玉光说过,袁克绍年轻的时候是个美少年。   胡思乱想之际,她已经跟着袁瑜行了一礼,又看着冬郎道:“喊祖父啊。”   冬郎平日惜娘和袁瑜每日都会给他讲山海经的故事,教他说话,这孩子也不怯生,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声“祖父”。   袁克绍对袁瑜、袁宙虽然也还算和煦,但看到冬郎明显欣喜异于寻常。   这冬郎上身穿着石青色暗纹交领小短纱袄,下身配着一条杏色薄纱绔,外面罩着外罩一件浅姜黄织锦小围裳,边缘牙白色镶边,头上戴着一条织锦小束发额带,那额带中间镶嵌一颗珍珠,脚上踩着鹅黄色软缎虎头鞋,胸前挂着一个金项圈儿。因他相貌很像惜娘,脸上肉嘟嘟的,耳垂大,皮肤还白,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就像观音座前的童子。   袁克绍对他招了招手,冬郎回头看了惜娘一眼,见惜娘点头,他走上前去,袁克绍抱着他在膝上坐着。   汪太太一看,心里就不得劲,埋怨小汪氏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只会吃了睡睡了吃。   但她想起自己和林氏说的事情,心里也有了底。   袁克绍逗弄了一下孩子,见人到齐了,就让人摆饭。   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两桌,中间并未用屏风隔开,惜娘等人先捧箸盛汤又布菜,颜玉光不是在松江府那样执妾礼,而是和汪太太一样坐着,任姨娘还有袁克绍另外两个妾侍连参加家宴的资格都没有。   等菜上桌了,惜娘妯娌三人,才到另一张桌子坐下,小汪氏坐下时一个趔趄,被惜娘稳当扶住了,小汪氏露出感激一笑。   “你身上没事儿吧?”惜娘小声问道。   小汪氏摇头:“我人总有些虚浮。”   也是,刚出了月子,就舟车劳顿,也难怪如此的。   惜娘道:“那你在南京可要好好调养一番才是。”   小汪氏含笑点头。   等饭毕,众人便在一齐说话,袁克绍并不算袁老太爷那样的大家长,他说话很利落,“咱们这些人,因我做这劳什子官,以至于骨肉分离。如今瑜哥儿、宙哥儿皆是今年参加乡试,你们皆要在家好生读书。如今两位太太分东西二院住,外间的事情鲁管事替我打理,至于内院,的事情,宥哥儿他娘你就打理东跨院,瑜哥儿他娘你就打理西跨院。”   汪太太当然不满,她脸沉着,一言不发,倒是颜玉光起身福了一身:“请老爷放心,妾身自当打理好西跨院。”   袁克绍赞许的点头。   不过,他这头一晚上,还是去陪着汪太太。   汪太太见袁克绍过来,外表看起来骄矜,可也让底下人准备热水熏香,好不热闹。她当然希望袁克绍能够摒弃颜玉光,尊自己为唯一的太太。   袁克绍对汪太太唯一有的也是曾经的青梅竹马夫妻之情,他向她打听家里的情况。   汪太太道:“老太爷身体硬朗的很,老太太身上总是不大好。”   “二弟呢?我记得他家三个儿子吧,都成婚了吗?”袁克绍问起。   汪太太提起二房就厌恶:“那俩口子快把家里搬空了,里应外合的,不过计氏住的院子被雷劈了,老太爷让她去家庙念佛去去晦气。老二的两个儿子成了婚,两个儿媳妇也不是什么好货,一个奸猾,一个闺门不严。”   袁克绍知道弟弟袁克用为人,倒也不意外。   汪氏倒是说起一件事:“宥哥儿去的这么几年,我只恨不得跟他去了算了,可是想着他没有香火,日后怕是在底下,都没人供给啊,心里总是不安。”   提起长子,袁克绍也难过了一会儿,但还是道:“日后让瑜哥儿和宙哥儿多上心就是。”   汪太太却道:“要我说与其如此,不如让她们过继一个儿子在宥哥儿膝下,原本我是打算让宙哥儿把儿子过继出去,但我那侄女儿生下这个哥儿之后伤了身体,倒是瑜哥儿的媳妇,她的冬郎就生的极为康健,日后想必她还会再生一个,若是能把这孩子过继给宥哥儿膝下,那你我二人就不必担心了。” [63]第 63 章:双章合一   才来了三日,便是惜娘二十三岁的生辰,颜玉光掌管西院,遂帮儿媳妇操办一番,在阶前摆了数盆牡丹、晚樱、素兰,屋外还挂上了绢灯,又在小花厅设了两桌酒席,请东跨院那边的婆媳几人过来。   汪太太推说不来,小汪氏和林氏各自带着女儿过来。   今年过的是散生,惜娘也没有特殊打扮,就妯娌几个坐在一起吃饭,桌上摆着冷碟四个,热碟八道,时蔬四道,长寿面和点心那些不算。   饭菜算不得多,但都很可口。   席上,颜玉光怕她们不自在,还先领着冬郎去了正宅,惜娘则向她们问起小汪氏道:“太太可还好?”   小汪氏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头一日来倒好,次日就生病了,有些水土不服。”   惜娘道:“这也正常,莫说是她老人家,就是我来了两天,身上也总有些不自在。”   虽然从松江府换到南京,但都是一样,在宅子里待着。   饭毕,林氏和小汪氏也到惜娘房里说话,惜娘房里当然全部收拾好了,黄花梨案上摆上一对兽足鎏银烛台,原先的香炉换成三足鬲式龙泉青釉香炉,书案上陈设了一个粉青釉瓶,插着兰花,那翘头美人榻上铺了软垫,放上绣了兰草纹的引枕,美人榻前放着一方小几,几案上放着她在番船上买的白琉璃盏,上面装着几样蜜饯果脯。   大家布局都是一样的,但是后来收拾各有不同,小汪氏还好,她好东西比惜娘还多,尤其是美人榻前的灯嵌着四方瓜棱琉璃罩灯,看起来甚是华美,然而同样的,她那里却不过是普通的轻纱灯。   等出门了,她还想着那灯四面镶嵌淡碧色半透琉璃,灯顶带小小的鎏金云纹顶盖,底部垂三缕银线玉珠流苏。   “你们二奶奶那盏灯还真是不错。”林氏对送她出来的幽兰道。   幽兰笑道:“那一盏十二两银子,可不好么?我们二爷还犹豫了一下,二奶奶倒是拍板定下了。”   这意思就是二奶奶自己买的,但饶是如此,她发现惜娘这里的家具比她那里多多了。   不打紧的,等不久的将来,她过继了儿子,看在子嗣的份上,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奶奶。   然而,她不知晓的是汪太太当时提出要过继冬郎,却被袁克绍一口否决了,袁克绍说的很清楚:“宙儿现下已经抱在你膝下养着,他也有了儿子了,已然有了奉养你的人,林氏那里有什么?莫说是我,便是何氏也不会同意啊。”   汪太太不死心,又道:“那不过继冬郎,若是何氏再生个儿子,那可以吧?”   “那你要跟颜氏去商量。”袁克绍是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中起作用。   汪太太知道颜玉光肯定不愿意,这事儿就成不了,而袁克绍头一日在她这里,之后,便没有过来了,她外表不认输,看不出来,可内心知晓自己在袁克绍心里没什么地位了。   颜玉光有钱,那些宝贝给了袁克绍,又有了长子长孙,袁瑜学问好,那个何氏也是个精明的,这次若是让袁瑜乡试得中,那颜玉光就跟得意了。   没法,汪太太只好借着上香,花了五十两请人做法,一定要让袁瑜不中。   然而这些事情,她和龙妈妈都不会跟林氏说,一来这会显得她没用,二来,她们也顾不得林氏了。   惜娘生辰过完几天后,就是清明节,袁克绍带着一行人出去郊外游玩。   秦淮两岸风光正好,惜娘从轿子上下来,看到两边有柳树,特地折了柳枝插在冬郎的头上。冬郎对袁瑜道:“爹爹,我要骑大马。”   袁瑜犹豫了一下,他虽然对儿子好,可是他在外还是很要面子的。   他这么一犹豫,惜娘就对冬郎道:“你爹爹今日出门,还要等会儿保护咱们,冬郎就跟着娘走,好不好?”   冬郎偃旗息鼓,袁瑜就对惜娘撒娇:“还是阿姊疼我。”   “我不疼你谁疼你呢,怪爱使小性子。”惜娘摇摇头。   松江府染坊布坊多,南京却是各色商铺都有,什么香料绸缎、茶叶生丝、玻璃器皿、海外珠宝应有俱有。   惜娘却对袁瑜道:“俗话说,做生不如做熟,咱们俩不如做些绸缎生意,我看苏州的料子就很好,人手这里咱们有董源、艾八郎。”   “那成本可不少啊。”袁瑜道。   惜娘这次就道:“我能拿六百两出来。”   她手里现下攒了有一千六百两,一千两是怎么也不可能拿出来的,六百两贩卖就好。   袁瑜颔首:“如此也好,但收绸缎也是十月的事情了,没这么快,咱们趁着这般时候先看看。”   惜娘道:“我这么说也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你呢,现下好好读书。”   “可是乡试我未必能中?”袁瑜没有太大信心。   惜娘便道:“你也不过二十岁,不中很正常,这个年纪,中了那便是神童了。考不中了,指不定是好事,你才能沉下心来。”   既然娘子对他的要求没那么高,袁瑜也放下心来。   才四月,颜玉光就跟袁克绍道:“咱们儿媳妇是家里的长媳,将来指不定要出去交际,我觉得还是裁制些衣裳的好。”   “你也一并裁一些衣裳,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袁克绍道。   颜玉光笑着摇头:“我从未受过委屈,爷能为我做主,就是最好的了。”   因为惜娘对颜玉光从来尊敬,现在婆媳二人同住一个院子,比嫡亲母女相处的时日还长,颜玉光不仅喊了人为惜娘裁制春衫,还想悄悄塞二百两给她们做生意。   这次惜娘却怎么都不要:“娘,所谓钱是哑巴女儿,人心难测。虽说我和相公不会变,可是钱在您手上,才是您的胆。”   “孩子,这……”颜玉光当然知晓这个道理,但她的嫁妆已经掏空了三成了。   惜娘摇头:“娘,这做生意,本来有亏有赚,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赚钱,怎地好拿您的银钱呢?”   如此,颜玉光才作罢。   原本汪太太到南京可以帮忙交际的,但因为袁克绍做什么东西跨院分着,汪太太自己也没儿子,懒得用心了,颜玉光又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到了端午后,才接到一张帖子,应天府同知的儿子娶媳妇。   这次汪太太是真的病了,去不了了,袁克绍便让惜娘和小汪氏一道过去。   还好四月裁了新衣,惜娘也没怎么穿,今日正好能打扮起来了,她戴了鬏髻,换了春衫,坐着一顶四人抬的轿子过去。比起惜娘而言,小汪氏打扮得更是隆重。   但一个盐课司提举,从五品的官,在松江府兴许还是众人奉承的对象,可是在南京,就算不上什么了。她们妯娌又是初来乍到,当然坐冷板凳,惜娘是无所谓,可小汪氏却有些受不了。   她在松江府的时候,连知府对她们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小汪氏还认了知府夫人做干娘,所以即便惜娘管家的时候,她都地位特殊。   “我想我娘和姐妹们了,在这里咱们又没有亲戚,怪孤单的。”小汪氏本以为自己会在南京很适应,但一开始就不适应了。   袁宙安慰道:“等过些时日就好了。”   到了六月,惜娘月事停了,七月份找大夫,果然确诊有了身孕。   颜玉光连忙从公中支出一笔钱,买了不少补品给惜娘,如今惜娘安生养胎便好。马上冬郎也三岁了,再过一二年就发蒙了,现下惜娘也不管家,身体也很好,正好生一个。   袁瑜很关心惜娘的身体:“阿姊,等我乡试结束后,回来好好照顾你。”   “你就放心科考吧,还有我说的贩布的事情,你别忘记了。”惜娘道。   袁瑜点头。   因为惜娘有身孕,家中一切交际都是小汪氏过来,惜娘本以为她会如鱼得水,但是小汪氏却始终觉得孤单。   这一日天热,惜娘房里摆了两个冰盆,才凉快一些,外面却见林氏过来了。   “嫂子。”惜娘笑道。   难得林氏拿了两包药材过来:“我想你有了身孕,肯定要好好保养,这些药材都是上等的,你就拿着吃吧。”   惜娘有身孕其实不怎么吃药,想着林氏不大富裕,就道:“大嫂,我这里补品好些呢,实在是不必了。”   “没什么的,你若不要,就是嫌弃我了。”林氏说着,又看着惜娘的肚子:“我听说有四个月了吧?”   惜娘觉得她的眼神太过炽热,有些怪怪的,就道:“刚出怀呢。”   林氏还问她:“你有没有做过什么胎梦?”   惜娘摇头。   林氏想她这一胎若是个男孩儿,自己也算不上抢了她儿子,可若是个女孩子,就不好了。故而,她又问惜娘:“你是爱吃酸的,还是辣的?”   惜娘笑道:“我都吃,没什么区别,其实这一胎生儿子生女儿都好。”   “生个儿子才好呢。”林氏非常认真道。   惜娘不置可否。   林氏还一直坐在这里,惜娘不得不道:“大嫂,我想休息一会儿。”这个时候,林氏才反应过来,就提脚走了。   等她离开后,惜娘才和姜妈妈道:“如今我们两下住的远了,我记得大嫂身边有个伺候的人叫红萍是吧?你让她多盯着些,我总觉得这个人怪怪的。”   “好,等会儿我下去吩咐。不过,大奶奶这样也是人之常情,她恐怕是很羡慕您。”姜妈妈想大房其实还算是很好的,大老爷在盐政做着肥差,总之不差钱,若是那等贫户人家,大奶奶这般哪能这么安稳守寡,不是被婆家逼着嫁人,就是被娘家再嫁。   有儿子的还好点,儿子有出息,守寡数年还能得一个贞节牌坊。   惜娘皱眉:“我总觉得这事儿不是这般简单。”   孕妇本来就畏热,七月很热,家里的冰盆从两盆到四盆甚至到六盆,惜娘日子才好过许多。好在到了末伏出了之后,天气没那么凉了。   如今袁克绍在家中,最宠爱的不是汪太太,也不是颜玉光,更不是任姨娘,而是一位卓姨娘,她住在正院的厢房,平日只管伺候大老爷。   惜娘悄悄问颜玉光:“您难过么?”   “这有什么好难过的。”颜玉光这个年纪早就不把这些放在心里了,她还道:“我还巴不得他少来呢。”   以前袁克绍的确是个美男子,现下肥胖了许多,头发还有点秃顶,颜玉光自己倒是保持的极好,所以没什么想头。   更何况她现在和儿子媳妇还有孙子住一个院子,每日共聚天伦之乐,倒是比什么都强。   惜娘看婆婆这么说,倒也不矫情了。   八月惜娘就把六百两兑了出来,袁瑜把艾八郎和董源都喊过来吩咐了一趟,冬月出发去苏、杭两地收些湖州素湖绸、暗花绫、熟罗、薄纱。   艾八郎在惜娘棉布店做了几年,结果因为门面涨钱,门店关了,他又娶了一房媳妇,生了孩子,手里的银钱早就用完了,正好有袁瑜去信让他过来,他就立马过来了。   无论如何,他是很信任袁瑜和惜娘的,当时即便遣退他们这些人,都多给了一个月的工钱,这在别的地方很难想象。   惜娘算了一笔账,批了货船要钱,货栈要钱,牙人伙计佣金出去,若能赚个一百多两也就很好了。   南京的富人比别的地方都多,且公公在本地做官,好歹有个庇护。   古代做生意,不完全是靠生意手段,还要有靠山,否则你赚的钱再多,人家随便找你麻烦,钱就到不了你手上。   惜娘是个求稳的人,谁都知道这南边的货到北方好卖,但是没有关系,贸然运过去,不仅不赚钱,可能还打水漂。   中秋节时,惜娘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了,大家一起在二堂过中秋。   小汪氏的女儿已经两岁了,儿子也有大半岁了,她元气还是没有恢复过来。她让人在南京花一千二百两买了一座规整的两进宅子专门收租,一年就能有七十五两的租子,坐地收租,比别人那般忙活强多了。   这些倒是让她心情宽松许多,她还问起惜娘:“二嫂,你那租子怎么办呢?”   “我让他先送去我娘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惜娘摊手。   小汪氏道:“我也是,让他们送到我母亲那里,否则,家里也没个接手的人。”   惜娘笑道:“弟妹,你那是三顷膏腴之地,我那个差远了,本来一年也没几个钱,我看你可以派个人每年回去收一些来。”   小汪氏摇头:“那倒是不必了。”   袁克绍最后过来的,他平日虽然多宿在卓姨娘那里,但是颜玉光出来,他就一直跟颜玉光说话。   中秋东西两边跨院都有献菜,汪太太不耐烦弄这些,小汪氏横竖让身边一个擅长庖厨的丫头做了几道菜,颜玉光却是亲自下厨做了几样。   男人可不傻,颜玉光这样出钱出力,他愿意给体面给他。   故而,中秋节时,他特地让颜玉光去正房歇息,给了颜玉光一个朱红描金小木箱,还道:“这是我让人给冬郎准备的。”   颜玉光打开看了看,里面装着足金长命锁一枚、素金软项圈一支、待铃铛的金童镯一对、鎏银脚镯一对、点翠银小荷包挂坠、银莲蓬佩两件。这些物件,起码也要三四十两银子,她看着袁克绍:“三哥儿有么?”   “这是给你们的,你们拿着就是。”袁克绍知道颜玉光素来柔弱,很怕汪氏闹,所以安她的心。   颜玉光这才收下,又叹道:“其实我现在已经很好了,儿子媳妇孝顺,将来等瑜哥儿有了功名,我就更没什么可发愁的了。”   “你说的是,颍川侯对瑜哥儿很好,特地写信给我,让我好生照拂他。可这世道,当官虽然算不得很好,可也能震慑一方。”袁克绍没想到审哥儿成了世子,颍川侯府还送了一份大礼给自己。   若不然他一个中等散州的知州,怎么到了南京盐课司这样的肥差,三年任下来,三五千两不在话下。   颜玉光便道:“瑜哥儿本来是你的儿子,什么照拂不照拂的,他回来这几年,对我再孝敬不过了。”   袁克绍又拿了盏子来,夫妻二人压着腿吃了几盏。   次日,颜玉光把那些给惜娘:“这是给孩子的。”   “那儿媳收好了,如今不好戴出来的,被人家看到,又要争个你死我活。”惜娘道。   颜玉光欣赏儿媳妇这份宠辱不惊,她绝对不是那种有点东西就爱现的人,这样的低调,也让她避免了许多麻烦。   到了九月,惜娘和颜玉光帮袁瑜准备了考篮,袁瑜和袁宙兄弟二人一齐上了马车,共赴考场。但是很可惜双双落榜,江南才子多,南直隶更是精英荟萃,他们俩甚至连副榜都没上。   这种考试是非常打击人的信心的,袁瑜也垂头丧气了好几天,汪太太心情却异常很好,俗话说双输总好过单赢好。   袁克绍倒是请人专门看了他们的文章,又给他们请了名师教导,只不过那位名师住在紫金庙里,兄弟二人也要跟着去庙里读书。   “过年也要去吗?”惜娘问。   袁瑜点头:“是啊。”   “那多冷啊,我给你带些厚实的被褥衣裳,家里的事情不必你操心,只一心读书便是。若是想我们了,要回来,我也一直等着你。”惜娘绝对支持他心无旁骛的读书。   袁瑜见惜娘大着肚子还忙活,眼圈一红:“娘子,等你生产的时候,我再回来。”   惜娘点头:“好。”   可到底还是很舍不得他的:“你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打算一旬或者半个月让人送些吃食给你。”   二人约定好了,惜娘虽然有些难过,但还是希望袁瑜能够学到东西。   比起惜娘这边,小汪氏就更不适应了,她本来就觉得在松江府自己还是个鸡头,到了南京却成了凤尾,好在平日还有袁宙陪着说话,如今他这么离开,小汪氏就觉得更孤单了。   惜娘也就前几日惦记一下,后面就忘却了,她把积攒下来的话本子都在看,还有那种《金陵风物志》,看的日子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冬郎已经三岁了,惜娘在榻上看书,他就挤在身边歇息。   却不想这会子林氏过来了,惜娘只得起身相迎:“嫂子这会子如何来了?外面风大的很。”   林氏心道我当然是来看我的儿子了,但她这一切也要等惜娘产下一子再说,所以,她真心实意的又道:“前儿水莲庵的姑子过来,我特地给你求了个符,只要你戴上,肯定能生一个儿子。”   “大嫂,实在是不必了。”惜娘还希望生个女儿呢,女儿贴心。   不过,这林氏也未免也太过热络了,她打量着林氏:“大嫂,怎么之前我怀冬郎的时候,你没有这般的?其实我头胎生了冬郎,二胎生男生女,于我而言关系都不大啊。”   林氏遮掩了一下:“我这不是关心你吗?你管家的时候,有什么都想到我。”   “哦,原来如此。”惜娘让姜妈妈让彩萍打探,但是没打探出个所以然来,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事儿。   林氏却试探的问道:“二弟妹啊,你说你福气真好,我看三弟妹怀着哥儿的时候就是那样的难受,你看着身体很好,我看你呀将来肯定多子多福,长命百岁。”   惜娘笑道:“那就借您吉言了。”   “我只盼着三弟妹那个孩子能好好地,若不然,就要过继你的孩子了。”林氏道。   惜娘大抵明白了林氏的意思,就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林氏道:“怎么不可能?三房到底养在太太膝下的,将来分家能分多半,就是嫡支了,这大宗绝嗣,昭穆相当,亲侄是第一顺位立继人选啊。”   惜娘却笑着摆手:“先不说如何阖府都在,律令也有名,祖父母、父母在,子孙不许分财异居。再者,大嫂可能搞错律令了,这《大临律》里说凡妇人夫亡无子守志者,合承夫分,须凭族长择昭穆相当之人继嗣。也就是说至少得已经合承夫分,也就是家族早已析产,如今咱们家里不是这个情况。”   “况且,过继也要本生父母同意,不能强逼为人母者拆分骨肉。”   林氏还心想自己分明说的是三房,怎地二弟妹说起什么妇人夫亡,她瞟了惜娘一眼,有些张惶,难不成二弟妹已经知道了?   惜娘当然猜出她七八分来意了,莫说她怎么都不会过继儿子,退一万步说,唯始祖大宗不可绝,各房衍生出来的小宗,可绝。   老太爷才是大宗,而长房的长子过世,属于小宗。   林氏想过继自己的儿子,那是没门。 [64]第 64 章:双章合一   林氏听惜娘的口风明摆着是拒绝的,就去汪太太那里哭诉,想让汪太太帮她作主。但汪太太在袁克绍那里都失败了,本来就没了体面,现在为了怕林氏说她说话不算话,就推到惜娘身上:“若是瑜哥儿媳妇真的不愿意,死扛着,那我还真没法子。自古过继,也得人家本身父母同意啊。”   “这……或许您可以跟大老爷还有老太爷那里说说,他们若是发话了,何氏一个女子,怎地违抗呢?”若从前不曾勾起林氏过继的念头,她兴许守着女儿过自己的小日子便罢了,偏偏汪太太勾起了她这个念头,她常常想着香软的儿子,有些魔怔了。   汪太太见状马上撇清:“要说你说去,我是没这么大的脸面的。”   说句难听的话,她把袁宙抱在膝下养着,小汪氏又是她侄女,她已经有人奉养了。   林氏一个寡媳怎么能跟公公搭话呢?她只好一路哭着回去。   被小汪氏身边的夏妈妈看见,去打听了一番,回来跟小汪氏提起缘故:“原来大奶奶想过继二奶奶的儿子,二奶奶怎么也不同意。”   小汪氏冷笑:“她倒是真会想,二哥现下是名副其实的长子了,日后指不定能够继承家中大半数家当,为何还要把儿子过继给她?人家的儿子不必过继,就能得一大份财产了。”   夏妈妈更是道:“她一个破落户,不过是因为大爷病弱才求娶的她,倒还真敢想。”   “可说呢,要知道二嫂娘家因为公爹这次升官,她爹也升了正千户了,人家怎么理她?”小汪氏也想着二嫂因为生了家里的长孙,袁老太爷等人多给面子。   惜娘这边等林氏离开,才写信和袁瑜说起这件事情,又对姜妈妈道:“还好我们分着跨院住的,若不然真不知道她怎么这么会想。如果她过继旁支的儿子,我不会管,总之我的儿子是不会过继的。”   你要过继,总得你情我愿的,林氏自作主张,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视为她的所有物,想起来让惜娘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姜妈妈唬了一跳:“真没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日后我让人守着,她过来的时候拦一拦。”   “我今日这么说了,她怕是不敢了,不过也不得不防。”惜娘暗中吩咐一番。   到了腊月,天儿愈发冷了,惜娘吃完饭也就在房里或者廊下走动一二,和颜玉光合计一下请了奶娘,找了本地有口碑的稳婆,她才回房。   才回房就有好消息,艾八郎和董源在苏州阊门和杭州清河坊绸缎行批了三百匹绫罗绸缎来了,惜娘主张让他们找本地牙行打听好价钱,腊月下旬脱手了三成,利润就有八十五两。   惜娘想无论如何,总算有了一笔进账,她又想起娘家了,爹从副千户升了正千户,想必家里的日子也更好过了。   何家今年的日子也的确好过多了,何大魁原本以为自己这个副千户做到老的,没曾想托袁家的福气,升了千户。   不过,升了千户,家里人口增多,只能算小富即安。   惜娘那庄子送上来的银钱何大魁都专门锁在一个柜子里,到时候等她回来了给她,自家没有许多能力给女儿许多东西,但是帮帮忙总是应该的。   万氏则道:“大儿媳妇又有了身子了,她倒真是多子多福,只可惜松儿武举没过。”   “没过就没过吧,天底下的好事儿哪能都占尽了,咱们这样已经很满足了。就像女婿,那样的才貌,文武双全,可身世坎坷。”何大魁已然满足了。   万氏便问道:“也不知道镇国公府怎么样了?咱们也有些年头没派人上京了。”   何大魁摇头:“京中夺嫡站队,我们这些人既然不打算更进一步,何必掺和。镇国公府若是真的成了皇后外家,那是他们的福气,若是败了,我们能帮到的时候帮一把,算是对得起主家恩情。”   “这话你从前就这么说过。”万氏笑道。   何大魁道:“我就这么个意思。”   万氏笑道:“慈哥儿的亲事定下了,寿姐也快十二了,你怎么想的?”   “我想就在本地为她说一桩亲事就挺好,同样是千户,有世袭的官位,咱们女儿嫁过去日后不说大富大贵,也能一辈子不愁。”何大魁笑道。   万氏很满意了,长女嫁的袁家门第的确高,但同时勾心斗角也严重。   稍有不慎,真是万劫不复之地。   小女儿平嫁最好。   不过,何大魁道:“有世袭官位的,都挑剔的很,还好寿姐像你,容貌极好,你现下无事,也教她做针黹女红烹饪,不说跟她姐姐一样能干,但也要过得去。”   万氏应下。   转眼过了腊月十五,袁瑜从外回来了,他见惜娘睡的迷迷糊糊的,坐在床边看她,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咦,你怎地回来了?我以为你过小年才回来呢?”惜娘心里很高兴。   袁瑜笑道:“阿姊,你要生产了,没我陪着怎么行?我是怎么样都要回来的。”   “那你不在,岂不是落下许多功课?”惜娘坐了起来,拿着引枕靠在腰后,有些担心。   袁瑜摇头:“无事的。”   第二次生产,惜娘就顺利了许多,腊月十八生下了一个胖小子,小名雪倌。   这孩子洗三,袁克绍请了不少同僚来,因为是西跨院的事情,所以洗三宴都是颜玉光操持的。林氏看着收生姥姥抱着的雪倌,小婴孩头发长的特别好,真是如名字一般,浑身上下都雪白,她就想如果何氏为人宽和些,体谅些自己,那么这孩子就是自己的了。   但现在婆婆也不帮她,惜娘人又心硬,她只能看一眼就走。   雪倌被抱出去一会儿就抱进来了,袁瑜把儿子放在悠车里,看着惜娘说:“大嫂那里是做春秋大梦呢,你放心,等我再过几年考出去了,咱们自个儿过。”   “你也别把这些事儿看的太重要,你现下也不过二十一岁,再过两年多,参加科举,你也不过二十三岁。”惜娘知道南直隶可不好考,所以并不强求。   这辈子袁瑜能中个举人就好,举人也能做教谕训导,一家子也过的好。   这个年,惜娘是在月子中度过的,唯一的好消息是正月绸缎卖了一批,等二月中旬,出了月子,那绸缎几乎卖光了,除去各种佣金杂费,一共赚了二百六十两。   惜娘给艾八郎还有董源一人分了五两,额外两人各自赏了一匹素绸,一匣子点心。   董源拿了这些银钱回去给紫薇存着,紫薇现下有了身孕,正是用钱的时候,真没想到到南京还没一年,丈夫就拿了这么多钱回来。   五两银子可不少了,董源平日还跟着府上办差事,过节也有赏钱,凑一凑,差不多八两银子,这就很多了。   “今天咱们俩也去买些五花肉来,我晒了些梅干菜,正好做梅干菜扣肉。”紫薇笑道。   董源点头:“好,再打一壶酒来。”   “不用打酒,去年前年我嫁给你的时候,我们二奶奶给了我一坛金华酒做嫁妆,正好你打开了,舀一盏出来吃。”紫薇笑道。   年轻夫妻也不太愁钱花,倒是过的很开心。   小汪氏却是有些萎靡不振的,袁宙过年回来了几日,又去那个紫金寺读书了,还好她有一双儿女还能慰藉一二。   惜娘出了月子之后,就开始调理身体,她躺久了,还有些气虚,又睡眠算不得太好,所以她现下心心念念的就是调整睡眠。   白日,她会先教冬郎读书,行礼,怎么问好,还会买来几册描红册子,教他描红。   雪倌住在颜玉光那里,惜娘吃完晚饭会去抱抱小儿子,这日子倒是过的很舒服。   三月初,她接到一张帖子,是本府望族胡阁儿子娶妻,惜娘本来要和小汪氏一起去,小汪氏觉得自己去又是给人家做陪衬,就只有惜娘一个人过去。   她去年的新衣裳都没怎么穿,拿出来重新熨平薰香,戴上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倒是颇有气势。   “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但是在府里,不能出门子,太闷了,现下能出门子透透气也很好。”惜娘抚平了肩头的褶皱。   幽兰笑道:“阁老的府邸咱们还从未去过呢,二奶奶带咱们开开眼也好。”   惜娘弯了弯唇,又对姜妈妈道:“你吩咐锦儿、蔷薇把冬郎看好,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姜妈妈道:“奴婢明白。”   这是防着林氏呢,自从二奶奶生下雪倌后,那林氏每次看着雪倌眼神都幽幽的,仿佛是二奶奶抢了她的儿子一样,这糊涂人看的姜妈妈都无语了。   且不说惜娘一行到了胡阁老家之后,这里有多热闹,哪亭台楼榭,丝竹阵阵,大的花厅衣香鬓影,人人都是打扮得十分考究,看花了人的眼。   然而此时,惜娘却见到了明檀:“咦,你怎么在这里?”   现下明檀比之前更多添了一丝成熟的风韵,只不过眉宇之间,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欢快了,她扶着肚子笑道:“你可别忘记了,我们家大小姐的娘,就是胡家的人。这次我们老爷上京述职,胡家特地让我带着孩子多住些时日。”   “原来如此,还忘记问你了,当年你离开的时候也有了身子,当时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好备一份礼。”惜娘总惦记着这件事。   明檀笑道:“上回怀的是个女儿,生她的时候因为老爷那时候去别处赴任,舟车劳顿的,以至于生了她之后我的身子总是不大好。还好调养了这么几年,总算也是怀上了。”   惜娘连忙嘱咐道:“那你可一定要小心看顾,我去年腊月也生了个小的,今年二月中,才出了月子。不知道你也在南京,到时候,接你过来我家作耍啊。”   明檀这才一拍脑袋:“你看我,都忘记问你怎么到南京来了?”   “我去年就来了,那时我公公升任了盐课司的提举。”惜娘道。   明檀讶异:“这可是肥差啊。”   惜娘哈哈一笑:“这横竖和我们没关系。”   她公公当官的体己也是自己收着,惜娘她们还是拿着月钱过活,只不过吃穿不愁罢了。   二人说话间,又有客人到了,听人介绍,这是是兵部尚书刘向之女,其夫是武状元韩遂,凭借军功在南京小教场坐营。   “好大的排场。”惜娘对明檀道。   明檀的脸色却有些不对:“惜娘姐姐,我这肚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   惜娘想喊住她,却见她脸色苍白,就嘱咐她身边的丫头:“你们可要好生照顾你家夫人。”   待明檀走了,惜娘才突然想起韩遂,这个名字好熟悉,不就是明檀的前未婚夫么?当年其母廖氏嫌弃韩家落魄,所以把明檀另嫁他人,没曾想韩遂现下混的这么好了。   这刘氏虽然位尊,人倒是很和气,几乎说话都能带到。   似惜娘这样的一个从五品官的儿媳妇,在这席上菜色极好,头道是烧鹅,已经烧割好了的,除此之外还有水晶蹄髈、鸡丝燕窝羹等等。   这鸡丝燕窝羹是惜娘头一次吃,她只吃过冰糖燕窝,还没吃过咸味的,入口柔润鲜和。   回家的时候,还拿了个大婚回礼的礼盒,外边用大红销金绢裹上,里面装的是各色细点,惜娘喊了冬郎过来,冬郎抚掌而笑:“好些点心糖果。”   平日惜娘管的严格,不让他吃太多糖,现下分了两块点心和糖给他,可开心了。   “娘,我吃完就去漱口。”冬郎可爱惜自己的小乳牙了。   惜娘笑道:“就在娘这里漱口就是了。”   冬郎吃完漱口,又去看了看弟弟才回房睡下,惜娘今日出去了一日,也是眼睛发酸,洗漱一番就睡着了。   明檀却没有睡着,她住在胡家的一个客院里,女儿小满姐两岁多了,生的很是漂亮,继女欣姐儿和妹妹很是要好,晚上都要抱着妹子睡觉,这让明檀很欣慰。   她娘家祖父父亲接连过世,母亲廖氏住在娘家,明檀想等今年相公若是得了官位,她让娘从苏州过来便好,她来奉养娘。   可不知怎地,今天听到韩遂这个名字她还是有些心惊,好像水鬼浮上水面似的。   便是惜娘给她送了帖子过来,她也婉拒了,并不出门。   惜娘也不以为意,她正吩咐董源送东西给袁瑜:“这是几套换洗的春衫,还有我新做的两双鞋,两罐新茶,一提盒吃食和一封银子,你让二爷好生读书,不必记挂家中。”   人要成功都是有一段不疯魔不成活的日子,惜娘希望袁瑜能够成功。   袁瑜每隔十日就会盼着,果然到了中午,见董源过来了,便道:“你们二奶奶可好?我清明就要回去了。”   “回二爷的话,二奶奶在家很好,冬郎少爷愈发聪明了,便是雪倌少爷也愈发玉雪可爱。”董源笑道。   袁瑜让他把十日前拿来的提盒和几件冬袄拿了回去,他则进房里,先让人出门,把食盒打开,有水晶鹅、鸡丝燕窝、冰糖莲子汤、鲜菇时蔬、爆炒腰花几样菜,馒头面条米饭三样主食,还有桂花糖糕、玫瑰酥、枣泥卷、百果蒸糕四包点心。   “阿姊这些吃食够我吃三日了。”   他一边说一边去翻看包袱,里面有一封信,阿姊说给他送了五套衣裳过来,三套是前几年做的,她浆洗干净了,还熨平整了,薰了香,另外两套是新做的。   袁瑜吃了饭,就让泰和打水来梳洗一番,换了新衣裳,赏了两包点心给他。   袁宙知道自己这个二哥极度爱漂亮,这一日换了三套衣裳了,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不过,袁瑜倒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给他送了半只水晶鹅解馋,住在这寺庙里,天天吃素,几个大小伙子都扛不住。   “二哥,你从哪儿弄的?”袁宙问起。   “你二嫂送来的,她每隔十日,不多不少,就派人送些吃食换洗衣裳来。怎么,弟妹没给你送吗?”袁瑜很诧异。   袁瑜摇摇头:“送,也送。”   其实年后,小汪氏没有打发人送过一次东西,都是他物事不够了,自己差人回去拿。但他知道小汪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身体元气大伤,自然没有气力料理。   袁瑜看出了一些端倪,倒也没有多问,他有阿姊在,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或许吃饱饭,又有新衣裳穿,袁瑜读书也愈发用功了一些。   听说袁瑜要清明节过来,惜娘先让人把他的书房洒扫一下,再把家里各处收拾的焕然一新,这才有家的样子。   卓姨娘凑了个牌局,惜娘把家里收拾好了,就带着冬郎过去玩。小汪氏、卓姨娘还有隔壁连夫人都在,连夫人是提举司一个属官的夫人,和卓姨娘见过几次面,有些往来。   见惜娘进来,卓姨娘连忙介绍给连夫人:“这是我们家二奶奶,去岁因为有身孕,一直在家待产,你没见过。”   连夫人很会说话:“你们府上二奶奶三奶奶都是标致极了。”   惜娘道:“不敢当。”   众人说是打牌,其实也是打发光阴,同时换取一些信息,这位连夫人的相公做着副提举,正说起一件事:“程盐商的女儿要发嫁了,要买好些妆花锦缎,他家正托人在南京采办呢。”   “要说那些绸缎,还是苏杭的好,也比南京便宜,怎地在南京采办呢?”惜娘不解。   连夫人笑道:“二奶奶您有所不知,她女儿这桩亲事定的很急,所以乍然置办这么多嫁妆,还有些来不及。”   惜娘想可惜自己的缎子都卖完了,要不然还能卖一批,不过她做生意的事情都是非常隐蔽,也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尤其官场之中,被热捏到把柄,知道虚实更不好了。   众人打牌到了傍晚,惜娘便回房去了,小汪氏那里却收到一封信,是罗大奶奶来了信,她看了当即就让人请袁宙回来。   袁宙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早上连忙赶了回来。   却听小汪氏道:“妹夫在外面有了私生子了。”   “什么?”袁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汪氏又重复了一遍:“我妹妹生了两个女儿后,再无所出,罗妹夫现下在外面要把男孩接进去,我想怎么着都不能让这个孩子进门,一旦进了门,这儿子就是长子了。”   袁宙道:“那怎么办呢?”   “咱们南京不是一座宅子么?我想把那宅子收拾出来,让那母子住在这里,也算是安置下来。”小汪氏道。   对于娘家的事情,小汪氏总是会管一管,袁宙也因为丈母娘来信各种卑微道谢,同意了小汪氏的说法,亲自回去松江府解决此事。   罗少华对妻子未必大方,但是对这个外室倒是大方的很,一下就拿了三百两银子给那对母子嚼用。   小汪氏想罗大奶奶为了做生意,少不得和别人有些收尾,被罗少华抓了现行,所以汪家才答应善后。而这个理由,也实在是不好和袁宙说。   袁宙这么一去一来,差不多大半个月,才把那对母子安置好。   只是小汪氏这一处的赁钱也就没了,说起来也是七十多两呢。   这些事情小汪氏爱面子,自然不会和惜娘说起,惜娘等袁瑜回来,才知道袁宙有事出去二十多天了。   “他怎么去这么久啊?”   “估摸着是为了弟妹的事情忙活,要我说现下读书的时候,还是不能随意分心。”   袁瑜回来还不能在家中,也要在本地交际,他和袁宙不同,他自小就非常擅长交际,去年清明节到的南京,今年就有一帮朋友了,甚至还和韩遂认识。   惜娘听到韩遂的名字,就把明檀的事情说了,还道:“你说他不会找明檀的麻烦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也难说的很,有的人心胸太过狭窄,睚眦必报,即便做了大官,恐怕也放不下这件事情,但若是心胸豁达之人,就早已如过眼云烟。”袁瑜突然想起了贺审,当年他还要娶惜娘呢,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报复自己?   不行,他得努力了,得拼命读书,中了进士之后,自己就可以和阿姊长相厮守了。   惜娘哪里知晓袁瑜的想法,还想着明檀的事情,她怀相看起来也不是很好,明日抽空可以去探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