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璃月魔女记事-jjwxc 作者:神秘迷思 简介:   【v前随榜更,v后日更】   家住璃月港吃虎岩的苏合姑娘有些烦恼   自从她让自己写的书里的历史人物变成幻想朋友,来到现实世界之后,自称魔女的年长女性们便时不时找上门来   她们有人喜欢给她一些预言,有人喜欢在她脑子里说话   还有人喜欢送她奇怪的小玩意儿,也有人爱给她带书   苏合挺喜欢她们,她的幻想朋友铜雀开口说话之后,她就成了魔女会的一员   魔女们亲切地称呼她为“魔女M的继承者,最年轻的魔女S”   她们说,相信与爱就是你的魔法,可以续写断绝的命运,让逝者以另一种方式甦生   从此苏合姑娘就更加快乐地搞起了璃月史同   某一天,她为了考据花重金请来鼎鼎有名的往生堂客卿钟离   钟离先生一表人才,知识渊博,面面俱到   不过问题在于——   她委托他走走门路把自己带进黄金屋的时候,他为何面露难色?   帝君不是没死吗?   【观前提醒】   ①苏合生性自由散漫,行事随心所欲全凭喜好,风一般的女子   ②原名《龙性恋迷惑行为大赏》,嗯,苏合姑娘就是那个原教旨主义龙性恋,要说是《苏公好龙》也不是不行x   ③璃月全员存活he,怎么活的你别管,问就是魔法   ④本质日常恋爱轻喜剧,嗯,经典璃月文学   ⑤不建议需要太多预警的朋友阅读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甜文 轻松 原神 [1]第 1 章:岩港往事   璃月有句俗语,叫冤家宜解不宜结。   早些年间的吃虎岩,有过这么一桩旧事。同样开着香粉铺子的两家人,因为一个客人而闹了矛盾,客人是个搅浑水的,几千摩拉的香粉愣是闹到两家对簿公堂,虽说后来那人吃了教训,可原本关系尚可的友邻却从此不再往来。   或许本就同行相轻,或许谁都拉不下脸子先低头,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日子过了将近十年,两家人好像都忘了他们曾经是会互赠节礼的关系,连街上碰见了都会当没这号人。   两家人其中一户姓苏,一户姓林,事情的转机就是这苏氏年轻当家人成婚。   说是当家人也不尽然,苏家的独女早年间便进了千岩军,在开阳星手下任职,家中祖业托人打理,每每休沐才能经营一二,找的夫婿也是军中之人,换言之,两个都不是能继承家业的。   按理来说迂腐的苏家老太爷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可大概是老太太泉下有知,对丈夫思之如狂,前几年人就中风走了,便没人对这桩婚事有意见,苏大小姐便顺利和自己同袍议亲。   苏小姐常在军中,对邻里之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多少印象,广发的请帖便没有漏下林家。   这请帖可算是捋了虎须,不相往来快十年的关系,竟然还念着邻居的份子钱,贱不贱呐,隔壁甚至没想过是真的结婚,只当是苏家的挑衅,婚宴当天林家老头老太直接拄着拐杖上门来,气势汹汹。   可苏大小姐是真心邀请,见人来了,还客客气气地请人上座,半点幺蛾子都无,全然是往日做派。   见人这么礼貌,林家原本的阴阳怪气也再说不出口,四下望望却没看见死对头本人,左思右想,莫不是这家伙服软却抹不开面子,便问:“这么大的日子,怎么不见苏老头?”   苏大小姐也纳闷:“这……家父三年前便已离世,丁忧已过,我才成婚。”   她总记得两家人关系一直都好,见面前的老夫妇瞬间愣住,满脸难以置信,心道莫不是前些年父亲走的时候打击太大,他们直到现在才终于接受现实?   人死如灯灭,过往种种烟消云散,林老太爷不知怎么的,足下一时踉跄,苏大小姐本来正在伤感,此刻眼疾手快搀住,亲自把他们领去坐下,让夫婿前来照看,才抽身继续招呼客人。   经过这一遭,两家便算是冰释前嫌,苏大小姐并无所觉,但林家老两口是真的不再计较当年得失,只有错过老友病亡的后悔与惋惜,说到底,他们只是咽不下那口气,不是真的深仇大恨。   可苏老太爷那口气彻底咽了下去,林老夫妇又能怎么办呢,只能对隔壁小夫妻两个多加关照。   夫妻两个蜜里调油,成婚第二年便诞下一女,随母姓,名合。   开阳星给的婚育假期相当慷慨,在苏合六岁之前,这对夫妻都能交替归队居家,照看独女。隔壁有个大些的孩子名叫莺儿,早已能跑能跳,因此更有经验,小夫妻忙不过来时也能帮上一把。   苏大小姐和夫婿在军中职务特殊,近年各国深渊活动越发频繁,他们收到了外派调查的指令,再三斟酌,反复商议,甚至去往岩神像前掷茭杯,最后才决定听从调令。   苏合年幼,去往各地探查深渊的工作并不适合带着她,夫妻二人便寻来中间人,将家中经营的香粉铺子转让给了林家,以此嘱托他们代为照看独女。一来邻里亲近,二来苏合与莺儿都好有个玩伴,隔壁便没有推辞。   千岩军中对留守儿童有特殊关照,七星也常有慰问,因此夫妻二人对苏合的安危与生活并不担心,唯一挂念的便是女儿会孤单……可五百前年层岩巨渊一役带给千岩军的阴影实在深重,探查确有必要。   “……你说咱们这样真的好吗?”清俊男子通身书卷气,愁眉微蹙。   苏大小姐生得高挑英气,拈香燃犀,指着岩神像前一阴一阳的胜杯:“帝君都同意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吧。   “开阳星手下合适的人选里,温升家中寡母病重,眼看就要丁忧,良故刚成婚不久,婚假都没用完,荆大哥倒是无牵无挂,可他之前讨伐魔物时伤了脸留疤,带着外交性质的工作他自己都不乐意……   “算来算去,老李,也就断断续续休了六七年的我们俩最合适。”   李姑爷颔首:“也是,袍泽互相担待才是相处之道,只是苦了阿煦……”   阿煦是两人独女苏合的小名,此时提起,两人也一时伤神。   “林公家风清正,莺儿姑娘年长,两个孩子交情颇好,天叔也承诺会关照,你我能做的都做了……或许,每次联络时都给阿煦也写一封信?”   “……也好。”   夫妻两人沉默下来。   说一千道一万,苏合也不过是个刚到上学年纪的小孩子,哪怕早过了最需要父母呵护的时候,可小小年纪双亲不在身边,总归会有许多遗憾。   他们回去得晚,苏合已经休息,今天刚发下来的课本被翻得乱七八糟,两人帮着收拾了,又摸摸女儿稚嫩的脸蛋,才依依不舍地睡下。   第二天他们将自己的决定告知苏合,小姑娘似懂非懂,她向来安静,不似母亲英武也无父亲的桀骜,她不一定能意识到父母辞别之后会有什么影响,但也没有吵着闹着非要他们留下。   这样的性子小时候照顾起来省心,大了却让人怀疑发育迟缓,夫妻二人自然是求过医的,得到的结果是苏合天性如此,不是病症,也没有不足。   她没有又哭又闹,让夫妻两人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则是担忧她受了委屈也不说。   可现在就叮嘱这些,总要这孩子听得明白,但看看苏合吧,她坐在母亲身边,晃着小腿,眨巴着春芽一般的绿眼睛,浑然是没被知识和苦恼污染的纯澈。   至少在她的父母看来,这孩子傻乎乎的,教人放不下心。   再是放不下,他们也该启程了。   离家那日,也正好是苏合第一次去私塾,他们将女孩儿送去,见她进了门才转头往回走,不过一刻钟就出了璃月港。等日头下来,私塾散学,来接苏合的不是自家爹妈,而是隔壁的莺儿姐姐。   莺儿比苏合大了四五岁,已是少女模样,见苏合东张西望,便走过来牵起她回吃虎岩。   苏家的院子里空无一人,苏合推门时本能地察觉到寂静的氛围,在门外踌躇,好像这个家突然变得陌生了似的。   可她一个孩子懂什么呢,她抓着身旁少女的手,装满了课本的书包挂在背上,出门时轻盈的重量现在变得无比沉重,让她不敢往前也不敢回头,早春新芽一般的眼睛巴巴地望着莺儿。   “他们去工作了?”苏合问。   此时的莺儿也远不如成年后那般语出惊人,只能对眼前的小姑娘点点头:“去我家吃饭吧,阿煦。”   苏合歪歪脑袋,又往自家院子里张望了一眼,才慢吞吞地关上门,被莺儿带去了隔壁家。   她其实不太记得那个下午莺儿家的晚饭好吃还是不好吃,也说不清楚对自己小小年纪就成了留守儿童有什么不满,她只记得离开莺儿家的时候璃月港下了小雨,石板路在灯笼下亮晶晶的,墙边迎春开得热烈。   回家之后苏合便哒哒哒地跑去了父母的主卧,乱七八糟把他们的被褥床单翻出来,在那张大床上鸠占鹊巢。   柔软的布料和同样柔软的头发之间,苏合闭上眼睛,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瓦片,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没过几日,苏合父母的第一封信就从璃月港外捎来,两种不同的字迹絮絮叨叨写了四页纸还多,写不下的部分更是直接转道纸背,浑然不担心他们刚刚上学的女儿看不看得明白。   苏合确实看得明白,她识字早,又爱看书,话本也好课本也好来者不拒,如果实在没得看了,连点香谱都能翻出来读几页,父母充满关心和闲话的信件自然不在话下。   写信时他们途径归离原,连绵的雨让主路之外很是泥泞,幸好路边还有茶棚,只可惜茶叶品质不如家里——这是李姑爷说的话,苏大小姐的话题在另一个维度,她说路上碰见了盗掘遗迹的盗宝团,被她挨个揍翻扭送千岩军驻所。   李姑爷吐槽她为此耽误了不少路上的时间,苏大小姐却反唇相讥,纸面上笔走龙蛇:说得好像你没上去踹两脚把背后丢暗器的家伙胳膊卸了一样,少在这里装蒜。   信件中还有几片却砂木的叶子,他们细心挑选了形状可爱别致的,送给苏合做礼物。   他们的下一站是蒙德,带着璃月方面外交函去面见西风骑士团团长法尔伽,据说那是个爽朗的男人,舒朗的字迹洋洋洒洒,说着行程如果合适,抵达蒙德的时候应该正好风花节,她会把今年的风之花寄回来。   飘逸的字迹接着往下写,蒙德城之后,他们会北上荆夫港,坐船前往至冬,雪原广袤,到时候信件可能不会像还在北陆时一样频繁,但是他们不寄信,阿煦可以写信给他们。   私塾里认识了什么同学,先生讲了什么课,散学之后去了何处玩耍,吃了什么好吃的,吃虎岩有没有新开的铺子……墙那边的藤萝和迎春长得怎么样,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纸短情长,拳拳关爱之心融于字里行间,苏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把写得乱七八糟的信纸放回信封,拉开专门清理出来的抽屉,连着那些封存起来的树叶一起放进去。   第二天去私塾时,苏合虽说还是一样不怎么和同龄人说话,但肉眼可见开心不少。   她昨晚为了给父母写回信,特地从库房里翻出前几天晒的迎春干花,一股脑塞进信封,鼓鼓囊囊的。   那样的话,香气会不会在他们打开信封的时候就冲出去呢?   苏合出神地望着私塾窗外的柳树,直到先生敲了敲她的桌面。   这个年纪的孩子,课堂上走神再正常不过。   私塾先生也没想体罚,璃月早就不兴这一套了,他只是提醒,连问出来的问题也不指望得到答案,可苏合愣了一下,扫了一眼黑板上的字,当即便把先生刚刚教的句读复述。   这下先生也不好说什么,只似模似样地提醒她认真些,便悻悻回到讲台。 [2]第 2 章:入室抢劫(?)   苏合不爱交际,也不喜欢咋咋呼呼,和同龄人几乎没什么话题可聊,但就算这样,她也是有朋友的。   行秋是她在私塾的同窗,长相秀气,说话斯文,看衣着打扮颇有家资,小小年纪,待人接物便已经称得上一句进退得宜。按理来说,苏合不会和这样的人产生什么交集,但这位少爷毕竟也不是什么表里如一的主。   与苏合在私塾课堂上正大光明地走神不同,行秋少爷听课颇为认真,但仅限于他不知晓的内容,要是教书先生已经讲过一遍……   苏合的视线微微偏转。   喏,他看似在认真翻课本,可苏合就坐他旁边,一眼看得分明,那书厚度有问题——哪一门的课本会那么厚。   本着作为同窗的朴素道德,苏合不走神的时候要是看见先生过来,而行秋又恰好沉迷他的课外书,她便会轻轻踢一脚行秋的课桌,两人之间早有默契,小少爷此时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替换掉手中的“课本”。   投桃报李,苏合在神游天外时,偶尔也会收到行秋的提醒,又都有沉迷课外书的爱好,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   熟络归熟络,行秋可比苏合乐于交际太多,后者一惯独来独往。小孩子们的热情虽说用不完,但也没几个人会执拗得非要跟苏合做朋友,毕竟她着实不太合群,不是么?   但无论是什么时代,迎难而上越挫越勇的人总是会有的,好比香菱,又好比胡桃。   彼时的香菱也是个看着跟苏合差不多大的小萝卜头,家里经营着万民堂,早早便跟着卯师傅学厨。   莺儿早些年也是如此,只是苏合父母眷爱,一家三口又都没有继承祖业的想法,最多也就摆弄摆弄,算不得专业,苏合才只是去上私塾,而不是一边上学一边学艺。   和寻常学徒不同,任谁都看得出来,卯师傅家的女儿是真心喜欢料理,就算在万民堂里跑上跑下,碎发汗湿了贴着脸颊,也还是干劲十足地帮忙,招呼客人也好传菜也好,浑然没有丝毫倦怠,苏合只是看了一会儿都替她累。   港口来了一批奥摩斯港的货,前段时间须弥汛期来得急,耽搁了货船的运输时间,他们在璃月港逗留不了多久就要南下,船上有货的商户都急着清点,林家自然也在其中,堪称全员出动,苏合和莺儿回到家里便一个人也没见着。   小豆丁苏合自然指望不上,莺儿倒也不是不会,但她把两人的零花钱从兜里找出来数了数,拍板决定去外面吃。   琉璃亭和月海亭都需要预约,价格也让人望而却步,最近还有些两家打擂台垄断珍稀食材的风声,莺儿便领着苏合去了万民堂,菜单都没看一眼便开口点菜,末了又嘱咐女孩儿坐在原位等上菜,她去外头买几个果子。   左右璃月民风淳朴,街上时时有千岩军巡逻,万民堂又人来人往,不会有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什么。   苏合便坐在角落的桌边,看着香菱跑过来,香菱跑过去。   正是饭点,万民堂堪称人声鼎沸,人一多就有坐不下的时候,苏合正看着香菱跑第五个来回,心想着她怎么一点也不会累,对面的椅子便被人轻轻拉开,那人却没有第一时间坐下,只是问:“劳驾,能拼桌吗?”   一张圆桌的空间在万民堂能放大概四张椅子,两个女孩儿的位置自然挨着,苏合用书本给莺儿占了座,来问拼桌的男人拉开的椅子在苏合斜对面,隔着为莺儿预留的座位。   苏合恍然回神,抬眼,青年形貌昳丽,金眸粲然,眼尾一抹丹霞,气度不凡,看着合该在绯云坡那两家餐厅被列为上宾,而不是在港口附近的平价饭馆与人拼桌,但他出现在这里,似乎又并不突兀。   放在寻常人视角,这点称不上什么怪异,万一人家是来体验生活呢,但在苏合眼里,一丁点的异常都尤为明显。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堂而皇之地挤入人群,却没有一个人为之侧目,这实在不算寻常。   莺儿还没回来……   苏合盯着青年又看一眼,与之僵持了短短一瞬,慢慢垂下眼眸:“……请便。”   斜对面那张椅子被完全拉开,如果不是后面还有另一桌客人,那张椅子说不定会被拉得更远。这是个十分细心的人,避免了正对面的压迫感,也有意识拉开了距离,甚至隔开了一个身位,但苏合仍有些不自在。   所幸热情似火的香菱很快就端着盘子出现了,她端来凉菜和饮料,香甜的树莓汁里镇着碎冰:“莺儿姐说你的那份少冰,给。这位客人吃什么呀,本店菜单里写了的都有,没在菜单里的也能做!”   青年嗓音醇厚,苏合将饮料捧在手里,没注意他具体点了什么,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外头。   很快,莺儿提了两袋应季的果子出现在视野之中,还有一个着急忙慌的踉跄身影从远处跑过,撞翻了路上的几个成年男性,苏合便听青年在“就这些”三个字后面跟了一句:“打包。”   真是个怪人,拼了桌却不堂食。   回来的莺儿同样没觉得这个贵气逼人的青年有什么不对劲,她看见苏合平平安安地坐在原位警惕心便放下一半,等那青年拎着食盒离开便彻底放下心来,享用这顿久违的外食。   莺儿特地嘱咐不必着急,万民堂里剩下的客人都说不用父女两个再招待,卯师傅和香菱便过来和苏合这边拼桌。   年龄相仿的两个女孩儿坐在一处,苏合没什么话说,但香菱却是个自来熟的,厨师留给自己的吃食自然和客人的不一样,她上来就神神秘秘地问:“你想不想尝尝我做的菜呀~”   香菱如果一上来就跟苏合套近乎,苏合不一定会接招,但她抛出的话题是新鲜的菜肴,苏合的好奇心便被勾了起来。苏合眨了眨眼,和女孩儿充满笑意的琥珀色眼眸对上,又转向桌上看不出原材料的炒饭。   苏合轻轻点头:“好。”   香菱欢呼一声,一把抄起旁边的公筷,把苏合面前的海鲜饭和自己的杂烩饭各分一半,放到对方那里去。   因为好奇心,苏合便这么尝试了一次香菱的新菜。   女孩儿的腮帮子鼓鼓,一边咀嚼一边品味,眉头微皱,像是铁了心要弄清楚香菱往里面放了什么,香菱看得直乐,险些把自己呛着看,谁知道苏合把最后一口杂烩饭吃下,慢吞吞说了三个字:“琉璃袋?”   “哇,你竟然真的吃出来了,好厉害!”香菱呱唧呱唧地鼓起掌来,引得卯师傅和莺儿侧目。   苏合勾了勾唇角,有些不好意思:“制香用过。”   香菱抓着筷子继续和自己的餐盘奋斗:“嘿嘿,你也没他们说的那么不好接近嘛……”   其实也挺不好接近的,毕竟一般人可能现在就会问他们是谁,他们又说了什么,但苏合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她盯着香菱的发夹,又发起了呆。   香菱吃饱喝足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香菱挠了挠头,用她那活泛的小脑瓜想了想,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小发夹取下来,别到了苏合头上:“喜欢吗,那就送给你啦。”   没了发夹的约束,香菱的刘海就有些乱糟糟的,她也不在意,撩一撩头发就去和卯师傅抢最后一块水煮鱼,留下苏合摸了摸发夹,反应好一会儿,才想起说一句“谢谢”。   莺儿看苏合实在可爱得紧,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阿煦啊阿煦,你可真是厉害……”   苏合疑惑地歪了歪头。   漫长的晚饭结束之后,莺儿本想带着苏合去港口转两圈消消食,个路过布告栏时扫了一眼,便临时取消了计划,苏合凑过去一看,原来千岩军通缉的犯人最近混入了璃月港,曾有闹市行凶挟持的前科,让大家注意安全。   布告很新,苏合和莺儿出门时都还没有这一则告示,更增添几分危险性。夜里林家四个成年人回来,姐妹两人才听说那犯人在饭点混进了港口的装卸工里,还好千岩军排查仔细,不然就要让他逃了。   饭点……   是那个跑过去的身影吧。   那个奇怪的男人,是看她一个人坐在路边,所以才……?   原来如此。   ·   如果说香菱的友谊来得像大风吹,和胡桃的交情用入室抢劫来形容无疑会更贴切。   寻常璃月人轻易不会同往生堂打交道,但人固有一死,到了这种时候,往生堂就会变得专业并且避无可避。   这次是为林家老太公夫妻办丧事,林家是他们那一代白手起家攒的家业,这对老人年轻时候吃过不少苦,前些年本来都说要去轻策庄修养,但到底放心不下儿孙,又回了璃月港,没过多久便了结了和苏老头的一桩旧怨。   说是旧怨,其实也是牵挂,那口气没把苏合的祖父吊着,却吊住了林家的两口子。   现在宿怨已了,短暂的余生被后悔缠绕,他们便也双双离世,去见暌违多年的旧友。   苏合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那对老夫妻喜欢她,却也没那么喜欢她,他们喜欢从她身上找那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的影子,而苏合本身的性格其实并不算讨人喜欢,至少不是绝大多数家长会喜欢的模样。   明明亲昵,却又生疏,不远不近,不尴不尬。   偶尔苏合也会想,如果自己感觉不到这些就好了,那样在他们抚摸自己发顶的时候只会觉得温暖,关心自己的时候只会感到快乐,可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忽视的,苏合做不到,也暂时没有学会如何无视。   成年人都是这么复杂的生物吗,真难懂啊。   这些恐怕也不是适合写进信件里的内容吧。   比起这对老人,还是莺儿姐的爸爸妈妈更好懂一点,他们只把她当做朋友的孩子,没那么多说不清的期待。   在葬礼上哭过一场之后,仪官便把两个孩子带到了外面,莺儿被叫去帮忙,苏合便坐在长椅上,看猫跳来跳去。   有人一屁股坐在苏合身边,是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红色的梅花瞳,穿着往生堂特有的深色服制。   苏合不太爱搭理人,等那只油光水滑的猫咪跳到她怀里,身旁的女孩才幽幽开口:“唉,本姑娘也不是那种没有特殊体质就看不见的家伙吧……”   苏合这才侧头看她,可惜苏合的绿眼睛仿佛透过她看着背后的什么东西,显得相当专注。   胡桃晃了晃手:“呀,不会吧,这大白天的,能有什么……”   “喵。”   一声相当标准的猫叫,来自一只和苏合怀里猫咪毛色相似的大猫,它从绯云坡的栏杆上跳下来,轻巧地踏过花坛和胡桃的头顶,窜到苏合面前。   苏合声音放低:“嗯,它在这里,别担心。”   等大猫叼走了小猫,苏合的注意力才放到人身上。   胡桃眨巴着眼睛和她对视。   见这人铁了心想要开启话题,苏合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今天的葬礼,是我邻家的爷爷奶奶……”   胡桃微微睁大眼睛,和人交朋友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然后聊一聊今天的天气,说说昨天吃了什么,正好她们两人都认识香菱,从共同的熟人开始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是她怎么一上来就在说丧事啊!   这固然是胡桃的专业范畴,但如今还没熟练到四处推销的她显然没法跟上苏合异于常人的思维。   苏合没说太多,摒除了大部分个人情绪和揣测,只大概讲了一遍两家之间的恩怨便按下了话头,静静看着胡桃。   “虽然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会点评客户生平,”胡桃学着爷爷的腔调,“但是听完这些,我觉得人生在世,有什么误会还是要当面说清楚最好呀……”   “嗯。”苏合点点头。   “那你是什么感觉呀?”胡桃直觉般地直抵重点。   苏合:“我不知道。”   “好吧,”胡桃伸了个懒腰,“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请你吃顿饭,走吧,去万民堂,吃素的。” [3]第 3 章:江月为倾   亲爱的阿煦:   见信如晤。   这是我们抵达至冬的第三个月,这儿的冬天还没过去,每天推开窗户一望,那个克什尼克之炬特别显眼,随信附上一张照片。托至冬和璃月邦交尚可的福,愚人众没怎么为难我们,为难我们的是这边的天气。   至冬的雪原太广大,我和你爹来的时间不巧,短暂的夏季已经过去,冻土和暴雪阻碍了我们探查的脚步。虽然科洛列夫茨基剧团的演出是很好看啦,但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光享受外交待遇吧,这多不好。   …   列车连接着主要的城市和聚居区,深渊很少在这些地脉交汇之处出现,我和你母亲在愚人众打听了一圈,一位和你一样安静的小姐先于市长先生为我们指明了道路,她说第一席和第六席的队伍都会涉及到探查。   执行官第一席风评绝佳,第六席不予置评,但二者都会对手下士兵负责,对我们这样的外交官而言,加入他们的行进路线无疑相当合适。   我倾向第六席,但你母亲显然想和那位“队长”过过招,截止写信的这天,我们尚未辩出结果。   …   愚人众里怪人是真的多啊,第三席似乎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好接近,如果没有别的面相藏在水面下,阿煦,她和你真的很像,我们怎么和你相处也能怎么和她相处,虽然你父亲不太赞同,但是管他呢。   就是这孩子价值观似乎有点问题……   话扯远了,我俩递出去的申请那两位也不一定同意,这时候我们反倒开始庆幸至冬的冬日足够长,愚人众也要等最酷寒的时候过去才能动身,就算都被拒绝,我们也能有别的方案。   但是阿煦,离家这么长时间,我们有些想念璃月港,你父亲不好意思说,上次那些花瓣他其实都有好好收集起来,你别信他说的什么很难清理……说起来,也不知道玉京台今年的琉璃百合和霓裳花开得怎么样。   还有,真高兴你交到好朋友了,零花钱还够用吗,和朋友一起玩的话要带足摩拉哦。   …   我们无意点评你的社交,阿煦,我们知道你的世界和其他孩童有些不一样,能够有可以交流的同龄人实在难得,但大部分孩童眼中世事非黑即白,故同时也要小心同窗龃龉,党同伐异。   ……   熟悉的两种字迹,熟悉的两种口吻,照片里的两个人穿得厚实又毛茸茸,背景一片冰天雪地,高大而明亮的炬火在他们身后远处燃烧,是与璃月的温和气候截然不同的景致。   苏合伸手,轻轻戳了戳照片上两人快被遮得看不见的脸。   玉京台的花不能一次性随意攀折太多,苏合送信也用不了一大把,她折起信件,熄灭灯烛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便收拾好自己,要去拾花瓣,浑然忘了今天该是去私塾的日子。   苏合睡得早,也起得早,放过了吃虎岩巷口那可怜的两三朵,径自赶去玉京台。   她抵达时,这种只在夜晚开放的名贵花朵仍然呈现绽开的姿态,赶在月落星沉之前,女孩儿扒拉着草丛,小心拾起些许掉落的花瓣。   微凉的露水浸润她的发梢与衣袖,细碎的草叶和湿润的泥土依附在她掌间,晨光熹微时,她摸了摸填满小半的口袋,终于直起身子,从高大的盆栽与稀疏的灌木之间走出。   她踩着浅金的日光跳下花坛,便见一个面目慈和的老妇人正含笑看着她。   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步履轻轻地走过来,把苏合发梢上的叶片拈下,嗔怪道:“怎么有年轻人比我这老婆子起得还早,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苏合略有些疑惑地望着她还没收回去的那只手。   她能察觉到眼前这个老婆婆和其他人不一样,更接近之前在万民堂遇见的那位,二者之间又有显著的差别,但要说究竟哪里不一样,苏合也不太能描述。   面对陌生人时,哪怕是同龄人,苏合也会有些怕生,但眼前这位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苏合:“摘花。”   她将自己的口袋打开,展示自己忙活了好一会儿的成果。   “真是个爱花惜花的好姑娘,”老妇人笑呵呵地道,“既然这样,姥姥我就送你一朵吧,可别推辞。”   言罢,也不等苏合反应,老妇人便伸手往身旁桌上的茶壶一探,变戏法似的捏出一朵新鲜的琉璃百合,此时已是清晨,蓝白的花朵花苞闭合,仍有阵阵幽香,老妇人利落地一扔,苏合便有些手忙脚乱地将之捧在手心。   她抬眼正待道谢,可跟前哪里还有什么老妇人,连玉京台的景致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干净的石台阶和木围栏,雕刻的莲花缺了个角,是她今天本该去的私塾。   耳边还有老妇温和的声音:“好孩子该去上课了,姥姥这就送你一程,呵呵……”   苏合还没反应过来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行秋便从她后头飞奔而至,见她呆立门口,而教室门边的先生已经虎视眈眈,二话不说拽了她手臂就开跑,两人风一样冲进教室,恰好赶上上课的钟声。   朗朗的读书声里,行秋立着课本,低声问她:“你怎么在私塾门口发呆,还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   苏合读课本主打一个滥竽充数,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她瞥一眼行秋,又遥遥望一望先生的位置,从布包里掏出两片柔软花瓣,轻轻放在行秋桌上。   “琉璃百合……你去了玉京台?”   苏合颔首。   “那你得起得多早啊!”行秋小少爷只有纯粹的惊叹。   事实证明小小年纪睡眠不足真的会耽误事,数算课上苏合实在是困得不行,趴在桌上便不省人事,行秋快把她桌子踹烂只差上手拧她胳膊也没把人弄醒,最后两个小孩喜提走廊罚站。   行秋长吁短叹,一边嘟囔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人书,而苏合的注意力又被屋檐下的鸟窝勾走。   “长大了。”她说。   行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长大了?”   “燕子。”   行秋望着那鼓鼓囊囊的泥巢,不明所以。   苏和便又解释一句:“从蛋变成了小鸟。”   屋檐的位置不靠窗,在一条走廊的尽头,平时哪怕下了课也不会有学子在那里逗留,会发现这种小事,并且从一开始就持续观察直到现在的,恐怕也只有苏合了。   回廊常有别的先生经过,几次三番行秋也懒得把课外书翻出来又藏回去,干脆跟苏合一起发呆。   他们看完燕子看柳树,看完柳树看池塘,苏合对私塾的小花园里有什么花草动物如数家珍,但却对大部分数同窗没太多印象——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目中无人。   因为认知水平问题,飞云商会的二少爷和同窗们相处也多半有向下兼容的时候,但他总不至于像苏合一样说不理人就不理人,偶尔也有些羡慕她的洒脱。   发呆的间隙,行秋也问起那些琉璃百合花瓣的用途,苏合没有隐瞒的意思,直说是要给父母写信。   她春草般的眼眸追逐着燕子划过天空的身影,说:“我梦见了。”   行秋恍然,所以她才怎么喊也不醒吗。   一直到散学,行秋也还在想苏合的事情,等到他被家里人接走,鬼使神差地一回头,看见苏合站在人群里,既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叽叽喳喳,像是在等什么,又好像再次发起了呆,顿觉无力。   苏合自己倒没什么被人操心的自觉,她站在等着家长的同窗之间,慢吞吞地想起莺儿姐姐最近和家里人闹了些别扭,晚上赶不及去接她,让她跟着某一队巡逻的千岩军一起回去。   但苏合一整天都直犯困,早上能忘记要上学,自然也记不起晚上不会有人来接的事,等到同窗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意识到有这么一回事。   既然想起来了,便不好再留下去,苏合起身拍拍衣角,便混在最后一波人群里一起离开私塾。   早上的太阳跟晚上的也差不太多,她想。鞋面上沾着的泥土早就阴干,半是剥落半是留痕,踩着橘调的暮色和周遭越拉越长的影子,苏合慢吞吞地往家走。   天边的云卷出了书本的形状,今天的功课已经写完,包里的琉璃百合不知道为什么从早上新鲜到现在,至冬的雪水会和璃月的有什么区别……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脚下的影子拉长又拉长,暮色瑰丽又暗淡。   她想到今天翻出的书本,很有些年头了,上面讲仙灵,讲天使,说为人引路和寻找宝藏的仙灵曾经也有苍银色的羽翼与瑰美的形体,乐于指引人类。   苏合没有迷路,只是突发奇想,朝空无一人的身旁伸出手,想象泛着光的羽翼触碰她的掌心,领着她往前走。   慢慢的,似乎真的有温暖又柔软的触感出现,苏合眨眨眼,浅绿的眼瞳倒映着一个半透明的身影。   类人的体态模糊,三对羽翼却清晰,微微翕动,拂过苏合的发顶和脸颊,带着寒意,却温和眷爱。   她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依托于苏合基于文字的想象、信任与期盼,短暂地拥有实体,短暂地与女孩儿同行。   苍银的羽翼,柔和朦胧的体态,一如浅淡的月光,她仿佛在笑,雾霭一般。   温暖的羽翼松松拢住人类的孩子,苏合摸一摸那些泛着光芒的羽毛,她笃定道:“你是倾江月。”   她为自己的造物命名,赞叹她之瑰丽,江月为倾。   在回到家之前,倾江月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但苏合知道,只要她想,再度召唤时,那位体态朦胧的天使又会如月影一般出现。   真好,有人陪着我。   她想。   街巷的暗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夜兰,踩着最后一丝天光离开。 [4]第 4 章:请仙典仪   因着苏合思维的多变,倾江月的外形暂时并不稳定。   除了那三对苍银的羽翼,她每一次应召而来时都会有不同的体态,有时是模糊的人形,有时是三重月亮的影子,有时是闭合多双眼睛的苍白圣像,有别于人类,也有别于绝大多数生活中可见的事物。   她是什么模样,大体上取决于苏合近段时间阅读了什么传说和故事。   须弥舶来的夜话中,花的大主人娜布·玛丽卡塔是曾是上天的使者,这也是倾江月最初雾霭般人形的由来,可那位并无一个好结局,一如绿洲的浅水与晨露,苏合不爱这样的故事。   倘若她翻过的是《竹林月夜》,拟造的天使便会呈现出三重月亮的幻影,照得女孩儿的床榻一片明亮,睡也睡不着,像是彻夜在与书中的白马仙人嬉游,第二天便会因为瞌睡而喜提走廊雅座。   如若是蒙德特产黑/童话,又或者苏合从家中藏书里翻出了某些古籍与遗迹考察记录,倾江月便会是苍白的圣像,一双双眼睛闭合,仿佛她本就是从那些远古遗迹与失落文明中走出。   这为苏合两点一线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趣味,但要是说她最偏爱那种形态,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后一种。   美丽而寂静,古老又深邃,是平常的生活中决计无法轻易得见的姿态。   她见过倾江月的一双双眼睛全部睁开,那画面本该诡异骇人,但苏合却只惊叹于她的瑰美。拟造天使的眼眸是一种烟灰色,仿佛铅云低垂的落雨天空,又如烧尽一切残骸之后的灰烬,也像是遥遥得见的蒙德雪山。   苏合的偏爱最终为倾江月锚定了形体,她也将叙述造物的字句撰写下来,妥善保存。   所幸苏合还知道自己的审美和关注点都与常人有异,没有将自己这位幻想朋友的事情广而告之,无论是私塾的同窗还是香菱胡桃的邀约,甚至是写给父母的信件,她都没有提起这件事。   大概因为幻想朋友就是这种东西吧,被太多人知道的话说不定就会消失呢……   月明星稀的夜晚,苏合在羽翼的帮助下爬上房顶,深夜的吃虎岩寂静一片,碧色的瓦片呈现出一片深色,苔痕点点,半透明的倾江月羽翼舒展又收拢,微光盈盈,夜行的猫儿试图拨弄羽翼,半只爪子却穿了过去,吓得炸毛。   苏合将那只猫抱过来轻轻抚摸,抬眼远眺码头,微微出神。   璃月港的某些部分昼夜不息,无论何时都人头攒动忙碌无比,显现出提瓦特最大港口的恐怖吞吐能力。   她不常去码头附近,那里人太多,鱼太多,声音也太多,但偶尔把自己放在忙碌的人群之中也是避免麻烦的一种手段,况且,那里也不是没有苏合感兴趣的东西。   天权的情报人中有一群孩子,常在码头和市井出没,有那么几个看着眼熟,像是私塾中的同窗。   父母离开璃月之后,那位凝光大人也同苏合接触过,比起抛出橄榄枝,凝光更像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关心她,所以苏合没有拒绝,偶尔也会履行一下观察的职责。   不过汇报过几次情况之后,凝光也算是清楚了她的秉性,她观察的往往不是人类,多半是别的东西。   须弥来的货船有蕈兽混进了船舱,说不定会在码头留下孢子,稻妻的航船船员有被飘浮灵攻击过的痕迹,从孤云阁附近海域回来的渔船带回的鱼品质参差不齐……   别的不说,至少在入侵物种防治这方面,苏合功不可没。   不过苏合今夜远眺港口,并不是为了观察什么,而是等待,等待某个曾经观察过她的熟悉目光。   不多时,薄云遮蔽月光,苏合怀里的猫也和它碰不着的拟造天使玩起了猫爪在上的游戏,蓝发的年轻女人才结束了与苏合的无声对峙,不知从哪一片阴影里走出,轻巧翻上屋脊,来到女孩儿身边。   夜兰摆弄着骰子,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敏锐。”   她看着苏合怀里拉长身子,一只猫爪一上一下的狸花猫:“它在这里,对吗?”   “绯云坡和玉京台都很高,你也是。”   “所以?”   “所以只有我能看见她。”   夜兰看过这孩子的资料,清清白白璃月人,祖辈从商,父母从军,远赴他国,没有任何外来的特殊要素,她通过凝光之手隐晦地询问过常驻璃月港的仙人,得到的结果是此女虽有仙缘,但那位真君并未做什么。   这个年纪的孩子虽然已经知事,可说话总有些颠三倒四,但这苏家姑娘明显不是如此。   连那位巨贾之间交口称赞的神童,飞云商会的次子都不免会有冲动幼稚的时候,眼前这个女孩儿却安静得一如既往。她似乎不必哄着让苏合说出真相,她只用站在这里直接问,苏合便不会隐瞒。   夜兰习惯了抽丝剥茧,但直白对她而言也未尝不是好事。   夜兰问:“所以,它是什么?”   “我的幻想朋友。”   “仅此而已?”   “我不知道。”   苏合抬头看向夜兰,后者并不会轻易迎接他人的目光,因为总有些情绪无法掩藏,苏合显然没有这样的认识,孩子探索世界不是用眼睛耳朵就是用手指嘴唇,她早已过了那样笨拙的年岁,却仿佛仍然保留着类似的习惯。   夜兰整盘算着要把这个孩子放在自己特殊名单的哪个位置,便见她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这是一双早春新叶一般的眼睛。   “我见过你。”苏合道。   夜兰微笑:“小家伙,很多人都这么说。”   “三天前,傍晚,码头;半个月前,吃虎岩,万民堂;两个月前,绯云坡,月海亭门口……感觉,都是你。”   年轻的情报工作者脸上的笑容逐渐退却。   真是可怕的感知能力,这姑娘不干她这行未免太可惜了,夜兰想。   “好了,打住,小朋友,明天不是休沐日,你还需要上课,快去睡觉吧。”   苏合歪了歪头,似乎在判断眼前的大姐姐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但夜兰说得对,现在已经很晚了,她明天还要上课,确实不能再在屋顶上晒月亮。   “我是夜兰。”   见人除了自我介绍之外看上去已经不打算再说什么,她便轻轻点头,起身拍了拍衣角,放走呼噜呼噜的狸花猫,她在屋脊处往下一跳。   夜兰一惊,想要赶去接住这冒冒失失的小孩子已经来不及,可她看去时,却见苍银的羽翼一闪而过,苏合仿佛从什么人身上跳下来似的,扶着她看不见的东西,毫发无伤。   “再见。”苏合很懂礼貌。   她们确实很快就再见了,在今年的请仙典仪上。   苏合是被莺儿带着来凑热闹的围观群众,幸运地在最前排,香菱和胡桃和她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苏合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头,夜兰则是隐在暗处洞察全局的后手。   现在的苏合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璃月姑娘,半点看不出那天夜里敏锐度和感知能力都异于常人的模样。   请仙很快开始,夜兰的注意力也不再放在苏合那边。   而苏合,倘若提瓦特是一个跑团的世界,那写着她名字的那张角色卡上,灵感必定已经抵达99,不是她的感知能力只到这种地步,而是人类种族纸面数值的上限就是这么多。   所以熟悉的目光不再落在自己身上,她也自在些许。   这是她第一次来玉京台观礼请仙典仪,从前年纪太小,父母也总是抽不出合适的时间,所以这璃月每一年都有的盛会,她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见识。   香菱和胡桃都是性情活泼的姑娘,莺儿简单介绍,她们便在一旁补充,一个说岩王爷每年都会降下神谕,一个说每到这个时候都能见着他老人家半鳞半龙的姿态,这个时候上香许愿也特别灵。   说话间,玉京台上空云翳已经开始变化,回旋环绕如涡流,遮蔽日光,使人们直视时不至损害双眼。   而苏合有些喘不过气,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凝固下来,如同琥珀,而她是浸没其中的小虫。   女孩抓着莺儿的手不自觉地放下,攥紧,她用力地呼吸着,毫不意外发现周遭所有人都面色如常。   某种未知之物的存在感太过鲜明,在苏合过载的感官中便犹如压迫,随着空中那一位的显形,一层又一层嵌套叠加,仿佛那一轮太阳没有被遮盖在云层之后,而是正要往地面上坠落。   苏合快要受不住了,她想离开这里,躲回倾江月的羽翼里,可她的好奇心仍然该死地发作,促使她站在原地,仰头去捕捉那云中游动存在的身影。   视线甫一与其接触,苏合便愣在原地。   现如今,仙人已经不会再堂而皇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璃月港的街头巷尾,所以苏合对非人之物的观察仅限于花鸟虫鱼,草木云天,即使明晃晃地偏爱幻想朋友异于常人的特征,她也从没想过自己的爱好。   但看看吧,看看祂……   指爪,鬃毛,鳞片,煌煌如日,秀美如云,有别于人类的一切特征都如此夺目。   这一瞬间,苏合几乎忘记自己过载的感官,也忘却了应有的敬畏,她只是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条龙。   停一停吧,你真美丽。①   苏合是个奇怪的小孩,她的视线从来太缥缈,她的感官一直太悬浮,她先一步感知了人世间的诸多道理,即使无法全部理解,她的目光也难以停留在人身上,所注视的便只能是云天,或是比云天更为高远之物。   沉浸在对非人存在的欣赏与向往之中,苏合几乎没有注意到那尊巨神、众仙之祖究竟说了什么。   甚至在请仙结束后,一行四个女孩子已经坐在万民堂,苏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   啊,那是岩王帝君。 [5]第 5 章:好多人啊   苏合的旬休是从香菱家一口/爆炸的锅开始的。   那口被高温和元素反应炸成一团不明物体的铁锅从厨房的窗户里飞出来,掠过低头写功课的苏合头顶,以一种一往无前虽死不悔的气势,一头扎进了院落旁边的泥土里,惊飞鸟雀无数。   香菱热衷于尝试各种不同的食材搭配,在她的观念里,只要是吃了没毒的,都适合下下锅。   卯师傅对此似乎颇有微词,但自家闺女敢于尝试又不容易受挫,未尝不是一种优点,便随着她去了。   用了新材料的菜肴总归要有人来试菜,可惜前段日子卯师傅刚刚被闺女的特制凉拌禽肉放倒——清心花和野薄荷混在一起会导致腹泻。   香菱左思右想,一把抓住刚从港口回来的苏合,顷刻炼化。   南十字船队又一次靠岸,北斗给苏合带回不少她从其他国家收集的书册。   说起北斗,她同苏合的联系来自后者的父母,算是苏大小姐早年的一笔交易。那段时间璃月近海远海都不太平,海况凶险天气异常,货船轻易不敢托大,也就是那时候刚刚拉扯起船队的北斗敢接苏大小姐的单。   南十字的雏形彼时满载而归,北斗也得到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酬金,可迂腐的苏老太爷确认为女儿剑走偏锋,想要挫一挫她的锐气,好让她收敛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没再让她接触后续的生意。   北斗靠在船头,抚掌大笑:“苏大小姐可不是好拿捏的主,老太爷不让,她就干脆不管,转头就进了千岩军,把苏家老头儿气得不行。这些年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你出生的时候我可去看过你呢。”   豪迈的死兆星之主管苏合叫小小姐,除了父母托船队采购的书籍,她也表示苏合如果有别的委托可以直接开口,也欢迎苏合在靠岸的时候到船上来玩。   这次苏合领回来的便是她自己的委托,北斗说她跟上次见面相比没长什么个子,又塞了一口袋海货。   怀里抱着手里提着,苏合又怎么逃得出香菱的魔爪。   虽然她也没想逃就是了。   苏合是个很好养活的姑娘,吃食上并不挑剔,也不会苦了自己,出于某种朴素而幼稚的好奇心,香菱的许多创新菜最后都进了她的嘴,看来这次也一样。   不过香菱把她拖进自家院子里后,接过海货的同时还看见了她抱着的那堆书。   “你家里的那些还不够你看吗,怎么都看上别国的书了,哇,我看看,怎么都是讲其他物种的,”香菱看她抱得费劲,接过来一边放一边念,“‘东风之龙’、‘美露莘’、‘兰那罗’……”   香菱嘟囔着:“你自从去年请仙典仪上回来就怪怪的。”   可她转念一想,苏合什么时候又不怪了呢,分明是漂亮又秀气的女孩儿,这么久说得上话的朋友也就他们几个,相较于她令人担忧的社交情况,这点奇异也算不了什么。   无非是突然对帝君相关的传说记载和典籍产生了兴趣,也对璃月的仙家们充满好奇,璃月人不都这样?   神经大条的好厨子把好友请到院里坐下,便自去处理海货。   ——紧接着就是那只飞跃灶台的铁锅,和灰头土脸追着出门的香菱。   接着院门打开,行秋脸色苍白地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一尺远的杀伤性不明物体,问:“我有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香菱。”身后,胡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地凑过来,口中啧啧有声。   “真是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哎呀,香菱是不是知道有新朋友要来,所以才这么热情?”   苏合的功课接近收尾,香菱家门口热闹得紧,她就算不想凑这个热闹,看样子也跑不掉,索性起身,走上前去究竟有哪些熟人到场,又有几个生面孔。   香菱把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金属踢到一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行秋和胡桃便领着身后的几人鱼贯而入。   黑发红瞳的女孩鬓边的面妆还没卸干净,有些好奇,她旁边小麦色皮肤的金瞳姑娘背着乐器,大大咧咧,通身蓝白的少年身上绣着三个阳卦,看着实在无所适从。   除此以外,每个人都带了些东西,书本,卷轴,活页册……苏合看得心头一跳,顿时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她询问的眼神递给自己的好同窗。   行秋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走过来:“关于你上次请我帮的忙,我姑且算是不负所托。”   少年笑意真诚恳切,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使坏。   他笑意吟吟:“我手头能找到的藏书有限,万文集舍现下能够找到的也不多,我便去翻了家里的书库,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着许多史料与传说。”   苏合略显狐疑:“那他们……?”   胡桃俏皮眨眨眼:“这是云翰社未来的小当家,云堇,云家祖上专精过冶锻,如今深耕曲艺行业,野史传说随便扒拉几下就有,本姑娘从往生堂过来的时候正碰见云堇和辛焱,她们问我就答咯,这不是给你送温暖来了吗。”   “不过呢,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有些书是不能带到外头来的,我拿的那些要是看完了,就得你自己来往生堂看看了……说起来往生堂最近来了位客卿,学识渊博,说不定他也能帮帮你。”   说罢,胡桃拍拍手,接着便径自去香菱那边和她一起摆弄起那口死无全尸的铁锅。   不像是去帮忙,反倒像是找到了什么新玩具。   被介绍的云堇腼腆一笑,和身旁辛焱一起把书本放下,苏合道了一声谢,默不作声地递了张湿帕子过去,指了指自己脸上相同的位置,辛焱则给云堇举着镜子让她卸妆。   “至于我身旁这位嘛……”行秋卖了个关子,酝酿片刻,故作隆重,“大名鼎鼎的天衡方士,重云!”   被行秋用这么做作的语气介绍,恐怕没少被他捉弄,苏合与重云对视一眼,双双移开目光。   苏合直截了当:“怎么骗来的。”   行秋摇头晃脑:“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说是骗呢,我在轻策庄找书,与这位重云小兄弟狭路相逢,一见如故,知交莫逆,相与同游,他也是热心肠,得知苏合你之所求,也从家中带了不少古书。”   “真的吗?”苏合问。   重云挠挠头,看了看好整以暇的行秋,又挠挠头,完全是还没被坑出经验之谈的天真模样:“好像、没错。”   四舍五入确实是这样。   行秋说他的同窗秉性柔弱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既然能在深更半夜的轻策庄田间地头遇上那么你我定然有缘,重云兄你一定不会排斥行个方便的对吧。   受害者自己都没意见,苏合还能有什么感想呢,只能默默感叹一句真是好多人啊。   在场诸位里,苏合有的认识,有的仅有一面之缘,有的全然陌生,但是没关系,香菱和胡桃都是活泼又热情的性格,再加上还有行秋少爷居中调停,原本颇有些尴尬的场面竟也融洽起来。   等到苏合友情贡献原料的海鲜宴登场,一群半大孩子气氛就更是热闹,苏合也不是真的孤僻自闭,话题恰好时她也会简单聊两句,毕竟在场也没有谁是真正不好相处的性格。   人一旦开了口,后面的事情也就好办许多,于是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又多了三个说得上话的同龄人。   苏合本来还想探究一番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可她眼睛一转就能看到那堆厚厚的书,念头便也烟消云散。   其实也挺有意思,就算只是看着他们,他们都会自己闹出些有意思的事情来。   重云的菜里被行秋偷偷塞进去辣椒,没过多久他就顶着所有人敬畏的眼神扯开外套,一脚踩着椅子一脚蹬上桌子,豪迈无比地说了一通叽里咕噜的话,似乎是什么咒语。   辛焱见他如此起劲,当即取下背后的琴即兴伴奏一段,胡桃拿了筷子和铁盆丁零当啷地给拍子,云堇竟然也哼了两句加入和声。   这边热闹,那边也不差,香菱正举着勺子,表情开朗地往行秋碗里加菜,甚至说不清究竟究竟是不是在使坏:“我看你都给重云了,肯定是很喜欢吧,好朋友就是要分享嘛,来,我给你再添点!”   苏合瞥了一眼,哇哦,是三倍绝云椒椒的新口味创意菜。   行秋的表情现在比刚才没开门就有铁锅从天而降时更勉强,他瞥见苏合无所事事,当即决定祸水东引:“那个、呃,香菱啊,你看苏合,她碗里才更需要加菜吧!”   苏合:“你奔波劳碌,辛苦了。”一面说着感激的话,另一面却执箸为香菱助阵。   唯一不在混战现场,也是在场唯一一个成年人的卯师傅,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一顿饭姑且算是吃得宾主尽欢,等到一群孩子笑够了闹够了,已经是月上柳梢头,该是各回各家的时候,只是苏合此时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你们的功课?”   小小的院落里顿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尖叫。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算不上私塾,旬休大抵也是同一天,没有先生的功课也有其他事情要做。   谁也逃不掉了,哈哈!   苏合沉吟,香菱会意,视死如归地起身去缠住卯师傅,浅绿眼睛的姑娘便默不作声地掏出了自己写完的作业。   假期作业这种东西大抵都有共性,左右这院子里的小萝卜头们年级也都差不了太多。   “别照搬。”   谁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大概?   第二天,私塾,回廊,苏合和行秋面面相觑。   苏合的疑惑几乎具象化。   行秋移开了目光,哎呀,这窝里的燕子可真燕子啊。   长这么大几乎没干过抄别人作业这种事的二少爷,因为太着急所以把苏合的名字也抄了上去。   这种事情就算是打死行秋他也不会说的。 [6]第 6 章:高手过招(   碧空如洗,薄云舒卷,又是一次旬休。   苏合在桌前写功课,还没看完的志怪传说摆在手边,莺儿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她侧后方,一手挂着好几条发带,一手摆弄着苏合的头发,赫然是琢磨着要给她换个发型。   自从苏合归隔壁家照顾,对她最上心的不是林家老夫妇,也不是当家人夫妻,而是莺儿。   有个漂亮的小妹妹,对于少女时代的莺儿来说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她正处在青春叛逆期,不管是打扮也好性情也好,都和平日的形象大不相同,可她还是很乐意为苏合打扮的。   比起“乐意”,用“热衷”会更贴切一点,她几乎是把苏合当成了心爱的换装娃娃,乐此不疲地为她张罗。   只可惜平日里苏合要上学,她要研习家中手艺,都没有太多空闲,两人都有空的时间少之又少。   今天莺儿上街看中几条发带,便一股脑买了回来,见苏合恰好在家中,便颇有兴致地前去摆弄。苏合对自身外观并不怎么在意,她还没什么爱美的意识,打扮整齐即可,反正莺儿姐姐动作轻柔,便随她去。   莺儿梳着苏合乌黑的发丝,颇有些长吁短叹。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鼓捣这孩子的头发,莺儿还是难免羡慕,自己的发丝是深棕色,乍一看与黑色区别不大,但终究不一样,阿煦现在年纪小,发丝还软着,等她更年长一些,头发会更柔韧。   当然,莺儿发愁的不止这些女儿家的琐碎之事,她也面临着人生中重要的选择。   “阿煦呀阿煦,”莺儿挑出一根嫩绿的发带,与苏合的眸色相差无几,“你说,苏姨当年怎么就那么果断呢。”   理念不合甩手就走,毫不留恋,要是她也有那么果断就好了。   她和苏合差不多,点香制香只是爱好,从前不甚分明,可最近真正上手尝试经营,才发现安排和周转并不是她感兴趣的内容,但不大不小的一份家业摆在那里,总不能说不要就不接手吧。   苏合微微抬头,配合给她编辫子的莺儿:“母亲在信里说,不听话也没有承担不起的后果。”   在听北斗说起当年旧事之后,苏合便在和父母的通信中提及了此事,苏大小姐也是好一番追忆,絮絮叨叨提了不少往日种种,其中自然包括当时的心路历程,苏合便拣了几句出来宽慰。   莺儿一愣,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细细把发带绑进苏合的头发里,只可惜她系得太精巧,绿色的不太够用,遂拿起了另一根鹅黄的,比划着又缠上了女孩儿剩下的头发。   “是说最坏的结果吗……”她喃喃道。   她们两人家充其量不过是有些积蓄的小商贩,称不上巨富,也和高门大户谈不上关系,这样的人家,就算想对家中忤逆的子女施以什么社会性惩罚,恐怕也力不从心。   出去就出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鹅黄的发带上坠了铃铛,此时整跟着莺儿的动作轻响,苏合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铃铛,浅浅地出了会儿神,等到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思绪缓缓落地,才道:“伯父伯母正值壮年,应该不急?”   莺儿的父母成为当家人,也是上一辈去世之后,再怎么说莺儿也不必急匆匆要接手,所以她现在是自由的。   少女心事大抵如此,说过了这一茬也就过了,头发梳好,莺儿捏捏苏合的小脸:“阿煦认识了新朋友,可不要把莺儿姐姐我忘了呀,人家可是会伤心的,呵呵~”   苏合一歪脑袋,发带上的铃铛就跟着响:“你说话好奇怪。”   莺儿搅着手指:“欸~这是成为大人必不可少的一环呢。”   苏合:“真的?”   莺儿还是笑,笑着笑着用帕子甩了苏合一下,香膏的气味浓郁微甜,随后她又不知道从哪儿取出了一盘点心,拈起一个就往苏合嘴里塞,细密的黄豆面和糯米让女孩儿说不出话来,只能鼓着腮帮子嚼。   豆沙的甜香混着糯米的韧劲,可苏合还是闻得出来莺儿的香膏里掺了百合跟霓裳花,只是气味有些淡。   莺儿看她吸吸鼻子,便知道这小姑娘闻出来了,那方手帕又在苏合浅草似的眼睛跟前一晃:“你呀,上次不是说今天写完了功课要和朋友们出去么,怎么现在了还不动身?”   苏合算了算时间,估摸着有人倒了霉:“不固定是谁,行秋没来就是被关在家里,我去往生堂。”   莺儿笑道:“你倒是半点不忌讳。”   苏合:“死人也是人。”   是人的话,和平时看到的,相处的没什么区别。   姊妹两人又说了两句,莺儿嘱咐苏合早些回来,便端走了她吃剩的点心,款款离开。   家中没有第二个人之后,拟造天使苍银的羽翼便在空气中舒张,苍白如石膏的手伸出,轻轻触碰苏合的发带,那铃铛仿佛被风拂动一般,泠泠作响,她似乎也喜欢这个。   莺儿把五颜六色的发带全都留下了,苏合便拎起一条比划起来,看样子想给倾江月也绑上,可惜她是一尊苍白的圣像,没有哪里适合这种鲜亮的饰品,总不能挂在眼睫毛上。   苏合前些日子仿造他国的文献口吻,又从似是而非的传说里挑了些喜欢的,为她写下了叙说故事的诗篇。   远来大地的旅人失坠穹苍   他瞥见一尊石膏的圣像   苍银的羽翼缭绕晨星光芒   重重眼目千万泪水流淌   他问天上的使者何故彷徨   她问陌生来客为何失乡   啊,星斗横斜有烈火汤汤   啊,高车陨落似雪扬扬   由是,漆黑的宙宇不堪回首   因此,无月的黑夜不可驻留   ……①   苏合随手投稿出去,附上笔名S便抛到脑后,这首长诗在璃月的确没有掀起太多水花,但倾江月在那之后便灵动凝实了不少。苏合不清楚其中原因,尚在探索阶段,但这对她而言不是坏事。   简单收拾一些需要还回往生堂的书目,苏合带着只让自己看见和触碰的幻想朋友出了门。   往生堂的仪官对苏合已经算颇为熟悉,见她抵达,便将她带进去,路上低声告知胡桃目前不在堂中,但苏合是她的朋友,来访一事也提前和当代堂主报备过,因此藏书对她开放。   苏合道一声谢,便熟门熟路往深处走。   往生堂最早可以追溯到魔神战争时期,彼时他们通过特定的仪式来阻止诅咒与瘟疫的传播,维持生与死的边界也同样是他们的工作范畴,进入和平年代之后,医者的性质逐渐消失,为人料理后事便成了明面上的主业。   有时候料理的也不只是人。   历史上,往生堂曾经主持操办过多场送仙典仪,与璃月仙家多有接触,苏合若是想了解仙众,除了市面上流通的各类古籍,以及自己出门去绝云间访仙,最方便也最直接的方式莫过于拜访往生堂。   璃月传统事死如事生,倘若不了解死者,又要如何为其撰写生平,献上贡品,送其往生呢。   谁曾想书架旁已有一人,长身玉立,高大挺拔,正小心翻阅一残卷,听见动静转头时,双方皆是一愣。   去岁万民堂惊鸿一面,谁都没有放在心上,却不想第二面是在往生堂。   容貌昳丽的青年率先开口:“在下往生堂客卿钟离,苏合姑娘,久闻大名。”   倒不用问他怎么认识的她,多半是因为胡桃,但既然不说这个,苏合就不知道该接上什么话,只道:“……你好,久见,上次的事,多谢你。”   钟离微微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如今堂主与胡桃姑娘皆不在堂中,我需得去外间看顾一二,失礼之处,还请见谅。”言罢,他便有些依依不舍地将残卷放下,退开两步,缓缓向外走去。   苏合不是很想知道胡桃究竟怎么和这位客卿先生介绍的她,好似同一个空间里多个陌生人她就要起疹子似的。   ……好吧,确实有些不自在。   倾江月就算隐匿形体,也生着六翼,即便旁人无法看到,无法触碰,也是体型颇为客观的存在,藏书室并不大,钟离也没有绕太远,苏合的幻想朋友躲得不够快,半透明的躯体与半边翅膀被青年穿过。   苏合小心地觑了一眼他的背影,见他足下未有停顿,便悄悄松了一口气,回过头去挑书。   自从去年请仙典仪之后,苏合便像是发现了什么以前从未接触的宝藏似的,将目光投向了提瓦特的非人之物身上,而后便发现各国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存在与人共生。   苏合先是笼统地大概了解过一遍,囫囵清楚了哪些国家有什么,这才静下心来细细分门别类。   ——不过刚才那位客卿先生,和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像什么差别都没有,一丁点容貌上的细节都没有发生变化……虽然只隔了不到一年,但是对于一个普通人类而言,这是正常的吗?   苏合若有所思。   正巧,钟离也在思考她的事。   他十分肯定自己刚才离开藏书室的时候穿过了什么东西,微凉,存在感十分微弱,并且体型不小。   视听嗅触都会骗人,但钟离的感觉很少出问题。   所以……那孩子身上有什么,是什么东西跟着她,她自己对此又是否知情,那东西又会不会对她构成威胁?   钟离微微拧眉。   胡桃跟着爷爷从外头回来时,专门给苏合打包了一份点心,可她还没来得及跑去找小伙伴,便被自家客卿拦下:“……那位苏合姑娘,依你看来,可有什么异常?”   胡桃:“啊?”   她摸着下巴:“我倒不觉得阿煦哪里古怪了,她就是不爱说话了点,客卿,你别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吧。”   胡桃拳拳护友之心昭然若揭,钟离一愣,只好暂且作罢。 [7]第 7 章:与此同时   玉京台的婆婆单名一个萍,大家都叫她萍姥姥,是一位身在人海之中的仙家。   苏合知道这一点时没有多惊讶,只继续拢着那堆湿润的琉璃百合花瓣,一瓣一瓣地数着。毕竟初见时萍姥姥压根没有隐藏的意思,苏合再是迟钝,过了这么些日子,多少也能想明白。   今天日头好,苏合来玉京台寄信,离开时便被萍姥姥笑眯眯地叫住,说是请她帮个忙。   苏合与父母的通信因为后者职权敏感,不走正常渠道,而是通过和记厅转总务司再转月海亭,审核流程相对复杂,但也有效确保某些机密消息不外露,间接保障苏合本人的安全。   父母从别国寄来的信件有专人送上门,但苏合自己送出去的,就不免要到总务司走一趟。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来信频率显著下降,信里说雪原环境恶劣,只有外围的通讯频率还算正常,一旦更加深入,传讯的难度就大大增加,这也是为什么他们都倾向于选择人品过得去的执行官。   以至冬和璃月的邦交而言,他们在北境大概率不会被为难,但雪国荒原的民俗传说可没有气候温和的璃月这般友好,夫妻二人多番考量,亲自接触,最后他们才确定跟着第一席的队伍深入。   从通讯时间来看,苏合目前的这一封信寄出去,之后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不到他们的消息。   彼时苏合正想着这件事,便被萍姥姥叫住,苏合走近一看,后者身旁的石桌上搁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竹篮,里头是各种各样的花瓣,都带着晨露,看着很是新鲜。   “老婆子年纪大了眼睛花,看不清东西,本来说要送给别人的礼物,结果现在都还没开始晒,小姑娘,能不能帮帮忙呀?”萍姥姥脸上连皱纹都透着慈爱,就算知道她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也让人没法拒绝。   苏合的功课早早做完,性格各异的朋友们今日也无人邀约,她便点点头,接过那只竹篮。   她对许多常人看来莫名其妙的事情都接受良好,幻想朋友是长着无数双眼睛的苍白石像天使,路边的老婆婆是传说中的仙人,交朋友主要靠其他人主动活动挤占她私人空间,她都不觉得有什么。   相反,正式场合的隆重自我介绍,当众表达个人见解,亦或其他类似的场景,她则会难以自抑地浑身不自在。   对苏合而言,往生堂客卿钟离先生,给她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毕竟寥寥数次见面,无一不是那种令她略显无所适从的场景。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对方足够体贴,从没让那样的场面维持太久。   所以萍姥姥随口一提,苏合也就随手一做,她一边将那些花瓣草叶摊在石桌上,一边听萍姥姥说起其他人。   从口吻上判断,说的似乎是小辈,这些花花草草都是给对方准备的,要是得空,一抬眼就能见着,只是她有些烦恼于对方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毕竟那位朋友控制体重和食欲的做法千年如一日。   清心,霓裳花和琉璃百合都是能够用来制香的花草,但要是说用来吃……   苏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拾起一片清心花瓣,在衣摆上擦了擦,便试探性地塞进嘴里。   清香,苦涩,寒凉,非一般人能下口。   虽然从寿命上就能判断,但从口味上也未尝不能下结论,这份礼物的收件人多半也不是人类。   “噗嗤!”   似乎是苏合想都不想就张嘴嚼叶子的举动太好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冒出了一位乐不可支的少女,比苏合大一些,粉发绿瞳,发间垂下一对鹿一般的犄角,还带一点茸毛,末端与她的发色趋近。   这位看起来也不是人类呢,典籍中所说璃月仙家皆为兽形,应该不假,苏合一边嚼一边想。   “姥姥呀姥姥,你从哪里找来的小姑娘,怎么呆得这么可爱~”   萍姥姥含笑敲了敲少女的额头,转过身来同苏合介绍:“这是烟绯,算是从小在老婆子我身边长大的。”   烟绯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靠过来,二话不说就跟苏合一样开始分花瓣,一边帮忙一边道:“你好呀。”   女孩儿眨眨她颜色更浅一些的绿眼睛:“苏合。”   萍姥姥介绍完便回过身去继续手上的活计,从这个角度苏合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便没太在意,萍姥姥的桌子并不大,占了两个人在这里,哪怕是两个小姑娘,也要时不时手臂擦着手臂。   苏合一个人当然可以一句话也不说,但奈何她和很红很烫的女孩子们总有些说不清的缘分,香菱如此,胡桃如此,仿佛连烟绯也逃不过某些莫名其妙的定律——粉发少女神神秘秘地问:“你知不知道这些是给谁的呀?”   这些红色系的女孩子们似乎都有某种套近乎不惹人生厌的超能力,比如这里,烟绯肯定知道是给谁的,可她不说,就要用这个来问苏合,看样子不管苏合说知道还是不知道,两个人就都有话聊。   苏合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她道:“应该是一位仙家。”   “是在月海亭工作的甘雨前辈啦……”借着萍姥姥的话头,烟绯自然而然地跟苏合聊起了不在场的那位女士。   但苏合有些走神,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天边没有一丝云彩,玉京台上空无遮无拦,阳光下,烟绯的一对犄角泛着奇异而润泽的光彩,苏合很难把自己的视线从上面移开。   “在看什么呢,哎呀,是我的角吗?”烟绯晃了晃脑袋,笑意吟吟。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苏合酝酿片刻,便直接问:“可以摸吗?”   粉发少女也是一愣,左右要晒的花瓣已经完全铺开,她摸着下巴有模有样地琢磨片刻,最终点点头:“一般来说别的仙兽不会同意这种要求,但我的仙人血脉只有一半,不是很介意这种事情,你摸吧!”   主要是苏合看起来很可爱,除了欣赏就是好奇,那为什么不满足她一下呢。   说罢,烟绯大大方方地微微倾身低头,苏合不知为何,脚下反倒磨蹭起来,最终凑过去伸出手,碰碰烟绯的角。   角的茸毛尚未完全褪去,昭示着烟绯的年纪表里如一,质地并不冷硬,相反,柔韧中带着温热,显然其中分布着血管,苏合轻轻摩挲时,烟绯笑着嘟囔有点痒,看来神经分布也很密集。   等苏合摸够了收回手,烟绯便捏了捏女孩儿的耳朵尖作为回应:“就那么喜欢吗?”   苏合虽然不是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但眼神和动作是不会骗人的,那种遇见了没见过又很喜欢的东西,小心地摸一摸碰一碰,又怕弄疼了别人的感情,烟绯只消瞧一眼就无所遁形。   苏合不好意思地笑笑,发绳缀着的铃铛泠泠作响,她轻轻点头。   “很漂亮。”   有别于人类的美丽,就如同上次请仙典仪在云中的岩王帝君,超脱日常与生活,格外引人注目。   “哎呀你都夸得我不好意思了,我这可不算什么,老爹的角那才叫一个漂亮,可惜只让我娘碰,小气。”   萍姥姥听了一耳朵,听到这里难免失笑,可她一转身,便见苏合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显然在期盼什么,萍姥姥可不打算揭自己老底,她给两人一人倒了杯甜茶,道:“你父亲若是和移宵导天相比,还是差了些。”   移宵导天真君在魔神战争时期,斩下自己汇聚大半力量的美丽犄角用以支撑天衡山,护佑无数黎民百姓,自己则战至力竭而亡,他生前最爱吹嘘的就是自己的犄角,仙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姥姥,要比也不是这么比的呀。”烟绯熟门熟路地撒娇,冲淡了带着一丝伤感的氛围。   “呵呵,老婆子我也不想提起这些旧事,可谁让你们说起来了呢……”   “那就不提旧事,谈谈眼前好了,”烟绯点点头,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姥姥你看,这是我找着的璃月法典最初版,以后我要去学法,你觉得怎么样!”   萍姥姥自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她希望每个年轻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前路,所以她的目光落在好奇翻看法典的苏合身上,想起这孩子父母不在身边的现状,不免心疼,便问:“那你呢,可有什么想法?”   嗯?   苏合懵懵地抬头,在问我吗?   此时的苏合不太能分辨短期规划和未来目标的区别,在烟绯兴致勃勃的目光下,她煞有介事地思考片刻,最终语出惊人:“书上说,蒙德的东风守护是一条宝石般美丽的巨龙。我想去看龙。”   璃月请仙典仪一年只有一次,如果在蒙德,运气好的话,应该能见到东风之龙不少次吧?   烟绯诡异地对上了苏合的脑回路,跟着问:“璃月不也有帝君吗?”   苏合的论据很严谨:“一年只能见到一次,绝云间比蒙德难走。”   烟绯被说服了:“好像也对!”   两人便丝滑地从这个话题开始说起,又愉快地聊了起来,而萍姥姥则为苏合的口吻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不把帝君当回事么。   与此同时,钟离翻看着当期投稿,也在想,现在的年轻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又是旅人又是晨星,又是陨落的高车又是无月的黑夜,现在随便一本文学杂志上都能刷新出天使或是仙灵的作品吗,但这些密辛与指代也不是什么可以随便拿出来说的内容吧……   钟离揉了揉眉心,一墙之隔,和他同样拧着眉的还有夜兰。   两人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署名,在笔名起得花里胡哨各有千秋的璃月,以单个字母作为指代实在少见,但如果把这个当成首字母……不会是苏合吧?   这……的确像是那孩子会做的事。 [8]第 8 章:月下故事   倘若苏合出生在须弥,又恰好和教令院有接触,那么她在启蒙的时候大概就会被告知何谓“六大根源之罪”。   可惜她是个璃月人,上的是璃月私塾,从小父母就管得松,不会有人来告诉她究竟哪些过去不能探究,哪些东西不能接触,而她恰好又有许多常人难以企及的渠道来获得这些知识。   而且,她看得懂,并且能够理解。   璃月太安全了,社会治安有千岩军,外出走动有镖局,方士与往生堂处理妖邪鬼怪,实在不行野外还有仙人高强度锄大地,魔神残渣被各种封印压得喘不过气,与神同行之地少见灾殃,这里的人多半有那么点无所畏惧。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苏合恰好是其中佼佼者。   但她毕竟年幼,即使聪慧,孩童心性也在所难免,或许平日相处接触到的一应事物她还能分辨真假,但那些从遥远异国而来的文献典籍,由于无法真实接触,也无人讲解,她会一股脑全部当成真的。   这个年龄的孩子写作还处在模仿阶段,之前那首长诗便是对蒙德体例的学习,如今苏合想要为自己的幻想朋友撰写更详细的故事情节,参考对象便不只诗歌,还有各种民俗传说。   一如冒险家之间对仙灵的猜测,一如《浮槃歌卷》的晦涩,又或者《雷穆利亚衰亡史》中神秘的预言。   不过苏合的“参考”和学术意义上的参考不是一个概念,她更像是将倾江月按照设定的“生平”与“性格”放置在特定环境中,试着编写她与同类、与故事中人物的交互,以此反过来完善她的“设定”。   苏合翻过莺儿以前的课本,等到他们再大一点,私塾先生也会让他们试着续写课本故事,这与苏合现在正在做的有一定相似之处,虽然细节上多有不同,但不妨碍放在一起理解。   以稻妻轻小说的术语来说,苏合在撰写同人文学。   在属于幻想朋友的故事里,她最初的名讳应当不是这个,那现在的名字从何而来呢?   江月为倾,是叹服于她的美丽,在水泽与月亮的联系当中,苏合想到了蒙德的《清泉之心》,泉水精灵从泪水中获知了少年的心绪,那么瞥见天使身影的凡人或许也是在水泽之畔,月亮的倒影里,见到她瑰美的形体。   或许那凡人即将坠落深潭,或许那本就是长诗中曾经出场的旅人,总之天使因其赞美,得到了行走大地的名。   高天的使者为什么要在大地上行走?   《竹林月夜》中的白马仙人提过,三轮月亮的宫殿早已坠毁,所以苏合便写下这样的故事:生活在天上的人儿失却了栖身之所,不得不踏足凡尘的土地,然而地上与天上云泥之别,所以诅咒与退化也从中滋生。   她们失却了自光中降诞的形体,意识也被诅咒日复一日磋磨,最终变成了山野间为人指引宝藏的仙灵……   但倾江月没有蒙受这样的命运,因为她把受赠的名字当做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她变作了为同族垂泪哀哭的石像。   这样设定的话,连倾江月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眼睛的问题也解决了……苏合轻轻咬着笔头,草草在课本的角落记录下这一灵感,然后在私塾先生请她起来提问时面不改色地说出之前讲过的内容。   她会不会好奇呢,会好奇大地上的人类和同族过着怎样的生活吗?   一个会为同族遭遇垂泪的天使,应该会的吧。   所以倾江月会去其他地方游历,寻找自己那些或许同样没有退化的同族,她去到铄金的沙漠,《浮槃歌卷》中,花的大主人正向那仁慈又彻知的君王提问,将不可宣之于口的密辛诉诸于隐喻。   这位酒与遗忘的夫人,见到故友破碎的形体便落下泪来,邀请倾江月前去她的园圃,她说那里清泉遍布,睡莲诞育了镇灵的女儿,一定能抚慰你一路远行的疲惫,来听我诉说乐园的愿景,来为我寄托久久的哀思。   不了,垂泪万千的天使拭去梦乡女主人的泪滴,我还要往北去,那高海之下仍有我们的同族。   雷穆利亚时代的金蜂,在枫丹的传说中名为西比尔,以预言著称,在《雷穆利亚衰亡史》的注释中,有的史学家认为她可能曾经指引过人类,但洪水淹没一切,谁也无法确认。   ——那就当它是真的吧。   于是绿洲的女主人送别蹒跚的同族,无缘得见她攀上高海,深入大湖,在最深最深的深处,得见西比尔。   那应该是个具体的地方,苏合想,可惜连金蜂的记载都似是而非,她手上别的书里更没有指引,一个预言家应该在什么地方呢,女孩儿在这里犯了难,便戳一戳行秋的手肘,扔过去一个纸团,上面写着:地里有什么?   他们正在学习一篇描写柳树的古代诗歌,行秋看了一眼纸团,想也不想便提笔落字:树根。   于是苏合写:天使的眼泪滚落土壤,浸润那些虬结的树根,因为通晓预言的同族连翅膀都已经折断。   她问: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金蜂的天使说:我无处可去,只能等待即将来临的王者,等待那纺线如约将他缠绕,也把我溺毙。   至冬的书籍里,常常将命运指代为“纺线”,所以这里苏合也是这么用的。她还记得那本写雷穆利亚的书里提过,雷穆斯是在居尔城灭亡之后才去的枫丹,按照故事里的时间点,雷穆利亚还不存在,所以是未来。   西比尔已经无法垂泪,倾江月便代她哭泣,有的滴落土地,有的融入海水,那乐章尚未到来的年岁里,金蜂最终还是送走了同族,因为万千眼目的石像还要去到另一处,寻找杳无音信的同胞。   苏合找到的资料里,关于层岩巨渊的记录有些混乱,但如果从沉玉谷的民俗传说方向考证,倒是有推论说先民是从层岩巨渊方向迁徙过来,苏合参考的也是这个说法。   不过重点并非层岩巨渊,而是沉玉谷,后者有着古老的传说和壁画,《灵濛山夜话》里,人们曾在雾气中看见身着纱制长衣的先民,来歆山上高大的玉台,传说也曾经为祭礼而设……全璃月最像曾有天使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可壁画上的影子模糊,先民也曾经退化,文明断代,没有人知道那或许存在的天使的名讳,苏合本想信口胡诌一个,但转念一想,总不能所有同族都能被故事的主角找到,遗憾也是必要的一环。   所以她写:哭泣的天使离开高海,踏足碧色的山峦,然而幽谷之中仅有泉水回响,碧玉流转,没有半点熟悉的痕迹,她向碧水河中求索,河水只将投珑仪式的玉器送到她手边,可那早已不是旧日的文字。   追索的终局竟然是这样的结果吗,雾霭笼罩的深谷之中,传来了如泣如诉的吟咏。   蒙德的《醉客轶事》中提过,仙灵有自己的歌,那倾江月应该也是会唱的吧。   那苍白而哀伤的吟咏持续了七天七夜,歌声停下时雨声淅淅沥沥,仿佛她的泪滴飘散到云雾中,又化作雨降下。   她终于感到疲惫,寻了一处幽深的所在,久久睡去,仿佛再也不会醒来。   然而山石并非恒久坚固之物,一如流水与时间都会将其冲刷,某一次地动山摇水泽漫涨的灾祸之后,沉睡的石像被水流带离了原位,又是仿佛无穷无尽的岁月过去,碧水河的柔波将她带到地上,带去下游。   苏合回忆一番,又扔了个纸团给老宅在沉玉谷的行秋,最终确认魔神战争时期沉玉谷确实发过大水。   好,就这么写。   港口的喧嚷最终将倾江月唤醒,大漠中的园圃,高海下的树根,幽谷中的寻索,仿佛都已经离她很远很远,她知道自己的形貌看起来诡异又可怖,正在她悄悄隐匿身形,穿过闹市与街巷时,有人轻轻摸了摸她的羽翼。   是个年幼的孩童,纯澈的眼眸看穿了拙劣的伪装,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从未见过的美丽。   苏合抿着唇一笑,她写:那就是笔者了。   这就是倾江月的故事,也是她的幻想朋友和她之间的故事。   私塾的钟声响起,同窗们都跑到了外面活动,行秋整收拾着下一堂课要用的东西,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蹦蹦跳跳的同龄人,又看看只一味翻着纸页,脸上露出神秘笑容的苏合,叹一口气。   苏合本来就不爱理人,最近大半年更是变本加厉,私塾就这么大,同窗天天见面,行秋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可仔细想想,她只是不跟别的孩子玩,又没有做什么错事,应该不至于吧……   行秋思忖片刻,没打算给好友泼冷水,只是问:“写了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苏合在这时候从不扭捏,她最后整理了一下页码顺序,爽快地递给行秋,只是临到了头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径自收回来,不顾行秋满头雾水,提笔在封面上写下几个大字:泣月者言。   行秋接过书之后本想提醒她多和同窗们交流一二,可他也是个书虫,翻开低头瞥了一眼便陷了进去,什么提醒什么同窗全然抛在脑后,只差再上演一次把课本封面换到课外书上面去的戏码。   不过此时的苏合尚不知晓,她这本尚未付梓刊行的故事,会在某些特定的人那里产生多大的影响。   苏合是写故事的人,假的真的都可以当成真的,她不会为所谓真相烦恼,她只是引经据典写了一个故事,只有真正知晓什么的人,才会对她选择故事原作的能力感到惊讶。   提瓦特目前明牌天使一共有六位,除却最初的那位与尼可,剩下四位里苏合写下了三位,夜神身处纳塔,堪称与世隔绝,如若不然,只要有相关文献流出,相信苏合也一定会把她加上。   当然,一个故事刚刚写完的现在,苏合只是推开窗户看月亮,就着倾江月越发明亮的微光,翻出了上一次从至冬寄来的信件。   时间过去太久,雪的气味已经消失,爸爸妈妈的气息也一样。 [9]第 9 章:底层逻辑   《泣月者言》写完时正值盛夏,恰逢私塾放假。   像上次的长诗一样,苏合随手选了一家合眼缘的书斋文社投递,本以为和也会和上次一样没什么水花,但出乎意料,糅杂了民俗传说与异国风情的故事在璃月颇有市场,没过几日就有编辑找上门来。   当时还闹了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编辑琼英女士按照苏合给出的联系地址找到吃虎岩,敲开苏家的门后,看见的只有一个还没她胸口高的女孩儿,巴掌大的小脸,模样倒是俊俏,可分明年不过总角,她便问:“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苏合能闻到琼英身上新鲜的油墨和上好宣纸的味道,也看见了这人手上常年执笔才会有的茧子,但她不太清楚这种特征对应着什么,只以为对方真的是来找自家爹妈的。   那些信件原原本本到她手上,说明外交官的行程不是秘密,苏合便道:“至冬。”   那一瞬间,门口的大人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绝望表情,但她很快就清醒过来,抓着头发:“不对,三天前寄过来的稿子,就算用飞的也飞不到至冬吧!啊啊啊啊也可能是委托别人帮忙寄送的,可为什么要留家庭住址……”   苏合歪了歪脑袋,慢吞吞地问:“稿子?”原来是找自己的。   琼英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人家门口对着小孩子发癫,顿时不好意思起来,或许是苏合安安静静抬头看着她的模样也让她冷静下来,这位眼下有些青黑的编辑顺了顺自己的头发,道:“是书稿,我来和作者商量付梓相关事宜。”   眼看她又要开始发愁,苏合干脆道:“我就是S,你要找的人。”   琼英原本已经平复下来的声线又颤抖起来:“……你,啊不,您、您就是S老师?<泣月者言>是您的作品?不,不是不相信的意思,但这实在是太、太让人惊讶了。”   那样哀伤优美的笔触,史诗神话一般的走向,干脆利落的故事收束,留下充满希望,玄奥无穷的结尾,怎么看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够写出的故事,但苏合这么说了,琼英便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不管什么时代都是不会缺少年天才的,眼前的女孩子明显是早慧的类型,为保万无一失,琼英又问了几个只有深读全文的人才会意识到的问题,终于放下了半颗心。   ——剩下半颗心在为对方的年龄和监护代理人问题发愁。   这一道流程走得同样很顺利,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隔壁的当家人夫妻问过苏合自己的意愿之后,痛快地签了字,只剩下一些需要编辑和作者共同完成的工作。   “它很受欢迎么?”苏合有些不解。   她很清楚自己写了什么,上街买书时也大概清楚目前通俗文学的风向,《泣月者言》这种通篇考据,但主角虚构,内核相对简单的故事,应该很难在铺天盖地的通俗话本里脱颖而出才对。   君不见,体裁与行文有些相似的《竹林月夜》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作品了。   比通俗文学晦涩,比传统文学浅薄,按理来说定位应该相当尴尬才对,可这位编辑看起来好像非常喜欢她的作品。   琼英点点头:“S老师你不知道,这种有一定阅读门槛,但又不至于通篇文言的作品,很适合用来辅助教学,现在那些武侠小说,传奇话本太多了,看起来还一派欣欣向荣,其实已经到了需要沉淀的时候。”   苏合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琼英说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流行这话很有道理,便点点头记下。   写给自己和幻想朋友的故事,如果也有别人喜欢,就相当于把那种心情和体验分享出去,多好。   出版印刷需要的时间不短,相较于琼英的歉意,苏合对此没有什么不满。   因为看过苏合故事的人的多少,对倾江月的变化毫无影响,只与苏合本人在书写故事的时候投入了多少精力,用了多少心血有关,她用故事锚定了这位拟造天使的前尘往事,天使的种种特征也变得更加清晰。   她变得灵动,即使是苍白的石像也有了顶级匠人才能雕琢出的细腻肌理,羽翼的辉光更加明亮、凝实,真正如同月光一般,甚至于前些日子苏合托人从蒙德带回一把鲁特琴,倾江月竟然真的能够弹奏出动人的乐曲。   苏合本人音乐造诣平平,让她拨动琴弦只能是滥竽充数,所以倾江月是自己会的弹琴。   分明苏合才是造主,但这位重重眼目的天使却已然有了她并不知晓,也不精通的能力……这意味着角色有了自己的想法,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她在向一个独立的个体发展,这对创作者而言是十分美妙的体验。   虽然影响不到幻想朋友的完成度,但故事的传播却激起了苏合本人生活的涟漪。   《泣月者言》上市之前,苏合拉着倾江月进行了许多尝试,包括不仅限于她执行命令的能力,指令的反应速度,能否进食,对食物和环境的好恶,能不能实体化干涉除她以外的现实世界,实体化之后能够维持多久……   对苏合而言,这些既是测试也是嬉戏,她玩得太投入,除了朋友们的邀约之外几乎不怎么关注外界,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什么时候完成出版,也不知道其他人对故事的种种反应,故事只是故事而已。   她只是在一个月色格外清朗的夜晚,再一次推开窗户,让月光溜进室内,然后赤着脚拉起倾江月的羽翼,等到石像天使的光芒将她笼罩,生着裂痕的面颊朝她望去,她便抿着唇笑起来,小声地说:“你会跳舞吗?”   倾江月发不出声音,也无有言语,她只是优雅地张开羽翼,冷硬的手掌做出邀请的姿势。   塑像的身躯做不出柔韧的动作,但幸好她的翅膀足够灵活,可以带着兴致勃勃的女孩儿转来转去。   另一位真正的天使远道而来,物理意义寡言的她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遥遥注视着那位奇妙的“同族”和她的造主。   这个年纪的孩子晚上睡不着也太少见了,尼可想,她接着便有些心虚地左看右看,还好、还好,自己离建筑群够远,心声不会吵到别人。   尼可想起艾莉丝,便想到好友翻到那本书的时候便“咦”了一声,配上半杯红茶,几种点心,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她脑子里东想西想地路过,被艾莉丝嫌吵,索性坐下来问她在看什么,然后那本簇新的书便塞过来,附带艾莉丝兴致勃勃的调侃:“你看这个,写得也太贴切了,是不是仙灵们编故事的时候忘了藏,还是说……”   诸世界的大冒险家调皮地冲货真价实的天使挤挤眼睛:“你真的有这样一位同族?”   尼可诧异不已,接过书本一目十行,疑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滋生得更多了。   “虽然最近观测世界线的时候的确发现了不明扰动,但这明显就是这位作者自己编的故事吧。虽然真的有点符合天使的审美,和其他天使的故事也融合得很好,但也不能说这就是我的同族……顶多在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的传说里和我们一起啦。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应该算是肯定了这个故事的动人之处,啊,难道说艾莉丝你也喜欢……”   艾莉丝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尼可,你的脑内声音吵到我了。”   这位火红的大魔女舒服地靠在身后的椅子上,端起精美的茶杯啜饮一口,才道:“既然你也观测到了轻微的扰动,那我注意到的应该也不是虚像,当然,最重要的是芭比的结果,她的水占盘显示——”   沙哑得略显年龄感的声音凭空出现:“我们很快要有新朋友了。”   艾莉丝轻咳一声,一把拉住看上去很想立即行动的尼可:“不过不是现在,真正合适的契机还没有到来哦。”   口不能言的天使在脑子里道:“我就是去看看啦。”   芭比洛斯倒是没有反对,只是提醒道:“你小心一些,别让她注意到你。”   艾莉丝撑着下巴点点头,松开了手,发出了驱赶小松鼠一样的声音,可惜尼可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自顾自地又开始思考:“芭比,你的意思是新的席位,还是我们中某一位的继承者?”   艾莉丝从尼可手边将那本《泣月者言》拉过去,拉到自己面前,自称快乐女巫的大魔女轻轻地抚摸书的封面,她施展魔法,儿童画一般的剪影浮现,是长满眼睛的石像天使拉着一个小女孩。   魔女为她们送上纸片的星星和月亮,拉开一片澄澈的天幕,她说:“如果安雅还在,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的。”   答案已经浮现,想起那位身为凡人早早离开的老朋友,尼可也跟着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继续自己的行程。   时间回到现在,在尼可终于意识到芭比洛斯为什么要出言提醒的时候,和自己的幻想朋友玩闹正酣的女孩已经停下了动作,浅绿色的双眼向着尼可的方向望过来,仿佛已经准确无误地发现了她的存在。   好敏锐的感知能力!   头皮发麻的尼可消失得很快,苏合的目光触及她曾停留的位置时什么也没发现,但她知道那里刚才的确有人。   时间毕竟已经很晚,苏合的睡意也重新酝酿起来,她纠结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关上窗户,收拾着睡下。   良久,本已隐没于无形的倾江月微微张开羽翼,将无声出现在屋内的尼可纳入自身光芒范围,尼可得以安稳站在苏合的床前,没有惊动任何人。   即使并非通常意义上的同族,尼可与倾江月之间也有微妙的通感,后者以此确定前者并没有恶意。   苏合睡得不太安稳,不是因为尼可,她只是做了梦,是好梦,所以醒来格外失落,不想再睡。   可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不睡觉怎么成呢,尼可那天使爱人的底层逻辑又发力了,她也伸出自己苍银的羽翼,在女孩的面颊上轻轻一点,那微皱的眉头就放松下来:好了,货真价实的天使祝福!   离开前,尼可回头看了一眼倾江月。   她已经相当接近一个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生命,或许遥远未来的某一天,她会获得属于自己的命之座也说不定。   尼可不知道那个绿眼睛的女孩儿是怎么做到的,但尼可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魔法,也不只是祝福。 [10]第 10 章:帝君尘游   苏合前不久中过暑,人昏昏沉沉地被莺儿带着去不卜庐喝苦药汤,让过来给爷爷开药的胡桃看见了。胡桃一见就纳了闷,别人不清楚她还不清楚吗,只要没人叫,苏合除了吃饭之外很少出门,这也能中暑?   莺儿一听就笑了,浸了薄荷水和冰片的帕子一甩:“白大夫说就是因为她体质不强健又不爱出门,怕太阳就不开窗户,这叫暑热外迫,湿邪内阻,多出来走走出出汗就没事了。”   说的也有道理,看看香菱一天到晚在万民堂忙上忙下,常常出得一身汗,从没听说过她中暑生病。   胡桃斜着眼睛一瞥,苏合端着她脸那么大的药碗,碗里只剩一点药渣,怪让人省心的。   只是苏合盯着白术脖子上那条会说话的蛇,看样子已经有一会儿了,白术忙着写药方暂时没发现,长生却如芒在背,环在白术肩膀上动了动,引来绿发青年一声疑问:“长生?”   不卜庐开业不久,虽然白术在短短数月内医术便已享誉璃月港,但苏合是第一次来这里看病,也是第一次见到长生,她素来是不怕蛇虫鼠蚁的,长生鳞片润泽,双目有光,她甚至觉得挺漂亮。   对人类之外的存在,苏合显然有另一套社交准则,她都敢问烟绯能不能摸一摸人家的角了,对着一条蛇肯定也能伸得出手,这不,长生还没开口,苏合便问:“白大夫,我能摸一摸长生吗?”   胡桃敢肯定如果这里没有长生,也没有莺儿和自己,苏合肯定不会这么大方主动地和白术说话。   “这…长生不是我的宠物。”白术面露难色。   “你这小丫头,我可会说话!”细细的女声从白术肩头传来。   莺儿吓了一跳,苏合却从善如流地改变了沟通对象:“对不起,我能碰一碰你吗,长生……小姐?”   长生一时哑火,本来想用自己会说话这一点吓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结果人家压根不在意,甚至因为能直接和她沟通,中暑后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救命灵药呢!   “可以吗?”苏合眨了眨眼,她年纪小脸也小,浅绿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十分可爱。   “……哼!”长生有些别扭,在白术忍俊不禁的注视下从他肩头爬下,“可接好,别因为害怕把我摔了。”   苏合一边腼腆地笑着一边抬起胳膊,让长生落在自己的小臂上,动作小心地像托着一团软软的面剂子。   长生绕着女孩的胳膊转了几圈,蛇头搁在她手背上,懒懒摆了摆尾巴,白术看得好笑,总归苏合中暑来得急,家属又说她从前没有这般病症,怕是要在不卜庐观察好一阵子,白术也乐得把长生挪一挪。   蛇是变温动物,常人的体温对蛇而言并不怎么舒服,孩童的体温更高,苏合便没有用指尖或者指腹去摸长生,而是用微凉的手背手腕接触,抚摸时也是用指背和指甲轻轻刮过,细致妥帖而不冒犯。   莺儿还有事,见苏合喝了药情况稳定许多,低声交代几句便离开,胡桃抓了药也要走,可她看好友孤零零在这里,虽说玩蛇玩得不亦乐乎,总归担心,她索性相当热情地邀请小伙伴常来往生堂做客。   因为种种原因,往生堂常年维持着较低的温度,夏日格外阴凉,在胡桃看来自家显然是避暑的好去处。   “反正你也要来看书,多待会儿怎么了。”她说得振振有词,一副苏合不答应就要把她连人带蛇一起拖走的架势。   长生已经快被摸得睡着了,闻言眼膜撤下,抬起脑袋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唉,小姑娘们。   苏合一般不会拒绝朋友们的邀请,没考虑多久就点点头应下,胡桃这才放下心来,挥挥手告别。   那厢白术忙完手头上的事,难得不卜庐里没来病人,他便过来细细观察一番苏合的脸色,又给她号了一次脉,才语重心长嘱咐道:“苏合姑娘,你体质偏弱,外邪易侵,切不可久居室内不见天日,多出去走走有助身体健康。”   白术:“观你面色,想是睡眠不深,早起时温度不高,可以去港口或者玉京台逛一逛,晚间饭后也可适当行走,待到秋来天气转凉,正是适合活动的天气,日日舒展筋骨亦有助睡眠。”   白术观察过这孩子的言行举止,便没有用哄小孩子的口吻,他想她能够理解。   苏合怔了一下,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点点头:“谢谢白大夫,我记住了。”   长生打了个哈欠,尾巴打着卷儿:“光是记住可不行,还得去做才有效果,你也不想一生病就被白术灌苦药吧。”   其实苏合不怎么怕苦,但她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份好意。   来回折腾几天,病好全了之后,苏合相当有创意地把胡桃的邀请和白术的建议结合在了一起,早起去港口转两圈,然后一路晃悠到往生堂,在一天里最热的时候窝在朋友家的藏书室里。   安静,阴凉,有很多书,苏合越来越喜欢这里了。其实行秋家里也符合这个条件,可他有个哥哥,家里还有各种佣人,苏合只去过一次,后头要什么书都直接找小少爷本人要,说什么都不肯再往他家走。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往生堂的那位客卿先生也在这里,不过只要看一看这位和上次见面相比一点变化都没有的皮肤状态、妆容分布,大概就能确定他或许根本不是人类。   ……一来不是人类,二来这里又是往生堂的地盘,二者结合起来苏合就没那么介意了。   钟离的目光落在苏合的发顶,不发一言。   他倒不至于看《泣月者言》看得头皮发麻,只是读完那个故事之后若有所思,自然而然便明悟跟在苏合身边的未知存在可能是什么,“幻想朋友”不会有这样的存在感,也不会因为故事而越发完整。   可倾江月因何而出现,又因何而诞生,对苏合而言又意味着什么,钟离没有从故事里得到答案,属于石像天使的故事里,笔者出现在最后,象征着变化的未来和新的生活,更像是一种意象,而非真实的描述。   这样的能力近乎创生,但在如今的时间点,真正能算是一种祝福或者馈赠吗?   这又是否是苏合的极限呢?   钟离并非全知全能,他总会想办法去探知答案,以往他或许不必自己探查总结,但如今既然已经在为今后做准备,那么在这件关于苏合的事情上,他就选择了亲身下场——毕竟以后总归会有这样的时候。   想要和一般的孩子混熟或许并不困难,几句夸奖,几颗糖果,做个按照约定随叫随到的玩伴,多理解,不摆谱,就可以收获许多纯真的友谊,毕竟小孩子的快乐总是很简单。   但想跟苏合成为朋友没那么容易。   她先天早慧,生性敏感,有着作弊一般无往不利的感知,对陌生人的防备心很高,与同龄人也少有共同话题,具体表现在她的朋友们不是机缘巧合同她结识,就是对方自顾自将她“领养”。   ——而作为一个没有亲缘关系的成年男性,钟离要和她熟悉起来颇有难度,纵有千般社交手腕,对方不愿意同他交流,对他所说的一切持保留态度,那也是白搭。   总不能去劳烦胡桃将他介绍给苏合,那样他只会得到两个女孩的疑惑目光。   所以这次见面,钟离察觉到了苏合态度有所缓和,虽然暂时不确定为什么,但对他而言的确是一件好事。   没有抵触,常常见面的两人只要不是性格不合,熟悉起来便很迅速,往生堂的书架垒得高,苏合想找的书要是在最高处,她自己往往是够不着的,钟离便会顺手帮忙,末了顺着书籍内容聊上两句也是常有的事。   与爱书喜静之人沟通,最开始的话题不宜引向自己或对方,而是应当停留在书本典籍之上,保持距离感。   钟离知识渊博,见多识广,在书籍版本和注释上也有独家看法,每每点到为止从不逾越,提出建议也多有谦逊之处,在苏合看来,和这位先生交流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不过现在的钟离心情有些微妙。   倒不是着一大一小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君子之交谈若水,能有什么冲突可言。   钟离只是有些在意苏合今天从外头带到往生堂里来的书。   苏合并不总是挑着往生堂的典籍看,偶尔也会带着话本闲书过来,钟离照样能面不改色地和她谈论其中情节或者作者的个人风格,除了书,偶尔也会有假期的功课,只有这时候苏合有点孩子模样,写烦了就把笔搁下打盹儿。   今天的书题材有些特殊,《帝君尘游记》。   钟离和人聊起岩王帝君也不是第一次,面不改色地评价自己实属常事,但他今天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此书在坊间毁誉参半,有人说它不敬仙神,也有人认为其大胆创新……苏合姑娘,你怎么看呢?”   他其实也有些在意,这个眼中万事万物都有别样不同的孩子,是如何看待岩王帝君的。   询问对方对于某一件事的看法,是一种微妙的好奇,只是和绝大多数人的交流中不必在意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探知,但对钟离与苏合之间而言,这确实是这段时间以来前者第一次试着了解苏合的个人观点。   “帝君……”苏合手指翻动书页,垂下眼眸,“如果真的是一位大姐姐就好了。”   钟离:。   他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开启这个话题。 [11]第 11 章:至纯无瑕   面对如此雷霆发言,被希望是女子的岩王帝君本人只是若有所思,持颐道:“苏合姑娘何出此言?”   苏合的回答十分干脆:“漂亮。”   末了,她望一眼手边之前钟离为她取下来的大部头,又厚又重,放得还高,看在这位客卿先生无私帮助的份上,苏合到底还是多说了两句:“姿容秀美,融融可亲。”   重点还是好看。那种嶙峋峻峭又古朴厚重的非人之美,如果能和清丽柔婉的女性之美兼而有之,那么在苏合的设想中,就根本找不到比这更符合自己审美的存在了……可惜。   可惜在璃月坊间传闻之中,岩王帝君虽有多种化身,但按苏合看过的绝大部分典籍记载,其人实为男子。   不过有没有别的可能呢?   在相对在意的方面,苏合自然而然就无师自通了质疑,开始回想阅读过的文章与典籍。   她喃喃道:“魔神的性别…会不会不是固定的?”   钟离微微一哂,最终决定维护和巩固一下自己的性别认知:“他者或许,但岩王帝君…几无可能。”   他语气中的笃定让苏合歪歪脑袋,疑惑又恍然地向他望去。   钟离:“……以岩之魔神的性格,想是不会让错误的认知流传数千年之久。”   听他这么说,苏合便想起璃月这位岩王爷堪称彪炳的战绩,亦有许多史家称其有“无边杀伐之相”,根据每一年的政令和指导而言,他也不是那种对如此明显的错误放任自流的类型。   这种事情发生在蒙德倒是很有可能……   钟离本来还想和她聊聊别的,比如苏合对性别差异的认知和看法,但苏合已经去拿手边的大部头,那不是璃月的传统线装书,而是别国的典籍,精装封面又厚又重,抵得过小姑娘半边脑袋——《雷穆利亚衰亡史》。   这也不是往生堂的藏书,而是苏合以前从家里带过来的,仪官收拾时顺手放在了高处,才需要钟离帮忙。   他看看对桌女孩的个头,再想想她的年纪,话都到了嘴边,终究还是咽了下去,总角稚子,先不提她对异性究竟是什么看法,这恐怕不是他应该提及的内容,也不适合同他谈论。   于是钟离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就着苏合手中的枫丹史学典籍,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史家的时代局限与叙述情绪影响下的表达。   就好比这本写于枫丹城建立之初的典籍,提起了雷穆利亚,也说到了梅洛皮斯,但在梅洛皮斯文明覆灭之后,雷穆斯抵达之前,枫丹的那片高海上人们如何生活,是否组建了文明,在这本书中几乎可以算一笔带过。   “并非蛮荒一片?”书上说什么信什么的苏合问道。   钟离:“据我所知,的确曾有一个文明相对繁荣,名为利奥奈锡斯,但更多的信息我就不得而知了,若要深入探究,恐怕只能等待雷穆利亚有更多文献出土。”①   “唔……利奥奈区?”   钟离沉思片刻,颔首:“或有联系。”   虽然这跟苏合的故事可以说没有一点联系,但作为知识的补充,苏合还是将之记录了下来。   胡桃以往也试着加入自家客卿和小伙伴的读书会,但是奈何他们的学术氛围实在太浓厚,涉猎的书籍也是五花八门,和她专业对口的可遇而不可求,这让正咬着牙学习祖传手艺的胡桃叫苦不迭,便渐渐不怎么凑过来了。   但在胡桃眼里,自家好友就是长得漂亮可爱的神人一个,不盯着看看指不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所以不加入他们不代表胡桃就不出现了,相反,她出现得更频繁了。   要么倒杯热茶,要么端盘糕点,到了饭点还要把苏合拽走出去吃东西,天色晚了也要催着苏合回家去,从没看过她这么操心谁,恐怕她口中未来的客户都没有这个待遇。   钟离头几次遇上时还有些稀奇,虽说胡桃从不在有正事时嘻嘻哈哈,但她毕竟也是个孩子气十足的姑娘,这么妥帖地照顾别人多少还是有点少见的,接触多了,钟离也算是看出了门道。   苏合经常呈现出一种十分专注的劲头,对自己正在进行的事情投入绝大部分精力与心神,偶尔会忽视自身的生理需求,简单来说就是物我偕忘,废寝忘食,但她身体并不强健,便需要旁人关照一二。   “在家里有莺儿姐姐和林叔林姨,私塾里行秋负责把她揪出去活动,往生堂是我家的地盘,自然就是本姑娘啦!”   胡桃十分可靠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接着便眼珠子一转,一看就是把主意打到了钟离身上:“客卿啊,这段时间你和阿煦接触多,要是我没注意时间,就得你提醒她一二了。”   说罢,她便小大人似的踮起脚,故作豪迈地拍拍钟离的肩膀。   钟离颔首应下:“小友情况我既然已经知晓,自当尽力。”   钟离隐隐叹气的同时,苏合正拈起胡桃带来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在食物的口味上没有其他偏好,只是格外嗜甜,胡桃还能不知道她么,带来的梅花糕多加了三分糖,远远闻着便是一股甜香。   此时他们自然已经不在藏书室,那不是适合用餐的地方。   那厢胡桃见钟离答应了,便蹦蹦跳跳到苏合身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捏她脸颊,左右她速度不快,苏合眼睛都不眨一下,侧了侧头便避开,反手便把一块梅花糕塞进胡桃嘴里。   “哎哟!”胡桃一咬就知道不对,自己掺进去的酸梅子没被苏合吃下去,反而被她自己咬到了!   一张小脸顿时酸得皱到一起,活似个小老太太。   苏合抿抿唇,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她把自己的茶杯递过去,胡桃看都没看端起就是牛饮,好半天才终于缓过来,还没等她哀悼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苏合就抓着她绑得漂亮的双马尾拽了拽。   “活该。”苏合细声细气道。   胡桃气得就要去挠苏合痒痒,可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高兴样子,忽然又不想作弄她了。   唉,小伙伴虽然是个神人,但也是精致又可爱的神人。   被两个小姑娘忽视得彻彻底底的钟离看得也颇好笑,他琢磨着接下来估计就是女孩儿之间的话题,他不好杵在这里碍眼,打了个招呼便回到藏书室,任劳任怨地收拾起摊了半张桌子的书籍卷轴。   因着同苏合结识,她又语出惊人的缘故,今年请仙仪式时,钟离便不免分出了些许注意力到人群里,他莫名笃定那个孩子一定会来观礼,事实证明他总是对的,苏合今年的确在玉京台。   她在注视岩王帝君时,和平时的模样相似又不同。   苏合专注于某样东西的姿态钟离并不陌生,或是书本,或是卷轴,亦或者某些往生堂仪式用的法器,钟离自己偶尔也会跟随苏合的思维,进入一段沉浸式的思考与探究,但这些和现在都不一样。   因为她专注的对象从前并非自己——但现在是了。   欣赏,赞叹,但并非痴迷,如同看着一尊美丽雕塑,又或者一副传世名作,情感看似浓烈,思维看似虔诚,但钟离又怎会察觉不到,以上种种其实只停留在他这一身半鳞半龙的皮囊上。   她恐怕并不关心他说了什么。   这个孩子专注起来会忽视自身,也忽视在她视角缺乏关联的其他事情,就好比现在。   若说她像是外国游客那般只看个热闹,她的目光则过于热切;但要说像聚集在玉京台的其他璃月人一样,或是虔诚求告或是获取所需信息,她又过于漫不经心,谈不上冒犯,但明显也没有礼貌到哪里去。   如果说人群中的苏合,过人的感知能力犹如护盾与长纱,笼罩自己也隔绝他人,在面对遥不可及的非人之物时,她独有的气场与灵性就变得格外活跃,甚至称得上富有攻击性。   那样的目光无法忽视,钟离难得有些如芒在背。   如今已经几乎不会有人会让他有这样的体验了。   第二日在往生堂看见苏合时,她又回归了平时的状态,安静,敏感又迟钝,钟离几乎有些恍惚玉京台上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他定睛一看,苏合面前一张宣纸,上面已经有了寥寥几笔,歪歪扭扭勾勒出一尾云间的龙。   苏合年幼,作画用的笔不够趁手,哪怕她能够描绘出所想之物,到了纸面上也大打折扣。   她索性扔下不趁手的笔,蜷了蜷手指,用指腹蘸取墨水和颜料,直接在宣纸上勾勒,抹出淡淡的雾色,雾霭中朦胧的倚岩殿,深色的天衡山,而后是云,最后是云中之物。   钟离只瞥了一眼,便见其笔触稚嫩,技法生疏,但简洁写意,不拘一格,可称佳作。   她既然在作画,那多半是没空理会自己的,钟离自去书架上寻上次没看完的话本,顺便平复自己莫名起伏的心绪。   他在层层书架与典籍之后,正在索引翻找,便听见外头一阵喧闹,胡桃的声音传来,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听着像是拉着人离开了室内,此时不是午间,桌上茶水也没见底,或许是有什么新鲜事物要分享吧。   等到钟离找到那本残卷,绕出书架,便见桌上丹青仍在,同他离开时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淡淡墨色晕染之间,非人之物云天垂望,深深浅浅的黑与白之间,一抹极鲜艳纯澈的赤金横贯其间。   朱砂化开,掺入上好的石珀粉末,抹在那双睥睨的眼周,斜飞入鬓,如虹、飘逸无羁。   不同于苏合倾注于字里行间的情感,哀怜,同情,孺慕,丰富得像是隔着纸面与作者对话,她的画是冷的,除了那一泓赤色之外几乎察觉不到感情色彩,仿佛天地黑白之间,唯有那一抹惊艳。   纯粹的美丽,纯粹的欣赏,也是纯粹的……客体化。   因为太遥远了。   所以这就是现在的苏合对摩拉克斯的全部。 [12]第 12 章:远寄乡音   请仙仪式过后,一年中最大的节庆只剩下海灯节,海灯节过完就算翻了年。   苏合生在三月三,前些年父母离开璃月之前为她庆贺了生辰,去岁他们来信时也恰逢三月初,远在至冬的夫妻二人虽然已经收拾着准备深入雪原,但仍然为年幼的女儿备下礼物,写下祝福。   彼时他们随信送来了许多至冬特产的点心糖果,用料扎实,甜度惊人,苏合分了一圈出去,除了苏合自己和跃跃欲试开发新菜的香菱,其他人都是典型璃月口味,云堇甚至面露难色,直言自己吃完这块之后恐怕一周都不能吃点心了。   最后那一口袋至冬特产十成有九成归了苏合自己,莺儿那段时间也见天盯着苏合漱口,生怕她一个不注意吃坏牙。   只是雪原深处通信不畅,今年到了三月中旬,至冬也没有信件寄来。   虽然苏合生辰时朋友们都来了,大家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冷落了谁也不会冷落苏合,可等到夜幕降临,众人散去,苏合还是只剩下了自己,她便把倾江月唤出来,陪着自己坐在窗前,看天上一样孤单的月亮。   可很久很久以前,月亮也不是孤单的,她还有两个姐妹呢。   现在和她一样啦。   想着想着苏合便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从前她如果这么做,晚间不关上窗户,第二日多半是要发热生病的,但现在倾江月有了相当的主观能动性,月上中天时苏合还没醒,她便把小小的造主塞进了被窝里,关上窗户。   时间继续往前走,直到四月底,日头变得灼人,雪国的信件才姗姗来迟,冬凌草做的干花,雏菊的吊坠,还有至冬特色民族服饰,苏家夫妻两个信件写得很长,一边抱怨恶劣的天气一边赞叹绝景,最后不约而同地关心独女。   他们记得女儿到了换牙的年纪,没再寄来糖果点心,李姑爷在信件里嘱咐苏合,换下乳牙后上面的扔进门角,下面的扔上房顶,那样新换的牙就可以又白又壮实,苏大小姐在后头说不听你爹的也无所谓。   夫妻两人就是有这种写信都写得热热闹闹的能力,苏合一边看一边笑,仿佛他们就在自己耳畔嘀嘀咕咕。   可也有遗憾的地方,女儿长了个子他们看不见,交了朋友也不认识,更是没办法从留在璃月战友的只言片语里分辨阿煦是不是报喜不报忧,想也是会有的吧,毕竟他们自己也一定这么做了。   探查深渊,深入冻土,哪里会像是信件里写的那样如同郊游呢,说不定受了许多伤,流了很多血。   他们没说,苏合也没提,非是粉饰太平,而是无奈之下的体贴。   不论如何,收到父母的来信,苏合的心情终于好些,第二天去私塾时,行秋见她眉头舒展,也松一口气。   学生时代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苏大小姐的信再来时已经是次年七月,信上说他们终于赶在至冬的夏季离开了一望无际的雪原,把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雪甩在身后,又说来时觉得冻土表层融化的泥泞不好走,现在看着竟也觉得亲切。   她说你父亲在苔原上光顾着看地图没注意脚下,跌了跟头,摔得鼻青脸肿,队里的愚人众士兵都笑他,还是队长见了训斥两句,这才没让那些个闲得抠脚的至冬人在夜里宿营的时候也接着拿这个开玩笑。   也不是不能理解,苏大小姐笔走龙蛇,口吻颇为促狭,在雪原里驻扎跋涉两年多,好好的人都给憋坏了,回程路上险些打起来的都有,要不是第一席承诺他们会有个漫长的假期,路上的事端恐怕不会比现在更少。   下一封信在十月,夫妻二人在至冬堡修整了三个月,赶在道路结冰封冻之前动身离开至冬,雪国相关的深渊信息他们已经探查清楚,各种要点也已经回传,随信附赠的还有公鸡有意加强合作的情报。   接下来的行程,他们打算南下前往挪德卡莱,这一至冬的自治区有着相当特殊的地理环境和特性,出没于此间的深渊侵蚀表现形式也有所不同,更何况昔年妖僧霍德旺及其党羽就是在这里的波赫尤拉地区伏诛。   他们抵达挪德卡莱时执灯人正在抵挡狂猎的侵袭,虽然狂猎规模不大,但正好在夫妻二人的必经之路上,这让他们险些遭遇不测,所幸在至冬的经历已经将他们磨砺得坚韧无比,让他们撑到了执灯士赶来。   为人父母,自然不会在信件中对苏合讲出全部的实情,只是挑着不严重的大略说了说,呈现在纸面上的不过就是狂猎阻塞道路,执灯士及时赶到之类的话,苏合就算担心也毫无办法。   挪德卡莱的局势相对混乱,名义上这片土地属于至冬,但当地的霜月之子有自己的信仰,连七天神像和至冬都不是一个,大体上处于无政府状态,幸好执灯人接纳了这对夫妻,让他们能够继续考察。   于是苏合的十岁生日礼物变成了几本《大盗雷德·米勒传奇》和皮拉米达城特产《朔风集》,前者是诸多荒诞不经的小故事和民间传说,作者各有不同,可信度成谜,后者则是描绘执灯人的诗篇。   他们在挪德卡莱停留了差不多一整年,临到头准备离开时却出了事,因为寄送到总务司和她手上的信件字迹和往日都不同,或许是知道无法隐藏,连信件的署名也加上了一个陌生的代笔:尼基塔。   挪德卡莱遭遇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狂猎浪潮,疑似妖僧霍德旺党羽尝试破封,执灯士们集结守卫。   原本来自璃月的两位外交官并不打算参与其中,但奈何彼时执灯长西格德深陷苦战难以为继,伦波三岛也危在旦夕,为了不让居住在此的普通人罹难,他们加入了战斗。   参与战斗的执灯人损失惨重,夫妻两人和西格德都有神之眼在身,虽然伤势沉重只能卧床静养,但他们通力合作,西格德更是以身掩护击退大批狂猎,三人才没有性命之忧,苏大小姐精神甚至还算不错,尼基塔代笔她都能骂上两句。   一会儿说西格德是不要命的棒槌,一会儿骂老李是不看路的瞎子,当然,骂得更多的还是狂猎,去过的地方多了自然各地俚语粗话都会一点,尼基塔写了几句就划掉了,他毕竟还记得这是寄送给他们年幼独女的。   论伤势三个人相差无几,西格德没掺和写信的事,李姑爷纯粹没有妻子这么多骂人的话,在他的部分里更多是狂猎的情报,只是鉴于苏大小姐的国粹就在几行之前,他说这些多少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苏合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给他们回信,思来想去,干脆跑去不卜庐,请白术看情况给他们开了三人份的伤药,特意强调要最苦的那种,分成好些药包送去挪德卡莱,既是关心,也是埋怨。   等苏合的乳牙全部换完,夫妻二人伤势痊愈,才终于从挪德卡莱乘船前往纳塔。   这几年苏合窜了个头,性格倒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不善交际,只是不再惜字如金,待人接物如今看来毫无问题,变动的只有外表,行秋倒是一年一个样子,最近越发沉迷武侠小说,甚至动了心思要自己写。   苏合出过书,这事行秋知道,他甚至知道她现在都还能靠那本书拿到零花钱,他便偶尔去问苏合怎么安排情节,可惜他的奇思妙想和苏合不在一个脑回路,两人讨论过几次,都没什么太大的收获。   毕竟考据派历史小说和想象派太空歌剧之间,早已隔着一层厚厚的障壁哩。   风平浪静的生活也不是没有一点涟漪,至少苏合在《泣月者言》里涉及到沉玉谷与璃月港的篇章,就入选了私塾的课外阅读材料,行秋刚刚看到时还很是激动地冲她挤挤眼睛,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苏合沉默地翻着书页,比起修改校对过的文本内容,她对书中配的插图更感兴趣一些。   行秋纳闷:“如此殊荣,你怎么不激动一下?”   苏合:“被看出来会有麻烦。”   十一二岁的年纪,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总是很多,像行秋这样家教好的,最多也就写一写闲书,但其他苏合并不熟悉的人对此会有什么看法,又会对自己这个从没合群过的同窗作何感想,苏合就不得而知了。   看起来像是什么经典校园打脸文学的开篇,总有一种下一秒就会冒出来莫名其妙的同窗对她嘲讽,正巧,她这位好友刚好就是飞云商会的二少爷来着,怎么着也算出身显赫……?   这样一想,明显会有更多麻烦在向她招手呢。   最近苏合杂书看得比较多,思维稍微一拐就偏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熟练地开始发呆。   行秋见她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便有点好笑地收起课外阅读,转头翻起抽屉,苏合没过多久就回神,也跟着找下一节课的课本,窗外又是一年春草色,只是暗云淡淡,并不晴朗。 [13]第 13 章:春雷炸响   苏合十二岁的生辰礼是一口袋纳塔特产,大而饱满的颗粒果,经过特殊处理的苦种,晶莹剔透的青蜜莓,还有一些离开了燃素富集环境后有些蔫搭搭但还是又漂亮又好吃的烬芯花,甜度很符合苏合的口味。   寄来的信件上父亲有些幸灾乐祸,说你母亲本来想给你送一颗龙蛋回去,可惜跑遍了六大部族也没人同意,还差点被话事处找上门来当做危险人物处理,好说歹说甚至惊动了现任火神,才得以从这桩哭笑不得的官司里脱身。   结果信到了苏大小姐的部分反而更加离谱,她无不遗憾地表示,纳塔龙众是没办法了,近些年璃月的岩龙蜥一族似乎从沉睡中苏醒,她早年从军的时候在野外遇见过一只小的,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让苏合有机会去南天门瞅两眼。   纳塔龙众似乎很喜欢这种叫青蜜莓的浆果,要是真遇见了可以喂喂试试看。   紧接着李姑爷就很严肃地劝告苏合不要独自一人去野外,也别听你母亲的瞎扯,她从小就膂力过人,和龙蜥角斗也不在话下,但你不一样。   苏合确实不太一样,她是个不掺水的脆皮室内派,单单是长途跋涉去南天门多半都能要了她小命。   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一只从明星斋打的金钗,正合苏合的年纪,据说早在两人离开璃月之前就已经预定好,用了足金、上好的清水玉和烛照级的夜泊石,钗头镂空,做了蝴蝶缠枝的花样,仿佛真有一只斑斓的蛱蝶振翅欲飞。   苏合的朋友们都很喜欢这支精致的金钗,闲暇聚在一起时也常常把它借来把玩,或是别在自己头上。   倒不是她们没有,不论是万民堂、往生堂还是云家,都不会在这方面苛待自家孩子,只是小女孩儿爱漂亮,做得格外精巧的玩意儿自然让人爱不释手,苏合又是个不囿于外物的性格,朋友喜欢玩就玩呗。   行秋也拿来观赏过,飞云商会底蕴深厚,他看几眼便认出这是明星斋的手艺,还是多年的老匠人,便夸了几句。   苏合与行秋所在私塾学生家境都不错,没谁落魄得衣不蔽体,也没人镶金嵌玉打扮得像暴发户,苏合的金簪算不得出挑,但退一万步讲,就算出挑,父母遥贺金钗之年的赠礼,她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旁人就藏着掖着。   但世界上从来不缺毫无自知之明又手痒的熊孩子。   坐在苏合后头的男生便趁着教书先生转过去时不注意,伸手去拨弄苏合发钗上的蝴蝶,动作迅速,估摸着已经心痒痒了很久,只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下手都没个轻重,结果一手下去偏生扯了苏合绑得整齐的头发。   苏合被扯得头皮生疼,“唔”一声回头,抿着唇看了一眼动手的男孩。   一张陌生的脸,是今年才插班进私塾的同窗。   她没说话,也不想说,只把椅子往前挪挪。   可那男孩不知怎么的,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似的,抬脚就往苏合的椅子上踹,苏合猝不及防,肋下撞上课桌,疼得“嘶”一声,发间的蝴蝶钗摇摇欲坠,惊得行秋也顾不得先生看过来的视线,一叠声问怎么了。   苏合忍着疼,指一指身后的一脸怒容,活似苏合得罪了他的男孩。   行秋一副侠义心肠,当即拍案而起,质问那人究竟要干什么,这时候先生终于从一连串的事情里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可他先做的不是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让行秋和男孩都坐下,力图维护课堂秩序稳定。   先生一边念叨着有什么事课后再说,一边不经意间对上苏合眉头微皱、泛着白的一张脸,愣了一下,又忙不迭地叫来几个女孩将她送去塾医处,好友都被带走,行秋自然坐不住,剜了一眼男孩,起身便跟了出去。   当时大多数人都认为那只是个一时冲动的恶作剧,毕竟成天待在私塾里的少年人总会有冲动的时候,一时气不顺也是有的,教书先生便给那个男生调换了座位,警告他不许再无缘无故对同窗发脾气。   事情到这里并没有结束,纵使离了大半个教室的距离,男孩那愤恨得莫名其妙的视线依旧时时落在那安静的少女身上,他似乎在观察着什么,苏合若有所觉,没过几天便请假回家,只托行秋注意一下。   苏合毕竟是请假而非休学,一旬一次的小测验她仍然需要到场,半个月后她回到私塾,没有如芒在背的视线,没有莫名其妙的愤恨,该挪课桌就挪课桌,该提笔作答就提笔作答,对方似乎正常了很多。   既然那人不再关注她,这件事之于苏合便如露水般消散,她只把对方也是面熟而无交集的同窗中一员。   上午测验,下午时分就会得出成绩,苏合与行秋是这里成绩最拔尖的两个,只是苏合一般叫不太动,经常被抓去给先生们打下手的便是行秋,这次也一样,所以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苏合则在院子里闲逛。   半个月过去,她已错过春日初至时的万物萌发,如今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去岁随手洒下的甜甜花又开了一茬,苏合琢磨着采回去拿给香菱,左右她最近正式掌厨,成天念叨着不同土地长出来的蔬菜有什么区别。   正戳着甜甜花的花苞,苏合突然察觉到有人突兀地靠近,不是和她一样单纯闲逛到这里,而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苏合起身,平静地转过身去,注视着刻意放轻动作靠近的男孩。   苏合颔首问候:“你好。”   他看起来想说什么,或许是道歉,但苏合只是在表达基本礼貌后轻轻绕开了他,像绕开熟悉又陌生的每个同窗。   苏合渐渐走远,他却追了上来,一直从假山的缝隙追到人来人往的庭院,他似乎又生气了,喘着粗气越跑越快,追上之后便狠狠抓住苏合的手臂,将她一把掼到地上。   私塾的庭院一部分铺了砖石,一部分没有,苏合手掌几乎一瞬间就被粗粝的石板边缘划破,血口一直延伸到小臂,另一只手的手肘也擦破了表皮,顿时血肉模糊,火辣辣的疼痛让苏合几乎脑袋发懵,不解地望着男孩。   “为什么?”苏合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理由。   男孩逆着光,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凶狠,有着和带着稚气的面孔不符的戾气,他的憎恨如同淬了毒,几乎要从撕破了皮的嘴唇之间滴落下来:“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这里除了那个少爷,根本没人在乎你!”   血液从掌心和手腕淌出来,苏合痛得有些麻木,刚才脑袋似乎也磕着了什么,她几乎有些站不起来,眼前阵阵黑白交替,索性维持着跌坐的姿势,接着问:“所以?”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馈,男孩无来由的愤怒火一般越烧越旺:“没人喜欢你,你的同学都觉得你是怪胎,疯子,傻子,不信你看看,这里这么多人,谁来拉你一把了,你活着就是浪费……”   “咚!”   行秋从背后给了这小子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随后行秋没再看他一眼,三步并作两步上就要来搀扶好友,可惜二少爷本人生得也并不十分壮硕,还没等他伸手,男孩就一拳打到了他脸上。   行秋的火气也上来了,一边喊着“闭上你的狗嘴”一边冲了上去,浑然忘记还有叫先生来这个选项。   在他们的厮打声中,苏合的视线渐渐清晰,她浅绿色的眼眸仍然澄明,平静地扫过除了他们三个之外的其他人,她面熟的同窗们对上她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几乎全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如其所言,谁也没有上前。   是怕惹麻烦,还是得罪不起,又或者……他说的都是真的呢,性格孤僻就会被当成怪物?   他们的脸有些陌生,又或者从来都没有熟悉过。   父亲当年的担心原来也是真的啊。   “我说错什么了,”男孩梗着脖子叫嚣,“她爹妈六年没回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死外——”   “啪!”   苏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绕过气得眼眶发红,口角破裂的行秋,鲜血和泥土晕染大半个胳膊的手伸过来,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抓住男孩的领口,拖也似的拽过来,狠狠一耳光就甩了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耳光打懵了,包括永远最后一个到场的私塾先生,唯独苏合还清醒着,接着又是一耳光。   “啪!”   她感到有些发冷,身上冷,心里也冷。   不是爆裂开来的愤怒,而是某种更为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刺进她的身躯,把急促的心跳和尖锐的疼痛都冻住,也让她敏锐无比的感官暂时失灵,她只是又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啪!”   轰隆一声春雷惊响,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苏合扇耳光也扇得脱了力,终于把尖叫着的男孩放下,双手都微微颤抖。   行秋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先生也着急忙慌地上前来,似乎想要搀扶她,但她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能说什么呢。   苏合嚅嗫着嘴唇,和行秋说了一声谢谢,游魂似的绕过先生,什么也没收拾,就这么一身狼狈地离开了私塾。   春雷闷响,春日难得的大雨倏忽落下,方才动手的男孩被苏合几巴掌扇得吐出了后槽牙,正不依不饶地让先生做主,行秋也顾不得先生的阻拦,上去就是一脚把人踹回泥洼里,又冷哼一声环顾四周,才不发一言地回到教室。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行秋被先生拉着走不开,只希望苏合赶紧上药包扎回家去,莫要一身伤又染上风寒。 [14]第 14 章:山野破庙   天幕沉沉,云也暗淡,仲春时节少见的大雨,如今正一刻不停地落下。   苏合离开私塾的院墙后跑了起来,没几步便被雨水淋透,伤口暴露在雨中,麻木和冰冷过后,便开始新一轮的刺痛,苏合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也带起某种灼热的钝痛,隐隐约约。   或许该去不卜庐找白大夫清理伤口包扎一下,然后回家缩在被窝里……下雨天很适合睡觉。   可苏合不想上街,哪怕这雨来得急,吃虎岩和绯云坡的大街上几乎一个人也看不见,她也不想回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更不想去朋友那里,确切来说,她现在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   这种天气,也就只有千岩军还在坚守岗位,但苏合太熟悉他们了,熟悉他们的轮岗规律,熟悉他们的巡逻路线,只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这种熟悉会用在这种事情上——她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避开了千岩军的视线。   在璃月街头执勤的千岩军有维护社会治安的职责,苏合这一身又是泥又是血,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只要被他们看见就不会无视,轻则送回家中自行治疗,重则扭送不卜庐强制修养。   璃月港里总是有很多充满活力的人,别看现在一个个都去避雨,不过片刻他们就会撑着伞出来继续自己的生活,而苏合现在不想跟任何一个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打交道,她只想跑,所以她瞄准了离开的大桥。   趁着荣发商铺的老板弯腰清理货物,苏合从那颗高大鹅掌楸的背后绕过,避开守卫的千岩军,一言不发地跑上了大桥,桥上原本的猫猫狗狗都被大雨吓得没影,只有苏合跌跌撞撞地在上面狂奔。   手还在流血,但没关系,雨很大,血迹也好泥水也罢,都会被冲掉的。   离开璃月港范围后,倾江月便现出身形,她试着把苏合往回拉,少女只是一味摇头不语,她张开羽翼试图为苏合遮风挡雨,可石像天使能凝聚出实体的时间并不多,不消片刻就变回了什么也做不了的苍白虚影。   蒸腾的雨雾与山间轻岚交汇,氤氲出湿漉漉又朦胧一片的景致,山石的深色与草木的绿色几乎融为一体。   苏合一味顺着道路往前跑,气喘吁吁,踉踉跄跄,跑不动了就走,一脚深一脚浅,泥泞糊满鞋面和裤脚,脚下却一刻也没停,铁了心要逃离一切让自己难过的事情。   她一路走走停停,昏昏沉沉,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伤口的血流尽了,周遭涨起水泡过后浮肿的白,白下压着滚烫的红,苏合一会儿觉得浑身发冷,一会儿又觉得到处滚烫,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一阵黑一阵白,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肋骨的束缚,从嘴里呕出来似的。   脱力的双手关节和肩膀泛起酸痛,混着雨水的冰冷和浑身上下的不适,苏合有些撑不住了。   苍银的羽翼散出盈盈光彩,倾江月不知何时走到了苏合前头,她伸出石膏般的手,掌心一只闭合的眼。   拟造的天使今天已经无法实体化,但对于她们这样的造物而言,为人引路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苏合顿了顿,循着模糊视线里的微茫,跟随倾江月离开主路,步入荒草丛生的山间,路并不好走,在雨水的冲刷下,地面偶尔裸露出些许石板的痕迹,昭示着此地很久以前或许有过道路。   支离破碎的道路尽头,是一间已经垮塌得差不多的小筑,旁边是从天衡山西麓一路流淌而下的水泽,如今被大雨搅弄得浑浊不已,仍依稀可见晴日的秀丽风光。   苏合只看了一眼,便把自己藏进倒下的屋脊和房梁之间,雨水姑且飘不到那里。   石像的天使在她身旁席地而坐,即使无接触亦没有温度,虚幻无实的羽翼也像往常无数个日夜一样将她笼盖。   和她们共享这一间破损小筑的是一尊真正的石像,鸟雀形态,半人多高,落满灰尘,靠近地面的地方长了青苔,蛛网密密地结在翅膀下缘和底座之间,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一尊一人多高的香炉。   相似形制的香炉在倚岩殿前也有一尊,一般用以供奉帝君或仙人,苏合认出来了,生了锈一般的大脑迟钝地转过几圈,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房梁和檐角——这不是普通的民居,这是一间庙宇。   角落里那尊无人问津的石像,想必就是这里供奉的仙家。   放在平时,苏合可能会饶有兴致地四处看看,研究一番,但现在她只能跌坐在瓦砾横梁之间,半睁着眼。   庞大的积雨云几乎笼罩整个天衡山区域,从苏合离开璃月港到现在,雨势虽然有所减小,但几乎没有停歇,本就还没暖透的天气,现下更是被雨水浇了个透心凉。   苏合开始失温,她身体微微发着抖,手脚一片麻木,哪怕试探着想要起身活动,疼痛肿胀的伤口也让她握紧拳头都困难,湿透的衣物更是如同一层层沉重的负累,又湿又冷地黏在皮肤上,呼吸都觉得费劲。   得去生火,把衣服脱下来烤干,苏合大抵还是知道这些的,可她又是脱力又是失血又是失温,加上大幅度情绪起伏造成感官过载,又因为身体难以支撑突然加剧的消耗而导致的感官麻木……苏合连手指都快动不了一下。   雨声,水声,呼吸声,心跳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苏合耳朵里糊成一片,嗡鸣着。   倾江月的微光,下雨时暗沉的天色,被雨水洗得格外鲜艳的草木,泥泞的土地,陈旧的房梁瓦砾,在苏合半睁开的眼睛里翻涌着,旋转着,构筑出光怪陆离的色泽,眩晕,仿佛已不在常世。   水汽,土腥气,草木的芬芳,灰尘味,淡淡的血腥味,也把苏合的嗅觉捣得一团乱麻。   如果苏合现在不是动弹不得,她应该会吐得昏天黑地,可她现在只能簌簌地掉眼泪。   少女蜷缩着,哭得无声无息,雨声太大,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太轻微,瞬息便被掩盖过去,那些愤怒,委屈,不解,仓皇,恐惧,迷茫,统统都在苏合停下脚步之后找上她,让她颤抖,让她呜咽。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错,爸爸妈妈也什么都没做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对她,要那样说他们?   好难懂,他们为什么总是那么难以理解,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讨厌,好讨厌,人真的好讨厌。   好痛、好难受。   好晕。   好冷……   苏合眼皮越发沉重,意识几乎难以支撑维持神志,倾江月急得绕着苏合转来转去,可屡屡伸手都只是从苏合身上穿过,时至今日她的存在也并不真实,所以她什么也做不了。   “小姑娘,醒醒,现在可不能睡啊。”沉稳的男声在破庙里突兀响起。   苏合一愣,顿时睁大双眼,费力地转动脑袋环顾四周,根本没发现除了她自己和石像天使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那声音又道:“这边,这边。”   苏合勉强打起了精神,循着声音定睛一看,赫然是角落里那尊石像。   “你……咳咳咳!”苏合正要开口,却不想自己的喉咙已经肿起来,声音嘶哑得不像样,只挤出一个字,后头的就全变成了气音,呼吸时冷空气刺激咽喉,登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两臂的伤口,脚底的水泡,酸痛麻木的肌肉,所有关于疼痛的感知都被咳嗽唤醒,苏合发着抖喘出一口气。   那声音像是叹了一声:“别着急,慢慢说,今天时辰恰好,一时半刻的我都在这里。”   以苏合的情况,虽然不至于一睡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但再这样恶劣的条件下陷入昏迷也绝非明智之举,她自己清楚,这尊石像的仙家也未必不知道,因此他的口吻便不自觉带上引导意味。   “我名铜雀,仙众夜叉一族,千年前蒙帝君赐名,征战沙场,但不幸战死,如今只是一介孤魂野鬼……你呢?”   “……苏合。”   她后知后觉,对方看不见倾江月。   苏合心知对方的好意,虽然困倦无比,但还是硬撑着和铜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听他没话找话似的说起昔年征战的细节,又模模糊糊地说起当年的璃月港与岩王帝君,他提起最多的还是夜叉,有些名字苏合在古书上看过。   虽说铜雀没有人形,如今连活着都算不上,但毕竟初次见面,苏合没有说起太多自己的事,只是礼尚往来地和铜雀提了提如今的璃月港,重点放在港口和城建上,最多闲扯几句偶尔看到的有趣货物。   铜雀说得多,苏合应得少。   等到前者这次的仙法到了时限,忧心忡忡地回归沉寂,苏合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璃月港。   私塾散学时雨已经停得差不多,此刻暮色四合,云天开朗,草木与空气都洗涤过一般澄净。   行秋无心观赏这美丽晚景,他甚至连伞都顾不上拿,抓起自己和苏合的书包飞也似地跑出去,紧赶慢赶跑到苏合家门前,咚咚咚地拍门,半晌都无人回应,莺儿循声赶来,问苏合怎么没和他一起回来。   行秋一惊,只得草草和莺儿解释两句,脚下不停就要跑去不卜庐,看看苏合是不是伤势严重被白大夫扣在了那里。   不卜庐里一个病人也没有,白术纳闷地看着莺儿和行秋一大一小,说一下午都没见过苏合姑娘。   行秋脑袋嗡一声:坏了。 [15]第 15 章:金钗滚落   苏合不在家中,也不在不卜庐,偌大一个璃月港,她能去什么地方?   是去了别的朋友家中吗?   行秋先排除了自己家,苏合和他差不多,不喜欢有事没事被一大堆佣人围着,他家里长辈也多,一圈能够互相串门的朋友里他家最宽敞,也最不受欢迎。   剩下的选项就只有往生堂和香菱那边,云堇和重云家都住得远,苏合应该不会往那边去,不过行秋前几天听说南十字船队刚刚回到璃月港,最近停泊在孤云阁海域,所以璃月近海也不是没可能。   他们现在有两个人,行秋略作思考便和莺儿商量着分头行动,他去往生堂问问,顺便把私塾里的来龙去脉报告给执勤的千岩军,她则去卯师傅家里和万民堂铺面看看,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在万民堂汇合。   私塾的环境较为特殊,发生在这种场合的事情不能一味放在内部解决,更何况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恶性事件。   看同窗们的态度,那人要么是家中有些势力,要么为人穷凶极恶,行秋已经做好遇事不决拿出飞云商会少爷架势的准备——有必要的时候,二少爷从不吝惜使用家世带来的特权。   不过以苏夫人和李先生在军中的威望,事情应该不至于沦落到需要飞云商会来以势压人的地步。   种种思绪一闪而过,莺儿已经赶去卯师傅家中,行秋也二话不说抓住一位看着面熟,常在私塾附近巡逻的千岩军,详略得当地为其阐述了事件的前因后果,也向他询问之前有没有见过苏合。   军士神情一凛,认真记下行秋所言,当即叫来一条街的另一位袍泽,想来谈话结束就会去寻找当事人问话,而行秋的问题,答案不出所料。   如果苏合同千岩军打过照面,以她满胳膊是血的状态,军士们不会让她到处乱走的。   受了伤的女孩有失踪嫌疑,两位千岩军脸色都不太好看,行秋见状,索性请他们派出一位与他同行,万一璃月港内几个地点真的不见人影,要继续搜索也更方便。   于是行秋赶到往生堂时,正在门口和仪官说话的胡桃见着的便是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少爷和一个神情严肃的千岩军。   胡桃原本神情算不上轻松,见了行秋,也不着痕迹提起笑容:“哎哟,行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又是……?”   行秋的焦躁显而易见:“长话短说,苏合在不在往生堂,不在的话,你今日下午有没有见过她?”   “阿煦?”胡桃一愣,“你们不是刚散学吗,她没来我这里……不对,客卿——”她顿时便明白出了什么事,转头便喊了一句,往生堂内的钟离闻声走出,胡桃便接着问:“客卿你今天好像出门了,见着阿煦没?”   “苏合姑娘?未曾。”钟离扫了一圈,问道,“如此匆忙,可是有何变故?”   “她在私塾里受了伤,顶着大雨离开,现在哪儿都找不到她,”行秋语焉不详地交代一句,拔腿便要离开,“我和莺儿姐约好万民堂见,还有南十字船队那边需要跑。”   胡桃也跟着着急起来,苏合有多脆皮朋友们有目共睹,又是伤又是雨的,真怕她大病一场,可她现下根本抽不开身,只好焦急道:“客卿,堂中事务我来处理,你跟着行秋他们走一趟,你跟阿煦交情也不错,拜托了!”   钟离并不迟疑,当即颔首:“自当尽力。”   他随即便对行秋道:“我去找南十字船队的摆渡人,你们且去万民堂,稍安勿躁。”   行秋点点头,也不多客气,和那位千岩军匆匆离开,一路往吃虎岩跑去。越是接近会合地点他心里越是没底,这一路东奔西走下来,他后知后觉,以苏合的性格,这种时候恐怕谁都不会想见……   莺儿那边的结果并不乐观,香菱家里和铺面里没有苏合,她和师傅更是没见过她。   此时已经接近晚间的饭点,香菱也着急,便和父亲商量着闭店,只把现有的客人招待好,只有这些人的话,香菱一个人也行,卯师傅去跟着行秋他们一起找人。   最后过来的是钟离,不出所料,他也没有带回好消息,不仅如此,他还同他们分享了他从一路上的千岩军那里得到的信息,从绯云坡到码头,今天下午巡逻的军士没有一个见过描述中的少女。   那么大个姑娘,怎么就能在人来人往的璃月港凭空消失了?   行秋喃喃:“就算是天权大人有请,也不至于一点消息都不留……”   “今日下午有一场大雨,苏合姑娘或许留下了痕迹,但都已经被冲刷干净,”钟离面沉如水,持颐道,“骤雨落下,行人避之不及,千岩军视线受阻,这附近军士巡逻规律她或许都了然于心,这才能无影无踪……”   卯师傅挠挠头:“钟离先生,我也听小女提过,苏家小妮儿说得上话的人就那么多,难不成去了城外的几家?”   莺儿摇摇头,绞着帕子:“糟了那样大的委屈,不在朋友处,阿煦她……怕是谁也不想见吧。”   “平时我们由着她也就罢了,她现在受了伤,万一再淋雨——”行秋说着说着就又着急起来。   “据我所知,”钟离沉吟片刻,“苏合姑娘非必要甚少交际,她离开时身上血痕颇为惹眼,若遇上行人军士都免不了一番交代,吃虎岩人来人往,绯云坡熙熙攘攘,她会不会……已经离开璃月港?”   “我已问过港口执勤的千岩军,港口开阔没有死角,往北走更是璃月陆路往来主要门户,难以回避检查,唯有这连通吃虎岩、通向天衡山西麓的大桥彼时人烟稀少,附近草木遮挡颇多,或许……”   平时最远只到港口附近晃悠,非必要不挪窝的姑娘,这下一口气跑进了山里。   现下也没有别的可能了,几人干脆就地商量,话说到一半正确定行程,只见私塾先生擦着汗也凑了过来,这是个怯懦的男人,但偶然看见行秋跑来跑去,便知道是苏合出了事,到底良心不安,便跑了来。   行秋本想去叫几个家丁——他之前急昏了头,应该一开始就去喊他们来帮忙——可莺儿和钟离都不同意,苏合本就怕生,如今受了刺激都不愿见人,一群陌生人找过去,指不定躲得更远。   二少爷咬牙切齿,一腔忧愤冲着罪魁祸首而去:“那个狗东西,看我明天怎么收拾他!”   苏合四体不勤,身上带伤,前往寻找的人都认为她大概走不出多远,便顺着主道一路搜索,一面留意着可能的蛛丝马迹,一面呼喊着她的名字,树丛草野一个都没放过,卯师傅和同行的千岩军甚至查看了石缝。   一行数人从暮色四合找到天彻底黑透,香菱忙完店里的事情追上来,不多时月亮也爬上山坡,竟然没发现半个像是苏合的人影,但再往前走,穿过一个岩洞就是青墟浦,她总不能一个下午从璃月港跑到层岩巨渊吧。   月色澄明,星空璀璨,不见半点云翳,似乎下午的大雨已经把天拧干了,春夜本就寒凉,水汽蒸发更是湿冷,行秋缩了缩脖子,心中越发焦急,这样的天气苏合但凡少穿两件衣服都可能生病,现在甚至是荒郊野外!   以苏合的脚程和体力,决计走不了这么远,或许是之前他们搜索的时候忽略了什么,一群人又合计一番,提着灯往回走,钟离则细细回想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那孩子想要避开人群没错,但不至于心存死志,伤病在身,一直淋雨会要了她的命,她应该会去找一个暂时的藏身之所,最好没有人类。   附近的居民分布,嗯,一路走来所见的房舍情况,再考虑能见度……   钟离一边思索,一边脚下偏离了主干道,往荒草丛生的僻静之处走去,道路在这里有分岔,之前他们兵分两路搜寻过,下方聚集着几伙盗宝团,几幢一览无余的房屋,苏合不在这里。   但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方位,曾经有一座小庙才是。   钟离拨开碎石荒草枯树,准备深入时,突然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波动,是一种非真实之物的存在感,微弱而不容忽视,最近一段时间他只在苏合身边感受过,也知道那是什么——从故事与愿望中诞生的拟造天使,倾江月。   她在这里,说明她的造主就在附近。   钟离便继续向前,他看了一眼一旁铜雀的雕像,低声道了一句谢,转头,便在倒塌的房梁和瓦砾之间发现了早已泥泞不堪的浅色裙摆和裤脚。   苏合蜷缩在破败庙宇的角落里,身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双目紧闭,眉头深锁,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嘴唇皲裂,苍白的脸颊上泛着病态的红,双臂的伤口已经肿起,钟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此时搜寻了快半个晚上的众人也找到了这里,大家都没吃晚饭,已有些体力不支。   “哈……哈……终于找到她了……”   “阿煦……阿煦她怎么样了?”   莺儿、行秋和私塾先生都气喘吁吁,千岩军一身甲胄,卯师傅身上尽是短打,钟离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解开自己的外套拢在少女身上,伸手将其抱起。苏合轻得仿佛没有重量,与之相对,她的体温高得吓人,四肢冰冷一片。   她急促地呼吸着,仿佛要把体内那点所剩不多的热量也呼出来,情况紧急,简单降温之后必须立刻赶回璃月港。   钟离起身的动作把她本就凌乱的头发彻底弄散,那支平白蒙受诸多祸事的金钗从她发间松动,滚落在青年的臂弯。   做工精巧的蛱蝶颤动着,振翅欲飞,它的主人却沉沉昏迷,人事不知。 [16]第 16 章:病中种种   纺线。   金色或是银色的纺线。   丝丝缕缕的纺线从无月的夜空垂落,代替破碎暗淡的月亮照拂大地,也轻轻绕过苏合的指尖。   十字路的主人从黑色的大河传来呢喃,为她降下沉湎的梦境。   “醒来吧…命运的██…快些醒来…”   “我在等待…终将到来的…不要迟到哦……”①   如同一只微冷的手,仿佛一层半透明的纱,话语的主人语调轻柔,似乎在笑,又恍惚是哀叹。   于是苏合凌乱的梦境被抚平了,飘荡的意识也沉入浅色的月尘,安谧如水流淌。   宁静的沉眠一如星月低垂的寂夜,草木安眠,风也止息,直至濒临极限的身体在漫长睡眠中缓缓恢复元气,苏合的意识才像是被谁从深潭中掬起一样,无声浮出水面。   不卜庐的病房里,苏合睁开浅绿的双眼。   残余梦境消散得很快,苏合刚刚意识到自己做了梦,有关梦中的一切便模糊得什么也记不清。   轻盈的思绪落回沉重的身体,手脚依然冰冷,伤口虽已经妥善伤药包扎,仍然泛着若有若无的胀痛。湿透的的衣裙已经被换下,身上的寝衣是家中常穿的那套,头发没有散开而是简单扎起。   她被人找到带回璃月港了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被窗棱割成的细细银线看着有些熟悉。   床头立着一盏暖融融的灯,烛火微微跳跃着,前不久应该有人剪过灯芯;轻薄的被子盖在她身上,绣着琉璃袋的花纹;床脚旁边的方凳子上放了一张金色镶边的深绿色软垫,上面有一坨软软的面剂子、啊不,是长生。   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树脂香气,源头是另一边矮柜上的香炉,苏合吸了吸鼻子,是苏合香——父母为她取的这个名字本就与这味香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没想到这次竟然真的用上了。   苏合香主治寒闭神昏,有开窍醒神的作用,正合她如今的症状。   苦涩的药味混在在苏合香的香气中,并不突兀,反而更加凸显后者的芬芳,药味的来源是房间另一头的药柜跟前,这里不止安放着桌椅,还放着一尊小炉,火光微微,显然正煎着药。   守着药炉的不是此间主人白术,也不是苏合偶尔会碰见的小药童七七,而是钟离。   倾江月守在房间的角落里,苍银的羽翼看起来有些萎靡。   见她醒了,钟离便起身,他的外套披在身上有些发皱,发型也不甚整齐,面上虽无多少疲态,但看样子应该守了苏合许久,他没开口,也摇摇头让苏合先别急着说话,只是走上前来,展开矮柜上另一个纸包。   纸包里是一些红棕色,杏仁大小的颗粒,钟离揭开香炉的盖子,小心地添一些进去,不多时,室内的香便有了变化,温暖的树脂香气依旧,但多了些许辛味。   苏合吞咽许久,才让自己的嗓音没那么嘶哑:“……安息香?”   钟离颔首:“白大夫嘱咐,若你醒了,便添上些许安息香与之配伍。”   两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方凳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白蛇,长生打了个哈欠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惊喜道:“哎呀,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你总算醒过来了,先喝口热水再去喝药,等白术醒了和他说说还有哪儿不舒服!”   钟离带了点笑意:“长生姑娘,小友已然苏醒,莫慌。”   白蛇卷了卷尾巴尖,利索地爬上床褥,在苏合枕边重又盘起来:“哼,我又没吓着她。”   药炉发出轻微的“咕嘟”声,钟离盖好香炉便折身回去,将药汁从小炉里倒进碗里,刚刚熬好的滚烫药水自然是不能现在就喝的,钟离撤开桌上的杂物,静候那碗药冷却到适合入口。   钟离解释一句:“白大夫预测小友日出时苏醒,嘱托守夜人提前熬药分装,没想到你的状况比预想中更好。”   苏合躺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腰腹力量不足以支撑她直接坐起来,便伸出手肘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支着床伴,慢慢直起身体,钟离见状,道了一句“失礼”,便上前来,握拳以手臂轻轻支撑她的肩背。   即使这样缓慢的位移,靠在床头的苏合仍有些头晕目眩,她问:“怎么是你?”   倒不是说两人不够熟悉,事实恰恰相反,他们这几年见面次数很多,交情很是不错,是那种哪怕离开了往生堂走在街上偶遇,也会互相打个招呼的熟悉,这对苏合而言很难得。   但钟离出现在她的病床前充当看护,这件事就有些超出常理,一般来说守在这里的应该是莺儿或者她的其他同龄朋友,这位年龄成谜、种族未知,和她常年保持恰当社交距离的客卿先生又是怎么回事?   苏合不是认为这件事有什么不合适,她很少有类似什么人该做什么事,不符合身份定位就是不应该的想法。   她可以理解人与人之间相处和社交的一应规则,对成年人言行之中的潜台词也明了于胸,但不代表她会按照那些无形的规范行事,平时还好,处于某种极端情况下时,她越是了解,越是不会遵循。   就好比她难道真的不明白在私塾里伤了她的男孩为什么愤怒吗?当然不,那家伙浅薄到一眼就能看穿。   她只是拒绝理解,也不愿理会,哪怕她其实清楚同龄人做事很多时候不讲逻辑与得失。   所以苏合算是了解钟离,她已不是总角小童,即使长生同在这里,以他自称的老派璃月人作风,多少也会避嫌。   但他没有。   苏合好奇地眨眨眼。   “行秋先生找到往生堂时,胡桃姑娘正在忙碌堂中事务,所以托我与行秋他们一道寻你,同行者还有莺儿小姐、一位千岩军将士、香菱姑娘父女和你们的私塾先生。我们一路从璃月港寻到天衡山西麓,险些深入青墟浦,待找到你时,余者皆已体力不支,轮换看护你到第二日晚间便难以为继,现下便是我在这里。”   钟离:“莺儿姑娘同我约好,日出十分前来轮换,不想你现在就醒了。”   长生趴在苏合手边,又打了个哈欠,结果苏合手腕上的药味熏得她打了个喷嚏:“阿嚏!白术那身子骨,陪着熬下去怕是又要倒一个,我把他赶去休息了,七七还没你个头高,也就只有我和钟离先生顶住。”   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胡桃走不开的理由苏合清楚,老堂主身体不太好,胡桃自己也不避讳这件事,上次见面时偷偷告诉苏合,左右还有一两年光景,所以这段时间她都忙着熟悉往生堂的事务,为之后正式接班做好准备。   千岩军和私塾先生都有职务在身,和她本人的关系也不亲近,帮着寻找也算仁至义尽,行秋为她奔波到半夜,他家中规矩大,估摸着是被叫了回去,短时间出不来。   香菱和卯师傅家中有店铺要经营,除了堂食还有预定,就算临时起意闭店也需要将之前的订单处理好,也只有他们能和莺儿姐姐轮换,不过他们前一晚上几乎是彻夜奔袭,第二天精神想来也不会好。   算来算去,竟然还真是这位手头事情不多,闲暇时间丰富,人品良好的客卿先生能来看顾一二。   钟离的话还没有完,他将方凳拖远一些,坐下道:“苏合姑娘,于你而言,我和长生出现在这里是最合适的。”   长生:“或许还要加上七七?”   苏合保持了沉默,钟离的话没有说错。   亏欠,愧疚,还有别的许许多多情绪混在一起,没有因为苏醒而烟消云散,反倒随着她身体状况好转越发鲜明地摆在她面前,像一团乌七八糟又不得不理清楚的线,让她不想见他们,让她无法面对他们。   简而言之,她现在处在隐性的厌人应激状态,只是因为面对的不是人类所以看上去很正常。   苏合破天荒地想要转移话题,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钟离话语中的另一层深意。   “……你承认了。”承认自己其实不是人类。   钟离既然人在这里,就不是要逼着苏合去面对,清楚苏合状况的、她的朋友和家人也从未向他传达这样的信息,所以面上并无多少疲态的青年只是悠然颔首。   放眼提瓦特,混迹人群中的非人类并不少见,何况早年人仙共生的璃月。   “你是什么?”   脸色还透着苍白的姑娘好似已经被这个问题吸引了注意力,格外专注地看着钟离,上下扫视,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有别于普通人的特征来,钟离哑然,抹了抹眼下,露出些许鳞片的痕迹来。   岩王帝君化身无数,钟离是其中之一,年年玉京台上那条龙也未尝不是,展露些许非人之态不算什么。   伤着手肘的那只手动弹不得,另一只还能抬起来,苏合便试图碰一碰那些鳞片,钟离微微后仰,避开她的手。   苏合:“你在哄我。”   这一点点鳞片根本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只露出些许痕迹用以勾住她好奇心,钟离淡笑:“以普遍理性而论,确实如此。”   倒是长生,盘着身子看钟离一眼,嘟囔一句:“看着和我也差不多嘛。”   苏合便垂手,轻轻地去抚摸长生,她这次倒不用特意用温度更低的手背,她手掌冷得很,不会让长生不舒服,长生顺着少女的肩膀爬上去,蛇头贴了贴她的脑袋,“嘶”一声:“怎么还没退烧。”   钟离伸手一探,也是拧眉:“比方才温度更高,我去取药来。”   不卜庐的药碗还是那么大,苏合的手支撑不了那么大的分量,白术贴心准备了小许多的茶杯,钟离一杯一杯倒,苏合就闷声不吭地喝,谁也没空说话,长生倒是看得有趣。   最后半杯温水捧在手里,钟离道:“昨日午后行秋小友遣人来过一次,说过两日会有军中人来探望你,想是你父母的袍泽。私塾一事,上报总务司之后,开阳星截下准备亲自处理,天权星似乎认为不宜大张旗鼓,现下正在商议……”   他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向苏合转达了外面发生的事,末了又补充道:“飞云商会在其中出力颇多。”   “……辛苦行秋了。”   钟离:“依我之见,不论是行秋,还是天权星,亦或是军中旧人,他们或许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想。”   苏合看起来并不是很想提这件事,她沉默片刻,最终道:“依法行事即可。”   至于法律之外的某些手段,行秋他们应该不会瞒着她不让她参加的。 [17]第 17 章:人群之中   月影西沉,长夜将尽,天边泛起鱼肚白,寒意却比中夜更胜一筹。   病房内,苏合香混着安息香,燃出浓淡适中的树脂香气,干燥而温暖,长生被熏得昏昏欲睡,早便在苏合的枕边盘成一团,苏合本人喝完熬好的药,也有些犯困,却没再躺下,而是让钟离给她拿了本书。   在往生堂苏合也没少使唤这位客卿先生,如今自然一以贯之。   书放在少女膝头,好半天都没翻上一页,内容没看进去多少,苏合少有这样心绪不宁的时候。   她的世界完整且自洽,只是离开了孩提时代,以前尚能充当自我保护的迟钝与懵懂逐渐消解,变作惊人的敏感,以前不会成为她烦恼的许多东西,如今嘈杂喧嚷地一股脑挤到面前。   好比别人的看法,别人的情绪和作为,乃至无意间产生的联系,现在似乎都变成了不能够忽视的要素。   苏合不喜欢这样。   于是她轻轻合上书页,分明只是短暂的过程,沉默的时间却仿佛被拉得很长。   稀薄的月色拉出长而倾斜的影子,融进室内的灯盏,苏合的声音不大:“做人真累。”   或许她根本不适合生活在人群中。   钟离坐在病房另一头,他已经将桌上的一应物什都归还原位,正翻看一本医书,闻言抬头,与苏合浅绿的眼眸对上视线,那眼中并无惊惶,也不曾躲闪,她寡言到几乎很少同人说笑,所以是认真的。   长生睡着了,钟离的声音也放轻:“为什么这么想?”   “奇怪的人很多,”苏合垂下眼眸,“但什么是正常?”   人类的社会有着各种各样的规则,白纸黑字的,潜移默化的,仿佛人不框在某个四四方方的笼子里就不能正常地生活,但有时候就算套着那个笼子,也一样会有人觉得你蜷缩的姿势不够优美。   如果符合规则是正常,那她就不该被说是怪人,如果违反规则会遭受唾骂,那她的同窗们就不该袖手旁观。   可事情显然不是这样发展的。   所以,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才是怪异的?   它们的定义究竟有没有一个标准,做出的诠释又是否始终如一?   苏合好像看得明白,又好像什么也不懂,思考这些让她觉得很累,一想到以后或许常常要这样瞻前顾后,她就觉得做人真没意思,因此有感而发。   钟离放下医书,道:“人是一个笼统的概念,人之一字涵盖七国,单单国别就能产生莫大的差异,好比蒙德吻手礼与枫丹贴面礼,放在璃月市井便不合时宜;又如腌海雀与蓝纹奶酪,同样不宜出现在璃月席间……所谓奇怪与正常,不过是特定环境下的特定表达。”   苏合:“私塾的环境不适合我?”   钟离气定神闲:“群体性社交环境要求个体拥有合群的基础能力,你显然不会因环境而妥协退让,矛盾自然产生,伴随时间激化,直到另一个同样亟待融入群体的个体出现,众矢之的,莫过如此。”   苏合对此的评价是:“烦。”   “原来如此……”钟离观察了一下少女的表情,若有所思,“即便这样,你对其怀有的也并非憎恨?”   苏合不以为意:“恨也需要力气。”而她没那么多精力分给不相干的人。   钟离颔首:“如你所言,这就是问题的答案了。”   憎恨需要精力,适应环境也需要,但这二者对她来说都是同样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情,既然是无关之事,那就不必为其投入更多关注,该无视就无视,左右苏合我行我素也不是一年两年。   钟离从认识苏合起她就这样,长到如今这个年纪也依然没什么大的变化。   早慧如苏合,学校与其说是教授知识的所在,不如说是完成社会化训练的社交场所,但苏合又不是没朋友,她的朋友甚至不能说少,而现在这个场所对她的负面影响已经远大于正面。   钟离话说完便重新拿起医书,要如何决断端看苏合自己。   一阵安谧的沉默,只有些许布料摩擦的声音,钟离再抬眼时,靠在床头的姑娘已经拢在被褥里,睡熟了。   虽然好奇她究竟从之前的谈话里得到了怎样的结论,钟离也不至于要把她喊醒询问,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再过不久便会有人来接替钟离,他乐得清闲。   晨光熹微时,门外有人轻轻叩门,钟离略微理了理衣摆便要出去,只是临到了门口,他脚下一顿——那枚金钗还在他的口袋里,沾上的泥水已经洗净,正待归还。   他便缓步折回去,将金钗轻轻放在苏合枕边。   醒来的苏合不需要太多看护,按时喝药按时休息,烧退下去人看着便精神很多,剩下的便是修养,莺儿很是松了一口气,高高兴兴给她带了一小包冬瓜糖,用自己在春香窑里刚刚烧出来的瓷碟装着。   几个千岩军将士前来探望时,见到的便是少女坐在床沿叼着一根冬瓜条,脸颊微微鼓起。   来的大多是苏合父母的熟人,也是苏合的熟人,从当年苏大小姐两人离开起,这些叔叔阿姨就时不时会上门来看看苏合,偶尔带些糖果礼物来,没过两年他们就摸清楚了苏合的爱好,送来的玩具基本都变成了书。   见苏合看上去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瘦脱了相,三位军中人士稍微放下了心。   温升前些年丁忧刚过,调任沉玉谷驻守,她的礼物是一些沉玉谷特产,藤编小人和小动物都活灵活现。   良故在成婚后申请内调,如今负责璃月港的布防,也是她最先将消息递送总务司,她送来几样蜜饯,说是送来之前都先过了白大夫的眼,保证不和药性相冲,她的小女儿也最爱这些,她按着苏合的口味让多加了糖。   荆越身形魁梧,面相也颇为凶恶,一直驻守归离原不常与苏合见面,但他给苏合带来的是一只小巧的袖箭。   他甚至当着过来号脉的白术的面拆解机关,细细为苏合讲解使用方法和保养细节:“没做倒钩和血槽,但是中空,可以放麻药,不要对着要害,用完后清洗回收就可以,磨刀怎么磨,箭就怎么磨。”   苏合确实缺乏可以防身的东西,便没有拒绝,白术看这三大一小都没什么意见,也权当自己没看见。   说完了礼物的事,人高马大的三个千岩军都有些沉默。   从前当然不是这样,只要聊起苏合父母那两个军中传奇就有说不完的话,从苏大小姐刚入伍就把上官揍了一顿到她和丈夫在挖壕沟的时候认识,甚至于一听就是瞎编的三拳打晕岩龙蜥,绘声绘色活灵活现。   他们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苏合,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远在纳塔的同袍说你们独女遇到了什么事。   苏合吃完了冬瓜糖,拍拍手,索性主动开口:“他们商议出结果了吗?”   良故:“开阳大人说,这要看你的想法。”   苏合的回答和对钟离所言保持一致:“就事论事。”   温升捏了捏拳头,骨节劈啪作响:“那兔崽子刚好卡在年龄边上,顶多赶出私塾了事,爹妈倒是有看管不力和教唆的责任,但估计也不痛不痒,你真的不想再给他们一些教训吗?”   “行秋在做,而且……”苏合指指自己,“我也比他小。”   言下之意,对方父母自有飞云商会出手,欺凌军属一事曝光,想来对方家业不久便会一落千丈,而苏合自己和她的小伙伴们也大多恰好是能逃脱法律制裁的年纪,用一些法条契约之外的手段也未尝不可。   一群小萝卜头,只要做得不是很过分,顶多批评教育一顿了事,家长意思意思道个歉就算完。   荆越点点头:“你有成算就好。”   正如苏合了解小伙伴们,她的朋友们也了解她,。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苏合病房的窗户便被轻轻敲响,她已经不需要人守夜,连长生都被七七挂在脖子上带回去休息,重云翻窗进来,见到的便是穿戴整齐的少女。   “非得走窗户?”苏合看了一眼并未上锁,也不会发出多大声音的房门,有些纳闷。   “行秋说这样比较有氛围感,嘻嘻。”胡桃活动着她涂成黑色的酷炫指甲,捏了把苏合的脸颊,“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客卿跟我说你的伤势我都吓了一跳。”   跟在胡桃后头,行秋、香菱、云堇和辛焱都老老实实地从窗户里翻过来,对房门可谓毫无兴趣。   “这么多人?”真不会把人揍出个好歹来吗。   行秋抄着手,冷笑一声:“本少爷还嫌少了呢。”   辛焱握紧拳头:“对付欺软怕硬的败类就应该这样!”   香菱把带来的点心摆出来,苏合也指挥着重云把别人送的吃食翻出来一人分一点,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饭,便跟着朋友们踩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离开了不卜庐——当然,四体不勤的苏合姑娘没有翻窗,她走的是门。   重云看起来很冷静地说出了很ooc的话:“那个狗东西今天被私塾开除了,我们去堵他。”   苏合疑惑地上下打量他,吸了吸鼻子:“绝云椒椒?”   香菱条件反射举起一只手:“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放!”   “看望病人也不会带。”所以她那些点心特产里也不会有。   女孩儿们怀疑的目光齐刷刷指向行秋,却不想重云手臂一挥,就将满脸疑惑的二少爷护至身后,表情沉闷,语调兴奋,面色发红:“和他没关系,我自己带的,为了不怯场。”   这更吓人了好吗!   但鉴于他们是要去套麻袋,这样似乎也……行?   目前一行人里水平最高的练家子就数重云,只见他一马当先,有刀马旦基础的云堇默不作声紧随其后,等私塾大门一关,那男孩往回一走,立刻就冲上去一个套口袋一个栓绳子,甚至还分出一只手往人嘴里塞了团布,保证发不出声。   使大剑的少年不缺力气,将之拖到没几步路的小巷子里,这下不管是唱戏的,玩摇滚的,经商的,驱邪的,办白事的,写书的还是炒菜的,统统一股脑冲上去,扒下黑口袋就一顿拳打脚踢。   “哎呀,门牙掉了。”云堇有些担忧。   苏合瞥了一眼那带血的牙齿:“乳牙,他该说谢谢。”   跟着苏合一路出来的倾江月其实也加入了战斗,她趁着少年们揍累了,上去跟着踹了两脚。   地上的男孩涕泗横流,鼻青脸肿,但其实最严重的伤口也不过是被重云一拳打掉的门牙,身上半点没破皮,更别说带血的伤口,只是胡桃离开之前笑嘻嘻地撒了点痒痒粉,够他受好几天的罪。   至于他回去会被生意受挫的父母怎么教训,这就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情了。   在朋友们中间的感觉其实也不坏,或许这才是令人舒适的环境,苏合想。   教训完了折腾得苏合大病一场的熊孩子,少年们大摇大摆地走上街道,路过三碗不过岗时,正巧遇上钟离在此处听书,她心情不错,便对客卿先生笑了笑。   苏合表情幅度一向不大,她这么一笑,钟离便有些恍然。   等到叽叽喳喳的少年们走过了,钟离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   不对。   她应该还没到出院的时候。 [18]第 18 章:当归四逆   出院潇洒打完群架,回来嘎巴一声躺下。   热热闹闹一群少年人回到不卜庐,此间主人正笑意吟吟地等在病房门口,见了苏合,故作不解:“苏合姑娘,鄙人记得为你下过医嘱,你气血两亏,寒气入体,郁结于心,需得再卧床修养三日,你这是……?”   除了苏合少年们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胡桃给行秋使眼色:你不是打听过白大夫今天上午出诊吗他怎么杵在这里?   行秋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不知道啊我哪儿知道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白术笑容越发明朗。   长生挂在白术的脖子上,实在看不下去这群小屁孩的眼神交流,当即开口:“你们肯定提前打听过,可惜啊,今天上午预约的那家老太爷提前去了,兵荒马乱的忘了通知不卜庐,我和白术见着白幡,查看一番就回来了。”   胡桃神情一变。   “我们刚刚回来不久,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已经派人前去往生堂……”白术收敛表情,看向胡桃。   胡桃匆匆点头:“谢谢白先生,我先回堂里了,大家回见。”道别之后,梅花瞳的少女已经跑出老远。   送走一尊大神,白术慢条斯理地看向苏合,像是在等自己的病人给他一个说法。   苏合顿了顿,言简意赅:“揍人。”   行秋眉头一跳,轻咳一声,到底是帮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发小解释一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今天时机恰好,白先生还请见谅……再说,我们走完这一遭,‘郁结于心’的症结不就自然消解了吗?”   白术一笑:“这话的确有些道理,可病中见风,对苏合姑娘而言可不一定受得住。”   言罢他伸手一探苏合的额头,“啧”一声,在小萝卜头们紧张兮兮的注视下,唏嘘摇头:“唉…又发热了啊。”   白术很快像驱赶什么小动物一样把苏合的朋友们送走。   苏合能怎么办,她只能乖乖回房躺下,看着白术毫不留情地带走她的冬瓜糖和松子糖,端上一碗苦涩的药汁。勤勤恳恳的白大夫还拆开苏合两臂上伤口的绷带,仔细检查伤口有无崩裂,末了又仔细换上新药,才堪堪放过她。   临到要出门了,白术回身,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从前一直表现得安静又懂事的少女。他先前想着苏合已经过了危险期,手上虽有不便但也不是不能自理,便将长生带了回来,但现在看来……   为了不让不遵医嘱的病人再闹出什么事来又把自己弄趴下,白术决定让苏合再当几天长生的临时树杈子,他将脖子上的白蛇取下,郑重嘱咐:“长生,苏合姑娘要再拜托你几日了。”   长生并无意见:“小事一桩。”   这一决定对苏合的确有一些影响,比如她没法像昨晚一样让倾江月现出实体,靠着那些柔软又温暖的羽翼。   但长生也很棒啦。   不过不遵医嘱的报应很快就来了,第二天白术查房,推门便见苏合埋在被子里惨白的一张脸,长生盘在一边没有靠近,有些焦躁地用尾巴抽打床面,见白术来了,才算松一口气。   “这丫头昨晚上就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刚起就说肚子疼,一开始还能叫唤两声,现在连声都没了,吓人得紧。我琢磨着她的年纪,多半是癸水要到了,正赶上这时候也忒倒霉,疼得这么严重,估摸着得煎一副药。”   白术点点头,喊了苏合两声,先问问除了腹痛之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再让她伸出手好探脉。   探明脉象,白术便心里有底,放慢语速将需要注意的事一一告知:“一般调经镇痛药方与你之前所用有相冲之处,我且改一改药方,你昨夜才服药,保险起见,今日不易用新药。我先让人熬一碗红糖水来,也去通知莺儿姑娘。”   以苏合的体质,白术本以为她还要过几年才会有天癸,如今这个时候虽然在正常年龄范围,但没想到来得这样不巧,她身边的女孩儿们都是差不多年纪,哪怕有经验也少之又少,只好把年长些的莺儿请来。   苏合蹭着被子点点头,等白术退出去,她又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就是莺儿温热的手在摸她的脸颊。   “姐姐……”她糯糯地喊。   莺儿难得听苏合这撒娇似的语气,心都软了软。   她拧来温热的帕子擦去她脸上冷汗,将她扶起,又端来一碗深色的糖水:“阿桂来店里叫我,人家还以为你又出了什么事,结果是这个呀……虽然时机不巧让你吃尽了苦头,但其实是好事呢。”   莺儿取来木梳,耐心梳理苏合乱糟糟的头发,含着笑:“阿煦要变成大姑娘了。”   苏合问:“会怎么样?”   “噗嗤,”莺儿轻笑起来,语气恢复了一惯的慵懒,“你呀,要是我说什么漂亮衣服,簪钗首饰,你是肯定不感兴趣的,所以我的答案是……会更自由,更有力量。”   莺儿戳戳少女的鼻尖:“姐姐我在你这个年纪,再长两岁,就决定暂时不管家里的祖业,又过两年干脆离了家去外头工作,你可是见过春香窑的宝贝们的,珠圆玉润,纤秾合度……呵呵~”   苏合一口气喝完加了些温和药材,味道有些奇怪的红糖水,道:“又在讲奇怪的话。”   “真是不解风情……好啦,不说姐姐我,说说苏姨。她在我这个年纪,就和家里的老头闹翻,头也不回参军去,好几年才回一次家,我那时候小,只记得苏姨说什么,严苛的训练几乎要了我的命,但我的津贴实在太高了……”①   苏合疑惑地“嗯?”了一声。   “你也觉得苏姨就是在开玩笑吧,那时候她单手抬起来,附近的小孩可以排着队在她手臂上荡秋千,我可不信只靠千岩军的训练就能练成那样。”说着,莺儿可惜地捏了捏苏合只有软肉的手臂,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苏合缩了缩肩膀:“痒。”   莺儿笑着又捏了几下:“谁叫你不爱动弹练不出肌肉呢。”   女孩儿干脆捞过被子蒙头一盖,裹得严严实实,让莺儿的手伸不进去。   “总而言之,等你变成大姑娘,许多现在会烦恼的事情,那个时候往回看,或许就都不算什么了呢,呵呵~”   莺儿举重若轻地安慰着她年轻的妹妹。   窸窸窣窣,苏合探出脑袋,春芽一般的眼睛盯着莺儿,好像在问:真的?   莺儿便笑:“你说我骗你做什么。”   姐妹二人便又叙话多时,莺儿今日专门请了假来陪着苏合,因此到了晚些时候,白术配好新的药方过来,莺儿也还没有离开,见家属也在,白术便没有把阿桂喊来继续加班,而是将药材交给莺儿,细细与她们讲明功效与禁忌。   新的药方兼具温养身体与养血散寒的功效,白术调整了比例使其药性更加温和。   隔天钟离过来时,苏合在喝的仍然是这味汤药。钟离把胡桃让他代为递送的包裹送到,那是胡桃见苏合被关在医馆可怜,什么甜的都不能吃,让他去街上买的蜜饯,总归白术只给几个小的下了禁令,又没管钟离。   屋子里的药味和以往有些差别,还混着一丝血腥味,钟离大略一扫药渣,又看了眼桌上的药包。   “当归四逆汤”②,主治寒症的同时也能缓解因此引发的行经疼痛,从药理上看,和他带来的驴打滚没有什么冲突的地方,只是钟离有些担心苏合吃多了会不会消化不良。   因为有着这样的顾虑,钟离放下纸包,在苏合疑惑的目光下,拆开绳索径自将其分作两半。   苏合:“你做什么?”   怎么送人的礼物到了地方还要拿走一半,还是他也馋了?不像。   钟离解释道:“行经时脾胃不和,糯米放凉之后更难克化,一次不可食用太多,我并非要带走一半,只是在找合适的器皿安放。”他并不讳言这个话题,毕竟苏合思维异于常人不是一天两天,她恐怕不认为这是他应该回避的内容。   果不其然,苏合听完面无异色,只是若有所思:“……把剩下的藏起来?”   钟离略有惊讶:“白大夫对你如此严格?”   苏合可疑地沉默片刻,道:“没有那日偷跑,我昨日就该离开不卜庐。”   但很遗憾,她既然现在还在这里喝药忌口,就说明白术认为还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养比较保险。   钟离面上闪过一丝笑意,苏合装作没看见,默不作声地挪到床边偷吃甜食,一手捏着驴打滚,一手小心接住黄豆面,而钟离也真如她所言,四处寻找可供匿藏点心的空间。   只是天不遂人愿,没过多久长生就从门缝爬进来。她的动作悄无声息,可一进门就发现屋子里似乎多了个人,长生一抬头,就跟苏合钟离面面相觑,前者嘴角还沾着新鲜的黄豆面呢。   邪恶面剂子张开嘴:“好哇,你们竟然背着我吃好吃的!”   她声音不大,显然有商量的余地,钟离一哂,便将她捞起来安放在床沿,苏合眼疾手快塞了一小块点心过去。   长生和平常的蛇不太一样,她能吃人类的食物,只是不能太多。   “嘘。”苏合竖起一根手指。   “哼!”长生叼着点心,到底没有大声嚷嚷。   钟离以拳抵唇,咽下了一声轻笑。 [19]第 19 章:不出所料   苏合离开不卜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铲子郑重交给行秋,让他把私塾院子里她种的一畦甜甜花统统挖回来。   因为她不想继续留在私塾,也不认为回归那样的社交环境有什么必要。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无非是给所有人添堵,她在那里待不痛快,她的同窗和先生们也不一定乐意见到她,何必呢。   毕竟这次有关军属待遇的事情闹得很大,即使开阳星按兵不动,天权星和天枢星联手督办,也查出不少贪墨腌臜,她甚至听白大夫提起他前些日子由军中将士领着上了一趟天衡山,去看了个名叫小姜的孩子。   小姜的父亲之前来找过他,讲了家中独子的情况,白术未曾见过患者本人,便没有给出具体药方,只和那位父亲约定,等人有空了把孩子带来不卜庐看一看,或者改日白术亲自走一趟,但后来那位千岩军就此没了音信。   白术本来不想说太多,毕竟苏合的父母同样履职在外,多年只有书信往来,伤病险境一概不知,提起他们同袍的遭遇难免会让她有不好的联想,但苏合却仿佛知道这件事的,白术话一落,她便接了下去。   “原来是他,见过。”   说话时苏合跟白术正在晒太阳,七七也没出门采药,阿桂搬来几个竹匾,他们便帮忙采择挑选晾晒药材。   彼时她身体好得差不多,白术也不让她一直待在屋子里,看日头明朗气候温暖,便把人揪出来见见天光,他本想把苏合按在这里就回去做正事,但长生开口让他一起坐下,说什么你也该放松放松,所幸没有病人,他只好从命。   苏合说见过,白术有些惊讶,毕竟这位有多不爱出门他是知道的。   “总务司送年礼,我和他的弄错了。天叔说他独居,我好奇便跟着上山。”当叙述不在纸面上时,苏合的言语通常相当概括,前略后略,其中转折和联系都需要听的人自行理解,七七没听懂,白术倒是若有所思。   千岩军家属大多记录在案,苏合是,小姜也是,逢年过节多有礼品和慰问,目前是天枢星在负责这件事,确认家中有无困难,是否需要帮助,也是对在一线坚守岗位的士卒的保障与福利。   苏合所说大抵就是今年年节时候发生的事,约莫总务司流程上出了些小问题,把送给她的年礼和送给小姜的搞混,天枢星亲自过来处理这件事情,毕竟他们两人兴许都是总务司需要特别关照的对象。   天枢星途中提起小姜,她出于某些原因,跟着天叔一起上了天衡山。   “我们捉迷藏,他总是找不到我,”苏合的表情有些微妙,看起来很像要评价幼稚,但她没有,只是沉默片刻,“……我看见墓碑。”①   白术叹息一声:“既然你见过那孩子,我也就不必顾忌什么,其中曲折因果,天枢星多半和你提过。他的父母为独子痴症奔走多年,听闻不卜庐名声便来找我,天枢星同我说,那位将士原本想站好最后一班岗便辞去军务,专心治疗小姜,只是……”他轻轻摇头。   苏合垂下眼眸:“海灯节闹市割喉,翻年头一天山中寻仇,夫妻横死,只余痴儿。”   “彼时七星震怒,听说总务司上下都吃了挂落,浩浩荡荡的剿匪行动持续半年有余,入秋前才算了结,连盗宝团都很是销声匿迹一段时间,”白术摇摇头,“恐怕那些玉京台的大人物们,也不想知道闹到帝君跟前会有什么后果。”   苏合显然不太关心七星们的举动,她只问:“小姜的病有救吗?”   “他天生痴愚,又成年已久,短时间内很难有好转,是水磨工夫,只能慢慢调理……只是我和天枢大人都有些疑虑,小姜如今这般模样,生活能够自理,却不明白父母遭遇了什么,究竟是坏事,还是好事呢?”   如果有一天,白术的治疗让他能够明白事理,那时候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并不是千岩军的叔叔阿姨们说的那样去远方工作,而是横死街头曝尸荒野,以他的心智要如何接受,往后又要如何自处?   问题没有答案。医术与治疗之外的事情,往往才是最难权衡的。   苏合也沉默了,她想起小姜那一望见底的眼睛,他分明已经是个成年人,生得高大圆润,却还是如孩子一般没心没肺,哪怕是苏合的时间往回倒个十年,她恐怕都不会有小姜这么天真快乐。   不如说年幼时根本没有办法和自己感官自洽的她,恐怕是整个璃月港里最难带的小孩。   对一个没有办法自己做决定,没有办法面对残酷现实的人而言,真实与虚妄,究竟哪个才是更好的选择呢。   “罢了,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白术道,“我和天枢星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何必让你也烦恼。”   在纷杂的思绪之间,苏合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一片片扯着清心的花瓣,等日上中天阳光开始毒辣,白术把她赶回病房里时,竹匾里已经积攒出一大堆清心花瓣跟薄荷叶,苏合的手指上全是这两种草木的味道,洗了手也没去掉。   时间回到现在,苏合把花盆里的甜甜花搬到窗边,倾江月的羽翼伸过来,时不时拨弄两下,她也挺喜欢。   自从离开私塾,苏合作息同往常一样,空闲时间便陡然多了起来,日头正好,甜甜花茁壮成长,但苏合总会想起那些带着露水的清心和薄荷,想起那天上午与白术的谈话……或许现在适合出去走走,她想。   当好学生其实颇费精神,她不能像幼时一样神游天外一整节课和先生零互动,也不能只写自己感兴趣的功课,更不能想看燕子就走出课堂,想喂鱼就从先生眼皮子底下溜走,她做这些固然毫无心理负担,但会很麻烦。   先生会把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看行秋学习好品性也佳,最重要是和她说得上话,就会让他来管着她,可那毕竟是从小表里不一的二少爷,不偷偷跟发小一起溜号就算憨厚老实,还想把她掰正,简直痴人说梦。   虽然不能说每天都在斗智斗勇,但现在不必去上学的苏合的确放松很多,总归先生们早就教不了她什么。   行秋老是念叨着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他自己没机会享受,倒是让她体会到了。   苏合打算穿过吃虎岩的这条街,从港口码头绕一圈,往冒险家协会的跟前走一走,看看那里的委托布告里有没有有趣的事情,到万民堂和香菱吃个早午饭,再从三碗不过岗绕回来,半天多的功夫就能这么过去。   码头的一角,苏合遇见一位熟人。   工作日的上午,忙碌的码头,僻静的一角,正在掉毛的猫,和逗着猫的人。   这人穿得板正,可苏合分明看见他深色的裤脚已经沾上了猫毛,考究的鞋面满是带着淡淡灰尘的脚印,面上神色也柔和,这只橘色的猫看着还挺喜欢钟离,可惜,苏合来了。   她招招手,连声音都没有发,那只在钟离脚边摊开肚皮晒太阳的半大猫崽就一溜烟滚起来,灵巧又狡黠地绕过钟离伸过来捞它的手,屁颠屁颠地跑到苏合腿边,绕着她喵来喵去,被少女托着臀部轻轻抱起。   猫一到苏合怀里,就拼命用脑门去蹭她脸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合也偏着脑袋去蹭猫,目光飘向钟离:“它更喜欢我。”   春天正是猫咪换毛的季节,钟离当然知道自己半个裤腿都是猫毛,他一抬眼,就这么一两句话的功夫,和猫互相蹭来蹭去的苏合黑发上也沾上不少浅色的毛发,他失笑:“……这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是从何而来啊?”②   苏合只顾着和猫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总归钟离只是随口一句,苏合要是郑重回应他才会惊讶。   猫被人抱走,钟离也没就这么离开,他无视裤管上的猫毛,侧过身去远远看向码头,一面听着小姑娘玩猫的咪咪喵喵,一面听着港口吞吐的繁华熙攘,末了,抱着猫的女孩终于开口。   她问:“你知道小姜吗?”   钟离颔首:“数年前的一桩大案,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听闻他天生痴愚,幸好仍有自理能力。你前些日子才从不卜庐离开,我猜你想问,倘若白先生多年调理真的让他心智有所好转,得知父母噩耗,这究竟是好是坏。”   苏合抱着猫的手紧了紧,点点头。   钟离慢条斯理道:“小友,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其实已经有自己的答案,我说的可对?”   苏合垂下眼眸:“嗯。”   在真实的痛苦和虚假的美好之间,并不是只有二选一,就像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一样。   真相意味着的不只有痛苦,还有只有从心智和时间的循环里脱离后,才能触及到的未来,可曾经的虚幻和蒙昧也不只是欺骗与迷惘,那同样是用以对抗充满棱角的世界的力量,一如他母亲的谎言,拙劣之后是仓皇的爱。   这样的感情如果体会不到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现实里发生的事情往往不是天平,一边少了另一边就会往下沉,它是面团,混杂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或许可以称之为圆融,可是要达到这样的圆融,仅仅是治愈小姜的痴症是不够的,还需要各种各样的支持。   “那么,现在轮到我发问,”钟离道,他们从前在往生堂的藏书室里便经常这样交流,你问我答,想法,注释,赏析,作者,没有什么是不能用来谈论的,“知晓他身上发生的事之后,你是否心生惧意?”   “是。”   苏合蹲身,轻轻松开快要睡着的小猫,看着它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又在地上打滚,追着自己掉落的毛发又咬又舔。   “……但有更害怕的东西。”   钟离静候她的下文。   “风息山巅一去无回,层岩巨渊外二百里阵线死守,高海上白色舰队十不存一,纳塔六部族流血漂橹……稻妻凋零的百鬼夜行,神鸟西摩格与那伽朱那团,挪德卡莱的执灯人,乃至苍星王庭的白沙皇……他们都因深渊而死。”③   苏合的话一向不多,更遑论将如此浓厚的情感倾注于言语,她语速不快,钟离听得很认真。   通晓诸国历史与谱系,从残卷与典籍中阅读过去、了解世界的少女如是道:“如果五百年前的惨剧遍布大地,会有数不清的炎之魔女,烧毁过去,焚尽自己。爸爸妈妈,他们不会想这样。”④   苏合不清楚玉京台的大人物们察觉到了什么,要从军中遴选出特殊的外交人员远赴他国,但这些年的信件和消息让她知晓,父母的努力是有必要也有意义的,提瓦特地脉相连,爆发的深渊灾厄绝不仅仅染指一地。   她顿了顿,摸了摸小猫的脑袋,起身道:“……我也不想。”   那太悲哀了。   苏合抬头去看钟离,却见青年听见她的话后,面上的神情有如轻纱垂覆,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哀伤中,他似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鉴于他并非人类,想来五百年前的层岩巨渊一役……说不定是他的亲身经历。   他是否从当年的千岩军那里得到过答案,又为什么要在太平数百年的如今来问她?   苏合注视着浑然不觉的钟离,道:“你该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   钟离微怔,苦笑一声:“很明显吗?”   “像亲身经历。”   “小友,你真是……”钟离几乎想要叹气。   苏合清凌凌的绿眼睛就这么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似乎也在等待他的未尽之言。但钟离到底摇摇头,没有对她丝毫不留余地的戳穿做出任何反应,毕竟,言行肆意是少年人的特权,苏合也没说错什么。   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比起几年前苏合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这姑娘现在已经很通人性了。   感觉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楚,一个表情的差异,一个语调的变化都可能让苏合察觉到什么,钟离偶尔会想,以苏合的眼力和逐渐增长的阅历,哪一天冷不丁把他和岩王帝君联系到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或者换个角度,她现在只断定他不是寻常人类而没有继续探究,这件事本身有悖于她的一惯处事方法。   当面询问这件事未免显得矫情,也不能旁敲侧击地和胡桃说起,钟离只能自己琢磨,观察了一段时间才算弄清楚:原因没那么复杂,不过是苏合很少把毫无节制的探索欲与好奇心倾注在朋友们身上,那太冒犯了。   既然言语缺少修饰,那观棋不语就是相处的法则。   但是既然钟离问了,苏合就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他很多时候被挤兑都是自找的。   这厢苏合又观察了一下钟离的表情,直觉这人心情并不美妙,便干巴巴地安慰道:“怀念不是坏事。”   钟离是个很有分寸的成年人,自然不会同苏合一般见识,他释然一笑:“英魂所向,心神所寄,大抵如此。”   这个话题三言两语便算是过去,趁着日头正好,两人就着港口的行船与海况又聊了一会儿才一同返回吃虎岩。钟离简单询问苏合的行程安排,得知她要去万民堂之后,愉快地取消了自己三碗不过岗的计划。   书什么时候都可以听,但香菱掌厨的日子可不好碰上,不过苏合去万民堂的时候,那位大厨一般是在的。   见常常独来独往的苏合和旁人一起出现,香菱打眼一瞧便有些惊讶,定睛一看,原是往生堂的钟离先生,哦,那就不奇怪了,就算不提之前找人的事情,胡桃之前还能常常出来玩的时候就和他们说,往生堂简直像多了两个老学究。   天可怜见,客卿和阿煦个顶个的青春靓丽,怎么就是那种性格!   阿煦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这么想着,香菱高高兴兴地给苏合那桌算了打折,又添了一副自己的碗筷过去,等这边忙完了她就凑过去和朋友聊聊天,嘿嘿!   “你带钱包了吗。”鉴于此人在某些奇怪的方面有些不谙世事,苏合冷不丁问。   钟离:“……”他的沉默并不尴尬,但已经昭示了问题的答案。   香菱看的好笑,便上前来打圆场:“好啦好啦我知道了,钟离先生的那份账单寄到往生堂,对不对?”   钟离为人鉴宝、担当顾问的收入不菲,也常常挂在往生堂名下,以收入标准而言他的生活和拮据不沾边,但外出时往往没有带钱包的习惯,观其言行也没有那种非富即贵者让随侍付账的特征,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的脑子里似乎根本没有不带钱包等于没带钱的等式,也就是苏合无心深究,否则他的马甲早掉了八百回。   苏合对朋友体贴,并不代表她不会在和父母的信件里提起这位神人。   从纳塔远道而来的上一封信件里,苏大小姐和李姑爷已经提起了苏合在天衡山左近失踪的事情。不知道千岩军的叔叔阿姨们是怎么说的,他们字里行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和,仍然是熟悉的琐事开头。   苏大小姐和现任火神因为上次的乌龙事件一见如故,相约拼了几次酒,可惜都没喝过玛薇卡,最近一次甚至半夜喝高了一头栽进圣火竞技场边上的河里,被几头嵴峰龙叼出来,打了好几个喷嚏。   为了道谢,第二天他们迎着晨露去采集新鲜的青蜜莓,结果抵达圣火竞技场旁边的时候才意识到根本不认识那一家嵴峰龙,不得已只好回去找火神,玛薇卡听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最后还是帮了忙。   李姑爷迷上了烟迷主的织卷,拜访镜壁山时恰逢那位传说中的大萨满女士亲自主持祭祀,本来以为会是一位老态龙钟的祭司,却没想到对方面容年轻得很,爱好更是年轻,利用这一点,夫妻两人顺利请教了一些晦涩的织卷。   纳塔人的述史方式与其他地方不同,李姑爷善临摹,随信寄来了一副织卷的摹本,让苏合看个热闹。   最后才是关于苏合的事情,从字迹和墨迹来看,他们在书写时斟酌了很久。   他们没有对苏合离开私塾一事表达任何不满,母亲甚至祝贺女儿的自由,毕竟她年轻时候也不耐烦学堂的规训。   父亲的表达则是另一个角度,他似乎一点不怀疑那些私塾先生已经教不了苏合,只写下了几位著名学者的名字,告诉苏合如果有什么不懂的晦涩知识可以给他们递上拜帖,他早年间的脸面现在应该也还有点用。   最后的最后,他们担忧苏合的伤势,也为她有那样一群愿意为她着想并且挺身而出的朋友们而高兴。   他们没提自己做了什么,但苏合大概是清楚这件事的,夜兰偶尔会在某个角落出现,苏合想知道什么直接找到她问就行,所以她知道那个男孩一家因为经营不善和偷税漏税已经搬离璃月港,灰溜溜地回到轻策庄。   以往藏得那么好的隐秘,怎么一出事就连环爆炸,没人在这里面使劲苏合是不信的。   苏合的回信和父母的信件结构差不太多,也是从身边的小事开始,一会儿吐槽钟离有钱不爱带,一会儿觉得不卜庐的药童和主人家养的蛇都很可爱,一会儿又说起港口的吞吐量和新的入侵物种。   闲话说完,才是正事,苏合斟酌着,到底还是将小姜一事的前因后果写在纸面上,也包括自己的迷茫。   她和他的家庭有着相似之处,苏合偶尔想起小姜,想起天衡山上那一处曾经被好好打理的小院,也会伤怀。   苏合也提起一些最近发生的事。   香菱得了仙缘,拜玉京台的萍姥姥为师学习武艺,只是她不知怎么想的,硬要把苏合也抓过去练武,说是看她身体不够强健,一受什么刺激就生病,好好锻炼一二或许就不会如此。   苏合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勉为其难地跟着去了几日,萍姥姥一见是她就有些哭笑不得。她跟着练了几天基本功就叫苦不迭,去不卜庐要了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萍姥姥见状,到底上手掂了掂她的细胳膊细腿,唏嘘摇头。   简单来说苏合没什么习武的天分,最多每天跟着活动活动,舒展筋骨罢了。   行秋那边倒也有些动静,每次小测验的时候他都会多领一份试卷,放学就给苏合送来,第二天帮她送到私塾,按照二少爷的说法,私塾可以不去,但成绩不能不要,不然岂不是白瞎了你这么好的天分。   让他们膈应到她和行秋毕业也是不错的选择嘛!   苏合没什么所谓,她只是有些想念私塾,但不是同窗也不是先生,只是屋檐下的那一窝燕子而已。   寄出这封信之后,苏合转头便到绯云坡购置了一些花果线香之类的贡品,到春香窑同莺儿说一声,便从璃月港西面的大桥往外走,顺着当日踉踉跄跄的路线,一路找到了曾经庇护自己的庙宇。   香炉落的灰已经被擦干净,几盏熄灭的灯已经重新点亮,铜雀的塑像仍然在角落,蛛丝和青苔却已经被清理干净,还多了一方供桌。应该来过人清理这里,只是重建倒塌的房屋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看上去尚未成行。   苏合摆上香烛与鲜花供果,在供桌前拜了两拜,心头默念铜雀名讳,半晌,无人回应。   果然,如铜雀自己所言,已死之人不能过多干涉生者的世界,他能够出现的机会有限,上次却花在了她身上。   当时的苏合疲累已极,没有时间和精力跟铜雀说太多如今的璃月港,但她如今回想那段湿冷的记忆,便能明显察觉铜雀对她的话题很感兴趣,反倒对自身的经历不甚在意……大抵仙人们最爱的还是璃月吧。   苏合无法确认铜雀究竟能不能听见她说话,便没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只是擦擦地面席地而坐,倾江月跟了过来,她似乎记得这里,下意识地张开羽翼拢住少女,苏合只好扒拉着她的翅膀跟她解释情况不一样。   倾江月这样的幻想生物,智商忽高忽低也是难免的情况。   苏合的注意力被石像天使引走片刻,最终还是回到这片熟悉的残垣断壁上。   她之前接受了这里的庇护,蒙受铜雀本人的帮助,总归应该做点什么。   苏合不怎么缺钱,但尚未成年,家中的产业还不能任意支配,目前每个月的盈余要用来修缮庙宇还是不够。   钱可以攒,但有形之物终会消陨,一如这一间矗立在此不知道多少年的庙宇,如果没人知道这里供奉的是谁,这里的仙人曾经有过怎样的故事,那就算庙宇倒一次修一次,事情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人总是健忘的。   那么,为他写一个故事吧,苏合想,情之所至就应该不顾一切地表达出来。   为他写一个关于那个时代,关于动荡的一切与战争,关于战争中一个平凡仙人的故事。   比起歌颂英雄的史诗与记录战争残酷的史笔,苏合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故事,一个时代是由生活在其中的人组成的,铜雀活跃的年代璃月战火纷飞,但战争再怎么打,时局再怎么动荡,人和仙都是要生活的。   他们怎样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所看见的风景和如今是否相同,饮食习惯如何变迁,身处其中的铜雀又是如何以自己的身份去体会他所喜欢的人间,在人的世界之外,曾经的夜叉一族又是怎么生活,会不会有特殊的习性……   就像鸟儿喜欢栖居在高处,岩龙蜥喜欢待在地底,人类喜欢在阳光下,史莱姆喜欢和自己相同的元素环境一样。   苏合有太多的问题,也有太多的畅想,很多细节都是现有的书籍所不能满足的,她想从铜雀的石像里得到关于他的一切,也得到关于他身处的那个时代的种种,那太迷人了,这迷人的一切都可以借由铜雀的故事和他的双眼一一展现。   一个时代的画卷展开之后,同样会反哺故事的主人公,人们总会将对于那个时代的思考倾注在他身上。   如果没有办法从铜雀本人这里得到可靠的信息,苏合要做的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探寻考察,就在这思绪翻飞的短短几个呼吸内,苏合已经为自己敲定了方向——望舒客栈。   铜雀提过,他的同族中有几位功勋卓著,战绩斐然,只是碍于业障,已经大半凋零,就他所知,目前仍在活跃的仙众夜叉,只有望舒客栈那一位,负责守望荻花洲、归离原与孤云阁,性情有些孤僻。   望舒客栈不同于铜雀庙,从璃月港到天衡山西麓的铜雀庙,走快些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但若要从璃月港到望舒客栈,要先过天衡山,再一路北上归离原到荻花洲,路途遥远不说,还可能有盗宝团、劫匪和各种魔物。   那绝对不是苏合可以独自前往的地方,就算路上没有各种阻碍,单单是走那么长的路需要的物资,都能把苏合压趴下,所以要么跟着往来的商队一起走,要么聘请专业人士或者冒险家随行。   从铜雀庙回来苏合便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究竟要怎么过去,路上如何安排,等到了地方又要怎么和那位孤僻的仙人沟通,什么有的没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结果还没等她决定,往生堂的消息先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往生堂第七十五代堂主逝世,丧仪由他的孙女,下一任堂主——也就是胡桃——亲自操办。   老堂主的身体这几年就开始不好,他自己和其他人都有所准备,但都说人除生死无大事,在这样一件大事上,有时候做再多的准备,兴许也是无用的。   苏合赶到时,往生堂前已经挂起白幡,胡桃见她到了,挤出一个笑容,与平时的古灵精怪大相径庭。   苏合瞧她脸色与嘴唇,便知道胡桃约莫一早就在忙碌,水米未进,抢在她开口之前从袖子里掏出几个扎实的米糕,二话不说就抓着胡桃到一边去,在其张嘴的一瞬间往里面塞,又摸出一个小巧竹筒,赫然是放凉的糖水。   “吃。”   这是香菱知道她今天要去铜雀庙之后给她塞的吃食,万民堂的大厨姑娘生怕苏合风一吹就倒,又或者饿晕在半路上,苏合自己吃过早饭才出的门,这些没用上,自然都给了胡桃。   因为是专门做给苏合的,香菱照例多加了三分糖,平时吃着腻味的程度,对现在的胡桃而言刚刚好。   胡桃头顶的泰卦乾坤帽尺寸大了很多,苏合在老堂主头上见过,如今盖在豆蔻年华的少女头顶,合适,但也不合适。合适是色调沉稳,质地偏硬,和往生堂的制服配合良好,不合适是它大了,走动时难免歪斜,不够庄重。   想来胡桃不想摘下这一顶爷爷的遗物。   竹筒早就塞进胡桃手中,米糕她嚼完一个苏合塞一个,等梅花瞳的姑娘看着有点精神,终于囫囵把肚子填个半饱,苏合便若有所思地拍拍胡桃肩膀,道:“低头”   胡桃一低头,宽大的乾坤帽便盖住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伸手一扶,苏合便从自己的发间取下几根发夹,就着帽子内侧的柔软内衬将之别在少女发间,又嫌不够稳,多拿了几根发夹一股脑别在她鬓边,最后连金钗也借出来,别住一番折腾后胡桃有些散乱的长发,虽然圆圆的乾坤帽变成了椭圆,但至少比仪式时歪歪斜斜来得好。   苏合的发型是专门为了外出扎的,干练牢固,发绳发夹不缺,就算给了胡桃一大半,苏合也不至于披头散发,只是造型没了个彻底,看着也有些乱,她伸手一摸,索性把发间的零碎一股脑全取下来,等之后重新编发。   等苏合乱七八糟地糊弄完,胡桃看着还是有点懵,苏合散着头发问:“茶室何处,我自便。”   胡桃指了指一个方向,苏合便往那边走,等她转过墙角没了影子,胡桃才后知后觉自己指的是往生堂自用的茶室,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可惜苏合人都走了,喊她应该也听不见,左右现在那里应该没什么人。   她摸了摸固定在脑袋上的泰卦乾坤帽,不知怎么忽然就有了点泪意,袖子使劲一抹,胡桃就又去前厅继续忙活。   出乎意料,茶室其实有人,正是被前任堂主拜托不许帮忙的客卿先生。   苏合推门而入时,双方都是一愣。苏合只觉得巧,钟离则多少有些尴尬,盖因苏合正用发绳发夹为自己重新编发,在他这个老派璃月人看来,这种场景无疑不适合自己在场……但话又说回来,现在也不是古时的璃月。   以普遍理性而论,想要从言行举止上瞒过苏合什么是很困难的,哪怕是钟离也一样,苏合眼神飘过去时便带上了疑惑,仿佛在问你在尴尬什么。   以苏合的知识面,无疑知晓旧时璃月的诸多规则,但很遗憾,她是略通人性的人机,无法用规则束缚的自由之人,眼中的世界永远和别人不同的奇行种,观念偶尔比人外还人外的纯种人类——所以这种东西对她没有意义。   钟离能说什么呢,他只能别过视线,实际什么保持沉默,反正说了苏合也不会听。   老堂主的身后事极尽哀荣,按照遗嘱,一应事务都由胡桃主理,年仅十三岁的少女除了最开始时有些不知所措,其余事情办得极其漂亮,不论是响器烧活还是棚彩杠房,无一不合老堂主身份地位与个人喜好。   这十日走完,往生堂上下对胡桃这位新堂主无一不满,仪官们更是心服口服。   前任堂主多少有为胡桃设下考验,帮助她执掌往生堂的意思,但停灵整整十日,胡桃前后忙活,脚不着地,就算有朋友们时不时提醒休息和投喂,人也硬生生瘦了一大圈,本来就大的乾坤帽更是看着要把她整个脑袋都盖住。   丧仪结束后的当天夜里,胡桃来归还苏合的发夹和金簪。少女瘦巴巴的,眼眸却明亮而有神,同苏合道谢过后张开双臂和她拥抱,苏合有些奇怪胡桃话怎么还是这么少,又为什么突然这么肉麻,温热的感觉便从肩颈处传来。   苏合动作僵了僵,还是伸手拍拍胡桃单薄的脊背。   没等她想好说什么来安慰胡桃,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的胡桃便从她身边跳开,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去,抓着一个青年的袖子将他领到苏合面前:“当当!我知道你最近在找合适的冒险家和商队,看,这是我家客卿,能文能武,一表人才,绝对适合接你的委托,而且还附赠一条商队信息哦!”   苏合抬头,望向保持了可疑沉默的钟离,脸上明晃晃:怎么又是你?   钟离:“……”   胡堂主问的时候也没说这是谁的委托,谁能想到委托人会是非必要不踏出家门一步的苏合呢。   “怎么都不说话,你俩难道闹矛盾了?”胡桃左看看右看看,嘀嘀咕咕。   苏合摇摇头,直言道:“他很贵。”   胡桃好似铁了心要把自家客卿推销出去,态度热切得有些过分:“能打折!”   这一疑点苏合跟钟离都发现了,两人对视一眼,一瞬间便有了默契,钟离故作无奈,颔首道:“堂主所言甚是。”   “……那好吧。”苏合顺水推舟应下。   等胡桃一走,钟离点点头便跟了出去,远远缀在收拾了行囊的胡桃身后,过了小半天钟离便回来,苏合问是怎么回事,钟离道:“堂主去往生死边界,恐怕心有所念,一时难以排解……不必忧心,她是意志坚定之人,必能归返。”   事情确如钟离所言,胡桃不仅全须全尾地从无妄坡回来,还带回了一枚神之眼。   只是她看到站在往生堂门口迎接她的两人时,神情难得有些心虚,挠着头打着哈哈准备搪塞过去,脑子一转,转念一想,立刻反客为主:“好哇,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忽悠本堂主,什么委托什么外出,你们根本没出门!”   钟离不接茬,只道:“见堂主平安回来,小友与我都能放心了。”   苏合则认真解释:“商队更换供货商和镖师,恰好行程延误。”   言下之意,天时地利人和全都不站在胡桃这边。   胡桃不想跟这两个神人辩论,从爷爷病逝到现在将近半个月,她一直都没好好休息过,现在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没精力跟他们玩心理战打嘴仗,索性打了个哈欠又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三个时辰后,归离原。   “哇,不是吧……”   嘉明挠挠头,坐在板车的一角,眼神不住地往苏合那里瞟:“苏小姐怎么那么喜欢文仔啊?”   年轻的镖师小伙儿从没见过对猊兽这么热情的姑娘,几乎是一见他身边的文仔,这位璃月港的随行人员便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它身上,交接和确定行程都是这位钟离先生负责。   最让他惊讶的还是文仔的反应,他和它初见时可是斗了一天一夜,怎么到了这位小姐手里,好端端的猊兽就跟个猫咪一样,这不就衬得以前的他跟个衰仔一样咯!   钟离心道好问题,他也想知道原因。   但他只道:“文仔憨态可掬,性格亲人,自会有人心生喜爱。”   等到了夜里,吸够了猊兽的苏合终于肯把自己的注意力分一些给同行者,热情开朗的嘉明便充当活跃气氛的角色,有感于嘉明的好意,苏合便没那么寡言,问什么话也会简单说上两句,让气氛不至于冷下去。   聊着聊着,众人便说起归离原上的种种传说,如今夜幕降临,虽有篝火,略显昏暗的环境仍然让人心里发怵,商队里到底有胆子小的,讲怪谈的没一会儿便被攮了下去。   苏合虽然并不惧怕怪力乱神,但对此并无意见,毕竟众人改换话题后,许是为了壮胆,说起的是璃月的诸位仙家,这多少算是苏合的专业领域,她很难不来劲。   不仅加入话题的频率显著提高,连简短的语句都加长不少,偶尔甚至会带上修饰语。   一位姿态干练的女性镖师随口一问:“苏小姐,那么多仙人里,你最喜欢谁呢?”   苏合思索片刻,道:“帝君。”   所有见过或者没见过的璃月仙家中,岩王帝君是最漂亮的那一位。   这话乍一听足够引起钟离侧目,实则他眼皮都没动一下,这几年的请仙仪式下来,他自认已经非常了解苏合的喜好了。   这是在璃月的标准答案,只引发一阵嘘声,那姑娘不死心地继续追问:“就没有别的答案吗,不是璃月的也行?”她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几根烤串,贿赂之意相当明显。   苏合没怎么犹豫便收受贿赂:“特瓦林。”   她想了想,又补充解释道,“蒙德的东风守护。典籍里形容他是‘宝石般美丽的巨龙’。”   以蒙德的诗歌水准,苏合相信自己哪怕没见过那位巴巴托斯的眷属,他也一定有着非同一般的瑰丽姿态,所以她在说起时,语气罕见柔和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畅想与憧憬。   钟离端着茶杯,沉默地想,不出所料。   她的喜爱并不针对某个特殊的个体,只是一视同仁地对人类谱系之外的存在心生好感,好感高低的不同则取决于个体的外表。   美的感官没有标准,因而也无法衡量。   他现在有些许好奇,好奇自己在她眼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20]第 20 章:略感疲惫   商队扎营的地方靠近归离原遗迹附近的千岩军岗哨,早在天色将暗的时候,剑匣镖局的镖师们就和驻守在此地的千岩军商量好了站岗放哨的事情,钟离也和他们一起探查过那些残垣断壁,以防盗掘的不法分子和占据遗迹的魔物。   归离原荒废已久,岗哨不算密集,但因为是从璃月港前往蒙德的必经之路,这里的守卫警惕程度仅次于石门。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春末夏初的时节,夜风中的寒意已经消失殆尽,只余舒爽,篝火已经添过两次柴,火边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止息。就着留下驱逐野兽的火光,嘉明起身,将商队众人和镖师们的帐篷再次检查。   确认没有破损,驱虫药粉也没有遗漏,他才松一口气,在一旁的千岩军将士拍拍肩膀的“好小伙子”声中活力满满地和众人道过晚安便离开,只是人走出去几步,挠着头又回来了:“那个,苏小姐,文仔……”   苏合正在篝火边翻着书页,闻言疑惑抬头,一愣,随即抖抖袖子又拎拎裙摆,什么也没有。   不同于苏合跟钟离只到望舒客栈,这支商队的目的地是蒙德,明天还要赶路,此时已有许多人歇下,嘉明也不好扬声呼唤自己的伙伴,只能四处低声问询,问到钟离那里,他若有所思地指了指苏合的帐篷。   即使苏合人在外面,嘉明也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呼唤几句,那只小巧的猊兽便钻了出来,一骨碌冲进少年的臂弯里。嘉明这才终于放下心,他正打算去和钟离道谢,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周遭只剩下了他们三个。   苏合慢慢翻动书页,火光跳跃在书页和脸颊之间,她面上有些困倦之色,可看着又没有丝毫休息的打算。   嘉明:“苏小姐还不困吗?”   苏合又翻过一页书,道:“吵,睡不着。”   吵……?   嘉明又想挠头了,归离原上夜风吹拂,之前喧闹的众人也都休憩,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呼噜声,堪称万籁俱寂,有些人甚至在这样的寂静中难以入眠,再怎么说也和吵大相径庭吧。   但嘉明知道,总会有人的感觉器官更加敏锐,会被绝大多数人忽略的声音在他们那里便如同雷鸣。见苏合似乎已经不想多说什么,年轻的镖师一拍脑袋,从行囊里掏出一副耳塞递过去。   “试试这个吧!”   苏合一愣,只得颔首:“……谢谢。”   “不用客气咯。”嘉明摆摆手,一把抓住又要往苏合那里去的文仔,打了个招就呼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苏合揉了揉额角,轻轻抽气。   风声呼呼,火声哔剥,溪流潺湲,虫鸣,呼噜,磨牙,呓语,千岩军甲胄的摩擦,离开了苏家老宅的清幽寂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野外以清醒状态过夜,苏合便被自己的敏锐感官折磨得不清。   她试了试嘉明送来的耳塞,效果很好,那些细碎又明显的声音一下就消失了,但与此同时,苏合又听到自己的心跳与血脉搏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还会根据呼吸的节奏而变换频率。   这也不顶用那也行不通,室内派宅女开始怀疑自己亲自往外跑就是个错误。   她听见一声叹息,来自和她一样还没休息的钟离,苏合转头,便见青年抬手掐诀,一道细微的流光从他手中飞出,轻盈环绕她周身,一瞬万籁俱寂,所有声音都几不可闻,仿佛席卷旷野的风也止息。   苏合终是合上书本,拎起裙摆走过去,直接问:“我能学吗?”   钟离:“先去休息吧,待你我回到璃月港,收拾妥当,我便教你。”   苏合于是心满意足,道了一声谢便不再多说什么,转头就进了帐篷,钟离摇摇头,最后为篝火添了一次柴,也闭目养神起来,此地和望舒客栈的距离已经不算太远,商议过后是由钟离守夜。   待到斗转参横,天色将明,昨晚最后一个歇下的苏合偏生第一个醒来,钟离见她时她脸上仍有淡淡的倦色,看来睡得并不踏实,钟离不意外,还是问:“你为何还是……?”   “……认床。”苏合也有些苦恼,她知道自己脆皮,但不知道除了脆皮之外还能这么娇气。   喷不了,这是真难伺候。   钟离也只能道:“客栈已经不远,寻降魔大圣之前,不妨先休憩一二,养足精神。”   苏合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不多时营地里便热闹起来,苏合在跟着几个女性镖师去水边洗漱之后也精神许多,吃过早饭,商队便继续行进,赶在午间抵达了坐落于荻花洲的望舒客栈,苏合一行便在此地和嘉明等人告别。   苏合在委托时并没有事无巨细地把所有前因后果都告诉钟离,所以后者所知道的仅仅是她需要人陪同她一起去望舒客栈拜访降魔大圣,至于为什么拜访,拜访之后又要做什么,苏合没说,钟离也没问。   他猜测大概是和铜雀有关,旁的也没什么头绪,毕竟《护法仙众夜叉录》她读得很早,彼时也不见她对书中仙众夜叉有什么好奇之外的情绪,更遑论离开璃月港外出探究。   只是昨夜魈察觉到他深入归离原,正向望舒客栈而来,已经前来拜见,问及所为何事,钟离很是斟酌一番,才告诉魈自己只是与人同行,没有说他的委托人是专程来找降魔大圣的。   虽然钟离本人在此,说与不说已经没有意义,但凡他们两人在望舒客栈停留,苏合试图寻找,魈多半是会现身的。   ……也好,算是无意中为她提供些许帮助。   事到如今,正如苏合不会再一个劲对他的真实身份抽丝剥茧,钟离也早已不再深究苏合的造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幻想朋友也好,单纯的人造物也罢,只要不涉及到原初的那一位所订立的僭越准则,便随她去吧。   地上千千万万生灵,唯有人类的定义不可逾越。   创生出一个能被归为人类的存在哪里有那么容易,生之大权尚在那一位手中时,万类的诞育甦生也不是心想念动就能完成的事,生命的法则与死亡一样不可亵渎,也同样不可撼动。   天地倾覆后的如今,连高天的使者也不再完整拥有这样的权能,能称得上创生之举的,唯有生物的繁衍而已。   钟离多年观察,苏合的那一位造物,多半是不能算作人类的,如此说来,即使是天使,也不必担心太多。   苏合此时已经同客栈老板菲尔戈黛特交谈,钟离没有打扰,而是拿过菜单同掌柜交谈,简单点了几个菜又订下两间房,回过头正想叮嘱两句,却见黑发绿眼的姑娘已不见踪影。   见钟离正四下张望,菲尔戈黛特便指指露台,笑道:“那位姑娘托我转告一声,想叙旧可以随时上去。”   钟离哑然,到底还是担心两个性格都有点难评的小孩(虽然其中一个很明显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了)会闹出什么乌龙,往菜单上多加了两道点心,一道正常口味的杏仁豆腐,一道多加三分糖的莲花酥,嘱咐尽快做好。   客栈的厨子很是卖力,片刻功夫,钟离要的两道点心就做好送上来,钟离便从掌柜淮安那里要了一个托盘,自己动手把两碟点心放好,目不斜视如履平地,端着托盘就上了至今没什么动静的露台。   春夏之交的下午,日头正好,隐隐有一丝燥热,蝉鸣鸟叫都不缺,显得这一方露台似乎很热闹。   但“似乎”之所以是“似乎”,是因为如果没有这些声音,原本不一定真的热闹。   钟离心道不出所料。   不大的露台,苏合和魈一人一边,占据两个角落,像是两尊个头不高的门神,相顾无言。   魈看起来很想直接风轮两立飞出去,但碍于钟离也在客栈,硬生生忍住,苏合则保持着状似沉稳的表情,实际上眼神已经失焦,神游到不知哪个角落——就是不知道他们这样已经维持了多久。   如果魈现出金翅鹏王的原型,而不是现在这副冷淡寡言的人类模样,两人之间的交流应该会顺利很多,至少苏合肯定会主动些许,但都是初次见面,魈显然不会这么做。   谁都没开口,大概都在等对方开口,事到如今,大概需要钟离自己开口。   唉。   只见这位风度翩翩的青年含笑,丝毫没有打圆场的尴尬:“言笑大厨做了点心,恕我冒昧,向戈黛特老板打听了降魔大圣的喜好,自作主张送来,还望不要嫌弃。小友,你晨间只吃了几颗果子,这是你的。”   魈嘴唇微张,眼看一个“帝”字就要到嘴边,钟离立刻抢白:“在下钟离。”   苏合已经被莲花酥的香味吸引,走过来拿起碟子,她正要道谢,便听见钟离的这一声。   少女若有所思,酥油点心的香甜味道仿佛都没那么吸引人了,她笃定道:“你们认识。”   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所幸降魔大圣还算能理解钟离抢白含义,他硬着头皮道:“凡人……”一旦开了头,接下来的话就好说很多,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意味,魈双手接过杏仁豆腐,接着道:“凡人,你此来所为何事?”   众所周知,人是很难在嘴里有什么东西的时候严肃起来的,仙人也一样,魈没敢支使钟离去搬一张桌子上来,苏合倒是想,可她一转眼,露台上哪里还有钟离的影子,只有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狼狈的降魔大圣。   苏合心道,看来他们不仅认识,关系还十分密切。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菲尔戈黛特看着从露台上下来便面露难色的钟离,好奇道:“钟离先生这是怎么了?”   钟离把托盘往柜台上一搁,长叹一声。   “……略感疲惫。” [21]第 21 章:荻花月影   魈自认不是什么容易接触的存在。   夜叉杀生而护法,既不能保佑家宅安宁万事顺遂,也不擅指点人修行,帮助其求取仙道,从前兄弟姊妹尚在时,还有能够亲近诉说的对象,仙众夜叉血脉凋零的如今,留给魈的唯有忠诚与职责而已。   凡人孩童的想法素来以天马行空著称,降魔大圣避无可避,已经做好无语凝噎的准备,只用“帝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来说服自己,连一惯偏爱的杏仁豆腐也有些食不知味。   但话题的开启没有魈想的那般艰难,因为苏合谈及的并不是魈本人,而是一位世人眼中并不起眼的同族。   “铜雀喜欢烤螭虎鱼。”   糖油混合物的香气里,苏合以陈述的语气如是道。   初夏鸣蝉喋喋不休,太阳追逐着风,流云划过碧蓝天空,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谈起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去,总会让人忍不住恍惚,在那双早春新芽一般的眼眸注视下,魈沉默着,有飞鸟的影子掠过他精致的面庞。   “他……连这些都和你说了。”   “搜肠刮肚。”   魈明显有些惊讶。   苏合这才慢吞吞地补上后一句:“为了救我。”   “所以,凡人,你究竟……”“他提到你,我来问你。”   既然有此因缘,便不能算是无缘无故找上门来,魈作为仙众夜叉存世的最后一人,不免带上三分感怀。   那些关于铜雀的故事,除了魈,现在还能有几个人知晓呢。   “……你问吧。”   楼下的钟离要了一盏茶,添过两回茶水,之前点的菜尽数上齐,某些又端下去热过一遍,苏合才慢吞吞端着两个空空如也的碟子从露台上下来,一语不发地坐在钟离对面。   钟离:“看你的模样,想来应该收获颇丰?”   苏合点头,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魔神战争,比记载中残酷。”   残酷得多。或是实力不济,或是运气不够好,铜雀没能从战场上活下来,他与绝大多数仙众夜叉在职责上没什么区别,比起在后方工作更适合在战场厮杀,可是战争的血肉磨盘之外,所有人都曾经是鲜活的生命。   魈所知道的部分不多也不少,刚好能覆盖铜雀在族群中的那一面。   在魈的描述中,铜雀是同辈的夜叉中少有的、会关心同族后代的个体。   夜叉们受业障侵扰,族中少有新生儿,即便降生也很难活下来,久而久之,夜叉们就学会了不对幼崽倾注太多的感情,以免自己哀恸太过,业障席卷反复,但铜雀不这样做,他没有自己的孩子,却总是愿意照顾同族的幼崽。   他比魈的年龄要大,在旧主手下时,他便时常偷偷照料被施以刑罚的魈,省下口粮以接济战斗力更加不济的老弱。   比起对气氛平和的璃月感到些许无所适从的其他夜叉,铜雀对如何融入市井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他从不吝啬于和同族讲起归离集的种种,每次从市集上回来总会带一堆礼物挨个分发,因此他的钱财也最容易用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会料理田地,种出来的粮食收成可观,常常开玩笑说等天下太平,自当个农民。   他的生活总是郑重其事,享受每一种人间的乐趣,所以他的离去便显得轻飘飘,好似什么也没带走。   当初腾蛇太元帅浮舍隐退时,将自身财帛尽数取出封印于某地,也曾与他感叹,如果铜雀还在就好了,不必等什么有缘人,反正他每次钱不够花了就来找我,我的这些东西都给他。   只是彼时铜雀战死已久,浮舍这话说完,也只能和魈相顾无言。   苏合向他阐明来意之后,魈比她预想中要坦诚太多,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这个唯一活着的夜叉在她的故事中会被怎样呈现,一如他对现在的璃月人记不记得他十分无所谓,他只在乎他提到的那些已经离去的同族,将被苏合如何书写。   真是一位反差很大的仙人呢。   钟离轻叹一声:“……原是如此。”   苏合的目光在钟离脸上轻轻掠过,她没急着填饱肚子,而是问:“铜雀为什么是铜雀?”   “你是说,当年岩王帝君为何为那位夜叉赐名‘铜雀’?”   苏合点点头:“我忘了问。”潜台词是降魔大圣自己也没提,所以她现在抓着钟离问。   钟离倒没有怀疑苏合是在诈自己,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对她而言太费心神,她刚刚结束和一个陌生存在的交流,犯不着费这么大的功夫,所以她估计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如果说苏合的确从刚才钟离和魈的短暂接触中发现了什么,钟离也没法否认,但她既然没提,钟离也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装糊涂嘛,偶尔说句“真的假的”,只要她不是非要追根究底,多半能糊弄过去。   对朋友,苏合的容忍度是很高的。   钟离从善如流地故作思考,片刻后道:“古诗云:鳐鱼显嘉瑞,铜雀应丰年①,铜雀有庇护五谷丰登之能,兴许彼时这位仙家有过类似的逸闻,当然,也可从字面解释,铜初时为金色,也许铜雀曾有一身美丽的羽毛?”   苏合点点头:“都可以。”   看来这个故事的执笔者S女士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来到望舒客栈的主要目的达成,两人一时半会儿便闲下来,嘉明所在的商队要在蒙德盘桓几日,时间对不上,正好明日望舒客栈要去璃月港采购,菲尔戈黛特建议他们跟着采购的队伍一起回去,钟离便没有再续一日客房。   他去找苏合言明行程之事,后者正在平台边缘眺望,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气温逐渐下降,不像中午那般灼人,留宿或用餐的客人多外出闲逛,望舒客栈附近水泽广布,花洲秀丽,荻花依依,平台上人不算多。   钟离顺着苏合的视线看去,是蒙德境内的龙脊雪山,被终年不化的冰雪覆盖,再往北偏移,便能远远看见蒙德北部风息山的轮廓。   “想去蒙德?”钟离问。   “嗯。”苏合确实很想趁此机会继续北上闪击蒙德。   “蒙德的东风守护业已沉睡多年,即便抵达风龙遗迹,或许仍旧缘悭一面,而且石门遥远,风龙遗迹更是去路迢迢,只你我二人,没有其他同行者,恐怕寸步难行。”   苏合没说话,她知道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在自己身上,她在璃月港足不出户太久,娇气得紧,露宿野外一宿就浑身不舒服,再折腾几日恐怕又要去白术那里报道,到时候龙没看见,只能把长生当代餐,那多不好啊。   钟离见她不语,以为还在犹豫,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平静道:“东风守护虽无音信,请仙仪式却有定则。”   ——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几年再不看,以后估计就没机会看了。   苏合欲言又止,转过头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钟离。   问题在于,不管钟离究竟是仙家还是岩王帝君本人,由他来说这句话都非常、非常古怪。   苏合抿着唇,忍了又忍,很想问他你是不是不装了,要不再糊弄一下呢?   钟离对苏合的眼神没有做出多余的反应,他施施然道:“小友这么看我,难不成是我有何失言之处?”   以不变应万变,未尝不是一种高端的糊弄。   “请仙在秋收之后。”   而现在是春末夏初,起码还有整整一个季度,甚至还没算上占卜的日期和准备的流程,现在就说请仙的事情未免有些太着急了,哪怕是最注重典礼流程的总务司雇员都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发难。   钟离见好就收:“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苏合现在懒得理他了,索性径自离开。   快到晚饭时间,她才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她用半个下午的时间浅浅梳理了一番故事的情节走向,本想再找钟离问两处相关细节,却只见到饭桌上压在茶盏下的一张字条,银钩铁画,风骨俱佳:与友叙旧,晚归。   苏合走到平台边缘,浅浅一望:夜色下的荻花洲比白日更加静美,一轮满月倒影浅滩,掩映在丛丛荻花之间,偶有水鸟低飞,薄云依稀,月影随之朦胧,宛如一副沉入静水与墨色中的画卷。   相邀在此情此景,钟离的那位朋友想必也是一位妙人。   如果不是人就更好了。   嗯……应该不是吧?   苏合回到桌前,一边用餐一边散漫地想着。   她听见一阵笛声,从荻花洲深处远远传来。   按说这样遥远的声音,该被水声风声压过,但不知为何,它就是如此清晰,轻柔地钻进苏合的耳朵里,让她不自觉地向外张望,她问菲尔戈黛特:“你听见了吗?”   老板疑惑一瞬,随即便笑着摇摇头,说兴许这不是她的缘分。   她循声走上露台,露台的另一侧传来极轻的落地声,木制的傩面与装饰碰撞的轻响,苏合在白天听过,只有降魔大圣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她没有转头,只是问:“你听见了?”   “吹笛人……”魈沉吟片刻,“是。那位大人又来了。”   苏合眨眨眼:“你们都认识。”   魈一愣,意识到什么,瞬间别过头:“……”   苏合现在是真的有点想笑了。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她回房间收拾满桌的纸张,月亮从树影中探出头,照得窗户一片雪白。苏合正想打开窗户,却有人先她一步敲响窗框,笃笃笃,不轻不重。   苏合疑惑地打开窗户,只见窗外的树枝上坐着一个吟游诗人打扮的少年,正和她打招呼。   风在他身边流动。   自称温迪的吟游诗人递来一只淡金色的玻璃杯,盈满苹果与薄荷的香气。   诗人轻轻拨弄他的竖琴,调皮地笑着:“喏,苹果酿,老爷子说你还不到喝酒的年纪,所以只有这个啦,诶嘿~”   苏合浅浅尝了一口,除了清甜的苹果味,还有……   风的味道。   看来是真的不想装了。 [22]第 22 章:冰释前嫌(?   穿过树梢的月光丝丝缕缕,一如柔和轻缓的纺线,轻轻垂落在树间的吟游诗人肩上。苏合的目光轻轻掠过诗人,注意到浅淡的月光,有些眼熟,她却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样一个细微的场景。   异乡的风在温迪身上汇聚,呈现出不同于璃月长风的质感,这陌生的风此刻也卷起苏合的鬈发。   大抵是这样的风将眼前人的笛声送入她的耳朵。而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痕迹,凡存在必然造成影响,即使是最为无形的风也一样,所以这杯苹果酿里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风的气息。   苏合手肘支在窗棱上,托着脸颊看温迪,慢慢道:“千风之神,巴巴托斯。”   温迪的笑意僵硬一瞬,连弹奏木琴的手都停顿片刻,在苏合注意到这一点时,又若无其事地将名为“斐林”的琴收了回去。   “哈哈,我不过个普通的吟游诗人,只是蒙受风神大人恩赐,拥有驭使风元素的能力罢了。”   温迪拍了拍腰间缀着羽毛的神之眼。   苏合伸手,隔空点点温迪的神之眼,又划一条线连接到他本人,最后两根食指交叉:“你们没有那种联系。”   她想了想,当着温迪道:“钟离的也一样。”   苏合以前并不清楚这一点,那时候她没有接触过太多除了父母之外持有神之眼的人,而父母留下的印象又难免跟随时间一并模糊,直到香菱得到神之眼,她又和凝光白术交集增多,胡桃从无妄坡归来,她才渐渐察觉其中奥妙。   对于神之眼的研究古已有之,学者们称其为人类的愿望倒映在星空之上的一种体现,是自身意志的呈现,实力的证明,也有说法认为其与命运相关……无论怎么样,这都是和持有者关联性十分强的东西。   并且,神之眼最基础的属性是人类使用元素力的外置器官。   明明可以不用神之眼也驱使元素力,却非要挂一个假的在身上,除了需要伪装成普通人之外恐怕不作他想。所以温迪和钟离所佩戴的,只是会发光的玻璃珠子,装饰品罢了。   闻言,温迪小声地“哇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同窗边的少女对视,苏合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拥有了更深一些的色泽,仍是一片盈盈的绿,像尚未完全远去的春天。   一双澄明的眼,属于一个年轻的人类女孩儿,而恰恰是这看似普通的少女,片刻便揭穿了温迪的假面。   这让他想起久远以前的一位老朋友,同样是看似平凡的普通人,同样有着超凡的能力。   她好奇、专注且探究地注视着温迪。   温迪生性洒脱,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好吧好吧,可敬的女士,恭喜你发现了风之神的小秘密!”   “不过呢,”温迪很好心情地又拨动了他的竖琴,“‘千风’这个称呼,有时候指代的也不仅是我哟~”   苏合歪了歪脑袋:“还有特瓦林。”   温迪笑眯眯地点头:“嗯嗯,可以这么说。”   苏合顺着往下说:“还有……‘千风神殿’祭祀的那一位。建筑的时间和旧蒙德对不上。”   风之执政丝毫没有自己老底都要被揭穿的恐惧,只是赞叹:“这你都知道,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璃月人的性格向来含蓄,苏合几乎从没受到过如此直白夸张的赞美,呆呆地看着几乎要鼓起掌来的温迪。   “所以……”温迪的风格转变很快,“看在我这么好说话的份上,你可不要随意揭穿我呀。”   他几乎立刻就从一个高调赞叹者变成可怜巴巴的祈求者,少年外貌的风神面容本就年轻,如今两只大而圆的眼睛眨呀眨,透着别样的可爱,毫不夸张地说眼睛里几乎闪着光。   直白热情的异国人有点可怕,但如果这个人是异国神明的话反而没那么吓人。   苏合于是道:“为什么要揭穿你。”   “太好了,我就当你答应了!”风色的诗人小声欢呼起来。   苏合撑得有些累了,便理了理袖子,侧头趴在窗棱上,她见温迪还没走,便问:“特瓦林还没醒吗?”   谈起这个,温迪的表情显而易见地有些黯然:“虽然有苏醒的痕迹,但情况并不稳定。”   “当年龙脊雪山的战斗,它伤势非常严重?”   她既然连当年杜林与特瓦林的战斗都清楚,温迪便放下许多顾忌:“最棘手的不是伤势,而是魔龙杜林的血肉造成的深渊侵蚀,许多手段都对深渊之力束手无策,只能等特瓦林自行修复,然后从沉睡中苏醒。”   “……又是深渊。”苏合喃喃道。   蒙德的诗篇中,年代越是久远,越喜欢描绘巴巴托斯和他眷属的故事,他们说风神的诗歌让天空的王者为之倾倒,神明与巨龙在千风中自由飞翔,城邦的牧歌与酒香和他们同行,直到千风止息,时间凝固。   可这让苏合与父母分离的东西,也同样让温迪和他的朋友难以相见。   “好啦,小小年纪就皱着眉头怎么行呢,说点让人开心的内容吧……比如,你没见过他吧,就那么喜欢了?”   “这要问你们蒙德人,”苏合换一边脸颊枕在手臂上,“十首相关诗歌,八首从天空之主的美丽开头。”   如何能不让人心生向往呢。   温迪笑嘻嘻地开始炫耀:“特瓦林的确非常美丽,它有三对羽翼呢,鳞羽的颜色也特别鲜亮……”   苏合越听越羡慕:“羽毛是锋利还是柔软呢?”   “都有哦,”温迪竖起一根手指,“胸前的绒毛是软的,鳞片又光滑又耀眼,羽毛则像镀了一层光。”   窗边的少女难得有些失落:“好可惜……现在见不到。”   温迪并不气馁:“总会有机会的。”   吟游诗人接着道:“不过说起来,老爷子不是你的朋友吗,他也能变啊,让他变成龙给你看看呗。”   “如你所言,我们只是朋友,”苏合打了个哈欠,曲起一条手臂枕在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抚摸着窗棱的花纹,她平静地陈述事实,“璃月人一般不会要求朋友随意暴露自己的另一面,尤其是主观意愿上想要隐瞒的内容。”   况且那样的画面未免有些太古怪了。   温迪刚想就璃月蒙德两国的文化差异发表见解,用以蒙混过关,却见苏合又撑起了脸:“所以你怎么不变?”   只见邻国的吟游诗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轻咳一声,一阵风吹过,苏合眼前便没了方才的少年,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不明生物,披着白色的小斗篷,生着半透明的翅膀,黑乎乎的脸颊上是两只小小的眼睛。   “当当,我本是千风中的一缕,原本就是这个模样的风精灵哦,怎么样,很可爱吧!”   说着近似撒娇的话,温迪的语气却更像是在哄孩子。   苏合伸手,小小的风精灵便停在她的指尖,如同沁凉的夜风拂过指背,她上下动动手指,这轻盈得像是没有重量的小东西便跟着上下颠簸,斗篷一抖一抖,翅膀也跟着一抖一抖,仿佛一只精巧的玩具。   少女晃着手指,温迪就跟着发出“哎呀”“哎呀”的声音,像是在笑,又仿佛在歌唱。   苏合干脆两只手都伸出来捧着他,拇指的指腹柔柔戳弄风精灵的脸颊,她道:“你也是自来熟。”   仔细想来,她身边自顾自就和她熟悉起来变成朋友的人好像有点太多了,几乎个个热情洋溢活力充沛得不行。   不过现在她手里这位还好说,蒙德人嘛,在社交上也无拘无束实属正常。   苏合干脆把这只风精灵带进了屋子,又敞开房门,桌上还有晚间菲尔戈黛特送来的点心,苏合干脆掰碎了用来喂温迪,俨然已经完全无视其人类形态,一边喂一边问:“你们蒙德人都这样吗?”   “自由的城邦当然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啦,所以性格开朗与否,擅不擅长交际都无所谓,绝大多数人能够用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这就是最大的自由吧?”温迪一边捧着有他脸那么大的点心咀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所以,龙卷的迭卡拉庇安究竟在想什么呢?”   “欸?”温迪鼓着腮帮子愣了一下,“话题怎么突然跳到这里来了,我们不是在温馨友好的童话栏目吗?”   苏合一针见血:“之前还在说深渊的童话栏目?”   她说着,倒了半杯茶给温迪,可看那只茶杯足可以把这只风精灵全都装下去的模样,干脆把水倒满。   哪怕现在这个形态无论说什么都会变得很可爱,风精灵还是凝望着苏合,两只豆豆眼里写满了无语。   苏合回以充满耐心的目光,温迪只得可怜兮兮地说:“我们一定要说这种东西吗。”   少女认真道:“我很好奇。”   两国的传统文学和史学写作在一定程度上有着相似之处,就是很少勾勒某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和具体想法。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性格,内心深处有着怎样的愿望,都只能从言语和行动中窥见。   这固然是一种高明的写作手法,但在某些相对复杂的存在身上,反而会成为理解的阻碍。   “有人认为迭卡拉庇安只是不懂如何庇护人类,有人则认为他纯粹残暴,你的答案是?”   这种时候当然是问亲历者啦。   风精灵扒着茶杯的边缘,抻着脑袋去喝水,抬起头时又不住地甩头,等到接过苏合掰给他的下一块点心,才道:“这个嘛,答案其实就在谜面上哦,‘高塔孤王’,当然是高傲又冷漠,孤独又听不进人话的家伙呀。”   苏合:“看来两个都对。”   似乎许多事情都是这样,看似有两个或者以上的分支,或者代表不同的阶段,实际上它们同时存在。   风精灵摇头晃脑,发出了表达肯定的“嗯嗯”。   就在一人一风精灵通力合作解决望舒客栈的夜宵时,苏合半开的房门被人敲响,风精灵飞到半空,苏合探出脑袋,前者刚好落在后者的头顶,一同向门外的人看去。   钟离一身露水,一语不发地和他的老朋友温迪,以及苏合对视。   “哎呀,聊得太开心,把老爷子忘了哈哈……”温迪心虚地发出尴尬的笑声,音量越来越小。   这种场合应该说点什么,苏合想了想,看看正在叹气的钟离,又晃晃脑袋让头顶的风精灵站也站不稳。不知道这姑娘脑回路究竟怎么长的,她道:“嗯……辛苦了?”   钟离:。   温迪:“哈哈哈哈哈哈!”   钟离刚想开口对温迪的失约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小巧的风精灵便用一种很快乐又有点欠揍的语气,毫不留情地揭开自己的老底,顺带把钟离摇摇欲坠的马甲一起扒了下来:“她什么都知道了哦!”   喜提下属和老友连环背刺的钟离无言地望向苏合,苏合无辜地眨了眨眼。   骗你的,即使不背刺你也瞒不住。   钟离心想现在自己确实很适合她刚才那句“辛苦了”,他往前一百年都没有像今天这么无力过。   左右不管是不是人的都在这里了,全都聚在苏合的房间也不合适,月色正好,苏合关上窗户,顶着一直在笑根本没停过的风精灵离开客房,又来到熟悉的露台,只是这次降魔大圣多半不会露面。   微凉的夜风吹得他有些熏熏然,望舒客栈安静的环境又让他有些犯困,结果这两人倒好,出来了反而一语不发。   温迪问:“怎么都不说话了?”   钟离瞥了温迪一眼,道:“我这位朋友生性跳脱,倘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权当没听过即可。”   被埋汰了一句的温迪当场反击:“老爷子你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你敢说你没有出言怂恿?”钟离八风不动。   温迪:“诶嘿。”   苏合倒是没有偏袒温迪:“确有此事,他……嗯,诱我一观你的化身。”   说着,少女抬手,精准地戳了戳风精灵的脸蛋,温迪被戳得痒痒的,轻轻笑起来。   钟离心想你的意思是他想让你在客栈看到一条雷霆大龙是吗。   这对吗。   他隐忍道:“……我并非有意隐瞒。”   “猜得到。”苏合点点头,温迪顺着她的鬓发滑下,在边上飞来飞去。   苏合的视线随着风精灵偏转,到底落回钟离身上,他显然已恢复惯常的沉静。苏合想起温迪之前说的话,道:“坦诚与否,众人都有选择的自由,自由之神当面,他一定也这么想。”   这说得温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确实有一些拱火成分在里面,没那么清白无辜。钟离看起来也很是清楚这一点,索性弹了温迪一个指甲盖,便不再多说什么。   等着风精灵气鼓鼓地飞回来,苏合才好整以暇地开口:“毕竟我也有所隐瞒。”   好奇她秘密的人很多,夜兰算一个,凝光算一个,钟离又何尝不在其中呢。   “哇哦,”这下温迪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他变回吟游诗人的模样,摸着下巴,“那你们这算不算是扯平了?”   苏合:“没有。”   钟离和温迪都疑惑地看向她。   她有些坏心眼地勾了勾嘴唇,难得叉着腰,幼稚道:“我不打算揭秘。”   说完她便打着哈欠转身离开,看起来真的不打算做出任何解释,留下露台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她已经想好铜雀的故事会有一个怎样的开头了,温迪的风给她带来了新的灵感。   ——那应该是一场温暖的季风,带着潮湿的雨露,刚好可以浸润皲裂疮痍的大地。   ·   另一边,温迪回到晨曦酒庄时,昨晚把他送走的克利普斯问,装苹果酿的杯子呢?   温迪打着哈哈飞走了,半夜偷溜出来的迪卢克和凯亚猛一抬头,便看见有人在天上飞。   凯亚喃喃:“哇,我在做梦吗,难道巴巴托斯显灵了?” [23]第 23 章:如临深渊   于苏合而言,此次望舒客栈之行收获颇丰。   从如今唯一存世的仙众夜叉那里,苏合得到了关于铜雀的大量资料,足以让她顺利勾勒其生平,写下一个用心而有感情的故事,从前模模糊糊的部分如今已经拨开迷雾,知晓应该如何安排。   关于温迪和钟离的部分属于意外之喜。   她从巴巴托斯这位亲历者口中,明确了邻国史学界一个一直颇有争议的问题,得到了又一个自来熟的朋友,得知了蒙德东风守护特瓦林的近况,最后还有一杯甘甜清爽的苹果酿,堪称意外之喜。   至于钟离……苏合有点惊讶,但不多。   璃月的非人类绝大多数都是仙人,岩王帝君乃众仙之首,自然在这个大类里。   她猜想,这位客卿先生在这次之前,每次行走市井的时间多半都不算太长,至少没有长到让熟悉他的普通人看出异样,又或者苏合尚不清楚的久远以前,他并没有这种隐藏身份的习惯——比如山辉砦时期?   璃月的历史没有断代,但时间越久远的记载越是失真,时间的尺度一旦拉长,真相就会掩埋其中。   谁又知道呢。   要说会不会难以自处……何必要这么想。认识许多年,谁又不知道谁的秉性,退一万步来说,苏合很少和朋友们隐瞒什么,她究竟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每年从不错过请仙典仪的理由,这些大家都清楚。   对每年在玉京台准时上工的岩王帝君,苏合有过多少雷霆发言,她自己都数不清。   作为一个体面人,该难以面对的难道不是钟离吗?   人对美丽的事物心生向往理所当然,如果这个事物距离日常生活足够遥远,本身足够忙碌或者足够崇高,最好和日常可以接触的一切有壁,对其表达一切狂想与谵妄,又何尝不在情理之中。   此行之后,这个任由苏合审视,向往,描摹的对象,突然变成了她忠实的学术伙伴,出发前往望舒客栈的前段时间,他们还在同一张桌子上对着一本邻国童话故事的细节争论得不可开交。   听起来有点离谱,但这确实是真的。   不过苏合对此唯一的烦恼就是——岩王帝君您老人家能不能离普通璃月人的生活远一点?   苏合遵循着某种原教旨主义,即非人要有非人的样子,当然这只是她自己的观点,她不会以此来要求别人顺应她。所以对她来说,钟离既然不能随地大小变,需要长时间维持目前的外貌,那和以前多半不会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最关注还是自己的故事,而不是与此关联性不强的岩王帝君,虽然描写魔神战争帝君是绕不过去的坎,但苏合目前手头上的资料暂且能够支撑她的所需,如果有什么需要进一步诠释,再去寻他就是了。   就像行秋写不出东西就会跑来翻她的资料,香菱做出了什么新东西先给小伙伴分享,胡桃的第二碑半价套餐先给他们推销,云堇的新戏排练时候有空的都会去看看一样,朋友就是这么用的嘛。   苏合的归来让留守家中的倾江月十分高兴,她长长的羽翼收拢在身后,遍生的眼目也弯起柔和的弧度,石像身躯捧起花盆,温柔地向自己的造主展示不知何时开放的绣球花,淡紫色的小花簇生,构成一朵浑圆的花球,生机勃勃。   费尽心思,时至今日也只能养活甜甜花和薄荷的姑娘毫不吝啬她的夸奖:“真厉害。”   看来以后的园艺工作可以让天使小姐代劳了。   归家的第二天,璃月港便下起雨,湿润的空气让那些被苏合摧残得半死不活的植物恢复了生机,她的灵感也随着这场恰到好处的雨而通达、飘逸。   ——地形会对气候造成影响,在属于天衡山的基岩耸立之后,这里的雨水便千百年如一日了吧。①   因而故事的开头也是一个雨天。   温暖湿润的季风从璃月的外海吹拂而至,春耕已经接近尾声,归离原上仍有许多农人在补种作物。   今岁入春时,曾有邻近地方的部民因为去年秋季的洪灾粮食欠收,好不容易熬过了冬天,老弱死了不少,眼看着春天到了青黄不接,便想着南下到归离原求购……或是偷窃一些。   原本只是人类之间的争端,小打小闹而已,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等到千岩团赶到时,已经发展成了数千人的械斗,又有根本不该出现在归离原地区的凶兽肆虐,地里刚刚栽下的嫩苗损毁大半。   有了千岩团的加入,战事很快升级,自从天衡山的那位岩君与尘王结盟后,归离原地区便少有狼烟,如今猝不及防之下,竟险些被钻了空子。这一场战斗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两个多月便已经结束,只是到底耽搁了春耕。   为了应对这一情况,归终点灯熬油地改良了作物种子,以期能够更短的生长周期和更高的产量。   铜雀往自己的菜地里撒种子时,半边翅膀还耷拉着,他伤得不轻,这部分没能成功化为人形。   虽然对如何生活有自己的看法,但铜雀到底也不是很懂尘王鼓捣的那些东西,什么抗倒伏抗虫害,听着很厉害。   在归顺岩王帝君之前,夜叉普遍都只会打打杀杀,是战场上的一把好手,但其他方面就不那么凸出,就像铜雀其实不怎么会选种子,毕竟他的旧主很少能让治下的百姓过上春种秋收的稳定日子。   铜雀起先去问了邻居,结果人家看他的半边翅膀,说什么也要上来帮忙,铜雀推辞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拒绝,干脆掐了个仙法落荒而逃,结果半天之后他的好邻居又上门来,把已经分类整齐的种子包塞给他。   铜雀甚至认不全这些大大小小的颗粒,只能按着那些劝农官的指导硬着头皮撒下去。   雨水来得很及时,就在铜雀琢磨着究竟是自己去挑水,还是用无所不能的仙术想办法的时候,淡淡的云翳从天衡山附近飘来,为或是刚刚重新翻动、或是已经栽种的大片土地带来雨水的滋润。   泥土的腥气翻涌上来,比血腥味好闻许多。   是个好时节啊,窝在自个儿的屋子里,给翅膀涂伤药的新手农民这么想着。   苏合用自己最严谨的考据精神试探着还原数千年前归离原的农业生产图景,如今的璃月虽然以商业立国,多贸易往来,但轻策庄和翘英庄一带仍然维持着原有的农业生产模式,有许多古已有之的耕作经验得到了保留。   只是归离原的地理位置和轻策庄毕竟有所差异,土质和水文条件也有明显不同,轻策庄的地理志姑且有据可考,归离原的记载却多有佚失,还原难度很大,即使这次前往望舒客栈的路上苏合亲眼看过,也对此并无太多把握。   钟离固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但以他本人在那个时期南征北战,打完这个打那个,今日埋伏明日阻击后天围剿的忙碌程度,他能对归离原的农桑政策心头有数已经实属不易,还要让他回忆水文数据和土壤情况未免强人所难。   也不是没有和归终亲近的仙家,留云借风真君醉心机关,倒是能从她那里找出一些改良过的农具图纸,行云布雨有时也是她的职责,当年的气候条件也可说道一二,但旁的东西就算是她也要抓耳挠腮。   钟离去信一封,得到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歌尘浪市真君对此有些印象,但时过境迁太久,面对苏合求知若渴的眼神,她也只能无奈叹气。   “孩子,连昔日遍布归离原的琉璃百合,到现在都身影寥寥,即使是仙人,也有记不清楚,弄不明白的呀。”   琉璃百合是一种只在安定的环境与人们的笑声中才会茁壮生长的花朵,昔日的归离原乃是琉璃百合的乐土,而今故人离散,连花朵也凋敝,如何能让人不感叹呢。   伤感过后,苏合却注意到了一件事:“琉璃百合……”   除了人为因素,是不是也可以证明,归离原的土壤很适合琉璃百合生长呢,按照这个方向来推测的话,只要去研究记载琉璃百合在这几千年中性状改变都是为了适应什么条件的典籍就可以了。   于是在一系列繁复艰苦的考据之后,苏合终于能够写出数千年前归离原的某一个春日,以及在这个春日第一次学着耕种的、笨拙的夜叉仙人。   春天是个好时节,一切萌发,一切开始,苦寒已经过去,希望正在前行,一切景物与人文的描写都要为此服务。   苏合精心堆砌了大量人文景观,从邻里到市集,从民兵到仙人,力图真实到即使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一眼看去也身历其境,仿佛时间的指针被拨回了昔日光景……唯有真实,才能容纳生动。   在艺术的领域,即使是力求真实的流派,也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哪怕追求极致的真实,在经由创作者加工之后,也会无可避免地带上创作者的感情,画作如此,文字如此,就连拍摄的相片也遵循着同样的道理。   景观有时候也不只是景观,比如铜雀的邻居便会帮一知半解的仙人照顾田地,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除虫,生活在归离原的人们有着和旧主治下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比起田地,这才是最让铜雀心有所感的。   一个人该如何感受世界,一个人应该如何生活,在崇高的命题之外,也该有琐碎的空间。   苏合会写铜雀不会沤肥,只能去市集采购,结果被街上巡逻的千岩团看见他的伤势,好说歹说劝着去了医馆,市集附近的医馆哪里治疗过仙人的伤,和铜雀面面相觑之后,后者沉思半天,干脆让他们去请个兽医来。   人治不了鸟的伤,但是兽医可以,鸟类元素生物怎么就不是鸟了。   不到半个时辰,铜雀的半边翅膀就被上了轻巧的夹板,他动动肩膀觉得效果挺好,让两位医士站在这里不要走动,转头就把比他更狼狈的金鹏抓了来,一把按在凳子上,指着他也耷拉着的翅膀让大夫看。   直到带着夹板离开医馆,好半天没说话的魈才憋出一句:“帝君说,天衡山左近……有医仙。”   所以不必要到凡人的医馆去治疗。   铜雀一拍脑门:“……咱们这不是,一直没那习惯吗。”   伤口是不会有治疗的,只能等待它慢慢愈合,最多找一些有效果的草药胡乱糊上去。   一大一小两只鸟都沉默了。   等这个春天彻底结束,铜雀的伤好得差不多,地里的菜也冒了头,长得快的甚至已经可以采摘,归离原最近没有战事,铜雀便提着菜篮子在地里晃两圈,摘满一篮子就去找自己的同族,推销自己种出来的菜。   实际上那些菜长得都不算水灵,但铜雀跟看着自己窝里孵出来的蛋似的哪儿哪儿都满意,浮舍他们又怎么会拂了他的兴致,一群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夜叉,竟然真的聚在一起吃了一顿菜叶子。   回去的路上,铜雀路过市集,闻见一阵异香,好奇心驱使之下,他站到了那卖着烤鱼的摊位前。   他…认得摊主用的那种鱼,看到的一瞬间,喉头便涌起一阵腥气。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用附近河中的鱼类果腹,但鱼肉和兔肉一样,是吃饱了也没什么用的东西,在极端饥饿的情况下,只会越吃越虚弱。   有一段最困难的日子,有族人惹怒旧主,全族上下断绝给养,彼时冰天雪地,苦寒无比,山中猎物已尽,要么去和跟他们一样的百姓抢树皮草根,要么凿开封冻的海面捕捞,海中有海兽侵扰,但总归有能吃的东西。   在捕捞出第一批螭虎鱼之前,金鹏不见了,铜雀和浮舍出去找,顺着那孩子留下的斑斑血迹,他们在雪洞里找到了正以雪充饥的年轻夜叉。他冻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也不肯跟着回去。   彼时铜雀手里提着鱼,他饿得慌,甚至都不想去鳞就这么吃了,匆匆过来找人,外头冷得鱼都要冻上,铜雀什么也没说,让浮舍把金鹏摁住,那条什么处理都没做的海鱼就进了金鹏的嘴巴。   内脏、血和鳞片都很有营养,所以不能扔,怕引来注意,所以不能生火,海鱼腥臭得可怕,金鹏一边咀嚼一边呕吐,蹭在脸上的雪水化了,顺着满是血污泥土的脸颊淌下来,眼泪一样。   咸涩的眼泪,冰冷的海水,腥臭的海鱼,成了铜雀对那个冬天的所有回忆。   但现在,散发着奇异香味的小吃,同样也是由螭虎鱼烤制而成,引得急头白脸塞了一肚子菜叶的铜雀不停地分泌口水,他谨慎地站在一边要求先尝一尝,摊主利索地斩掉一小节带着肉的鱼尾递给他。   去鳞,去内脏,放血,腌制,烤熟,仅仅是增加了几道步骤,铜雀尝到的味道就截然不同,酥脆,鲜嫩,咸香,曾经那令人作呕的海鱼,竟然也能变成这样简单朴实的美味。   不知不觉间,铜雀竟然淌下眼泪,把那摊主吓了一跳,摊主在围裙上擦了擦油腻的手,从衣裳里掏出一块手巾递过去,讷讷不知所言,铜雀捂着脸,颤抖着声音解释:“对不起,只是……太好吃了,抱歉。”   铜雀搜干净身上所有的钱,包圆了一整个摊位,带着满满一兜子烤螭虎鱼,又回到了族人那里。   他想和他们说,现在不一样了,什么都不一样了。   所有春天的故事结束在这里,苏合在纸面上落下最后一笔,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夏日的骄阳已经落下,暮色四合,天边一片绚丽的火烧云,整个璃月港都仿佛笼罩在玫瑰色的云霞中,苏合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收拾收拾起身出门,去万民堂解决今天的晚饭,却突兀停顿下来。   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近似于倾江月诞生时的触动,又比那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像是……拨动琴弦?   她看向桌案上堆叠的纸页,倾江月已经把它们理得整整齐齐,霞色逐渐暗淡的天光里,层叠的故事与文字之间,突然出现了一只半透明的鸟,巴掌大,铜色的羽毛,棕色的眼睛,在苏合的桌案上轻轻踱着步子。   “你……”   苏合一愣,一抬手,这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小家伙就飞到了她的手指上。   片刻之后,观测到命运扰动的,另一个苏合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深吸一口气,站在了苏合家门口。   “小姑娘,”尼可道,“你知道深渊的本质是什么吗?” [24]第 24 章:如履薄冰   绚烂的晚霞尽数暗淡,只剩浅灰云翳铺陈,天空的碧蓝越发深沉,一如潮水平息后的洋面。   星子逐渐明亮,一弯弦月从海中升起,洒下与星光混同的淡淡月芒,不同于满月肆意挥洒的银辉,弦月要温和得多,但就算是这样轻若无物的光芒,落在这位客人身上,也仿佛珠玉流光,明明生辉。   贝雷帽,金发,蓝眸,来人面庞有如珍珠瑰丽,异国打扮,通身紫白裙装,高挑优雅。   一位无可挑剔的美人,含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站在那里,神色还有些许祈求,谁看了不会为之心折呢。   况且,这位客人对苏合而言也不算陌生人。   数年前的某个夜晚,她曾察觉过一道指向自己的窥探目光,虽然不带恶意,但苏合循着方向看去时,原地已经空无一人,如今和这位美丽的女士甫一照面,隐隐约约的熟悉感便促使少女想起了幼时的记忆。   而且……苏合浅碧色的眼眸落在来人尖尖的耳朵上,也没落下散发浅浅金色光芒的帽檐“花纹”,以及羽毛状的耳后装饰——正常的饰品,应该是不会随着呼吸起伏而明灭的吧。   或许至冬和枫丹的机械以及某些仙家机关可以做到这一点,但作用在这样精致的物件上应该不太容易,也没有看到管线,至于发光涂料,目前市面上的品种暂时达不到这样完美的效果。   所以,这位客人很有可能不是人类,而苏合的审美一以贯之。   她道:“……好久不见?”   苏合歪歪脑袋,站在肩膀上小鸟蹦了蹦,也跟着偏转头颅,看着有点傻,身后的院落里,久久没能等到她回来的倾江月也凑了上来,脸孔上的几双眼睛都睁开,好奇地打量着尼可。   好多人啊,真热闹。   和优雅神秘的外表相比,这位女士直接放进别人脑子里的声音就要活泼一些。   “我就说瞒不过你吧。你只要和我见面,所有可以知道的不能知道的就全都清楚了,都让我谨慎,可是你能察觉还是会察觉,所以我真的非常好奇,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事情能骗得过你,什么人在你面前有秘密……”   大概因为在别人脑子里说话不用换气,尼可的语速略有些快。   苏合平静道:“从未接触的事情可以骗我,不认识的人全是秘密——比如你刚才的问题,和你。”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门,示意尼可跟她进去。   美得光耀四方的女士态度十分友好:“虽然已经是第二次见面,但你还不认识我吧,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魔女会的成员,代号N,你可以叫我尼可。怎么样,对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有什么看法吗,任何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苏合。”   她下意识上下打量了一番尼可,没有找到自己预想中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吗?”   “神之眼。”   尼可不明所以,但还是侧过脑袋拨开头发,让少女看了一眼自己的火系神之眼。   不出所料,苏合想,她好像已经有点习惯这种被一群火系神之眼的家伙包围的生活了,尼可话这么密甚至有些亲切。她没有选择一个一个回答尼可的问题,而是沉吟片刻,反问道:“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深渊,这两个字最近在她的生活中出现的频率有些高了。   自从几个月前在望舒客栈和温迪说起特瓦林,不久之后父母从纳塔又寄来了信件。上面说他们作为观众旁观了一次归火圣夜巡礼,持有古名的勇士们互相竞争,优胜者组成小队与深渊魔物搏杀,以此维护纳塔的和平与稳定。   还魂诗的存在让部族的勇士们悍不畏死,可那片炽烈的土地上,也曾有不归返的传说与漫无边际的绝望。   深渊在纳塔,就是这样的东西。   父母因为无法得到古名而被拒绝参战,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在归火圣夜巡礼前后,纳塔的某些地方同样爆发了小规模的深渊灾厄,母亲之前认识的嵴峰龙一家就因此而牺牲了。   现在,尼可问她,深渊的本质是什么,苏合答不上来。她身处安定的璃月腹地,双手从没拿起过武器,没有经历过厮杀,也没有参与过战斗,有关深渊的一切都来自他人的转述,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她能够回答的。   “因为正确的答案不一定是你的答案呀,你怎么认知世界,怎么看待提瓦特的大陆上发生的一切,都是属于你自己的思考,即使是引导者如我,即使是所谓的正确,也不能把属于你的声音压下,所以在告知之前,我需要先提问——你究竟是怎么看的呢,请告诉我吧,这样我才能履行我指引的职责啦。”   “你是天使?”   尼可笑着眯起眼睛:“货真价实的天使。”   苏合又盯着尼可看了两眼,才慢吞吞道:“深渊……是世界的另一面。贪婪,狡诈,残忍,充满毁灭欲。”   她伸出一只手掌,掌心向上:“此乃常世。”   手掌翻转,手背向上:“此即深渊。”   倘若有两样事物,他们所拥有的一切禀赋都截然不同,就像光明与黑暗,善良与邪恶,又或者火与水,昼与夜……具备这样特性的两样东西之间,看似毫无瓜葛,泾渭分明,但实际上越是相反,彼此之间的联系就越深。   所以一切深暗与邪恶的代名词,贪婪侵吞着地上世界的深渊,同这个如常运行的世界,一定有着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紧密的联系,也只有如此,前者才会如同附骨之疽,致使后者天下之大,无一处得以安宁。   至少在苏合最熟悉的文学创作领域,类似的道理是说得通而且相当经典的,所以她也用这种思维认知世界。   “天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的看法已经非常接近魔女会的结论了,”尼可轻轻握住苏合的手,“现在让我来揭晓答案吧,深渊的本质,是一切‘不会发生的命运’的恨。因为不被选择,所以认为是被剥夺者,因而怨憎。就像你知道的,这个世界上的选择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大到你的出生,小到你今天晚上吃什么,都会造成无数个不被选择的可能……所以深渊无穷无尽。”①   苏合难得皱起眉头,陷入思考:“那提瓦特为什么还存在?”   “因为众生命运的种种可能已经由无限锚定为一,不会再有更多的可能诞生,因而遏制了憎恨的不断增长。”尼可谨慎地省略了句子原本的主语。   苏合组织了一下语言,说了一段很长的话:“凡有智慧者都渴望自由,如果一切事情的可能都被收束为一,不被选择不会发生的就永远不会有机会成为现实,恨意只会更强烈。众生渴求自行决定命运的反抗也不会停止,这不是好办法。”   “你说得对,但在没有找到解决深渊的办法之前,这或许就是最好的规划。不过我们话题重点其实不是这个,如果你有兴趣探讨,以后我会以另一种方式和你说说我知道的事情,故事啦童话啦预言啦,都是很不错的载体。嗯,我们今天要说的事情关于你和你的这些‘幻想朋友’,我猜你应该已经确定这只小鸟是谁了,对不对?”   “……嗯,铜雀。”   这只看着呆傻的小鸟,的确是曾在破庙中庇护过苏合的夜叉,她的感知不会出错,这不是她的错觉,或许因为故事没有写完,如今的他并不完整,懵懵懂懂,存在的形式也和倾江月有一定差异。   尼可此时仍然握着苏合刚才用来演示的那只手,她轻轻拢着苏合的五指,将其一点点按压,直至手背那一面的指甲接触到掌心的皮肤。   她道:“你和他现在就在这里。就像这样,手背和掌心相触,常世和深渊交错。因为他的故事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走到了尽头,是你把他从结束的命运里打捞出来,让他重新在现实的世界存在。”   天使浅蓝色的眼眸温柔而认真地注视着苏合:“或许这是只有你才能造就的奇迹。如果是艾莉丝的话,大概会把你的这种能力称之为魔法吧,相信与爱的魔法。就像你相信幻想中的天使会来到你身边,所以就真的创造了一位不存在的天使,你的情感与思想倾注在故事里,就连沉默的命运也重新流淌……写故事的人是不会想轻易停笔的。”   尼可摸了摸苏合的头发:“这么浪漫的事情,千万不要让黑暗压垮。”   苏合对所谓规划没有太多的看法,也并未深入思考,或许是离她太远,又或许她被更迫切的疑惑占据了心神,她问:“既然万众归一,为什么还要走这一趟,无论我是否被深渊侵蚀,结果都不会改变。”   金发的天使笑着捏了捏女孩儿的脸颊:“人都是会死的,难道就不活了吗?”   “意思是,一个更好的过程?”   “当然啦,这或许也是个所有人都不会被辜负的过程。毕竟魔女会的职责就和这些深渊啦命运啦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有脱不开的关系嘛,如果你更了解我们,我们的职责和如何维护这个世界,就会生活得更清醒,也更自在,所以……要不要选择加入我们呢?这话本来应该是艾莉丝来说,但是氛围都到这里了,我来也是可以的吧。”   尼可一边碎碎念一边放开苏合的手,起身,郑重做出邀请的姿态。   “唔,”她又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说你更想要艾莉丝的邀请函之类的?这么多年魔女会第一次增加新成员,好像是需要更隆重的仪式和欢迎,那我要不要也准备一点见面礼之类的,好难选啊……”   “我还没有答应。”苏合不由提醒道。   尼可:“欸?”   苏合疑惑地看着这位天使:“初见就做决定,有点草率。”   非常难得,在过去的十几年人生里跟着感觉走的次数最多的姑娘,时至今日终于选择了一次理智。   “唔……是吗,”尼可尴尬地挠挠头,“第一次和艾莉丝见面的时候,她听我讲完故事就邀请我,我答应了,所以就以为大家都……哎呀,总之现在你就算和我们认识了,要是有陌生的大姐姐来找你,说不定就是我的朋友们啦。”   她补充道:“R和A都对你很感兴趣,B虽然嘴上不说,实际差不多,如果M还在的话,应该也一样吧。” [25]第 25 章:无所畏惧   原来世界是这样的啊,苏合想。   人类的历史和故事之外,还有更为高远的存在,许多往事尘封在没有文字与碑碣的境地,关于规则如何订立,如何运转,众生的无限可能与正在进行的唯一,一应深奥玄妙的知识都显得如此有趣。   苏合上次了解到这么有趣的东西,还是在一大堆零碎的须弥沙漠记载里拼凑城邦的更迭与变迁。   像在翻阅一本充满隐喻和暗示的童话,又仿佛与命运相关的一切都是已被铭刻好的书卷,苏合摸到了它的扉页。   当一个具体的人类个体置身于世界当中时,人渺小如尘埃,世界广博,无边无际。   有的人会因此感到压抑恐怖,失去对秩序生活的感知,苏合是另一种人,她只会因为还有那么多自己认知之外的事情而深深着迷,为现在的自己尚且不能探究其万分之一而遗憾。   倘若好奇心和求知欲是一种贪婪,那苏合应该是一只永不餍足的巨兽,嗯,毛茸茸的。   至于会不会因此触碰到不可逾越的禁忌,为自己招来祸端……今天之前,苏合没有这种意识,今天之后,得知自己和深渊的距离如此接近,她反倒更加释然——事已至此,害怕也没什么用吧。   于是她安安心心送走了尼可,又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去万民堂吃饭,该做什么做什么,日子照样过。   现在,苏合正在笨手笨脚地给铜雀安鸟架,因为不知道以后铜雀会不会长到和那尊石像一样大,所以苏合订做的鸟架是往大了做的,导致到了拼装的阶段,即使有倾江月帮忙,苏合也倒腾得颇为费劲。   拼装后的效果也有种说不出的好笑,半透明的小鸟站比他整只鸟还粗的木头上,从一头蹦到那一头都要用上翅膀,不管是上是下的空间都大得很,颇有种鹦鹉闯入巨人国的既视感。   定制回来的路上,苏合还遇上了钟离,青年手里提着鸟笼,一只羽毛丰润的画眉在里头蹦蹦跳跳,很是活泼。   铜雀在苏合肩头唧唧啾啾,叫得比那只画眉还好听,他每天能实体化的时间比倾江月短得多,如今见了钟离,虽然立刻激动起来,但除了苏合没人听得见,看来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仙人显然对这位有着无比的仰慕。   算算时间,好像快到他一年一度上工的日子了,但他看起来还是这么悠闲。   苏合在前期准备和深入考据的时候曾经频繁的去骚扰他,也不仅是他,云堇行秋重云胡桃都被苏合霍霍过。   她有一定程度上的考据癖,会为了一只杯子的花纹和形制翻阅数都数不清的资料,只为确定其纹理是否已经在特定时间段出现,最走火入魔的时候甚至会对着等高线图推测风向是否是否符合季节特征……诸如此类。   这种发起狠来会对着史书看天气的人,实在把朋友们折腾得够呛,有死磕细节到这种程度的苏合作为前车之鉴,行秋往幻想小说的路上越走越远,说什么也不肯落入她这种境地,哪怕她本人其实乐在其中。   岩王帝君被称为此世最年长者,经历与记忆同文明等长,璃月还不叫璃月的时候,他就已经统御这这片土地,但很遗憾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总有些过去会因为时间而褪色,他也做不到事无巨细。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除了香菱和辛焱,这段时间苏合的小伙伴们都有点躲着她走。   幸好,苏合不是突然变成神人的,她从小到大都是这种神人,能和她做朋友,别的不说,至少在包容度上有目共睹,苏合不怎么担心自己真的被朋友们抛弃,她反而产生了一点去逗逗他们的恶趣味。   既然遇见了,那就顺便聊两句,可惜苏合刚准备开口,钟离便不自觉神情一凛,颇有些如临大敌的架势。   苏合看得有些好笑,歪歪脑袋,就这么盯着钟离。   总不能这么一直僵持下去,钟离硬着头皮道:“小友今日颇有雅兴,莫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苏合高高兴兴点头:“第一卷写完了。”   也就是暂时不会抓着他们这群人不放,这的确是个好消息。   不知不觉间,往生堂的客卿先生已经很习惯和自家堂主以及堂主的损友们同甘苦共患难,不过钟离本人的处境要更艰难一点,毕竟许多问题有阅历限制,只能向他提问、同他争辩,虽然能有人一起聊聊旧事的确令人欣慰,但强度一高,他多少有些应付不来。   他还没退休,他有两个班要上。   苏合也不是白让他们干活,她会请朋友们吃饭,也会付给钟离合理的顾问费用,哪怕价格略显高昂。   但钟离琢磨着,按照现在的趋势,苏合下一步恐怕就要考虑直接实地勘探了。   不急,先问问。   “既然如此,实在值得庆祝。不知你的打算是四卷全部完成之后再行付梓,还是有别的安排?”   苏合思考片刻,道:“写完再说。”   钟离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同她又说几句闲话,最终还是怀揣着满腹心事离开。   铜雀的鸟架子搭好,不久之后便是请仙仪式,苏合惯例没有缺席,只是她站在玉京台的人群中等待时,突然想起前段日子往生堂似乎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子。   胡桃去无妄坡时突降骤雨被淋成落汤鸡,刚好那日她有些邪气入体,虽然没过多久就清理干净,但还是在病床上躺了六七天才缓过来,见着不卜庐的七七都没力气抓走,只能望洋兴叹干瞪眼,把探病的苏合逗得不行。   她在不卜庐数着日子过,往生堂也不得闲,正正好接下一桩大操大办的葬礼,委托方是玉京台的一位豪绅,排场和寓意都十分讲究,然而胡桃还在病房里喝药汤,完全没有精力接手这场法事,重担自然落到了钟离和其他仪官头上。   按理来说请仙前后丧仪都不宜太过隆重,但人生在世总有个三长两短,如果非要这么做,也没人会苛责,于是往生堂就在没有胡桃的情况下连轴转了好几日,才终于把这场丧仪办妥,好不容易喘一口气好好休息。   然后第二天就是请仙仪式。   大概对于钟离而言,上一个班结束,眼睛一闭一睁又要去另一个班,仔细想想还真是有些可怜。   因着这一层原因,今年苏合再看那一尾云中的龙,一如既往惊艳赞叹之余,多少也带上些许微妙的同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连鳞片都有点微微的暗淡,看样子这些天累得不轻。   此时此刻,苏合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将这条美丽的龙当成纯粹的他者与客体,因为祂现在看起来竟然有几分熟悉的亲切,像个粉墨登场的老朋友……   同情是一种比怜悯更近距离的情感体验。   虽然苏合出于某些诡异的坚持,还是没有把云中的那位和钟离完全画等号,但她的目光显然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遥远,不再只是对着一个很难在现实生活中接触的非人之物寄托一切狂想。   一个在人群,一个在云中,一个欣赏,一个被欣赏,一个审视,一个被审视,这么多年从无改变的距离,现在的确已经不一样了,苏合无不遗憾地发现,即使钟离不能随地大小变,她也很难不用看老朋友的视角看待这条龙。   美人变成熟人,有时候是浪漫邂逅,有时候却是滤镜破碎,苏合属于后者。   对着没有机会认识的的存在发癫和对着熟人发癫是两个概念,后者更近似的描述是犯贱。不否认这一行为有增加感情的作用,但对脑回路特殊的奇行种苏合而言难度有点超纲了,人机如她,刚刚精通怎么跟朋友使坏。   但是就这么放弃自己凝视多年的对象,又实在心有不甘,为了出这口气,苏合决定使坏。   于是乎请仙仪式之后某个风和日丽的上午,钟离就万般无奈地被苏合跟胡桃支使着出了门。   胡桃让他去为往生堂采购一些上品香烛,因为之前的供货商出了点问题,往生堂需要更换货源,苏合嘛……   她像是过了这么久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被钟离驴了好些年,肉眼可见地想折腾他,但又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和胡桃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了一会儿,就把钱包交给他,说让他替她买一些玩偶。   以钟离对苏合的了解,这不太寻常。从他们认识起,苏合的某些特征就没有变过,比起寻常孩童喜爱的玩具,她更愿意把自己的时间花在其他事情上,猫咪,书本,或者单纯发呆,现在竟然也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吗。   他一时之间有些怀疑自己的揣测,是否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单纯跑腿?毕竟她一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更别说要挤进人群里去抢购某样热销商品,认识的人里也只有他体型占优,综合考虑不无可能。   再者说来,早慧的孩子往往早熟,但有许多人会在更年长之后反而变得幼稚,如今她也到了性情最为多变的年纪,幼时被压抑的需求重新占据高地也未可知,会喜欢玩偶也在情理之中。   不管怎么样,钟离说服了自己。   直到他站在买玩偶的店铺门口,看见了里面铺天盖地的……仙祖法蜕。   嗯,对,就是几天之前还在玉京台上空云层中的半龙半麟帝君仙身,极致色彩,简约线条。   这毛绒玩偶也颇为有趣,挨挨挤挤地待在货架上,整体形态圆胖,像个红薯,尾部安装了简单的骨骼,保持蜷起的姿态,各种特征都已简化,但唯独将眼下一抹赤色保留得很好,毛料舒适,钟离听见几个排队的客人说像在摸猫。   如果这不是自己的化身形态,他应该会真心实意地夸奖设计和工艺都有可取之处。   重复一遍,确实很可爱,老少咸宜,如果不是他自己来买的话,那就更好了。   璃月手工艺品领域一直都有以仙众形象为原型的各种制品,这自古以来就是璃月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只要不刻意丑化,仙众不甚在意,但正是这种人仙共生时代遗留的传统,让钟离不得不站在货架前,和自己的毛绒玩偶面面相觑。   不,他其实根本没法面面相觑,因为店铺里摩肩接踵,摆货的店员和挑中心仪玩偶的顾客人来人往,他没一会儿就莫名其妙被挤到了墙角。至少还有个好消息,钟离苦中作乐地想,他的体格确实比苏合更适合这里。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呢,苏合摆明了就是要作弄他。   他无奈地扶额,从货架上层抓了一只最大的型号,这是苏合要求的,她要最大只。说这话的时候,女孩分明盯着钟离在看,虽然没有皱眉也没有悲伤,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可惜。   可惜什么呢,可惜钟离不能变给她看。   其实也不是不能这么做,但钟离直觉他如果真的全顺着苏合的想法来,事情会变得很奇怪。   玩偶脸上和善又懵懵懂懂的表情跟钟离的无奈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别样的喜感,这种喜感在钟离单手揽着硕大的包装袋挤出店铺,回到往生堂的时候达到了巅峰。   两个女孩儿笑作一团,原本生性内敛的那个一反常态,更是笑得放肆,银铃般的笑声充盈室内,从钟离的一边耳朵灌进去从另一边挤出来,他当然知道她们在笑什么,胡桃在笑他挤得乱糟糟的头发和外衣,苏合在笑他和玩偶同框。   钟离只想叹气。   自己找的顶头上司和自己认识的朋友,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喜可贺,姑娘们心肠挺好,这一遭后就放过钟离,他终于能给自己倒一杯茶,去看看冷落了一上午的画眉。   另一边,苏合吭哧吭哧地抱着玩偶回家,她今天过得很开心。胡桃的鬼点子最多,和行秋不分伯仲,出的主意也格外有效,介于无伤大雅的玩笑和恶作剧之间,威力惊人,效果拔群,钟离的表情看着很解气。   新出的玩偶手感也很棒,就算不看那讨人喜欢的外表,其他方面也出类拔萃。   所以钟离的两个猜测其实都没错,苏合现在确实比小时候更幼稚一点。   她正在自己的卧室里徘徊,考虑着要把这只玩偶放在哪里,床头空间太小,稍微挤一挤就会滚下去,椅子旁边堆满了书,玩偶和书总会有一个放不稳,书架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算来算去,大概只有地毯旁边合适。   柔柔羊的绒毛编织的地毯,散落的抱枕和座垫,现在还有了一只超大的玩偶,再完美不过。   只是精心布置的角落苏合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已经让给了今天的客人:一位前来拜访的魔女小姐。   戴着夸张镂空魔女帽的女士有着高挑的身材和长长的金发,火系神之眼挂在帽檐,随着她行走的步调摇摇晃晃,那双尖尖的耳朵在苏合看过去时甚至俏皮地抖了抖,带起她鬓边一缕蜷曲的金发。   她出场时轻轻拍了拍手,奇特的出场介绍魔法就占据了苏合的视野,花里胡哨的称号更是显现这位女士的不凡,但苏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两人交换姓名之后,苏合将这位开朗热情的魔女小姐请了进去。   苏合把招待用的茶换成了果汁,又递给了艾莉丝一张羊毛的小毯子。   “哈哈哈,我听说尼可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呢,你很喜欢我吗,小家伙?”艾莉丝得意地抖抖耳朵。   “可以摸一下吗?”苏合小心地问。   艾莉丝兴致高昂:“耳朵?可以哦!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很可爱吧,我的魔法可以让你也暂时有这样的尖耳朵哦,要不要也尝试一下呢?”她的语气活似要展开一场诱拐。   苏合摇摇头,轻轻地指了指艾莉丝的腹部,那里有着另一个极其细微的心跳声。   艾莉丝愣了一下,随后便又笑起来:“你也发现我的宝贝了,她还小呢,真是了不得的天分……不过,这个也可以哦。”大魔女洋洋得意的语气柔和下来,她伸了个懒腰,靠在抱枕堆里,任由少女微凉的指尖接触她腹部的衣料。   绿眼睛的姑娘手抖了一下,几乎都没让艾莉丝的体温染上自己的指尖,手就收了回去。   已经成为母亲的大魔女呵呵笑着调侃:“我还以为你真的和尼可说的一样,什么都不害怕呢。” [26]第 26 章:拥抱免费   苏合还在私塾里的时候,行秋曾经对她进行过为期两个月的行为观察。   彼时飞云商会的二少爷正在为一件事情苦恼,那就是他没有办法像苏合一样在塑造人物上得心应手,苏合讲故事的能力来自于她得天独厚的感知,行秋无法复刻,所以在他需要表达的时候,常常会陷入难以组织语言的窘境。   虽然这一能力与阅历正相关,但两人冥思苦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使用笨办法,行秋在私塾先生和好友之间纠结了不到一秒钟,就果断选择了举止更难揣摩的苏合来观察,试图从她的言行中提炼出人物特征与细节的对照。   苏合对此没有意见,能帮到行秋就好,与之相对的,她也以同样的方式观察这位好友。   虽然双方所能得到的信息并不等同,但显然这样的你来我往让少年人的自尊心得到了良好的安抚。   在这项活动持续期间,行秋偶尔会把自己观察到的细节与事项拿出来探讨,苏合也回以相差无几的角度。   “你家最近来了客人,最迟不超过前天,影响很广,想跟你拉关系的人从昨天开始变多了,”苏合上下打量着行秋,回忆他这几天的言行举止,道,“你和那个客人并不热络,你不仅没有提起,还回避了他们。”   “这你都能看出来?”行秋惊讶不已。   苏合在进行分析的时候并不吝啬自己的言语,她点点头:“如果结合上一次请仙帝君的指导,又恰好知道飞云商会新开发的业务,我大概猜到你们家的客人是哪一位了。”   “这已经不是人物细节的范畴了,你根本就是在展示超能力。”行秋眼神死,但也没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不,”苏合摇摇头,伸手点了点行秋袖口上的纽扣和花纹,“这里,用了新织法,花纹更立体。”   她接着道:“能用在你身上说明产品已经成熟,飞云商会应该已经走出第一步。在绝大多数商人看来,这个阶段风险仍然偏高,所以会在此时下场的必然艺高人胆大,放眼璃月,与你们体量相当又锐意进取者,当属凝光。”   苏合将整个细节继续拆分,慢条斯理道:“此时从你反推,如果确为天权凝光,你的反应是否合理。以你的秉性,的确不会对她那样精于权衡的政客感兴趣,所以,我没猜错。”   行秋挠挠头:“但你观察的根本不止是我吧,连同其他人和其他事情也一起算在里面了。”   苏合的话语恢复了一惯的简短:“人不能独立存在。”   二少爷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实不相瞒,我观察到一件关于你的事,但我暂时无法从中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苏合歪了歪脑袋:“说来听听?”   “私塾夫子共有五位,二女三男,你同两位女夫子明显更亲近,不只是你,同窗们大多如此。但这恰恰是最奇怪的一点,你的选择通常和绝大多数人不一致,但这次为什么是趋同?”   “你想听正相关还是负相关?”   行秋:“负相关吧。”   “注意过男夫子的手吗?”   行秋回忆着:“指缝和食指中指的关节有些泛黄,手上有长期书写留下的茧,除了其中一位之外,骨节都不夸张,那位夸张是因为年轻时做过体力活,他嗓门也要大一些……这些说明了什么?”   苏合:“近几十年,有一样枫丹舶来品风靡提瓦特,璃月与其相似的传统行业也进行了革新。”   “你是说……烟叶?不对,是卷烟,你是说这种痕迹是卷烟造成的,而他们都有这种习惯。这就不奇怪了,用料再名贵的卷烟也会留下烟熏的痕迹,某些气味我们闻不出来,但对你来说很明显。”   “嗯。女夫子也有气味。”苏合继续提示。   “唔……”行秋陷入沉思。   “其中一位去岁休假,上学期归返。”   行秋灵光一现:“啊!我听过其他人道贺,祝那位女夫子喜得麟儿,另一位家中也有独女,所以对旁人来说是两位女夫子和蔼可亲教学认真,对你来说是——”   苏合正等待行秋的下文,但后者一想起好友留守儿童的身份,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但没关系,苏合自己接了下去:“是对母亲的遐想。”在她看来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只是两位女夫子没有男夫子那样什么都往外说,她们很少在工作的时候提起自己的家庭与孩子,苏合能从她们身上得到的、可以和父母的信件形影相照的部分并不多,但这不妨碍苏合对她们有着更高的好感。   而此时此刻,火红的大魔女在提起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时,笑容灿烂得好像在发光,让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个孩子,苏合甚至已经从艾莉丝这里知道那是个小姑娘,名字已经提前取好,叫做可莉。   “嗯~虽然芭比已经告诉过我,那会是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但我对她到来的开心还是与日俱增,”艾莉丝叼着一只苏合的小甜饼,恰到好处的甜度让她的耳朵又软软地抖了抖,“现在呢,我正在收集一样和她有关的东西。”   苏合抱着一只圆圆的抱枕,下巴枕在上面,问:“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当然有了,给,就是这张羊皮纸,在上面写下一句祝福的话吧,我找过好多人了,因为我总觉得,只有我和她父亲可能不够,我希望我的女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迎接她的是好多好多的祝福和好多好多的爱!”   羽毛笔和羊皮纸被推到苏合面前,上面的字迹东一块西一块,有的优美有的潦草,但写下的都是祝福。   在羊皮纸的最上面,一个工整而温和的字迹这么写道:   我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这样一天,生命的历程对每个人而言都仿佛不同的枝梢,我们总会走到距离更远的地方。我的种子在墨水和纸页里,有一天会长成一朵全新的花,我不敢设想有关你的未来,但倘若在我不可触及的时间里,你的枝梢长出新芽,那么我的思念和你的魔法,就会带着它抵达你的手边。   愿新的生命伴随祝福与爱降世,与快乐和童话相伴,一如永不完结的传说。   落款是M。   “你看见了呀,没错,这张纸是魔法的产物,才能从久远的过去抵达现在,给我一个从没想过的惊喜。M是我的朋友,她也是一位魔女,最擅长的事情是写作,直到数百年后的今天,她写下的童话依旧在全世界流行。”   艾莉丝笑着:“<野猪公主>,你一定读过吧?我看过那本写天使的小说,里面有些比喻和她简直一脉相承。”   苏合正在思考要在羊皮纸上写什么,闻言忍不住道:“<野猪公主>恐怕不适合小孩子。”   “可是谁说小孩子看的故事一定要简单明了呢,<野猪公主>里有很多隐喻和指代,可以帮助孩子们对这个世界有更具体的认知哦……嗯,我想想,难道你也是那种,认为童话最好充满真善美的类型?不像啊。”   艾莉丝露出了回忆的神色:“而且有时候,童话不是只给孩子们阅读的,成年人有时候可能更需要这样的文字呢。再说,诞生童话的土壤并不一定美好,最初的故事未尝不是充满告诫和劝说,只是后来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嗯,”苏合肯定了艾莉丝的话,“枫丹的雪翅雁夫人活跃于雷穆利亚时代前后,高海动荡不安;安德斯多特女士身处四百余年前的蒙德,漆黑灾厄尚未完全平息;<千夜故事集>成书于须弥的灾祸时代……”①   苏合用羽毛笔的笔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但我坚持自己的观点。”   艾莉丝笑起来,看不出一点不虞:“话是这么说,但你其实非常喜欢对不对?很少有人会去记童话作家的生平,我的朋友也常常说,她留给这个世界的可能只有她的故事,但我的想法和她可不一样,她会跟着故事一起被记住的。”   童话确实是一种很特殊的题材,看似天真幼稚,实则真正的孩子反倒没有办法写好,这是成年人送给孩子们的礼物,也是送给年幼时自己的一份幻想,它需要不再天真的心和仍然天真的愿望。   苏合轻轻触碰M留下的文字,仿佛又回忆起第一次阅读她所写蒙德童话的时光。   在这张羊皮纸上留下字句,又何尝不是在与数百年前的她对话呢?   当然,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祝福,在艾莉丝好奇的目光下,苏合将羽毛笔在指尖上转了两圈,最终才写道:   愿你永不孤独。   这是与苏合日夜相伴的老朋友,比小伙伴们更疏离,又比爸爸妈妈更遥远,可它如影随形,沉默又执拗。它带给她安静又喧嚣的世界,带给她无人知晓的幻想朋友,可就像《野猪公主》一样,不是所有孩子适合与它为伴。   艾莉丝拿过羊皮纸,满含笑意的眼看到了苏合的祝福,她说出了那句尼可也曾经讲过的话:“如果安雅在的话,她一定会比我们所有人都喜欢你……所以,你要不要加入魔女会,继承她的席位呢?”   苏合:“我继承不了她和你们的回忆。”   “M的席位当然会永远保存,新的生命不会覆盖旧的,我只是希望和她有着如此共鸣的你,能够也在我们中间,见证她的一切传说,一切故事。悄悄告诉你,安雅她也能创造和你的朋友们相似的存在哦……”   艾莉丝笑得神神秘秘。   苏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道:“……等我把铜雀的故事写完,那时来决定。”   “好呀!魔女会随时恭候你的回答,亲爱的苏合。”   艾莉丝拍拍手站起身来,苏合以为她要走了,正准备送一送,却没想到暖烘烘的大魔女竟然对她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干燥而甜蜜的气息,温暖且柔软的皮肤,一个年长成年女性的有力心跳,还有她的孩子……   魔女小姐洋洋得意,一切尽在掌握中:“哼哼,小妹妹,你看起来很需要这个哦!”   艾莉丝像是觉得还不够,在苏合安静片刻,想要挣开这个怀抱之前,她又笑呵呵地按了按少女的脑袋,像在安抚什么小动物一样哼起了歌,本来还在犹豫的少女便乖乖安静下来,真就像一只得到抚慰的小动物。   年长的魔女拍拍小姑娘的脊背:“亲爱的,拥抱免费。” [27]第 27 章:如此世界   或许魔女们最擅长的就是制造悬念与秘密吧。   艾莉丝,这位诸世界的大冒险家,她在临走前卖了个关子,只见她轻轻挥舞着那一卷羊皮纸,末了又慢慢抚摸那些被固定在上面的字迹,一边笑一边说:“小姑娘,等你正式加入我们,我会向你介绍安雅最伟大的作品!”   她和那位安德斯多特女士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不然肯定不会用这种炫耀夹杂着自豪的语气。   “<野猪公主>不算?”苏合问。   艾莉丝故作神秘地晃晃手指:“那只是她流传最广的作品,一般来说作家的水平都会随着时间而增长,那不是她的最后一个故事——最起码我是这么想的哦。”   这一点苏合倒是很认同:“最好的永远是下一个。”   “不错,所以我也等待着你的下一个故事,亲爱的魔女小姐。”艾莉丝笑嘻嘻地摸了摸苏合的脑袋。   大魔女叉着腰,对小魔女道:“最后,再见!”   “再见。”   诚如尼可所言,魔女会的大姐姐们好像把苏合这里当成了什么固定的打卡地点,艾莉丝将她同意加入的好消息带了回去,没过多久就有下一位来访者登门:短发的占星术士涂着蓝色眼影,脸上有着明显的岁月痕迹,神情颇为冷淡。   一位神情冷淡的女士会登门拜访,这一点本就让人惊讶,苏合直觉这位自称芭比洛斯的占星术士应该不是像艾莉丝一样热情似火的人,她对自己显然有更多的观察和审视,但态度仍然说得上友善。   占星术士的水占盘中涟漪荡漾,芭比洛斯同苏合分享她带来的茶点:“看来你在想我的事。”   “这也能从占卜中看到?”   “当然不,小姑娘。这是我从你脸上发觉的,你好奇我,或者说好奇我们所有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苏合眨眨眼。   芭比洛斯拨弄着自己的水占盘,像在拨弄什么可以旋转的玩具:“就算你这样看着我,我也是不会心软的,我的徒弟比你大一点,也有你这么讨人喜欢的时候,可惜啊,她现在还是不那么可爱了。”   “我想,学习占星术的要点应该不是可爱。”苏合慢吞吞地反驳。   芭比洛斯一愣,随即便轻笑一声,夸张的环形耳饰在她的肩膀上摇摇晃晃。   “不知道艾莉丝有没有告诉过你,魔女会挑选成员的准则是什么?算了,不管她有没有说,我都会告诉你的。虽然看起来像是诡异的秘密结社,实际上也是,但本质上,我们都只是艾莉丝的朋友罢了。在她眼里,魔女会只是女孩子们共度青春,聚会聊天的闲散社交组织,加入的唯一标准是有趣。”   占星术士又像埋怨又像嗔怪:“瞧瞧、瞧瞧,多么主观的标准!所以J的继承人因为无趣,几百年来没有哪怕一个被她承认,而你,小姑娘,因为某些相反的特质,即将拥有一张座椅,艾莉丝就是这样任性的女人。”   苏合:“所以你们才接连拜访。”   “新朋友总是让人好奇,就像你好奇我们一样,”芭比洛斯又是一声轻笑,“作为见面礼,我的水占盘可以为你示现一次,让你得以从中窥见未来的一角,我们这个世界的命运测算起来相对容易,这算不了什么。”   苏合摇摇头:“观测会让原本不确定的事情变得确定,虽然它本就被锚定。”   芭比洛斯挑眉:“一点也不想看?”   苏合“唔”了一声:“只有一点点。”   芭比洛斯撑着一边脸颊,水的幻象在她指尖生成又破碎:“那就换成一个问题好了,小姑娘。要知道,向此世最伟大的占星术士提问的机会可不多见,许多人一辈子都不一定有一次呢,为此荣幸吧。”   苏合没急着发问,而是若有所思道:“你似乎很想送出这份礼物。”   这已经是芭比洛斯第二次对苏合感到诧异了,她眨了眨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年长如她,自然不会露出太多心虚的表情,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收起水占盘,默不作声地掏出一个精美的礼盒,放到苏合面前。   “欧科塔维亚,也就是魔女O,难得回来一次,可惜马上就要走,正好赶上艾莉丝到处和人炫耀你,她就留下了一份礼物托我转交。我们打赌,赌你是对自己命运更感兴趣,还是发现了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这次是我输了。”   “不是可以占卜吗?”怎么会输呢。   “这种小事都要占卜,那我岂不是成了不看未来会发生什么就走不动道的蠢货?这样的蠢货可没办法变成伟大的占星术士,可惜在这个世界上能够窥见命运的家伙们,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像你这样就很好。”   芭比洛斯:“我之前说的话依然有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看在我心情很好的份上,附赠详细的解释。”   苏合问:“我有写很多故事吗?”   芭比洛斯拨弄着水占盘:“有。你会成为整个北陆最为声誉斐然的作家,许多人通过你的文字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和它的的历史,失落的过去因你之手重新焕发生机。”   “真好。”   苏合并不是很关心荣誉和成就,她只是因为自己确实写出了很多故事而高兴,那代表她的探索与求知从未止步,好奇心永不枯竭,对现在的苏合而言,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好了,看看O给你的礼物吧,她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你应该很喜欢。”芭比洛斯道。   苏合拆开礼盒,只见里面是一整套装帧精美的书籍,虽然上面的文字她一个也不认识,但是根据封面上的人物,还是可以判断出这是《少女薇拉的忧郁》。   为了读懂其他国家的历史文献,尤其是须弥沙漠时期的资料,苏合已经勉强掌握了多门提瓦特文字的读写,剩下那些就算不精通,也能勉强辨认一些简单的字符,粗略看出属于哪一文化区域。   她已经知道教令院的所谓六大根源之罪,其中一项就是穷究言语之滥觞。苏合一开始不解其意,研究语言和研究文化历史一样,必然要溯源,不溯源无以通透,但随着她对语言的了解越深,她越是发现一件事——   虽然七国和坎瑞亚都发展出了不同的文化,使用着不同的文字,但如果刨除地区影响和时间的变化,就可以发现,现存的文明体系使用的语言文字,本质上都同出一源,使用着相似度极高的词根和某些最基础的语法。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提瓦特通用语几乎是个人都能流畅掌握。   除了某些佶屈聱牙的典故,这些语言有着一套大差不差的逻辑,究竟是人类的文明有着相似的发展路径,还是说在遥远的过去,提瓦特上的人们曾经同属于一个统一文明呢?   苏合不得而知,但以上这些知识在她看到这本提瓦特畅销书的时候被唤醒了,她下意识开始分析文字的特点和构成,在经过一番头脑风暴之后,她初步断定,这根本不是提瓦特的文字。   欧科塔维亚是外星人,或者这本畅销书的作者是外星人,选一个吧。   苏合翻开书页,精装的书封和内页有着和提瓦特本地优质纸张相似的触感:“世界之外,也有世界……”   芭比洛斯浅啜一口红茶:“世界之外的世界很大哦,不过就算是这么大的宇宙,这本书的作者也还没有写出结局,看来拖稿这种事,在哪个世界都是作家共通的毛病啊。”   第一本书中间夹着一张纸条,轻策庄特产的竹纸,畅销提瓦特的紧俏货,上面被人用羽毛笔匆匆写下一段话。   愿你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①   芭比洛斯的口味跟苏合相近,对此她的解释是,我们的大脑总是停不下思考,消耗的能量比其他人更多,所以需要一些更有效率的食物来跟上消耗,莱茵多特还需要进食的时候,她的甜度比她们加起来还夸张。   苏合掰着指头数了数,除了已经去世的M和J,所有的魔女中大概只有这位R莱茵多特她还没有见过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个拜访的就是她。   芭比洛斯却看了苏合一眼,道:“R的状态不是很正常,劝你不要太期待。”   苏合此时还有些疑惑,但她很快就知道芭比洛斯是什么意思了,当她从睡梦中惊醒时,她确认自己听见了呓语。   哪怕迄今为止的人生里,苏合只在信件中,别人的口中,书籍中接触过深渊,但此时此刻,她无比确信,这就是深渊的呓语,它诉说着不甘,嘶嚎着恨意,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毒,对一切都充满毁灭欲,   苏合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能确定所谓的“深渊”并不是真实存在于她身处的空间,只是有一个人和她建立了联系,而她从这种联系里感知到了对方的状态和所在。   一个优雅而慵懒的声音,慢慢问:“你爱它们吗?”   “什么?”苏合捂着额头。   仿佛渊底的回响,女人的声音从呓语中传来:“你爱你的造物吗?”   苏合很想捂住耳朵,但她知道就算捂住也没有用,她喘了口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   所以不要用那种根本不是用在人身上的指代。   “……你爱他们吗?”   苏合这次很果断:“我爱他们。”   女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似乎在笑,又像是在哀叹,深渊的呓语让一切听起来都很模糊。   她最后以一句话作结:“拿去玩吧,小家伙,你的见面礼。”   她们之间的联系波动一瞬,而后迅速断开,苏合等自己的不适渐渐褪去,才重新睁开双眼。   她的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金色的花,质地坚硬,不像能够自然生长出的植物,可它确实存在生命,苏合对着月光摸索片刻,又从口袋里翻出一些摩拉,两相对照,终于确定这朵花的材质:摩拉。   在炼金术的领域,这种贵金属是作为触媒的存在。   金色的花朵在月光下闭合,浅色的花萼闪着淡淡的荧光,倾江月被苏合的动静吸引,前来查看情况,苏合便把这朵花暂时扔给她,让她帮忙看看情况,毕竟自己肯定不会在日出时分就起床。   莱茵多特,真是个奇怪而又危险的人……   魔女们全都接触过一遍,苏合也该回到自己的步调当中,她正在准备下一卷的内容,也是在第一卷都写完之后,她才确定这个故事的名字:《归离四时杂兴》。   书中主要人物的活动主场都在归离原,那么作为归离原之主的尘王归终,就是很难避开的一环,即使在这个故事里她不是主要人物,但在未来的某一天,苏合猜测自己一定会写到她。   究竟是一位怎样的魔神,才会让子民在离散之后也要回到故土,将她的告诫传达给后世呢?②   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骚扰钟离。 [28]第 28 章:矫枉过正   晨光熹微时,苏合被倾江月叫醒。   她埋进石像天使的大翅膀里吸了一口,倾江月被她弄得有点痒,抖了抖翅膀,把她本就凌乱的黑发吹得更加不拘一格。那朵摩拉花此时已经产生了新的变化,在淡薄的曦光中,它的花瓣已然舒展,灿若流金。   简单扎好头发,苏合琢磨了片刻,干脆找来一个浅盘,把这朵花往里一搁,顺手放在窗台内侧。   至于她自己,当然是收拾收拾出门去。   她没有第一时间就去找人,而是先去万民堂吃过早饭,又给往生堂守夜的工作人员每人打包一份早点,才提着东西往绯云坡去。苏合现在对往生堂比自己家还熟悉,夜间会有多少人值守她心中有数。   门口的仪官正要歇下,见她来了,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在早点的香气传来时,她的神情明显更加愉快,只是仪官们一般没有胡桃那般收放自如,往往不苟言笑,此时道过谢后,也只能为苏合打开门,低声指引。   最大的厅堂内,还有尚未散去的松香和沉香的味道,前者一般用于封棺,是一种近似于松林气息的木质香气,后者多用于仪式,香味复杂,苏合从空气里嗅到了乳香、果香和木质香,甚至还有一丝辛麻,看来沉香品质上乘。   种种迹象表明,昨夜往生堂刚刚举行过一次奠仪,这种规模的仪式,需要胡桃出面主持大局,她现在多半没休息。   苏合敲开员工休息室的门,来开门的正是胡桃,她身上深色的往生堂制服散发着和前厅相似的香气,一看就是在那里停留许久,以致自己都被熏得入了味。   她一见苏合,都来不及高兴看见朋友,就被小伙伴手中拎着的几个油纸包吸引了注意力。   “哇,好吃的!”   瞧瞧,平时多么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的姑娘,现在只会说好吃了,熬夜和工作真是摧残人,如果熬夜的同时还要工作,那胡桃变得有点傻乎乎也在情理之中。   苏合在过来的路上已经把早点散得七七八八,到胡桃这里还是剩下不少,虽然苏合自己食量不大,但她好歹知道同龄人个顶个的能吃,见胡桃已经饿得眼冒绿光,苏合当即将剩下的口袋全递过去。   “还没休息?正好,给。”   一边说着,她一边轻轻甩了甩酸软的手臂,提着这么多东西从吃虎岩一路走过来,真是辛苦自己了。   胡桃一边从纸袋里摸出一只烧麦塞进嘴里,一边领着苏合往里走,休息室里只有几个人,胡桃咽下烧麦,从坐着喝茶的钟离手边抢来茶壶,往自己杯子里框框倒了半杯,一饮而尽,这才吆喝着让其他人也来吃早点。   在场所有人里精神头最好的就是钟离。   “那当然了,客卿最近没有值夜的班,”胡桃一边嚼嚼嚼一边说话,鉴于她是个年轻又活泛的姑娘家,所以没人觉得她这么做粗俗,反倒只有可爱,“所以我们一致决定打发他去给我们买早点,但是你来了。”   钟离将一只倒扣的茶杯翻转,倒上半杯温水,温和道:“多谢小友来援。”   饭后不宜饮茶,尤其是肠胃脆弱者,苏合虽然没有这方面的体现,但她的体质摆在那里,钟离自不会给她倒茶。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但很遗憾,苏合是来抓他上工的,所以这样温和的表情大概持续不了多久。   出于某种恶趣味,苏合坐下之后,便默不作声地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面上。   胡桃在旁边吃吃地笑起来:“我就说阿煦这么早过来肯定没安好心,她又不用去私塾,哪天起过这么早!”   她从自己的位子上轻盈跳起来,擦擦手便很好心情地拍拍钟离的肩膀:“客卿啊客卿,你这外快可不好赚哦。”   “往生堂内,堂主还是不要这般挖苦我了,”钟离苦笑,“堂中职务才是我的本职工作,堂主此话言重。”   苏合心道你的本职工作是一年只用上一次班的那个吧。   “诶,本堂主什么时候这么小气了,且不说你是客卿不是仪官,就算你是仪官,你自己有空出去赚点外快,又没妨碍工作,我说你做什么。更别提你的出入账都在咱们往生堂账上,本堂主怎么会不支持你的工作呢,对吧。”   胡桃嘻嘻笑着,三言两语就把钟离推给了虎视眈眈(?)的苏合。   钟离又想叹气了。   苏合问:“我很可怕吗?”还是可怕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工作?   平心而论,苏合是个年轻俊俏的小姑娘,五感敏锐又手无缚鸡之力,当然跟可怕不沾边,但钟离也不是真的觉得她可怕,在他眼里,苏合跟胡桃差不多,看起来年纪小小独当一面,实际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苏合更是乍一看沉默又安静,存在感不高,但偏偏这样的人对自己所在乎的事情相当执着,她年少,经历又特殊,所谓轻不得重不得,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受。   钟离也曾经试图从老友们那里获得一些和少年男女相处的经验,但留云家的孩子粗粗看去也是神人一位,阿萍带过的两个姑娘倒是各有各的灵动,但她直言烟绯和香菱自己的性格本就省心,里面没多少她的功劳。   在成为钟离之前,他自诩了解人类,但时至今日,他还是认为自己其实没那么了解。   世界上当然会有这样一种人,自己的生活得过且过马马虎虎,对周遭的人事变迁与社会环境不甚在意,唯独对自己构建的精神世界一丝不苟,赤诚无比,但这样的人很多时候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他们往往经历了人生的坎坷,看遍了比常人更多的物是人非,一切情感与际遇沉淀,才形成了这样的人格。   但苏合不是这样,她的人生仿佛一开始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力难以影响,她也很少关心外物,仿佛一切知识和对这个自己切实生活着的社会的一切认知,都可以从书本或者资料中取得。   并不是说她没有同情心或者共情能力,相反,苏合的情感很丰富,只要是她能够感觉到的,除非会对她本身造成伤害,她都很愿意去理解,只是多种特质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名为“苏合”的存在,毫无疑问是相对封闭的。   因为过去和历史不会流动,活在过去的人也不会成长,只有现在才会往前走——虽然后者也只是相对的。   钟离那口气到底还是叹了出来。   “沉溺于过去所发生的种种,探究已逝之人生活的一应细节,或许会导致忽视今时今刻的意义。往生堂的业务范围中,亦有安抚亲属的相关职责,但无论我们使用何种手段,倘若生者从不停止回忆与缅怀,我们所行皆为徒劳。   “他们中有的人,在一段时间之后,会从亲朋故去的阴影中走出,恢复正常的生活;但亦有人难以抛下过去,难以拥抱失去重要之人的未来,脚步就此停顿,踟蹰不前,或是半生浑浑噩噩,或是不久郁郁而终……   “所谓历史,不过是一群逝者的故事,过分探究,或许与垂悼无异。他者凝固的悲伤被后人理解固然感慨万千,只是璃月悠悠三千七百年,而你不过金钗之年,如此重压,怎能承受?   “往事之中不仅有人的故事,还有整个社会,整片大陆。战争,疾病,瘟疫,天灾,死亡,阴谋,遗憾……人与人之间的所有联系,人与事之间的所有脉络,都尘封在无法触及的时之千风,你的现在太过孱弱,无法支撑过去的重量。   “所以,适当节制探索欲和好奇心,或许可以让你活得不那么辛苦。”   钟离这一番劝诫说得上面面俱到,苦口婆心,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劝苏合不要在小小年纪就如此苦心劳神。   因为内容并没有涉及太多隐秘,还停留在休息室的往生堂员工也不多,钟离没有选择跟苏合一起换个地方说话,而是就着当下的氛围展开一场近乎于辩论的谈话。   茶杯中的水仍然温热,苏合捧着它,静静道:“这是我自己选的,钟离。”   喜欢保持缄默,也喜欢以尽量简短的语句表达意思的少女,破天荒地开始了言语的铺陈。   “时间不是线性的概念,虽然人的感知如此。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我的过去造就我现在的选择,现在的选择锚定我未来的道路,人们称之为命运。我是这样,在更大的概念里,道理是一样的。①   “璃月的过去决定了它的现在,从古国琅玕到山辉砦,从山辉砦到璃月,又从璃月到归离原,再到现在,缺少某种要素,就会导致不一样的变故,世界或许不再是世界,璃月或许不再是璃月,你应该是最懂这个道理的。   “我想知道过去因何演变,生活在过去的人们有着怎样的想法,和现在的人有什么差异,这谈不上沉溺。所有史学家都有这样的好奇心,没有好奇心的学者得不到成就,我所求不是成就,而是以他者的过去,构建我的现在。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的生活方式,从没有人会劝说别人节制自己的生活。”   钟离喝下一口茶:“但你没有否认,这么做确实耗费你的精力。”   苏合没说话。   眷恋过去的灵魂以沉默表达自己的观点,她显然不会就此让步。   胡桃听完他们说的话,一拍脑袋,深深觉得自己之前就该跟着仪官们离开,现在好了吧,还需要出来打圆场。真是的,明明没有吵起来,但氛围怎么还是这么奇怪。   “要不这样吧,我简单总结了一下你们的诉求,”胡堂主老神在在,“阿煦写她的历史小说确实考据得有点走火入魔废寝忘食,但客卿你也不能矫枉过正,她多大你多大,你让让人家,最后——”   “阿煦你要是不介意,干脆写的时候也让客卿看看,哪里有问题现场就问,就不要像之前那样事无巨细了,不仅客卿头大,本堂主也消受不起,我看行秋也心有余悸,你就当体谅你没那么聪明的朋友们,好不好嘛~”   话说到最后,胡桃竟然丝滑地拽着苏合的袖口开始撒娇,看得钟离一愣一愣的。   苏合努力把自己的袖子从胡桃手里抢出来:“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哪里没关系了,客卿是往生堂的员工,还要给本堂主打工的,你要是把他问累了,他罢工怎么办!”   虽然胡桃一片好心,但钟离还是想辩驳一下自己轻易不会罢工,她那是污蔑。   但还没等他开口,两个姑娘就已经凑在一起,你揪我脸颊我扯你头发,你拽我袖子我抓你手指的,说是吵架两人都在笑,说是打闹下手又没轻没重,钟离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隐痛。   也罢,胡堂主都这样和稀泥了,再不依不饶实在有失风度。   钟离认命地开始翻苏合的笔记本。 [29]第 29 章:四时杂兴   现在的铜雀是一只一无所知的小鸟,在真正的雏鸟时期,他恐怕也没有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   苏合没什么养鸟的经验,更何况她从没有把铜雀当成自己的宠物,自然不会有科学喂养一说,放食物的小槽永远是满的,盛放清水的匣子一天更换好几次,就算铜雀一天之中只有一小段时间能够实体化,他也胖了不少。   况且,谁家好鸟每天还有一串烤吃虎鱼啊!   正儿八经的螭虎鱼早已和伴生的海兽一同灭绝,如今的烤吃虎鱼是菜谱流传后的新菜,不过铜雀不挑。   苏合毫无所觉,只觉得铜雀先生羽毛越发丰美,倾江月毫无概念,毕竟对她的体型而言,铜雀一如往日。   左右旁人也看不见,铜雀得以维持他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   和他不一样,苏合现在算是忙了起来,她要做的事情只多不少。自从胡桃居中调停的之后,苏合便一改之前在准备阶咨询得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风格,找烟绯为她和钟离开出一纸公证,让他直接参与到创作过程中来。   之前的咨询委托的定价标准也相应改动,修改为写作顾问相关,虽然钟离昂贵得一如既往,但他提出可以用付梓之后的亲签版本交换,原本的委托费用便降到了一个相当低廉的价格。   看苏合似乎对此颇为不解,烟绯顺手就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摸出一沓资料:“你可别不信,也别觉得钟离先生吃亏,来之前我可是调查过的。你几年前出版的那本<泣月者言>,版权费和销售分红一直吃到现在,今年年中又再版了一次,译本在其他国家也颇受欢迎。尤其是初版书还附赠了你的插图,现在更是炒成天价。”   苏合看起来不是很赞同:“以前是以前。”   “即使你信不过我的水平,也要相信钟离先生不是那种会作亏本买卖的人吧?”烟绯一边说着,一边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杆古朴的秤,“老爹说这东西是帝君赐下,用以称量万物最初的价值,虽然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很多东西的价值都不再能用它衡量,但我们不妨来试一试。”   她拿起苏合手边轻飘飘的稿纸,又从旁提起一袋子沉甸甸的摩拉,两边同时挂上,放着稿纸的那一侧灌了铅一般沉下去,甚至把秤杆都拽出一声脆响,烟绯提着秤“嘶”了一声,迅速拿开稿纸,放下秤杆就直甩手。   “即使在摩拉最初诞生的时刻,你的故事也有这样的重量,现在你放心了吗?放心了的话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然后回去找你的监护人和编辑,让她们一起给你签个字。”   一式三份的契约上,钟离早已签好了自己的名字,苏合飘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烟绯当然注意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她索性敲敲苏合面前的桌面:“别看钟离先生,他早就签好了,看我看我——哎呀不对,看看契约上的说明事项,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就好,咱们争取一次性解决。”   由烟绯拟定的契约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苏合通读全文之后看不出缺漏,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亲自往隔壁和出版社走了一趟,当天下午就弄好全套流程,必要的准备工作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   接下来才是重点,苏合开始写归离原的夏日。   不同种族之间的时间观念并不一致,因此第二卷的开头没有和上一卷的结尾紧密相接。   那是数年之后的一个夏天,邻家农人早已成婚,如今女儿都能在田间地头满地跑。   扎着头发的女童一会儿去捉蟋蟀一会儿去逮青虫,铜雀一边整理田地一边在心里哀叹,也不知道她家里大人究竟怎么教的,又或许是年幼时见过一次铜雀的原身,从此执拗地认为隔壁仙人叔叔爱吃虫子。   有的小孩儿讲得清楚道理,有的小孩怎么解释也是不听的,铜雀说自己不吃虫子,隔壁的孩子往往能消停几天,但是她的记忆仿佛只能维持几天,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像报恩的猫一样给铜雀抓虫子。   只能说幸好这孩子还跑不快,不然铜雀门口的指不定会是什么,活鱼死老鼠也不是不可能。   但显然铜雀低估了自己的受欢迎程度,也低估了隔壁孩子的行动力。这些年并无战事,归离原受数位魔神庇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女孩儿不缺营养,长得快,等她又窜了个头,便学会了自己制造一些捕猎用的小陷阱。   这下子活鱼死老鼠也都不缺了,甚至还有偷食庄稼的各种鸟类,那孩子倒是真像什么凶猛的小兽。   本以为她大了点就会听话,可惜增长的年纪没让她记住别的,只让她记住了年幼时送自己去求医的夜叉张开的翅膀,隔壁那户农人对此的态度更是放任自流,铜雀无法,只好勉强自己做中间商,把那些小东西拿去换些摩拉。   至于换来的摩拉,总归作为邻里,逢年过节都要互赠一些礼物,铜雀专门拿了个小本子记账,送礼的时候就选一些价格较高并且实用性极强的东西,他还专门找市集上的学者学了一套话术,好让对面无法推辞。   这下倒好,铜雀的邻里关系和睦无比,却让好不容易主动上门一次的降魔大圣充满疑虑。   居住在人群,热爱市井田园生活的夜叉本就少见,离群索居四个字虽然和铜雀秉性不符,但是他的所作所为好歹占了这个成语的一半,夜叉们便时不时会有人上门来看看他的情况。   这次来的是魈,他还没敲门,就被屋檐下的东西吓了一跳。只见那干干净净的石板上,赫然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野雉,一篮子活蹦乱跳的螭虎鱼,一串半死不活的竹鼠,还有一些成熟的山中浆果,有些他都没见过。   铜雀打开家门,看见的除了一地熟悉的猎物,还有同族充满了疑惑和担忧的双眼。   “铜雀,你生病了?”   如果不是病到起不了身,怎么会让别人帮自己捕猎呢?   “不是,这些不是猎物,是要去市集上换钱的。”铜雀挠挠头。   魈看起来更担忧了:“要用猎物去换钱,铜雀,你的经济状况……”   此时的铜雀正准备去田地中劳作,因此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旧衣,只是他日子过得不那么细致,没注意袖口有一个破洞,但魈发现了这一点,更是暗自笃定了铜雀日子拮据的事实。   虽然铜雀花钱确实大手大脚,想起来要给族人买什么更是人手一份,夜叉族人不多,见者有份也不至于让他穷得叮当响,眼看魈好像真的误会了什么,铜雀急忙道:“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魈显然已经认定这一事实,现在他的目光往铜雀精心打理过的院落中望去,一眼就看见了放在墙边的生锈农具,魈不懂耕作,更是不清楚归离原农具管理的条例,他只当这些看上去要报废的东西铜雀还在用。   虽然天衡山富有矿藏,归离原也几无战事,但如今对铁器的管理依然严格,生锈报废的农具不允许私下处理,市集上会有专门的小吏负责回收。   铜雀心知这下子是跳进碧水河也洗不清了,索性开摆,招招手让魈进屋坐下,他自去收拾石板上的“大自然馈赠”,转头又给魈泡了一杯花果茶,选的是去岁的山楂和梅子,以及春天树上结了太多的酸桃子,还有一些野蜂蜜。   铜雀听劝农官说过,枝头不能留太多小果子,不然等结果的时候满树的桃子都只会又小又酸又涩。摘下来的那些有的可以做药材,铜雀索性送去了市集的医馆,一些实在丑得不行,他就只能切吧切吧晒干泡茶。   他的茶包其实也是到处送人,见者有份,卖烤螭虎鱼的摊主,路过的灶神和帝君,偶然碰上的同族……   现在既然魈来看他,自然也被铜雀塞了一堆茶包,少年身形的夜叉仙人这下子浑身上下都是山楂梅子酸桃的味道,酸酸甜甜,连一张冷脸的威慑力都被冲淡了不少,路过市集甚至被人送了些甜点心。   魈很不适应和凡人的这种距离,而且等他回到族地,浮舍帮着把茶包分完,他才后知后觉,真正应该和铜雀说的事情被他望到了脑后,光顾着担心对方的经济状况去了,现在只能和浮舍弥怒面面相觑。   所以这也就很好地解释了下次铜雀跟同族见面时,来的是浮舍,表情还十分一言难尽,宛如一个调色盘,三分同情三分安抚三分谴责,还有一分恨铁不成钢,铜雀都奇怪自己究竟是怎么从浮舍脸上看出那么多神情的。   来者是客,正好铜雀地里的甜瓜已经成熟,他早晨便去摘了几个放进井水里,现在拿出来招待浮舍正好。   结果浮舍没要他的瓜,而是欲言又止地递给他一个摩拉袋子,遮遮掩掩地说什么族中资金充裕之类的话。   铜雀忍了又忍,好悬没把他连人带瓜扔出去,但看在他长了四只手可以拎更多东西的份上,铜雀到底没有发作。   事实证明铜雀的隐忍是有必要的,因为他如果把浮舍赶出去,他就听不到之后的消息了。   ——归顺岩王帝君已久的夜叉一族,终于在数年的安定生活之后,诞生了新的生命。   盛夏日光灿烂,碧空如洗,田地翠绿一片,归离原处处浓阴,如此好消息就合该在这样的好日子里到来。 [30]第 30 章:三尸古法   海港城市气候本身温和,但冬季较为湿冷,胡桃自己无所谓,她看客卿也不像是会怕冷的类型,何况这么大的人了,冷了肯定知道自己加衣服,但苏合不一样,胡桃生怕苏合被冻着,干脆往藏书室放了一盏小小的暖炉。   对胡桃堪称溺爱的行为,钟离看起来颇有微词,但和往常的许多次一样,他放弃了计较。   这种事情细究起来没完没了,他说什么胡桃都能找出反驳的理由,又何必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娇生惯养就娇生惯养些吧,事情看多了钟离总归明白,苏合的朋友们不过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弥补她的童年。   此时此刻,窗外细雪,手边热茶,钟离翻着苏合已经写完的稿件,分明一派闲适,他却对读到的内容产生了些许疑问,在冬日写盛夏,尚可推说是时间关系,行文之间的草灰蛇线,却让他感到有些微妙。   在钟离开口之前,苏合先问:“西瓜近代才改良,彼时归离原产甜瓜吗?”   钟离一顿,回忆一番,才道:“南北皆有,品种繁多,轻策庄一带至今仍有保留。”   苏合颔首:“那我去翻轻策地理志。”   往生堂的藏书中自然不会有地理志,所以苏合翻的是自己带来的书,她正在翻看,便听钟离问道:“……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你似乎并无更改结局的打算?”   “不是错觉。”   钟离:“你倾注其中的情感如此丰沛,我本以为……”   “这不代表我会让故事偏离历史结局。”   作者对笔下人物展现喜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人投入过多的感情就会心软,在一切可能里寻找最优的选择,得到一个温柔的结局,即使是死亡也被生命的完满冲淡悲伤。   但苏合的选择是完善主角的人设,将其放置于既定的环境和命运当中,在经历诸多故事之后,让他走向自己应有的结局。对于一本小说而言这或许称不上环环相扣,但对于一个人的生命来说,死亡本身就是句号。   何况她写的也不是原创人物,体裁更不适合天马行空。   “倘若不考虑体裁,只看个人好恶,你仍然如此认为吗?”   苏合犹豫了。   钟离便笑:“未尝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苏合点头:“写番外。”   看书看得入了迷,不忍心书中故人再次惨淡收场的钟离轻咳一声,深藏功与名,假装完全没有在行教唆之事。   “或者,”苏合看着钟离的表情,慢吞吞道,“你可以写同人。”   懂不懂什么叫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苏合越想越觉得合适,钟离阅历丰富知识渊博,或许除了智慧之国的神主就没人比他知道得更多,他甚至不需要多少考据,需要的时候回忆一番就可以,无需从各种资和渠道反复确认。   钟离却道:“倘若现世和过去之于某人如山岳般厚重,即使并非难以行走的重压,也会束缚想象的空间。”   他或许可以在纪实类文学上颇有优势,但一切艺术创作都会附加情感与想象,而他见过本人,知晓所谓真实的过去,反而无法像一无所知的苏合一样大胆创作,他欣赏他人眼中同一人的不同面相,却不一定会自己表达。   “你……像碑碣。”   苏合抬手,在钟离面前轻轻一划。   镌刻工匠的字迹,驻留过去之人的诗篇,铭记某一段曾经。   而后于壤土,于荒野,于市井,于山间,于天地,亘古屹立,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不骞不崩。①   只要妥善保存,即使流水长风砂石,再加上无往不至的时间,也很难在一块石碑上留下太多痕迹,而石碑自己想要变动什么,恐怕也并不容易。   在蒙德的国土之上,风的絮语是转机与变革,引申出自由和有限的规则;而在璃月的大地中,岩的低鸣是坚毅与牢固,进一步则是守护的不屈意志与契约的恒久坚持。   刻板印象中最多变与最惰性的元素,偏偏是关系密切的友邻,世界还真是奇妙。   如果要追究元素的本质与一国执政的特性,能够探讨的内容就太多太多,只是这个世界上凡有思想之物必有情感,神明也是一样的,或许转机的微风中也有不变的坚持,牢固的磐岩亦有千般涌动的心绪。   否则,他们或许也不会是好朋友了吧。   苏合就这么看着钟离,又发起了呆,她想,如果说千风的不变是永远守望着他心爱的蒙德,那眼前这一位执政的变革,又会是什么呢?虽然一切都只是她见到本人之后的揣测,可她还是将一闪而逝的念头抓住,问了出来。   “碑碣会被发掘,千风亦会止息,你在筹谋什么?”   钟离不动声色,无论是言辞还是语气都透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既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也没有和盘托出的释然,他表现得像是被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出于对苏合的信任,所以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此话怎讲?”   “说不清,感觉,”苏合没有一直盯着他看,只是又找出了一些漫无边际的观点,“你们,我是说,尘世七执政,可能都在趋近与自己相反的特质,因为例子只有你和温迪,随便猜的。”   这个观点比之前对他的猜测更大胆,也更有意思,钟离便问:“这又是怎么说?”   苏合本来不太想费太多口舌,毕竟许多事情解释起来很麻烦,但她既然问了,苏合到底还是选择叙述。   “风之国土的自由有不变的内核,我听闻古恩希尔德自高塔孤王破灭的时代起,便立誓永护蒙德,历经黑暗的贵族时期也不曾变节;璃月从前对深渊灾厄的应对不算兴师动众,但数年前专门派遣军中出身的外交官,他国军队深入矿产重地更是闻所未闻,转机与变革即将到来,以你多年来的表现,这很难与你无关……”   这里说的是至冬国执行官公鸡与七星签订的协议,未来将会有先遣队进入层岩巨渊。   钟离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饶有兴致地继续问:“那其他国家呢?”   “鸣雷有着瞬逝的特性,但璃月的海上邻国上次改革商业制度,似乎是在将近五百年前,这些年来离岛方面的信息表示,几乎全靠商队自行组织谋划,整体架构趋于稳定……或者说,停滞,鸣神在想什么呢,真奇怪。”②   这是常在海上往来的北斗带回的信息,她分享给凝光,也分享给苏合。   “须弥的问题一直都在,从教令院的历史文献来看,树王尚在时,沙漠和雨林的隔阂尚且没有这么严重,新任草神履职已近五百年,须弥两相分隔的政局没有半点改变。能成为执政,不会对此坐视不理,记载中,曾有花神诞祭庆典,这些年越来越少,这意味着他们并不重视自己的神明?纸质书籍的管控,虚空终端的泛滥……智慧的国度,也会有如此愚行?”   蒙德的图书馆中有不少须弥学者的著作,听说蒙德历史上曾有许多人前往须弥求学,再加上北斗从一些特殊渠道弄来的典籍,足够苏合对须弥的现状有一定认知。   “枫丹……正义如水从平,可如果审判如同戏剧,法律和公平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正因审判如戏剧,正义的国度留给人最深的印象不是正义,而是连发的大案与装满整个梅洛彼得堡的恶徒,哪个国家的监狱会这样出名……这真的正常吗。”苏合看起来对此真的十分疑惑。   “火与战争的国度纳塔,人们认为战争必然与苦难相伴,久经摧残的土地养不出乐观的生命,但爸爸妈妈的信里并非如此,战争是为了生活,所以生活就要尽兴,欢歌,宴会,篝火,娱乐,他们的生活没有被战火淹没。”   “至冬……唔,”苏合难得支支吾吾起来,“至冬的书我还没看多少。”   纳塔的文献和至冬的资料都有相当的阅读难度,前者多织卷,不以特定方式解读则信息不全,文献的留存方式也较为粗犷,之于后者……纯粹是人名太难记了,雪国的大作家显然没有将角色特征突出的义务。   钟离失笑,他琢磨着苏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应该已经把最初的那点疑惑忘到了脑后,便放心地开口:“寒冰坚韧,温度刺骨,冻土与严寒的国度,倘若人们不彼此相爱,尽情表达情感,一切都会被风雪掩盖,她对子民当是怜爱且温存的……对么。”   “你这么说,那就不是。”   “的确如此。倘若其他六国都与其相反特质难舍难分,北境的女皇不与众同,何尝没有印证你的看法。”   数年之后,远渡重天的降临者每每要前往新的国度,除了询问当地执政,也会不惜跨越千山万水向苏合而来,只为也和她聊一聊旅途中的下一站。彼时苏合总会想起这个下着雪的下午,想起今天与钟离的谈话。   降临者是性格不错人很善良也非常好用的降临者,如果不是遇见了什么不理解的事情都试图从她这里套一套话就好了,她又不是什么都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是什么都能和这家伙说。   未来的事还很遥远,但苏合感觉自己已经把今日份的话说完了,接下来就只以单字沟通,惜字如金。   只是在重新翻阅到某些古籍里涉及到的仙法时,难以理解的部分还是需要去问钟离。   “三尸押来……”钟离眯着眼睛念出这几个字,略作思考,才道,“简单来说,三尸即是修行者心中的浊念与恶欲,斩三尸后见澄明己身,须弥有法名‘断我执’,原理与此古法类似。”   “嗯……”出于科普的严谨性与完善性,钟离补充道,“亦有人视此法为消磨意志与渴望的不二法门,只是倘若为消磨自我,割舍欲念而修行,不亚于本末倒置。”   闻言,苏合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迅速抓住了它:“神之眼,是愿望和渴求……”   “的确有人认为,斩三尸,或者与其类似的法门,可以避免获得神之眼。”   那么现在,苏合就明白自己如果不选择加入魔女会,可能会有一个怎样的未来了,自我与渴念,愿望与欲求,割舍它们,仿佛就能逃离命运的桎梏,逃离因她的思念和愿望而侵逼现实的深渊。   ……她总归会成为一个大作家的,但如果说失去了相信和愿望,她的朋友们是否还在呢?   她……还快不快乐呢?   所以选择决定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一条如何前进的道路吧。   “我明白了。”苏合道。   钟离:……   你又明白什么了。 [31]第 31 章:走入命运   苏合的思维某些时候跳跃度很高,即使是钟离也不一定能完全跟上,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很正常。   总归她就这么一点点大的人,再怎么折腾也不可能闹出移山填海的动静来……吧?   难说。   钟离难得有些不确定。   最近苏合出门都没让她的拟造天使跟在一旁,根据钟离的感知,她也没有携带别的类似的个体,他无从判断这一存在的情况,但如果苏合真的能够成功创生一位完全体的天使,移山填海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   从夜叉仙法谈及斩三尸,再从三尸古法说起人的欲求渴念,最后落脚到神之眼,对话进程还算正常,但也不保证这小孩儿没有别的幺蛾子,她这个年纪正是人类一生中奇思妙想最多和行动力最高的时候,不得不防。   他不得不追问:“哦?愿闻其详。”   苏合没有提及更多关于自己的内容,她只是选了些大而化之的概念:“选择,力量,职责,潜能,或是信念,神之眼持有者记录这个瞬间,它们合在一起,是‘命运’。”   一个人的命运如何进行,很大程度上仰赖于其抉择,影响这个人选择的因素有很多,不同的经历和不同的过去都有可能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此为命运的岔路口。这是文学创作中相对常见的概念。   在提瓦特,命运的岔路口不是沉默无害的,不被选择的恨意从中滋生,未能降生的可能将已经发生的紧紧缠绕,一如掌心和手背一样密不可分,所以尼可说,众生的命运已经被锚定为一。   不论是恒久持续还是权宜之计,这就是这个世界现在的运行法则。   而神之眼,作为一种近乎于“恩赐”的存在,看似无本万利,实则要获得它必然应当支付代价,那么之于某个未知的存在而言,什么可以作为这一极致力量的交换呢?   ——未来的无限可能。   苏合大概能够理解这一点:如果把芭比洛斯送给她的预言当做她人生的某个必然节点,也就是说,无论她现在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她在未来都必定成为一个著作等身的大作家,只是过程会有所区别。   如果她不愿意以自己的愿望与欲求作为筹码,向神明献礼以获得神之眼,那么为了不让深渊力量从她的创作之中入侵现实,她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将自己曾经最骄傲的东西磨灭,应该用了斩三尸的古道法。   因为相信和思念而诞生的生命,只要不再相信,不再倾注情感,也会随之归入沉寂吧。   而且这种做法,大概就是钟离所言的本末倒置,所以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转变,或许一切都会在此停滞。   即使不再相信,不再幻想,也依旧写下许许多多的故事,在现在的苏合看来,那未免太过可悲可笑。   所以留给她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   “神之眼和人的命运的确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钟离身负诸多限制,没有说得太明白。   苏合:“万物皆有联系,精妙的结构。”   意味深长地评价完这一句,苏合便率先拿起笔,结束了今天过于冗长的话题。   她开始写一个热闹的秋季。在属于这个季节的故事里,她将铺陈和堆叠的手法几乎用到了极致,她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花费极多的笔墨用以渲染丰收的场景和人们的欢欣鼓舞。   归离原属于典型的农耕文明,丰收的节庆往往比新年的仪式更加隆重。这次用来参考的依旧是老生常谈的轻策庄,毕竟相较于注重贸易,繁华无比的璃月港和依赖矿业的明蕴镇,轻策庄的风貌和昔日归离原最为接近。   她写麦浪,写草垛,写割完麦子之后的拾穗人,写田垄上的蟋蟀,写泥土中的小虫,还有越发高远的天空,逐渐降低的气温,空气中柿子的甜香,浆果的酸涩,写雁阵划过长空,写农人聚在一起称量收获。   根系庞然,块茎大而饱满的土豆,顺着藤蔓生长,难以连根拔起的红薯……归离原上一片丰收盛景。   置身于这样的背景下,铜雀显得越发融入人群。苏合写他把自己田地里的产出拿去称量,帮着邻里搬动笨重的粮食口袋,路过田垄时顺手摘下少数还算鲜嫩的野菜,又随手捡起石块,击中偷吃粮食的鸟类。   秋天的日子总是这样忙碌而又充实,不过忙完作为农民的活计,夜叉族群中还有另一项工作等着铜雀。   两只前几年刚刚出生的幼崽。   仙众夜叉的生育意愿向来萎靡,生育率更是不堪入目,虽说其中很大程度是旧主摧残的结果,但也很难说她的折磨和规训没有深刻地影响夜叉们……那些年冻饿而死的孩子太多了,即使以血喂养也没能活下来几个。   严重的身心创伤使他们产生了程度不一的情感隔离,亲朋手足之间还好,都是成熟的个体,有自理能力,可以自己生活,即使不住在一起也没关系,但是亲长与幼子之间如果有这种隔阂,只会让后者更难生存。   明明是珍爱的孩子,出生之后父母的态度却生硬且难以自洽。   作为会照顾人的夜叉里最有空的,精神状态健康的夜叉里心肠最好的,铜雀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这一棘手的工作。   于是苏合写铜雀在田垄上编草帽,旁边搁着一个已经编好的,铺上了柔软的棉花,垫着亲长的羽毛,两只毛茸茸的雏鸟张大醒目的嘴巴,一刻不停地发出乞食的声音,他们还小,声音也不吵。   看着好像饿得下一秒就要去世,实际上两个小家伙嗉囊都鼓鼓囊囊,乞食只是本能,铜雀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麦秆,从水壶里倒了一些水出来,伸出手指蘸两下,意思意思塞进两只小鸟嘴里敷衍一二,就能得到好一会儿安静。   薄云笼罩的日光让铜雀有些犯困,但他一会儿和隔壁老头约了钓鱼,不能爽约,索性拍拍身上的草屑,合衣往地上一躺,左右这里是去河边的必经之路,隔壁老头看见了肯定会叫他的。   年幼的同族需要呵护,铜雀打了个哈欠,现出自己的一对羽翼轻轻搭在草帽上,两只雏鸟一下就安静了。   在钓鱼这件事上,铜雀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十次有九次空军,但和他一起去钓鱼的朋友们手感往往好得出奇。出于同情和炫耀,他们往往会把自己的收获分享给铜雀,铜雀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呢。   这次铜雀到河边上还带了小的,便有渔友打趣,一只夜叉杵在这里比打窝更好使,现在是三只,是不是完全不用往下撒饵了,正好,省下的东西全都犒赏给铜雀家孩子。   这人越说越来劲,铜雀也不恼,跟着笑得很开心,那人见状真的放弃了打窝,拎着半夜挖的一袋子蚯蚓就走过来,扒拉开铜雀的翅膀就伸手,然后在铜雀乐不可支的笑声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甩着手指灰溜溜地回去。   虽然是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鸟,但这可是夜叉啊,还是岁数没多大,下嘴也没轻没重的小东西。   嘿!活该。   铜雀老神在在。   故事里的人开心,苏合写得也很开心,看故事的人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因为钟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他看着苏合嘴角的笑意,多少有点不寒而栗,他充分认识到了笔触的温柔和故事的残酷可以是一个作者同时具备的特征,苏合越是把秋天的故事写得充满生活情趣,钟离越是悬着一颗心。   故事里的夜叉们对冬天的回忆都不甚美好,穿插在温馨日常和归离原生活图景当中,充当某种隐晦的提醒和防御机制,仿佛是创作者有意拨弄出的破绽,好让人留下冬日难捱的印象。   如果这是个温柔的故事,那么苏合大概会在写到冬季的时候无比温存,将往日苦寒的阴霾一扫而空,在明快温馨的四季流转中,构建出幻想中的生活,给予一个充满希望和无限可能的未来,就像倾江月的故事一样。   但历史是过去的命运,结局已经被锚定,苏合选择尊重这种已经发生。   风刀霜剑的凛冽冬日,苏合偏偏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开始写,草长莺飞,花团锦簇的天地中,她落笔如刀。   命运如刀锋般转折,又或许生活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一切变故与突兀而来的灾难都是寻常。   严格意义上来说,苏合没有真切地见过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但幸好,冬日故事的重点也从来不在重要人物的死亡身上,离去的理由千千万万种,苏合选了铜雀自己阐述的那一种,他作为战士,力有不逮,拼杀而亡。   苏合花了三卷洋洋洒洒几十万字,用以塑造和刻画铜雀热爱生活,享受人间万事万物的性格,但她偶尔也会写铜雀的翅膀有着弧度凛冽的羽毛,锋利到削铁如泥,写手掌长期持握武器留下的茧,写他面对危险时一马当先的勇猛。   铜雀是归离原芸芸众生的一员,也是向岩王帝君立誓守护家园的仙众夜叉。   或许他本可以不用迎来如此惨烈的结局的,他在族群中的职责已经偏移到后勤方面,他根本不用上战场,可是正因为他生活在人群之中,感受凡人的喜怒,看过邻家生老病死数代人的生活琐碎,他才根本无法留在后方。   认为自己必须做点什么,认为自己能够做点什么,有时候确实是一种错觉。   但在地脉奔涌的回忆里,在苏合描绘的故事里,铜雀就是会因为曾经感受过的悲喜,奋不顾身。   故事结束的时候,苏合让战场上下了一场雪。   她没问钟离那段时间有没有大雪,她只是觉得氛围到了,该下雪了。   洁白的雪压下悲泣愁苦,遮盖大地的疮痍与血痕,也如同相隔久远的时间,簌簌而落,掩埋过往生动的一切。   最后一笔落下,窗外春景盛日。   鸟架子上的铜雀已经跟苏合在庙宇里看到的差不许多,他有一身漂亮的羽毛,寒光凛冽,随着故事的推进,属于小鸟的懵懂也逐渐从他身上褪去,沉眠已久的灵魂逐渐苏醒。   苏合感觉到了。   夜叉翕动着翅膀,清明的双目正在打量着身处的空间,两位年长的魔女如约而来。   “苏、小姐……?”夜叉拍打着翅膀,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有什么阻隔着幻想与现实的屏障就此破碎。   苏合察觉到了。   “准备好加入我们了吗?”艾莉丝笑眯眯地问。   苏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夜叉,魔女,阳光,花朵,被重新打捞起的命运,所有种种都在苏合的感官中汇聚一体,一如云翳,或者某种更玄妙的存在,她若有所感,轻轻抬起手,一枚方形的绿色宝石正在向下坠落,落点是她的掌心。   她看见……   金色的纺线从不可追寻处垂落,垂挂着神之眼,轻如无物的纺线仍然在延伸。   它轻轻系上苏合的小指,有着微弱但不可忽视的牵引感。   此时此刻,苏合走入了自己的命运。 [32]第 32 章:重临人世   草的神主统领智慧的国度,在相关的研究中,草元素的神之眼一般被认为与智慧有关。   此处的智慧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聪慧,而更贴近于当事人做出的抉择,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并在清楚自己需要为之付出的代价后,仍然坚定地这么选择,无论那可能会让自己陷入何等不堪的境地。   青春期的少女行经不规律是常有的事,加上苏合体质较弱,人又娇气,好在从不讳疾忌医,一觉得哪儿不舒服便要上不卜庐找白术,左右她早就和不卜庐的两人一蛇一僵尸混了个脸熟。   也就是去得多了,苏合便渐渐发觉一些颇为奇怪的迹象,或者说,在第一眼看见长生的时候,苏合便有所察觉。   长生有着属于人的圆形瞳孔,而白术却有着兽类的竖瞳,说这二者之间没有联系,反正苏合是不信的。   细看他们之间的相处,既非主人与宠物,也不像前辈和引路人,仿佛老友,又接近同路人。   俗话说医者不自医,和白术这个药罐子比起来,苏合这种每逢换季就要小病一场的体质都算十分强健,可白术还是雷打不动地起大早,哪怕病起来在卧房里咳嗽外头都听得见,也没见他放松多少。   苏合的好奇心让她有意观察不卜庐的主人。她的得天独厚在于,如果她想知道什么,那么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基本没有秘密可言,没过多久,苏合便注意到一位呕血不止,奄奄一息的病人。   这位病人在几天之后脱离了生命危险,暂时卧床修养,而白术,或许是连日抢救费心劳神,几日之后便不再坐诊。只是这日苏合来得早,不卜庐门已经打开,阿桂却不见踪影,她左右看看没见到人,便扬声呼唤七七。   七七的记性不太好,做事总有些迷糊,她从后院走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盆,内中满是血沫。   病房的出入口不在后院,阿桂有自己的家,这些血沫的主人是谁不言自明。   但……为什么和上次见过的那位病人症状如此相似?   “啊……”   七七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把需要处理的东西带到了前面来,她抬腿便走,苏合没有阻拦,侧身让开了路。   连接后院的门被轻轻打开,白术半靠在墙边,面如金纸,金色的竖瞳对上苏合浅绿的眼眸。   长生从他背后一出溜窜出来,眨眨眼睛的功夫就窜到了柜台上,有力的尾巴拍得木质柜面啪啪响:“好了好了别搁这儿看了,我又没有手能把你们分开,发现就发现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由此,苏合便从长生和白术这里知晓了何谓珥蛇拖龙法,也厘清白术体弱多病的前因后果。   关于神之眼的由来,苏合也听长生七嘴八舌的说了一通,大抵是当白术决定让契约在他这一代终结时,神之眼就出现在了白术恩师的墓碑上,仿佛连神明都认可了他的意志。   时间回到现在,苏合五指张合,神之眼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她的掌心,金色的纺线系住她的小指,自高天之上垂下,苏合暂时没有理会魔女们,也没有回应铜雀的疑问,而是推开窗户,望向天空。   命之座是人类的命运倒映在提瓦特天空上的痕迹,这片星空有着大地上所有人与非人的位置。   日光煊赫,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天空一片澄澈的蓝,照理来说看不见半颗星星,但苏合的目光无往不至,她的感知无所不及,她甚至能看到天空的巨匠为她纺就的金色琴弦,仅仅是在白日寻找星光,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澄空的一角,烈日的对面,苏合找到了自己的命之座。   星子排布,如振翅,如翕张,如一只停留在她发间轻盈的蛱蝶。   在关于命运与抉择的宏大议题之外,她倒映在星空上的影子竟然是这般模样,这些星星仿佛并不是为了指引某人的道路而存在,只是单纯挂在那里,不理会人间的一切喜怒哀乐——它同样美丽。   苏合暂时不想去思考太深奥的事情,比如命运比如锚定比如深渊,当然最后一个还是需要在意一下的,毕竟就在刚刚,铜雀开口说话的那一刻,神之眼到来之前的一瞬间,苏合确信自己听见了呓语。   深渊侵逼现实世界的迹象。   这些细微如耳语的声音很快退去,但苏合肯定它的确曾经发生过。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而是铜雀。苏合的鸟架子到底还是买小了,半人多高的夜叉局促地站在上面,翅膀几乎不能舒张,他左看看又看看,一边是几位不认识的陌生女性,一边是长大了些许的苏合。   连石像天使都是女性,在场唯一的男士尴尬又局促:“所以,可否为鄙人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比如他为什么会在苏合家里,为什么又有呼吸又有心跳,分明是活着的状态?   还有那些在他记忆里涌动着的,从前并不存在的记忆,又是从何而来?   艾莉丝摊了摊手,尼可移开目光,注意力转向根本不受这里影响,还在一门心思照顾花草的倾江月,苏合闻言,目光终于从天空落回地面,思绪也从渊底回到现实,魔女们则为她让开空间。   “铜雀,你没有说你要做什么。”   去岁的破庙里,铜雀絮絮叨叨跟苏合说了许多往事,他说旧主,说战场,说归离原的平安和乐,说璃月港的繁华,苏合顺着他的思绪向他介绍如今的璃月港,他们都没有提及如果铜雀人还活着,他想去做些什么。   已逝之人不该对生者的世界有太多留恋,苏合也不想给自己徒增悲伤,所以谁都没提。   而现在,这就是最要紧的问题了。   不过铜雀想的显然跟苏合有所差异,他是那种思维再正常不过的个体,和小姑娘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铜雀硬着头皮率先发问:“等等等等,让鄙人先弄清如今状况可以吗,首先,我这是……活过来了?”   “嗯。”苏合点点头。   见她似乎没有解释太多的打算,一旁正和尼可窃窃私语的艾莉丝便替新朋友补充道:“那是当然。把已经断绝的命运打捞回现实,用自己的力量续写,文艺点的说法是重临人世,通俗点说就是复活哦!”   铜雀的声音严肃起来:“那代价是什么?”   这次苏合没让艾莉丝替她说明,而是选择自己开口,避重就轻道:“认知错乱。你真正的记忆和我赋予的故事情节会杂糅一体,你可能偶尔分不清哪些事情是你经历过的,哪些是我编的。”   虽然苏合已经竭尽所能去考据和还原真实的历史社会风貌,但艺术创作根本无法做到百分百复现,更何况某些时候她还会为了表达效果和氛围塑造放松对考据的要求,虚构的情节因此存在。   由纯粹虚构的故事造就的倾江月就没有这种烦恼,她的一切记忆和认知都来源于苏合的创作,她没有历史原型可言,连种族设定某种程度上都是虚构的,毕竟小时候的苏合也不知道自己会遇到真正的天使。   铜雀的情况就有些复杂,一方面苏合真切地唤回了他的灵魂,另一方面,故事中主角的喜怒哀乐也同样加诸于他身,因为他是基底与原型,所以虽然不至于生造出另一个虚拟人格,但有所差异的故事必定会有影响。   并且这种影响很难被避免,因为这是他本身的存在跟苏合之间的联系,没有这种联系,苏合没法把他捞出来。   比起重新续写断绝命运的僭越之举,这只是铜雀需要自己适应的小小烦恼。   “所以,你想去做什么?”   “我……”脑子现在的确有点混乱的铜雀很容易就被带偏了话题,他真的开始思考,“我想去街上看看,还想去望舒客栈,但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复活这种事,实在惊世骇俗。”   “港内虽无太多仙家,但如有差池,解释很麻烦……换个化形吧。至于故人,你和他们恐怕都没做好准备。”   其实苏合也没有。   在她的预想中,铜雀应该和倾江月差不多,作品出来之后还要跑好几年的条,所以她才会准备鸟架子。   但搞史同和搞半原创的区别还是太大了,故事一写完铜雀就已经苏醒,她其实有些惊讶。   苏合的能力并无固定流程可言,和故事中的主角也没有沟通联系,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她的一厢情愿,所以铜雀再次站在人间土地上时,很难有那种郑重而深刻的体验,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然后醒来。   但复活就是复活,这绝对不是可以划定为“寻常”的事情,无论是对铜雀本人还是对苏合而言都是如此。   事实上,苏合已经在思考没事就喜欢到处遛弯的钟离要是转角遇到爱,她应该上哪儿去躲一躲了。   虽然逃避没有实际效果,但是躲一躲还是很有必要的,一想到要一本正经地跟其他人解释铜雀是怎么回事,苏合就觉得头皮发麻眼前发黑,所以保险起见还是让铜雀自己注意一点吧。   苏合沉吟片刻,道:“如果有人问起,切记此事与我无关。”   铜雀理解地点点头,便跳下位置局促的鸟架子,张开寒光列凛冽的翅膀,落地时变作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理了理袖口,便在三位女士无言地注视下拱了拱手,无师自通地从苏合家后院翻了出去。   希望他不要遇到夜兰吧,也最好不要遇到钟离。   苏合漫不经心地祈祷着。 [33]第 33 章:欲言又止   铜雀的事情姑且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两位等候已久的魔女。   在苏合与铜雀交谈的间隙,艾莉丝已经撺掇着尼可,让她支使她的“同族”去给她们打包一些茶叶和甜点。   茶叶是总务司年礼的标配,去岁送了璃月港流行的天衡岩骨,今年送的就是翘英庄最出名的松萝仙芽,香气鲜洁,品质上乘,可惜苏合对茶叶没什么偏好,她更喜欢各种小甜水,因此每年的茶叶多半拿去送人。   今年的松萝仙芽自然也不例外,她都已经勤勤恳恳地分好包装,一份送去万民堂煮茶叶蛋,一份送给行秋好让他在惹急了家里人的时候送出去保平安,还有给云堇和辛焱润嗓子的,送去往生堂招待客人的,给重云的也没落下……   朋友们见者有份,隔壁莺儿姐姐那里苏合也提前预留,只剩最后一份,苏合留着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虽然她深刻地认为自己留下的这一份喝到年尾都喝不完,只能拿去让香菱做成点心,但所谓有备无患,留着就留着吧,谁承想艾莉丝和尼可会对这东西感兴趣,苏合索性摆摆手,让她们自去找。   铜雀已经离开,苏合一转头,便见两位光彩照人的大姐姐正表情严肃地对着桌上的……小纸包?   艾莉丝手里拈着一枚,已经咬了一半,半透明的澄皮裹着浅绿色的柔软内陷,看起来颇为清爽,尼可的是酥皮,层层面皮下是金色的流沙状膏体,像是蛋黄或者蟹黄,但气中弥漫着辣椒的味道,尼可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一半。   “好辣好辣好辣!这是什么东西,有蛋黄的香气和蛋黄的质感,但为什么全是绝云椒椒…呜哇,好阴险,怎么能这样的,你家里怎么有这样的东西,不会是谁要暗算你吧?”尼可眼眶含泪,激动地在脑子里碎碎念。   苏合眨眨眼:“香菱早上送来的,她说有惊喜。”   艾莉丝笑眯眯地把满口苦瓜混清心的点心咽下去,不动声色地一口喝干茶杯,不紧不慢地从油纸包里又挑出一枚,对苏合招招手,等她过来就一把塞进她嘴里,然后问:“所以你是不是得罪小姐妹了,嗯?”   “没有啊。”苏合腮帮子一股一股,十分镇定。   艾莉丝不信这个邪:“那你的是什么味道?”   “烤鱼。”还是烤吃虎鱼。   艾莉丝继续喂:“这个呢?”   “南瓜。”   “这个?”   “薄荷。”   “……这不可能吧。”尼可喃喃。   苏合拉开凳子坐下,艾莉丝又递过来一个。   “日落果。”   艾莉丝颇有些咬牙切齿:“继续?”   “泡泡橘。”   粉得最诡异的一个是尼可拿来的。   苏合嚼了嚼:“是落落莓。”   这下子,就算是苏合上午为了一口气把故事写完所以没吃早饭,现在也囫囵个半饱,她看着尼可和艾莉丝又是无语又是无奈的表情,噗嗤一笑。   她到底还是大发慈悲解释了一下:“有标记的。香菱使坏会做得特别漂亮。”   净拣着看着漂亮的进嘴,结果成功被整蛊的两位魔女都捂住了脸。   苏合疑惑地眨眨眼,只是这种程度的意外和搞怪就能让她们如此沮丧吗,不应该啊。   事实的确如此,因为艾莉丝恢复得很快,她精神抖擞地忘掉了嘴里维度和质感都不同的苦味,跃跃欲试地想要再弄一包这样的点心,带去茶会上给今天唯一不在现场的芭比洛斯上点强度。   苏合看她好像是认真的,于是慢吞吞地又从小抽屉里摸出两包来。   这个地方就连倾江月都不知道,两位魔女也有些惊讶,苏合勾了勾唇角:“行秋又往里面加了料,重云分不出来,就都给我了。”彼时少年方士如蒙大赦的表情苏合现在还记得。   尼可露出了略带敬佩的神色,而艾莉丝则兴致高昂地拍拍手,将桌上大大小小的包裹都一扫而空:“嗯~这样就再好不过,这次聚会的点心和茶水就都就决定好了,让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光辉四射的大魔女起身,牵起苏合墨迹未干的手,似模似样地提起裙摆行礼,在她的笑声中,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的苏合便感到一阵眩晕,魔法的白光遮盖了眼前的一切,等她回过神,已经身处不知何地。   高空的长风本该略显寒冷,但布置精巧的小岛上似乎立起了无形的屏障,长风与烈日都不会光顾这里,蓝色眼影的短发占星术士不在长桌旁边,而是在旁边一架摇篮边上,伸出一根悬挂着彩球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摇晃着。   芭比洛斯轻哼一声收起手指:“我还在想你们要去多久,再过一会儿可莉就该醒了,我可哄不了。”   对哦,苏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次见到艾莉丝时她肚子里没有心跳,小腹也很平坦,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苏合说不出来的香气,她本来想得空问问艾莉丝这是什么味道,现在的情况,好像也不用问了。   因为可莉已经出生了。   苏合没管三个大人,径自放开艾莉丝的手,轻手轻脚地走向摇篮,她今年窜了个头,早不是几岁时的小萝卜头,弯腰也嫌高,索性蹲下来,扒着摇篮边缘,去看柔软的布料堆里有着尖尖耳朵的小孩子。   她的发色和母亲几乎一模一样,此刻正睡着,看不见眼眸,但从眉眼看来也和艾莉丝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艾莉丝放下茶会要用的东西,也径自走了过来,不同于苏合的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喘,她的动作就随意很多,眼疾手快地把婴儿抱起来,在怀里颠两下,可莉便哼哼唧唧地醒了。   “在担心吗,没事的,可莉不是纯粹的人类,没那么脆弱,而且你看!”艾莉丝晃晃脑袋,镂空魔女帽上挂着的神之眼跟着摇摇晃晃,小可莉火红的眼睛也跟着转来转去,她接着就咯咯的笑起来。   大魔女搂着自己的孩子,像抱着一只柔软的玩偶似的:“她特别爱笑,可好玩了!”   小可莉在妈妈的怀里扑腾着手脚,她应该是听不明白艾莉丝的话的,但她仿佛也感觉到了妈妈语气中的快乐和喜爱,圆圆的小脸蛋上笑容就没下去过,看起来非常可爱。   苏合手有点痒,她小声问:“可以摸摸她的耳朵吗?”   “嗯~我没有意见哦,小孩子就应该和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多接触,但是她同不同意我就不知道啦。”   艾莉丝轻快地笑着。   苏合不太清楚什么样的表现才算是可莉同意了,在艾莉丝鼓励的目光下,她伸出指背,轻轻碰了碰小可莉苹果一样的脸颊,那双和艾莉丝一样的火红色大眼睛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苏合。   没有哭的话,是不讨厌的意思吧?   苏合于是轻轻戳戳可莉的耳朵尖,这双尖耳朵和艾莉丝的一样灵活,抖了抖,可莉又扭着身子发出咯咯的声音。   艾莉丝也被逗乐了:“哈哈哈,她好像觉得有点痒痒~”   没过多久,艾莉丝好像就觉得一直抱着女儿有点累,她看上去想要把闲得吐泡泡的小可莉放回摇篮里,但又注意到苏合一直不肯移开的视线,干脆吧软得像没有骨头的一样的小可莉往她怀里一塞,功成身退。   苏合已经紧张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可莉有一把子力气,在这个陌生的怀抱里拱来拱去,不停地想要抬头看看是谁抱着自己,苏合想抱怕伤着,又不敢真的撒开手,生平头一次惊慌失措成这样。   艾莉丝乐不可支:“亲爱的魔女S,这里是魔女的地盘,不需要担心任何危险,记住,是任何哦。”   谈笑之间,她已经让空岛上的长桌旁多了一张椅子,还有对应的茶具,只差年轻的魔女本人落座。   芭比洛斯冷静地声音听起来有那么一丝无语:“你甚至可以和她玩抛接游戏。”   话虽如此,苏合还是没有撒手,她脚底发虚地把可莉塞回摇篮,飘也似的回到桌边,喝茶时都惊魂未定。   “总而言之,让我们欢迎魔女会的新成员,代号S的苏合小姐!欢迎!”艾莉丝带头鼓起掌来。   “恭喜,你没有放弃力量,没有辜负自己的天赋。”芭比洛斯举杯,脸上的神情称得上温和。   “给你一点货真价实的天使祝福好了。”尼可笑着跟少女碰了碰杯。   苏合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一边往里面加着糖块,一边道:“那……我该有一顶帽子。”   虽然她对合群没有什么执念,但魔女会的大家都带着各具特色的帽子,那她或许也该有近似的造型才是。   年轻魔女的帽子尚在计划之中,远在璃月的甦生之人却遇上了难以解决的问题。   是这样的,时间接近中午,他在吃虎岩循着霸道的香味找到一间食肆,他对现代璃月的菜系不甚了解,便随大流要了招牌菜,等到要选座位时,才发现这家名为“万民堂”的食肆生意火爆,已经没几处空位,他只能和人拼桌。   拼桌的先生气度不凡,带给铜雀些许微妙的熟悉感,但他被久违的饥饿折磨,没有细想。   钟离打量着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心中种种疑惑翻涌而起。   而且他身后还有个小尾巴。   但钟离到底没有打扰这位老下属吃饭的雅兴,待到酒足饭饱,他才施施然开口,直接道:“不知阁下可识得苏合姑娘?”他笃定这人肯定是苏合弄出来的幺蛾子,既然和她有关,与其兜圈子不如直接问。   “啊……?”   铜雀一下子就被问懵了,他本觉得这人眼熟,又吃饱喝足大脑停摆,一时心神失守,压根没把真实与虚幻厘清的大脑更是乱作一团——所以他该说什么,啊,对,苏姑娘嘱咐过来着。   铜雀于是秃噜出一句:“苏姑娘说这事和她没关系。”   钟离:……   他看起来很想说什么,但是他最终放弃了。   暗处的夜兰:。   换个话题吧,钟离想。   “你带钱了吗。”他自然而然地问道。   这下换铜雀陷入可疑的沉默了。 [34]第 34 章:啼笑皆非   说是要给芭比洛斯上强度,实际上魔女们的茶会从头到尾,伟大的占星术士女士一次也没中招。   芭比洛斯撑着脸颊,无情嘲讽:“这种伎俩拿去骗骗莫娜还行,想来对付我,你们两个是又在做梦了吧。”   “芭比,”艾莉丝一点也没有被揭穿的局促,她翘着腿若有所思,“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一种重在参与吗?”   芭比洛斯敬谢不敏:“下次如果还是这样的团建活动,最好不要带上我。”   两位可敬的女士借着这个话头又开始打起了嘴仗,而尼可端着茶杯,犹豫地看着桌上还剩下小半的茶点,她无法确定这些看着同样精致的点心中究竟哪些加了料哪些没有,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最年轻的成员。   魔女们的椅子高度尺寸都一模一样,为成年女性准备的座位,最新的那张安坐着一位豆蔻少女,难免有些不合适,她离长桌的距离更近,窝在椅子上后两条纤细的小腿够不着地面,便悠闲地轻轻晃动。   苏合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总是会长大的。   尼可观察过苏合在茶会上的表现,没别的意思,她只是想从小姑娘这里找到一些茶点的规律,天使小姐实在是遭不住第二次味觉冲击,但她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的盟友艾莉丝就已经去和芭比洛斯玩了。   光华明艳的大美人向你投来期盼的眼神,是问谁能拒绝这样美丽的目光呢。   反正苏合不能。   索性这次魔女集会上只有她们四个,据艾莉丝所说,目前还在世的魔女中,莱茵多特正在世界某个角落寻找一样东西,欧科塔维亚很少回到提瓦特,常驻茶会的魔女只有他们三人,当然,现在是四个了。   那边两位女士嘴仗正打到兴头上,应该也不会有空继续享用茶点,苏合想了想,便伸手把多层点心架拉了过来,一个一个把没有惊喜内容的小点心挑出来,另外拿了一只瓷碟装好,推到尼可面前。   尼可这下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她抿着唇又分了一半出来,准备拿给苏合,但苏合摇摇头,只说自己吃不下了。   这一上午又是点心又是茶水的,苏合心道今天中午恐怕不用吃饭了。   有时候苏合也会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母亲那样强健的体魄和习武的天分,但她随后又意识到,总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她占了,假使某样天赋得天独厚,那么其他方面便会稍逊于常人,实属常事。   所以她很早就学会不再为自己的身体状况烦恼,又不是先天不足久病不愈,只是体质略显柔弱而已。   见她如此,尼可也不强求,只是在艾莉丝和芭比洛斯你一言我一语的背景音里,她开始为苏合更详细地介绍如今的魔女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保证这是真的,现在的魔女会其实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虽然艾莉丝把朋友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但现在的确已经不是纯粹的闲散社交团体了。”   苏合:“具体是?”   “现在是守护世界的边界,防止莫名其妙或者心怀恶意的外来者,通俗来说想是国境线的入境岗哨一类吧,不过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外星人,还有深渊。观测世界线是我的职责,艾莉丝做的更多。”尼可用心音絮絮叨叨。   “我也要去吗?”苏合产生了些许疑惑。   “呃……”尼可被问住了,她不太确定地琢磨了一下,“你还小呢,应该不用吧。再怎么紧急的情况也不能推着一个孩子去那种危险地方,就算艾莉丝和我同意,巴巴托斯还有璃月的执政神也不会坐视不理的……而且那里也算不上很有趣,虽然可以观测到其他的世界线但都被深渊侵蚀得不成样子了,奇形怪状的外星人也——”   尼可说着说着,突然没了声音,因为她后知后觉,这姑娘好像就是特别喜欢不是人的存在来着。   要论全世界最没有人样,离人类最远的存在,那必然是深渊了。   天使小姐竖起一根指头,凑近了小姑娘:“虽然尊重你的爱好,但是不可以喜欢深渊造物哦。”   “它们并不美丽。”   苏合也不是什么人外都喜欢的,虽然她的标准十分宽泛,是不是生物都无所谓,但无论如何,从和莱茵多特的短暂接触以及获得神之眼前听到的呓语来说,绝大多数深渊所拟造的存在无法让苏合感觉到美。   无论是自然繁衍的生物,还是经由他人之手诞生的人造物,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都遵循着某种秩序和规律,他们都在这个安全的框架之内,无论亲人还是弑杀,大部分都是其发自内心的想法,此即美丽。   心绪复杂的存在有着多面的思考,思维简单的个体有着纯粹的辉光,无论怎么看都是享受。   但深渊并不遵循这种秩序,它所拟造的某些存在不是生物,复杂多面的思考只被恨意支配,只为侵夺地面众生的生存空间,让不被选择的自己得以来到这个灿烂的世界,它们无差别地仇视一切,试图以黑泥溺毙众生。   这样的存在如何能称之为美呢,即使有着或许瑰丽的外形,那恐怕也不是它原本的形貌,只是拟造,只是拙劣的模仿,就好像挪德卡莱的苔原上游荡的狂猎,也仿佛重现出曾经战友模样的纳塔深渊生物……无非亵渎而已。   想到这里,苏合突然有所明悟,如果她对自己的造物和打捞出命运的存在置之不理,放任深渊侵蚀,或许纳塔和挪德卡莱的深渊造物就是倾江月和铜雀的未来,他们会变成被侵蚀的空壳,存在的意义仅有亵渎。   亵渎原本的个体和个人意志,亵渎她的幻想和美梦,践踏与之相反的一切美好事物。   苏合简短的话语看起来并没有让尼可放心,她难得叹了一口气:“与深渊相关的不止纯粹的深渊造物,还有R的实验产物,我不知道它们是否符合你的审美,但是最好不要贸然接近。”   尼可道:“目前已知的个体大概有如下这些,陨落于龙脊雪山的魔龙杜林,自戕于高海的厄里纳斯,游荡于烬寂海、无时无刻不侵蚀着时间的巴窟纳瓦,以及能够溶解空间,暂时不知所踪的兽境群狼……”   其实应该还有一位白垩层的造物,但莱茵多特只是淡淡地说过几句那个孩子,似乎没有将其放生的打算,他甚至正在和莱茵多特同行,尼可也就没有提及。   天使见识过莱茵多特作为研究人员那堪称恐怖的好奇心,也见证过对方陷入无边疯狂的情状,她道:“如果真的特别特别好奇的话,枫丹的美露莘是厄里纳斯的后裔,她们已经融入人类的社会,去找她们会是不错的选择哦。”   在好奇心和求知欲这方面,苏合的执着并不像安雅的特质,反而更接近莱茵多特,这次拜访时,尼可和艾莉丝也注意到了莱茵多特的赠礼,那朵黄金一般的炼金术产物昭示着她对新朋友还算不错的观感。   虽然苏合对美丽之物的痴迷从未止息,但事情的轻重缓急她还是知道的:“我记住了。”   尼可跟苏合说话的功夫,艾莉丝和芭比洛斯也终于消停下来,有空回想刚才尼可说的那些话。   “嗯,不愧是天使,信息非常全面,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了。不过如果阿煦你以后想要帮上我们的忙,可以试着让你身边那位天使小姐努努力哦,我和尼可都觉得她的潜能非常了不得,但需要她真正诞生才行。”   其实艾莉丝本人也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好奇心,比如她就很想知道,R的“原初之人”和S的“拟造天使”究竟谁会更胜一筹,她对他们的战斗力不是很感兴趣,她只对这两个人造物的类人程度充满好奇。   如果可以的话,那本她精心保存童话书里那个幼小而纯洁的灵魂,也能从这种比较中获得宝贵的经验。   芭比洛斯看着自己的水占盘,神情有些复杂。   “我提醒一点,在这个世界上,名字和命运紧密相连,继承了相同的名讳,便会迎来相同的命运,至今为止这一规律常常应验。经你之手甦生的存在,是否仍然遵循这一定理,我暂时无法判断。”   如果这一定律仍然生效,那只夜叉根本不会从死亡中回归,如果没有生效,那她究竟是如何规避了这一条件?   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吧,芭比洛斯想。   占星术士思考片刻,最终决定等S的书出版了,她去弄两本过来慢慢研究。   送走苏合之后,艾莉丝回到长桌旁:“你们不觉得很奇妙吗,以纯粹的幻想和情感,从现实的夹缝里诞生出血肉的存在,和由纯粹的理性和科技造就的生命,二者互相接触,一定会是非常有趣的场景吧。”   “嗯,的确如此,”尼可没有反对,她只是笑了笑,“但是得让R愿意把阿贝多送到我们这里来,还要让小姑娘的石像天使变成真的天使,那我觉得还是现在开始幻想比较快一点吧。”   也不知道她是坏心眼发作还是在真心实意地建议。   不过呢,当苏合开开心心地回到自己家里,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清清静静的屋子和院落,而是夜兰。   虽然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毕竟也是认识很多年的老熟人,苏合没有被吓到,只是问:“发生了什么吗?”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从你的院落中翻墙而出,现在正因为没钱付账被扣在万民堂,而你……”   夜兰挑挑眉:“你失踪了将近两个时辰。”   原来铜雀真的是倒霉蛋啊,苏合想。 [35]第 35 章:路上再说   “失踪的事暂且不论,他在万民堂多久了?”   苏合很难和夜兰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在璃月港人间蒸发,然后出现在蒙德领空,虽然看魔女会那一小片空岛的情况,蒙德的执政应该对此心头有数,但心头有数不代表可以透露给夜兰,所以她只对铜雀的事发问。   所幸相识多年,这位密探很清楚苏合的某些秘密她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内情,一直追根究底没多少意义,在没有太大影响的情况下,夜兰只是倾向于了解有这么一件事,并且确保该知道的人也知道。   夜兰等了片刻,见苏合的确没有接着说下去的意思,便道:“一刻钟左右。”   苏合认命般地翻出钱包,临出门前问了一句:“多谢告知,你也去吗?”   夜兰翘着腿玩骰子,语气玩味:“我?我只是个热心市民,好心的总务司雇员罢了。容我提醒一句,如有需要,凝光应该很乐意为你提供帮助,你们合作很多年了,不是么。”   作为港口城市,又是璃月对外的贸易枢纽,璃月港人员鱼龙混杂,但大体都在七星掌控之中,一个完全追查不到出身和来历的人,有时候是很显眼的。显然,在目击铜雀到苏合归来这两个时辰里,夜兰已经追查过一遍了。   至于结果,不出所料,一如苏合人间蒸发,铜雀也是凭空出现,归结为仙家手段似乎合理,但又难免武断。   苏合则在思考夜兰的话。   没有户口在璃月的确寸步难行,铜雀一看就不是那种和其他仙家一样喜欢山中清净的,如果想要在繁华市井中生活,单单学习现在的风俗常识不够,他还需要一个来路正当的户口,有七星帮助,的确会省事很多。   以铜雀讲的那些千岩团旧事来说,他彼时显然与军中关系更深,苏合道:“他的情况,开阳星会更方便。”   这也算是透露了重要的信息,夜兰颔首:“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了。”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想是想起了什么,轻笑一声:“另外,建议多带一些摩拉,那位往生堂客卿也在那里。”   “啊?”   这下苏合是真的要发出充满疑惑的声音了。   夜兰:“听说那位的账单一向挂在往生堂名下,璃月港上下都乐意行个方便,但这次……怎么就行不通了呢。”   这位总务司雇员含着笑意的眼神落在苏合身上,苏合不由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夜兰抚掌:“香菱姑娘今天当值,也只有这个可能了吧。”   说完这句,她便打开窗户轻巧一跃,消失在了苏合的视线范围。   苏合想过铜雀倒霉,但没想到他会倒霉到这种程度,不仅被夜兰发现行踪可疑——毕竟苏合独居,连钟离都不会贸然上门拜访——还在万民堂碰见了老上司,这下面子里子全都丢光,实在是人生在世不可不品的精彩瞬间。   想来香菱会把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扣下来,说不得也是他们在席间提及了自己的缘故,毕竟朋友们对她的保护欲都强烈得有些莫名其妙,钟离还好,姑且算知根知底,但铜雀就……怎么看怎么可疑了。   事已至此,拿钱去赎他们吧,不过这件事情可以记下来,应该能够用来嘲笑他们很长一段时间。   苏合现在肚子里全是坏心思.jpg   一路不紧不慢,溜溜达达从家里出发,路过卖烤吃虎鱼的摊位时苏合还买了两串,等到了万民堂,便发现钟离跟铜雀果不其然坐在一桌,正在交谈着什么。   香菱倒是没有为难他们,没让他们沦落到去后厨帮忙洗盘子,甚至单独为他们空了一张桌子出来,摆上茶水点心,只是不让离开,其余做什么都可以,她原话是自己现在正忙活,等腾出手再和他们仔细说道。   这话颇有种秋后算账的意味,铜雀很是忐忑了一会儿,但见钟离都如此镇定,也跟着冷静下来。   苏合来时香菱还在忙活,她便只打了声招呼,便在钟离拉开的凳子上施施然坐下:“怎么回事?”   买的烤鱼和带来的钱袋子都放在桌上,意思很明显了,怎么沦落到需要我来把你们赎出来的?   钟离的视线在她腰间挂着流苏的神之眼上停留片刻,终是慢条斯理道:“账单并非重点,香菱姑娘更关心你的社交状况。这位……铜雀先生,在香菱姑娘看来言辞颇有不妥之处。至于我,嗯…无妄之灾罢了。”   钟离看起来非常无辜,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毕竟他怎么能想到突然出现的老下属嘴上没把门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铜雀竟然没有开口就是“帝君”,毕竟自己如今的形貌并不是从前惯用的那副,多半是没认出来。   铜雀挠挠头:“这,小老板她似乎认为我十分可疑,就将我和这位先生留了下来。但她没有为难我们。”   这位看起来就更无辜了,他甚至没能理清楚自己提起苏合,被香菱认为可疑扣下来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钟离心道铜雀以前也没这样,现在甚至看起来头脑有些混乱,有一种刚刚适应崭新脑子的笨拙感。   苏合早就提醒过铜雀,他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分不清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构史,所以她道:“不奇怪。”   钟离很想问怎么就不奇怪了,但他视线一转就看到桌上的钱袋子,等着被赎走的客卿先生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苏合明显不想在人来人往的万民堂说太多,只道:“香菱出来就结账,茶水点心一起算,我会同她解释。”   刚才夜兰说起凝光时,苏合就在给铜雀构思一个合理的身份,鉴于他是一位仙家,身份需要有两层,一层用以应对日常,一层用于和开阳星他们交底,苏合好歹写完了两本书,此事对她而言信手拈来。   从家中到万民堂的这段距离,已经足够她打好腹稿,在香菱问起后面不改色地道:“铜雀先生是父亲的战友,早年重伤退役,隐居轻策山间,不巧户籍出问题才到璃月港补办,我家中空房多,暂居两晚,不必担心。”   她还在铜雀看不到的角落对香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暗示这位军中人士伤到的地方非常微妙。   钟离:……   鉴于铜雀看上去委实不太聪明,钟离没有选择为他抗辩。   香菱叉着腰:“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留他在自己家里而不告诉别人呀,莺儿姐姐家里虽然没有空房间,但是人多,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也好支应,要不是这位客人自己提起我还不知道。你就一个人,怎么能让我不担心,哼。”   万民堂的小老板越说越来气,哼哼着直接上手去揪苏合的脸颊,还带着水痕的手一下子就在她脸上抹了两道。   苏合揉了揉脸颊,对朋友的关心很是受用,但还是弱弱地反驳:“我没那么脆弱吧。”   “不见得,”香菱撇撇嘴,“被吓一大跳第二天都会发烧,你说这话自己信不信。”   “诶嘿。”苏合学着温迪装傻。   “好了好了别在这里跟我卖乖讨巧,我可不吃你这一套,”香菱作势把她推开,说是不吃这一套,实际上折回后厨拿了一包香瓜子递过去,“给,祝贺你得到神之眼。是误会就赶紧付账各回各家,我这里还忙着呢!”   一场啼笑皆非的误会便这样轻巧地解决,基于对苏合相对成熟心性的信任,香菱没有让她掏出证据来,但实际上如果她真的要问,苏合也能现在就回家去找出一封父母寄过来的信,里面甚至提过铜雀。   嗯,对,苏合模仿他们的笔迹现写的,所谓做戏做全套大抵如此。   说起来,这个技能还是夜兰在某一次又被苏合识破伪装之后,亲自教给她的。夜兰大概真心认为苏合适合做情报工作,又或者出于某种尚不明确的心理,总之她这么做了,苏合也的确学会了。   比起更需要身体素质和灵活程度的追踪和隐匿,苏合最适合的果然是这个,毕竟翻看文献、碑拓和其他文字资料时,偶尔也需要根据字迹风格判断所处年代,笔迹的模仿多少算是触类旁通。   说回正题,苏合付完账,便领着两人离开万民堂,钟离和铜雀眼观鼻鼻观心,至少看上去十分老实,活像是硬生生把自己摁在了大小姐和她的两个跟班的位置上。   苏合可担待不起这种殊荣,她先回家中,让两人稍作等待,自己留书一封,又写了封信委托路上的千岩军寄送道开阳星处,再带上些许必需品,看上去又准备出门。   钟离当然有事情想问她,但见她如此做派还是不由发问:“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苏合言简意赅:“他的庙。”   铜雀:“啊?”   “那里能帮你理清思绪,行人稀少,也适合畅所欲言。”   苏合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跟钟离交底,但无论是她的事还是铜雀的事,璃月港内显然没有太多适合他们说话的地方,璃月人天生一副热心肠,有着怜孤悯弱的优良传统,她和他们坐一起,恐怕是个人都要看上两眼。   趁着目击铜雀和他们在一起的人还不算太多,往山间行走是不错的选择。   当然,苏合带上了自己的小帮手倾江月,在回到家中的短暂时间之内,她发现这位天使小姐身上产生了一些有趣的变化,似乎是铜雀重临人世带起的连锁反应——她似乎可以用某种方式攻击与防卫了。   来不及仔细探讨,有什么事情都在路上说吧。 [36]第 36 章:不能免俗   苏合今年的生日已经过了,父母写下信件时正准备离开纳塔,穿越须弥的一部分沙漠北上前往枫丹,他们临行时,纳塔的朋友们为他们准备了很多礼物,这些礼物中的很大一部分都随着沉重的包裹来到了苏合手中。   而她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在去年,似乎也是差不多的节气。   这条路途径青墟浦,通往层岩巨渊矿区,按理来说应该多有矿工经过,但璃月开采层岩巨渊已有数千年历史,早已形成一套固定的流程,矿工们不会每日都在港口和矿区往返,而是带足物资长久驻留。   因此节庆前后这条山道会格外繁忙,其他时候多半人烟稀少,目前的时间,璃月春季最重要的几个假期已经过去,山道上正是最清净的时候,野草重新占据道旁,树木也越发葱茏。   虽然走起来会有些困难,但这不是钟离和铜雀都在么,正好开道。   苏合支使起人来是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的,因为她总能精准找到愿意被她指挥的人,比如今天这两位男士,一个承她之恩,一个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总归都是不会拒绝的。   有人在前方除去阻碍,道路便通畅许多,没过多久一行三人便来到了铜雀的庙宇前。   苏合目前的资金虽然不够将其修缮一新,但每隔一段时间便委托冒险家前来打扫修整还是做得到的,因着这个原因,近一年来她已经和璃月的冒险家协会混了个脸熟。   所以这间小小的庙宇虽然看起来仍然破败,但不会给人以寒酸狼藉的感觉。   苏合绕着破庙转了两圈,没有发现偷工减料和敷衍了事的情况,对冒险家们的工作还算满意。   她折回来便对不尴不尬地杵在那里的铜雀道:“待<归离四时杂兴>付梓,就能修缮你的庙宇。匾额和楹联早已模糊,恐怕无从考证,你有什么想法吗?”这种事情最好还是问本人吧。   铜雀搜肠刮肚地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自己好像没能跟上她的思路:“呃……我要给自己写楹联吗?”   这跟在自己的墓碑前上香有什么区别?   苏合:“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①,这是同过去的命运道别。”   一方面,生死本该是严肃的话题,也该是郑重而庄严的过程,但对苏合而言,将一位逝者的命运从沉沦的一切中打捞出来的过程悄无声息,太安静,太幽微,或许只有深渊的骚动才能佐证这个过程的确妙不可言。   但用深渊来证明什么还是太超前了,苏合选择自己制造一点仪式感。   另一方面,对铜雀来说,他从死亡中苏醒的过程实际也没有太大的波折,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没有明确的切换,就像没有清晰区别的正史和构史,这会让他的大脑越发混乱,甚至引发谵妄,所以他也需要一个这样的过程。   往生堂会为死者操办丧仪,不卜庐会为生者简单庆贺,所以兼有逝者与生者双重身份的铜雀,在摆脱其中一重身份,迎来彻底的甦生时,也不该悄无声息。   铜雀点点头,明显听进去了,但对于要用什么样的楹联,他一时之间显然没什么头绪。   苏合或许理解了他的顾虑,或许没有,她只是注意到了铜雀一言难尽的表情,开解道:“如果无法决定,就等付梓之后再说,或者,请帝君现场为你作一副?”   铜雀又想挠头了:“为这种小事请动帝君他老人家,不好吧。”   “不问怎么知道呢。”   苏合摊摊手,眼神飘向一直没有作声的钟离,你说是吧,客卿先生。   铜雀刚想说这要怎么问,一抬头便看见苏合颇有深意的目光,他顺着那目光看向同路人,后知后觉想起了之前的那种熟悉感,再联想苏合话语中几乎算是明示的意有所指,当下便惊讶地瞪大双眼。   “帝、帝君……!”   钟离对此早有准备,轻轻颔首,不急不缓道:“好久不见,铜雀。”   铜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没能成功发出声音,因为他现在才想起自己之前都做了什么好事。因为脑子太轴嘴上不把门,导致帝君跟着他一起被扣下,出门不带钱也没能为帝君付账,他身为臣下怎么能如此粗心大意!   眼看铜雀脚下一软,好像扑通一声就要跪下,钟离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起来,语重心长:“我如今以常人身份在璃月行走,称我为钟离便好,不必太过拘束。”虽然他知道就算这么说了可能也没什么用。   不出所料,只听得铜雀铿锵一声:“得令!”   钟离今天想叹气的时候格外多,尤其是他余光瞥见苏合肩膀微抖,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在她眼里,身份和位格无非是人的一种属性和特征,不存在附加意义,和性别与名讳没有任何区别。   如此也好。   他不在身份的问题上多纠缠,只对铜雀道:“生死论外事,合该庄严以对,若你不介意,我姑且还记得这间庙宇的楹联……‘惊涛入海觅螭虎,风雪归山斩妖邪’②。欢迎回到人间,铜雀。”   钟离的最后一句话语气略微放轻,带着明显的安抚之意,也透露出许多感慨。   停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足够长,便能够见证许多难以挽回之事,经历许多离别,虽然他也一直在为尚能拯救的友人谋划着重归人间,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能够看见如此奇迹。   除了奇迹,或许也没有更合适的词汇用来形容他今日所见的一切了。   如果要进行极致的追根究底,恐怕要从原初那一位的神圣规划说起,再往它的某一道影子延伸,但如果要这么开头,和从提瓦特的开天辟地讲起几乎没什么差别,而苏合究竟知道多少,这是短时间内无法确认的。   她像一尾溯游的小鱼,任凭长河如何波澜壮阔,风急浪险,她也能凭借自己的灵巧与智慧深入其中,向源头追寻,分明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格,但直到现在也没有真正撞个头破血流。   幸运,又不幸。   谁都有秘密,钟离自己也有,不仅有,还很多,他对此守口如瓶,只当自己数千年光阴虚度,一睁眼就在领导璃月人,再往前就一片空白,所以他自认没有一个无懈可击的立场去要求苏合对他交代一切。   她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以钟离对她的了解,她从来都认为岩王帝君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斟酌再三,钟离也只是问道:“……小友,你为此支付了什么代价?”   苏合可以三言两语把铜雀糊弄过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后者现在脑子不清醒,从前也不以智谋见长,但她这点现学现卖的小手段,放在钟离面前就不够看了,很显然,她没法轻易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事已至此,该到坦诚的时候了。   苏合解下腰带上悬挂的饰品,绿色的方形神之眼下缀着浅色的流苏,苏合握着它向钟离摊开手。   神之眼一般被视为神明对人类意志的认可,也有许多人认为这是一种奖赏,但在苏合与钟离的语境里,这一枚草系神之眼所指向的并不是它最常见的概念,而是代价。   苏合选择将自己的命运放上这一架无形天平的一侧,像一只蝴蝶标本一样被钉在虚假的天幕,用以交换续写命运,颠倒生死的伟力,与一个不被深渊的恨意所侵蚀的未来。   或许会有人为了不被命运束缚而想方设法避免神之眼的产生,但契约之国的人对自己的所为自然有一套准则,至少在苏合看来,这件事简直赚大了。   钟离久久凝望那枚神之眼,似乎在透过这枚美丽的晶体窥见苏合的觉悟。   良久,他继续问:“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吗?”   “不确定。这就像在问什么时候写新书。”苏合将神之眼重新挂回腰间。   苏合情感丰沛,衣食无忧,所以她的写作很大程度上是情感驱动的个人爱好,没有一定要达成的指标,也没有不能避免的命题,想写什么,想怎么写,一切都是自由的。   她的灵感与表达欲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在铜雀的故事写完之前,她甚至有一段时间怀疑过自己的写作目的。如果是为了把故去的人召回人间,这算不算是一种功利的心理,她的愿望是否还是原来那个呢。   所幸苏合很快就想通了,不同于倾江月的先射箭后画靶子,铜雀的故事里,他本人的出现才是真正的副产物,苏合的本意只是故事,至于那些高深的命运啦代价啦生死啦,都只是故事的注脚罢了。   她写作不是为了复活这个复活那个,只是因为她想写,想要表达,情之所至,不吐不快,仅此而已。   新的故事会是什么,这个故事里能够诞生什么,苏合不会去揣测太多,毕竟那也是惊喜的一部分。   苏合的执拗固然天真,但她也不过十三岁,本来就是应该天真和无所顾忌的年纪。   “既是如此,倘若发生意外,莫要缄口不言,胡堂主和你的其他友人难免担心……”   钟离现在已经很能理解胡桃和香菱他们对苏合的保护欲,因为她总是在做一些超乎年龄和认知的事情,并且很少顾及后果,偏偏她自己又不是什么都能扛下来,精神允许,身板也不允许。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道:“……我亦不能免俗。”   不多看着点,钟离总觉得苏合迟早有一天会给他整个不得了的大活。 [37]第 37 章:冬日融融   所知越多的人越是不能像一无所知时那样轻松地活着,如果心智不够成熟,知识便不是馈赠,而是诅咒。   在并不能融洽处理自身与世界,自身与自己的关系的年纪,名为命运的重担压在肩头,只会让少年人的成长举步维艰,思虑过重,以至于瞻前顾后,踌躇不前,惶惶然不知所终。   从认识起,钟离对苏合最大的担心莫过如此。   岩王帝君降居尘世六千余年,世事看过何其多,少年天才也如过江之鲫,其中或有人长成之后仍然技惊四座,或有人不堪其扰隐姓埋名,而更多为盛名所累,有伤仲永之嫌。   而且如今看似清平治世,实则各地深渊蠢蠢欲动,局势暗潮汹涌,身处此间,仍主动探寻不可说之事,自身便更加岌岌可危,如临深渊这个词在此时此刻,或许并不是比喻。   一如稚子怀金过闹市,又如飞蛾盲目向灯烛。   在最后的契约履行之前,钟离认为自己真的有必要把苏合这个神人看紧一点。   一行三人在铜雀庙盘桓一段时间,便原路返回,开始为铜雀安家落户做准备。虽然铜雀是实打实的军中人士,苏合已经提前上报开阳星,但对方不一定会相信苏合临时编出来糊弄人的说辞,还得想想究竟要怎么应付。   这时候知会过钟离的好处就凸显出来了,他和苏合一商量,便独自把事情揽了下来,表示会以岩王帝君的名义安排好这件事,毕竟铜雀是他的老下属。   虽然不确定以后会不会有类似的事情,但为了以防万一,钟离还是嘱咐苏合,以后这种事可以让他出面处理,比她自己走程序要方便很多,人们像信任岩王帝君一样信任着仙家,而又只有少数人会明辨仙众的生死。   往生堂是其中之一,历代堂主的观念无外乎生于生时,亡于亡刻,比起七星与总务司,最难应付的反倒是他们。   但问题其实也不大,铜雀的状态与七七不同,不属于非此世的存在,他正常地活着。   只要清楚这一点,即使疑惑不解,想必胡桃也不会轻举妄动。   其实事情本来不用这么麻烦,璃月虽然有一套完善的户籍制度,但绝云间的仙众并没有严格地囊括在内,如果铜雀不是希望在市井中生活,他可以选择先去绝云间待一段时日,再在总务司寄送年礼时由其他仙家出面介绍。   可生活在人群中是铜雀梦寐以求的事情,他生前没有多少机会停下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魔神战争时期璃月多战事少安定,即使在苏合为他写的故事里,和平的时光也只有短暂的数年,他太想要找到自己的生活了。   焕新的命运,崭新的人生,只要控制好业障……不对,他的业障呢?   钟离本来也在考虑铜雀身上的业障问题,连理镇心散的药方应该不必改动,因为铜雀身陨很早,身上积累的业障没有另一位夜叉一样夸张,稍微压制纾解就可以平安与凡人相处,不必像魈那样离群索居。   钟离正准备出言将连理镇心散的药方和材料告知,却听见这位夜叉难以置信的低语:“业障……?”   苏合也听见了这一声,若有所思道:“‘业障’……是说夜叉清理魔神残渣之后沾染的污染?”   她眨巴着眼睛,看看满头雾水的铜雀,又看看凝神观察的钟离。   苏合心中浮现出一些猜测,只是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等待着两位专业人士的见解。   钟离眉头微微舒展:“情况有所缓解,即使没有费心压制,也不必担心殃及旁人。”   铜雀的神情难掩激动:“的确,它们真的虚弱了,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那魈的情况是不是也……”   苏合:“很难。”   钟离投来询问的目光,苏合没有注意到他的,她似乎仍在思考,盯着铜雀的方向,眼神却已经逐渐放空:“魔神残渣…业障……祟神,圣骸兽,本质上都是不朽的魔神意志,因为无法真正死亡,所以仍然存在,但是……”   钟离:“——但是如果依附的个体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死亡呢?”   他的语气比苏合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   “我,死过两次?”铜雀充满疑惑,这不对吧。   苏合:“现实一次,书中一次,二者的记忆都在你脑中,可以自行回忆。”   提瓦特的生与死都有着各自清晰的定义,死亡同样也是有力量的,俗话说人死如灯灭,生前冤孽一笔勾销,暗示的就是这样的道理。   虽然苏合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所写下的那一次,很可能也被视作“铜雀”的一次死亡。   死亡的力量洗涤过同一个灵魂两次,魔神残渣的影响被削弱也是意料之中,只是魈显然无法复刻这种手段。   名字与命运的联系密不可分,芭比洛斯提到的这件事,苏合现在仍然没有太多头绪,因为即使“死”上成千上万次,铜雀也依旧是铜雀,向来不会因为区区两次的死亡而消磨。   想不出来就以后再想,总有一天她会得到真正的答案,苏合并不急于一时。   而现在,她只是总结般地道:“无论如何,恭喜。”   没能帮到唯一一个同族,铜雀显得有些失落,不过来自他自己的好消息到底让他打起了精神。   “多谢你,苏小姐。”   又简单交代几句,等到钟离表示自己那边已经疏通好流程,三人便等待开阳星派来的人引他们前往总务司。   事情一波三折,终于告一段落,苏合也终于想起联系自己的责编琼英,让她上门来取原稿,开始璃月传统出版行业必不可少的三审三校。不过在工作进行期间,苏合真的如她自己所言,在原本的真结局之后添加了几个番外。   当然不是为了番外和读者反馈考虑,苏合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只是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真正的铜雀已经过上了魈口中他想要的生活,他终于可以在和平年代做一个不折不扣的普通人。   在彼时无比奢侈的愿望,如今的璃月港内随处可见。   苏合落笔时才想起,自己似乎忘记问铜雀,他究竟喜不喜欢现在的璃月港,但转念一想,他们仙人的答案多半只有那一个吧,长乐安宁,海晏河清,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场景,这样的璃月呢。   她写的番外,在时不时能见到铜雀本人之后,几乎变成了纪实文学。   他去吃虎岩卖烤串的铺子里应聘了店员,原本店家见他身姿挺拔步伐轻快,恐怕不是一般人,却又拗不住他的再三请求,让他试着工作两天,铜雀的烤串手艺其实不怎么样,但正是这种笨拙让他的东家放下心来。   铜雀所在的店铺一般在夜间工作,白日里铜雀多半回家务农,是的,没错,开阳星和现任玉衡星经过商议,在轻策庄那边划了一块地给铜雀,还送去了不少种子,里面一大半他认识又不认识。   认识是因为苏合的书里他已经种田十级精通,以及他以前确实亲自料理过归离原的农田,不认识是因为他根本没机会接触现代璃月农业,好些种子在他眼里简直是另外一个物种。   所幸轻策庄的生活节奏很慢,多的是充满耐心的老人和厌倦了喧嚣城市生活的隐居客,他也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来找人学习和观摩,重新捡回一个璃月农人的传统技能。   以及不必为他跨越大半个璃月的通勤距离担心,他是夜叉,有翅膀,还会飞,就算踩着点出门恐怕都不会迟到。   不过农人也不会一年四季都忙活,农忙时料理田地,农闲时他便到璃月港来——干什么呢,自然是钓鱼。虽然魈同苏合说起铜雀时基本没提他是个钓鱼佬这件事,但苏合信笔写下的情节还真的和铜雀对应,实在巧合。   不过和《归离四时杂兴》不同的是,铜雀钓鱼的运气还算不错,很少空军。   他也借着这个消磨时间的兴趣爱好认识了几位朋友,又一次苏合照例去港口消磨时间,顺便帮凝光观察过往货船,转头便见铜雀和一个清癯老者聊兴正酣,苏合定睛一看,那不是天枢星么。   这位夜叉的生活不可谓不丰富,苏合的番外篇写得也如行云流水,稿件交给琼英的时候,对方甚至震惊于纸张的厚度。作为苏合的头几个读者,琼英看见这些番外的时候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苏合后退半步:“好夸张。”   “哪有!”琼英一抹眼睛,“分明是老师你写得夸张,我和来帮忙的其他编辑看完了都受不了,明明前面那么美好,怎么后面就一点余地都不留呢,明明……明明老师你也那么舍不得。”   苏合有些意外地看了琼英一眼,这位成熟的职业女性注意到了少女的目光,忙不迭地擦擦脸又补妆,但眼眶仍然带着哭过的红。苏合无心为难她,只是慢慢道:“大概……因为牺牲和死亡不可轻忽吧。”   即便经由她之手,一切都可逆转,但切记其最初的模样,切记曾经触动你我的那份心情。   苏合也同钟离说起这件事,不过在她提起时,天地轮转,又是一个清寒的冬日。往生堂的藏书室照例点了一只小暖炉,胡桃买了苏合的新书过来和他们一起看,可惜昨晚又是一个通宵,此时已经靠在一旁睡着了。   苏合把自己的毛披风给她盖上,和钟离说话时也放轻了声音。   钟离听后,神情也颇复杂,他道:“铜雀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上月月底,他去了一趟望舒客栈。”   苏合一愣,随即少见地露出了笑容:“是好事啊。”   冬日融融,正适合故人重逢。 [38]第 38 章:三代神人   胡桃如泥酣眠,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醒过来,苏合看看她眼底的青黑,有些担心她这么熬下去会不会长不高,但转念一想最该担心这一点的是自己才对,索性把她手里的书取下来放到一边,免得等会儿掉下来惊醒了她。   苏合跟钟离就着铜雀前往望舒客栈的行程又浅浅聊了两句,钟离以十分概括凝练的语言向苏合转达了魈的反应,语气中透着些许欲盖弥彰的促狭,只是这人脸上还算正经,装得有模有样,乍一看能把人都骗过去。   这种程度的伪装骗骗别人还行,想过苏合这关就有点自不量力了。   所以望舒客栈那里真正发生的事情一定比他说的更有趣,只不过这是铜雀的生活,他要是不凑过来跟苏合分享,苏合总不能一个劲地打听。生活中的趣事总是很多的,错过他们的也有别人的,说不上遗憾。   简单说完,话题便揭过这一茬,胡桃正在小憩,以防万一,钟离道了一声失陪,便起身到外间去,只留下两个女孩儿在藏书室里。   其实苏合早盼着他出去了,钟离一关上门,她就迫不及待地让倾江月显形,扒拉着她长长的羽翼盖在自己腿上,一边爱不释手地梳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轻小说。   这是稻妻的舶来品,在璃月的书市上打开了些许市场,虽然不像在稻妻本土那样受欢迎,但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冷遇,只是被各路经学博士评价为叙事新颖,情节俗套,不过爱看的还是照样爱看。   毕竟他们之前也是这么评价武侠小说的,但谁也不会因为他们的发言而停止看停止写,老百姓喜欢老百姓爱看,你不喜欢你有意见,你算老几,当时甚至有作家直接叫嚣,有本事闹到玉京台,闹到总务司,闹到请仙仪式上去!   该说不说,璃月大了什么人都有,还真的有那种食古不化的老家伙提了意见,嚷嚷着武侠小说带坏他家孩子,就应该严肃处理整顿不良风气,结果被时任天枢星请去做思想工作,回来就喜提提前退休。   这个人其实跟苏合还有点关系,行秋说话的时候眼睛不住地往小伙伴这边瞟。   苏合抬抬眼皮,静候他的下文。   彼时正是初秋,她新书的番外和后记都已经写完,正在等待刊印出版,终于不再一天到晚神龙见首不见尾,最先发现这一点的胡桃二话不说把朋友们都纠集起来,像捕捉什么小动物一样把苏合从她家里请了出来。   胡堂主很好心情地拍了拍苏合的肩:“你要是还不搭理,我就得让辛焱和云堇把你抬出来了。”   秋高气爽,阳光明媚,朋友们热情似火,苏合盛情难却,只得依了他们的意见,跟着出门聚一聚。   一群年龄半大不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过去的一年多里都没有怎么好好聚过。   胡桃刚刚接手往生堂,还没有形成一套固定的流程,常常熬夜熬得昼夜颠倒,白天见不到人;香菱倒是一直在万民堂,可她有时候也会失去研究新菜的灵感,需要到外头走走看看;重云和云堇自不必说,他们在成年的时候就会喜提三年以上工作经验;行秋在苏合离开私塾之后就一路跳级,最近也从那里成功毕业,目前正在书海遨游,人事不知;辛焱倒是时不时就能在街头巷尾见到,只是朋友们不在,连摇滚都少了几分趣味。   如今总算凑齐了人,不好好热闹热闹就太可惜了。   都是一群小萝卜头,即使像苏合跟行秋一样生活宽裕,也没有到琉璃亭和新月轩提前预定席面的意识,而且香菱对此也有不同的看法:“不是我说他们的坏话哦,是这两家几年前就在别苗头,现在竞争得更吓人了。”   行秋也点点头:“确有此事,我听兄长说最近半个月璃月港的松茸和螃蟹都断了货,前者需要从轻策庄紧急调过来,后者只能指望稻妻那边的商船,但都是没个定数的事。”   苏合听了一耳朵,慢吞吞地补充道:“就算到了,也无济于事。”   云堇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是会采购对方需要的材料?”   辛焱挠挠头:“这么吓人,难道不会打起来吗?”   “已经打起来了,”苏合道,“昨天码头上有一艘海祇岛的商船卸货,吃水不深,制式陌生,是之前船只失事的补货船,不在港口名单。负责人与和记厅的雇员谈话时,两家的采购当场起了争执,大打出手。”   苏合昨日正好在观察港口的情况,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看得清楚明白,情况也是她亲自转告凝光的。   胡桃恍然大悟:“难怪,我就说今天一早路过绯云坡的时候,两家的门怎么都挂上了歇业的牌子,门口也没有侍者的影子,原来是摊上事儿了啊,啧啧啧。”   重云摸着下巴问:“这……应该能算恶行商业竞争吧,最后谁会出面处理?”   何止恶行商业竞争,还有垄断呢,君不见璃月港最近所有做璃菜和月菜的饭馆都萎靡得不行,说是两家打擂台,指不定也存了把其他小摊小贩的位置都抢走的想法,苏合是这么猜的,也是这么跟凝光说的。   她回答了重云的问题:“月海亭。”   行秋点点头:“八成是他们,如果情况比我们想得更严重,那多半还要甘雨小姐出手。”   飞云商会的二少爷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所以,”香菱可不管这么多,她只叉着腰,“想好我们今天去哪儿吃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香菱身上,而这位璃月掌管万民堂厨房的神却摆摆手:“哎呀不行不行!为了和你们出来玩,我昨天才当过值,颠了一整天的锅,现在手都还酸着呢,我今天不在店里,就只剩下爹一个人忙活,也照顾不过来咱们这么多人的。”   重云:“那我们吃什么呢。”   行秋:“对啊,吃什么。”   辛焱倒是有了主意:“要不然我们买点菜自己做吧,大家应该都会做饭……吧?”   说到最后她有些不确定,犹疑的目光落在苏合身上,后者顿了顿,毫不犹豫道:“我不会。”   苏合家的厨房常年处于窗明几净的状态,除了用来保温和存放一些东西之外,已经闲置了七年多,而这七年里,苏合要么去隔壁莺儿姐姐家吃饭,要么去万民堂,实在不行往生堂的饭她也能蹭上一口,要饿死很困难。   “没关系,”胡桃无不感慨地说道,“虽然阿煦你不会做饭,但你家厨房很大啊!”   其实苏合家里不止厨房大,到处都挺大的,苏老太爷颇有家资,苏大小姐也不爱乱花钱,她家的宅子虽说坐落于吃虎岩,但正因为不在玉京台绯云坡那种寸土寸金的地界,才能有这么大的面积。   苏合于是发出了非常霸道(?)的声音:“那你们来我家做饭吧。”   虽然是这个道理,也只有苏合家中合适,但为什么怎么听怎么奇怪呢,香菱可不管那么多,凑上去就给了胡言乱语的苏合一个脑瓜崩:“只想着吃现成的?没门,采购和预处理的环节你也要参与。”   虽然不是真的千金大小姐,但的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苏合道:“只要你放心。”   香菱“哼哼”地笑两声,露出一个胡桃看了直接过来和她勾肩搭背的笑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吃,到时候没处理好的东西进了谁的肚子可说不准哦。”   辛焱很细心,悄悄问了一句:“那要不要先联系白大夫……”话说了一半,云堇就笑眯眯地捂住了她的嘴。   “吓人。”行秋如此评价道。   重云跟着点头:“非常吓人。”   震慑效果不亚于香菱找人尝试新菜。   看这个架势,根本不像要举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聚餐活动,倒像是那些武侠小说和轻小说里都都很流行的大逃杀,在食材的选择和处理,以及烹饪的过程中各怀鬼胎,以捉弄对方为目的,不见成效誓不罢休。   看得出来辛焱对他们很不放心,自告奋勇跟着苏合去采购,她的个头蹿得早,现在就有些高大矫健的味道,一方面帮着提东西,一方面也防止这位根本不怎么进厨房的大小姐挑一些稀奇古怪的食材回去。   出乎意料的是,苏合挑选食材的眼光十分独到,有些家务娴熟的辛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她都能一一发现。   哪家的鱼最新鲜,哪家的菜最正宗,她看一眼,让辛焱去和摊主聊两句就能知道结果,虽然已经不是第一天知道苏合的神通广大,但单独一个人面对,果然还是很有冲击性。   但这种佩服在见到香菱安排来处理食材的人是行秋之后,变成了无语。   两个下厨经验最少的安排在这里,是生怕他们不能使坏是吗,所以香菱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坏心眼的!   重云的担心和她显然是一样的,他被行秋坑害的次数最多,十分警惕,索性把行秋跟苏合的工作全都抢走,把他们两个赶进厨房洗米蒸饭,自己去和辛焱商量着处理食材。   真有坏心思的行秋一脸可惜,没有坏心思的苏合乐得清闲,两人便一边生火一边聊了起来。   现在的苏合翻过一页轻小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她还记得当时和行秋从她要出的新书聊到璃月的武侠小说,又说起稻妻来的轻小说,推荐了几本还算有趣的给她,随后就说起了一桩趣事。   最有趣的不是那个老顽固提议未遂喜提退休,而是他的身份。   对,没错,那就是苏老太爷,   苏合素未谋面的爷爷,璃月港老一辈最封建之人,让苏大小姐从小叛逆到大的罪魁祸首。   很好,现在可以说苏家祖孙三代都是不同品种的神人了。 [39]第 39 章:沉玉之谷   少年们的聚餐险些因为一盘豆橛子喜提不卜庐豪华套餐。   众所周知,豆橛子如果没有煮熟,吃下去会造成不适,苏合清楚这件事,但因为她没有亲自做过饭,也很少吃豆角,所以对这东西究竟呈现出什么颜色才算熟透没有概念,而行秋似乎也不是很能确定。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对着锅里的豆角陷入了沉思,最后是行秋试探着往里倾倒了一些他特地准备的混合调料,看着绝云椒椒把清亮的油脂染成红色霸道的香味很快窜上来,但并没有引来香菱。   香菱正在像一头狮子巡视领地一样巡视厨房,现下正在和最擅长突发奇想的胡桃斗智斗勇,显然没空理会两个少爷小姐,摁着探索精神和那么一点求知欲,苏合取来两双筷子,跟行秋一起试菜。   奈何二少爷的调料包里加了太多大料,香味糊住嗅觉,辣味蒙蔽口舌,感官敏锐如苏合都没尝出什么来,更何况行秋本人。他又不想拉下面子往里掺水,香菱说过,炒不好菜往里掺水真的很逊,只好继续尝。   两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不出好坏就继续尝试,反正厨师偷吃也是做饭必不可少的环节。   等到香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让胡桃遗憾地放弃了某些过于离谱的尝试,她一转头就灶台边上两个小祖宗在干什么,筷子上又青又红的豆角子让香菱的额角一跳一跳:她有非常不妙的预感。   香菱凑过来,站在两人身后,幽幽地问:“它熟了吗?”   行秋被香菱吓了一跳,苏合不以为忤,伸手又夹了一筷子递过去,还发出一声“啊”示意香菱张嘴。   香叶和八角桂皮的浓郁香味比辣味更先一步抢占香菱的鼻腔,她皱着眉头咀嚼,豆角在齿列之间发出摩擦的声音,这位习惯了辣味的厨房老手自然不会被调料迷惑,她又咬了两下,豆橛子嘎吱嘎吱。   锅是没盖的,水是不够的,人是心里没数的。   香菱表情陡变:“快快快,吐出来,根本没熟还是生的,你们之前吃了多少?不管了快去吐出来啊啊啊!!”   她一面把两人搡出去,一面让重云监督这两个不省心的,自己则抄起锅铲和浅盘,把锅里剩下的豆角都捞起来,准备洗锅重新下油爆炒,兜兜转转,没想到最后还是需要她来救场。   为了不让好好的朋友聚会变成不卜庐团建,重云紧紧盯着两人,看他们把试菜吃下去的豆角吐出来,又去给他们倒了两杯温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算完。   等他们收拾妥当,香菱二次加工的豆角已经装盘,看上去和之前锅里徒有香味的不可名状之物截然不同。   香菱也很奇怪,行秋虽然下厨机会不多,但他显然不会跟苏合一样两眼一抹黑,今天怎么像被降智了一样折腾出这种东西来,但她随即又想到,这位真·少爷可是会把水晶虾做成烧麦的人,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一次食物中毒危机就这样轻松揭过,香菱的报复也不过伸手拧了一把两人的耳朵。   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宴会开始之前,把这一帮人挨个搜罗起来的胡桃非常刻意地咳嗽了两声:“咳咳!”   “今天我们之所以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我们的好朋友——苏合,她获得了神之眼!鼓掌!”   苏合脑袋上的问号几乎要具象化。   她微微抬起下巴,冷静开口:“借口。”你只是想和大家一起玩而已。   “哎呀阿煦,这种时候就不要拆穿我嘛,你看云堇他们都很给面子的!”胡桃笑眯眯。   苏合环顾四周,发现朋友们的确在为她高兴,在她的目光扫过去时,云堇和辛焱都轻轻地鼓起掌来。   年轻的方士郑重道:“虽说不能过于依赖神之眼带来的便利,但能够自保才是最重要的。”   去岁的意外让朋友们都心有余悸,即使没能参与搜寻的几位,在事后听说时都不免为苏合捏一把汗,君不见哪怕不卜庐用上了最好的药,如今苏合的手臂上仍有一些淡淡的痕迹,诉说着当时的伤口有多么狰狞。   行秋观察了一下苏合的表情,见她似乎不是很想提起旧事,索性自己承担了转移话题的职责。   他兴致勃勃道:“你获得神之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像书里写的‘精神百倍,大彻大悟’?不过嘛……‘洞若观火’就不必了,你就算没有神之眼,眼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他冲小伙伴挤了挤眼睛。   “嗯……”苏合认真思考了他的问题,“不算。”   缀着流苏的神之眼被苏合取下,放在桌面上,她道:“意志和选择被神的智慧所肯定,神之眼是证明。”   其实许多人获得神之眼的契机都没有那么不同寻常,或许只是一次事件过后,或许只是明白了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神明便向他们投以视线,艾莉丝和尼可说,以后会为她讲解相关的信息,但显然不是现在。   少年们就着神之眼的话题高高兴兴地做出各种猜测,已经获得神之眼的人学着苏合的样子拆下来放在桌上,结果一行七个人,足足有三个火系神之眼,重云的冰系和苏合的草系被三只火红的宝石团团围住,看着可怜得紧。   热情如火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热热闹闹乐乐呵呵,欢声笑语中,度过了璃月港的闲散一日。   桌上能吃的吃得差不多,能喝的饮料茶水也基本见底,大家就商量着出去逛一逛或者找个地方观景,总归是准备在结束最后的活动之后各回各家的意思,结果在去码头的路上,行秋突然提出了邀请。   原来是他从私塾离开之后,家中父兄见他成日泡在书堆里,不是去万文集舍旧事去其他书籍售卖处流连,既对家业不感兴趣,也对所谓正经事毫无热情,但他从小就是这般模样,训斥完没几天就故态复萌。   因此,行秋的好大哥跟好父亲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既然行秋在武侠小说中探知和追求何谓侠义心肠,不如让他亲自接触一番何谓武侠。他们为他精心选定了昔年声名鹊起,如今却早已没落的古华派。   他们的打算行秋如何不清楚呢,只是他心中仍然怀有许多期待,毕竟声名流传那么久,即使当代门人没落,古华派的驻地总归还是有能够学习的东西吧,所以他不仅没有拒绝,甚至想邀请朋友们和他一起去见识见识。   “虽说兄长只为我一人取得了古华派的修习资格,但据我所知,王山厅所在的灵濛山风景秀丽,花木繁茂,值得一去,要是你们诸位近日有空,不妨与我同去见识一番?”   胡桃最先叹气:“我现在可还当不了往生堂的甩手掌柜,要是过两年你叫我,我恐怕还抽得出空闲来。”   苏合疑问:“钟离……?”   胡桃摊摊手:“平时让客卿跑跑腿也就罢了,总不能什么都让他做吧。”   云堇同样面露难色:“我的新戏正在排演,已经定好了开演的日子,临时增加行程,恐怕……”   “原来如此,”行秋道,“看来我们等你开戏之时还需回来一趟,这可不能错过了!”   香菱也摆摆手:“老爹说我白案功夫还差点火候,一口气给我安排了半个月的练习,我也走不开。”   辛焱倒是没什么事情要忙,她的演出时间很自由,况且沉玉谷也有许多人,要是她的演出能到翘英庄乃至遗珑埠那边,无疑是更好的宣传,况且沉玉谷再往北就是柔灯港,枫丹是摇滚艺术的发源地。   “包路费吗?”辛焱问。   “包的包的!”行秋忙不迭点头。   和她同样情况的还有重云,他早已成为独当一面的天衡方士,完成了许多驱除邪祟的委托,虽然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的特殊体质,有投机取巧之嫌,符咒剑术的修行都不能落下,但在行程上无疑十分自主。   苏合就更不必说了,她新书写完,正在等待出版,又暂时没有新的灵感,正是最闲的时候,但行秋多了解她,知道她恐怕没那么想出门,特地准备了两套说辞,只等她拒绝,但出乎意料的是,苏合没怎么纠结就同意了。   行秋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   苏合伸出一根手指:“实地考察。”   行秋恍然大悟,如果是出于这种考量,那就一点不奇怪了。   苏合为倾江月写的第一本书里,就提到了沉玉谷的民间传说和山间景致,但显然她自己没有亲自去过离璃月港那么远的地方,这次行秋邀请,她便顺水推舟,去看一看自己笔下那些抽象的画面是否和真正的山水一致。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去到那里。   那是在关于倾江月的故事里,距离她们最近的一处传说。高大的玉台,沉入水中的玉珑,渺渺不知来处的先民,在传说中曾指引他们的使者,苏合有种预感,或许让倾江月真正“诞生”的机缘,就在沉玉谷,就在此次行程之中。   而且另一方面,苏合的父母目前正在枫丹,如果走沉玉谷这条线路,信件的往来应该会迅速很多吧。如果把这件事也写进信件里,来回够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呢?   苏合不是很确定,也不想自己的期待落空,她只是小小地期望着。   见不到也没什么的,她想。   而倾江月,在帮苏合收拾行李的这个夜晚,轻轻打开了窗户,望着天边那一轮满月。   “月亮上,有什么吗?”苏合问。   倾江月摇了摇头。 [40]第 40 章:免费苦力   曾经有过一个夜晚,一个这样的夜晚。   星星的光辉铺满半个天空,月亮的影子却一直在薄云之后,无论时间怎样推移,无论夜中的人如何等待,清亮的光辉始终不曾洒向大地,月亮遗忘了这里,云也不曾垂怜。   在这个无月的星夜里,尼可用带来的牛乳为自己跟苏合兑了一杯茶,四颗方糖留给自己一颗,三颗全都给了苏合。   她们刚刚讲起隐秘的往事,关于那个月亮依旧是三的年代,高天的使者如何在世界上行走,彼时的列国与诸邦有着何等辉煌灿烂的文明,虽然这些文明不全是来自于人类自己,但城市与灯火铺陈在大地上,依然是美丽的风景。   尼可说给苏合,也说给她垂泪万千的缄默“同族”。   因为有些东西是不能直说的,所以它们变成了故事,变成了寓言,变成了遥远邦国的祷歌,爱在人脑子里唠唠叨叨的天使小姐会在某些时候沉默,但她相信苏合与倾江月能够理解她的未竟之言。   话题的最后,尼可说起了倾江月,拖曳着羽翼的石像天使正望着月亮。   尼可引用了一段苏合阅读过的典籍,名为《浮槃歌卷》:“我等是受造于原初的精灵,闪烁的虚像,创造者眼中流出的一缕微光……于你而言,她是降诞于狂想的谵妄,苍白的圣像,造物者心中缭绕的一抹空茫……   “如果不诞生在这个世界,她会永远像今天这样,完全属于你,为你欢喜,为你悲哀,为你的孤独饮泣。但如果你希望她以故事中的模样存在于世,就必然要接受她的离去,盖因我等必不可将献于众生的爱只给予一人……”   但尼可是知道的,倾江月的诞生源于苏合的孤独,是一个孩童对陪伴的幻想。   苏合偷偷伸手,去抚摸倾江月的羽翼,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天使都这样,但尼可的翅膀她见过了,更像是由火和光构成的图案,瑰丽,温暖,却没有真实的骨架与血肉,她还是更喜欢倾江月的。   望着月亮的苍白圣像有着用以垂泪的许多眼睛,她看得见苏合的小动作,却只是轻轻抬起翅膀,用那些柔软的羽毛盖在小姑娘的头顶,她和尼可一样,在夜里微微发着光,月亮一样。   “故事诞生后,她就不止在我的心中,不再独属于我。”   《泣月者言》这几年经历过几次再版和改编,其中形式变动最大的一次,就是被改成了面对儿童的绘本。苏合曾经问过要不要把某些结构复杂的句子和生僻字词改得更简单一些,得到的回复却是不必,想来也有科普的作用。   鉴于苏合自己写这东西的时候就是还能看绘本的年纪,琼英又见过她的画,所以在改为绘本的时候,书社也征询过她的意见,买下了她的几张手绘用作插图。   虽然时至今日,苏合也弄不明白《泣月者言》这样不算通俗也不算古典的作品到底为什么受欢迎,但她很少为此烦恼,反正故事有人喜欢看,自己也有一些收入,总归是好事。   所以她偶尔走过璃月的大街小巷时,会听见家长们哄孩子用的话术从指着月亮会割耳朵,变成了会有天使为月亮哭泣,苏合对此更加疑惑——但仔细想想,邻国蒙德最受欢迎的童话故事是《野猪公主》和《蒲公英海的狐狸》,大概提瓦特的孩子们对于童话都有自己的一套审美吧。   在喜欢用童话和寓言来包裹历史这一点上,苏合跟安德斯多特以及尼可的确有共同语言。   虽然她真的很难承认自己写的是童话。   一个故事被千万个人阅读,故事的主角自然也有千万种面相,苏合还遇到过那种孩子翻开绘本就被石像天使的形象吓哭,家长反手就把出版社和她这个原作者一起告了的家长。   事情很简单,但对方不依不饶,似乎出于某种意图想从苏合这个原作者和出版社身上扒掉一层皮,最后苏合嫌烦,和琼英商量着请来了烟绯,这事才算圆满结束,最后凝光为此事盖棺定论,新拟了一条有关出版物讹诈的法律。   所以哪怕倾江月先于故事诞生,苏合也不认为自己应当享有对方独一的爱。   “说到底,独一的爱,究竟是什么呢?”   尼可也陷入了沉思,她端着自己的茶杯,也学着苏合的样子摸了摸倾江月的羽毛,却被这位“同族”用长长的飞羽轻轻敲了敲手背,显然尼可的手法没有让她满意。   尼可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鬓角,虽然才不那么确定地道:“爱某一人超过其他所有,甚至超过爱其自己,应该就是独一的爱吧……又或者渴望得到对方所有的注意力,因对方的欢喜而欢喜,因对方的厌恶而厌恶,反正我看那些书里是这么说的,大概。区别于大的概括与笼统的概念,或许单纯指代着男女之爱?”   “很奇怪。”苏合道。   “诶,为什么?”尼可一愣。   苏合组织了一下语言:“除非特殊的情况,人一般不会因为爱上其他人而抛弃自己的亲人,也不会因为喜欢某个人而不再喜欢爱看的书和爱吃的菜,我想,你们也不会因为特别喜欢某件事,而放弃‘爱人’的本能吧?”   “这应该不一样……”尼可迟疑地说。   “那,情感的浓度,要怎么划定呢?”   出于对尼可的尊重,苏合改变了语言风格,她现在所说的更接近书面的表达而非口语,极尽指代与身份代称。   “如果没有属于众生的怜爱,何必将禁忌也授予他们,那受赞颂的有翼者,其绝罚如何摧毁一切,地上诸邦国的残骸已经说明一切,北国的黄金之城也无法免俗吧。那蒙受眷爱的外来者,与被羽翼庇护的人子,似乎同在一处。   “她仍然怜爱,不是么?甚至比之前更加温存,因为那被束缚,被亵渎的,被强加的?以文学领域的观点而言,这是更加真实,更可以触摸的眷爱……她对众生的悲悯因此减少了吗?   “所以……其实只是因为背叛吧,因为背叛,所以禁绝一切可能。”   苏合的意思是,天使们受到惩罚只是因为对造主的背叛,在她的理解中,最初的天使因为爱上某人而抛弃了爱人的使命,这一观点并不成立,因为她背叛的时候带着庇护的人类一起,她想要给他们不被定义的自由。   那么在这个基础上,所谓“独一的爱”无疑是个悬浮的概念,即使没有这样的感情,越是真正地怜爱众生,越是真正地喜爱着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就越会怀疑至高的权威吧。   崇高而复杂的理论,只为佐证自己的观点,最后苏合摒除了发散得过于高远的话题,落脚到她的天使身上。   “所以,当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有做任何事的自由,爱我并非她独一的爱,所以我不会失去她。”   尼可有些怔愣地看着苏合,看着这位年轻的魔女,她想起芭比洛斯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伟大的占星术士拨弄着水占盘,说,总有一天,你会因为爱怜,会因为不忍,而不甘心只做观察者和记录者,当指引也无济于事的时候,你迟早会身入命运,亲自参与,为你的所爱尽可能地遮风避雨。   苍白的圣像走了过来,月色从暗淡的云翳中挣脱出来,落在倾江月的羽翼上,苏合对她伸出手,天使便将自己的造主拥入怀中,爱怜地收拢羽翼,形成一个小小的、羽毛做的茧。   是啊,是啊,世界上也是会有这样的关系,会有这样的故事的,不必再去思索当年。   绿眼睛的女孩儿从羽毛里探出脑袋,对尼可笑道:“而且,我也没那么孤独了。”   高贵而瑰美的生灵,连愁绪的表达也如斯美丽,尼可伸出手,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她浅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有千言万语,似乎也想要倾注在喋喋不休的心音里,可她还是陷入了难得一见的沉默。   “那真是太好了,”她说,“艾莉丝也会为你高兴的。”   她知道,“同族”会带着造主关于自由的祝福,顺理成章地来到世界上。   或许是尼可的情绪过于明显,连倾江月也注意到了,趁着苏合扒拉着她其他翅膀的功夫,那柔软而温暖的羽翼也把尼可卷了进去,夜风微微的凉意消失不见,她和苏合你蹭我我蹭你地挤在一起,好像稍微明白了一点这姑娘的喜好。   此时此刻,苏合站在翘英庄的石板路上,脚边肥硕的猫咪绕着脚踝蹭来蹭去,湿润的空气带着淡淡的土腥味,草木的芬芳充盈感官,她不由地便想起那个夜晚尼可离开时的神情。   她…看起来无疑有些狼狈,但却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一样开心。   苏合想到这里,也决定想一些能让自己也跟着开心的事情。行秋和辛焱已经在打听去灵濛山的山道,苏合被他们俩留下来看行李,只能把脚边的猫咪抱起来玩,一边玩一边想着要怎么去追寻所谓契机。   沉玉谷山清水秀,但也意味着风险浪急,行秋天天书堆里钻,和家丁学过一些拳脚,辛焱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沉玉谷本地的某些特产生物也不容易相与,苏合正在思考要不要去遗珑埠雇佣镖师。   嘉明小哥在的剑匣镖局似乎就在那里……   不过要是钟离和铜雀也在就好了,他们俩里一定有一个愿意给她免费当苦力的。   念叨什么来什么,苏合正在琢磨呢,便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村庄小道的尽头走来,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只是手上拎着几个口袋,有些破坏这份美感。   钟离一见她就顿感大事不妙,可已经四目相对,再回避就不礼貌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小友……”   “好巧啊,钟离,帮我个忙怎么样?”苏合很萌地歪了歪头。   “……”钟离很想拒绝,但他感觉到苏合的造物戳了戳他的手背。   虽然有点绕,但现在的情况大概是:苏合知道钟离清楚倾江月的存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从之前的言行来看,很有可能一开始就清楚,而她现在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璃月的水土真是养人,当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的女孩儿现在都能威胁他了。   苏合道:“你看着的话,会安全一点吧。”   钟离叹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小友,你……也罢,我早该想到会有这一遭。” [41]第 41 章:翘英趣事   虽然说着要把钟离抓去当苦力,实际上苏合并不很急,没有现在就出发的打算。   行秋被送去古华派习武,她和辛焱总要陪着朋友先把地皮踩热,等到行秋差不多适应这里的生活,习武什么的也走上正轨,两个女孩子才好各自行动。   不是她们不放心行秋,是二少爷长这么大头一次合法长期夜不归宿,自己太兴奋,非要拉着朋友絮絮叨叨。   他们从璃月港一路北上,途径归离原,后在望舒客栈转为行船,行秋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了一路,连精力旺盛的辛焱都被他折腾得没话说,苏合更是听了一半,上船后直接回到自己的舱房两眼一闭,人事不省。   一路舟车劳顿,之后眼看着还要爬灵濛山,又得带着倾江月满沉玉谷上蹿下跳,时间定然不能安排得太局促。   所以苏合简单和钟离对了对行程,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钱袋,留了一小半给自己,剩下的全都交给了钟离:“劳你在遗珑埠盘桓几日,一应食宿由我负责,必要装备你看着买。”   她话说着说着,就有些惊讶地望向四周。   翘英庄的鸭子养得野,在荷塘里嘎嘎嘎地游,见了苏合就争先恐后地凑过来,鸬鹚更是不遑多让,就苏合跟钟离说几句话的功夫,它们就活似苏合身上挂了两条鱼似的冲上来,张开嘴就要把女孩儿手边的猫挤出去。   钟离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一只鸬鹚的脖子,把它提溜远了些,好险没让对方的翅膀扇到自己脸上。   远处,山坡茶田中的柔柔羊,好像也有几只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迈着步子似乎打算走过来。这种体型更大一些的动物要稳重得多,至少没有以冲锋的架势狂奔,这让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苏合显得有些疑惑:“……在璃月港和归离原,没这么夸张。”   钟离:“不见得。”   璃月港里有的无非是猫猫狗狗和鸽子团雀,吃虎岩和港口的所有猫咪都没能逃出苏合的魔爪,犬只也一样,鸽子和团雀本来是不怕人的,但熊孩子打得多了,见了人就会飞走,苏合也不见得好使。   归离原之行,她更是从头到尾都与人同行,去的时候撒足了药粉,回来时的防护也万全,即使有什么想要亲近,恐怕也没有机会。   如今到了翘英庄,现下正是茶农们忙着采茶窨制的时节,庄头只有些老人小孩并几个商人,四下空旷得很,沉玉谷的茶农们养着的小动物多,又多散养,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见了苏合便都凑上来。   两句话的功夫,便有毛色干净,被毛柔软的偶蹄目动物踱着步子上前来,不管自己多大只,也不管头上有没有角,低下脑袋就开始蹭苏合的小腿,她险些被柔柔羊撞得一个趔趄,钟离赶紧扔开鸬鹚扶了一把,她才没一头跌进荷塘。   钟离一言难尽地问:“需要帮忙吗?”   苏合歪歪脑袋没有说话,只是扶着钟离的胳膊借了一下力,踩着有些湿滑的青砖换了个位置,至少没那么靠近水边,然后冲那只走得最快的柔柔羊招了招手,在柔软的咩咩叫里,苏合微微倾身抚摸它头顶蓬松的卷毛。   钟离不动声色地用脚背把几只湿漉漉挤上岸的鸭子赶下了水。   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柔柔羊便舔舔她的脸颊,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鸬鹚飞过来,鸬鹚飞过去,鸭子上岸,鸭子下水,钟离看着自己鞋面上的羽毛,心平气和地问:“它们呢?”   苏合委婉地表示:“恐怕很难理解,理解了也不会照做。”前者指鸭子,后者说鸬鹚。   一根直肠通大脑,有些鸟类是这样的。   她之前抱着的那只毛皮丰润的玄猫到底还是被放下了,苏合本想放它走,可是它在花盆的间隙跳了几步,好像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索性又轻盈地跳回来,一个饿虎扑食就对准了苏合腿边的鸬鹚。   可怜的鸬鹚正为心仪的人类抓来了小鱼,那边一只猫就窜了过来,顿时打作一团。   愤怒尖锐的猫叫和鸬鹚的咕咕呱呱混在一起,猫毛和羽毛一起飞,一时间清净的翘英庄一角顿时热闹不已,就连已经走远的柔柔羊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咩咩叫着看起来好像也打算加入。   现在不仅钟离一言难尽,苏合也很难说这是“甜蜜的烦恼”。   主要沉玉谷这边的鸬鹚很多都是捕鱼人驯养的,这只玄猫脸上没有泪沟,下巴没有黑点,看起来也有主人,它们倒是不管不顾地打起来了,多少算始作俑者的苏合却很难避免之后得去和二者的主人沟通一番。   如果可以的话,苏合真的不太愿意和陌生人类打交道。   所以它们大概需要一些调停。   苏合伸出手,精准抓住了玄猫的后脖子,叫声越来越愤怒嘶哑的猫咪一下子噤了声,苏合好心地给它理了理毛发,又给抱在了怀里,看得出来非常喜欢猫咪了。   那一边钟离也沉稳冷静地一把卡住鸬鹚的脖子,他甚至忍着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厌恶之情,从地上将那条还在挣扎的小鱼捡起来,一把塞进鸬鹚的喉咙口,然后把它朝着水面扔了出去。   碧水河上的捕鱼人一般都是这么做的,但钟离显然低估了鸬鹚的耐心,它是会飞的,并且非常聪明,哪怕身体的肌肉记忆让它飞出去之后就一头扎进水里,但没过多久它就浮了上来,愤怒地在水面拍打翅膀,准备继续冲锋。   钟离扶着额头,对眼前的场景感到十分无力,他很想劝苏合把猫放下,但他还没开口,鸬鹚就飞了起来。   只不过哪怕钟离收着力道,那只鸬鹚也还是被卡了两次脖子,此时多少有点晕头转向,飞起来之后没有冲着钟离去,而是义无反顾地飞向了山道的方向,而恰好,行秋和辛焱已经探路回来,正在往这边走。   少年们从一片入画山水之中步出,裙角衣袂带着草叶和露水,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写意唯美的场景,但一只如同见了仇人一般的鸬鹚打破了所有的美好与幻想,在行秋不明所以的怔愣中,鸬鹚坚硬的嘴壳子痛击了他的肩膀。   行秋,被鸬鹚单杀。   辛焱倒是反应过来了,抄起自己的琴就要上去进行支援,但鸬鹚身形灵活,一击即退,等辛焱反应过来要去找时,它已经扎进水里不见了,只有一群鸭子睁着无辜的豆豆眼和她对视。   “鸟呢?”辛焱挥手赶开了鸭群,四处张望。   苏合跟钟离这才姗姗来迟,前者见行秋捂着肩膀不说话,还以为他伤得很重,正要开口询问,没想到这人竟然笑了起来,甚至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灵濛山不愧是江湖福地,连山脚下的鸬鹚都有如此功夫!”   苏合:?   这人家中老宅不是在沉玉谷吗,他会不知道翘英庄养着什么?   她以询问的眼神看向辛焱:“山上有什么?”能让他疯成这样。   辛焱收起她可以当做武器的琴,看起来也对行秋的反应莫名其妙:“我们路上遇见一个老先生,走得特别快,一开始我还以为遇到什么妖邪,结果行秋追上去才知道,人家就是古华派的门人,叫文四爷。”   她不确定地道:“大概,他们也是有真本事的……吧?”   所以行秋才兴奋成这样。   钟离试图和行秋解释那只鱼鹰只是看花了眼,没有针对他的意思,也没有再和他比试功夫。平常还好,行秋思绪敏捷人也理智,但现在这个档口上,本来就期待已久,还真的见到了身法卓绝的侠客,他显然没法冷静。   钟离说了两句便发现没能让热血上头的少年人恢复清醒,又叹一口气,摇摇头走了回来,他算是看出来了,能跟苏合玩到一起的就没几盏省油的灯,更何况还是在这个猫嫌狗憎乌龟看了都要踹两脚的年纪。   辛焱倒是已经了解前因后果:“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看它这么乖,本来想摸一下的,没想到猫也不可貌相。”   “摸。”苏合额斩钉截铁。   她随后就把玄猫塞进辛焱怀里,也不管辛焱怎么和猫咪面面相觑,就径自走到还在水塘边等待鸬鹚的行秋身旁,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哥来了。”   行秋条件反射就是一套话术:“啊?兄长怎么到这里来了,商会里的事情难道有什么麻烦,不嫌弃的话给我看——”他说到一半,就意识到站在面前的是苏合而不是自家倒霉哥哥。   行秋并不畏惧自己的兄长,毕竟论耍心眼还是他自己比较在行,只是兄长的到来意味着“不务正业”的结束,为了和家里人面子上好看些,行秋总是要拿出一点态度来的。   苏合很少去行秋家中拜访,但为数不多的几次里,她刚好碰见过类似的场景,现在正好现学现卖。   “……怎么是你啊!”行秋有点恼。   “伤口不痛了?”苏合问。   “呃——嘶……”行秋动了动肩膀,倒抽一口凉气。   他现在也终于想起来之前自己都说了什么蠢话了。   情急之下,为了转移话题,他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苏合跟另一位熟人身上,只见行秋问道:“钟离先生也在?”   苏合:“委托。”   钟离:“巧遇。”   行秋疑惑地“嗯?”了一声。   没有提前没对好口供的两人尴尬地沉默一瞬,当然,尴尬的主要是钟离,苏合理直气壮。   行秋摸着下巴,继续问:“你们二位这是……?”   苏合老神在在:“巧遇,叙旧,我有委托,等你这边忙完我就启程。”   钟离只能点头。   反正也说得过去,行秋不疑有他:“到时候一定注意安全。”   跃跃欲试的鸬鹚卷土重来,钟离一边叹息着一边熟练的抓住了它,并且避开了它叼着的鱼。   “给,”钟离也决定暂时放下一些“成见”,他把鸬鹚递给了行秋,“你的对手。” [42]第 42 章:壶中洞天   行秋和鱼鹰面面相觑,捉也不是放也不是,眼看着这只雷霆大鸟咕咕呱呱着又要动嘴,辛焱抄起武器虎视眈眈,与此同时,钟离同苏合交代几句,约定了见面地点,便准备迅速撤离。   翘英庄与遗珑埠以碧水河相连,前者要往后者去,江上有渡船与竹筏,不必翻山越岭,因此两人约定在遗珑埠的茶馆碰面。钟离先行询问此行的目的地,得到的结果却是没有固定地点,主要探访遗迹。   苏合道:“据传,玉谷先民是从别处迁徙而来,魔神战争前,此地风貌别具一格。我的目的就是遗迹,我了解过位置,也可以跟着她的感觉前行。”   简而言之,不是考古胜似考古。   “我原本准备去找镖师,归离原之行时叶先生十分周全。不过你来了,论了解,你远胜任何人。”   钟离一愣,轻轻摇头:“实则不然,具体情况,待你来寻我时再议……总之,事情恐怕与你想象中不同。”   苏合思索片刻,不置可否,只道:“回见。”   钟离颔首:“回见。”   他们这厢商议得差不多,行秋那边也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这只鱼鹰的主人,凶神恶煞的大鸟一瞬间便老实下来,只是在苏合经过时仍然抻着脖子叫喊,渔翁拍了拍它的脑袋,笑道:“它是真喜欢你啊小妹!”   苏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摆摆手,拿起自己的行李和行秋辛焱往灵濛山的山口走去。   灵濛山风景秀丽,向上的山道却不怎么太平,虽然一行三人没有真的遇到什么,但偶尔也会看见一些似是而非的痕迹,行秋和辛焱不明所以,苏合则能看出这些都是什么。   盗宝团,岩龙蜥,玄文兽,史莱姆,只是它们只有痕迹和些许毛发留下,想来已经被人提前清理过了。   “说不定就是我们之前看见的那位大侠?”辛焱猜测道。   行秋:“那位文四爷身法过人,足下生风,有追云逐日之能,如果是他的话,我们一路平安也在意料之中。”   三人上几级石阶,绕过几树繁茂绿荫,又踏过山涧溪流,来到一处缓坡,辛焱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搭上舞台卖力表演,摇滚艺术又是一门体力活,她不怎么累,但行秋跟苏合却难免有些气喘。   行秋还好一些,他只到想要习武必然需要打好基础,跟着家丁练习时忍住了没有偷懒,而苏合嘛……不写书的时候她会被香菱抓去和萍姥姥一起锻炼,但等她忙起来就十天半个月不会出门,锻炼成效有限。   照理来说以苏大小姐孔武有力的体魄,李姑爷也和手无缚鸡之力毫无关系,作为两人的独女,苏合哪怕不是武学奇才,也应当是体魄健康的正常人,但她显然离这个标准还有一段距离。   她也去问过白大夫,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需不需要服药调理,全璃月最权威的医生为她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甚至让苏合从家里翻出了她自己幼时的脉案,两相结合才加以论断。   体质如此,不必强行扭转,也不用服药,是药三分毒,即便是调理所用也不能保证对身体没有负担,只要平时吃喝注意营养,三餐不敷衍了事,等到年岁渐长,情况就会好很多。   所以苏合也不着急了,如今看着书海遨游的发小和自己差不许多,她还有十足的心情调侃。   “行秋啊行秋,你怎么沦落至此?”   她这话一说,二少爷立马就有点恼,不过他脾气好,被气着了也不会找苏合的麻烦,而是气鼓鼓地重新拿上行李,也不休息了,二话不说就继续往山上走,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下来的。   “哎呀。”苏合毫无负罪感地感叹了一句。   辛焱无语地瞥她一眼:“你啊,少逗点他吧。”   苏合无辜地眨眨眼:“我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经逗啊。”   行秋也是倒霉,自尊心最强烈最敏感的年纪,遇上了已经经过进化的发小,女孩子的成长总是要比同龄的男孩要快,无论身体还是心智都是如此,苏合又是其中格外出挑的类型,朋友们最近被她逗弄的次数格外多。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辛焱有时候也在想苏合是不是和胡桃关系太好以至于思路都差不多了。   辛焱比他们年纪稍长,扶了扶额头,也没问苏合究竟有没有休息好,只是道:“走吧。”   山路继续延伸,道路旁开始出现斜斜插在石堆或者泥土中的朽剑,行秋见了便有些走不动道,他此时已经忘了被苏合挤兑的那一丁点羞恼,只顾着观察那些黑漆漆的剑,不过他没看出什么门道来。   苏合一向眼力过人,于是行秋便指望着她能看出更多的信息,可惜苏合对兵器所知甚少,她也只能从其中几把剑剑格的形制判断这是百余年前流行的款式,因为百年前曾有一位名侠惯用这种制式,效仿者众多。   行秋满心以为能找到什么传说故事,结果只有路边的薄荷跟甜甜花。   接近山巅后,不论是草甸还是树木,乃至于岩石和泥土的色泽,都逐渐向一种柔和的蓝色过渡,半山腰和山脚下常见的乔木还偶剑一些别的色泽,到了这里,便只剩下青绿,三人翻过最后的石阶,俱是眼前一亮。   只见视线尽头是一处清亮瀑布,汇成一潭清澈小池,池中立着古老石桩,遍生苔藓而屹立不倒。池边有翠绿笔直的剑松,寻常的苍柏在此地却呈现出雪一般的色泽,映衬环境更加清幽。   池边有道,通向一处古老石门,显然是门派重地,另一侧则通向一方石桌石椅,正安坐三位老者。   一见他们,其中一位便起身,眨眼的功夫便到近前,行秋和辛焱似乎认识他,神情并不惊讶。   行秋这下气也不喘了腿也不痛了,拱手道:“文四爷,我等如约而至。”   文四爷顿了片刻,有些怔愣,随即颔首:“好,掌门和黄三爷在等你们。”   不同于文四爷言语上的木讷,以及黄三爷的欲盖弥彰,掌门人倒是对古华派的情况不曾隐瞒。   古华派的没落并不只是书中提及的那些,门人凋零,驻地缩减都在其次,最重要是门中最重要的武学无法传承,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步田地,但看灵濛山上这三人的身法,他们显然都有真才实学。   行秋的入门让他们很是高兴,一部分原因是行秋的确有着上好的根骨与一颗坚定的习武侠义之心,另一方面则是,飞云商会给钱给得十分大方,行秋来此求教,他父兄支付的费用足以维持古华上下数年的开销。   只要再去遗珑埠和璃月港,继续维护这门派重地就不成问题。   行秋拜师学艺,自在不在乎这些,不如说他甚至对古华派的现状有些跃跃欲试,不知道是不是看多了类似振兴门派走上人生巅峰的武侠小说,苏合与辛焱主要是来参观,掌门也颇欢迎。   鉴于行秋适应良好,艰苦的锻炼和不算优渥的条件都没能让他知难而退,作为他的朋友,辛焱苏合也就不需要照看太多,她们在灵濛山顶逗留了两三日,便告别行秋准备离开。   辛焱要去遗珑埠,她听说枫丹那边有商队前来,准备去打听一番虹色巡回的消息,苏合正巧与她同行,两人便上了翘英庄码头的竹筏,一路听着清亮的船歌向遗珑埠而去。   宝玦口巨大的玉石让两人惊叹连连,辛焱戳戳苏合的手肘,问她能不能看出来这是不是真的。   苏合定睛观察,只见这块玉玦虽然年岁一久,灰尘砂石与青苔一个不少,但仍有宝光氤氲,想必当年附着其上的力量至今也仍然在运转,只是不知道除了稳固河道,还有没有其他作用。   “真的。所以传说同样可信。”   相传沉玉谷许多年前曾经险些有一场洪水,碧水河掀起滔天巨浪,吞没两岸民居,一位仙人取下腰间玉玦,使其变大镇压河岸,这才没让碧水河继续泛滥,下游的绝云间和归离原也随之幸免。   “原来还有这种传说……诶,你听船家的歌,是不是也和这个传说有关?”   苏合细细聆听,不太确定道:“或许是传说的节选……?听不太明白。”   话虽如此,船家唱了一路的歌,等到两人在遗珑埠的码头分别时,苏合也已经能够跟着哼唱两句,见到钟离时,还被问了一句唱的什么,苏合便随口回答。   遗珑埠茶馆里的点心口味比璃月港还要淡一些,沉玉谷产茶,点心也多用茶做,甜味虽淡,茶香浓郁,苏合起先吃得有些皱眉,之后便习惯了这个味道,品出几分闲趣来。   见她如此,钟离便给她倒了一杯松萝仙芽,苏合摇摇头推了回去:“这个还是算了。”   等台上一出戏唱完,两人便简单收拾了行装,准备出发。   主要是苏合在收拾,钟离没带什么行李,这让苏合有些疑惑:“不需要装备吗?”哪怕钟离艺高人胆大不需要什么专业设备,干粮衣物总要带上吧,他不用她还需要呢。   钟离难得有些玩味,他不知从何处径自取出一只茶壶,道:“都在此中。”   “原来如此,外景之能。”   也就是萍姥姥所说的壶中洞天,也是,有这样方便的所在,再去风餐露宿未免本末倒置。   不需要在苏合的面前假装普通人之后,钟离也终于可以使用一些方便的仙家手段,他示意苏合碰一碰茶壶,苏合照做,只是眼前一花的功夫,她便身处一方明亮的洞天之内。   洞天空间广大,景观与摆设都颇为讲究,很有钟离的风格。   放好行李苏合便离开壶中洞天,钟离便问:“先往何处去?”   苏合一望那云遮雾绕的某处,道:“赤望台……嗯,它在古籍中叫做悬圃。” [43]第 43 章:是耶非耶   沉玉谷气候多变,即使已经入秋,呼吸偶尔也还带着黏腻的湿气,沉玉谷地理位置相对特殊,山环水绕,不同于绝云间,气候反倒更接近须弥。这一点苏合在灵濛山上就已经体会过,只是现在变本加厉罢了。   放在几年前,一旦置身于这样特殊的天气环境,苏合脚一沾地说不定就要病上一场,现在就好很多,她只是略有不适,灵濛山上走走停停也还问题不大,只是要从遗珑埠往赤望台去,就不免走得有些艰难。   他们需要先随山道上瞑垣山,再一路南下,到宝玦口附近下山,穿过山间洞穴,才能抵达附近水域。   上山进程刚到一半,苏合就有些腿软,没踩稳脚下湿滑的山石,还是钟离拽着她手臂一捞,她才没和早年的甘雨似的咕噜咕噜滚下去,甘雨滚下山去自有毛皮脂肪缓冲,她要是滚下去,骨头都得折好几根。   两人只得在此暂且停留,钟离叹道:“你又是何苦来哉。”   苏合擦掉额角的汗,看了钟离一眼,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实话实说:“为她而来。”   话音落下,只见少女轻轻抬起手臂,那位钟离一直能够感觉到,却从未见过真实形貌的拟造天使,终于缓缓从空气中浮现,苍白的圣像伸手搭上造主的手臂,拖曳皎白的羽翼,闭合的无数眼目如在垂泪。   四下无人,山道寂静,苏合才让倾江月现出实体,否则这位天使小姐的神秘感恐怕要一直保持下去。   “你们应该很熟悉。”苏合浅浅勾了勾唇角。   这二位确实是很熟悉的,钟离跟苏合认识了多久,他和倾江月就“认识”了多久。   事已至此,钟离便道:“久仰。”   沉默的石像天使睁开双眼,微微低头,算是打了招呼。   休息得差不多,倾江月隐去身形,苏合起身收拾收拾准备继续赶路,而钟离则若有所思,他问:“此行第一站仅有赤望台,中途不必去其他遗迹所在,可对?”   苏合点点头:“其余地方可去可不去——这么问,是有什么仙人小妙招吗?”   “姑且算罢,”钟离谦逊道,“以如今脚程,抵达宝玦口时恐怕天色已晚,小友不如先到壶中洞天暂且歇息,养精蓄锐,余下路程自有妙法。彼时赤望台上如有变故,也好周全应对。”   话都说到这份上,自觉速度实在是快不起来的苏合自然没有意见,欣然接受了钟离的建议,领着倾江月便去往壶中洞天当挂件,没有让钟离再多费口舌。   归离原之行后,钟离的确如约教授苏合一些仙法,有的用以安神定志,有的用以防御家宅,加快移动速度的法门自然也在其中,只是仙法并非凭空而有,足下生风的法门也对体质有一定要求,可惜苏合达不到。   她学得最好的是降低噪音和平心静气的仙法,无往不利的感知让她在这方面也触类旁通。   钟离在路上简单介绍过,此处洞天名曰罗浮,是由外景之能幻化而成的环境,虽然有此洞天,但钟离本人在绝云间自有洞府,此处简单装饰之后便鲜少留居,只是每隔几年会打扫一次,不让建筑和摆设朽坏蒙尘。   钟离的简单和一般人的简单显然不是同一种标准。   苏合独居家中,早些年还会模仿父母起居室的摆设,床栏脚踏妆台博古架衣柜屏风等等样样俱全,虽然会定期请人来里外收拾打扫,但她自己的卧室会自行整理,哪怕倾江月能够帮忙,太多的家具也让苏合觉得麻烦。   到了现在,她的卧室里就只剩下一床一桌一椅,以及衣柜妆台,剩下的都被搬去了别处,房间里只留下大块地毯和抱枕玩偶,无论是打扫还是清洗都十分方便。   洞天中的装饰和方便快捷可谓毫无关系,又因为缺少生活痕迹,所以看起来就很像玉京台那边待售的样品房,但又远远比那些样板宅邸雅致讲究,让苏合都有些不忍心破坏如此景致。   在主卧和客房都转了两圈,苏合最终选择从衣柜里拖出一条毯子往书房去,陌生的环境让她很难真正安心,书房用以小憩的软塌正好足够狭小,能带来些许安全感,而且还能看看钟离往这边塞了些什么书。   璃月豪商素有以书架装饰家中的爱好,只是其中有多少真的会去看,有多少只是充充门面,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反正行秋家中的藏书在他翻阅之前,多半都属于后者。   钟离这处洞天的藏书倒是很有意思。   从出版时间来看,钟离的确有数百年没有往这里放新东西,而数百年前的市井通俗文学,竟然也和今天的相差无几,只是人名与传说有着细微的差别,对仙家的描写也没有走形太多,看来流行与风尚的确是个循环。   杂书之外的典籍年代就要更久远一些,内容也和其他有很大差别,很久以前某一代七星的任免,碧水河洪涝灾害的治理,归离原土质勘察……多半是一些政务的存留记录,彼时钟离的字迹和现在的也有不同。   看来他的确深谙做戏做全套的道理。   七星和月海亭不会把这些内部资料公之于众,哪怕是凝光特意撒下的“碎雪”,它们尚且完整时也不能算正式文件,充其量是思维导图。凝光本人倒是很乐意把类似的东西给苏合看,可后者对这一类充满官腔的文字兴致缺缺。   但这里的记录确有些许不同,哪怕说的是类似的东西,言辞和用语也要生动很多,用现在的话来说是充满活人感,这让苏合浑然忘记疲劳,看得津津有味。   比如其中有着这样一桩趣事,轻策庄某年早春下了一场好雨,气候得宜,春笋丰产,农人便分出一些品相最好的,请路过的仙家帮忙送去璃月港倚岩殿,说要给帝君他老人家尝尝鲜。   彼时倚岩殿还不是如今用于祭祀岩王帝君的建筑,从信件和报告中的口吻来看,那里是岩神的办公场所。①   本来这件事平平无奇,但奈何轻策庄农人细致妥帖,也没让帮忙送货的仙人白跑一趟,便给仙家打包了一些山间特产,结果其中恰好有一样是仙人的过敏源,双方都对此毫不知情,结果半路上一吃,仙人就直挺挺栽进渌华池。   到底是体质强悍的元素生物,对寻常生物来说可能要了老命的严重过敏,到了仙家这里一会儿就缓了过来,只是嗓子肿得说不出话,到了岩王帝君面前光顾着比划,还要自己的顶头上司连蒙带猜。   岩王帝君甚至一开始都在怀疑是不是哪里爆发了投/毒事件,还是自己哪个老对手又阴魂不散,结果看下属比划了半天才搞懂是个乌龙。苏合对着纸面上“帝君疑毒”四个字笑了好半天。   另外就是一桩民间诈/骗案,按理来说这样治安方面的小事不至于让执政神亲自处理,奈何那摊贩作妖的对象是一位仙家——不是别人,正是大名鼎鼎的鸣海栖霞真君。   这位仙家素来喜欢收集各种法宝,也爱从市集摊贩手中寻找宝光蒙尘的稀罕物件,他这次也看中了一样,都与人谈好了价格,回到洞府取来钱财的短短时间,那物件就被商贩掉了包,还遮遮掩掩不想被他发现。   光是这也就罢了,戳穿之后依法处置即可,但那商贩显然不服气,竟然买凶埋伏,鸣海栖霞真君制服一干歹人之后逼问,这才知道此人已是惯犯,难怪摊位前客人寥寥无几。   仙家庇护璃月子民,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便一不做二不休捅到了岩王帝君处,要把那商贩抓来杀鸡儆猴。   岩王帝君在卷宗的最后甚至叮嘱了一句:“万望今后警醒。”   不论是对商贩的处理还是对下属的劝告,效果的确立竿见影,但记录在纸面上也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类似的记录还有很多,由于大体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在苏合看来要比同时期的小说和史书更有意思,也和现在的钟离本人同等重量的有趣,毕竟这些事情如果去问他应该是会说的,但不会有直接看这么诙谐。   由此,苏合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写作思路,毕竟哪怕是政务文书里,曾经的那些人都如此鲜活啊。   卷宗浩如烟海,苏合虽然还想接着继续看,但她实在疲惫,在眼皮子打架的过程中逐渐失去意识,手中的卷轴也跟着滑落到毛毯上,她睡着了。   不久之后,已经抵达目的地的钟离来到壶中洞天,在书房门外看见了静静守在那里的倾江月。   苍白的圣像所有眼目都闭合,呼吸微不可查,对钟离的到来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真正像一尊石像,钟离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凝视着苏合的幻想朋友,她最初的造物。   “你真的……只是她的造物吗?”钟离轻声询问。   倾江月睁开一对眼眸,静静与钟离对视,她看起来有些疑惑,似乎不明白钟离为什么要这么问。   钟离:“……罢了。”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他所想的也只是怀疑罢了。   如果尼可在这里,大概就能理解钟离的未竟之言,毕竟尼可第一次见到倾江月时,也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这和倾江月浑身都是眼睛的姿态无关,只是因为天使变成石像这件事……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人心惊,让人忍不住想,苏合是怎么知道的。 [44]第 44 章:漫长回忆   离开壶中洞天,便是赤望台。   壮观的玉台矗立于来歆山最高处,仰观高天,薄云淡淡,俯察大地,雾霭冥冥。   苏合只以为这是赤望台上的正常情况,钟离的神色却表示事情似乎有所异常,他眉头微皱:“氲气……”   “是说之前看见的那些云雾?”   钟离颔首:“沉玉谷地脉特殊,环境有异,‘氲气’的存在,会令此地向人类不适宜生存的原始风貌转化,氲气本身亦会对人造成影响。现在的氲气比之以往稍显浓郁,如有不适,定要开口。”   苏合恍然:“难怪之前……”   钟离哑然,以苏合敏锐的感官而言,这些飘散在空气中的稀薄氲气已经足够引发各种症状了。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合人在赤望台站定不动,不适感便轻微许多,只剩下高空的些许冷意。倾江月已经现出身形,她用长长的羽翼担忧地拢了拢苏合,才缓缓收起翅膀,向着玉台中央走去。   冷硬的裙裾也能水般拖曳,柔软的羽毛轻轻划过地面,她如同行走在朝圣之路,沐浴于玉台高处的辉光。   “苍璧既琢,黄琮亦镌;奉兹赤望,聆彼玄天……”①   从层岩巨渊迁徙到沉玉谷的先民们曾经留下这样的诗歌,他们在新的家园中也建起高台,像往日一样祭祀,祈请,只是根据钟离所说,沉玉谷的旧日魔神到来时,昔日的先民已经化作许多零散部族,文明不再。   不同于幼时翻阅古籍,看到什么就信什么,读到什么都觉得是真的,如今的苏合早已学会怀疑。但怀疑和探究有时候也无法拉住飘逸的思维,控制狂放的幻想,恰如此时此刻。   苏合只是个凡人,她未曾目睹统一文明的盛景,也从未参与属于那个时代的祭礼,但残存的文字与传说已经足够展开想象……如果真的有一个存在,是曾经指引沉玉谷先民的天之御使,得享牲醴,面对的想必就是这样的场景吧。   先民尚玉,必以玉祀,先民善歌,必以歌咏,先民远来,必以苦诉。   苏合无意于在自己的想象中让倾江月顶替那位天使的位置,她只是以自己所知的,为眼前这一幕补全应有的架构,完善人物缺失的弧光:曾经指引人类的伟大种族,昔日应当得到什么样的感谢与仪式?   恍惚之间,苏合仿佛真正看到了这个场景。   不曾遭受绝罚,不曾将智慧与力量放上天平,不曾为失去形体与灵智的同胞泣涕涟涟……自光中降诞的生灵,拥有瑰美形体的伟大种族,头戴地骨与天星的冠冕,温存,慈爱,泛爱众生。   往日破碎如尘,唯有今朝僵硬的身躯,无法言笑的面容,一只只垂泪的眼,才是史诗落幕后的真实。   是属于苏合与倾江月的真实。   将一段命运镶嵌在虚假的天幕上需要几步?很简单,织造出命运,然后将其影射在天幕上就可以了。   这就像在问要怎么把一只岩龙蜥塞进普通宝箱,回答是打开宝箱然后把岩龙蜥放进去就行。   非常荒谬且不可思议,但这就是钟离目前所见证的一切。   虚假与真实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脆弱吗?   还是说幻想与实际二者竟然毫无分别?   表面看上去似乎只是倾江月步入祭台中央,苏合同他默默等待,实际这短短一段时间之内究竟发生了多少惊骇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似乎是一瞬间,又像是过了千万年那样久,她真的让自己的造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石像天使仍然沉默,似乎没有比踏上赤望台之前生动太多,但钟离知道她已经不一样了。他看着一位真正的天使一步一步来到自己的造主面前,温和地伸出手掌,任由苏合戳戳她的掌心,又抚摸她手背的那只眼皮。   一位天使,造主竟然不是原初的那一位,或者换个角度,即使造主不是原初的那一位,这个世界也仍然承认倾江月是一位天使,无论怎么看,这都绝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样的位格也可以拟造,那么苏合的极限究竟是什么呢?   他最近常在璃月街头遇见铜雀,如果不是气息有细微的差别,从言行举止上根本看不出是一位仙人,他过得很好,和所有从战争年代度过的仙人一样喜欢这个世界,并且喜欢凑在人群里。   或许……是情感的边界吧,钟离想。   无法带给她触动的,无法倾注足够情感的,便不能和她建立联系,如果连联系都无法建立,其他更是无从谈起。   这种能力可以说百无禁忌,也可以说限制颇多,因为人的感情是最难以控制也最为莫测之物。   正在钟离思索之际,少女与天使的无声交流已经结束,苏合最后伸手碰了碰倾江月泛着微光的冠冕,后者便重新隐匿了身形,看上去和往日没有区别,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本质已经发生了改变。   幻想生物挣脱了思维的束缚,来到真正的世界,或许在不久的未来,她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走吧。”苏合道。   钟离颔首,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苏合的行程结束得很快,山间的氲气不适合她行动,和钟离一起短暂地探查也暂时没有找到源头,在达成了沉玉谷之行的主要目的之后,她便没有在这里多停留,寄出送到枫丹的信件之后,便同辛焱一起打道回府。   回到璃月的次月,《归离四时杂兴》便刊印出版,有着前一本书打下的良好基础,这本言语更加通俗易懂的小说一经上市便广受欢迎,销量可观的同时,还带动了《泣月者言》的销量,着实给了出版社一个惊喜。   最重要的是,在舶来品轻小说大行其道,传统璃月文学略显颓靡的如今,文采卓然的新鲜血液难得一见,更遑论还能贴合市场需求……虽然苏合本人也不清楚这个市场究竟有什么需求。   后来托编辑琼英打听了一番才知道,近些年璃月学术界和文学界都有复古考据的风尚,这一风尚也蔓延到了教育界,苏合的第一本书胜在言语古典,第二本书胜在考据优秀且兼顾情节,都是顺应市场发展的好作品。   提瓦特人那么多,也不是所有人都对情节天马行空,设定堆个不停的轻小说感兴趣,比如那些从前看武侠小说和传统文学的人,对苏合的故事接受度就更高,而新书的语言风格也不会让年轻人看不下去。   总而言之,市场不因苏合的意志而改变,没准她的下一本书就爆冷,但受欢迎总归是好事。   虽然被评论家们拿来和稻妻轻小说作对比,但苏合对这一类书没什么偏见,她甚至有些好奇这些非常现代的新新文学,她顶着琼英一言难尽的目光,委托她替自己选几本市面上最受欢迎的,她想看看。   不得不说一种体裁的流行必定有它的社会因素,稻妻整体相对压抑的文化氛围,反倒促成了轻小说的遍地开花,等到琼英找来的几本相对经典的看完,苏合便自己去购买,偶尔也委托北斗替她采购一些。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苏合某一天甚至在北斗带过来的书箱里翻到了自己第一本书的同人文学。   写得并不夸张,比起同期的轻小说而言甚至算得上保守,行文与笔触刻意模仿了《归离》的风格,看上去相当接近原作,作者描写细腻,畅想了落难天使与偶遇幼童的生活,只是碍于见识,她们活得比较稻妻,而不是璃月。   苏合见过一些特别离谱的本土化翻译,对此接受良好。   这一年的秋末,苏合惦记了很久的重修铜雀庙计划终于提上日程,在初雪落下之前,近郊的庙宇终于修复如初。这次苏合就没有去请铜雀到现场,而是自己在石像面前上香,久久凝望着焕然一新的小庙。   离开庙宇时苏合心有所感,抬头便见一抹青紫的衣角,少年模样的仙人立在房梁后的山坡上,远远望着她。   “降魔大圣。”   魈点点头,下一瞬便消失无踪。   ·   漫长的回忆终于结束,苏合略有感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年又要过去。   她翻着手里的轻小说,思绪又不自觉偏转,飞到了不知何处去。   现在是冬日,窗外正在下雪,钟离看胡桃又熬了个通宵,已经去外头支应,胡桃垫着她自己买来的苏合的新书睡着了……正适合看看父母的信件。   父母的信从枫丹寄来,这次是从沉玉谷南下,经璃月和记厅下属机构转运,比之前都要快一些,可苏合还是从今年秋天等到现在,她还以为又要明年生日才能收到信,实际情况让她开心了不少。   枫丹的情况肉眼可见要比纳塔和至冬好得多,数百年前那位护国的白骑士阿兰·吉约丹研发出了可控的芒荒湮灭系统,时至今日,枫丹高海上的自律机关仍然遵循着这一套运行法则,确保了治安,也提高了效率。   虽然父母在信里是这么说的,但就苏合对枫丹的了解来说,治安暂且不论,效率这件事上嘛……很难评,因为他们自己在沫芒宫走流程都花了整整两周时间,不确定,感觉像昧着良心写的。   信件附了一张枫丹露景泉的明信片,拍得很漂亮,背面还有一个飘逸的花体签名。   “芙宁娜·德·枫丹”   水之国的女主人,现任水神,一位行事张扬作风夸张的神明。   信上写着,他们预约了和水神的见面会,因为是他国使节得以插队,他们为自己的女儿获得神之眼而高兴,也为苏合寄去了水神的祝福,等他们到了须弥,也会想办法见见草之神的。   想了想,苏合还是回信提醒:须弥的政治情况较为复杂,实在见不到就不要强求。 [45]第 45 章:告一段落   虽说枫丹的深渊灾厄没有从五百年前蔓延到现在,但与璃月的陆上邻国蒙德相似的是,五百年前的灾害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甚至直接改造了枫丹的一部分国土,陆上大湖的一整座岛屿都以那只巨兽为名。   其为厄里纳斯,是覆灭枫丹高海上白色舰队的深渊巨兽。   如今虽然很少有枫丹人会靠近那座岛屿,但至少从外表上来看,它没有龙脊雪山那样险恶。   考虑到厄里纳斯或许与龙脊雪山的魔龙杜林同出一源,而后者这些年偶有异动,深入雪山的冒险家们有的看见了如一颗巨大心脏一样的物质正缓缓搏动,或许它仍有复苏的可能,所以对厄里纳斯的探查也不能松懈。   说起厄里纳斯,就不得不提起美露莘。   苏合在书里看到过关于她们的描述和记载,但由于枫丹大审判官那维莱特的垂青,这一种族很久之前就获得了枫丹的公民权,不允许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研究,所以大部分文字都语焉不详,照片更是没有几张。   但苏大小姐显然是一位神通广大的外交官,她和丈夫在申请了对厄里纳斯的探查之后,竟然顺着水道一路下潜到了美露莘的驻地海沫村,得以与生活在族群中的美露莘交流,获得了不少一手情报。   本质上来说,美露莘的确是深渊生物,但她们不具备凶残的个性和流溢的恨意,正相反,她们大多数性格和善,能够正常交流,只是她们眼中的世界和正常人类有着相当明显的差别。   两个璃月人用来举例子的是她们的食物,不能说口味糟糕,只能说需要非常高的鉴赏能力和包容力,毕竟在其他地方很难吃到这么“荒芜”的东西,吃完美露莘们的招待,枫丹庭的糖油混合物都显得格外适口。   苏大小姐提到在招待的末尾,大审判官也拜访了海沫村,看见他们时惊讶中带着警惕,但在美露莘们的劝解下,还是维持着和平的氛围,坐下来享用美食。   “不愧是大审判官,竟然没有面露难色!”苏大小姐的惊叹和佩服溢于言表。   另一个笔迹补充道:“我们跟随那维莱特先生回到沫芒宫后,他一口气喝了很多水,并且向我们解释,生活在人类社会的美露莘大部分会按照人类的口味准备食物,但是海沫村的大家没有这种意识,希望我们不要介意。”   “我们注意到他在提起美露莘们的时候口吻相对温和,但他还是礼貌地查看了我们的记录,在看到上面只有一些猜测和那些小小姐们的口述信息后神情放松,翻到我们专门寄给你的手印时甚至有点笑意。”   “非常难得,”苏大小姐写道,“毕竟咱们第一次看见他是在欧庇克莱歌剧院,高居审判席,不苟言笑。”   苏合看到这里时,从信封里翻出了另外一张附件。   枫丹与璃月贸易往来频繁,货物从沉玉谷到高海也相对便捷,因此不管是这次写信用的信纸,还是附件用的宣纸,都是璃月出产的好东西,在枫丹庭价格只会更美丽,而这张附件甚至折了几折,展开后面积可观。   上面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圆圆手印,显然出自美露莘之手。   “这群可爱的小小姐们听说我要给你送礼物,还是要她们的小手印,还以为你和她们差不多大,差不多高呢,虽然荆大哥他们说你个子长得慢,但应该还是比她们要高的吧?”   说完美露莘,他们又谈起了枫丹水之龙的传说,璃月曾经有过岩龙,蒙德有风龙,纳塔遍地都是龙众,枫丹有水龙也不算稀奇,就是不知道须弥和稻妻有没有类似的存在。   这个问题苏合还真知道一点,须弥的草之龙似乎是赤王七柱之一,想来关系应该像巴巴托斯和特瓦林,以及一千多年前的岩王帝君和若陀龙王差不多吧,不然也不会有这样的记载流传下来。   至于雷龙,这苏合就真的一点不清楚了。   信件中写道,枫丹多雨,民间流传着下雨便是水之龙在哭泣的传说,孩子们如果遇见雨天,便会朝着天空喊“水龙水龙别哭了”之类的话,夫妻二人都曾经遇见过。   他们在谒见水神本人时出于好奇问起过这个问题,但芙宁娜的反应模棱两可,显然不愿意细说,和那维莱特说起这件事时,这位最高审判官阁下又显然不太认同,只推说这一童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来的。   看来只能当成一些捕风捉影的民间谣传吧。   苏合看到这里,重新翻回上一页,重新把父亲描述芙宁娜和那维莱特的段落挑出来读了读。   这种口吻其实有些熟悉,毕竟人在面对自己不清楚的事情时,绝大部分人的反应是猜测和怀疑,不懂装懂,承认或者否认都代表不同的目的和立场。   水神模棱两可理所应当,她大概是最清楚其中内情的存在,只是或许不方便对他国外交官透露,而最高审判官的矢口否认就很有意思了……离苏合最近的例子是钟离,在涉及到真实历史与传说不符时,他就会选择直言否认。   虽然在之后的行动中那维莱特很明显在模糊自己的笃定,但由于两位璃月外交官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大概率是作为寒暄交谈的开场白,话题没有在这上面纠缠,他的应对有没有产生什么实际作用。   一问一答的双方都无心,只有苏合对着父母的几行文字,做那个有心人。   钟离的否定是由于自己的认知,那么那维莱特又是出于什么呢?   如此欲盖弥彰,可能是真的与水之龙有所关联吧。   信件的最后,夫妻两人提起之前收到了开阳星的来信,他们已经知道了铜雀的情况,对这位从山林中走出,回到人间的仙家颇有好感,得知是自家女儿因机缘与其结识,便一口应下了为其身份背书的请托。   至此,铜雀的璃月户口剩下的最后一点破绽也被弥补。   随信寄来的枫丹特产苏合照例自己留下一些,剩下全都送给了朋友们。   泡泡橘拿去万民堂给香菱练手,她最近正在铆足了劲折腾一道叫蟹酿橙的菜,螃蟹现在已经可以用正常价格买到,香橙却不太容易,泡泡橘正好平替;海露花、虹彩蔷薇、茉洁草和湖光铃兰都是枫丹有名的香水原材料,苏合一部分自留,等着哪天有空有闲心去合成台炼点精油或者蒸馏着玩,剩下的都拿去给了莺儿姐姐。   苍晶螺可以作为摆件,苏合挑出形状圆满纹理清晰的,给有摆设需要的云堇和钟离送去……   挑挑拣拣分类完毕,就连给魔女们和小可莉的也没有落下,苏合自己都有些惊讶林林总总竟然已经认识了这么多人。那厢倾江月已经在帮忙打包,但是苏合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谁……啊,是行秋。   他现在还在灵濛山上跟着古华门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苏合想了想,把枫丹庭最流行的探案小说寄了几本去。   第二年春天,苏合刚刚过完十四岁生日,莺儿便带她去裁衣店量体裁衣。重新测过身量尺寸之后,莺儿颇为忧愁地摸了摸少女的发顶:“娇小可人虽然别有风情,可依我看呀,纤秾合度才知其中妙处呢……”   苏合对莺儿嘴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怪话已经基本免疫,此时也知道对方是在担忧自己的身高问题,她斜下里走了两步,将自己和莺儿都放在妆镜里,莺儿显然已经是成年人的形貌,苏合的身高却有些拉低璃月港同龄人的平均水准。   “你这小丫头,这些年拢共就出过两次远门,平日里最多走到港口,要不怎么说不长个子呢。”   苏合想说自己的活动量其实不算低,但莺儿显然不吃她这一套借口,毕竟只要是认识苏合的,都知道她一旦灵感上来或是要写什么东西,能在家里窝上十天半个月。   出门散步这种事,以前体虚时还能坚持,现在身子骨好了,散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苏合“诶嘿”了一声想糊弄过去,莺儿“哼”一声,伸手捏捏她的脸颊。   “你可是明年就及笄了,难不成想戴上簪子也这么矮?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外表,也想想你的朋友们吧,”莺儿呵呵笑着恶魔低语,“香菱姑娘天天跑上跑下,云堇小姐练习不辍,胡堂主也常出外勤,更别提辛焱……”   苏合不说话了,她现在是真的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危机感。   被朋友们俯视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发生吧……   见自己的威胁起了效果,莺儿用帕子轻轻捂着嘴,笑得颇具风情。   两人离开裁衣店,回到吃虎岩,莺儿摆摆手告别,苏合却在紧张感的驱使下在巷口逛了逛,一转身便看见一个陌生的摊位,摊主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气质却不显粗犷,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商人。   摊位上的东西颇为眼熟,保存完好的浆果呈现出清亮的晶蓝色,是青蜜莓。   苏合不期然想起很早之前父母来信中提过的内容,母亲似乎和一只岩龙蜥关系颇好,她当时还在猜测璃月本地的龙蜥会不会喜欢青蜜莓来着……现在或许正好是一个尝试的机会。   要在燃素贫瘠的环境中保存纳塔特产并不是一容易的事情,商贩要价颇高,只是苏合对青蜜莓的品相颇为满意,没有砍价太多,便买下了一篮子,当天下午就带着倾江月离开了璃月港。   只要不去招惹太麻烦的魔物,倾江月现在的武力足够苏合在璃月野外横着走,所以苏合权衡之后,决定向着岩龙蜥目击报告最多的南天门而去。 [46]第 46 章:难兄难弟   “嗯……就是先这样,再这样,最后再这样,把自己的力量分出来一部分……就可以找到宝藏的位置了,然后再用这种方法让痕迹显现,最后指路,不管是标示在地图上还是直接引导都可以,搞定,你学会了吗?”   尼可充满期待地看着倾江月。   缄默的石像天使回以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孔,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是会了还是没会,让试图教导新生同族如何履行职责的尼可有些疑惑,但没关系,背景音里的欢声笑语很好地弥补了她的不解。   可莉已经能够扶着艾莉丝的手慢慢地在地毯上走两步,而火红的大魔女愉快地把这个艰巨任务交给了绿眼睛的小魔女,因此现在是苏合略显紧张地盯着小可莉,她没空关心倾江月的状况,也不知道艾莉丝在笑什么。   这次聚会原本的目的其实是艾莉丝想教导苏合一些可以让生活更加便利的小魔法,比如茶杯自己泡茶,桌面和屋子自己干净之类的生活小窍门,除此以外就是一些用来保命的东西,比如魔女会的紧急联络装置。   除了嘟嘟通讯仪,艾莉丝还在魔女会的标志物件里添加了类似的魔法,每位魔女身上都有相似的装饰,苏合也有,她的串着流苏,挂在神之眼的下方。   艾莉丝独具创意地将其打造成了彩蝶穿花镂空银香囊的样式,嵌细小的珍珠螺钿,交错的同心圆打造成机环,安装轴心,这样盛放香料的金盂无论如何颠簸都不会倾斜洒出,堪称匠心独运。①   总之苏合跟倾江月离开时,前者学会了几个有趣的小魔法,后者则得到了满脑袋天使知识。   至于倾江月究竟学会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对自己的造物十分信任的魔女S现在已经把她带到了璃月港之外,并且希望她为自己找到想要寻找的生物……不管怎么说,先试试吧。   苏合见过尼可寻物时的场景,曾蒙受造主眷爱的生灵几乎可以视作美的代名词,在帮人寻找宝藏时也仍然维持着赏心悦目的姿态,红色的淡淡光芒流转,如云霞又如虹彩。   倾江月的手段就朴实许多,她杵在原地好似一根探针,读条完毕就伸手指向,毫无花哨。   不管好不好看,总之目的达到了……吗?   跟随倾江月的指引,苏合一路向前。因为体力原因,她的脚程不算太快,倾江月也一直在实时更新位置,至少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但问题在于,苏合一开始是想往南天门去的,倾江月指的路却导向另一个方向。   苏合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跟着天使小姐走,毕竟南天门一直在那里,而倾江月总归不会害了她。   天使指引的道路向着一处村庄延伸,位置靠近天衡山,从周围道路的荒废程度来看,村庄里剩下的人应该不多。虽然岩龙蜥显然不是那种怕人的生物,但应该也不至于主动前往人类的聚落,但如果人少的话,或许也有可能。   苏合谨慎地顺着道路前进,一边走一边想,如果是魔物袭击村庄,之后要不要找千岩军报告。   靠近人类的居所,倾江月早已隐去身形,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结果还没等她步入人烟稀少的村落,远远便看见一人缓缓走来,步幅不大,每一脚却踩得很坚定。   此人外裳雪白,衣角一片墨色,里衬漆黑,身缚红绳,一眼看去身形似鹤,满头银丝,眼眸色泽浅淡,眼尾霞色,面容俏丽,神情平淡,眉尾微垂,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目光转向苏合时,神情更加淡漠。   一杆长枪倏然出现在来人手中,她问:“劫道?”   “啊?”   苏合指了指自己,劫道,谁?我吗?我看起来像是能打劫你的样子吗?   何况这位女士气质虽清冷,通身煞气却重,只是被周身红绳紧紧捆缚,因而没有显现在外,不是命格独特就是修习的法门特殊,又或者并非人类,不管怎么看都不是能够轻易拿捏的软柿子,估计只有不长眼的会去招惹她。   倾江月的指引已经消失,按照尼可给的说明书,这意味着她认为已经找了目标,但放眼望去周遭除了松鼠团雀,唯一剩下的像是龙蜥的生物,就只有面前这位女性。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万一呢。   昔年若陀龙王与岩王帝君同行时应该也有化为人形的时候吧,龙族的可塑性很强,相信它们。   所以苏合酝酿了一下,问:“你是岩龙蜥吗?”   来人:?   她好半天没说话,苏合也没接着说,两人就这么沉默下来,好像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似的。苏合一心一意等着她的回答,对方也耐心地等待着苏合的解释,最终造成的后果就是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到底还是对方先接了话:“你找岩龙蜥?”   “嗯。”苏合憋出一个字。   “为什么?”   没什么需要隐瞒的,苏合直言不讳:“喂点青蜜莓看喜不喜欢。”   “那是什么?”   苏合见她的好奇不似作伪,便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几枚,摊开手掌递过去,她刻意压低了手臂的高度,也没有贸然往前,姿态像是在试探某种不亲人的动物。   神情淡漠的女子收起长枪,伸手拿过晶莹的果实,扫了苏合一眼,张口咬下。   “好吃吗?”苏合问。   “很甜。”而且没毒。   苏合锲而不舍:“那你是不是岩龙蜥。”   女子老老实实摇头:“不是。我名申鹤。”   “好吧……”苏合有些失落,但还是自我介绍道,“我叫苏合。”   “给,”申鹤递来一朵新鲜的琉璃袋,“这个能吃。”   苏合盯着犹带露水的紫色花朵,想了想,掀开花瓣吸了吸蜜水,道了一声谢。   “师父说,互相交换过姓名,请过对方吃东西,就是朋友了,”申鹤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她似乎只是照本宣科,又无比真心实意,“师父还说,如果交到朋友,记得带回去给她看看,你要去吗?”   雷霆发言和神人逻辑莫过如此。   偌大一个璃月,两位有着相似特质的奇行种能够在今天遇上,简直是天使保佑,岩君显灵。   话题进行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脑回路有没有对上的问题了,简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一见如故。   虽然苏合完全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给倾江月的提示词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倾江月在理解上有所欠缺,但总而言之的确找到了一个能吃青蜜莓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存在,只可惜不是龙蜥,似乎是人。   她还是有基本的安全意识的:“要去何处?”   “绝云间,奥藏山。”   奥藏山,原来如此,是仙家弟子,难怪如此不食人间烟火。   左右出门总要有个地方去,去不了南天门,去绝云间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而且听闻璃月仙家都并非人类,想来说不定能够见上一见吧……苏合以前就有去绝云间一观的想法,只是碍于种种因素未能成行。   因此苏合很果断:“走。”   几句话之间便商量好了行程,苏合便跟着申鹤一路前行,只是她到底脚程不快,跟不上久经锻炼一身怪力的申鹤,总是需要停下来休息。申鹤对此有自己的处理方法,在苏合又一次气喘吁吁之后,她试探着把少女扛了起来。   申鹤点点头:“很轻。”   苏合挣扎无果,只好在申鹤有力的手臂上调整了姿势,让自己不至于被扛得难受。   解决了普通人类少女拖慢行程的问题,申鹤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来,毕竟她根本不看路,只一路直走,飞檐走壁凌波微步,苏合倒是没吓着,但是难免因为快速移动而晕晕乎乎,脸色慢慢泛了白。   她们路过华光林嶙峋陡峭的山石,申鹤来去无踪,每每休息都只是短暂停留,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她的影子。   恰好,前来采药的七七不在寻常人的范畴之中,她一抬头就看见了申鹤跟苏合。   停留在视网膜上的影子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但七七确信自己的确看见了什么,她把一棵琉璃袋完整放进框里,喃喃:“……苏合,被,白头发的,人,扛走了?脸色、很差。”   七七停止了她的采药活动,喃喃着什么一路回到了璃月港。   不卜庐内,白术正在与钟离交谈,后者前来购置一种稀有香料,白术这里正好有存货。钟离是个不讲价的,两人的交易过程很顺利,只是在商量是择日送货上门还是钟离自取,说话间,七七背着大大的背篓进了门。   “七七?”白术一愣,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嗯,白先生……七七遇到了、苏合。”采药姑娘慢吞吞地说。   钟离侧目,白术也有些惊讶:“哦?苏合姑娘竟然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这倒是少见。”   “她被,白头发的……”七七支吾了一会儿,没想起来自己之前念叨的是什么,便道,“白头发的,妖怪,扛走了。我看见、她……脸色,很难看。”   钟离:?   与此同时,奥藏山。   苏合坐在草地上喘气,平复自己的眩晕,而申鹤正在为自己的唐突道歉:“抱歉,是我走太快了。”   “师父说和朋友道歉需要有诚意,要看对方的需求,我记得……你是要找岩龙蜥是吗?”   很有行动力的申鹤一边说一边化出长枪,眉目凛然,甚至有些许凶悍:“我这就去帮你抓一只。”   言罢,她便气势汹汹地离开了。 [47]第 47 章:这能吃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岩龙蜥是璃月大地上古已有之的元素生物,但在千年以前,若陀龙王与岩王帝君反目,并被镇压之后,岩龙蜥一族与人共生、与人同行的历史就结束了,它们纷纷在自己最熟悉的地底沉睡,以待来日。   璃月的山川大地已经有千余年没有过龙蜥的影子,直到十几年前,南天门附近一场地动,群山与地骨的昔日主宰才终于重见天日,彼时苏大小姐率兵奉开阳星之命前往探查,才有了写在信件里告诉苏合的那些趣事。①   这些岩龙蜥虽然称不上性情温顺,但也不会毫无差别地随意攻击路人,且多见于荒郊野外和遗迹附近,不常靠近人类聚居地,因此十数年来,璃月人与其姑且还算相安无事。   以岩龙蜥的体型与力量,寻常人类如果不团结协作或是结阵而行,很难奈何得了它一身坚硬的外骨骼,但申鹤显然不是寻常人类,从她展现出的身法和凶性而言,苏合相信她真的能猎获而归。   相信是一回事,真的要去抓一头龙蜥来又是另一回事,苏合很想开口阻止一二,但因颠簸产生的眩晕还没有褪去,她出声时眼前已然没了申鹤的影子,只有奥藏山的秀丽风景与一池游鱼。   池子里粉白色的长生仙还在跟她吐泡泡呢。   除了鱼,还有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一人多高的仙鹤,正远远立在池水的边缘,姿态优雅,神情却古怪。不过可能也不是神情古怪,毕竟绝大多数鸟类从正面看相貌都很难评,就算是仙家也没能免俗。   《步虚石谱》有载,奥藏山是留云借风真君的仙府,而《石书辑录》中记录这位仙家兽形时,所用的描述更接近仙鹤,因此,这只正踱着步子从水中云纹山石上走来的仙鹤,多半就是留云借风真君本人了。   只见这只优雅踱步的仙鸟通体蓝白,周身羽毛构成玄奥纹理,一对蓝绿眼眸,依照璃月传统,眼尾涂朱。   “我道是哪家小贼,擅闯仙家重地,叨扰本仙清净,原来是你这小丫头。”   姿态优雅的仙鹤一边说着一边靠近,话音落下便抻着脖子伸嘴一叼,把苏合从池水边叼走,安放到石凳上。   “真君知道我?”   “知道,何止本仙知道,你的名字在这绝云间上下可是如雷贯耳。”   留云借风真君知道苏合不奇怪,之前为了写《归离四时杂兴》,钟离被她逼到没办法,修书一封去绝云间问询仙众,其中昔年与归离原众人交游最多的留云和歌尘是重中之重。   萍姥姥还好,打从认识开始就清楚苏合是个什么脾性,留云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就算再怎么尊敬岩王帝君,也在一封又一封的书信里被磨没了耐性,差一点点就要找上门去找人理论。   虽然最后因故未能成行,但跟苏合也算单方面熟悉,只是其他仙众又是怎么回事?   见苏合询问,留云借风真君的聊兴也上来了,清清嗓子,挥一挥翅膀,苏合面前就多了一杯清茶和一碟点心。   趁着鹤仙人还在组织语言,苏合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总务司送的年礼,璃月港流行的碧水青茗,点心是桃酥,用来佐茶正好,虽然没有额外加糖,但也可以冲淡茶水的些微苦涩。   另外,喝茶时她也注意到了其他两个石椅上的铭文。   刻着“此处居留云”的凳子对应的桌面上酒壶碗筷俱全,只是最新的使用痕迹也有些年头;刻着“此处坐归终”的面前有一副碗筷,年代已经相当久远,虽然保存完好,但明显已经是文物,至于她坐着的这个凳子……   苏合掀开衣摆一瞧,不出所料,“此处借帝君”,而桌上虽然有摆放物品的痕迹,但什么东西也没有。   用的三个词也很有意思,苏合爱抠这些细节,“居”是指留云借风真君是此地东道主,颇有些当仁不让的气度,“坐”是指归终是前者的客人或者密友,理当安坐于此,至于“借”嘛……实在促狭谐趣。   大抵意在这个位置只是借给帝君您用一用,要是来了关系更亲近些的,就得劳烦您让出来了,或许是歌尘浪市真君,又或许是别人——恰如此时此刻,岩王帝君的位置不就为苏合让了出来?   桌上什么东西也没摆,多半也是因为这带了点挤兑意味的调笑吧。   关系真好。   那厢鹤仙人已经开口,她先是略显矜持地说之前书信往来后不久,帝君便寄来一套小说,说是璃月港现在流行的通俗文学,给他们一人送了一套,削月和理水她不清楚,她自己是看完了的。   苏合有些恍然,虽然她的新书上市之后她有发动亲朋好友去给自己冲销量,但没想到钟离买了那么多套,原来是送给其他仙人了。这种把用别人形象写的二创故事寄给本人的行为,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呢。   是觉得仙家不会介意呢,还是存了心思要故意调侃,嗯……本人不在这里的话,有点难猜啊。   思绪翻转之间,苏合忽然意识到鹤仙人的话停了,她疑惑地抬头,便见这只美丽的大鸟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似乎在等自己接话。申鹤是不是说过,她师父很擅长聊天来着……?很擅长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对面是一只仙鸟,苏合的话便多了起来:“那真君看完有何感想?”   美丽的仙鸟微微抬起脑袋,略显睥睨,说出来的话倒是好听:“言辞典雅,意蕴丰富,颇有古璃月之风骨,本仙很是满、咳咳……本仙认为或有可取之处。”虽然说了一半又把夸奖吞了下去。   苏合笑着眯了眯眼:“欸,不会觉得像在看别人站戏台上演自己,多少尴尬吗?”   留云借风真君被问得“哼”了一声:“是有一点,好在文中提及不多,简练传神,本仙便不怪罪了。”   现在苏合觉得这位仙人有些可爱了,她想,这种时候大概应该说……“多谢真君体谅?”   “那么客气做什么,申鹤那孩子把你带来,你就是她的朋友……啊,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小说之后,就是铜雀带着东西到绝云间来拜访我等,早就去了两千多年的夜叉,怎么又活过来,还带了那些个东西来。”   没等苏合询问,鹤仙人便道:“土豆,小麦,芥菜,竹笋……尽是些粮食山货,本仙餐风饮露,如何吃得完?”她语气虽抱怨,神情却难掩欣喜,苏合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撑着脸看她,也跟着高兴。   这让她认识到,她续写的不仅仅是命运那样虚无缥缈的东西,还是一份份已经失却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想要与故人重逢,想要再见亲友,多么朴素又真挚的愿望,就像她思念着父亲母亲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总务司的年礼,加上铜雀自己种的粮食,确实是相当可观的数目,苏合便问:“最后是怎么解决的?”她猜想这位仙人多半是分了出去,或是接济贫者,或是送还一部分。   只是在政策的进步之下,璃月如今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人已经少之又少,使其不劳而获也不是仙家作风,吃也吃不完,送也送不掉,又不能浪费,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鹤仙人轻咳两声,她也有自己的起承转广(?):“幸好有本仙的机关烹饪神机,只要稍加更改本仙鹤弟子的生活习惯,再借由如此机器,送来的不管是粮油米面还是山货茶叶,都不在话下。”   言罢,她便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大香炉似的物件,嘭一声沉重地杵在地面,献宝一般向苏合展示:“这可是本仙研究了许久才参悟出的机巧,正好现在也到了午间,不妨来试试操作?”   她似乎真的很想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作品,苏合从仙鹤的脸上看出了这样的神情,左右无事,申鹤也还没回来,苏合便慢吞吞地起身,应了一声好,好奇中带着点敬畏地凑过去,看着仙鸟挥挥翅膀,堪称写意地往炉子里塞食材。   不需要考虑加入顺序,不需要调整很多种火候,也不需要时时查看锅里的状态,只用让炉火保持在合适的范围之内,加入的食材就会自动变成美味可口的佳肴……的确非常方便。   但是即使是苏合这个对厨艺一窍不通的人,她也是知道对那些醉心厨艺的人而言,整个烹饪流程里最有趣的部分是什么——那就是烹饪的过程本身和食用。   无论是采购,分拣,备菜,还是吃完之后洗碗刷锅收拾厨房,都是烹饪过程与品尝的添头。   使用烹饪神机,厨房的乐趣直接少了一半,苏合琢磨着,香菱应该不会对这个东西兴高采烈的。   她正想说什么,却听得附近的地面一震,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了上去,苏合与留云借风真君愕然回头,只见申鹤扛着一只挣扎不已的岩龙蜥出现在了水边,她冷着脸,一把将其扔下,地面又是一震。   申鹤转过头,额角有些微汗意,她看见新朋友和师父站在树下,面前杵着做饭机,挑了挑眉。   “你改主意了吗?”她问。   苏合有些不好的预感:“什么?”   转瞬之间,申鹤又是长枪在手,一副指哪儿打哪儿的模样,她指着地上的岩龙蜥,问:“你打算吃了它?”   留云借风真君翅膀一抖,苏合第一次从她这张鸟脸上看到类似于惊恐的表情。 [48]第 48 章:殊途同归   人类是一种直饮水史莱姆这种等级的元素生物都会引发不适的存在,所以他们的食谱上不包括岩龙蜥。   理论上。   事实上留云借风真君已经有些年头没到璃月港走动,所以她其实不是很确定这会不会是什么凡人的新风俗。另一方面,岩龙蜥一族复苏这件事仙家都是知道的,留云的体会要更深一点,因为当年封印龙王时她也出了一份力。   而现在,她看着听见申鹤说“吃”之后挣扎得更加剧烈的岩龙蜥,心中陡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苏合的反应还算正常:“人类不能食用岩龙蜥,也不建议直接食用元素生物……”   “好吧。”申鹤点点头。   她本想收起长枪,但转念一想,苏合不是拿来吃,必然有别的用途,她看起来也不像能制服这么大块头的生物,于是便抬手一掷,寒铁一般的长枪“咄”一声便深深没入岩石,位置正正好在岩龙蜥的脑袋旁边。   这下岩龙蜥不挣扎了,安静得好像一堆真正的石头。   鹤仙人总算回过味来,在场所有会喘气儿的生物里唯一一个常识人,也是唯一一个会对苏合的目的发出疑问的人终于开口:“小姑娘,你寻岩龙蜥作甚?此物凶险,不可贸然接触。”   苏合道:“嗯……想知道岩龙蜥会不会和火龙的族裔一样喜欢青蜜莓。”   青蜜莓生长在燃素富集的环境,至少目前的璃月没有移栽的条件,纳塔国境一向封闭,连地脉都不与其他国家相连,在七神之间的聚会中断之后,纳塔的情况便更加难以获得,仅有少数铤而走险的商人能带出些许消息。   对早已不再干涉人间事物的仙家而言,纳塔更是陌生中的陌生,留云借风真君便只好看着苏合凑上前,从行囊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浆果递过去,申鹤伸手接过,两个女孩子就这么蹲在小山一样的岩龙蜥旁边,捏着浆果喂食。   鹤仙人看着她们的背影,心想申鹤已是桃李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苏合个头不高,也未梳发髻,想来不过豆蔻梢头,分明年龄差得不小,却还是能玩到一起,倒也实在有趣。   不过或许也有她这小弟子常年远离人间,心性纯澈而淡漠疏离的缘故。   大概是申鹤的武器插在脑袋旁边过于骇人,对两个女孩拿着不明物体喂它,这只岩龙蜥没有表现出太多反抗,元素生物畏惧强者的本能让它不敢轻举妄动,给什么吃什么。   但这也意味着苏合跟申鹤的行为与其说是投喂,不如说是投毒,好不好吃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活下来。   苏合喂了几颗就觉得没意思,看着岩龙蜥也觉得可怜了,索性拍拍手站起来,道:“算了。”   申鹤看了看跟前的岩龙蜥,又看看手里没喂完的青蜜莓,一仰头把它们全塞进了自己嘴里,随后一挥手收回武器,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岩龙蜥见她们走远,瞬间便遁入土中,逃得不见了踪影。   留云借风真君正在鼓捣自己的做饭机,见她们过来便招招手:“本仙已备好午餐,快来。”   苏合吃惯了万民堂和各种街边小吃的手艺,机关烹饪神机做出来的菜肴总觉得差了点火候,但这荒郊野外,仙家地界,有的吃就不错,何必挑三拣四,申鹤也是个饿了就嚼花瓣喝蜜水的主,自然也没有任何意见。   一顿饭宾主尽欢,饭后,留云借风真君才像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一件事似的,问道:“申鹤,你今早独自下山,可是为了接这位朋友?”   申鹤摇摇头:“不,我与她是路上巧遇。我下山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此时眉尾又微微下垂:“我……回了一趟家中。”   留云借风真君一愣。   “断井颓墙,蒌蒿满地,邻人说父亲故去已久……村落也人丁凋零,不复往日。”   即使是曾被父亲送去献祭邪物的申鹤,也从没想过自己归家之后看见的会是这般光景,哪怕早已不曾奢想亲缘,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天地茫茫,茕茕孑立,独身一人。   苏合本想安慰申鹤一二,但她几乎是瞬间便想起,自己已经整整八年没有见过父母了,即使是去岁身在沉玉谷,与枫丹一海之隔,也没能同他们见上一面,虽说纸短情长,书信往来不绝,终究还是……   会寂寞的。   现在的苏合并不孤单,她有许多朋友,还有魔女会的前辈们,倾江月也并不吝惜自己的拥抱,但她偶尔还是会思念远在异国他乡的两位至亲,这是无法克制的事情。   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都陷入了沉默。   留云借风真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人多高的仙鹤轻叹一声,张开羽翼,一边盖在小的脑门上,一边搭在大的肩膀上:“本仙虽不通凡尘俗事,可也知道你们的辛苦,至少现在,本仙还在这里呢。”   鹤仙人自诩擅长聊天,实则不然,不然也不会想了半天也只想出干巴巴这么一句宽慰。   但对苏合与申鹤而言,或许这就够了。   稍晚些时候,终于想办法弄清楚七七所说的“白头发妖怪”是什么的钟离总算抵达奥藏山,见了好端端的两个姑娘和跟她们在一处的留云借风真君,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担心苏合还是在担心奥藏山师徒两个。   或许他先担心担心自己会比较好。   虽然很奇怪为什么是钟离来接人,但帝君这么做总有他的深意,留云没有多过问,申鹤也见过这位先生偶尔过来自斟自饮,且苏合也认识他,便简单问过两句之后不再多话。   走在奥藏山的山道上,苏合问:“你怎么来了。”   钟离气定神闲:“七七姑娘见到你与申鹤姑娘在山间穿行,误以为你遭遇不测,赶回璃月港要去寻千岩军。我若不来,再过几日,来的便会是总务司或开阳星手下军中之人,届时想必会生出更多事端。”   “嗯。”苏合闷闷道。   “怎么了?”钟离一愣。   “想起一些往事,”苏合揪着倾江月的翅膀,没去看钟离的表情,只是自顾自道,“……都怪你。”   钟离有些无奈:“小友这又是何来的怨怼啊?”   苏合闭上眼睛,一股脑讲些自己心知肚明毫无道理也毫无逻辑的话:“派遣千岩军出身的外交官,前往各国探查深渊情况,是你某一年的命令……他们决定到底要不要去的杯筊,也是你给的笑杯……就是怪你。”   分明在埋怨别人,苏合自己倒是委屈上了,一边走一边扯着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抹得还没掉得快。   深渊异动,派遣专人探查理所应当,不派遣才是钟离这个岩神和璃月七星的失职,苏家夫妻和他们的战友是璃月当代少数有应对深渊魔物经验的军中将领,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他们最合适就自己顶了上去。   苏合被留下了,可如果是别家,留下新婚伴侣,老迈父母,乃至于逼着自己做不擅长之事,难道就是好了吗?   当然不是。   道理都讲得通,谁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可苏合经过今天这一遭,就是怎么都止不住自己的委屈。   为什么偏偏就是没办法的事情呢,为什么最需要的时候他们不在呢。   或许是离开了那种专注投身于一件事的心流状态,又或许意识到倾江月有一天会离开自己,还有可能是遇见了一个与自己如此相似的同性产生了共鸣,诸般种种,都在奥藏山无人的山道上统统爆发、宣泄。   钟离作为那个勉强可供发泄的对象,便只能首当其冲,无辜蒙难。   更年幼一些的苏合,在某方面显然是世俗意义上懂事又省心的孩子,彼时的她有着远超身体年龄的成熟与冷静,不会因为父母不在身边而哭闹不休、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到了现在的年纪,烦恼反倒全都追了上来。   她明摆着在无理取闹,一边任性一边清醒,钟离又不能不去哄,但真要论哄人他也是一窍不通,只能干巴巴地递过去一张手帕,没过多久就被哭湿,少女红着眼眶瞪他,让钟离有把人带回山顶求助留云的冲动。   唉。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钟离只好轻叹一声:“……让你与双亲暌违多年,是我之过。”   他寻了个山间凉亭,引着苏合过去坐下,只怕她哭久了头脑发昏,走着陡峭的山路把自己摔了,适时递上纸巾手帕,等到苏合渐渐没了泣音,才放缓声音,问道:“你来绝云间有何要事,可有我能帮忙的?”   苏合压着喉口,忍住时不时的哭嗝:“找龙蜥,母亲当年遇到过的那只。”   “有无线索?”   苏合垂着眼睛没有看他,也不知是心虚还是累的:“嗝、唔,南天门附近。”   “南天门……”再往北一点便是琥牢山,琥牢山下便是伏龙树,这个位置实在特殊,钟离不自觉拧起了眉。   苏合哑着声音问:“不方便吗?”   钟离心道自己或许想多了,即便那位终有一日会破封而出,应当也不是现在:“不……没事,我们走吧。”   事实证明,天使的指引的确有玄妙之处,即使倾江月是个半吊子天使,她所指向的道路也必然有自己的意义。不论中间绕了多少弯子,经过多少曲折,总而言之,他们的确在南天门的水泽附近找到了一头有些特殊的岩龙蜥。   它不仅性情温顺,即使踏入领地也没有攻击倾向,甚至还挺喜欢青蜜莓。   只是苏合在触碰它外骨骼的一瞬间,便抽着冷气捂住了额头。   钟离一把扶住踉跄的苏合,苏合撑着他的手臂,艰难地睁开眼,死死盯着那头龙蜥:“你、是谁?”   她腰间的神之眼绽放出明亮的光芒,一股让钟离无比熟悉的气息陡然浮现。   苏合咬着牙:“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倾江月展开六翼,辉光之下,羽毛呈现冷铁一般的光泽,锋芒毕露。 [49]第 49 章:他心我心   虽然在尘世行走的时间六千年往上,被璃月人称为此世最年长者,但钟离其实不常和别人提起旧事。   在绝云间面对仙众尚且如此,到了璃月港隐姓埋名时更是缄口不言,毕竟璃月人的社交总是注意分寸,往生堂的客卿先生既然自称老派璃月人,自然就要更讲究一些,一来二去,旁人即使好奇也不会贸然询问了。   但苏合显然不是那种会时刻遵守默认社交规则的人,她随心所欲惯了,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在写铜雀故事时,本着以后说不定会用到的原则,当年归离原涉及到的几乎所有仙家她都专门记录过。   就算只出现在省略部分和背景板里,她也大概整理过相关的资料和当事人的叙述,其中自然包括若陀龙王。   纵观七国,神明与龙之间的关系大都分出了高下,一如这个世界的整体格局,但这只是论当前时间节点的情况,如果将时间倒流,回到若陀龙王尚未掀起叛乱的当年,就可以发现他的地位与自己的同族略有差别。   昔日层岩巨渊以东便是西海,青墟浦、灵矩关与天衡山皆浸没于海水,直到岩王帝君降居,退海潮,立天衡,层岩巨渊以东才有了大片土地,而有史以载,昔日岩龙蜥之祖的领土,从天遒谷直至青墟浦。①   山辉砦时期的史料在经过长久的战争之后已几乎不可考,少数的信息来源之一是钟离这位当事人的叙述,苏合由此得知,彼时若陀已经与他同行,也即是在遥远的数千年前,岩龙蜥一族已经获得应允,与人类共生。   这种共生究竟是到达了那种程度?是各有领地互不侵犯,还是比邻而居互有往来,又或者如同纳塔一般,人与龙和谐共处,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种族视为最重要的伙伴?   也许从没有想过会被人以这样的口吻问起遥远的事情,彼时钟离的神情竟难得惘然,面对苏合期盼的眼神,他最终只是摇摇头,选择了缄口不言。他有他的苦衷,苏合也有苏合的坚持,她没有放弃探究这件事。   若陀龙王掀起叛乱不过千年,魔神战争结束已经两千余年,至少从魔神战争之后,璃月的历史从无断代,哪怕是当年镇压叛乱的仙家与岩王帝君都选择了抹去记载,也都难免会有蛛丝马迹。   更何况以璃月传统而言,战事若有败绩当大书特书,若陀龙王并不是可以轻易战胜的对手。   璃月昔年的人与龙如何暂且不论,单是若陀龙王的地位,便已经与其他国家拉开了差距,苏合在进入魔女会之后更新了一次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在如今七国历史开始之前的故事她也已经知晓,更能体会其中差异。   倘若将古龙视作前朝余孽,那昔日岩王帝君的所作所为,无疑是治好了前朝重臣的盲眼,又将其从幽居的地方带出,而后甚至裂土封王,在璃月已有执政神的情况下,生生多出一位龙王。②   这里所说的龙王,并非仅仅指代岩元素生物进化顶点的冠冕,也同时是昔年诸位仙家与百姓对其的称谓。苏合翻到过天遒谷一带的碑拓,从文字的口吻而言,那位龙王甚至可能曾经拥有能够雕刻碑碣的人类臣子。   对比其他国家的龙裔,若陀的待遇实在是好得过分,甚至可以说不可思议。   彼时的摩拉克斯究竟在想什么呢,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这么做的?   是一位坚实的盟友,还是有更多考量?   向来有问必答的钟离这次仍然沉默,他甚至没有避开苏合探究的眼,鎏金灿烂的眼眸真诚地同她对视,面上一派真诚……甚至有些许微不可查的恳求,让苏合也没了脾气。   她还是没有气馁,毕竟知晓当事人内心的想法只能算添头,了解当年发生的事才是她的重点。   遥不可及的往事一步步延伸,最终收束到若陀龙王当年的叛乱上,钟离对此没有避讳,而是直言其中来龙去脉。岩之龙王与天地同寿,却被天理加诸于其身的磨损所困扰,加上人类日复一日开掘矿石,伤及地脉,终成疯狂。   两人交战,宫阙成灰,楼台作土,战局从层岩巨渊一直延伸到南天门,最后收束于伏龙树。   钟离:“非他不及我,而是他自愿被我封印。”   这位璃月的君父如今面上的神情,与当日在码头回忆五百年前的层岩巨渊时如出一辙,哀伤,叹息,那双眼睛微微垂下,说话时连嗓音也凝滞,显出些许疲惫。   苏合也跟着难受起来,她听着钟离的叹息,几乎随之有了泪意,她道:“……你本可以不必如此坦诚。”   “我已对你有所隐瞒,能够言明之事便没有不详述的道理……只是难免神伤。”   收敛情绪之后,苏合便换了个话题,她说起出现在璃月山野间的岩龙蜥,若陀龙王的族裔当年跟着他一起再次隐入山脉与层岩之间,如今复苏,是否也意味着这位璃月的大敌也要重临人世?   钟离:“的确如此。”   苏合则有些疑惑:“但你没有镇压。”   “变乱将起,时机未至,眼下并不是再度封印的好机会……他们终有一日会归来。”   “那……‘磨损’,也对你有影响吗?”   钟离颔首:“无论是脾性还是面目,又或者为人处世的方法,如今之我和昔日之我已有了许多差别。在可以想见的未来,必定还会有更多变化。而他们用在过去,只留下回忆予我……这便是磨损。”   苏合问:“人类的时间更短暂吧,你在人间,数十年便会经历一场离别,总有一日,胡桃与我,乃至于你认识的其他人,都会同你道别,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钟离轻轻把话绕了过去:“在人群中生活,就要适应人们的节奏,不必太担心我,小友。”   这恐怕又涉及到他那遮遮掩掩的打算了,苏合轻轻“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等着瞧吧,她想,她总有一天能弄明白钟离究竟在计划什么的。   此时此刻,南天门。   苏合咬着牙,拼了命地回忆当日和钟离的交谈,努力地把自己的记忆抠出来,不让对方那庞然无穷的过去淹没她的神志,她几乎没办法思考对方究竟是什么,因为她的脑海中充斥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情感。   尼可跟苏合说过,她的灵魂非常强大,所以无论是感知还是直觉都空前敏锐,强大的灵魂让她免于被对方侵占身躯,但高度敏锐的感知也让她在对方试图附身的瞬间,和对方链接了灵魂。   他不算强大,却尤为古老,明明只是短暂的接触,苏合却有一种要溺毙在地脉中的窒息感。   地脉是此世一切信息的湍流,灵魂陷入其中轻易无法脱身,回归地脉与死亡无异,而倘若苏合的记忆被对方的记忆淹没,那么可以证明苏合是苏合的凭证也不复存在,同样与死无异。   这甚至不是他全部的记忆。   记忆也好,灵魂也好,都从她这里滚出去!   苏合掌控的草元素力逐渐狂暴起来,倾江月也受到造主的影响,极度不安,而对方被苏合强大的灵魂挤出体外,回归岩龙蜥的身体,也同样痛苦万分地抽搐、哀嚎,能喘气的四个人里三个陷入狂乱,场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钟离无奈,只得设法将三人都转移到洞天之中,而后掐诀施法,淡淡金光笼罩动弹不得的岩龙蜥,随后略显强硬地掰开苏合捂住额头的手,道:“看着我的眼睛,苏合。”   冷汗与泪水几乎模糊了苏合的整个视线,她甚至没听到钟离究竟在说什么,只是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一头栽进那双鎏金的眼眸,而后意识无止境地向下坠落,最终被某种庞然大物接住。   温暖,耀眼,柔和,庞大,如同苏合想像中仙祖法蜕鬃毛的触感。   与此同时,那些杂乱无章的记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另外一个意识轻轻取走了一些,苏合的头痛瞬间缓解,也终于能以自身记忆稳定自己的神志,不至于立刻晕厥过去。   钟离把她搀扶到一旁坐下,此时才道:“此法名为‘他心通’,我将我们三人意识相连,用以缓解不适。”   事实上,这一法门的作用远远不止缓解不适那么简单,苏合终于勉强厘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喘息着镇定下来之后,便发现此时此刻钟离的存在感强烈到无以复加,不是通常层面上的存在感,而是意识方面。   仿佛脑中流转的所有思绪都被一尊庞然大物注视着,一切细微的想法都无所遁形,无论喜怒哀乐还是前尘往事,统统毫无阻碍地与另一个存在共享。   令人战栗,也……让人兴奋。   钟离自然察觉到了她转瞬即逝的思绪,原本还在担心这会对苏合造成负担,令她的精神雪上加霜,可捕捉到这一想法之后,在这个乱七八糟的时刻,钟离竟然还是被她无语到了。   她年纪要是再大一点,这无疑可以被算进骚扰的范畴。   苏合当然也被动接收到了钟离的思绪与腹诽,她抬头看了钟离一眼,不以为忤,甚至很快就该死的好奇心占上风,想要尝试触碰这种法门的边界。   你且消停一点。   钟离无奈地提醒了一句,便暂时决定先别理她,注意力转向突兀出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故人。   “……若陀,好久不见。”   这一句的复杂情感,在场三个人都能毫无阻碍地感受到,因为苏合敏锐的情绪感知力也同样与他们共享。   “……伏龙树下,有另一个我,快去阻止他,摩拉克斯。” [50]第 50 章:无妄之灾   事已至此,钟离不禁反思,事情究竟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现在这种局面的。   他只是出一趟门接某个完全不知道不省心为何物的家伙,怎么就莫名其妙卷入了若陀龙王复苏破封这件大事之中,虽然这件事本身和他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以这种方式涉入其中实在意料之外。   还有,苏合怎么总是跟这种动不动就能要命的大事扯上联系?   或许魔女们天生就与纷争和动乱相伴吧,苏合瞥了钟离一眼。   “他心通”的法门玄妙之处就在于此,想要与他人达成心灵上的链接,那么自己的内心与灵魂也必然向对方完全开放,钟离在想什么,三个人都能知道,苏合脑中闪过了怎样的念头,也无法被沉默掩盖。   非常不幸的是,苏合是个内心活动异常丰富的女孩儿,这不,转瞬之间秘密便无所遁形。   魔女会……原来如此,难怪你神之眼下的银香囊造型如此别致,史书典籍中少见的秘辛也如数家珍。   钟离眼皮都没动一下。   只是他面上八风不动,心中在想什么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放在平时,他尚能以冥思入定的形式摒除杂念,但如今事发突然,又有另外两种思维与他链接,想静下来都无法可想。   就好比人得到命令是放空大脑不要去想一头大象,绝大多数人脑子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想一头大象,接下来才会试图清空自己的大脑,思维具有惯性,如是而已。   钟离本应静守心神,防止思维进一步发散,奈何现场有一个心情焦急的若陀龙王,还有一个最擅长联想发散的苏合,他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向少女的方向偏移。   魔女会是她缄口不言的秘密,如今意外被他得知,这也让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秘密也不自觉浮现于脑海。   这是苏合出生之前的事,苏家夫妻二人从未对独女提起,他们的战友也同样保持了沉默,平时一高兴就喜欢侃大山,把自己同袍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人,在这件事上却连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都没有透露。   不同于纳塔和挪德卡莱,璃月有史记载的大规模深渊入侵事件寥寥无几,为寻常人所知的更是仅有五百年前层岩巨渊一役,但不见于可公开文件的记录倒是有一桩,就在十五年前。   七星对外宣称那只是一次小规模作战,对外的文件也是这么描述,但实际情况其实并非如此。   那一次深渊入侵规模可观,前后持续时间不短,只是被千岩军将士们拦在了十分荒僻的所在,尽力周旋。千岩军兵力充足,虽然没有出现战死,但因此负伤的战士不在少数。   在意识到不能继续拖延之后,苏合的母亲彼时组织了一次强攻,但在进行作战前的几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正在举棋不定犹豫是否要临阵换将时,开阳星提议将强攻改为埋伏。   千岩军将领显然不止苏大小姐一人,但能够和狡猾无比的深渊周旋数月不见牺牲的,显然只有这一位。   埋伏虽然比强攻的战斗烈度更低,但当时谁也不能保证她的孩子能够活下来,其中凶险自不必分说,而更为凶险的情况还在埋伏开始之后,他们在埋伏时愕然发现,深渊的真实力量远比其展现出来的更加强大。   如果还像之前一样强攻,那么整只军队恐怕拼杀到十不存一才能勉强守住阵线,随之而来的就是溃败。   怎么能叫人不后怕呢?   幸好是埋伏,埋伏可供转圜的余地更多,几乎是刚刚下令撤退,前线战报就递交到了开阳星处,增援随之而来,在之后持续将近一个月的稳扎稳打中,入侵的深渊魔物终于被尽数剿灭。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还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在经历这一遭之后,所有人都认为这孩子来得可太是时候了。   如果仅仅如此,苏合的父母也不必向她隐瞒这件事,相反,他们甚至可能大书特书,从苏合懂事起就告诉她她是大家的幸运星,但他们没有这么做。   因为在战后复盘时,这对新婚不久的夫妻愕然发现,深渊第一次显露痕迹的时间,恰恰能和苏大小姐怀孕的时间对上,前后不超过三天的误差。   如果只有这一个巧合就罢了,但在随后的休假中,夫妻二人也仍在关注军中信息,由此他们知道,断断续续的小股深渊侵扰仍在继续,直到苏合平安出生,璃月的深渊痕迹才彻底销声匿迹,直至她六岁也再无反复。   这种关联究竟代表着什么没人知道,但他们的独女一定和深渊有关,这一点是肯定的。   所以在夫妻二人决定远行的种种因素中,未尝没有这件事的分量,无论是为了弄清楚事情真相,还是单纯想要更加了解深渊以备不时之需,他们都牺牲了陪伴在爱女身边的时光。   不管是正向的联想还是负面的推测都会对苏合的生活产生影响,脆弱又敏感的小孩儿哪里受得住这些,因此这些似是而非的迹象只在小范围内流传,连钟离也是意外得知。   如今,在知晓深渊本质究竟是什么之后,再来看当年的事情,答案便呼之欲出——苏合与这个世界的暗面的确有着复杂而深刻的联系,在她选择走入命运的如今,这种联系暂时已经不会对她造成太大影响。   但不代表苏合猝然知晓其中内情时可以视作寻常。   她今天的情绪波动本来就大,现世奥藏山上与申鹤一同思及父母,在山道上胡乱埋怨钟离,钟离没怎么样反倒把自己委屈得不行,到了南天门又是一波记忆冲刷,现在心神尚未完全平复,又得知当年真相……   这下好了,苏合表面上一声不吭,脑子里也仿佛什么都没想,实际上眼圈唰的一下又红了。   一年到头也不会掉几次眼泪的姑娘,今天一口气哭得像枫丹涨了水,那边倾江月又开始焦急地转圈圈,完全拔剑四顾心茫然,这边钟离和若陀也不好过,他们意识相连,悲伤共享,哪怕没有相关经历,也能平等感同身受。   悲伤会唤起回忆,此时的闪回谁也控制不了。   若陀已经顾不上催促,只顾着蜷缩在地上呜呜嗷嗷,脑子里不是僭主与背叛就是尼伯龙根,悲伤中夹杂了愤怒,后来又闪过在璃月的种种,眼睛里淌下泪来。   钟离的呼吸声跟着沉重起来,他平静的表情骤然崩裂。他浮现的回忆更多更杂,这位的记性好得出奇,哪怕是闪回的碎片也有着相对完整的脉络,不受控制地向与他相连的两人飘散,相聚,分离,故友,子民……   一重悲伤骤然变成了三份哀恸,每个人都感知到了他人的哀伤与苦楚,于是这哀苦的命运要为所有人饮泣……   但没有加入群聊的倾江月显得有些疑惑。   我也要哭吗?   不行,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钟离深刻地认识到共享苏合的思绪和情绪会带来多大的影响,他顿时强制性地抛开了自己所有杂念,帮助苏合梳理那些若陀带来的记忆,庞然的精神便裹挟着力量而去。   他现在已经无法循序渐进,也管不了自己的思绪究竟会遗落多少在苏合那里,对方之后会怎么开盒自己,只想着速战速决,快刀斩乱麻,然后结束这场情绪风暴带来的精神折磨。   如果说之前钟离的引导有如涓涓细流,那么现在他的作为就如同把苏合扔进了枫丹那边研究的洗衣机器里。   听说里面的衣服就像这样不停翻滚,转来转去,只是这个小发明昔年因为芒荒湮灭的不稳定性未能成行,现在怎么发展的不清楚,而钟离的操作显然要细致太多,苏合倒没什么大的不适,就是头脑有些发晕。   可她今天情绪起起伏伏,本来就娇气得紧,这下更是捅了马蜂窝。   意识链接终于断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各自调整情绪,钟离恢复得最快,没过多久便过来好声好气地哄苏合,可惜苏合现在不吃他这一套,只红着眼睛看他一眼,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钟离也没什么办法,就算有办法现在也用不了,只好转过头去和若陀沟通,不多时四个人便一起离开壶中洞天,回到南天门附近,钟离和倾江月打头阵,被附身的岩龙蜥紧随其后,没什么战斗力的苏合在最后面。   伏龙树的气场的确有些特殊,苏合之前经过时只觉得它气息浑然一体,根系无比发达,如今知晓若陀龙王破封之后,顿时便明白之前感觉到的勃勃生机与蛮荒力量来自于何处。   树下除了石碑,还有一年幼童女,寻常打扮,自称阿鸩,神情阴霾。   左一句“僭位者”,右一句“黑暗的过往”,不是“虚伪的繁荣”,就是“一切不复存在”,好像生怕和他的对话的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这里即将有翻天覆地的灾难。   钟离的表情渐渐沉凝,但没有太大的波动,昔年封印若陀时对方就已经被磨损得神志不清,如今有化身出现,一善一恶,已是意料之外,面前的恶念吐露出何等惊人的言辞都不会让他感到惧怕。   若陀的善念则假装自己是一只真正的岩龙蜥,此时已经钻进地里不见了,苏合倒是对阿鸩的话有些兴趣。   她从钟离身后走出来,施施然上前,说话还带着鼻音。   “骂得不错,再讲50摩拉的。”   若陀从土里钻出来,有些不确定道:“她……是在迁怒?”   钟离叹了口气:“对。”   迁怒,然后一口气攻击所有人。 [51]第 51 章:任君差遣   即使苏合没有真的掏出五十摩拉打赏,阿鸩的脸色也因为她的话肉眼可见变得更加阴沉,近乎戾气横生。   苏合的眼眶和鼻头扔带着红,形貌因为来回折腾而略显凌乱,连脑袋都在发晕,但她打量阿鸩的目光仍然冷静,一双绿眸定定注视着眼前年幼的女孩……当然,这位真实性别恐怕不是女性。   可能连人类都不是。   苏合自己险些被若陀的善念附身,即使没能成功,她也通过这一遭遇大略了解了附身的原理。   眼前自称阿鸩的女孩虽然看上去是人类,实则是一具化身,他比善念更加强大,无需附身他人也能够独立行动。   苏合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口嗨完毕就迅速后退,将能够战斗的众人护至身前。   钟离轻叹一声,气势陡变,贯虹之槊煌煌威仪已在手中,发尾与衣摆无风自动,泛起岩元素澄澈的金光。   倾江月张开所有羽翼,周身的眼目也尽数睁开,六翼上根根飞羽化为修长剑刃,苏合的元素力与她自己的力量流转其上,草元素的绿光也如寒芒,她手中更是持握一把巨大镰刀,悬浮半空,形如修罗。   若陀龙王的善念虽没有参与战斗,但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显然也在做出力所能及的努力。   “你知道的,我们天使有庇护和引导人类的职责,所以很大一部分都是比较擅长守护的类型,我也是啦,你看,这是我给你的加护!”魔女的集会上,缄默的天使曾经向苏合展示过她用以护持他人的能力,火元素的神之眼让尼可的美丽护盾也呈现出瑰丽的红色,坚韧而温暖。   但尼可显然有些苦恼,她点着脸颊看向倾江月:“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倾江月这家伙作为你的守护天使,应该更擅长保护和支援一类的能力才对,但是她显然更擅长战斗,战斗方式还这么……直接。”   张开羽翼进入战斗姿态的倾江月与其说是天使,不如说是拥有天使形态的人形兵器,她的镰刀足有三人高,飞羽化作的剑刃也锋利无比,圣像一般的身躯刀枪不入,连裙摆下方的鞋尖在战斗时也覆盖了甲胄,可谓武装到牙齿。   对此艾莉丝笑眯眯地评价道:“把敌人杀光就不用保护了,多省事。”   小可莉也跟着起哄:“爆炸!轰轰!”   芭比洛斯安详地闭上了双眼,仿佛自己没有听到两个危险分子的发言。   尼可已经很习惯艾莉丝的作风,漂亮的蓝眼睛左看右看,最终轻咳一声,注意力回到倾江月与苏合身上:“我的意思是,只是倾江月擅长战斗的话,阿煦也没办法保护自己啦。这样吧,我们要不要换个思路,就是,嗯……我想想,试着把她战斗力和保护你的能力结合起来怎么样?你还没有摸索出神之眼的用法对不对,可以试试这个哦。”   魔女会的大姐姐们亲切地教导了苏合如何使用自己的外置元素力器官,所以如果倾江月越战越勇,她所能带给苏合的庇护就越强大,现在,苏合将这种庇护也分享给了现场的所有同伴。   早在战斗开始之前,所有人就已经被阿鸩拖入了一处洞天。   撼摇山岳的龙王有着庞然的身躯,即使仍有一部分形体被封印束缚,实力仍然不可小觑,前方战斗的动静极大,速度也快到苏合完全看不清情况,只能通过龙王本体的咒骂来判断是否顺利。   剑芒,镰刀的残影,草元素与落雷的反应,如同舞动刀锋的羽翼;岩脊,如雨落下的枪影,攻击若陀龙王的攻击砸在两层护盾上的铮铮声响,以及天塌地陷一般的地动。   苏合不禁思考,是否以往的每一次战斗都有不下于眼前的烈度。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若陀龙王的封印刚刚松动不久,钟离明显没有全力施为,倾江月顾忌着初次面临战斗的苏合,也没有你死我活的架势,双方都算保守,就已经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如果是全盛时期……   苏合想起曾经翻到过的照片里层岩巨渊伏鳌谷的地貌,大概就是那种程度的地形破坏吧。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苏合甚至还没有玩够这个护盾叠叠叠叠到厌倦的游戏,那厢就已经分出了胜负,山岳一般的巨龙颓靡不已,伤痕累累的身躯被阵法与岩脊层层环绕,发出不甘的怒吼:   “摩拉克斯——!我一定会——再度归来!”   古龙所散发出的那种蛮荒而原始的气息,被加固之后的封印尽数收敛,但就好比龙脊雪山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好比孤云阁之下那些不甘的意志一样,他没有死去,也不会死去,只是静静蛰伏,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离开洞天时,橙红的霞光已经铺满天空,与伏龙树结晶化的枝条相映成辉,不远处的水泽之畔,先前被地动惊飞的鸟雀兽类已经回归,此时正悠闲踱步,浑然不知一个古老的灵魂已被再次囚困。   苏合回头,静静看了一眼洞窟中的封印。   “你的封印也没有尽全力。”她道。   钟离轻叹一声:“如若陀所言,无论镇压还是占位,他们必定归来,能拖延一时,不能拖延一世。”   至于到时候要怎么解决,苏合没有问,钟离也没有说。苏合很少去忧虑过于遥远的未来,思考明天吃什么已经是莫大的难题,更何况去想以后做什么,况且眼前这位乃是璃月人的君父,他都不着急,她急什么。   他要是急了,她着急也没用。   若陀善念附身的岩龙蜥仍在散发出微微的白光,但已经微弱许多,似乎眼看就要消散,但白光飘飘忽忽闪烁一阵,又倏忽稳定下来,渐渐收敛,若陀的善念竟然奇迹般地存留下来,没有跟着一起重新囚困。   钟离和若陀本来还在伤神,这短短的时间根本不够说上两句话道别,但此时都有些疑惑。   苏合则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等到钟离询问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苏合才慢慢道:“虽然附身没有成功,但我们意识已经相接,又有‘他心通’,彼心我心,我情彼情,感同身受,大抵如此。”   若陀善念的存在本就微弱,在另一个类似个体可以独自行动的情况下,他居然沦落到要附身岩龙蜥,想要更改附身对象却被一个烦人的灵魂阻拦,如今更是消耗了大量力量,更是接近虚幻。   既然已经接近虚幻,那就是苏合无往不利的领域了,他们之前通过钟离的仙术分享了记忆和情感,即使那些记忆不属于苏合,但她仍然能与其中的感情共鸣,仿佛自己也曾经有过那样的经历一般。   情之所至,就是锚定的所在,即使苏合主观上没有一定要若陀存留的意愿,但彼时混乱的思绪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为她和这个虚弱的意识之间建立了联系。   是抓住风筝的那根线,还是通往地狱的一根蛛丝,谁也不知道,但若陀的善念确因此逃离了消散的结局。   “那么,”苏合慢吞吞地说道,她今天哭得太多,嗓音有些沙哑,“我可以养吗?”   她指了指岩龙蜥,也没明说究竟是这只岩龙蜥还是里面包括的若陀。   钟离:?   若陀:……?   钟离所有复杂的思绪都被这一句话给打断了,脑子里只剩下了硕大的问号,他不由地去看苏合,只见少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既然不是在开玩笑,那就肯定是在报复了。   之前忙着战斗和封印,苏合没空和他们发脾气,刚刚也是故友告别不知何日再见的悲伤场景,她还不至于去打扰这种场合,但现在既然所有危机都已经解除,那苏合就该跟他们算算账了。   钟离愣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只见青年伸手一指,地上便凭空生出一尊岩石土偶,约莫有一人高,四肢五官俱全,身形矫健,又为其套上一层障眼法,岩石的肌理便有了近乎人类的质感。   若陀到底跟他当了几千年好友,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轻飘飘的意识下一刻便依附道了这具无主之身上,一刹那,呆板的眼瞳便有了生气,安静的胸膛也有了起伏,仿佛钟离真的创生出了一个人类。   若陀的人类模样眉眼锋利,神情却温和,冲淡了五官的锐气,显出一股敦厚来。   眼前的这个家伙,虽然一眼看去和人类没有差别,寻常情况也很难识破众仙之祖的术法,但在苏合的感官之中,某些细微之处仍然十分虚假,比如呼吸频率分毫不差,面部纹理完全对称……简而言之,有点伪人。   考虑到钟离自己也是装人装得不太专业的类型,苏合就不怎么奇怪了。   她抿了抿唇,正在气头上,准备继续发难,若陀却拱手一礼,语气温和:“之前一时情急,唐突了姑娘,是我的不是,敢问有何我能为魔女阁下效劳之事,我当以此赔罪。”   若陀此番礼数周全,态度诚恳,苏合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左右这位也是求生之举,苏合无法苛责太多,便将矛头转向了钟离,钟离便没什么话说了,选择隐瞒的是他,使用法门的也是他,最后让苏合头晕到现在的还是他。   即便桩桩件件都有这么做的理由和苦衷,但苏合现在明显不想和他讲道理。   更何况他们都清楚苏合的身体,即使已经不再虚弱,但受到强烈刺激仍然会发烧生病,更何况这次受到的精神冲击不算小,虽然现在只是看上去有些狼狈,但实际上苏合肉眼可见又要去不卜庐喝上好几天苦药。   钟离也只好苦笑一声,摇摇头,最终道:“我亦任君差遣。” [52]第 52 章:归返璃月   苏合暂时还不确定要让钟离去做什么,便表示暂时先欠着,等她想清楚了以后再说。   此时一行人正走在回璃月港的路上,苏合有些疲惫,正在思考是让倾江月把自己带起来还是让钟离把她放进壶中洞天休息一下,等到了地方再把她领出来,她一边斟酌一边整理自己的衣饰,不期然摸到了包裹里的浆果。   串联起今天这一系列雷霆事件的青蜜莓甚至还没有发完。   她索性把整个装着浆果的小口袋取出来,转头问若陀:“这东西是你喜欢还是它也喜欢?”   是的,那只被若陀附身的岩龙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滚来滚去地到处创人,而是遁入泥土,正远远地跟着他们。   本来苏合还以为这是龙蜥对龙王的依恋,但路上遇见的其他岩龙蜥都没什么反应,她便排除了这一可能,剩下的诸多原因里苏合也没多费精神,直接挑了一个自己最感兴趣的拿出来问。   若陀的目光不太明显地飘忽了一下,在钟离饶有兴趣的注视下,轻咳一声,道:“都喜欢。”   苏合恍然大悟,便直接把口袋递给了若陀,接着问刚刚想起的另一件事:“同我母亲相识的是你还是它。”   若陀摇摇头:“我近日才从封印中离开。”   那就是那只岩龙蜥。   苏合看着若陀走到队伍的末尾,你一颗我一颗地和自己的眷属分享外国零食——她现在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想办法领养它了,让她想想,璃月港关于宠物饲养的规则里有没有提过不准养岩龙蜥来着……?   这种十几年前才重新出现的野外魔物,即使曾经与人类共存,应该也不会写到如今的城市管理条例里,所以从法律层面上来说是有可能的……当然就算不可能苏合也会想办法钻空子就是了。   想到这里,苏合又重新打起精神,去观察岩龙蜥的举动,也从若陀那里分了一些青蜜莓回来,自己亲自上手投喂。她紧接着就发现这只岩龙蜥脾气确实不错,温顺的性格似乎也不是若陀附身的影响。   若陀好像看出了苏合在想什么,他欲言又止:“……嗯,其实并非如此,它只是对你温驯而已。”   至于原因……大概是察觉到了苏合是当年把它打服的人类的后代,并且在它相对简单的思维看来,自己和若陀加在一起都被苏合莫名其妙地反弹,所以认为自己也无法战胜她吧,顺从于强者是龙蜥的天性。   苏合期待地问:“那它愿意被我领养吗?”   若陀沉默了一下,他有些疑惑,难道现如今的人子都像她一样胆大妄为吗,还是说这是现在的璃月所流行的风尚,他有心询问老友,可惜钟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若陀只好自己说服自己:只要她想养的不是自己就行。   岩之龙王都没有意见,岩龙蜥就更不会有意见了,它甚至将自己珍藏的石化骨片掏出来堆到苏合面前,苏合收起这些“礼物”,便试探着摸一摸岩龙蜥坚硬的外骨骼,也轻轻触碰其眼周的柔软皮肤。   “叫你‘琥珀’好不好,母亲信里说这是她给你起的名字。”   到这里,从苏合出门起到现在绕了好大一圈的事情,终于算是了结,一行人也终于安心走上回到璃月港的剩下路途——不包括琥珀和若陀。   前者是一只外观凶猛体型可观的魔物,即使璃月港没有明令禁止饲养,也需要合法登记,苏合便让它在附近的山林中暂居,只等她去找烟绯咨询完相关流程,再带着它一起去办手续。   至于后者,他暂时不打算在人群中生活,比起给自己搞一个人间的假身份,若陀更倾向于先去绝云间的山间找自己的老朋友们,他不光和钟离暌违千年,和其他友人之间同样相隔了数不清的时间,也该叙叙旧了。   钟离这时候终于说话了,他笑着提醒若陀:“铜雀拜访昔日同僚时带去不少伴手礼,你恐怕也不能免俗。”   不仅是礼节,当年之事毕竟太过不堪,即使若陀如今归返,多少也需要藉由其他东西缓和一二,起个话头,剖白和叙旧才好开始……他如果空着手去,指不定那些仙家就要误会,然后炸毛和他动起手来。   “这好办,”若陀混不在意,大包大揽,“璃月港这些年肯定有不少新鲜玩意儿,我记得我那会儿他们就不太管人间的事情了,总务司的年礼里也不会有出格的东西,我挑的他们肯定喜欢。”   “那么……”钟离面带一丝笑意,慢吞吞道,“你可有钱财?”   若陀心说我刚醒我哪儿来的摩拉,你这不是废话吗,但他把这话琢磨了两遍,又注意到这人的表情,终于觉出味儿来:“你的意思是你也没钱了?这……这不对吧,摩拉克斯,你也会缺钱?”   钟离维持着含笑的表情:“在下往生堂客卿钟离,蒙堂主不弃,得以糊口,实在没有余钱。”   若陀温厚,想着这位老朋友对自己在人间的身份应该很看重,只道:“那也无碍,我且去山间挖两块好矿石换一些就行。倒是你,摩拉克斯,在人间生活不容易吧,要是真的有困难,就来找我。”   钟离倒也没有真的生活困难到需要旁人接济,他只是想和老朋友讲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废话,互相调侃一二,却得到了若陀真心实意的帮助,一时间也只能无奈笑笑,准备把这事揭过。   然而旁边听了一耳朵的苏合却不肯放过他,只听她冷酷地对若陀道:“他在和你开玩笑。”   若陀发出了一声短暂的:“啊?”随即就以一种新奇的目光看向钟离。   他感叹道:“……看来这些年,你也变了不少啊,摩拉克斯。”   钟离也是一叹:“你倒是风采依旧,若陀。”   “你就别笑话我了,”若陀摇摇头,“凭这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散的神志,我也不清楚这次能留多久。但不管怎么说,能见见老朋友,再用自己的眼睛看看地上的世界,我也已经心满意足。”   苏合正在研究琥珀身上的鳞甲与纹理,岩龙蜥被她摸得有点痒,打了个喷嚏。她歪了歪脑袋,一脸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本质上你是一半幻想生物,一半龙王善念,只要我不希望你消失,你就不会消失。”   若陀尴尬地挠了挠头,钟离轻笑一声,也没再说话。   简单交代几句,几人便在接近璃月港的地方道别,若陀去找矿石,琥珀也跟着一起,倾江月隐去身形,钟离则负责送苏合去不卜庐,白术和七七正在等他们,如果等不到人,就该千岩军出场了。   他们回到璃月港时太阳早已落下,月上中天,等到苏合跟钟离抵达不卜庐,夜色已然深沉。阿桂早已归家,药庐正门也已关闭,从后门进到院落中,便见白术七七点着灯处理药材,前者已经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长生“哎呀”一声:“可把你们给等回来了,苏合你没事吧?”   苏合点点头:“无事,只是遇见一位仙家子弟,形貌特殊,让七七有些误会罢了。”   白术此时也揉了揉额角,勉强打起精神,让苏合过去看看情况,一番望闻问切,才道:“脉细如线,脉息急数,按之无力,如丝浮沉于沸水。气阴两伤、虚热内扰,兼有肝郁,唉……少不得要服药。”   他清楚苏合的身体,她这个年纪已经不那么容易受到外界刺激,但这次的脉象又十分典型,情绪起伏极大,身体十分疲惫,跟着就是眩晕发烧,便问:“你可是遇上了什么大事,怎么伤心至此?”   苏合:“……因为朋友的矛盾。”   钟离保持沉默,因为苏合没说假话,的确是因为朋友的矛盾,不过不一定和她有关罢了。一开始的委屈暂且不算,到了后头是因为他的隐瞒,可以算是和他的矛盾,而再往后就是他和若陀之间的矛盾……   长生嗤笑一声:“小丫头忒不老实!你当我们不知道,除了那铜雀,你哪儿有璃月港外的朋友。再说了,就你这气性,谁见了不让你几分,你也惯着他们,什么都是好好好,还能闹出让你哭上大半天的矛盾?”   白术目光一转,看向钟离,长生也问:“不会是你俩吵起来了吧?你欺负她了?”   钟离:“……”   他看向苏合,示意少女替他解释两句,苏合“哼”了一声,道:“是我欺负他。”   白术一点儿没信,长生半信半疑,七七还没跟上他们的对话,不过苏合既然都这么说了,两人可能有些矛盾,但应该不算严重。不卜庐主人无意掺和别人的人际关系,点点头便继续写药方。   等到苏合拿着一口袋药材打道回府,她也已经不停地打着哈欠,钟离担心她困到看不清脚下,索性一路把她送回去。最后苏合人都进了家门,钟离抬脚准备走,却见少女扒着门框看他。   “怎么了?”   苏合揉着额角:“有点想法。以前的事情,你都记得,对吗?”   钟离颔首,也难免有些被她折磨过的警惕:“你待如何?”   苏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什么。只是不喜欢某些传统……我觉得可以尝试描写战争了。”   生活在和平年代,手无缚鸡之力的苏合,以往对战争场面一向苦手。璃月也少有描述战争的专著,只能从史书的缝隙里翻翻找找,现在有了参与度极高的若陀的记忆,她也可以借此体会一二。   “开心点,”苏合笑了笑,神志不清地道,“你有难兄难弟了。” [53]第 53 章:天使疑惑   从绝云间和南天门回来之后,苏合不由自主地忙碌了起来。   新书虽然已经有了灵感,但这次的工程要比以前加起来都大,因为苏合这次要做的不仅是考究历史背景和各种生活细节,还需要更加详细地了解璃月周边的昔日光景,因为她要做的不仅是书写,还有整理与罗列。   璃月的史书和史学专著描写战争有自己的偏好,如果失败就大书特书,如果成功就一笔带过。   由人类主导的战争暂且不论,由璃月诸位魔神带领的战争更是语焉不详,就算岩王帝君素有武神之名,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简略到“五月岩君克之”这种地步还是有点太过分了,是奇袭还是强攻,埋伏还是用计?   全都没写,哈哈!   千岩军内部流传的兵书倒是有更详细的描述,但对于战争样本的选择范围还是相对狭窄,因为是给人用的兵书,所写的也多是昔年千岩团和如今千岩军的履历,最多也就到结阵那一步,如何与昔日的仙家配合,也没写。   作为兵书,这些文本的侧重也更多是如何练兵,如何选择计策,因为璃月的政局和经济从来稳定,所以他们几乎很少考虑民心所向政治得失之类的问题,但如果说苏合想要梳理璃月的战争史,关于昔日敌人的情报就是必须的。   璃月过了将近两千年的太平岁月,即使局部的的冲突和一时的动乱都不少,但整体的和平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人生出些许怠惰,千岩军还好,时时磨砺,不必亲临现场的学者们就不好说了。   考据的尽头是自己成为参考文献。   为了以后不再和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翻翻找找,反正苏合是这么打算的。   其中也有钟离和若陀的功劳,这两位在璃月历史的战争中参团率90%,但凡需要魔神位格出手的战斗他们都没有缺席,等到千岩军和仙人们能够自行处理大部分魔物,他们才彻底闲下来。   闲下来还不到一千多年若陀就被磨损得神志不清,那就是后话了。   苏合现在得到了若陀的绝大部分记忆,以及钟离的一部分回忆,史书里许多没头没尾的战役都从他们那里得到了补充,剩下的那些也大概知道需要从哪里获得信息,这让她十分满足。   不过,当你确切可靠的参考文献和第一手资料都不可以全部直接写明时,想要别人相信你的论述就得绕一些弯子,苏合在分类和整理时只庆幸璃月的仙众还有很多在世,她可以假托和借喻的对象有很多。   须弥教令院虽然规矩大,禁忌也多,但他们用来写论文的格式无疑很适合用来参考。   其实苏合以前也曾经想过要不要去报考教令院因论派,但考虑到她知道的那些事情和她想要探究的东西,估计上午入学中午分院下午就被流放沙漠,奇迹般的八个时辰速通教令院,堪称少走十年弯路……   流程大概敲定下来,一边梳理《璃月战争史》一边发表相关论文,然后自己变成自己的参考文献——不过要在指导一栏写上钟离,恐怕需要重新拟定一份新的契约,加上领养琥珀的事,烟绯估计也有的忙了。   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忙碌,这让苏合有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安慰。   她接着就弯弯眼睛被自己逗笑了。   新书的写作流程漫长得肉眼可见,苏合心知着急也没用,联络了烟绯出外勤面谈之后,她就琢磨起了另一件事——父母新的信件已经从枫丹寄来,她应该怎么回信。   对于一个作家而言,在文字和言语上矫饰很简单,她完全可以在写信的时候当做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没有听说过那些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只写写生活中的趣事和家长里短,以往她从来都是这么做的。   但现在苏合突然不想粉饰太平了,她没过多久就要十五岁,放在以前的璃月就是及笄,可以被当做成年人的年龄,到了这个年纪还和爹妈玩过家家的游戏报喜不报忧,多少有些幼稚。   更何况十几岁正是叛逆的年纪,谁要当父母不说就什么也不问的乖乖女,璃月早就不流行这套了。   哼。   苏合这些年被朋友惯得也多了几分任性,魔女会的大姐姐们更是有求必应,少年人应有的心气也渐渐被养了起来,现在给远在枫丹的父母回信,竟也能在字里行间呛上两句表达不满。   倾江月看她写信也写得气哼哼,便轻轻凑上来,看上去有些好奇,苏合便简单讲了讲自己的事情,倾江月闻言,柔软的羽翼又覆盖上来,拍了拍少女的脑袋以作安慰。   缄默的天使苍白如圣像,沉默而温和,苏合轻轻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翅膀,问:“你想出去走走吗?”   “不是我们,是你。你现在不是我的附庸,也不再依凭我而存在,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和想看的景色?”   苏合的造物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有些不安地抖了抖翅膀,但在造主沉静的注视下很快安稳下来,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确有些好奇璃月港之外的世界,但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苏合踮了踮脚,从书柜的高处取下一张卷轴,铺展开来:“我从冒险家协会买的提瓦特地图,天使能用仙灵之庭传送,你自己挑个喜欢的。”   冰冷石膏质地的手指轻轻从地图上划过,掠过璃月巍峨崎岖的山地,划过蒙德一望无际的平原,又从风龙遗迹绕回蒙德,她轻轻点了点清泉镇的图标,苏合“哦”了一声:“一路平安?”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蒙德感兴趣,但有想法就是进步,因为苏合怀疑是不是因为只能跟在自己身边所以倾江月才不太聪明,她一度想过是不是自己设定的原因,但尼可表示,智能是可以通过锻炼找回的。   既然相当一段时间内自己都没有出门的打算,那倾江月完全可以自由行动嘛。   但缄默的天使显然有些不放心留下苏合一个人,绕着少女转了好几圈,苏合不得不多说几句宽慰的话,才让倾江月下定了决心,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陪伴自己的天使离开,苏合竟也不觉得周遭有什么变化,她甚至还有闲心思考,为什么尼可能够在别人脑子里说话而倾江月不行,是因为设定上后者没有办法用任何方式言语吗?   苏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没过多久便离开家,前往和烟绯约定的地点,算算时间,她和钟离应该都要到了。   本着专业律法咨询师的原则,烟绯本来不该对苏合的委托内容多做评价,但第一件事还好,只是在两人的契约上增加补充条款,按照流程划定范围即可,但第二个委托……她没看错吧,这姑娘要养什么?   “岩什么?”“岩龙蜥”“什么龙蜥?”“岩龙蜥。”   烟绯一脸严肃:“璃月港禁养的烈性宠物有哪些你清楚吗?”   苏合胸有成竹:“没有龙蜥。”   “琥珀驯养程度很高,不会随便攻击,登记时可以现场测试,岩龙蜥的食谱上没有人类,它们对人类不感兴趣,它在地面下移动速度很快,平时都在野外,不用担心我家面积不够。”   烟绯挑眉:“得,驯化程度,凶性、饮食和活动范围你都考虑到了,那怎么还来找我呀?”   苏合低眉顺眼:“当然是你更专业,如有遗漏你会提醒我。”   烟绯扶额:“遇到你简直是遇到鬼了!”   苏合眯着眼睛笑起来:“就当你在夸我。”   烟绯摇摇头长吁短叹,她现在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想念小时候的苏合,那时候这姑娘又可爱又有礼貌,说话声音也小,哪儿像现在似的,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混不吝,脸皮厚得紧。   “行了行了,休要贫嘴,手续我会帮你办妥,等时间一到你就去总务司测试。”烟绯摆摆手,示意苏合赶紧从她视线范围离开,旁边当了好半天壁花的钟离也起身告辞。   “若陀那边怎么说?”离开茶室后,苏合问钟离。   钟离对老友深表同情,道:“他随时可以。”   “合作愉快。”苏合点点头。   钟离:“……希望如此。”   与此同时,蒙德。   缄默的石像天使循着某种感应深入蒙德的深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她没有贸然靠近人类的城镇,因为清楚自己的形貌有些怪异,她从风起地的大树上掠过,又从果酒湖的上空飘走,最终落到了森林里。   牧歌与酒香渐渐远离,寂静的林木中只有小灯草散发着微光,沙沙作响。   天色阴沉下来,透过树冠的缝隙,倾江月看见了阴云滚滚的天空,土腥气和湿气一起翻涌而上。   要下雨了。   车队从森林的另一头驶来,护卫的骑士有着一头耀眼的红发,车架最前方的中年人与这位骑士面容相似,显然有血缘关系。倾江月隐去身形,看着他们在骤然来临的雨中跋涉。   地面逐渐泥泞,雨幕也让能见度降低,倾江月闻见一股腥气,她觉得那本该是熟悉的,但又如此扭曲。   形貌扭曲的魔兽从林中窜出,依稀可见近似于龙的形貌,它袭击了车队,渴求血食的本能让其狂乱无比,护卫的骑士们人手不足,倾江月看见有人前往求援,但这里离蒙德城很远,他应该赶不及。   巨大的镰刀出现在倾江月手中,她展开寒光锋芒的羽翼,迎着那熟悉又陌生的魔兽现出了身形。   可悲的血肉,你是谁呢,她想,或者,你曾经是谁?   她听见队伍里的其他人呼唤中年人的名字“克利普斯”,她感受到不属于他的力量从他身上爆发,隔着重重雨幕,倾江月伸出手,试着遏制对方不受控制的力量,可有些晚了,他还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看起来像龙的魔兽被倾江月挥动镰刀斩成了几段,她洁白的羽毛染上泥泞与血痕。   苍白的圣像一步一步靠近克利普斯,她治愈的能力不算好,但吊住这个人类的命还是够的。   暴雨如注,倾盆而下,红发的年轻人跌跌撞撞上前,倾江月转头看着他,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两人的面容。   倾江月想告诉这个人类,他的父亲应该还活着,但她无法用任何方式说出话来,只好看着他想明白了什么一样,游魂一般离开了倾江月刚想把他捞过来的羽翼。   天使很疑惑,但天使说不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更加不解——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为什么和来支援的蓝头发小子打起来了?   ……人类,好难理解。   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血肉,为什么……会有同族的气息呢? [54]第 54 章:马科修斯   暴雨倾盆,天好像破了个窟窿,阴惨惨的云沉沉压下来,空气被挤压得无比凝滞,让人难以呼吸。   倾江月援助及时,车队的人员损失不算严重,在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西风骑士团的骑士和晨曦酒庄的侍从们就七手八脚地凑爬起来,一些人试探着来到天使小姐面前查看克利普斯的情况,另一些人挥舞着手臂,试图把扭打成一团的两位少爷分开来,还有些人帮着装回货物,收敛尸身。   缄默的石像天使没有阻止这些人的靠近,他们本以为克利普斯老爷已经死去,但当他们接触到他尚有起伏的胸膛,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时,才发现一切都竟然还可以挽回。   属于人类的急救开始了,倾江月耐心地看护着包括克利普斯在内的所有伤者,直到他们的情况趋于稳定,那边打得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两个少年也被带过来,守在克利普斯身前。   刚刚大吵一架还大打出手的两个人明显还在别扭着,倾江月看得有趣,脸上的眼睛多睁开了一对,把两人直挺挺吓了一跳,红头发的少年握着大剑肌肉紧绷,却被旁边的蓝发少年死死按住手臂。   口角被揍得裂开来的少年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只真诚的眼睛——虽然眼眶有点泛青——瞳孔呈现十字星的形状,他和善道:“感谢您的支援,尊敬的女士,不知道西风骑士团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您的光临?”   倾江月有些意外,脸上的眼睛又多睁开一双,好奇地看着人类的少年,良久,她点点头。   除了接下来的邀请,现场似乎已经没有自己的事,倾江月便施施然起身,微微舒展羽翼,重新走进雨中,去看她此行最初的目标——魔龙乌萨。   她没有想到模模糊糊的感应所指向的是这样扭曲的光景,尼可虽然非常高兴自己也能有教导同族的一天,但她们见面的次数不算多,因此也没有透露太多的信息,所以倾江月不知道许多事情。   “虽然只是设定,但你的命运既然已经被嵌入了这个系统,那就说明你被承认了哦。让我想想,你的情况最有可能是什么样的……嗯,应该是发出自己声音的能力,一大半的知性、一大半的记忆,还有少部分的力量!”   尼可如此定义自己这位从苏合的幻想与故事中诞生的同族。   彼时倾江月虽然没有完全理解她的意思,但与造主相似的直觉告诉她,尼可说的没错。   而现在,她拖着长长的翅膀站在雨中,低头凝视着已经被妥善收起的肉块,扭曲的同族气息已经十分稀薄,但她仍能察觉到其归属,她当然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诞生的,但这一幕让她难得有些迷茫。   面对尼可时很少有这样的情况,那位天使打心眼里把她当做新生的同族,而离开了尼可,真正意义上接触到“同族”,倾江月才意识到其中微妙——她从前并不存在,却仍然为她们的命运垂泪。   抽离又融合,虚幻又真切,这是倾江月在自己的造主身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自由”?   离开了与苏合紧密相连的一切,倾江月开始动用有些生涩的大脑,开始自己的思考。   ·   随着信件的寄出和计划的敲定,苏合也开始了自己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与以往不同,仅仅这一阶段要花费的时间都很长,她需要列出大纲,划定大体的时间节点,再根据阶段搜寻资料和确定论文撰写范围。   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就是个写小说的,为什么会涉及到如此严肃的学术领域,不仅涉及到,还要削尖脑袋往里钻,多少有点没上教令院的命偏得教令院的病。   不过苏合很快就释怀,毕竟和自己在意的东西死磕是人生在世不得不品的一环。   广义上的璃月文明要从山辉砦时期开始算起,那个时期的史料寥寥,仅有些许碑碣存留,大部分都被收录进了《石书辑录》当中,甚至包括年代存疑的,有些年轻一点的仙人都不一定清楚那时候的事情,比如铜雀。   以苏合所知道的信息而言,彼时那场天翻地覆的大战刚刚结束不久,祭礼时代的统一文明仍然有部分还在延续,这个时期能说得上战争的冲突并不多,大多是山民应对野兽和魔物、采伐与建设的记录。   即使称不上战争,也仍然有收录整理的必要,因为苏合的目的与其说是梳理战争史,不如说是借着战争,梳理璃月不同时期的政治经济历史概况,只不过选择了以烈度最大,她能获得信息最多的形式为载体。   毕竟她这里有两位真正意义上的老资历,从有史以载起一路打到一千多年前,没谁比他们的参战经历更权威。   只是有时候直抵真相也会带来些许麻烦,她需要带着答案寻找足够多的佐证用以支撑自己的观点。   所谓溺毙在知识的海洋中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代价罢了。   就在苏合沉迷学术废寝忘食,拉着两个璃月老资历一起书海遨游的同时,她的小伙伴们也各有奇遇。   行秋仍然在灵濛山上的古华派学习,偶尔下山到璃月港来的黄三爷带来了他的信件,这人的字迹还是丑得像鬼画符,但还算有了点进步,至少没什么看不懂需要联系上下文的词语。   他在信里说,他在学习古华绝学时获得了神之眼,在得到神之眼后,他顿时对古华“刺明”、“裁雨”和“生克”法的其中关窍有了猜想,具体的实践还要等待之后的修习,但他的欣喜与明悟已经跃然纸上。   古华派的确有真本事,这是当时一行三人共同的感想,现在这种感想也扩散到了剩下的人那里。   重云若有所思:“我之前在绝云间遇到过一些自称古华派门人的人,他们下盘不稳,脚步虚浮,分明拿着剑也只会一些三脚猫功夫,我还以为他们都受了骗,原来不是这样。”   胡桃嘿嘿一笑:“或许在没有入门的人眼里,他们就是受了骗呢,谁又说得准?”   辛焱则道:“看到这样的门派式微,我心里其实不好受。”   “嗯……”云堇沉吟片刻,“我倒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像以前的璃月戏,有些特别折磨演员,又没有舞台效果的技法基本已经失传,虽然我们这一行尊古,但不可否认某些东西的确已经落后于时代了呀。”   苏合看出了门道:“如果需要神之眼……衰落的确不可避免。”古往今来持有神之眼的人一向是少数。   香菱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看,她倒不怎么关心这些特别玄乎的东西,只是嘟囔着:“黄三爷走得也太急了,我给行秋准备的点心都还没做好,这下只能托去沉玉谷的商队和镖师送去,多麻烦呀。”   行秋之后,是花了几年功夫终于把往生堂捯饬成自己形状的胡桃,她……呃,她开始了自己的推销——推销第二碑半价,推销买一送一套餐,还撺掇别人早早准备这些事情。   虽然现代璃月人的很多观念都已经较为开放,但是对生死之事仍然慎重,胡桃的这种行为在他们看来就是态度轻佻,但胡堂主可不管他们,还是我行我素,看起来是打算让所有人都来照顾往生堂的生意。   严格意义上来说,到最后的确所有人都会去照顾她的生意,但对现在的璃月人来说还是太激进了。   苏合对此没有什么看法,在胡桃向自己的小伙伴们推销的时候,苏合就主动询问有没有家庭套餐。   胡桃一愣,马上就喜笑颜开,她道:“哎呀阿煦呀,你是不知道,我爷爷还在的时候,叔叔阿姨来办家里老太爷的丧事,顺手就把他们两人的也预定妥当了,你要是有想法的话,我把你的算赠送的如何?”   苏家人的精神状态一直很超前,就算在这种方面也颇有体现呢。   最后就是香菱,她常常离开家中店铺去璃月各地寻找新奇食材,有时候甚至会跨越国境往蒙德和须弥走两步,见识十分广博,也会偶尔见不到人影,不过她这次从山间归来时,身后跟了一只很可爱的玩偶。   说是玩偶也不尽然,至少这只小熊圆墩墩的四肢和鼓鼓的肚皮完全不是虚胖,而是实打实的肌肉与脂肪。   虽然憨态可掬,但同样强而有力。   生活在提瓦特的人对各种各样的奇怪生物已经见怪不怪,香菱说这只被她起名叫“锅巴”的小熊是被她身上的食物吸引过来的,在少年们朴素的价值观里,能被这样引诱的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   锅巴的确不是,被他们抱来抱去摸来摸去也不生气,给什么吃什么,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慈爱。   倾江月离开家旅游去了,琥珀的手续还没办下来,虽然有很大只的仙祖法蜕玩偶,但苏合果然还是更喜欢有温度一些的东西,比如她现在就对香菱的锅巴很是眼馋……她眼巴巴地看着香菱。   “锅巴可以去我那里玩几天吗?”   毛茸茸的小熊歪了歪脑袋,也跟着眼巴巴地看香菱。   香菱趾高气昂地“哼哼”了两声:“那你一个月不准叫人跑腿给你送餐,你得亲自出门到我这儿吃饭,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写新书所以又不出门不动弹了,忘了白大夫叫你多出门走走了吗,嗯?”   苏合捏捏锅巴的爪子,讨价还价道:“两旬。”   香菱笑眯眯:“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锅巴可喜欢我了,我让它不去它就肯定不会理你了。”   苏合滑跪得很快,她一把抱起了锅巴:“那就一言为定!”   所以钟离见到苏合时,会发现她身旁跟着一只非常眼熟的老朋友,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看着少女对老友又抱又蹭,甚至挨挨挤挤脸颊贴着脸颊,好像真的把它当做了温暖的玩偶,钟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到底还是没忍住,道:“这是炉灶之魔神马科修斯。”   苏合愣了一下,和锅巴面面相觑,两张懵懵的脸一起看向钟离。   “噜~”   她不想放弃锅巴美妙的触感,搜肠刮肚地据理力争:“……玩偶没有性别。我看以前的记载,炉灶之魔神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吧。”所以它也没有性别这种不方便贴贴的东西,对不对。   钟离扶着额头,到底挤出一句:“不妥。”   苏合有点恼,她想起家里的仙祖法蜕玩偶,气哼哼地道:“那要不你来做我的玩具?”   刚刚推门进入茶室的若陀:? [55]第 55 章:璃月药丸   此时此刻,若陀龙王的内心有许多小问号。   这是什么最新的璃月港风尚吗,还是说他来的时机过于凑巧,跳过了太多前情提要,才会听到如此虎狼之词?   又或者这是他不清楚的一种play,而他是这两人play的一环,但是这姑娘还没及笄这不对吧!   他们是那种关系吗?不像啊……   若陀不理解,若陀大受震撼,若陀觉得自己可能不应该在这里。   身材高大体态矫健的龙王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充满希冀地问:“苏姑娘在开玩笑,对吧?”   钟离捏着一只茶杯,慢慢转过头来,神情看起来很平静:“我想不是。”   苏合一手抱着锅巴,一手撑着脸颊,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没在开玩笑。”   两人的反应一致,话语出口的时机也差不多,把若陀看得一愣,他现在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猜想,虽然道理上说不通,但这两人看着真不像没点什么,但鉴于若陀自己也是个心里没数的,他决定再看看,不确定。   出于好奇和某种野生龙蜥的直觉,若陀到底还是按原计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和脑袋圆圆的锅巴对上了视线。   “马科修斯?”若陀这才发现这位也是老熟人,“没想到还有重逢之日。”   毛茸茸的熊玩偶“噜~”了一声,好脾气地拍拍苏合的手臂,跳下来,迈开脚步走到若陀跟前,歪着脑袋仰头看他,仿佛认识又仿佛陌生,但在被若陀抱起来的时候弯了弯眼睛,没有半点不乐意。   若陀的笑容有些感慨,谁能想到在多年后的今天,昔年归离原宴席上的故人能以这种方式重见呢。   马科修斯知性大减,他自己残魂寥寥,分明是这样狼狈的场景,却因为是难得的重逢,唏嘘中也有许多欢欣。   若陀现在没心情去管同桌坐着的另外两个神人了,他们一个是人子一个是人子的神,肯定比他更懂人类的规则,想来也也不需要他这个被封印了一千多年的古龙说劝说什么……应该。   他这边倒是和老朋友叙上了旧,苏合却定定地看着钟离,后者也回以同样认真的目光。   钟离双眼微眯,略显压迫:“你我之间曾有约定,我当任君差遣……但,你真的要把要求用在这件事上吗?”   换言之,这个玩具他是非当不可吗。   苏合撑着脸颊,绿莹莹的一双眼睛含着笑,显然不以为忤:“有何不可?”   她接着道:“我既无远虑也无近忧,想做的事自己就能做到,无需谁全权接手,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了。”   父母有自己的节奏,朋友们走在各自的道路上,璃月港情况安定,苏合自己也活得很好,她的所有野心基本都在写作上,可这方面钟离已经抓着若陀自动自发地来当她人形搜索引擎,没有太多需要她来烦恼的事情。   兜兜转转,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么点个人爱好了。   本来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苏合不想霍霍钟离的,可是她只是和锅巴玩,他竟然不许!   苏合也不是不理解他的顾虑和用意,虽然她自己从来都不是很在意类似的约定俗成,但是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与亲近,她愿意按照他们所习惯的规则做事——不过不代表她对此一点意见都没有。   尤其是这种规则对她造成了阻碍之后。   如果钟离修习过青少年心理学就应该知道,苏合现在的年纪,正是浑身上下反骨最硬的时候,自我意识尤为强烈,以往讲得通的道理现在听不进去,小时候会体谅的难处现在理都不理,他这是正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但钟离显然没有这样的认识,所以他现在试图用自己的方法按捺住苏合的跃跃欲试,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也没有表示出明确的拒绝,而是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他们目前在一间茶室之中。   往生堂的藏书室原本是最完美的接头地点,但在加上若陀之后便不再适合常常驻留,三人之前便商量了一番,决定在绯云坡的一间茶坊定一个包间,以作聚会之用。   只是按照钟离的想法,这里身处闹市之畔,并不适合他现在采取行动。于是又到了壶中洞天出场的时候,钟离施施然取出一只古朴茶壶,做出邀请的姿态:“不如内中一叙?”   苏合狐疑地看他一眼,觉得他有些不怀好意,不过没有拒绝。   若陀挠挠头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在钟离出言阻止之前,便抓着锅巴二话不说也进入了壶中洞天。   钟离叹了一口气,将茶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青年步入壶中洞天,便将目前的人类外表转化为了非人之貌。   于是乎,苏合便在壶中洞天里看到了每年只能在请仙仪式上远远见一面的岩王帝君。半龙半麟的姿态十分具有冲击性,尤其是这一形态此时不在天衡山的云翳中浮沉,而是就在苏合面前。   没有云雾半遮半掩,没有人群嘈嘈切切,也没有仪式用的彩花香烛,仅有一尾庞然的龙,与一个怔愣的人。   不仅有龙,还有昔日苏合第一次参加请仙典仪时的压迫感,这是来自一尊远古巨神的威压,庞然而古老,正毫无节制地肆意挥洒,冲刷着苏合敏锐异常的感官,造成某种接近窒息与溺毙的体验。   修长的岩龙垂下眼眸,丹霞的眼尾托着鎏金的眼眸,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近乎审视。   他在确认苏合的身体极限,从而判断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停止威慑,才能让她知难而退,不再变着法子折腾他。   而摩拉克斯只看到一双早春新芽一般的绿眼睛,少女仰着脑袋,一眨也不眨地同他对视,那目光像每一次她在请仙仪式的人群中远远望着他那样,仿佛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可他分明是想让她感觉到什么的……敬畏,怯意,肃穆,庄严,他猜想自己或许会在这么做之后得到她的疏远——但没有,什么也没有,少女眼中只有他最熟悉的东西,只有对美的欣赏。   当然,还有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但是仍然没有后退一步,甚至咬着牙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只为了伸手触碰他的鳞片,摩拉克斯又盯着苏合看了一会儿,到底发出了今天的不知道多少次叹息,收回了无孔不入的威压。   也许当年他就不应该好奇,不应该主动拉近两人的关系,现在好了吧,甩又甩不掉,下又下不了手,距离又拉不开,轻不得重不得,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拿苏合怎么办了。   好像摆在他面前可供选择的道路只有变成对方的玩具,区别在于主动和被动。   不过现在主动的道路好像已经走不了了,摩拉克斯平静地想。   但是在彻底认命之前,他还要最后再挣扎一下,他任由苏合汗涔涔的手接触到他的鳞片,尽量让自己没什么情绪波动,道:“你当知晓,这只是我的一具化身。”   苏合保持着和善的微笑,额角青筋蹦跳:“你想表达什么?”   修长威严的龙消失不见,苏合面前的岩之巨神化作一颗结构精巧的陨星,表面流动着闪烁的符文与奇异的光彩,苏合下意识抬起双手,就着她捧起的动作,陨星来到她的两手之中,如同一枚旋转的精巧机关。   不多时,质地奇特的陨星又产生了变化,他的体形逐渐增大,光芒也越发耀眼,苏合将之放下,看着他渐渐膨胀成一颗如同流动黄金一般的球体,如同璃月传说中的金丹,缭绕着层层雾气,也如同一颗小小的恒星。   只是外壳并不是想象中的坚硬,苏合试探了一下温度,便将一双手伸了进去。   触感类似于当时三人意识相连时,钟离本人的灵魂质感,温暖,柔软,又像是能承载世间万物。   这颗温暖耀眼的恒星终于开口:“你偏爱龙裔,而我姿态万千。”   他不是真正的龙,他也希望这一点能让原教旨主义龙性恋稍微放过他一点。他也很想暗示真正的龙在另一边,不要逮着他一个劲薅了,但可惜他的道德不算摇摇欲坠,最终没有祸水东引。   苏合像看着一只闪亮的灯球一样看着摩拉克斯,“哼”一声,不以为意:“那又如何,不是更好吗?”   最喜欢的龙和其他类型的人外一次满足!   她的原教旨主义又不是说龙必须得是古龙,只是龙最好不要突然变成人罢了。   钟离这下是真的没招了。   他叹息着变回了半鳞半龙的姿态,略显无力地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盘到一起,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苏合见他如此,心里的火气也消散些许,她凑上去,靠着他的爪子坐下,十分友好地握着锋利的指甲上下晃了晃。   苏合道:“我知道,你想吓唬我。但想拒绝我,你就不该变成这样。”   他应该让她意识到他会长期维持钟离的人类外表,而不是让苏合直面他的龙形,还向她展示无与伦比的力量与压迫感……这非但不会让苏合知难而退,只会让她在恐惧中感到兴奋,在古老中品味出一样的美丽。   或许本意是威慑,但在苏合看来,这和开屏实在没什么区别。   真漂亮啊,璃月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生物。   “你该直接走开或者婉言拒绝,但你没有。”她用一种有些新奇的目光看着这条美丽的龙。   苏合歪了歪脑袋,她其实想过钟离不会答应,毕竟这多少有些冒犯,他要是直接说这不妥,然后在锅巴的事情上各退一步,苏合也就算了,她又不是什么完全不讲道理的人。   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摩拉克斯沉默半晌,在苏合举着他的爪子对着光看来看去的时候,终于还是没忍住把一进来就躲到一边去的若陀拉下了水——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或许,若陀也能化为原形?”   抱着锅巴的若陀表情疑惑:我也要变吗?   像一只特大号猫猫被人捏着爪子的龙点点头:对。   谁也别想跑掉,摩拉克斯想,绝云间那几个也不例外,又是仙鹤又是瑞鹿的,苏合恐怕也会来者不拒。   若陀一拍脑袋,他倒没有反对,苏合跟摩拉克斯说了,他也就答应下来,只是他化作的原身不如伏龙树洞天之中的壮观,这让这位货真价实的古龙有些不好意思。   苏合对此的评价是:“可爱。”   完全没想到若陀妥协得这么快的钟离:……   我看这个璃月恐怕要完蛋了。 [56]第 56 章:山家清供   这一无可奈何之事变成摩拉克斯需要兑现的诺言之后,原本用来聚会的茶室就失去了作用。   保密性再好的房间,也不可能同时装下璃月这两尊大神,要是每次都对室内空间扩容加固,还要附加一系列法术防止秘密外泄,那为什么不用壶中洞天呢,想怎么调整就怎么调整,把建筑全撤了也不碍事。   于是他就给苏合与若陀各自发了一枚洞天关牒,让他们下次约好时间就到壶中洞天来。   这样不管是长角还是露出尾巴,或者干脆以非人之态出现,都无需顾虑任何情况。   摩拉克斯对此有什么看法的苏合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爽到了——又能推进研究进展又能看到全璃月最漂亮的龙,怎么看她都大赚特赚,连写论文写得抓耳挠腮的烦恼都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如果把要写的新书看作蘸饺子的那一碟醋,那现在苏合正在做的就是种小麦和擀饺子皮。   不是她不想直接开始,而是在她的观念中,历史类创作必须尽量符合史实,即使是搞史同也不能完全脱离既有角色原型,更何况这次苏合想做的是整理编纂《璃月战争史》。   这种大部头可供艺术创作和天马行空的内容不会太多,但如果想让这一部分表达的情感足够真挚,史料的详实可靠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就好比想要哀悼尘王归终,写的葬礼上却没有留云借风真君,你说离不离谱。   或许留云借风真君真的不在那里,但不管她到场与否,她的行踪都是需要前后佐证的。   要成书必要有史实,要佐证史实和作者自身的观点可靠,就需要撰写论文——然而论文也需要论据。   客观来说璃月的史学典籍并不少,甚至可以算浩如烟海,要从中挑出合适的资料加以展开并不容易,更何况很多战争都是略写,这时候苏合就需要确认两位、乃至更多当事人的记忆。   如果有些往事他们也记不太清,苏合就要做好想办法深入遗迹或者古战场实地考察的准备了。   历史太长就是会有这种烦恼,但仔细想想其他国家,他们的历史不一定比璃月更短,但断代的可能却比璃月更大,这样一看的话,在璃月考古和搞史同的难度已经很低了。   事到如今,翻资料翻得头昏脑涨的苏合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幸好还有她最喜欢的龙,每当苏合被语焉不详或者充斥构史的史学专著气得不轻,她都会及时放下书卷,推开椅子,蹭到摩拉克斯或者若陀旁边,薅过尾巴尖或者爪子,自得其乐地玩上半天。   他们两位的这种形态对于苏合而言,与其说是玩具,不如说是大型自助娱乐设施。   她曾在需要放松大脑的时候去数若陀尾巴上的叶片和枝杈,结果每次数出来的数量都不一样,这让她怀疑若陀的尾巴会自己生长和落叶,然而若陀龙王本人对此的反应是:我不知道啊。   她也会在发呆的时候用手梳理摩拉克斯尾巴上卷卷的鬃毛,轻柔如云的触感使她爱不释手,然而没过多久那些祥云一般的卷毛就被苏合锲而不舍的梳理全部拉直,修长的龙盯着自己尾巴的表情相当无语。   但他终究还是小瞧了苏合的巧思,在卷毛拉直之后,她乐此不疲地玩起了编辫子游戏,好像要弥补自己没有更小的妹妹,也对朋友们的发型束手无策的遗憾似的,当年莺儿姐姐怎么倒腾她,她就怎么倒腾摩拉克斯。   可以看出她对本国执政神的敬畏之心已经无线趋近于零了。   麻花辫,四股辫,鱼骨辫,发夹,发带,插梳,簪钗环佩一样不缺,这么多花样,自然不可能只在尾巴的鬃毛上下手,在跟苏合僵持了半个月之后,摩拉克斯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低下了岩之巨神那高傲的头颅。   他现在甚至不怎么在洞天之中维持人形,因为苏合作弄的一系列装饰有相当一部分会体现在他的人身上。   比如有一次他想变回人形喝口茶,结果愕然发现自己束起的一缕长发赫然变成了编得特别漂亮的小辫子,甚至发尾还扎着浅绿色卷草纹的发带,缀着细小的珍珠和长长的流苏,一看就是苏合的爱物。   次数多了,钟离保留的那一截直发也难免变得蜷曲。化身卷毛变直毛,人身直发变卷发,他无语凝噎,多次试图劝导,但都无果,苏合却非常满意自己的作品,并且认为这相当有创意。   摩拉克斯现在怀疑苏合是不是写论文写得走火入魔了,以前大慈树王还会来参与聚会的时候,她就谈起过教令院学者们为了论文废寝忘食疯疯癫癫的精神状态,连智慧的神明本人对此都爱莫能助。   心有戚戚焉的钟离甚至专门写了一张药方,去不卜庐抓药来熬制,试图稳定苏合的精神状态,但这姑娘喝完了药不仅没有如钟离预想中消停下来,甚至精力更加旺盛了。   也不能说不对症,恰恰相反,太对症了,所以活力四射,精神百倍。   幸好这样的药不能一直喝,否则摩拉克斯就只能哀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陀这时候就很庆幸自己浑身上下都是鳞甲,不必遭此劫难,而且没过多久,总务司那边终于通过了苏合的领养申请,琥珀终于可以进入璃月港,苏合也把它带着一起进了壶中洞天。   有了脾气更好,互动性更强的岩龙蜥,若陀就彻底解放,可以心情大好地欣赏老友和小友斗智斗勇,时不时煮一煮茶,或者弄来一些山货,翻开不知道谁带进来的食谱做一些菜品点心,日子过得好不悠闲。   他最近在轻策庄一带行走,恰好碰上了铜雀。他们以往其实没有多少交情,铜雀殁于战场,若陀因磨损发狂,他们在此之前对彼此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人,准备作战时见上两面。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他们都是基于苏合而复生,彼此之间天然有一层联系,而且铜雀在还没恢复神志的时候给苏合当过好几个月的宠物,现在若陀也陪着那小姑娘嬉戏了不少时间,共同话题也有了。   在一处山涧旁相遇时,两人便席地而坐聊了起来,铜雀在钓鱼,鱼竿便也分了若陀一支。   只是铜雀不是独自一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团团稚气的小女孩,头顶扎着发辫,缀着两只大铃铛,走起路来叮铃哐啷地响,老远就能听见。若陀分不太清人类的年纪,只是注意到这孩子矮墩墩的。   若陀和铜雀打招呼,小女孩也跟着乖乖地叫人,并不因为他是陌生人而害怕。   而若陀其实有些惊疑不定,他心想铜雀重归人世应该不到两年,再怎么样也生不出这么大的孩子吧,如果这不是他的女儿,那这又是哪家的小姑娘?   铜雀注意到若陀的目光,有些无奈地介绍道:“这是瑶瑶,我邻家的独女,他们夫妻两个出门采买,她看见我扛着鱼竿出门,就自己跟上来了。”   小女孩很认真地点点头,因为脸小所以显得赭石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忽闪忽闪的:“爸爸妈妈说,瑶瑶不能一个人出门,跟着铜雀叔叔就不是一个人了。而且铜雀叔叔是仙人,爸爸妈妈说可以信任。”   苏合早就过了可以这般逗弄的年纪,她不好惹得紧,若陀难得看到如此可爱的人类幼崽,当下便温声询问:“哦,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是仙人的?我看他和你似乎无甚区别呀?”   “嘿嘿,”瑶瑶高高兴兴地晃晃脑袋,“铜雀叔叔没藏好翅膀,让瑶瑶看见了。”   若陀没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铜雀猝不及防被邻居家小孩抖出黑历史,已经叹一口气捂住了脸,转过头去注视着水面。   笑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去看瑶瑶的表情,没有从她那里找到常常出现在苏合脸上的若有所思,看来不是所有璃月小女孩都跟苏合一样,看一眼说几句话就能把人老底掀出来,实在是太好了。   瑶瑶只是好奇地看着若陀脸上变来变去的表情,只以为是这个大人哪里不舒服,她从自己的小布口袋里找啊找,掏出两颗树莓来:“饿了的话,我带了吃的哦。”   若陀挠挠头,没好意思接受这个年龄还没他脚指头大的孩子的投喂,放下鱼竿和铜雀说了几句,便自去深林中寻找猎物,等他采了些山菌鲜笋回来,便见山涧旁已经搭好了锅,炊烟袅袅。   若陀铜雀并瑶瑶在山间度过了一个清闲的下午,铜雀收获颇丰,若陀虽然完全空军,连一只小鱼苗都没钓上来,但他心情很好,把忙着回家给菜地浇水的铜雀和瑶瑶送走,他便悠哉悠哉地离开。   如今若陀正在鼓捣的,就是那日他在轻策山间吃过的简单煮菜,不需要太多高超的技法,只要食材足够新鲜,吃起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只是若陀专注于灶台和炉火,没有注意到摩拉克斯跟苏合的动静,等他把食材都切好下锅,准备看看两人的情况时,才发现外头修长的龙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的老朋友坐在桌边,新朋友正托着前者的下巴,细细端详着什么。   若陀好悬没拿稳茶杯,定睛一看,更是连茶壶都要扔出去。   只见那桌边女子长发如瀑,身姿婀娜,赫然是女性形貌,但是怎么看怎么眼熟,苏合手指上蘸了一些胭脂,正拿出翻阅古籍一般的严谨校准位置,而脸上已经有些许脂粉痕迹的女人已经闭上了双眼,活人微死。   若陀现在真的很想知道,摩拉克斯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苏合手上了。 [57]第 57 章:半遮半掩   客观来说,眼前的场景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女子窄袖长衣,修眉秀目,面上脂粉淡淡,唯独眼下的丹霞色被少女用手指层层抹散,由浓到淡,犹如晚霞一般晕染半只眼睛,衬得眼部轮廓更加柔美。   苏合甚至伸出小指,在铺了半个桌子的妆品里精准找到了一盒金色的粉末,蘸取些许,在女人的微微颤抖的眼皮上轻轻点染,层层霞色中便有一抹鎏金,待她睁开眼睛,眼妆与她金色的眸子相得益彰。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女人的眼睛跟着转,她好借此观察眼妆的情况。   若陀轻手轻脚地过来坐下,钟离发现了他,苏合也注意到他的动静,苏合没空说话,钟离倒是有心想说两句什么,但在苏合轻轻触碰她的下巴,示意她转过脸时,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苏合换了根手指,这次取来一些颜色更深的粉末,指腹扫过钟离眼尾的动作更加谨慎,等到她如法炮制给钟离的另一只眼睛也上好妆,端详片刻,点点头,看不出满意与否,又伸手将另一只浅盘挪到面前。   钟离扫了一眼,一匣子眉粉,几只大小不一的眉笔,还有几只品相不错的螺子黛,想是须弥的舶来品。   苏合几乎不管家中香药铺子的经营,莺儿家中找来的代管颇为可靠,她偶尔心血来潮翻翻账目也没发现什么问题,这些年她年纪渐长,铺子里的新货新业务也会专门给她留一些,攒一攒就有了这么多。   受限于体质和感官,其中的绝大多数涂在苏合脸上她都会感觉奇怪,除了寥寥几种配方格外温和的,剩下那些和总务司送来的年礼是一个待遇,一般都被分类之后送给朋友,还意外拉来了云翰社的订单。   云堇和辛焱都常常登台演出,她们最适合用这些,苏合也送得最多,香菱不施粉黛,只挑走几盒护手霜,胡桃从没跟苏合客气过,配色最古怪的都被她笑纳了,所以会看见这姑娘指甲一天变一个颜色。   不过最近苏合忙得天昏地暗,这些东西都没怎么送出去,最后全都用来霍霍钟离了,可喜可贺。   见钟离看过去,苏合便大大方方道:“挑你喜欢的?”   长发丽人金色眼眸一瞥,沉默以对,认命一般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其实两眼东西品质都十分可观,放在平时钟离可能还会品鉴一番,给出一些挑选的建议,但要是用在自己身上,她就什么也不想要了。   既然钟离不说话,那苏合就只好代劳,而她的选择是——我全都要。   也说不好是受了谁的影响。   钟离眼皮一跳。   她的眉形本就优秀,毛流感亦绝佳,眉粉的作用更多是将原本的弧度修饰得更加柔和,因为眼妆色彩明丽,眉妆便要与之配合,细细的眉刷扫过,接着便是螺子黛,这种要价昂贵的妆品只需稍稍蘸水,黛色便十分纯正。   眉眼之后,苏合又看着给钟离补了一些胭脂,最后是口脂,钟离把盒子拿过来,说什么都要自己来。   苏合的手法并不熟练,但胜在审美一流,谨慎小心,最后呈现的效果堪称惊艳,她取来镜子放在钟离跟前,笑着让对方看她这一上午的劳动成果,事到如今,钟离已经不再挣扎,默然看去。   好一位美人!   镜中人艳若桃李,容姿端华,眉目如画,妆若飞霞,目似熔金,恍若神妃仙子,堪称殊绝离俗。   的确容光绝世,但如果不是自己就好了,钟离想。   若陀想笑又不敢笑,他怕笑了摩拉克斯之后找他算账,他现在可打不赢这家伙,但又实在忍不住,只好涨红了一张脸发出噗嗤噗嗤的漏气声,却不知道落在钟离耳朵里比直接笑出声更可恶。   苏合把镜子一放,又去给钟离扎头发,她这次没再用自己的,因为和钟离的配色不一致,而是专门去挑了棕色和金色的发带,特地选了红宝石和石珀的装饰,就为了在这头靓丽的长发上做文章。   少女已经完完全全把钟离当成了很大只的装扮玩偶,眼里没有任何烦恼,只有对自己审美的欣赏。   若陀已经快要忍不住了,钟离眉眼一横,冷冷瞥他一眼,意思无外乎我收拾不了苏合还收拾不了你吗。   若陀忙不迭地摆摆手,借口锅里的菜要好了,一溜烟就跑了个没影,只留下睡了一觉刚刚醒过来,被饲主冷落了一整个上午的岩龙蜥琥珀,疑惑地这边看看那边听听,完全在状况外。   因为没带配套的华服,苏合没给钟离梳太复杂的发式,只是将鬓边的长发束在脑后,结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挑了一枚方胜纹的发饰戴上,多余的头发在发尾绕上几圈,以发带固定,最后垂在一侧胸前。   正确的顺序是先梳头再上妆,但苏合跟钟离都不怎么在意这种流程,颠倒着也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折磨。   说是折磨其实也不尽然,人都会欣赏美丽的事物,钟离以前不认为自己的女性化身有多么出众,现在看多了镜子里的这张脸,竟然也能品出几分五官和妆面配合的妙处。   如果苏合化妆手法稀烂,钟离脸上五颜六色好似调色盘,她还能一直隐忍下去,可事实并非如此。   钟离是个相当乐于接受新鲜事物的人,这人前几天还邀请辛焱去往生堂演出,把激进如辛焱都吓了一跳。   ……都说好给她当玩具了,有这一遭也是情理之中,退一万步讲,如此美丽的扮相,也不是不能接受。   传统璃月戏常有性别反串的演员,钟离这样说服自己,叹一口气,索性也只当舍命陪君子。   听到苏合拍拍手说结束,钟离不太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活动活动肩颈就打算一键卸妆,但苏合笑眯眯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手里拿着另外一样东西:留影机。   枫丹映影行业发达,对于拍摄设备的要求也是全体瓦特最高,所以这里有世界上最好的留影机,而苏合手里的这一款是她远在枫丹的父母随信寄来的又一样伴手礼,之前一直找不到使用的场合,直到今天。   “不介意的话,笑一笑?”苏合一边调试机器一边建议道。   这是杀人还要诛心。   事已至此,钟离闭了闭眼,勾起唇角,任由自己这位小友在留影机里拍下自己的无数把柄。或许自己当时真的不应该对她和锅巴之间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的,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另一边若陀调整好自己,努力绷住表情,端着碗过来了,钟离斜斜睨他一眼,若陀便“噗”一声。   钟离气不打一处来,不管苏合放下留影机又拿出了画轴,也不管自己还没有卸妆,按了按指骨便霍然起身,若陀见势不妙放下碗就跑,钟离更是脚下生风,两人就这么在壶中洞天追打起来。   苏合已经心满意足,心里最后那点气性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心情地看着两人你追我赶,甚至又举起留影机抓拍了几张,浑然忘记了正在头痛的论文,很是自得其乐。   她与自己第一篇论文的搏斗一直持续到次年春天,赶在及笄之前,她终于完成了撰写修订和发表。   期间申鹤还难得从奥藏山上下来一次,她来璃月港找苏合,却在街头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事故,达成了需要被人领走的成就,她自然只能说出苏合的名字,可苏合到了那里,总务司的人看着这个没有成年的少女也犯了难。   最后是莺儿出面把她俩领走,代价是把她们数落了一通。   其实申鹤是带着目的来的,她带来了留云借风真君整理出来的回忆,帮着苏合修订了文献。   这篇《论璃月草创时期的战争特点与背后的政治经济逻辑——以山辉砦为例》发表时,涵盖了繁杂的文献参考,详实准确的论述,严密的逻辑和大胆的推测,一经发表就引发了诸多关注。   另外笔名“S”的著者在论文发表之后,也将一些珍贵的一手资料一并公开,包含了绝云圣众的发言与璃月官方的可公开留档记录,顿时引发轩然大波。   苏合对由自己引发的学术讨论没有什么看法,也无心参与其中,她只希望这篇论文能成功变成自己的引用文献,或者这一轮学术讨论可以发展成最理想的情况,让璃月流派众多的史学专著去芜存菁,减轻她的工作量。   在那之后的将近半个月,苏合都处于百无聊赖的贤者时间,不折腾钟离也不折腾琥珀,连壶中洞天都去得很少,去了也是当着钟离的面翻不知道多久以前留档的公文,权当消遣在看。   反倒弄得钟离甚至有些不习惯。   直到她的十五岁生日将近,苏合才慢慢恢复活力。在古时的璃月,女子十五岁及笄,便可以算作成年人,现在的璃月早就不这么算成年标准,但璃月人还是会习惯性认为女孩子十五岁生辰非常重要。   这种郑重也感染了苏合,她开始期待今年的生日礼物,甚至连工作都先放到了一边,随着喜好筹备新造型。   她从前图省事,衣裙都是挑成套的,即使定制也往往选择经典款,一来容易打理,二来不出挑不会引来额外的视线,但是魔女会提前捎来了她们的礼物,是一顶精致的帷帽,装饰着白花与蝴蝶,垂下柔软的纱。   尼可说这是艾莉丝的作品,兼顾了苏合的文化背景和实用需求,魔女们都有一顶帽子,苏合自然也要有啦!   为了配这顶帷帽,苏合放弃了传统的长袍长裙,挑了无袖的风琴褶白衬衫,一条缀着流苏的披肩,绣着百蝶穿花的四破三裥裙,通身浅绿鹅黄,只在裙角用上深一些的颜色,与阳春三月的天气相得益彰。   想着以后说不定要自己去考古,苏合也没选绣鞋,而是选了一双平底的皮鞋,走起路来登登登地响。   她就那么扯着裙子在莺儿姐姐面前转圈,被莺儿好笑地抓过去。   年长一些的姑娘为少女梳起一个略高的发髻,穿过帷帽的圆洞,而后用一只蝴蝶玉簪别住,又理了理帽檐下缀着的玉石和流苏,让薄纱遮住少女的面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莺儿看着薄纱后苏合模糊的五官,有些唏嘘:“这下你可就一劳永逸,再也不怕见人了呢~”   因为根本不用担心看到别人的脸,可不就是一劳永逸了吗。   苏合笑了一声,轻轻撩开薄纱,露出半张俊俏的脸孔,对莺儿挤了挤那双盈盈的绿眼睛。 [58]第 58 章:希穆兰卡   苏合的十五岁生日过得很热闹,朋友和长辈们都为她准备了礼物。   即使父母一如既往不在身边,她也早已习惯这种缺位,对着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头面衣饰,心情还算愉快。   这种愉快一直到魔女们的集会上也没有褪去,造型焕然一新的小魔女一出现就引来了艾莉丝的喝彩与尼可的惊叹,就连芭比洛斯,也在注意到苏合脸上的笑容之后略显矜持地点了点头,表示看着不错。   小可莉已经能抓着妈妈的裙角哒哒哒地跑来跑去,说话也越来越清楚,她记性也好,即使几个月没见,也还记得曾经陪着自己玩的苏合,她一面喊着“苏合姐姐”,一面小炮弹一样冲过去,好险没把苏合撞得一个趔趄。   倾江月伸出翅膀拦了一下,才没让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在地上咕噜噜滚成一团。   石像天使早已从蒙德归来,也私底下找过尼可这位同族,知晓了魔龙乌萨的真相:这种无属性,近似于龙的魔物,原本正是她们的同族,在天上的绝罚到来时,她们选择了力量与权能,舍弃了智慧与知识。   天使从光中降诞,最后也变成了与光界力最为亲近的姿态,只是或许没有龙裔会承认这是自己的同胞。   尼可说起这些往事,原本的情绪便不再分明。   倾江月不能言语,但她的情绪却有着脱胎于造主的丰富敏感,比其他天使更能感受到万事万物带给她的喜怒哀乐,即使不遵循指引人的职责,也同样能获得丰富的情感体验,这是尼可有些羡慕她的地方。   而彼时倾江月丰富的情感,也让她为尼可的话语垂泪,为素未谋面的同族泣涕不已。   尼可好不容易才让她不再哭泣,如今又见她跟着苏合过来,一时也有些感慨。   只是如果可莉在的话,什么样的伤春悲秋都不会存在太久,以上种种思绪也不过是在尼可的潜意识里一闪而过,最多让在场的几个人听见一句“唉,还是少讲点以前的事情吧,倾江月真的会伤心……”   但是可莉没听见,因为尼可被艾莉丝勒令不准在小可莉大脑发育阶段在她脑子里说话。   大大的红帽子,鲜红的小裙子,白色的里衬和灯笼裤,还有毛茸茸的嘟嘟可挂饰,小可莉被自己的妈妈打扮成了一只火红火红的羽毛球,苏合有点费劲地抱起她,小女孩儿便掀开她的面纱,双眼晶亮。   “苏合姐姐、香香的!”   苏合一听便笑起来,她抱着可莉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伸出手腕搁在可莉鼻子底下:“你闻闻这个?”   “嗯?”可莉呆毛一翘,依言凑上去在苏合的布制腕饰上闻了闻,“这个也香香的,但是、不一样。”   苏合又解下缀着神之眼和魔女会标志的银香囊,在小可莉跟前晃:“这个也不一样哦。”   两个小女孩儿凑在一块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艾莉丝听了一耳朵,大概是苏合在和小可莉炫耀自己的在合香制香上的小巧思,可莉听不太懂,但觉得她身上香香的,说话也好听,饰品也好玩,就嗯嗯嗯地点着脑袋。   艾莉丝坐在长桌一头,捧着脸,满脸笑意地看着她们,直到尼可把茶杯放到她面前:“回神啦回神啦。”   尼可常常为魔女会的朋友们处理琐事,她数着放进茶杯里的糖块,艾莉丝三块,芭比洛斯不加,苏合也是三块,安雅一块……第四杯的糖块在陶瓷的茶匙上摇摇欲坠,天使才后知后觉,安雅已经去世很久了。   于是她问苏合:“那个,你的茶要多加一块糖吗?”   苏合歪了歪头,帽檐垂下的玉石和流苏跟着晃,她说:“好呀。”   于是在魔女们漫无边际的话题里,尼可又一次与苏合谈起了曾经的魔女M,苏合的前辈,尼可写作道路的启蒙者,安雅·玛丽·安德斯多特,艾莉丝的魔女会上最后到来,却最先离开的那一位。   如今苏合的写作风格已经与魔女M有了许多差别。   前者目前不常涉足纯粹的虚拟作品,往往会先考据再写作,在真实的土壤上开出幻想与感情的花朵,虽然自诩不是严肃文学,但吹毛求疵的部分一点不比严肃文学少,折磨自己也折磨身边人,痛并快乐着。   现在更是为了自己今后不必考据得天昏地暗,决定自己撰写参考文献。   后者的故事带有更多童话和奇幻色彩,或许在现实背景,或许在虚拟王国,她的故事里当然也有属于现实的沉重色彩,但比起让读者体会到其中的沉重悲哀,魔女M更倾向于把它们变成隐喻和指代,讲一个温馨的故事。   当然,结局不一定和故事本身一样温馨,这是时代特色,不爽不要看。   两种形式无关优劣,也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叙述重点和表达方式的不同,就像尼可,她的写作之路到今天也还是自己口嗨,把设定和故事梗概都扔给自己的仙灵朋友,仙灵再附身人类代笔,没什么可指摘的。   如今提起故人,或许只是想念罢了。   “其实也不只是这样哦,”艾莉丝笑眯眯地拿出了一本装帧精美的书,“我也有事情要请你帮忙,阿煦。”   可莉显然认识书的封面,一看到妈妈把它拿出来,苏合还没来得及出声询问,可莉便已经兴冲冲道:“是希穆兰卡,妈妈最喜欢给可莉讲里面的故事了!”   她一说话,艾莉丝便没有继续介绍,而是爱怜又专注地看着女儿颠三倒四地叙述。   “里面有折纸青蛙、折纸飞鼠,还有积木小人,可好玩了!”   听起来像是一个童话故事,艾莉丝有那种可以让纸片小人拥有生命的魔法,如果大规模运用的话,会制造出了不得的奇迹也说不定。苏合听完可莉的叙述,好奇地看向艾莉丝手中厚厚的书页。   森林与绿地的幻影,城堡和天空的流彩,还有世界尽头的破碎之海,一一化作剪影,在苏合的眼前浮现。   “从安雅笔下诞生的故事,在我手中生成了世界与生命,最后芭比为他们划定轨迹,像是现世世界的投影一般,穷尽了造主毕生的爱意与愿望……亲爱的魔女小姐,以‘命运’为名的你,想去看看吗?”艾莉丝笑着邀请苏合。   “当然。”苏合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这段久远的奇迹。   世界如书本,往事如旧页。   穿越现实与书中世界的障壁,苏合听见了模糊的交谈,来自两位女性,其中一位是艾莉丝,另一位的声音温和却陌生,她们说起一个新生的生命,忧心他的命运,却又满怀希望。   那应该是魔女M,不知为何,苏合如此笃定。   在沉玉谷,在来歆山,在赤望台,苏合看着倾江月的背影时,担忧而忐忑的心情能够与此刻的声音共鸣。   她与艾莉丝降落在一片森林,芭比洛斯也来了,尼可在外面看着小可莉,没有一起。两位年长的女性带着少女,穿过祈愿森林,抵达“创世女神”的小屋。   艾莉丝兴致勃勃地取来日落果、金鱼草和月莲,制作出了墨水,然后叠出一只小青蛙,染上墨水,嘴里念着完全不靠谱的魔法,折纸青蛙便活了过来,一蹦一跳地绕着她的裙子转圈。   芭比洛斯挥一挥手,便有金色的丝线从天而落,将这只小小的生灵带入属于它的轨迹之中。   森林静谧美好,酒馆热闹非凡,溪流中也暗藏玄机,艾莉丝拉着苏合去听青蛙们的合唱比赛,飞鼠从她们耳边掠过,胆子大的甚至落到了苏合的帽檐上,在少女晃晃脑袋之后,留下几颗果子便小声尖叫着飞走。   折纸的长颈鹿从她们身边走过,头顶苹果与树莓,积木小人在星轨王城中自在生活,对着不能从这一侧打开的门烦恼,王城的最顶端不仅有预言女神的雕像,还有车架,可以从轨迹的星空中穿过,欣赏晨辉与暮色。   最后,她们满载欢乐与诗篇,穿过矿山,忽略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命运女神的塑像在这里,石雕的面目模糊,只能看出她衣饰与帽子如书页层层叠叠,她的石像散发着朦胧的微光,艾莉丝说:“我们到了。”   于是一切欢欣止息,一切愉快停顿,一切流转幻想和愿望的风在这里消散。   塑像中有着一个行将消散的意识,温柔而疲惫,充满不舍,又似乎释然。   艾莉丝:“即使是我的魔法,能够保留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希穆兰卡运行了很久很久,直到现在,安雅写在故事里的她也要消失了,我想着你们还没有见过呢,就把你带来了。”   芭比洛斯:“她快要不能实现希穆兰卡居民的愿望了,也没法回应我们,但她能听见。”   苏合仰着脑袋,拨开遮挡面容的轻纱,道:“你好呀,安雅。”   星星明灭的光辉如同在呼吸一般,命运女神跟苏合打了个招呼,艾莉丝便笑:“我就说她会喜欢你的吧。”   艾莉丝称呼苏合为“命运女巫”,魔女M是“故事女巫”,而后者在希穆兰卡又是命运的女神,冥冥之中自有对应,相隔了数百年的两位作家,终究会因为作品而联系在一起。   艾莉丝捧起一颗星星,放到苏合手中:“我的请求是,为这个世界降下你的祝福吧,亲爱的魔女小姐。让他们的道路走得更加平稳,终有一日挣脱命运时,也能够更加释然”   火红的大魔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嗯,报酬的话,如果你喜欢,也可以留下自己的影像哦!”   苏合思考了一瞬便答应下来,不过她索要的报酬不是影像,而是把自己做成彩蛋,塞进最隐秘的角落里。   少女面容隐在面纱之后,微笑也朦朦胧胧:“如果真的有能够拯救世界的人到来,那么来找到我吧,我会给予其命运的赠礼。” [59]第 59 章:苹果酒酿   见过希穆兰卡的命运女神后,一行三人没有立刻离开这个书中世界。   魔女们在世界尽头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平台,上面有两只秋千,艾莉丝打了个响指,小秋千变成了三只大秋千,原本坐在上面的积木小人被魔法吓了一跳,见到三人又惊又喜,艾莉丝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他们便笑着跑走。   苏合选了最中间的那一只,拎着长裙三步并作两步便走过去扶着绳索坐下,艾莉丝和芭比洛斯还没落座,她就已经自顾自地踏着地面晃了起来,帷帽上的装饰互相撞击出清脆的声音,薄纱也跟着她的动作随风摇晃。   少女在秋千架上摇晃,披肩和裙角飘飞如层叠的花瓣,即使没有发出清脆的笑声,在场两位大魔女谁又看不出她心情很好。艾莉丝摇晃的幅度很小,芭比洛斯更是不动如山,她们又在这里看了一次瑰丽的日落。   但直到星星爬上天穹,流星划过夜空,闪亮的弧线穿过穿过瑰丽的云层,艾莉丝已经在跟苏合商量第三种彩蛋方案,从星轨王城的云层到祈愿森林的地底,或者矿坑的最深处,甚至是世界尽头的小房间……   艾莉丝的想法天马行空,乐此不疲,仿佛她的魔法什么都能做到,苏合也认真斟酌着地点,不断地构思着自己要给后来者一个怎样的惊喜馈赠,芭比洛斯则否决其中某些太离谱的。   然而魔女们仍然没有等到在来时的路上一直注视着她们的那个不知名大家伙,它分明那样有存在感,却如同一个胆怯的孩子,尚未从母亲构筑的摇篮中彻底苏醒,对外来者好奇又犹豫。   苏合坐在秋千上鞋底够不着地面,艾莉丝能在上面双手撑着膝盖,这位火红的大魔女此便时撑着膝盖冲着远处喊道:“杜林,你再不出现的话,我们就要离开了哦!”   “诶?”苏合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芭比洛斯抬起眼,占星术士口吻难得温和:“对,安雅为她的孩子……取名杜林。”   “可是,名字……”   名字是人的命运所在,继承了“杜林”的名字,那么这个生命的命运便注定会与龙脊雪山上真正的杜林相似,而那只五百年前荼毒蒙德的魔龙,无论最初怀着多么美好的愿望,最后全都变成了流毒的不堪。   千风中曾经流传着这样的诗歌,雪山的杜林也曾无比喜爱这个世界,它与飞雪起舞,与鲜花和云朵颂唱,可它的存在便是世界的毒瘤,所过之处流毒万方……那诗歌是如此为它的初衷而悲伤。   不是所有好的愿望最后都会有好的结局——那条龙最终告别了苍色的诗人,告别了美妙而要夺取它性命的琴声,告别了如爱人一般将利齿没入它脖颈的、美丽的龙。①   五百年前蒙德人连天的哀嚎,与魔龙的迷惘一同尘封,苏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诗歌时,便不自觉流下了眼泪。   她不认为魔龙杜林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也不认为蒙德人的反抗破坏了诗篇,她只是想,这个故事明明有着最好的初衷,为什么最后却会以那样的惨淡收场,它该有个更好的结局才对。   苏合陷入回忆,眼眶不自觉又有些湿润,芭比洛斯注意到了她眼角的微光,沉默片刻,道:“安雅也为这个故事哀叹,所以……她选择自己重新写一个故事,为一个曾经无辜的生灵,为她心中的不甘。”   你们如此相似的话,一定能也够理解她的想法和愿望吧。   苏合当然可以。   她轻轻晃着秋千,远远看着那只从世界深处飞出来的巨龙,它周身都由积木拼成,虽然翅膀巨大,犄角狰狞,但积木的身体很好地中和了这种可怕——虽然不中和苏合一样喜欢——神情甚至有些不谙世事。   积木龙悬停在空中,巨大的翅膀搅动罡风,没有靠近她们:“艾莉丝阿姨,芭比洛斯阿姨,还有……?”   艾莉丝笑眯眯地介绍道:“苏合姐姐。是她的祝福让你的诅咒减轻了哦。”   积木龙点点头:“嗯……谢谢你,苏合姐姐。感觉身上轻松了一些。”   小小的浮岛到底站不下这么大只的龙,杜林绕着秋千浮岛转了两圈,眼巴巴地看着魔女们。   虽然苏合的祝福的确有一些效果,但她自己知道,这治标不治本,名字与命运的问题不解决,一切都无济于事。不过看到一条可爱的龙这么开心,因为想起魔龙杜林故事而有些伤怀的苏合也宽慰些许。   她跳下秋千架,走到浮岛边缘,笑着招招手:“可以靠过来一点吗,杜林?”   巨大的积木龙小心翼翼地飞近了一点,巨大的吐息吹得苏合的薄纱左摇右晃,却怎么都没露出她的五官,这又是爱丽丝的神奇魔法发力了。   只见少女伸出手,摸了摸杜林的鼻尖,杜林只觉得鼻子痒痒的,甩了甩头,扇动翅膀飞远了一些:“好痒,不要再摸了,我打喷嚏的话,你会被吹飞的啦。”   艾莉丝笑起来:“我们的S真的很喜欢龙呢!”   芭比洛斯有些无语:“连积木的都不放过吗。”   苏合歪了歪头:“这样吧,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怎么样?不用你到浮岛上来,去我们的秋千架后面,给我们吹气就可以,你这么大,吹出的气一定可以带着秋千一起动,这样我们就可以不用自己摇晃了。”   杜林很乖巧地道:“好、好的!吹的力气太大的话,一定要提醒我。”   苏合点点头,开开心心地回到自己的秋千上,芭比洛斯听见了他们之前的对话,正想起身离开这场略显幼稚的游戏,但艾莉丝已经用了个小魔法,把最伟大的占星术士定在了秋千上。   “别跑啊芭比,这多有意思!”   芭比洛斯有一千种手段反制艾莉丝,但是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到底都放弃了。   艾莉丝话音落下,杜林就已经飞到了她们身后,对着秋千大大地吹了一口气,在苏合的抽气和艾莉丝的欢呼声中,三只秋千都高高地荡起,芭比洛斯无奈地抓紧了绳索,苏合也很快适应节奏,轻笑起来。   欢声笑语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脆皮如苏合已经有些玩累了,魔女们便和杜林告别,离开了希穆兰卡。   厚厚的童话书合起,魔女们集会的地点也已经被漫天星光所笼罩,两位天使和可莉都已经等得睡着了,倾江月的翅膀把自己的同族也罩在里面,见她们归来,她立刻把尼可摇醒,后者打着哈欠和她们小声打招呼。   倾江月没动,因为小可莉正抱着她最喜欢的嘟嘟可玩偶,裹着绣了浅黄色四叶草的小毯子,藏在倾江月柔软的羽毛里,睡得正香,艾莉丝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连脚步声都放轻了。   但是可莉已经醒过来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从石像天使的翅膀里扒拉出来,糯糯地喊着妈妈。   艾莉丝将睡得脸颊红扑扑的女儿抱起来,蹭了蹭她的小脸蛋,咯咯笑着:“妈妈在这里哦!”   小可莉蹭了蹭妈妈的脖子,回头来对倾江月挥挥手:“谢谢月亮姐姐!”她的月亮姐姐舒展了一下翅膀,权当回应,随后便起身收拢羽翼,回到苏合身边。   同杜林嬉戏的兴奋逐渐褪去,苏合也困得有些睁不开眼,为了自己的身高着想,她作息十分健康,基本上和胡桃反着来,现在已经超过平常的睡觉时间一个多时辰,已经快要走不动道了。   “那个……”   她本来都打算直接离开了,但尼可却像是有话要说,苏合勉力睁开眼皮,等待她的下文。   “刚刚蒙德的风神巴巴托斯大人传来讯息,说要替西风骑士团大团长争取与魔女阁下们会面的机会,我推说艾莉丝暂时不在,我不能决定这件事,他明天大概还会联络吧……具体什么事我没问,他们应该会和艾莉丝你说。”   艾莉丝若有所思:“蒙德最近出了什么事吗?”   尼可一时间没有把倾江月找她问的事情和蒙德的骑士团的会面请求联系到一起,有些不明所以。   苏合想到了,她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道:“前段时间晨曦酒庄的车队被魔龙乌萨袭击,倾江月救了他们,听说他们的督查要求这件事不能说出去,但酒庄主人没有同意……应该是骑士团内部的问题吧。”   她到底没有当着这么些人的面把倾江月从西风骑士团听到的荒谬事情全部说出来,天使小姐的石头脑子可能确实用的很少不太灵光,但她记性不错,回到苏合这里之后便将自己记住的全部转告给了造主。   苏合对邻国政局情况不很感兴趣,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也就作罢,比起这些事情,倾江月带回的酒庄谢礼,满满一箱子蒲公英酒和苹果酒让她更有探究欲一些。   艾莉丝了解情况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决定,只说如果巴巴托斯大人再次联络,她会来争取各位成员的意见。   魔女会的事情到此告一段落,苏合回到家里一觉到天明,离在壶中洞天会面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她一边洗漱一边想起了昨晚的事,转头便从倾江月带回的木条箱子里拎了两瓶出来。   晨曦酒庄的酒在璃月也颇受欢迎,苏合了解过他们的产品,这一款苹果酒度数很低,喝起来的口感像加了酒酿的果汁,蒲公英酒是典藏畅销款,估计是无法确定倾江月能不能喝,两种都来了一点。   苏合长这么大,虽然活得和循规蹈矩没什么关系,但掺了酒的东西只试过三碗不过港的酒酿圆子,但这东西这些年掺水掺得越来越多,苏合渐渐就不爱点了。   她还记得温迪给她带过一杯苹果酿,水果和薄荷的香气十分怡人,苹果酒……应该不会差太多吧。   苏合道听途说微醺状态有助于灵感爆发,将酒瓶开封嗅了嗅,自觉味道不错,便带着进了壶中洞天。   然而等钟离进入壶中洞天,人还没看见,就闻到一股酒气,果香味占绝大多数,还有些许香料的气味,钟离一时间无法判断成分,但好在不算难闻。   哪儿来的酒,巴巴托斯打过来了?   还是若陀带的?   大早上喝酒,真忘了这儿还有个未成年?   钟离眉头微拧,定睛一看,苏合正趴在堆满稿子的桌上不省人事,手边还放着一只酒盏,看情况只喝了一点点。   钟离又好气又好笑。   喝酒的就是这个未成年,酒量还特别可怜。 [60]第 60 章:酒后失言   岩王帝君是一位常在人间行走的执政神,正如他见证过天权凝光昔年如何一步一个脚印从瑶光滩叫卖到南码头,他同样也见过苏合父母年少时的光景。   苏大小姐剑走偏锋的投资之后,曾半夜偷偷翻出家门跑到港口,和自己看中的年轻船主北斗一起喝酒,两个姑娘喝到半夜,谁也没倒下,只是苏大小姐偷摸着溜回家去的时候没清理干净身上的酒气,被罚了半天的抄书。   李姑爷平常不是很能喝,但有需要也可以临时千杯不醉,比如这对小情侣拉扯到最紧要关头,竟然是趁着休沐试图把对方灌醉以听到真心话,和海量的女友对拼,他竟也能不落下风,谁也奈何不了谁。   事情的后续是两人的同袍把喝晕了的他们带去医馆,两碗醒酒汤下去吐得哇啦哇啦,就在这神志不清狼狈不堪乃至于涕泗横流的情况下,两人反倒交了底。   好险把用他们俩打赌的袍泽气笑了。   然而作为两人的独女,苏合却因为一口度数明显不高的果酒醉成这样,钟离看了一眼那只浅浅的酒盏,他甚至很怀疑那根本不是一口的量,这姑娘很可能就沾了沾嘴唇就变成了这样。   空气中弥漫的酒香也不是苏合喝出来的,是酒精自然挥发的效果。   这大概不是又菜又爱玩可以解释的,钟离的思维俨然快进到这倒霉孩子是不是酒精过敏已经厥过去了——他显然选择性遗忘了苏合曾经跟他吐槽过三碗不过港的酒酿圆子越来越水的事。   毕竟在这位老派璃月人观念里那东西根本就不算酒。   钟离谨慎地观察苏合的状态,见她帷帽搁在一边,面色微红,颈侧手臂等皮肤没有泛红起疹,呼吸平稳,又捞过她手臂探入腕饰,指尖触及皮肤,脉搏略显急促,但没有心跳过速等状态,这才松一口气。   思考片刻,钟离还是决定把这个小醉鬼叫醒,确认她神智有无问题。   他将苏合皱巴巴堆叠在臂弯的披肩拎起,重新搭在她肩头,才用手背轻轻推一推少女的手臂:“小友,醒醒。”   在钟离锲而不舍的呼喊之下,苏合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双绿眼睛,神态朦胧地看着身前的青年。   她仍趴在桌上,竖起一根食指虚空点了点:“钟离……你有、哇,一二三——三个脑袋、吗?”   说到最后苏合明显疑惑起来,连语速都变慢了,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嘶”了一声,又含含糊糊地继续自自说自话:“唔,是什么新的仙术吗,我、我不要学这个……好奇怪哦。”   喝醉的人不仅话更密了,连黏黏糊糊的语气词都多了不少,明明看人都带重影,却还知道人长三个脑袋奇怪。   钟离沉默半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问:“这是几?”   苏合晃晃脑袋不让他戳,没躲过不说,甚至明显把自己晃得更晕了,她斩钉截铁道:“三!”   青年伸出两根手指,苏合便嘟囔他怎么长了六根指头,他比出三指,苏合更是二话不说污蔑他变成了章鱼。   倒反天罡。   很明显道理是讲不通了,能不能听懂他在讲什么也不好说,钟离叹一口气,准备抽身离开给苏合煮一锅醒酒药,可他刚刚抬脚还没迈开步子,便察觉自己衣摆被人拽住。   这里除了他就是苏合,会直接伸手扯着他衣摆不让走的,也就只有他那酒量差得令人发指的小友。   ——若陀这时候还没到,估计是又睡过了头,或者在山间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钟离有心挣脱开来,却又担心她磕着碰着,只好折身回来,躬身问:“小友何事?”   苏合一点没跟他客气:“想看龙。”   钟离试图跟苏合讨价还价,解释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小友稍等,待我去熬一剂醒酒汤予你。”   放在平时苏合可能就放过他了,让他先去做自己的事,但今时不同往日,试图和醉鬼讲道理显然是徒劳无功的,苏合仍然抓着钟离的衣摆不放,压根没有松手的打算:“我不。”   钟离循循善诱:“你喝醉了,现在或许有些不适,头晕,头疼,恶心,神志不清,不妨先解决这些症状如何?”   苏合处于一个听了当做没听,听懂了也当没听懂,蛮不讲理的状态:“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喝醉!我就抿了一口……连味道、都没有尝到,怎么……就、喝醉了?”   她的脑回路不知道拐到了哪里去,或许是想到了女孩子们互相撒娇卖痴的记忆,竟然抓着那截衣摆左右晃了晃,努力清清嗓子夹了一下:“我想看啦……好不好嘛……”   听得出来她对此并不熟练,嗓子夹得有点过头,钟离听得头皮发麻,脚下没站稳,好悬没被苏合的用力过猛拽得一个趔趄,还好他反应过人,否则就要给苏合拜个早年了。   只是苏合见他没反应,以为自己稀里糊涂从朋友们那里照搬来的小手段不管用,也不知怎么想的,情绪变得比翻书还快,就这么恼了,一把甩开钟离饱经蹂/躏的衣摆,“哼”一声:“那我要玩偶。”   钟离这下是真的跟不上她的思维,惊讶之下问道:“什么玩偶?”   苏合的眼皮开开合合,眼看着又要失去意识,到底还是回答了钟离的问题,对家里的玩偶一通猛夸:“仙祖法蜕玩偶,它、比你听话……也比你软乎。”还把毛绒玩偶和本人比上了。   酒精带来的情绪多变还在继续,钟离还没想好究竟是依言去苏合家中拿玩偶,顺道把倾江月带来洞天照顾她,还是干脆顺了她的意自己化作龙身,那边苏合的恼怒又开始无级变速——她委屈上了。   倒没有掉眼泪那么严重,而是收回手臂蒙着脑袋哼哼唧唧,听得钟离一阵动摇。   除了心软,还有眼睁睁看着事情完全大条的不妙之感。   他无法确定苏合在清醒之后会不会记得这些事情,她要是全都记得,按照她现在的气性和幼稚劲,以后指不定要对他这个唯一在场看完全程的观众使什么坏。   思量再三,钟离到底还是放弃了把苏合一个人留在这里,自己去煮醒酒汤的打算,他无奈地化作龙身,原地起了两只岩偶,看着它们一路遁去厨房,他自己则默不作声地把尾巴伸了过去。   ——顺带一提,他尾巴上的鬃毛还是直的。去岁请仙仪式之前摩拉克斯不得不去买了一支卷发棒才恢复尾巴上的祥云纹样,结果请仙结束后没几天苏合又给他梳得拉直,没招了属于是。   也罢,左右早就习以为常。   如摩拉克斯所想,苏合一见到龙,也不委屈了也不恼怒了,连神智都清醒了几分,哪怕是什么都不做,捧着脸颊迷迷瞪瞪地盯着他看情绪也稳定许多。   哪怕早知道她就这德行,多年来这一认知也被不断巩固,但效果如此立竿见影,好像他的尾巴,不,他的整个存在都像一根逗猫棒,俊秀威严的龙对此也十分无语。   龙这种生物,除了摩拉克斯的化身以外,在提瓦特有着特殊的地位和独一无二的指代:一切元素生物进化的顶点,星球最原始最原初的生命,天空海洋与大地的旧主……如今他们仍在命运中拥有一席之地。   他不是没问过苏合为什么喜欢龙,得到的答案无外乎她不是只喜欢龙,而是痴迷于有别于人类的一切生灵,格外偏爱龙族而已。   但这其实不算是一个完全严谨的回答,只是彼时他认为得到这样的答案亦能解惑,便没有追问。   等待醒酒汤熬好的间隙,修长美丽的龙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尾巴吸引少女的目光,他想现在或许是个接着问的好机会,因为苏合现在脑子完全不会转弯,他便道:“小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喜爱龙族?”   醉酒之后人会有的状态几乎在苏合身上统统来了一遍,除了没发酒疯,她简直像是点亮了所有图鉴,这才多久,她又有些呆呆的,浅绿色的眸子追着龙尾巴挪也挪不开,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开始思考。   她的语速比平常更慢:“理智、力量与外表。古龙,或者说龙族,兼具强大的力量与过人的智慧,还有美丽的外形,每一样……都比人类更加出色,也没有,人类的陋习……大概就是这样。”   龙是进化的顶点,除深渊外,提瓦特一切非人之物在古龙的身上都有迹可循,一如最初的生命萌芽于原始胎海。   人类有别于兽类的强大源于其智慧,但智慧同样也带来愚行,它不再纯粹。就纯粹的审美体验而言,苏合偏爱人类以外的存在,痴迷于古龙,其实是很正常的事。   苏合的观念是很典型的爱具体的人不爱整体的、抽象的人,人的概念一旦指代群体或种族,那从她嘴里多半吐不出什么好话,但落到她接触的不同个体,具体到名字样貌,她又说不出绝大多数人什么不好来。   芸芸众生,奔走生活,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单独的个体,如是而已。   苏合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清醒了还是仍然迷蒙着,她仰起脑袋,认认真真地看着摩拉克斯。   “我好喜欢你呀。”   摩拉克斯一愣,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无数种打断话题搪塞含糊顾左右而言他的方法,最终落到一个想法:   小友,你是否清醒?   “……我好喜欢你呀,”苏合定定地重复了一遍,“——龙。”   少女坚定又执拗地对摩拉克斯竖起大拇指。   摩拉克斯:……   那没事了。 [61]第 61 章:小小报复   洞天内无有日月之分,但醒酒汤还没熬好,为了防止苏合突发奇想,摩拉克斯只能继续话题。   但在刚才苏合石破天惊一般的发言之后,他愕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合在这个时候谈论的内容。   说文献,谁也不知道苏合这颗迷糊的大脑里还剩下多少;掰扯道理,摩拉克斯也不认为她听得进去;难不成要他去做苏合小时候他都没干过的事情——给她讲童话故事吗?   这有些太超过了,摩拉克斯想想就一阵恶寒,就算她越大越幼稚也不是这么个幼稚法。   幸好苏合今天的话本来就很多,不用刻意引导也能自顾自叽里咕噜起来,放在平时,除了需要以大量语言铺陈观点的时候,她絮絮叨叨嘴上一刻不停实在稀奇。   摩拉克斯分了些注意力去分辨她究竟在说什么,只听她从琥珀上次吃了什么说到天衡山附近的水晶矿,一会儿又扯到玉京台的莲花还有歌尘浪市真君最小的弟子,还能从白大夫上旬又病了说到沉玉谷的水土流变。   乍一听天马行空云里雾里,实际上的确有一些微妙的联系在其中,不全是胡话,但也没什么重要内容。   直到苏合一边捏着摩拉克斯的爪子一边说起从别的魔女那里学到的魔法,为了展示魔法的神奇,她竟然放下了手里一直戳来戳去的尖锐指甲,惹得盘起来走神发呆的龙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小嘴叭叭叭没完没了的姑娘话语又简短起来:“就像这样!”   她挥一挥手,就有一只半个她那么高的不明生物“哔啵”一声凭空出现,弹性十足地落到地上,摇着尾巴转了个圈才稳定下来,整体是个浑身毛茸茸长着尾巴的柔软球体,毛发白绿渐变,蓬松的尾巴上点缀着星星图案。   这只有着绿色豆豆眼的不明生物还戴着和她放在桌上一模一样的帷帽,只不过与苏合的发簪发髻不同,是一只覆盖了长绒毛,顶端毛发微卷的尖耳朵从帷帽顶上的出口里探出来,察觉到摩拉克斯的视线,灵活地抖了抖。   除此以外,它的另一只耳朵上也有与苏合材质相同的红玛瑙耳坠。   苏合一把抱住一蹦一跳向她靠近的毛绒生物,头挤着头脸蹭着脸,神情陶醉:“看,嘟嘟可!很可爱吧!”   摩拉克斯中肯地评价道:“憨态可掬。不过此物与魔法有何关联?”   经过一通絮絮叨叨,苏合话语里的含混已经少了很多,摩拉克斯疑心她过不了多久就会清醒过来,只听少女认真道:“艾莉丝说、每个魔女都有自己的嘟嘟可形象,我也要有,她就教给我魔法。”   苏合放开了她的嘟嘟可,这没有四肢的魔法生物随着呼吸的节奏晃晃悠悠,蓬松的尾巴一甩,就从地上跳到了书桌上,一点儿不客气地占据了苏合原来的位置,那情态与魔女小姐本人简直如出一辙。   少女揉了揉一阵一阵发晕的额角,又打了个响指,她的声音便从嘟嘟可里传来:“艾莉丝说,这叫什么……虚拟皮套?”总之就是这只嘟嘟可在某些场合可以代表魔女S的意思。   她的情况似乎正在反复,摩拉克斯注意到了这一点,心下有些奇怪。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苏合的话题就已经迅速跳跃到了另一件事上,她勾起唇角露出笑容:“我还会这个……”   只见她抬手掐诀,手势十分眼熟,在摩拉克斯感到大事不妙之前,那个曾经让堂堂岩王帝君、若陀龙王以及一位魔女三位重量级存在抱头痛哭的仙法……已经被成功施展。   我们伟大而威严的岩之巨神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他只简单讲过仙法原理,手诀也只有当时南天门展示过一次,这个法门对施法者心性要求极为严苛——她究竟是怎么会的?   下一秒,思维同步,情绪和鸣,感官共享。   一切有的没的统统找上门来,摩拉克斯眼前一黑,瞬间就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眩晕感击倒,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整条龙已经瘫瘫倒于地,下巴磕在书桌上,哐当一声。   痛倒是不痛,就是现在摩拉克斯眼里苏合也有三个脑袋了,众生平等。   这还没完,书桌上的嘟嘟可看见伸到面前的龙头,圆润毛绒的身体歪了歪脑袋,不知想了些什么,尾巴一用力便跳了起来,接着稳稳落在摩拉克斯头顶,绕着他的角挪了挪位置,转了个圈,颇为自得地上下蹦蹦。   嘟嘟可,占领高地!   等到摩拉克斯终于想起来自己能够调整自己的身体机能,同步给苏合缓解眩晕时,壶中洞天已经一阵波动,姗姗来迟的若陀拎着两个食盒,呆呆地看着老友一副被不知名萌物击败倒地的模样。   性格温厚的古龙挠挠头:“你们在玩什么游戏吗?”   摩拉克斯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止煎熬无比,简直度日如年。   于是他迅速调整状态,又把苏合的他心通给掐了,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化为人形,也不管自己头上还顶着一只嘟嘟可,就这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抓起若陀的手臂就把他拽到不明所以的苏合面前。   钟离果断道:“请你看着她,等我回来。”   他说话的时候头顶的嘟嘟可还因为海拔骤降而晕晕乎乎的,毛蓬蓬的尾巴垂下来挡住他半只眼睛,钟离沉默了一下,伸手把毛帽子一样的毛绒生物取下来,一把塞到苏合怀里,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若陀嗅嗅空气里的酒味,拉开椅子到苏合身边坐下:“你喝酒了,把他惹生气了?”   苏合顺着嘟嘟可的毛发,气哼哼地反驳:“我没醉。”   若陀捏过桌上的酒瓶,对着光看了一眼上面的标识:“和我想的一样,这跟果汁也无甚区别,的确不是能把人喝醉的东西……可你这模样又作何解释?摩拉克斯跑这么快,怕是你对他发了不少酒疯。”   少女和怀里的毛绒生物一起歪歪脑袋,充满疑惑:“我也没做什么呀。”   若陀没接着追问,他可最清楚喝高了的人对自己有多自信,便道:“那就等他回来再说吧。”   等钟离端着一碗熬好的醒酒汤回来时,正看见若陀和那只圆墩墩的嘟嘟可玩得十分起劲。   只见他伸手压在毛绒团子脑袋上,嘟嘟可便挪到一边,尾巴一甩跳起来压在他手背上,这时候若陀便压下手掌触地,然后抽走,不多时那只手掌又落在嘟嘟可头顶,还挑衅似的压了压。   这种弱智小游戏学名猫爪在上,钟离也不知道老友怎么和小友玩起来的。   而苏合正提着自己串了神之眼和银香囊的腰佩,揉着额头若有所思,不像是清醒了,但似乎也没有更晕。   醒酒汤还有些烫,即使之前钟离觉得自己已经被苏合折腾了一整天,实际上也只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他将碗放在桌上,轻轻推递过去:“请用,刚刚熬好的醒酒汤。”   苏合瞥他一眼,二话没说端起来就一口闷,喝完擦擦嘴,在钟离略显惊讶的注视下,撑着脸耐心地等待眩晕和神志不清的感觉褪去,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继续作弄他的想法。   半晌,绿瞳少女打开精巧的银香囊,神色莫名:“我坚持自己的观点,我根本没有喝醉……是因为香料。”   苏合将桌上那瓶开封之后只倒出一点点的酒取来,拔下软木塞,又拈了一些镂空银香囊里的粉末撒进去,摇晃着混合,呼吸间,浓烈甘醇的酒香就从瓶口飘散而出,不出片刻,就变成了钟离初到时遍地酒气的情况。   钟离挑眉,若陀恍然。   剩下的粉末被她倒在半张撕下的纸上,翻过手腕用小指甲细细研磨:“帕蒂沙兰,须弥蔷薇,檀香……还有几种不知名成分,没有气味,但会对元素产生反应……?”   她试探着赋予了一些草元素,粉末极不明显地微微亮起,苏合伸手一探,手边却是一空,钟离倒掉冷茶,为她倒了半杯净水,苏合道了一声谢,又滴下些许水液,粉末也有十分细微的反应。   钟离认了出来:“三相众物,和孢子粉末……?”   “‘灵酚香’,用于须弥学者冥想,增加感知以沟通世界树,但正常配方里不会加入代表花神的帕蒂沙兰。”   娜布·玛丽卡塔乃是迷狂与流浪的君主,灵感与谵妄的母亲,她所指代的意向并不适合追求寂静圆满的学者。   原本用于增加感知能力的香料,加上经过复原之后成分出现变化的帕蒂沙兰,影响了苏合的感知,加上晨曦酒庄品质上佳的酒精,混合在一起,造成了这场看似醉酒实则迷狂的乌龙。   苏合选择自己随身香料时十分谨慎,很少犯这样的错误。   学者用的专业燃香和随身佩戴的香料根本不是一种,前者也很少出现在须弥以外的流通市场,更何况是这种没有点燃也能发挥作用的类型,她现在能认出来已经是博闻强识的结果,当时只在乎有没有过敏反应去了。   如果钟离没有及时赶到,唤醒苏合,以她的禀赋,说不定已经成功链接世界树,成功进入林居狂语期。   苏合折了折纸,表情冷静:“我说没醉,都不信我。”   醉鬼的所有症状依次集齐,也由不得他们相信。   钟离微微移开目光,避重就轻道:“……现在醉酒与否已经不再重要,我记得你所选香料都由铺面挑出,那这一批‘灵酚香’,你可想好如何处理了?”   清空的银香囊被苏合重新挂在腰间,她道:“先下架再追溯源头,从和记厅开始依次上报,最后到供货商。”   虽然须弥那边管理混乱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情,但从现任大贤者上台之后,类似的外贸事故出现频率明显提升,连带着苏合对须弥的政局稳定程度越发怀疑,算算时间,她的父母应该已经抵达拜达港,如何能让人不担心呢。   不过现在暂时还不必操心这种事,苏合想,得等他们的信。   星星尾巴的嘟嘟可从若陀手背上轻盈跳开,窜上椅背,跃上桌面,在钟离无奈的注视下,又蹦到了他的头顶,快有半个身子那么大的尾巴把钟离的刘海扫来扫去,毛蓬蓬的柔软身躯更是要把他的视线完全遮蔽。   嘟嘟可帽子和嘟嘟可架子新鲜出炉。   ——来自魔女小姐的小小报复。 [62]第 62 章:此时彼地   以配方经过修改的“灵酚香”为引,由主管海运往来和入关检查的和记厅牵头,璃月港进行了一番轰轰烈烈的清查活动,城内售卖和准备销往遗珑埠和轻策庄的须弥货都经受了程度不一的检查,果然查出不少疏漏来。   非法入境和生物入侵等等老生常谈的问题暂且不论,不符合进出口管理法案的大宗商品就有好几样,且都不是轻易能发现的问题,多是配方和原材料上有一定纰漏,和记厅甚至专门请人跑了趟不卜庐才确定下来。   和记厅的工作人员头都大了:“这些东西从奥摩斯港出发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再检查一遍吗?”   另一位工作人员摇摇头:“他们大贤者换届不久,新上任的那位作风强硬,来不及兼顾这些也情有可原。”   旁边进行登记的雇员给这两人使了使眼色,让他们不要在工作场合讨论别国内政问题,两人顿时便住了嘴,一旁等候检查的苏合抬起眼睛,隔着帷帽的薄纱看了他们一眼,好心地为他们起了个头:“谁说不是呢。”   苏家铺子的掌柜自然和自己的小东家一起在这里等待,闻言不免有些诧异。   苏合没管这位的反应,她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该管的不管,不该伸手的多管闲事,教令院实在是……”   实在是难评。   她倒不是专门为了让别人畅所欲言而帮腔,她也是有感而发。灵酚香乌龙事件的过后没几天,她父母的信件就已经随着最近靠岸的须弥商船寄到了她手中,随信的照例有许多须弥特产,附带半页纸的牢骚。   枫丹有直通须弥的航线,他们也是由这条路抵达拜达港,再乘船沿着河道南下,一路前往须弥城。   他们从海洋性气候广布,温凉湿润的枫丹出发,一头栽进热带气候的须弥雨林,甚至时间恰好赶上气候湿热暴雨多发的时节,夫妻二人在航船上就有些不适,踏上须弥城的土地之后更是直接水土不服倒了一个。   这都姑且还算小事,毕竟至冬极北雪原那等苦寒之地他们都去过,又正值壮年,一时的难以适应终究会缓解,在寻求了须弥城一些璃月商人的帮助之后,两位外交官的不适也逐渐消退,接下来就是工作重点。   一般的外交官拜访,只需相关外交人员出面接待即可,但考虑到深渊异动的特殊性,璃月在广发外交函时措辞讲究地表示,他们的两位外交官抵达之后将第一时间谒见执政神,各国都没有对此反馈异议。   但情况在须弥这里产生了一点变化。   虽然有关深渊的信息在须弥并不少见,从化城郭的巡林官那里就能得到不少死域的目击情报,似乎与死域之间存在某种关联的魔鳞病人在健康之家也能见到许多,但都缺少统合与高层视野。   更何况就二人之前得到的信息而言,地下古国坎瑞亚的一处大门就在须弥的沙漠之下,五百年前的灾厄也在这个国度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在前往探查之前,他们需要知晓草之神的态度。   须弥的草神掌管着世界树,两位外交官也试图从智慧之神这里得到一些更加具体的结论。   然而适逢教令院换届,新任大贤者阿扎尔对此似乎有不同的意见,但碍于璃月的外交函数年前就已经送达,上一任大贤者没有反对,他也不好时隔数年推翻其决策,便只能另辟蹊径。   明明没有枫丹那样繁杂的政务系统和审批流程,谒见程序还是一拖再拖。不同于水神芙宁娜在枫丹家喻户晓,就算预约不到见面也可以在欧庇克莱歌剧院偶尔见到本人,须弥的小吉祥草王仿佛从没在人们生活中出现过。   听听看吧,路边的学者嘴里念叨的还是大慈树王。   在枫丹庭随便抓一个路人也不会念叨着厄歌莉娅保佑,就像在至冬,妖精以外的人们很少提起白沙皇,纳塔人更不会满口都是希巴拉克,这种当代神尚在,却人均感念前代执政神的风气,大抵只有须弥有。   难不成小吉祥草王做了什么,让须弥人都不怎么喜欢她?   夫妻二人出门打听了一圈,除了零星几位草神信徒会称赞小吉祥草王的仁爱之外,被问到的绝大多数须弥人都对草神做过什么没有印象,仿佛这位神明从五百年前诞生起就是一个透明人。   但这件事本身就很离谱,哪怕是在他们到访之前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风神巴巴托斯,在蒙德也拥有无数虔诚的信徒,哪怕曾经的大慈树王一手缔造如今的教令院与须弥城,也不至于让新任神明如一个隐形人一般吧。   就好比也有枫丹人对芙卡洛斯浮夸的作风感到不满,对于一个国度的中心人物而言,好评与恶评都是声名的一部分,但几乎完全的销声匿迹,直接导向舆论宣传上的刻意忽视,这几乎与轻慢等同。   就算不提信仰问题,单论力量,谁给他们的胆子如此对待一位魔神?   整个须弥在两位璃月军人看来简直处处透着荒谬与古怪。   原则上来说,璃月从不干涉他国内政,但话虽如此,作为一位领过兵的军中将领,苏大小姐深谙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道理,更何况出发之前开阳星就同他们说过,他们并无随行人员,如有必要,可便宜行事。   在之前的旅途中很少需要他们做出这等反应,哪怕是至冬国诸位性格各异的执行官,在面对璃月外交官时也保持了最基本的礼节,哪怕是被女儿激情吐槽的枫丹,也只是程序走得慢,态度没得说。   明明是璃月的陆上邻国之一,却要逼得两人计划使用非常手段,大贤者阿扎尔从某方面来说,的确是能人一位。   如果须弥的深渊相关没有那么严重,他们和教令院的人互相糊弄糊弄反手民间调查也就罢了,但这里的情况又多又复杂,不仅深渊,还有世界树;不只雨林,还有沙漠;不只须弥,还有坎瑞亚,这要怎么整?   教令院要是资料齐全囊括万千,就像秋分大火之前的蒙德图书馆一样,那也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凑合凑合,但是现在虚空泛滥,智慧宫限制借阅,雨林歧视沙漠几百年,除了考古所得之外没有正经记录,这条路也走不通。   北斗行船到须弥倒是有她的人脉手段,能为苏合带去某些智慧宫里的文献复刻本,但夫妻二人不行。   事已至此,为了此行的目的,夫妻两个开始各自做准备。   李姑爷写信回璃月,告知璃月七星河总务司他们的决定,然后就是寻求苏合的帮助,毕竟最先提醒须弥政局有问题的就是他们的宝贝女儿,而苏大小姐则开始借着采购特产的名义在须弥城四处踩点。   无论之后怎么做,他们都必须和草神见上一面。   截止信件寄出时,胆大心细的苏大小姐已经拿出了年轻时候翻自家院墙,顶着自家超绝敏感肌封建卫道士亲爹的压迫到处跑的谨慎,即使这封信走的加密通道,他们也没有告知具体行动的时间。   苏合心下有些感慨,在配合和记厅的工作人员完成检查和登记之后,她便回到家中,路上还在思考按照自己看过的那些须弥文献,要怎么和父母沟通智慧之国的现状,结果一打开门,便看见一位许久没有上门的老朋友。   夜兰。   苏合给这位老熟人翻出一包风干绝云椒椒,夜兰道了一声谢便拆开包裹,扔了两枚进嘴。苏合趁着这个功夫,便先行询问:“总务司决定了,还是凝光大人有何指教?”   “都是。我来你这里是提醒你回信的内容。你究竟知道这个世界的多少秘密谁也不清楚,须弥那边的情况颇为复杂,要是给出的信息把握不好多少,说不定会带来麻烦……这个道理,你该不用我强调?”   “自然。”苏合点点头。   夜兰双眼微眯:“你对他们的决定似乎并不惊讶。”   苏合对她的试探不太有所谓:“以须弥的情况,迟早的事。如果在彼处的是你,你的反应只会比他们更快。”   虽然在提笔时苏合可能就会意识到沙漠相关的种种传说都不便提及,但夜兰的到来无疑为她划定了更清晰的范围,所谓知识的诅咒就是如此,在知晓一件事情之后便很难再回到一无所知的状态。   待到苏合字斟句酌的回信加急送到,当天夜里苏大小姐便换上一身便服,于建筑的阴影与三十人团的视线死角处起起落落,一路悄无声息地圣树高处前进,目的地是草神所在的净善宫。   整个须弥城里最难缠的并不是负责防卫与治安的三十人团,而是风纪官。   他们倒是想过与为人颇为正派的大风纪官赛诺沟通一二,但好巧不巧,最近他去了沙漠追缉人犯,不在须弥城。两位外交官错失重要信息来源的同时,也排除了整个须弥除了神明之外的最大威胁。   别说面见草神了,暗杀阿扎尔都够了。   在苏合被尼可通知,艾莉丝已经决定让几位魔女一同前往蒙德,看看西风骑士团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的同时,同一片夜色之下,与她面容相似而身形矫健的女人已经踩上了圣树高处的枝桠,在净善宫顶上轻轻落地。   教令院在净善宫布置的防卫措施科技水平很高,如果苏大小姐贸然闯入的确如同自投罗网,但他们离开璃月时也不是什么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没带,仙家法宝亦有应对之策。   当然,最主要的是净善宫的主人小吉祥草王,帮她遮掩了过于明显的痕迹。   纳西妲睁开了双眼。   矫健的璃月女人愣了一下,解开了面巾,口吻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你的眼睛和我女儿的真像。”   个人情绪的宣泄仅有一瞬,接着她就不带任何情绪地评价道:“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草神大人。” [63]第 63 章:点到为止   须弥城,净善宫。   草纹白裙的女孩睁开双眼,从空中降落。   神明的赤足并未触及净善宫冰冷的地砖,而是如同踩着一层柔软的草甸,她又轻轻一跃,坐在半透明藤蔓搭起的秋千上,仰头看着闯入的不速之客,神态安宁,仿佛并不认为眼前的异国人会对她不利。   智慧的神主像是吃完晚饭在城里闲逛偶遇路人一样,平和地打了个招呼:“晚上好,璃月的外交官。”   “鄙人苏丛青。”璃月女人微微挑眉,“我虽不认为现在适合寒暄,但如果您想的话——夜安,草神大人。”   “没关系,我们可以有很多时间,初次见面,我叫纳西妲,”偌大宫殿中,小草神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些许轻盈的好奇,“不过在开始之前,我有一个问题可能需要你为我解答,苏女士……我和你的孩子很像吗?”   苏丛青本来已经做好接受一位魔神怒火的准备,毕竟不管是行为还是语气,她都称不上毕恭毕敬,但她此刻的感觉却像是被好奇的小朋友抓住问问题,小朋友不怎么在乎尊卑,也不关心规则,只是想知道。   草神现在安安静静等待答案的神态就和她的阿煦很像。   苏丛青心下一软,左右堂堂一国神明,也不必要兜这么大一圈拿她寻开心,便索性了一条廊柱靠背,才道:“我与丈夫离开璃月时,小女年齿尚幼,和草神大人你看起来一般大小,她亦是绿眸,茵茵春草,蔼蔼清阴。”   说话的女人解下面罩之后露出的眼眸翡翠一般浓绿,让人想起禅那园的夏日,为了夜行方便,她一头黑发尽数盘起,显得天庭开阔,五官俊俏,此时含着笑望向纳西妲,竟有些说不出的潇洒。   “这些年我们出门在外,虽有书信往来,夹带相片,但始终没有亲自见过小女,在我们心中,她似乎一直都是离开那日的形貌,安静,天真,懂事……灵慧却又懵懂,一如当下的草神大人你。”   虽然从近年通信的口吻来说,阿煦已经和乖巧懂事没什么关系,但是亲妈滤镜完全可以忽略这些细枝末节嘛。   “说来也巧,她获得的神之眼就是草系,”苏丛青话说到一半,突然回忆起了寄回芙宁娜签名之后女儿的回信,“我们尚在枫丹时,小女便提醒,我们此来须弥恐怕不会一帆风顺,没想到还真被她说中了。”   话题便从这里自然而然过渡到须弥的情况,即使幽居净善宫数百年,拜须弥普及的虚空终端所赐,纳西妲对自己的国度如今的情况也算了如指掌,任何一个佩戴虚空终端的须弥人都可以是她思维的触角。   五百年前树王逝世,新生的神明在教令院看来既不全知也不全能,她便被囚禁在净善宫,神之心拿去做了虚空装置的核心。纳西妲并不避讳自身处境的凄惨,也无意让邻国的使者深陷其中,只将这段简单概括。   而后便是深渊,这一部分与苏合寄回的信件相吻合,深渊灾厄在须弥的表现方式是禁忌知识与死域,后者在五百年前一度被完全封印,但最近几十年内又在雨林中四处蔓延,成为了巡林员和过路商人最为头疼的问题。   “根据从巡林官那里得到的知识,死域对人体有害,里面的魔物和自律机关也特别狂暴,如果没有神之眼的话,不建议任何人靠近死域……”纳西妲看向苏丛青。   只见这位擅入空门的璃月外交官从衣襟里挑出一枚方形的紫色宝石,冲邻国的神明挤了挤眼睛。   纳西妲也笑着轻轻拍手:“那就不用担心了。”   在此之后,两人又大致交流了一番森林中草神眷属的情况,沙漠遗迹分布路线,以及探查以上地点能够使用的便捷方法,包括寻求巡林官的帮助,与教令院前往沙漠科考的学者同行等等。   “至于沙漠地下的古国大门……”纳西妲沉吟片刻,“目前的教令院方面暂时没有深入过,如果前往探查,可能需要去找以前脱离教令院的‘那迦朱那团’,如果能找到缄默之殿的记录更好。”   虽然对须弥还算熟悉,但纳西妲几乎没有亲身在外行走过,连制作玩具的木材工具都需要索要,她所能给出的建议都倾向于民间或者通用渠道,和远在璃月的苏合思维高度相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苏丛青一定要见到她,所寻求的也只是神明层面的认可,总不能每个国家的神明都像玛薇卡那样事必躬亲,连岩王爷现在都没这么勤快了。至于要怎么从教令院那里得到行动许可,她和丈夫会自己想办法。   这种学者与政客的结合体,既掌握着治理又掌控着教育的,一般称之为学阀。   须弥的架构是较为明显的主少国疑,由此延伸数百年,到了如今主弱臣强的地步。   执政神主动放手和被软禁明显是两个概念,虽然深知以自己的身份不便插手,但看着这么个小姑娘孤零零地被关在这里,总归有些看不下去,放在她年轻时候肯定是要为其出头的。   苏丛青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真的不需要帮助吗?”   纳西妲想了想,到底还是摇了摇头,目前须弥的情况还算稳定,阿扎尔势大,与其硬碰硬不是什么好选择。   “来须弥城之后我们在城里四处打听过,这位贤者大人似乎没做什么好事,”苏丛青琢磨了一下,“放任须弥商人偷奸耍滑,削减妙论派研究经费,限制民众娱乐,甚至威胁关停大巴扎,强化沙漠和雨林的对立,每年的沙漠留学生名额大都只是做做样子,拉帮结派,打压异己……嘶。”   “造这么多孽,放在璃月,这种货色恐怕要放在交给帝君的工作汇报里,占据最重要的版面。”   苏丛青摇了摇头,外访须弥最重要的目标已经完成其一,她现在心情颇为放松,便随口道:“要不我闯进他办公室把他揍一顿吧。”   结果没想到,就这么个不着边际,毫无分寸,也没有半点外交官风度的决定,竟然得到了神明本人的支持,纳西妲坐在她的小秋千上想了想,高高兴兴地说道:“那我帮你把沿路的虚空黑掉吧。”   一神一人一拍即合,商量好了时间地点,苏大小姐回到暂居的旅馆时月色尚未西沉。   第二天,李孟甫便带着妻子前往大巴扎观看祖拜尔剧场的演出,即使教令院有意限制这些和在他们看来和智慧没有半点联系的廉价娱乐,也挡不住须弥人民追求艺术和娱乐的脚步,大巴扎依旧热闹。   在场有无数人看见了这对近日在须弥城中四处活动的璃月外交官,两人都和气又健谈,也很受欢迎。   演出休息的间隙,苏丛青女士靠着丈夫合眼休息了片刻,而与此同时,借由仙家法宝所造的傀儡已经潜入教令院,得益于虚空装置在学者之间的普及,可谓一路如入无人之境。   事发之后,接到报案的风纪官和三十人团都很奇怪,怎么有人专门卡在下班时间去把大贤者揍了一顿?   钱没少东西没丢人也没事,就掉了两颗松动的牙,那究竟图什么呢?是啊,面对广撒网到处询问的三十人团,苏丛青女士面不改色,谁知道人家究竟图什么呢,总不能单纯看不顺眼吧。   小草神的扫尾十分完美,夫妻二人的不在场也铁证如山,没过几天,他们就装作百般无奈地放弃了谒见神明的申请,转而寻求巡林员和其他须弥学者的帮助。   教令院这次的审批速度很快,没过两天二人就已经出发前往化城郭。   ·   时间回到苏大小姐潜入净善宫的第二天,远在璃月的苏合起了个早,前往魔女们集会的所在赴约。   目前常驻魔女会的魔女们只有这四位,R莱茵多特目前行踪成谜,O欧科塔维亚苏合也没见过几次,但她带来的那本《少女薇拉的忧郁》苏合倒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在了解到提瓦特边界管理的规则之后,苏合也曾疑惑过魔女O是怎么夹带私货把世界之外的东西带给她的,艾莉丝说是秘密,不过苏合猜测这就是她发力了,因为苏合见过她在茶会上翻被称为“偶像杂志”的书籍。   总而言之,这次前往蒙德的也是她们四位。   其实艾莉丝有提过,如果实在不愿意本人登场,也可以用嘟嘟可代劳。其他人不知道,但苏合没这个打算,因为她还没去过蒙德呢,父母倒是给她寄过风花节的风之花,但节日这种东西,亲身体验总比复述更好。   对,没错,她是去过节的,不过不是风花节,是归风佳酿节。   她原本怀着轻快的心情跟随大魔女们到场,却在大团长法尔伽与艾莉丝的辩论之中逐渐结束了漫无边际的随想,芭比洛斯拨弄着水占盘,尼可难得地保持了沉默,而艾莉丝看上去对法尔伽的说辞颇为满意。   胆大包天的法尔伽,竟然想要与魔女们立下誓约,请她们在蒙德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嗯嗯,法尔伽先生,恭喜你说服我了!”如果艾莉丝现在是一只嘟嘟可,那她大概要快乐地晃一晃尾巴,再蹦两下,“不过魔女会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组织哦,你还得说服我的朋友们,并且经过她们的考验才行。”   苏合一愣,对着艾莉丝指了指自己,我也要考验法尔伽吗?   艾莉丝点点头:对。   少女偷偷瞟了一眼板甲在身的金发男人,感觉这位先生的腿快赶上自己的腰粗。   她亲身上阵是不可能的,让倾江月去吧……   在法尔伽站到苏合面前时,苏合到底没忍住,露出了好奇的目光。在法尔伽眼里,这位年轻的小女士衣饰有着明显的国别,法尔伽道:“日安,女士,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苏合眨了眨眼,看了一眼大魔女们,最终决定不跟法尔伽客气:“因为我没有提出质疑,所以你先做的不是说服,而是引导我提问,想要占据言语上的主动权,对吗?”   “赞叹你的明智,女士。”即使被戳穿了,高大的金发骑士也神情爽朗。   苏合回忆了一下大魔女们的问题,无论是怎样的深奥,法尔伽都从容以对,即使并不知晓,也不会选择矫饰,于是她选了个有些尖锐,又分外实际的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骑士团的督察长伊洛克带来的影响?”   “我先声明,即使克利普斯先生已经出面谅解骑士团,伊洛克本人也已经伏诛,但裂痕仍旧存在,这也是蒙德必然面临的问题,法尔伽先生,你的看法是?”   法尔伽的回答究竟有没有让这位最年轻的魔女满意,他本人不清楚,其他魔女也未必知晓,但苏合的确投出了赞成票,法尔伽则满心欢喜前往武力试炼的环节……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王棋之外,还有一位天使等着他。   一位六翼飞羽寒芒凛冽,手持一把硕大镰刀的石像天使。   她甚至是骑士团的熟人。   绿色星星尾巴的嘟嘟可安安静静地坐在高处,她比同伴们要小上一圈,为了达到其他人的高度,苏合又用艾莉丝的魔法临时捏了一只不会动的仙祖法蜕玩偶出来充当高度补充。   蹦蹦跳跳的嘟嘟可和安静沉稳的红薯龙放在一起看起来很可爱,但在法尔伽眼里却无端带上几分险恶。   “点到为止。”   苏合大发慈悲地说。   芭比洛斯在试炼的尽头窃笑,尼可则为法尔伽准备了更丰厚的奖品,只有艾莉丝格外幸灾乐祸。 [64]第 64 章:魔女试炼   金红的王棋后棋在棋盘上纵横驰骋,升扬之王与升华之后于舞台上尽情回旋。   层叠的水浪,挥舞的火焰,时隐时现的落雷,两颗被赋予了生命的棋子配合默契,亲密无间,法尔伽只得挥舞着两把大剑打断其中之一蓄力的杀招,再纵身与之缠斗,几次三番辗转腾挪,终于大笑着让两枚棋子停止了行动。   魔女试炼的战斗让法尔伽十分尽兴,被击败的升扬之王与升华之后已经消失,但战斗的场所只是如同之前一样更改,而没有把他送回魔女们真身所在的房间,这让法尔伽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属于尼可的谜题没有太为难法尔伽,这位魔女放人放得十分爽快,艾莉丝提供了棋盘与王棋,芭比洛斯将世界颠倒,让王棋拥有了更为强大的能力,而现在这里还有最后一位魔女。   代表芭比洛斯的蓝色嘟嘟可轻笑着卷卷尾巴离开,更小一些的绿色嘟嘟可用尾巴尖扶着帷帽出场。   “门扉穿过虚像,通往真理,正如界限之内有规则,越过这道门,一切便不复存在。”①   尾巴蓬松的浅绿色嘟嘟可随着少女的声音出现,它用棕色的玩偶垫高了自己的位置,面前的虚空中浮现出一本厚重的线装书,笔尖在纸页上摩擦的声音不绝于耳,微光浮现,汇聚为光点,最后涌动如潮汐。   一切有如书页翻动,原本的平台也好,穹顶也好,都在书写与翻页之中渐渐消失。   “古老的年代中,指引者亦有守卫的职责,来吧。”   一张书页从嘟嘟可手边飞出,在飘落的过程中越变越大,直到落在法尔伽面前,化作一道泛着光的门扉。   巨大的镰刀从中伸出,而后是飞羽化作剑刃的翅膀,苍白的圣像从中走出,身后纸页的门扉倏然关闭,留下一段段飘飞的金色符文,缠绕在这尊法尔伽十分眼熟的石像天使周身。   小小的嘟嘟可转了一圈:“加时赛。艾莉丝为我增加的参与感而已——请放心,点到为止。”   艾莉丝的声音远远传来,她似乎笑着打了个响指:“别担心法尔伽,我帮你把状态回满了哦!”   这下看来是不打也不行了,法尔伽将杵地的大剑拔起,抬眼,那华美巨镰横在身前、垂泪万千的天使缄默一如往日,微微屈膝颔首,对他行了一礼。   虽然早就想和这位女士切磋,但之前法尔伽匆匆回到蒙德,和天使仅有一面之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救下老友的熟人当面,又是这样的场景,法尔伽不免回想起了前段时间以来的兵荒马乱。   彼时克利普斯重伤卧床昏迷不醒,晨曦酒庄那对兄弟几近反目,在伊洛克表示为了骑士团的荣誉着想事情最好不要声张之后,迪卢克一度想要脱离骑士团,但奈何克利普斯还需要人照看,事情被暂时搁置。   但他和凯亚兄弟二人即使同在骑士团中,见面时也没有了往日的亲密,更何况前者在克利普斯出事之后几乎就再也不去骑士团报道,连法尔伽回来时都不在场,行踪还是由琴转告。   蒙德近日的状况则是由西蒙告知法尔伽,芙蕾德莉卡在得知事情始末之后也是第一时间就要去清算伊洛克,但被法尔伽和西蒙联手拦了下来,无他,与魔龙乌萨的复苏配套的连招已经打出。   至冬方面的一位执行官已经抵达蒙德,他和手下的愚人众先遣队抓住了随同乌萨一起暴动,又因为远征在外的法尔伽匆匆赶回而没能完全镇压的其他魔物,借此机会向蒙德施恩,并对外宣称是他们灭杀了魔龙乌萨。   沉默的天使无意于争辩这些虚名,车队的其他人面对愚人众方面拿出的证据,即使抗辩也显得无力,再加上伊洛克一力主张将此事定性为意外,这笔糊涂账竟然就这么认了下来。   既然卖了蒙德这么大的人情,在未来的某一天,那位执行官必然会让蒙德偿还。   他究竟会开出怎样的价码,谁都无从得知。   法尔伽花了一段时间才将这种动荡安抚下来,等到克利普斯从病床上苏醒,暂时脱离危险,督察长伊洛克最也被定性为背叛,最终死于叛逃途中。   而莱艮芬德家主的苏醒也为这次事件蒙上了另一层阴影——他的力量来源于邪眼。这枚邪眼究竟有多少副作用,又是谁让克利普斯得到它,千头万绪,实在让人头痛无比。   迪卢克又在此时提出了脱离骑士团,法尔伽知道这位年轻的骑兵队长已经对骑士团心冷,便没有阻拦,但在听闻他将神之眼都舍下,独身一人离开蒙德,循着邪眼的线索去他国追查之后,仍然惊讶无比。   仍在病中的克利普斯显得有些憔悴:“他或许是在怪我吧,没有把邪眼的事情告诉他,为了所谓神明的视线,逞一时英雄,输给了自己的自尊心,甚至在他们兄弟两个闹矛盾的时候也不在,唉……”   两个孩子的父亲忽视了功绩,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也和法尔伽一样,没有阻拦长子的行动。   “话可不能这么说,”法尔伽宽慰老友,“那小子从出事之后就不想待在我手下了,要不是挂念着你,我看他早就跑了,也不至于和凯亚不尴不尬这么久……而且我猜,就算之前闹过打过,他也把你托付给凯亚了吧。”   一旁的蓝发骑士神情微动,在那个雨夜之后,他说话半真半假的功夫大有长进,此时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克利普斯点点头,道:“他们都是我的好孩子。”   法尔伽记得那是个天气很好的黄昏,窗外火烧云漫卷半个天空,病房的窗户半开着,映得憔悴的男人须发的红色几乎要与阳光融为一体,凯亚,那个血脉有些特殊的孩子一抬头,仿佛就被义父烫着了似的,眼眸又垂下去。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走马灯似的回忆了一大堆往事,时间只过去几个呼吸,法尔伽收敛心神,活动了一下肩颈手腕,拿起大剑,便重又精神抖擞地与新的强敌战斗,一时间巨镰如满月,大剑如烈风,金铁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巨镰用于近战,六翼便远程对法尔伽进行干扰,促使他不得不适时移动自身位置,以免被那些攻击命中。   具体来说就是钢铁月环左右刀,追踪点名背对目押,以及踩塔,如果法尔伽不是只有一个人的话,苏合还会酌情增加一些伤害分摊分散点名孤独感之类的机制,非常好玩,也很有节目效果。②   以后会给别人用上也说不一定?   根据艾莉丝所说,这种战斗方式是可以把控整体难度的经典游戏模式,正确处理机制不会受到伤害,或者只会受到正常的伤害,而无法正确处理机制就会得到伤害降低的惩罚或者更容易被击倒。   法尔伽不仅擅长战斗,随机应变的能力也十分出色,这些介于演出和展示之间的新鲜东西他几乎都能凭借经验和直觉躲过去,没有让自己的战斗节奏受到太大的影响。   但受到场地加持的倾江月是不知疲倦的,不同于人类,即使体力充沛,专注力也会随着时间而下滑,没过多久,经过一场繁杂的交涉,又迎接了连续两场战斗的法尔伽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被雪亮的镰刀靠近要害。   说了点到为止就是点到为止,倾江月到这里就收起了武器,翅膀上的剑刃也重新化为羽毛,行过一个优雅的礼节,便向金发的骑士伸出手,将他一把拉了起来。   书页闭合,天光乍亮,法尔伽只觉眼前一黑,便已经离开试炼场所,回到魔女们与温迪面前。   毛茸茸的嘟嘟可们都已经变回了玩具各自消失,魔女们的神情有赞许也有兴味,法尔伽刚刚站稳,倾江月便收起翅膀,站到了她的造主身后,顺便还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挂在手臂上的深色玩偶递了过去。   总算结束了,法尔伽擦了一把汗,坐下咕咚咕咚喝水,一边想着不愧是魔女会,连最年轻的成员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造诣,一边打算等会儿去看看芭比洛斯女士的水占盘。   伟大的占星术士向法尔伽展示了他未来的碎片,他将会功成名就,成为拯救蒙德的屠龙英雄,可北方的灾厄也会顺着地脉悄然而至,先埋葬那片冻土,再向风的国度蔓延。   那并不是法尔伽想要的未来。   西风骑士团的大团长骑士花了很长时间来准备与魔女们的会面,包括招待用的一应礼节,应对质询的一应话术,甚至做好了被狠狠刁难的准备,如此殚精竭虑的前期工作也得到了应有的报酬。   但现在,法尔伽做出另一个决定的时间却只有短短一瞬。   他说:“谢谢你,芭比洛斯女士。但我会尽我的全力,不让那样一个悲伤的未来成为现实。”   风色的诗人弹起竖琴,清亮的琴声一如数年前他在望舒客栈与苏合的初遇,不知名的诗篇从他口中流淌。   绿眸的少女若有所思地望着异国的骑士,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那一封封信件,想起他们藏起来的往事。   “真好啊,能有那样的决心,”温迪说。   他接着话锋一转,含着笑的眼眸便落到苏合身上:“风告诉了我许多事,老爷子最近好像被你折腾得不轻?嗯嗯……尊敬的魔女S,不知道你能不能替可怜的吟游诗人讨一些酒来呢?”   “……”   苏合沉默地与风神对视,略显沉痛地摇摇头:“不可以哦。”   “欸——”巴巴托斯大失所望,“为什么?”   少女扯了扯怀中玩偶的尾巴,平静道:“他把我的酒都拿走了,一瓶都没剩。”   法尔伽本来想说什么的,但他察觉到了此时略有险恶的氛围,到底闭了嘴。 [65]第 65 章:勉为其难   其实,在这种时候聊起关于酒的话题,多少有些尴尬。   毕竟原则上未成年人不能饮酒,伟大的巴巴托斯,全蒙德最负盛名的吟游诗人,因为少年的外表而被拒绝提供酒精也不是一次两次,苏合更是一点儿不掺水的未成年人,但一个有自己的办法,一个家里没人管。   喜爱诗歌的蒙德人总会给予囊中羞涩的温迪一些打赏,他也从不拘多少,两颗苹果可以擦一擦当晚饭,一些摩拉可以去猎鹿人买点好东西,要是有酒就更好了,蒙德酒业发达,哪一家酒馆出品的都是好东西。   后者对璃月注重原味和醇厚的粮食酒不感兴趣,至今也还是典型小孩口味,认为自己更喜欢果酒或者各种甜酒。   之于为什么是“认为”而不是确信,那当然是因为钟离为了防止她因为好奇而不知节制,干脆全拿走了。   他自然不是那等一点道理都不讲的人,也是好声好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加上苏合尝试蒙德的酒初体验不太美妙,她也没有太多的反对,就让倾江月把带回来木条箱子搬进了壶中洞天。   如今温迪讨酒,不管他是想问钟离要,还是觉得苏合手比较松,恐怕都没有办法了。   而法尔伽嘛……当时倾江月准备离开的时候,就是他给迪卢克提的建议,谢礼什么的还得加上一点蒙德特产,所以迪卢克径自去晨曦酒庄的窖藏里抱了一箱子酒上来——可当时大团长也不知道天使家里是这么个小姑娘啊!   倾江月虽然已经是独立的存在,但她同时仍然是造主全肯定,同时在战斗之外脑子又不是特别灵光,自然是苏合让干什么干什么,指望她产生反对苏合的念头,那尼可估计还要苦口婆心教导不知道多久。   再说了,苏合听过尼可讲她神之眼的故事,这位天使自己对待造主的感情也十分复杂。   现下三人当面,因为种种复杂又不那么复杂的原因,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顾左右而言他,等到艾莉丝招呼着大家收拾收拾东西散场,苏合才拍拍衣角,理了理帷帽上的薄纱,同吟游诗人和骑士暂时道别。   魔女们的集会又一次结束,艾莉丝问起时,苏合没有选择回自己家中,而是留下来参观蒙德的传统节日。   归风佳酿节在西风吹起之时,也是蒙德秋季最重要的节日,蒙德人创意地将丰收与美酒结合在了一起,人们在这个节日里庆贺丰收,酿造新酒,也与家人朋友相聚欢宴。   巧合的是,因为蒙德璃月的位置差异与地理相隔,佳酿节后不久便是璃月的逐月节,苏合算了算时间,她大概恰好能在蒙德过完佳酿节就回璃月过逐月节,连过两个节日,爽。   沿着大路走过桥,绕过桥面上见了她就凑上来的鸽子,苏合第一次从蒙德城的正门口进入邻国的主城。   石质的城墙巍峨高耸,旗帜飘扬,璃月倚仗天衡山地利用以防卫,蒙德城则坐落于果酒湖中央,仅有正门一面通向陆地,苏合观察了一下城门口的机扩结构,发现似乎仍然能够使用。   这座城堡如果不是旧贵族时代的遗留产物,那很大可能就是仿造早期风格重建的堡垒,考虑到蒙德历史,以及荆夫港那边现在仍然在使用的、年代更加久远的石质建筑群,苏合更倾向于前者。   都说璃月民武德充沛,至冬民风剽悍,但以自由之都,牧歌之城著称的蒙德好像也没有差多少嘛。   蒙德的历史是充满抗争与自由的历史,千风中亦回旋着诗文,它们从高塔孤王的时代便开始回响,穿过曾经遍布风雪严寒的大地,伴随着巴巴托斯吹散冰雪,也同东风之龙翱翔长空,直到如今也仍然是蒙德人的心神所在。   拨弄着竖琴的吟游诗人从城门内侧的大树上轻轻跳下,落在苏合几步远的地方,笑意吟吟。   “哎呀,我还想着怎么把你从艾莉丝女士或者老爷子那里接过来呢,结果你自己就来了,说明我们还挺有默契的嘛~”风色的诗人挤了挤眼睛,口吻颇为自得,“怎么样,充满节日氛围的蒙德,很棒吧?”   温迪一边说着,一边收起了琴,将帽子取下来按在胸前,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展开,行了个夸张的礼节。   “尊敬的魔女小姐,请?”   在他身后,粮食与水果成熟的气味扑面而来,行人与商贩的熙攘有着与吃虎岩截然不同的风格,小广场的喷泉旁边站着好几位吟游诗人,猎鹿人烤了一整只绵羊,香料和肉味与麦香果香混合在一起,涌入苏合的鼻腔。   还有酒的味道,苹果酒,葡萄酒,麦芽酒,蒲公英酒……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类型,或甜蜜或微酸的气味也从大街小巷飘散而出,不仅苏合闻到了,温迪也同样陶醉地吸了吸鼻子:“哼哼,这是去年归风佳酿的味道呢。”   苏合问道:“听说这种酒每一家都有不同的酿造方法,就像须弥的咖喱和璃月的酸菜?”   温迪轻笑起来:“都到了蒙德,就不要‘听说’了,自己去看看不是更好吗?”   于是少年模样的诗人自发充当了魔女的导游,为她介绍最具特色的美食和最热闹的摊位。   放在以前,苏合大概是不会去凑这种热闹的,人群聚集的吵闹能让她脑袋嗡嗡响,但自从学了小法术又有帷帽,她又自己想了个办法将钟离教的仙术固化在薄纱上,表现为若隐若现的符文,也再不必担心嘈杂的环境。   两个外表差不了太多的少年人,无论哪一家酒馆都不会卖给他们酒,但看在两人都长得俊俏,其中一个嘴还特别甜的份上,免费饮品还是能蹭上两杯的,比如天使馈赠的苹果酿。   路过摊位时,苏合挑了不少饱满圆润的果实,多是些运到璃月就要更贵一些还不一定新鲜的蒙德特产,比如落落莓和钩钩果,看着个头又大还特别喜人的苹果苏合也挑了一点,到了手又觉得沉,一股脑拿给温迪拎着。   虽然温迪也很想表演一下手无缚鸡之力,但在苏合顺手分了个袋子出来,把用来贿赂他的苹果树莓浆果装进去递给他之后,强而有力的风神大人就无比光荣地莅临了他的蒙德城。   等他们逛累了,跑到风神像所在的广场边上坐着,喝着果汁饮料吹着风,风一般的男人的法尔伽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一屁股坐在温迪边上,毫不客气地从自家神明口袋里掏了一只苹果走。   苹果被骑士嚼得咔嚓作响,金发男人鼓着着腮帮子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个味道,是昆恩家的摊位。”   温迪也道:“今年雨水和光照都很充足,时机也恰到好处,明年的这个时候,蒙德城里应该会有比现在更浓烈的酒香吧……虽然明年我也不一定喝得到啦。”他嘿嘿地笑起来。   悠哉悠哉地点评完,太阳也逐渐向西倾斜,温迪问道:“魔女小姐,你之后有什么安排吗?”   苏合摇摇头,静候温迪的下文。   只见吟游诗人伸出手,哐哐哐地拍了拍金发骑士的肩甲:“我猜我们的大团长一会儿恐怕要去奔狼领和北风守护比划比划,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去参观一下,嗯……你应该会喜欢安德留斯的?”   年轻的魔女小姐歪了歪头,帽檐下流苏晃荡:“‘北风的王狼’?”   温迪嗯嗯嗯点头:“很遗憾你这次也见不到特瓦林,但是东风守护见不到,北风守护还是有机会的,怎么样?”   苏合在这种时候总是有很高的行动力,她问:“什么时候出发?”   温迪吹了一声口哨,在法尔伽有些疑惑的目光下站起身来,扶了扶帽子,拨动琴弦,如咏唱诗歌一般吟诵:“归乡的西风随时随地为你们指引道路,准备好了吗?”   话音落下,便有风吹过,一转眼,开阔的神像广场变就成了茂密的森林,道路与古木上都有巨大的爪痕。   小灯草只在夜里散发光辉,但即使不在黑夜,行人走过时也会触发“沙沙”的轻响,深林一片静谧。   法尔伽早已获得“北风骑士”之名,与奔狼领的狼群也颇为亲密,三人行走在山野间,时不时便会有群狼汇聚。   蒙德的狼几乎没有凶恶的名声,因为早在魔神战争时代,北风的王狼就曾因为高塔孤王的暴政而对其宣战,在反抗的旗帜在烈风的怒号下张扬时,他也曾遥远地眺望那曾经谁也无法直身而行的城邦。   狼群也会收养没有父母的婴孩,法尔伽说,如今的奔狼领也有这样的孩子,只是他有些怕生。   没关系,北风王狼不怕生就行,苏合想。   北风王狼安德留斯有着驭使冰与风的力量,从这位昔日魔神的残魂身上,依稀可见数千年年蒙德大地的崎岖苦寒,狼的孤高在它身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据温迪所说,法尔伽年轻的时候常常被安德留斯揍得嗷嗷叫唤。   正在与安德留斯切磋的大团长不满道:“巴巴托斯,我早就没有嗷嗷叫唤了!”   风神大人“诶嘿”一声,自己倒是敞着嗓子“嗷呜”一声,下一秒,安德留斯的冰凌和法尔伽的剑风都往他这里招呼,看起来都对他这一声颇为不满。   精力充沛的大团长终于切磋完毕,拿出自己带的好酒开怀畅饮,也没忘了分给温迪一些。   苏合没管那两个喝得开心的家伙,而是自己悄悄靠近了似乎在打盹的北风狼,有着蓝白二色毛皮的安德留斯睁开眼睛,充满审视地看着年轻的人类女性。   她撩开薄纱,露出一双真诚的绿眼睛:“你好,安德留斯,可以摸摸你的爪子吗?”   安德留斯盯着她,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流,哼,看在她气息纯净又年轻的份上……   蒙德的北风守护勉为其难地、略显矜持地伸出了自己毛茸茸的爪子。 [66]第 66 章:战逃反应(?   安德留斯的爪子上有厚厚的肉垫,肉垫底部其实并不柔软,因为北风的王狼也经历过诸多战斗,从蒙德传说来讲,它也曾走过无比漫长的道路,在漫长的时间之后,才有了如今奇异的手感。   和其他曾经生活在寒冷环境中的狼群一样,安德留斯的趾垫和掌垫之间有又厚又长的趾间毛,以便于在冻土和积雪深厚的地方奔走,蒙德如今环境温和,奔狼领生活的狼群趾间毛已经稀疏了很多,但安德留斯一如往日。   他只是魔神的残魂,代表昔日魔神留下用以守护这片土地的意志,环境的变化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但不管怎么说,这份对演化的迟钝,让苏合摸他的爪子摸了个爽。   粗粝的部分好似岩石,坚硬中裹挟着血脉的温度,柔软的部分颜色也浅淡,顺着狼的趾间毛轻轻梳弄,偶尔能感觉到跳动的血管,这一部分的皮肤触觉也敏锐,有好几次苏合都觉得王狼痒痒得想喷她一口。   苏合对此经验丰富,早些年她去摸倾江月的翅膀根,有时候也会因为手法不对而被条件反射的大翅膀糊脸,她于是适时调整了自己的手法,被摸得有点炸毛,危险地盯着她的安德留斯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苏合沉迷毛茸茸的功夫,那边两位男士的酒已经喝过一轮,老牌蒙德人的酒量自然不是吹出来的,他们看样子还想进行第二轮,不过法尔伽看了看和安德留斯玩得正开心的苏合,有了些想法。   他取了一支没用过的酒杯,倒了一点备用的清水和冰块,从巴巴托斯的口袋里又抓了几颗树莓,起身去旁边薅了几丛薄荷,捡了一把钩钩果,全都用溪水洗净,又拿小一点的杯子碾碎掺进冰水里,最后斟酌着倒了一点带来的酒里度数最低的葡萄酒,一杯酒味果汁饮料就这么做好了。   法尔伽递给苏合的时候挠了挠头:“我看克利普斯调酒的时候学了几手,技术一般般,希望你别嫌弃。”   苏合接过来尝了一口,酒味和水果味都淡淡的,很适合作为解渴的饮料,便道了一声谢。   手上被饮料占据,自然没办法全心全意地享受王狼的肉爪子,苏合终于放过了正在后悔自己一时心软的安德留斯,转而走到温迪旁边,后者相当识趣地让了一个位置出来,苏合得以靠坐在王狼温暖的腹部周围。   安德留斯的心跳声很规律,缓慢而有力,让苏合想起蒙德流传已久的传说,在那个传说里,如今的北风守护曾经一度离开蒙德,又陪着一位无名的骑士再度归返,千风中流传着无名骑士狩魔后哼唱的战歌。   “那个传说是真的吗?”苏合问。   法尔伽有些诧异:“当然是真的,不过很少有外国人知道这个故事,里面还涉及到了北风骑士的传承。”   苏合点点头:“从北方来的话,是至冬吗?”   安德留斯把下巴搁在地上,讲起旧事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松,他的口吻仍然平和:“彼地昔日归属至冬,也曾名为波赫尤拉,按照现在更严谨一些的说法,它属于挪德卡莱。”   苏合眨了眨眼:“那是很远很远的路了,那时候你和你的旅伴也会像今天我们一样靠在一起休息吗?”   “当然。再有经验的冒险家也会因为意外丢失装备,何况是他那样的人。风雪来临的时候,唯有我的皮毛可供取暖,也唯有我能够一定程度驱散严寒,人子,你们总是如此脆弱。”   苏合反驳了一半:“我很脆弱,但是初代北风骑士和法尔伽并不脆弱吧。”   王狼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流,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了那段遥远的旅途,他没有说太多,只是仿佛被勾起了久远的记忆,便和恰好在这里、可以交流的人们说一说。   故事的最后,星星从山坡上爬起,月轮悬挂高空,虫鸣代替了风声。   说话的人也从安德留斯变成了法尔伽,他简单讲了几件历代北风骑士的趣事,话题便绕了一个方向:“苏合小姐,我应该没有和你提起过你的父母?”温迪这个时候也看了过来,一副我也有事要讲的表情。   “他们的第一站是蒙德,恰好遇上风花节,还寄回了风之花,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法尔伽道:“其实有些事情我也是今天才明白,明明是正常的外交访问,为什么他们看起来总有一种忧虑感,直到现在,我也不得去思考权衡选择,才理解他们当时的想法……为了守护家园与在意的人,总要舍弃一些什么。”   “……”   苏合沉默了半晌,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们当年有没有做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哦!”温迪接过了话头,兴冲冲地道,“他们把我唤醒了!”   苏合微微睁大了眼睛:“嗯?”他们可都是土生土长的璃月人,怎么有能力唤醒邻国的神明呢?   “他们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我沉睡之地的事情,又不知道听了谁的胡话,认为美酒与诗歌就能唤醒风的神明,所以呀,被黏黏糊糊的情诗吵醒,还迷迷瞪瞪的我,就只能看着那瓶价值不菲的好酒被浇在地上……唉!”   吹拂千风的神明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苏合评价道:“看起来很有用。”   温迪嘿嘿笑了两声:“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还扶着眼镜,镜片泛着冷光,可把我吓着了。”   “你又在说胡话了,巴巴托斯,”苏合撑着下巴,“有什么东西能吓得到你呢。”   自由之神竖起一根手指,煞有介事地道:“当然有啊,那就是猫咪。”   “就这么暴露真的没关系吗。”苏合吐槽道。   诗人拨动竖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有什么,只要你在蒙德城里多待几天,又有什么事情会是你不知道的呢,智慧的魔女小姐,我可都把我的把柄递给你了哦。”   苏合只是笑,没有回应。   夜色逐渐深沉,作息良好的苏合开始犯困,温迪见状,和法尔伽同她道别后,便唤起长风将她送回了璃月。   都说拖稿是作家的不治之症,这话放在苏合身上也不算错,回到璃月之后没过多久就是逐月节,璃月大街小巷的节日氛围也浓厚起来,月亮有关的装饰、彩灯都已经被放在了街头巷尾。   与归风佳酿节相似,逐月节也有庆贺团圆与丰收的意思,只是璃月的归离原荒废之后,经济比重中农业的份额逐渐下降,长此以往,逐月节中丰收的要素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浓厚。   在灶神失却知性之后,这个节日又被用来纪念马克修斯,距离节日最初的形态也逐渐远离,到了如今,几乎已经不再有人知晓逐月节最初的来历与其演变过程。   令苏合焦头烂额的大部头目前还没有考据到这一方面,她只是暂且将这件事记下,待到以后再找出来继续。   最近忙忙碌碌的事情太多,苏合暂时不想继续自己无比耗费精力的工作,于是乎顺理成章地选择了拖稿。   左右她写的又不是需要刊登的连载,责编只负责在她写完之后收稿校对,在此之前互不打扰,所以苏合休息得顺理成章,她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翻出了以前行秋推荐,但她一直没能看完的轻小说。   不得不说,按摩大脑的东西看着就是爽,苏合配着零食饮料,一看便能消磨大半天的时间。   轻盈的叙事节奏,简单明快的用词,直白而又巧妙的故事情节,乃至于鲜明的人物形象,让苏合再一次充分理解了轻小说大行其道的原因,不过作为创作者,她也明白想要追求这样的阅读体验,作者花的功夫相比也不会少。   她对其中的某些情节其实不算特别了解,或者说,她只是知道作者这么写了,也清楚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其实也会发生,但不理解为什么……虽然情绪的产生不需要太具体的缘由,但至少要有合情合理的前情吧?   一见钟情不是稀奇的情节,但是一见钟情快进到缘定三生难舍难分干柴烈火,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璃月文学里很难看到这样的作品,即使有也不会这么、呃,直白。   难道这本书的主要情节不是男女主人公的婚恋叙事,而是成双成对之后的家长里短?   怀着对这种小说体裁的日常叙事的期盼,苏合叼着冬瓜条继续翻了下去。   然后她就花了一下午的时间体会了一把其他人爱情的酸涩,分分合合狗血误会都是基础,天各一方世仇宿敌绝症更是家常便饭,谈个恋爱仿佛触犯了世界底层规则,每到感情更上一层楼之后就会跳出各种阻碍。   稻妻的文化环境……真的有这么险恶吗?   在万民堂遇到钟离的时候,苏合仍然沉浸在对刚刚看完轻小说的思考之中,不自觉地便将这话问了出来。   见多识广的青年沉思片刻,道:“以普遍理性而论,稻妻虽然保守,但应该不至于如此压抑。”   苏合捏着筷子,神情严肃:“真的吗。太夸张了,我似乎有点忘不掉它的情节了。”   钟离也有些无奈:“同类型的书籍或可冲淡这种影响。”   “你说的有道理,”苏合深沉地道,“或许只有帝君文学可以与其一较高下。”   钟离沉默了很久,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是不是把“地摊文学”听成了“帝君文学”,他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是……”   苏合不以为忤地点点头:“嗯,以岩王帝君为创作蓝本的爱情小说。怎么了,仙众们不是一直对璃月的文学发展持开放态度吗,这一大类可是数千年长盛不衰,品类和题材都十分丰富,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看起来很想逃跑。 [67]第 67 章:爱为何物   一位长生久视的统治者对一个国家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呢?   这个问题放在不同的语境下会有不同的答案,但如果仅仅针对提瓦特七国,那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些特殊,因为在这个存在神明,神明与人类的物理距离很近的世界,执政神无法长生久视才是特例。   执政神长久如一,不论神明本人对此有何看法,所在的国度都必然会受到神明的影响。   对千风的君王而言,自由即是放手,而经历了长久抗争的人们,则自发将规则与有限的自由互相结合,北地明冠、牧歌之城的美名享誉北陆。   群岩的神主则偏向亲力亲为,以年为单位校准着契约之国的航向,在更久远的年代中,这种指引与校准甚至更加频繁,以往的史家曾言,璃港乃岩君的杯中明月。   人子的谱系代代更迭,神明始终如一,身处其中的人察觉不到种种细微的变化,但后来人根据彼时的文献资料,却能够梳理出不同时代的特征与差异,这里提到的文献,除了官方文书,还有流行文学。   苏合提到的帝君文学就是其中单独分出的一大类。   倘若基于神明的观念发展国度,那么一个国家再封建保守也有限,璃月便是如此,甚至某些方面,相较于如今古板学究大行其道的现状,数百年前甚至数千年前文学的无拘无束更加显而易见。   而人类对强大与美丽的追求始终如一,具象化到璃月,那就是人人对岩王帝君都有自己的向往。   璃月乃是与神同行的国度,岩之巨神于他们而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群体的感情宏大悠远,坚实的基岩也容得下除却敬仰崇拜之外的种种……是以人们在选择情感投射对象时,岩王帝君往往在首位。   人类的感情复杂,不同的时代又有各自的特征,即使被分在帝君文学这一大类之中,表达出的故事也天差地别。   如今存世的此类文学,年代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山辉砦时期,是一首女性部族首领对岩王帝君的赞诗。   内容简单,笔触真挚,前半感谢他为流亡而来的部族提供了庇护,后半部分便开始称赞他的姿容气度,一边说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一边觉得自己不算老也可以争取,随后被摩拉克斯本人礼貌拒绝,还觉得人家说话真好听。   诗歌的最后,诗人已经老去,却仍然在和年富力强的女儿对话,怀念自己的盛年时光,而当年初来乍到时候的事情,也一并被纳入了回忆的范畴,最后的结尾由女儿书写,表示母亲一生生活幸福,遗憾者唯有岩君。   整体是借由男女关系感怀青春,表达朴素的、对美好生活的赞叹与逝去青春年华的追忆,有着璃月草创时期特有的质朴,不含半点闺怨成分,大气明快,在之后的考古发掘中,这种文体也被认为与沉玉谷先民同出一脉。   苏合恰好看过那篇作品,如今见钟离如此模样,不由玩心大起,趁着还没上菜,笑径自挑了几段念给他听。   “彼君子兮,如山如陵,英英白云,出于高冈。我有弱女,如玉在璞。我亦未暮,卷耳盈筐……岩君揖我,德音孔昭,其言温温,如风过麦……独彼君子,煌如明光。匪母不淑,天命靡常。”   根据文献记载,这种体裁的诗歌需要按照一定曲调唱出来,但具体唱法已经失传,于是她就这么撑着一边脸颊,用手指在桌上打着拍子,含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钟离。   钟离却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此种类型,我还以为小友……”   苏合沉吟片刻,若有所思:“以为我专挑情节夸张用词大胆的话本?那些不适合公众场合。”   言下之意,要研究这种分类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在人来人往的万民堂,也就是说苏合真的看过,也真的打算把钟离这个当事人抓去探讨此种文学——钟离没松完的气又咽了回去。   苏合注意到钟离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似乎不是很想逃跑了,她便问:“很介意?”   钟离稍有迟疑,最终还是道:“是,也不是。一种文学或文化现象的存在,必有其意义,悦人悦己也是价值,我无意否定此种认知,仙众文学一直有难登大雅之堂的诟病,我亦不以为然——表达何分高下,情感亦无云泥。   “退一万步讲,倘使岩王帝君与仙众的故事能令作者本人得以糊口生存,以仙家观念,又何乐而不为呢。”   “况且,昔年璃月曾有这样一件事,”钟离想是终于找对了方向,放松许多,“一女子家中父母逼嫁,四处求告无门,几欲自绝,后经人指点,自言与仙家有缘,不嫁他人,藉此远遁山林,改头换面,终成一代豪杰。”   苏合瞬间触发联想,道:“千年前推动璃月婚嫁自由法案的那位璃月七星?原来有如此渊源。”   钟离颔首:“再者,这一分类中虽情爱题材占绝大多数,也多有以情讽喻之作,像你之前吟诵的古体诗歌,也大致可分为此类,感怀青春年代,追忆盛日往事,岩王帝君于他们而言,无非是情感的载体。”   一旦进入正经讨论,苏合就把那些玩闹的心思扔在一边:“创作者在对同一母题的发散上亦有不同,即使相同的借情讽喻,也具有鲜明时代特征,魔神战争时代的作品反战情绪强烈,结局多是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战争结束之后,便渐渐从外部探讨转为发掘自身情绪,最后隐于市井多于前者……很有趣。”   不过临到头,苏合还是把话题饶了回来:“——但你似乎还是没说,为什么介意。”   钟离叹一口气,微微扶额:“小友,介怀与否,都不影响我有羞耻之心……这太超过了。”   苏合能理解这种情绪,但此女从小特立独行到大,没什么羞耻心可言,只是道:“好吧。”   她心里究竟放没放弃这个话茬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他非得坐在这里跟苏合讨论与岩王帝君有关的爱情小说呢?钟离想。   当然是因为要吃饭啊。   香菱已经把两人拼桌的菜都端了上来,临走前还给这桌一人送了一盒栗子冰糕。   如今正值逐月佳节,天气渐凉,虽说时不时还有秋老虎,但整体气温已经开始下降,眼看着快要换季,为了不让苏合脆皮的身体吃出毛病来,香菱给苏合的栗子冰糕只有两口的量。   木头的小盒子很快就见了底,金属小勺刮了又刮,苏合甚至连装饰用的薄荷叶也没放过。   她充满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抬眼,便见钟离拿了旁边的公筷,将自己还没动过的冰糕分出一小块,夹到了苏合的小盒子里,青年放下筷子道:“这是贿赂,不许再提之前的事。”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为了栗子冰糕,苏合到底放下了那点蠢蠢欲动的念头,不讲璃月传统小说和街边话本,那把稻妻轻小说拿出来祸害人总可以了吧,反正也没有界定“之前的事”的范围嘛。   璃月人素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传统,但落到实处,又有在饭桌上应酬的需求,再加上这里是万民堂,钟离也不是那等不知变通的人,便没那么多讲究。再说,就算他想讲究,苏合恐怕也是不会和他客气的。   就着之前看轻小说时不吐不快的思绪,苏合索性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小说的情节和钟离讲了。   “所以明知道身份门第有差别,为什么一定要那么着急把幸子带回家中呢?友介难道不清楚自己父母会怎么刁难爱人吗,他究竟是想让妻子被家族接纳,还是想让父母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选择?   “如果是前者,他大可以让自己在家族中有更多的话语权之后再把妻子接回来,如果是后者那就更简单了,他们是在八重宫司的见证下结为夫妇的,把鸣神大社的特殊御守拿出来就好,为什么非要等到幸子被刁难责罚了,才来证明这些呢?   “我最不明白的是,他们就不觉得自己从跟对方结婚起就很倒霉吗?遇上作恶的妖怪,幸子的父母突然急病需要摩拉,友介家里被竞争对手坑害,甚至一起出游都能遇上海难,哪怕再是感情甚笃,也得去看看运势之类的吧?”   年轻的姑娘充满了对情节的疑惑,从创作者的角度,她可以理解作者这么安排的目的,但一切似乎都有更加严密更加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法,那样情绪的铺垫也会更顺理成章。   她若有所思:“难道在他们的观念中,爱情是如此让人盲目的东西吗?”   苏合读过父亲年轻时写给母亲的情诗,最开始因为用典太生僻被苏大小姐骂酸诗,以为是送来挑衅的,怒气冲冲找上门去才发现是自己同袍,事情挑明之后李姑爷还是写诗,这以后的作品就黏黏糊糊得多。   温迪提过的那首把他唤醒的情诗,也是那夫妻二人尚未成婚时候的情趣之一。   他们之间就没有那么多精彩又炸裂的情节——当然,也有可能是苏老太爷死得比较早的缘故。   “所以,爱情究竟是什么呢?”   苏合到了这般年纪,终于开始对这一文学永恒的母题产生了好奇心与探索欲。   钟离沉吟片刻,老老实实道:“我亦不知。”   要说爱人的理论,每个魔神都有自己的看法,隔壁的高塔孤王更是享誉北陆的传奇爱人王,但若是加以区分,对个体的男女之情,这还真是摩拉克斯的盲区。   苏合眨了眨眼,评价道:“难得。” [68]第 68 章:满头雾水   逐月节前夕,苏丛青女士和李孟甫先生的信件从须弥迢迢而来。   说是迢迢其实也不尽然,根据信中所说,他们写下这封信的地点是道成林的化城郭,和璃月港之间相隔的只有层岩巨渊和青墟浦,对于敢走这条路的送信人而言,直线距离的确不远。   信中提起了小吉祥草王的情况和上一次苏大小姐行动的后续。   前者只是客观阐述了现状,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别国执政神目前的状态的确也是情报互通的一环,但小吉祥草王的境遇很难不让人感到疑惑,哪怕叙述已经尽可能客观,还是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李姑爷的不解。   哪怕是对待一个普通人,这样的行为也已经触犯法律,何况魔神。   至于后者,苏大小姐阐述行动的口吻也较为平静,但平静的口吻盖不住行为本身的出格。无论是潜入别国政府机构腹地还是殴打别国政要,单拎出来都够璃月在外交方面狠狠喝上一壶,可惜这只是汇报,她早干完了。   而神明的智慧对此并无意见。   最近才赶回须弥城的大风纪官虽然有意见,但苦于毫无证据可言,在化城郭和这对夫妻阴差阳错打照面时,也只能眉眼俱厉地说几句威胁的话,还要有着尖尖耳朵和毛茸茸尾巴的巡林官给他们打圆场。   不就是大贤者挨了一顿打吗,除了他摇摇欲坠的牙什么也没丢什么也没少,人也连伤筋动骨都没有,还正好省去了健康之家给他老人家订做假牙之前拔牙的功夫,兴许也是好事一桩。   苏丛青女士对巡林官的阴阳怪气小嘴儿抹蜜大加赞赏,并且加入了吐槽教令院风气不正学术不端的队伍。   聊到兴头上,还和之前不假辞色的沙漠小伙开了两把七圣召唤,要不是大风纪官位高权重也忙得脚不沾地,他们恐怕还要一起跟着提纳里去道成林巡查,顺手把路边的死域给扬了。   后文就是对道成林死域的观察和探索,夫妻二人在化城郭短暂修整之后,便展开了对其的调查。   除了死域,他们还得知了一个特别的消息,那就是原本打算寻求帮助的缄默之殿,教令院设立的那个不过是个空壳,真正的缄默之殿四百多年前有感于教令院风气变化,已经退回了沙漠。   他们须弥教令院实在是太有操作了.jpg   信件的结尾,字迹换成了苏大小姐的,她洋洋洒洒提起又一件旧事,在苏合还小,刚刚展现出异于常人的聪明才智时,她和李姑爷其实有考虑过把小姑娘送去教令院就读,因为感觉自家小孩儿通过测试轻轻松松。   但一来孩子年纪实在是太小,他们担心过于专业学术的氛围和家庭关怀的缺失会让苏合左了性子,二来关于深渊侵蚀的问题一直没有定论,须弥的环境相较于璃月还是不算稳定,他们便歇了这个心思。   而现在,苏丛青女士兴致勃勃地表示,她的女儿和她性格这么合拍,在教令院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她没有明说究竟是什么大作为,但苏合设身处地想了一下,按照教令院目前的风气和领导班子,以及虚空滥用和科技五百年来没什么大进步的现状来说,自己如果不被流放沙漠或者遣返原籍……   以她毫无顾忌的性格而言,就算自己不去惹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来。高压环境消磨意志,也滋生反骨,教令院恰好符合这个条件,现在的苏合也没有几年前那么好欺负,她如果真的不堪忍受……   那多半是要造反的。   要造教令院的反其实也不是特别困难,只要能够策反最关键的几个角色就好,这些人对教令院的现状也不一定满意,难度不算特别大,毕竟阿扎尔本人和他的拥趸没有太多属于自身的硬实力。   苏合看到这里,只是很随意地想了想,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折起信纸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推开书房的门一看,院子里一只花盆的土撒了一地,可怜的文竹根系暴露在阳光下,看着有些萎靡,倾江月正团吧团吧泥土裹住那些根须,接着扶正花盆,把文竹放了进去。   苏合之前在读信,倾江月养了这么多年花也绝不笨手笨脚,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毋庸置疑。   名叫琥珀的岩龙蜥无辜地看着饲主,眼睛小小身体大大,看着非但一点不可怜,甚至有点贱兮兮的,除了外表,似乎已经看不到那种岩元素生物所共有的朴实厚重。   饲主本人还没反应,天使小姐就已经愤怒地拿起了扫帚,秋风扫落叶一般追打上去,琥珀甚至没有半秒停顿,立刻就从撤去砖石的庭院土地上钻了进去,躲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半天,才硬壳鼹鼠一样探出脑袋,正正被守株待兔已久的天使一扫帚拍中。   左右无事,苏合索性取来水壶替倾江月浇水,眼瞅着天使小姐抓住岩龙蜥的脑袋单手把它从土里旱地拔葱,不比拎着编织口袋费劲,拔出地面之后那把扫帚就打了过去,速度之快几乎发出破空声。   倾江月的战斗力一向值得信任,哪怕是在这种近乎玩闹的场合也一样。   不过,琥珀是不是越来越聪明了,苏合想,难不成是被人类驯养的缘故?虽然某些时候还是蠢得可以,但考虑到对面毕竟是兼具智慧与美貌,孔武有力的天使,琥珀或许真的有所进步。   算了,等它什么时候知道花盆里的植物不能直接偷吃也不能挖出来吃再说吧。   帮着天使小姐收拾好了花盆,苏合从书架上挑出几本轻小说,又打开柜子取出早就备好的礼物并一个小包裹,接着出门去万民堂拿走提前订好的餐,这才转道往绯云坡的往生堂去。   她和胡桃都没有家人在身边,她倒是可以去莺儿姐姐家里一起,隔壁一家都挺欢迎她,可胡桃又怎么办呢。   虽然钟离总是在往生堂,但非亲非故,他偶尔也会离开,如此团圆佳节,连在灵濛山上学艺的行秋都被放回了老宅,更别提亲长俱在的其他人,苏合想着反正自己也只有一个,去和胡桃凑一块儿也不错。   自老堂主走后,每一个逐月节和海灯节,她们都是这么过的。   往生堂行当特殊,逢年过节也需要有人留守,胡桃索性给一大半的仪官都放了假,留下来的那部分也都不让上夜班,统统赶回家去,夜里便只有她这位堂主并她的小伙伴苏合守着,偶尔会有客卿钟离。   作息诡异的胡桃昨晚又熬了大夜,苏合过去时,准备交班的仪官正在敲自家堂主的房门,略显局促地一边敲一边低声呼喊,她看起来有些面生,神情颇为腼腆,想是刚刚入职不久,苏合轻咳一声。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姑娘愣了一下,慌忙退开,摆摆手:“啊、苏合姑娘,你来了,堂主她……”   苏合点点头:“嗯,还没醒。”仪官让开了位置,伸手把苏合带来的东西一股脑接了过去,轻手轻脚地放在一边,她顺手规整了一下,正想回头继续努力,只听轻轻一声咔哒,苏合已经把胡桃的房门打开了。   “欸?”仪官有点懵,“胡堂主一直都有反锁的习惯……”   苏合面不改色:“昨晚太累,兴许忘了。”一边说着一边轻轻转动手腕,将深色的细发夹别进了腕饰里。   仪官讷讷点头:“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二位,先离开了。”   “嗯,逐月节快乐,仪官小姐。”   “你也是。”   仪官走远,苏合才转身进门,一边往里走一边将腕饰里的发夹重新别在发间,刚刚绕过屏风,便见自家发小窝在塌上,头发乱糟糟双眼亮晶晶,眼下颜色略深,精神却还好,正呱唧呱唧地鼓掌:“你还真会啊!”   这一类杂七杂八的技能夜兰教了苏合不少,这位“总务司雇员”也常常失落于苏合的身娇肉贵。   苏合撩开薄纱,横她一眼:“只有你会想看这个。”   胡桃草草拢了衣服从被窝里窜出来,拿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就是一通胡吃海塞,饥饿感稍稍退去,梅花瞳的姑娘才擦擦嘴喝一口苏合递过来的茶,大大咧咧道:   “哎呀,本堂主这不是刚从书里听说,压根儿没见识过嘛,要不……阿煦,你教教我呗?”   苏合:“教给你,你去撬不卜庐的锁,把七七偷出来埋了,然后白大夫带着长生上我家门前哭诉?”   “这么夸张,不至于吧,白术多体面一个医师,我相信长生也不会哭哭啼啼。”胡桃煞有介事。   苏合好整以暇地和她打嘴仗:“那就是你被千岩军找上门,我和钟离到大牢里去赎你,你哭哭啼啼。”   胡桃不服气了,柳眉倒竖,捞起两只袖子就,碰过食物点心油汪汪的手就要去捏苏合的脸颊,吱哇乱叫:“今天一定要有一个人在这里掉眼泪是吗!”她看起来非常想让这个掉眼泪的对象变成发小。   苏合抖开包裹一角,露出几本花花绿绿的书籍封面,八风不动:“哦?未尝不可。”   她可是知道胡桃最近喜欢看什么轻小说的,往生堂最近有些忙,胡桃和钟离恐怕都没时间去采购小说,所以她带来了,也正好当做胡桃现在的命门。   本以为胡桃会立马服软光速滑跪,却没想到她摸着下巴,盯着苏合若有所思。   “怎么了,不想要书了?”苏合问。   胡桃“啧”了一声:“不是这个。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家客卿了。”   苏合故作疑惑,将钟离打马虎眼时的情态学了八/九成,明显是来劲了:“哦?竟有此事,真的假的?”   胡桃一拳砸在自己手心,恍然大悟:“对,我上次问他门口那个古董花瓶怎么回事,他就是这种表情!”   两个姑娘就这么笑成一团,等钟离过来了,她们见了他又接着笑,笑得客卿先生满头雾水。 [69]第 69 章:恭候多时   往生堂的夜晚偶尔会有突发事件,这对他们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光景。   璃月最负盛名的不卜庐在傍晚就会关门,但留观的病人、附近急诊上门的患者总是有的,璃月港也不止不卜庐一家医馆,三班倒十二时辰营业的大有人在,每到夜晚,将逝者送来往生堂的多是这些人。   节假日往生堂的仪官不会像平时一样多,不过总会有人留守,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其他节日有仪官自发轮班,而在逐月节和海灯节,全权负责这件事的就是胡堂主本人。   去岁逐月节的时候,胡桃就同苏合提过,人这一辈子出生的时候选不了时辰,临到头了也决定不了什么时候咽气,她挺厌烦这种认为逝者殁于节庆是为不详的风气,说到底,死在什么时候又不是人家可以改变的。   认为他者的死亡是为其他人过节添麻烦,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傲慢,虽然她未尝不希望过节的时候少忙活一点,但生死这种事情就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既然发生了就该做什么做什么,何苦责难逝者。   真当人家死了听不见是吧,胡桃说到这里,笑呵呵地道,本堂主看未必呢。   确有其事。这种情况在处于地脉节点、生气旺盛的璃月港不太常见,但若是在郊外的某些地方,水泽啦,深山老林啦,荒野啦,洞窟啦,每当地脉循环不畅,执念深重的残影便会以各种形式出现。   除了魔女的茶会,苏合一年到头出不了璃月港几回,能撞见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只是前几年去望舒客栈找降魔大圣那一次,从言笑那里听过只言片语,铜雀经常往荻花洲跑,他讲起“小冥”的时候会更多。   或许是今年年成好,气候也温和,这两天往生堂没有什么客人,今天也是如此,十分清净。   钟离被她们笑了一通,正在莫名其妙,他自忖不懂年轻女孩儿的奇思妙想,打过招呼便退了出去,将自己采买的节日用具都摆开来,自动自发地为往生堂加上些许装饰,接待客户的前厅应保持庄严肃穆,后院就不必了。   等到他装点完毕,此间常客与真正的主人也手挽着手出现在他面前,苏合拎着食盒,胡桃挟着包裹,一股脑往桌上放,待钟离回过身,胡桃已经打开包裹把苏合带来的东西也和他一样摆开。   胡桃一边把水果糖抓进盘子里一边问:“客卿今天也不回家吗?”   钟离摇摇头:“我已去见过老友,他们各有乐趣,亦不便打扰。”   留云借风和申鹤坐在一起想甘雨,甘雨在加班,理水叠山和削月筑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铜雀若陀凑一块,在琥牢山上打牌打得火热,据说他们本想去奥藏山上聚餐,可惜因为钓鱼没事先告诉留云,被统统赶走。   魈倒是被邀请了,但他仍然选择镇守荻花洲,而钟离是那个没被邀请的,留下食盒便翩然而去。玉京台那边,歌尘浪市和她家的三个姑娘其乐融融共享天伦,钟离总不好硬把自己塞过去。   上上下下都有些不凑趣,值此佳节,钟离竟久违地意兴阑珊。要知道,这种情况在铜雀和若陀复苏归来之后便不多见了,如今机缘巧合之下,还能让他有怀旧的机会,实在哭笑不得。   实在不行,去沉玉谷对月思故人也好,只是他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胡桃偶尔提过,往年节庆往生堂总是忙碌,希望今年能清净一些,于是钟离犹豫片刻,到底还是从璃月港大门往回走,踏上了绯云坡的砖石地面。   如今钟离看着两个姑娘,无奈道:“胡堂主,苏合姑娘,叨扰了。”   胡桃摆摆手,不以为意:“嗐,多少年的交情了,客卿跟咱们客气什么,你坐你坐,多加一副碗筷的事。”   苏合倒是拎着长裙坐下,撩开薄纱好整以暇地觑了钟离一眼,宽慰道:“别把自己当长辈。”   她盈盈的绿眼睛含着笑,可钟离同她对视一眼,便知道他的这位小友怕是或多或少有些调侃的意思。   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堆了一盘子,饱满柔软的柿子堆叠在另一个盘子里,另有核桃酥,雪花酥,云片糕,团月饼,冬瓜条,杏仁糖,橘皮糖和梅花糕,难以保存的糖蒸酥酪和酥油泡螺儿竟然也有几碟,苏合还在从食盒里拿东西。   “这有些不是万民堂的东西吧,你打哪儿弄来的?”胡桃一边惊讶一边跟着摆盘,力求不让桌面满满当当。   苏合端出一盘樱桃毕罗,一口袋牛肉干,一盒橡皮糖,还有一袋枫丹太妃糖:“路上看见,顺手买的。”   顾忌了胡桃的口味,苏合没把所有点心都给加上更多的糖,原本她买着买着还担心自己和胡桃吃不完,如今这个天气会不会放坏了,但好在钟离过来了,有他在的话,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有去处了。   食盒的最底部,苏合从里面取出了新鲜热乎的万民堂水煮鱼配虾饺,鲜香辣味让胡桃直呼过瘾。   钟离见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只包裹,同样从里面掏出不少吃食。   牛轧糖,定胜糕,芝麻饼,凤梨酥,糯米方糕……幸好每一样的分量不多,胡桃这才没哀叹吃不完。   这毕竟是这两天的量,这么些东西也不算夸张,至于保存问题……虽然有些微妙,但往生堂的确不缺干净的冰块,在场三个人两个往生堂编制,也没人会介意这些东西原本是准备给什么人用的。   就这样,三个人将璃月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散傍晚,精心装点成了节日之前的最佳预热。   到此三个人便坐下一边聊天一边吃吃喝喝,胡桃从苏合带来的轻小说里挑了一本,也相当慷慨地也给钟离选了一本封面看着没那么花哨的,钟离不疑有他地接过,没注意苏合面上一闪而逝的幸灾乐祸。   苏合没挑书看,她被之前那本轻小说影响得不轻,索性给自己另外找了一件事情做:戳毛毡。   她手边有从沉玉谷那边柔柔羊的毛,也有纳塔绵驮兽的毛,更多的是须弥牦牦驮兽的绒毛,是父母从道成林那边寄过来的须弥特产,附赠了一本《毛毡入门手册》,据说适合需要放空大脑的时候摆弄。   只是她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有数,几乎所有和身体相关的技能,她想要掌握都要花费比常人更久的时间,夜兰传授的诸多技艺里,隐匿行踪需要的灵敏身法她没有,连开锁需要的灵活手指她也练习了很久。   她颇有些凝重地盯着毛毡入门礼包里一粗一细的两根钩针,毫不怀疑接下来它们会和她的手指如何亲密接触。   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阿煦,你的大部头怎么样了?”胡桃睡醒没多久,看着精神实则注意力涣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页。   “第一卷在收尾,不过最近有点想写别的换思路。”苏合专注地摆弄着钩针和驮兽绒毛。   胡桃来了兴致:“嗯?你也会有这种想法,发生什么事了?”   “看了奇怪的书,需要清空大脑,”苏合节奏缓慢地戳戳戳,粗一些的钩针指指钟离,“他手上这本。”   这下胡桃算是明白自家客卿为什么在翻开书页之后表情就有些奇怪,又为什么到现在也一言不发,原来是因为阅读速度过快在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之后已经来不及了,正在犹疑究竟要不要接着看下去。   “真的那么精彩吗,我随便挑的。”胡桃这下连自己手里的书也不感兴趣了,抻着脑袋想去看钟离手里拿的那本,正好钟离也不是很想继续荼毒自己的大脑,叹一口气,将烫手山芋递了过去。   苏合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便没了准头,直直戳到左手食指,虽然她力道不大,“嘶”了一声,拿出来一瞧,还是多了一个小孔,血珠顷刻便冒了出来。   胡桃见状也顾不上小说了,扯了纸巾就抓过她的手包上,连钟离都慢她一步。   胡桃没好气地数落她:“你说你没事鼓捣这些干什么,这下好了吧,手指头弄伤了。”   苏合道:“我没事做嘛。”   书看不下去,过节也无心创作考据,琥珀和倾江月闹腾,魔女们也各忙各的,她刚从蒙德回来,整个人都是松弛的,不就得找一些耗时间又不费脑子的事情做,戳毛毡正正好。   “我看你就是在家里待久了,”胡桃撇撇嘴,想了想道,“没事做就去和客卿出外勤,你俩谁的外勤都行。”   钟离的外勤主要是家中有老病但尚未逝世的人延请往生堂工作人员,而苏合的外勤她以前提过一嘴:以后说不定要亲自探访遗迹和秘境,获取文献没有提及或者偏差过大的直接资料。   原本的计划是在《璃月战争史》的第一卷内容完成之后商议行程,但看现在的情况,调整一二也未尝不可,说不定之后那些时期也和第一卷的内容有所联动呢,比起出版后再修改,现在就完善更好。   “你怎么看?”苏合问。   钟离道:“……不无不可。”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他想,在久远的历史已几乎被书写成卷之后,来到了他最活跃,记忆也最清晰的那个时期,众多友人之外,苏合探寻未知,分析可能时的那种目光,也将落到他的身上。   无可避免。   她看向过去,她追索渊底,她沉浸高天……终于,在露骨的欣赏之外,苏合剖析魂灵的目光要指向他了。   钟离恍然察觉,自己竟然久违地感到一丝战栗。   ——仿佛他等待这刎颈刀锋已久。 [70]第 70 章:突然而来   说是要出外勤考古,也不是现在就能急头白脸出发。   逐月节还没过,准备的吃喝用度一成都没消耗完,总不能就这么抛下胡桃走了,让她明天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对着月亮。究竟要去哪儿还不清楚,具体的探查目标也尚未决定,目前的一切都还在构想之中。   胡桃大手一挥:“决定好了你们之后就自己商量,需要什么帮助也别客气,只要别太离谱本堂主都能应付。”   苏合道:“我何时跟你客气过。”   胡桃拍拍她的肩膀,比了个赞赏的拇指:“对的对的就是这样。”   见她们如此,钟离也暂时按捺住了并不平静的心绪,呷了一口茶,接着便听胡桃问道:“不提你们去考古的事情,阿煦,你之前说的另一本书是什么,难不成有了别的灵感?”   “算是。”苏合点点头。   苏合在手边的蜜饯里挑挑拣拣,捏了一块金黄色的杏脯,刚刚进嘴便被酸得倒牙,捂着腮帮子灌了一大口茶水,皱起来的五官才微微舒展开来:“嘶……好酸——书斋的委托,说是总务司那边准备刊印更多绘本,问我有无兴趣。”   以往都是苏合自己写完了托人把责编琼英请到家中收稿,难得合作的书斋主动找上门来,苏合一开始还想婉拒,但转念一想,自己最近似乎也不是没有合适的灵感和题材。   “有一段传说适合以绘本讲述,我接下了委托。”苏合慢吞吞道。   “你有合作的画家吗?”胡桃问,她看起来有些跃跃欲试,她想着就算自己的美术风格出版社接受不了,不是还有客卿么,客卿的丹青造诣也不错,让他去跟苏合一起赚这个外快他未必不同意。   苏合轻描淡写:“我自己。”   胡桃闻言,便想起两人都还年幼时的事情,她见过苏合的作品,她的发小画过请仙仪式时玉京台上的帝君,也画过团雀白鸽,山水人物,苏合在书画方面固然不算大家,但已有自己的风格。   胡堂主一拍脑袋,在桌边剩下两人有些不明所以的目光中一跃而起,不消片刻就拿来了纸笔,把桌上吃空的几个盘子撤下去,又将笔杆子往苏合手里一塞,充满期待:“要不提前跟我们讲讲?”   绘本的故事一般面向儿童,内容简单明了,插图温暖可爱,胡桃小时候看过一些,可现在早忘得差不多了。   但她知道苏合写的故事有被改编为绘本的经历,因此对发小充满信心。   要讲起来也不困难,苏合颔首,还没化完的杏仁糖被嚼碎咽下去,她道:“这是蒙德的一个冒险故事。”   灵感来源其实是安德留斯和法尔伽提及的旧事,北风王狼昔日的来龙去脉在骑士团中不算秘辛,但在普罗大众的认知当中,北风王狼安德留斯自始至终都是奔狼领的那一抹残魂,这显然有些误区。   苏合本也无意纠正这些并不全面的认知,她不在教育系统中,通俗话本和史同小说也不应该承担不属于它的社会责任——她甚至不是蒙德人,这是蒙德史学家该做的事情。   但是既然机缘巧合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苏合也很乐意进行一点艺术加工,让这段冒险变得更加适合小孩子。   同时她也往里面塞了致死量的私货。   苏合在纸上勾勒出一只毛发格外丰润蓬松,尾巴遒劲有力的狼,它有着和栖身的湖泊相似的眼睛,温柔而明亮。   不同于璃月传统写意,苏合用的技法更偏于工笔,她也没用毛笔,而是摸了一排蜡笔并几只彩铅出来,画出来的狼也和常见的画作中不同,寥寥几笔便凸显了皮毛的丰厚柔软,随风而动。   “风之国土最初的狼群从北边来,它们离开了栖身的大湖,从冻土和苔原走向另一片雪幕。”   她在最美丽的头狼身上涂上代表冰雪的霜色纹路,又以漂亮的湖蓝色描绘它神采炯然的眼,在下一个分镜里,头狼毛茸茸的爪子踩在雪面上,微微陷进去,爪子和雪地都分外柔软。   苏合捏着一支彩铅,笔头轻敲纸面,那只美丽的狼便从纸页中轻轻一跃,跳到了桌面上,变成一只纸片狼。   纸片狼仰天长啸,竟也有安德留斯三分英武。   “头狼名为‘玻瑞亚斯’,是向南方大城吹来的‘北风’——因为这里的人子贫穷卑微,城邑广大坚固。①”   她勾勒出风龙遗迹的模样,巍峨的城墙比蒙德城更加高大,城中的人子却身姿佝偻,连幼童也无法直身而行。   “风的国土曾经与自由无缘,孤王的爱是让一切向他俯首,他击坠高天的龙,也败退北来的狼。”   高大的城墙上,苏合涂出两个漆黑的剪影,是迭卡拉庇安与玻瑞亚斯,她信手以苍色的彩铅拟作罡风,桌面上的纸片狼便哀哀呼号,狼群的影子出现在他身边,故事中的王狼也带着族群退走。   “诗文高亢,点燃抗争的火焰,自由可贵,引领千风的方向。自己无法战胜的敌人,被新生的神明击败,王狼远远眺望着人子为新神加冕,他知道凛冽的北风不适合营造人子的居所,便回到了诞生的大湖。”   苏合满心怜爱地画出黑脸豆豆眼小斗篷的风精灵,毛茸茸飞机耳的狼,二者远远相望。毛茸茸的、狼的族群和披着兽皮的人的孩子汇聚在一起,被交给了蒙德的新神,玻瑞亚斯独自离去,归返挪德卡莱。   “古旧的殿宇,苍白的厅堂,王狼于此沉睡,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狼的毛皮带着风之国土的种子,种子落入泥土,幼苗长成花朵,花朵枯萎成泥,待到不知道几个百年过去,玻瑞亚斯被唤醒,白色的花已铺满湖畔。”   王狼的毛发被苏合画得柔顺又温暖,沉睡的姿态也优雅可爱,丝毫不像一只体态庞然的魔神。   她没有对整个画面做出太多改动,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画上蛛网,落下灰尘,让泥土越来越厚,让白色的不知名花朵越来越多,直到冻土泥泞变成花海草甸。   “失却故国的无名骑士邀请王狼,回到他阔别的千风之地,世界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由会包容每一个行经的旅人,或者老友。于是王狼分出自己的一部分,怀抱期待,跟上了骑士的脚步。”   玻瑞亚斯是庞大的,无名骑士是渺小的,但苏合刻意凸出了无名骑士的一双大剑,让它们显得锋利可靠。   “归乡的途中,他们与如今的世人相逢,友邦的神明,高天的苍龙,还有人子——在旧日的城中无拘无束。”   这是苏合夹带私货最明显的一段,她几乎拉开了一张长长的画布,把自己见过的没见过的带毛的不带毛的非人之物都画了上去,用以表现旅途漫长,他们和玻瑞亚斯笔触相同,每一只都显得柔软童趣又优美,包括摩拉克斯。   谁会不喜欢美丽又可人的存在呢,她想,小孩子就该多看看这些好东西才能培养出审美嘛。   “乐园究竟是何种模样,人们应该怎样生活,抗争与自由会结出什么果实,答案在旅途,答案在故国。”   她画出推倒的高塔,折断的旗帜,她把旋律送往大街小巷,她把向着城中走去的骑士和狼卷进徐徐的风里。她将在归风佳酿节上见过的蒙德城以自己的文字和画笔描绘出来,将千年前抗争后的一片狼藉慢慢转化为生机。   那是又一次黑夜的结束,那是又一次黎明的破晓。   “北风的王狼选择在此安息,骑士的旅途仍在继续,旅伴互相告别,狼的魂灵守护着这片土地。”   苏合刻意模仿了温迪唱诗的口吻,将邻国的一桩旧事娓娓道来。   纸片狼和狼群卧在桌上,看起来有些困倦,正缩在一起互相倚靠着休息,胡桃拿着一块米糕尝试判断这些小纸人能不能吃东西,苏合讲完了故事看过去,胡桃便闪电般地收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苏合画画速度不快,即使只完整画了一只狼,剩下都只有框架,等她慢吞吞讲完这个简单的故事,尚未盈满的月亮也已经爬上了房顶,胡桃凑过来翻她的草稿本,猜测这个绘本或许会有不错的成绩。   少女把椰蓉糕的盘子拖到自己面前,有些疲倦地点了点头。   逐月节就在这样一个吃吃喝喝聊聊的氛围里过去,胡桃过完节说自己胖了两斤,苏合捏了捏自己腰上有气无力的软肉,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自己纹丝不动这种话来刺激发小。   不久之后绘本发售,真实情况比胡桃的猜测还要夸张,《北风的旅路》璃月销量可观的同时,在隔壁蒙德几乎卖到脱销,故事本身简单易懂、语言优美和谐是一大优点,里面的图画小人和动物特别可爱又是另外的加分项。   不知道是哪一位商业奇才抓住了其中商机,通过出版社来找苏合谈版权,想用那些动物形象制作玩偶。   璃月仙家的形象版权一直是开放的,只要不刻意丑化就不会有人找麻烦,至于蒙德方面,苏合做不了主,索性托自己的责编寄去一封推荐信,让那位商人自己去找西风骑士团和教会。   她最近正在紧锣密鼓地为实地考察做种种准备,有壶中洞天的存在,一应装备可以大幅减免,采购食物即可,最重要的是总务司开具的考古工作资格证书,如果没有这东西,不仅探查可能不合法,资料的准确性也得不到承认。   结果没想到商业奇才本人不久就找上门来,这是一位个头不高的女性,一身须弥打扮,粉色头发金色眼睛,神采飞扬,带着些许微妙的殷切,并不讨人厌。   “你好呀苏合小姐,我是多莉,正好在蒙德进货,是艾莉丝女士指点我找到这儿的,我可是很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了!版权的事还得谢谢您高抬贵手,不然桑歌玛哈巴依老爷我呀,就要狠狠栽个跟头咯!”   苏合将她请进来,有些奇怪地道:“推荐信已经送到,你这是……?”   多莉挠了挠脸:“艾莉丝女士托我转告,她和朋友们正在为了‘正事’忙碌,暂时分不开身,得请你去‘老地方’接一个人,具体是什么艾莉丝女士没说,但她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苏合脑中闪过种种猜测,但都没有笃定,只是道:“多谢转告。”   看着颇有家资的须弥商人眼睛转了转,道:“我这边也有加急快送服务哦,不管您想把什么东西寄到什么地方,我都有办法,只要您肯出钱……”   “你见过我母亲了?”苏合歪了歪头,问。   “额?”   多莉发出仿佛被卡了脖子一般的声音,心想自己明明只是推销服务,她怎么就知道自己见过那位外交官了?   “须弥,无缘无故的寄送服务,只能是父亲母亲,你的语境更偏向恶劣的环境,所以……他们去了沙漠?”   这不是他们原本的计划,要么是有了关键的线索,要么发生了什么变故,既然没有寄信回来,恐怕是后者。   苏合的追问紧锣密鼓:“缄默之殿还是神王之遗?”   多莉已经彻底傻眼,使劲晃了晃脑袋,道:“他们只委托我帮他们报平安,我们约定了固定的交易地点,正好艾莉丝女士邀请,我就到这边来通知一声……我我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看起来很精神……”   她的镇灵伙伴察觉到了强大的危险,多莉不得不赶忙解释。   苏合没有继续为难她,只是沉默下来,薄纱遮挡了她的面容,多莉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论如何,多谢你。”苏合道。 [71]第 71 章:如此兄妹   事情还要从半个月之前的道成林说起。   须弥雨林占地广大,北至拜达港,南及奥摩斯港,东临层岩巨渊,西到喀万驿,雨林中虽然有不少居民和集落,也有巡林员时时奔走,但实在地广人稀,又多洞窟,相当一部分死域的诞生和扩张悄无声息。   本着研究的同时助人为乐的想法,夫妻二人每次遭遇死域时都会将其清除。虽然被死域影响的魔物和自律机关都有些棘手,但两人毕竟都有神之眼,又是互相配合了将近二十年的老搭档,应付这些魔物不在话下。   但在须弥,难以处理的不仅是魔物,还有人。   其他国家虽然也或多或少会遇上盗宝团或者劫匪,但不像须弥这么频繁,雨林地貌复杂,三十人团往往赶不上支援,风纪官属于教令院的自查机构,除了追缉不法学者,很少在雨林中见到他们。   雨林和沙漠的矛盾几乎从未缓和,沙漠中的镀金旅团有许多看不上向教令院摇尾乞怜的三十人团,这些人对雨林的劫掠肆无忌惮,不止外出考察的学者,势力不够大的商贩也是他们祸害的对象。   偶尔遇上无法正面击败的硬茬子,小偷小摸就成了占便宜的不二法门。   苏大小姐营地里的重要资料和贵重物品就是这么消失的。   彼时他们刚刚清理完一个占据了大半山坡的死域,遗留的草原核被雷元素激活,噼里啪啦地乱炸一气,连带着蕈兽的孢子和自律机关的零件也到处乱飞,两人收拾了片刻,回到营地时只见一片狼藉。   手稿和图纸被翻得到处都是,从页数来看更是被拿走了不少,苏丛青遇上林中行商时购买的精巧音乐盒也被偷走,这是他们预备下次送回璃月的东西,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摩拉和食水。   苏丛青气笑了。   他们营地的位置相对隐蔽,因着不是进入洞窟探索,在之前一帆风顺、没怎么遇到野兽魔物之外的恶意,两个人又已经在雨林里打转了很久,一时疏忽,轻慢之下布置的防护并不严密,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循着对方留下的痕迹,苏丛青提着长枪,找到了在路口蹲守的镀金旅团成员。   与此同时李姑爷也已经拎着长剑,不紧不慢地从后包抄。   见了人,苏丛青便轻轻一掷,那一杆在她手中仿佛轻如无物的长枪,以悍然之姿没入男性镀金旅团成员的脚边,将露出地面的岩石砸碎,霎时石子飞溅,从苏丛青幽幽的绿眸前划过。   “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苏丛青用的是古千岩军制式的长枪,沉重无比,据说洞穿岩石,削去龙鳞也不在话下,如今军中已经不再交予士卒使用,唯有勇武过人者才能驭使如常,恰好,苏大小姐就是这样一员膂力过人的悍将。   蒙头盖脸的旅团成员有些腿软,他听了苏丛青的话,仍然想要逃跑,刚刚转身,李孟甫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他面前路上,被草原核炸得有些斑驳的眼镜闪着冷光,而他身后,苏丛青已将千岩长枪提了起来。   李姑爷慢条斯理道:“想来沙漠条件恶劣,倘若缺胳膊少腿,怕是比死了都难捱吧。”   旅团成员见势不妙,这两个人果真是硬茬中的硬茬,霎时便跪了下来,服软服得很快,一股脑将同伙的情况都交代了出来,只求两个外国人手下留情。   他和同伙对夫妻二人的营地下手的确是一时兴起,同伙搜刮一通就已经离开,而他想看看营地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人,要是普通的商贩或者居民,指不定身上还带着财物和其他东西,杀人灭口或是劫掠一番都有利可图。   他们隶属的镀金旅团名为“阿赫玛尔之眼”,是“神王之遗”总部旗下的众多佣兵团之一。   神王之遗,须弥沙漠臭名昭著的佣兵团体,其成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以说如今沙漠人和沙漠佣兵毁誉参半的名声,大半都是被这些人所败坏的,雨林沙漠双方的不睦,也有相当一部分来源于他们。   偷盗或抢走雨林学者最看重的研究资料,从这些把学业看得比命重要的人手里换取巨额钱财,或是倒卖罐装知识,是“阿赫玛尔之眼”屡见不鲜的敛财手段。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苏丛青夫妻二人,而是普通的学者居民或商贩,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旅团成员自然没有把自己看准时机杀人灭口的想法说出来,但他交代了自己的出身,苏大小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等从这人口中问出同伙的去向,她便长枪一挑,揭开了这人的面罩。   “嚯。”苏丛青轻嗤一声。   她手下用力,一枪刺穿了这个沙漠人的脖颈,有些嫌弃地避开了飞溅的鲜血。   李孟甫递来一张手帕,问:“眼熟?”   苏丛青擦了擦脸,枪尖一动,鞋尖一翘,便将那人首级取下:“在三十人团的聚沙厅见过这渣滓的通缉令,覆灭一支商队,杀了好几个学者,还抢劫过健康之家,死不足惜……唯一的优点是赏金挺高。”   “这样好了,”苏丛青收起长枪,“我循着踪迹向前追击,要是还没走远最好,不行就进沙漠。”   李孟甫转瞬间便想好了对策,道:“我且去聚沙厅换赏金,重新采买装备,沙漠凶险,我们在喀万驿汇合?”   苏丛青收拾好剩下的东西:“行,依你。”   夫妻二人于是分头行动,被掠走的资料十分重要,他们没有耽搁一刻,只将自己的行程简单告知了教令院,便果断改变了行程往沙漠中去,前后只有半天不到的功夫,他们便一路奔袭,在两地交界处汇合。   喀万驿鱼龙混杂,也算消息流通之处,苏丛青乔装一番,花了半天时间问出神王之遗最近活跃的下属组织,在喀万驿休整一夜,第二天便深入沙漠,抓来几个神王之遗的佣兵,问来了阿赫玛尔之眼的位置。   只是那些个佣兵不全是贪生怕死之徒,总有人不惜性命也要给出错误信息。   两人千里追击,临到了头凶神恶煞地闯入一个镀金旅团驻地,见到的却不是传闻中的穷凶极恶之徒,而是一群老弱混杂的佣兵,领头人甚至拄着拐杖,面上的青紫还没退去。   一问才知道,这里根本不是他们的目标,而是阿赫玛尔之须。   这群佣兵早已不再作恶,奈何无论是被人胁迫还是主动加入,神王之遗都要求他们在加入时犯下大罪——总部掌握着所有人的罪证,让他们永远无法从中脱身。   库塞拉早有悔意,要求上交的钱财等等都是由他设法筹措,实在筹措不了,便只能被拳脚相向,肆意辱骂。   误会解除,苏丛青便向他们打探目标下落,只是神王之遗佣兵团之间稍有一般很少互通信息,所以他们对阿赫玛尔之眼的位置也并不清楚,连总部也不会特意管束旅团的下落。   李孟甫:“既有定期上交摩拉的需求,对方多半也会前往总部,库塞拉头领,你可认得出阿赫玛尔之眼的人?”   库塞拉警惕起来:“你们想去总部?我劝你们还是算了吧,那地方可不是你们两个能来去自如的地方。”   李孟甫无奈道:“我等自然无意扰乱沙漠秩序,只是他们偷走的资料十分重要,不得不为啊。这样如何,待到我们将东西寻回,摩拉与诸位分出六成,头领只用指认即可,如何潜入如何追踪,不必诸位费心。”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库塞拉权衡片刻,到底没有拒绝。最近的上交期限在数日之后,夫妻二人便顺势在佣兵团中修整片刻,甚至把带来的物资都分给了库塞拉,让他拿去交差。   他们还想办法联系上了多莉的商队,预支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换来她的援助,这便是促使桑歌玛哈巴依老爷亲自前往邻国的原因之一,多莉对其中关窍只有些猜测,能够告诉苏合的并不多。   时间回到现在,送走多莉,苏合便开始思考有什么事情是她目前能做的。   自己上是不可能的,先不提如何赶去须弥,不做好防护措施往沙地上一站,以她的身板,半个时辰都要不了就会歇菜,更别说去找爹妈……倾江月倒是哪里都能去,身板和战斗力也够硬。   尼可曾经说过,她们天使一族有自己的传送方法,只要目的地附近有仙灵之庭,她们就可以借此自由移动,倾江月曾经尝试过以这种方法在蒙德和璃月之间往来,苏合往来于茶会地点,借助的也是天使小姐的这一能力。   艾莉丝的委托具体是什么事情尚不清楚,但应该不会是特别危险的工作……毕竟据她所说,克莱纳最近不在,可莉在她身边,而现在她去忙边界的事情,可莉应该在茶会地点等着苏合过去。   苏合一边思考,一边敲定了应对的方法。   她先让倾江月把自己带到蒙德,把她带上茶会地点——没错,苏合还没通过风之翼考核,单纯张开风之翼上上下下还好,一旦要从绕着弯的风圈里穿过,苏合就会晕得七荤八素,屡次尝试未果,最终放弃。   等在长桌旁的除了正在搭积木的小可莉,还有一位淡金发色,眼眸青蓝,神情略显寡淡的少年。   “苏合姐姐!”小可莉哒哒哒地助跑一阵就扑进苏合怀里,倾江月熟练地把造主的身体稳住。   少年也站起身来,轻抚心口,算是问候:“S女士,你好,我是阿贝多,魔女R的造物兼弟子。”他的视线在苏合身上停留片刻,便落在了一旁的石像天使身上。   “艾莉丝让我来接你,我不太懂她的意思,”苏合开门见山道,“你看起来……并不需要照顾。”   第一眼看去很正常,实际上给人的感觉和雪山的杜林遗骸相似,多半不是人类,他自己也承认了。   火红的小羽毛球举起手晃了晃:“妈妈说,可莉和阿贝多哥哥都需要照顾。需要弄明白、社的道理!”小可莉显然没记清楚艾莉丝说了什么,囫囵着把话说完,便眼睛亮晶晶地抬头望着苏合。   苏合眨了眨眼:“让对人类不感兴趣的我来告诉你们社交的准则,或是社会的道理?艾莉丝真有创意。”   阿贝多则道:“等待时我翻过这里的书。从阁下的作品来看,并非如你所言。”   这里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危险,苏合便同倾江月低语两句,把最近一封从须弥来的信件递去,让她去往须弥沙漠想办法找那两人,送走了石像天使,苏合才回过身来,牵着可莉在桌边坐下,道:   “所以你的看法是?”   阿贝多笃定道:“艾莉丝女士认为,你虽然不喜欢,但非常了解这些规则。”   少年青蓝的眼眸有着天空一般的色彩,但直直望向某人时,却偶尔会呈现出类似无机质的感觉,虽然他表现得像个新鲜出炉的人机,但苏合没被他的言辞误导:“你想确定什么?”   阿贝多微微停顿:“老师非常欣赏你。”   苏合摊摊手,可莉眼疾手快地往她掌心放了一颗糖,弄得她也停顿了一下,收起那颗糖果,摸摸小女孩儿苹果似的脸颊,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   被小可莉以这样的方式打断,苏合口吻也不免缓和不少,只道:“我不了解R女士。”   没头没尾的话题到此结束,两位对社交问题都有自己看法的人,显然不认为这是冷场。   苏合挥挥手让放方糖的罐子飞到手边,其他茶壶和茶杯也长出小小的翅膀,以供魔女小姐驱使,苏合又问阿贝多要几颗糖,少年要了三颗,苏合便愉快地一人杯子里扔了三颗糖,而给小可莉的是一杯甜牛奶。   可莉捧着杯子,喝得嘴边一圈白花花的奶胡子,苏合取了一张手帕过去,看着她自己擦。   等到可莉乖乖说:“我好啦!”苏合的注意力才重新放到其他方面。   帷帽垂下薄纱的魔女与远道而来的原初之人外表年龄相仿,前者用茶匙轻敲杯壁,茶具喧嚷的长桌便安静下来。   “随便聊点什么吧,这应该是艾莉丝的目的。”苏合不太负责任地揣测道。   “好,”阿贝多颔首,“S女士,你认为,世界的真相和世界的意义,分别是什么?”   苏合“嗯?”了一声。   “这是我的母亲兼师父,莱茵多特女士留给我的课题,我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72]第 72 章:江湖救急   蒙德今日有个好天气,晴空一碧如洗,薄云淡淡如絮,西风舒缓,秋高气爽。   有人会认为这样的天气适合出门走走,有人则觉得这样好的景致应当留下一幅油画作为纪念,还有人热衷于将今天的美好感受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以便于在再次读到这段文字时可以回忆起当时的种种。   不过此时此刻,以上三种人都没有采取自己的行动。   觉得应该出门晒太阳的可莉不在自己家里,她的苏合姐姐给她在长桌之外的空地上铺了一张毯子,拿来了最新的益智玩具和点心,还有毛茸茸的龙龙抱枕,让她自己在太阳底下玩。   本来苏合还带了自己新出版的绘本,但是现在阳光正盛,为了小可莉的视力考虑,苏合没有拿出来。   阿贝多与苏合则继续他们的茶会,以及刚才没头没尾的话题。   苏合提醒道:“我不擅长炼金术,物质的嬗变与生命的炼成于我十分陌生。”   同一个问题在不同的领域会有不同的答案,好比月亮。   在璃月和稻妻传统文学领域,她是静谧安然的美人,女性气质的象征,也代表思念与圆满,在其他地方,月亮则增添了灵性与疯狂的要素,神秘与谵妄成了她的代名词。   而在占星术和炼金术的领域,满月之外的月相都有不同的隐喻,这往往预示着厄运。   仅仅是苏合所知晓的领域,就连月亮都如此不同,更遑论世界呢。   阿贝多则道:“正因不够了解,才有出乎意料的答案。况且我需要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得到答案的过程。”   “真相,言指事物的本来面目或真实情况。”苏合先阐释了词汇的定义。   她微微停顿,接着道:“如你我所知,这个世界迷雾重重,所知越多,迷雾越广大,是以当下真相不停变化、阈值不断拉远,只能不断向前,这个答案同样可以用来解释‘世界的意义’。”   不是苏合的答案模棱两可,而是用以承载这一切的世界本就有许多模糊不清,走在探索路上的人,能够看清自己的前路已经不易,遑论眺望更远的地方……那样的地方当然是存在的,它必然存在,但暂且无可企及。   况且,谁能定义究竟什么是真相呢?   此世真正权威,绝对正确的那一位,早已陷入沉睡了啊。   而且苏合又不是没听若陀说那一位既非全知也非全能,虽然其中定然包含了不少古龙对那位有翼者的有色眼镜,但正所谓最了解你的是你的敌人,所以年长如若陀,所提供的信息还是很有分量的。   故而苏合同阿贝多阐述的话语,既可以是她的答案,也可以是她对如此深奥话题的谦逊。   求知者当信任自己,不盲从权威,但对未知保持敬畏,同样能够让人走得更加长远。   “原来如此,你也在探索之中。”阿贝多显然听明白了。   苏合喝下最后一口茶,理了理披肩起身,随口道:“又没人要求我寻找答案。”   他们的话题结束了。   可莉虽然是个自己和自己玩也能自得其乐孩子,但她的本性还是爱笑爱热闹,喜欢跟大家一起的,她已经乖乖地一个人玩了一会儿积木,就不该让她继续自娱自乐,因为或许她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苏合体会过孤独的味道,自然不想让小小的可莉也品尝和她一样的苦涩,这想必也是艾莉丝的考量之一。   她翻出了自己带来的绘本,封面上毛茸茸的狼蜷缩着,周遭春暖花开,土地之下新芽萌发,它睡着了。   “小可莉,我的新故事,要听吗?”   “要听要听!”可莉欢呼着,一下子从毯子上蹦起来,裙子上的积木哗啦哗啦掉了一地,嘴角还沾着饼干屑,火红的眼睛圆溜溜的,在太阳底下显得更加晶莹。   她蹦蹦跳跳地坐到了苏合身边,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绘本。   阿贝多对于自己被冷落这件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这种话题想停就停,不必担心任何后果的环境,让他也不自觉放松下来,对故事产生了些许期待。   于是那自终北之地而来的狼,于烈风中矗立的城,缀在皮毛上的种子,身边开出的花,都被魔法一一带到可莉身边,如世上最好的吟游诗人敞开歌喉一般,故事从中缓缓流淌而出。   与此同时,须弥,千壑沙地。   烈日当空,黄沙滚滚,风滚草卷着尘沙而过,带起热浪的涟漪,吹过沙丘的风都是炽热的,呼吸一口便能把胸腔里的水汽都挤压干净,而后吃进满嘴的沙子,呛咳不已。   苏丛青和李孟甫做了全套伪装,他们假扮成镀金旅团的佣兵,观察了一番阿赫玛尔之须成员的精神面貌和体态习惯,假作两个团内成员因为不放心头领而偷偷尾随,远远地跟着库塞拉。   不过不巧的是,他们的目标和库塞拉走的不是一条路,两人没有在前往神王之遗总部的路上相遇,于是夫妻二人迫不得已,只好选择铤而走险,随着库塞拉偷偷潜入了神王之遗总部所在的遗迹。   他们艺高人大胆,一路上泰然自若,也幸好最近神王之遗手下的佣兵团都要前来上交摩拉和物资,遗迹内人来人往混杂得很,让他们得以浑水摸鱼,一路前进。   因为一开始的打算是他们提供物资库塞拉提供情报,双方没有沟通过结伴而行的事情,是以此时都是单独行动。   这边夫妻二人正在琢磨要不要找个时机去和库塞拉接头,但神王之遗遗迹内部错综复杂,即便两人都有相当优秀的侦查能力,在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时还是有些抓瞎。   相同的道路,酷似的摆设,元能机关的蓝光和人来人往的镀金旅团,须弥人的外貌在璃月人看来也都差不了太多,甚至还有十分雷同的服饰,一般人稍不注意就会在这里迷路,从而露出破绽。   怪不得这些佣兵都有恃无恐,看库塞拉的行进速度,他恐怕也十分熟悉这里。苏丛青这下算是明白,当时提纳里在知道他们的目的地还有沙漠地区后,语为什么重心长地提醒一定要小心。   两人在遗迹里心平气和地兜了好几个圈子,反正大家脸上都盖着红纱,谁也认不出谁,期间两人还分头行动过一次,改了体态和步伐,又换了配饰和语调,就可以装作另外的人,这一招屡试不爽。   等到他们差不多摸清这里的地形,汇合往深处去之后,遗迹内部却仿佛隐隐有些骚乱。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在往那边赶,他们混入人群,勉强听了一耳朵夹杂着沙漠俚语的通用语,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库塞拉面见神王之遗的首领之后,照旧拖延了物资上缴,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顿打。   不等夫妻二人奇怪明明物资已经给够,他为什么不如实上缴,接下来就听说这人用如厕的借口偷偷跑掉,健步如飞地从遗迹一头跑向更深处,似乎是往某个非常要紧的地方去了。   一时间众说纷纭,七嘴八舌的讨论之后,众人距离某个地方越来越近,佣兵们的答案也逐渐趋同。   档案室。   存放着神王之遗所有成员罪证的地方,只要把那里毁掉,想要脱离的人就可以脱离,无论为恶还是从善都不会再有人管束,意味着自由,也意味着新生……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有些人的脚步迟疑了。   不是所有沙漠人都喜欢刀口舔血亡命天涯的生活,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被神王之遗压制一辈子。   而两个璃月人的脚步加快了,无论是前往汇合还是借用档案室的便利,如今停留在原地都不是明智之举。   而与此同时,手持巨大镰刀的苍白圣像也早已从遗迹之外的仙灵之庭旁现出身形,循着信件的纸张与两个素未谋面的璃月人之间的联系,从遗迹之外突入其中——天使最擅长的就是指引别人,换言之,她们善于寻路。   双方一同前进,在神王之遗内部自发的空前混乱之中,狭路相逢。   档案室的门半开着,元能机关幽幽的蓝映衬着闪烁跳跃的火光,汇聚成库塞拉手中高高举起的火炬,照亮了昏暗的室内,也照亮了这个削瘦的中年人泛着异样神采的脸庞。   他脸上被殴打所致的伤痕还淌着血,沙漠的高温和火炬的热度仿佛把那些血痕烤干了,风化成了碎片,从他斑驳的皮肤上剥落,像被蒸发的眼泪。   这让苏丛青想起昨晚篝火旁,这个男人说自己也有个女儿,和他吵了架,离开了家,库塞拉彼时的声音平静,不带哭腔,但是还是有晶亮的痕迹从他斑驳的脸上划过,一如此刻。   这里地形狭窄,一旦起火,他们两个倒是还好,但是库塞拉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逃不出去。   他恐怕也不想活着出去。   “我们的契约尚未完成。”苏丛青一边缓缓靠近,一边道。   “抱歉,”库塞拉摇了摇头,“这里马上就要烧起来了,快走吧。”   话音未落,他轻轻扬手,火炬便被扔进了卷轴和莎草纸堆叠的角落,干燥的环境和大量易燃物,大火几乎是一眨眼便烧了起来,油墨的味道转为焦臭,空气跟着扭曲,热浪瞬间喷涌而至。   库塞拉扔开了自己的拐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主动投身火海。   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但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大活人在面前自焚,也不是夫妻二人会做的事,苏丛青脚下发力正欲上前,却见一尊石像天使不知何时出现在档案室内,一边拾起拐杖,一边一手把心存死志的男人拽了出来。   沙漠的传说中曾有天之使者的痕迹,但早已退化为荒诞不经的传说,无人分辨真假。   但眼前的石像是真实存在的,长裙,头冠,羽翼,辉光。   她抓着库塞拉,翅膀上的一对眼目却看向两个璃月人,不等两人反应,战斗能力和身体素质都十分突出的石像天使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来,将两个成年男女统统抓起,展开羽翼,急飞而出。   仗着身体强度惊人,倾江月直接从之前撞破的重重阻碍中飞走。   颠簸之中,筋疲力竭的库塞拉看着石像天使如同垂泪的面容,恍然间认为自己仿佛已经不在人间,他一会儿呢喃着阿赫玛尔,神王大人,一会儿又念叨着花的女主人,渐渐晕了过去。   而远在蒙德,终于从工作岗位上归来的艾莉丝问苏合:“想不想去边界看看?” [73]第 73 章:美梦速递   艾莉丝刚刚回来,抱着可莉又贴又蹭,母女两人好好亲香了片刻,大魔女才把女儿放下说起正事。   小可莉是个热情开朗又自来熟的孩子,即使是刚刚认识不到半天的阿贝多,也可以心无芥蒂地喊“哥哥”,苏合注意到阿贝多虽然表面不显,但其实颇为受用,陪小姑娘玩的时候十分耐心。   现在艾莉丝说起阿贝多的去向,阿贝多本人听得认真,小可莉也跟着嗯嗯嗯地点头,好似她也听明白了似的。   莱茵多特的信件里说,她将自己的弟子托付给了艾莉丝,希望艾莉丝能为他提供一间设备完备的实验室,只是魔女的魔法不是无所不能,这个要求有些为难艾莉丝,不过大魔女有自己的办法。   艾莉丝帽檐下的神之眼轻轻晃荡,这位美丽张扬的女士托着下巴靠在椅背上思索了片刻,脑袋边上便具象化地冒出一个灯泡,表示聪明的大魔女已经想到了解决办法。   “嗯~魔女会刚刚和蒙德订下契约,现在正是能够帮忙的时候,我想他们需要一位优秀的炼金术士。”   艾莉丝看起来很满意自己的点子,说干就干,立刻拿来纸笔为阿贝多写了一封给西风骑士团的推荐信。   写完了信交给阿贝多,少年道了一声谢。   艾莉丝接着抬头问苏合:“我刚才的问题你考虑得怎么样,要不要去边界逛逛?我觉得你会喜欢那里的~”   苏合有些意动,但还是摇了摇头:“最近行程很多。”不仅有须弥那边的事情还等着倾江月汇报,还有正在计划安排的外勤,她甚至想着如果时间合适,先把自己那本大部头的第一卷写完再出门。   艾莉丝可惜道:“好吧,你有空了再和我说,那里一定能让你大开眼界……说起来,你家的天使小姐呢?”   “父亲母亲出事,我遣她去须弥走一趟。”   苏合有些奇怪艾莉丝为什么突然想起倾江月,毕竟从前魔女会的大家除了尼可会兴致勃勃教导同族,艾莉丝和芭比洛斯一般把倾江月当做苏合的大型挂件,魔女会的编外人员,少有交集。   “艾莉丝找她有事?”   “猜对了,我确实有事想让你们帮忙,”艾莉丝说到这里,稍微端正了一下坐姿,轻咳一声,“最近几年深渊异动频繁,R最近又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提瓦特边界的稳定性越来越差,我都把尼可抓去帮忙了。”   “要是方便的话,我也想请你的守护天使帮帮忙,可不可以呢~”艾莉丝抖了抖耳朵,露出了和可莉十分神似的祈求表情,神态真诚,眼睛圆圆,双手合十,身体前倾,高挑成熟的大魔女做起这一套来也分外可爱。   “咳……”苏合的确很吃这一套,她薄纱下的脸颊微微泛红,也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深渊异动,可能性很多,其中包括我的存在。我无异议,但还需她自己同意。”   艾莉丝捂着嘴小声欢呼一声,笑眯眯道:“那就说好咯!你放心吧,我让尼可想办法弄了简易的仙灵之庭,就算天使小姐在边界,只要你需要,她还是能迅速赶回你身边的。”   苏合点点头。   从钟离那里得知自己出生之前的事情之后,苏合除了气恼父母的隐瞒,其实也考虑过自身的存在问题。   就深渊的本质来看,它会无差别地憎恨一切自己未有的梦,但苏合总觉得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它和自己的距离一直很微妙——明明她已经用未来的无限可能作为交换,走入命运,也锚定自身。   对此芭比洛斯的看法是,或许苏合本人的存在与否对深渊真的有很大的影响。   这个猜测虽然并无根据,也缺乏决定性的佐证,但已经是目前最顺理成章的要素,因此苏合暂时不作他想。   艾莉丝接着道:“接下来我们大概会很忙,茶会应该不会开得那么频繁,可莉……”大魔女的目光落到苏合身上。   苏合一愣,一时间没明白艾莉丝怎么会有把她年幼的女儿交给自己的想法,摇摇头:“我足不出户,可莉爱玩爱闹,恐怕不能适应,况且接下来我会长期外出,也无法照看她。”   “嗯……也是,我也怕可莉这孩子吵着你,那这样吧,也只能让骑士团帮人帮到底,”艾莉丝笑吟吟地道,“蒙德气候温和,民风淳朴,这里的人也个个有趣,可莉在那里生活的话,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苏合心道现在不放心的应该是西风骑士团了。   压力来到蒙德城.jpg   作为见识过艾莉丝和可莉亲子游戏的魔女,苏合对接下来蒙德城的稳定性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毕竟不是每个孩子的启蒙书籍都是火/药制作和炸/弹研发,也不是所有小孩在爸爸妈妈之后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爆炸。   顺便一提,第三个词汇是轰轰。   不过他们的执政神已经醒了的话,问题应该不大吧……温迪虽然看着不靠谱,但根据蒙德历史来说,有事他真上,不是在兜底就是在抄底,所以苏合非常理解蒙德人对巴巴托斯的虔诚信仰。   苏合由衷地祈祷艾莉丝和可莉不要折腾到需要温迪出手,艾莉丝的玩笑当然有她的分寸,但是前段时间风龙遗迹的惊天爆炸可是让小半个北陆彻夜未眠,后来一问,零人伤亡,但风龙遗迹直接变成了风龙废墟。   据说骑士团如今的副团长古恩希尔德家大小姐,年纪要比苏合大一些,却已经要一边应付性格不羁的法尔伽,一边主持骑士团的部分事务,现在还要烦恼和阿贝多的交接,甚至不久之后还有个小孩子要带。   不是都说蒙德人挺松弛的吗,为什么苏合理了理古恩希尔德小姐的工作内容,就觉得眼前一黑呢。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背后必然有人负重前行吧。   苏合理了理帷帽下的流苏和薄纱,没有对艾莉丝的决定发表任何意见,艾莉丝也相当愉快地敲定了这一决策,把自己的小小的女儿抱在怀里,开始一点一点给她讲自己的想法,并且许诺一定会常常去看她。   艾莉丝并不吝啬和女儿亲近,拥抱和贴贴都是常事,看见她们常常让苏合想起父母尚在自己身边的遥远时光,那时候母亲常常把她举起来,说她轻得像一片树叶,又笑着把她放在膝盖上,戳戳她的鼻尖。   苏丛青女士家中虽然经营着香药铺子,本人身上却没什么气味,或许是因为有苏合的时候她早已在军中多年,只有衣料自带的皂角味,李孟甫先生倒是有些附庸风雅的习气,怀抱里带着淡淡的竹叶香味。   轻策竹枝,早年苏家香药铺子里最畅销的款式,配料简单而工艺复杂,苏合也喜欢用这种淡淡的味道。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苏合微微出了会儿神,才将注意力放回大魔女和她的小魔女身上。   ……不管怎么说,那么小的孩子就要离开母亲,终归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苏合移开视线,注意到阿贝多也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女,通透的蓝眸中透出些许克制的好奇。看来莱茵多特女士并不会像艾莉丝对待小可莉一样对待自己的造物,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要更加微妙一些。   如果要类比的话,苏合与倾江月之间的关系近似于共轭母女,有时候也像玩伴,本质上是实体化且成为独立生命的幻想朋友,她自己更愿意将其定义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她赋予倾江月以故事和生命,将造物的命运嵌入这个世界,而倾江月给她情感支持,为她带来武力上的倚仗与保护,从倾江月诞生的那一刻起,她们就是密不可分的整体。   “黄金”的莱茵多特,她究竟有多少造物,在染指深渊之后,她的造物又是以何种形态降生于世呢?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千般模样,际遇的参差更是难以言说,苏合保持了沉默,看着阿贝多从行囊中拿出画板和笔,对着仍在低声亲昵说话的母女二人拿起了画笔。   此时倾江月也正好扇着翅膀来到了魔女集会的所在,苏合走上前去询问情况,前者也没有耽搁,拿上纸笔便用简练的语言阐述了沙漠之行的前因后果。   她并不清楚造主的父母为什么会和神王之遗扯上关系,只知道神王之遗在那场大火之后元气大伤,没了把柄的佣兵们造反的造反,逃离的逃离,一时间偌大的佣兵团体竟有些树倒猢狲散的味道。   被救出来的狼狈沙漠人被夫妻二人好说歹说劝着打消了死志,发誓从今往后带着佣兵团不再为非作歹,而是去做正经营生。他们本来还想去三十人团那里自首,但雨林对沙漠并不友好,最终被劝了下来。   苏合的父母在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也终于找到了阿赫玛尔之眼的驻地,憋狠了的两人把对方的营地打了个对穿,不仅夺回了重要资料和财物,甚至还搜刮完了对方的物资,一部分拿给多莉,一部分给了阿赫玛尔之须。   剩下的事情倾江月不是很清楚,因为她在将三个人从火场救下来之后,只隐匿身形跟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苏合已经完全放下心来,没了神王之遗,按照他们的身手和智慧,不会遭遇太大的挫折。   而倾江月在思考片刻之后,也同意了艾莉丝的邀请,今后时不时会前往提瓦特边境帮忙。   此间事毕,苏合便返回璃月,继续和钟离商议外出计划。   事情一旦展开来说,苏合便意识到,接下来的行程多半和眼前这位众仙之祖强相关。   虽然已经和他随意惯了,但以防万一,苏合还是斟酌着问了一句:“不觉得冒犯吗?”   钟离老神在在:“小友冒犯的时候还少吗?”   说得好像他觉得冒犯苏合就会改一样,与其产生这种想法,倒不如原地躺下做梦,那样比较快一点。 [74]第 74 章:退无可退   习惯是一件略显微妙的事情。   摩拉克斯的生命尺度足够长,长到他已经在过去的数千年中有了许许多多的习惯,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一手建立的璃月,又或者受他庇护的子民,也许都已经在这种习惯之中,日复一日地与他同行。   他有许许多多身份,也有与身份等量的名字,如今作为普通璃月港居民行走世间的他,名为钟离。   钟离其人,自诩老派璃月人,无论生活工作还是与人交游,都有些无伤大雅的讲究。   这种讲究并不惹人生厌,因为他一般只用那些老派标准来约束自己,对他人很少强求,如有必要,因势利导或循循善诱,总归能达成目的,需要动用强制手段的时候少之又少。   他的这些讲究未尝不是一种适应,毕竟在璃月全境基本和平之后,已不再有魔神能与他动辄刀剑相向,辽阔的疆域之内放眼望去无有敌手之后,璃月的事情大多有商有量,掩藏了他的锐气,也将养了他的脾性。   钟离看过一篇科普文章,里面说人类养成一种习惯只需要三个月,而他与苏合相识已有十年。   哪怕开头几年交集不多,见面从来只在往生堂的藏书室,苏合十一二岁后两人交情才逐渐深厚,钟离如今也有些恍然,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也已经在人群中生活了这么多年。   长生种对时间的感知固然迟钝,但苏合本身变化幅度不大也是事实。   身量在其次,性情上无非是由不熟悉到熟悉,钟离观察过,苏合与朋友们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拘谨的安静沉默不过是她的一重面相,跳脱敏锐的思维与些许恶趣味同样是她的部分本质。   胡桃对好友“神人”的评价从不掺水。   细细想来,两人交游多年,钟离竟然最近几年才因为各种事件而堪堪达到标准,让她得以喜怒随心,嬉笑不拘。   如果钟离这具化身一开始便是女性,兴许这个过程会短暂许多吧,他不合时宜地想。   现在思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毕竟如果是女身,需要顾虑的没准又是其他事情了。   钟离还意识到一件事:像是要把小时候异于常人的冷静理智都一股脑找补回来似的,苏合年纪越长性情便越幼稚。   年幼时的苏合同一个小大人一样,性情坚毅,思虑万千,这个世界馈赠给她的东西太多,甚至让她偶尔显得有些瞻前顾后,随着认知的增长和心智逐渐成熟,这种早熟逐渐消弭,她与自己的禀赋也更加融洽。   时至今日,她近乎于乐子人的一面渐渐显现,他不清楚胡桃那里如何,只知道自己被折腾得够呛。   昔日性情跳脱如归终,肆无忌惮如巴巴托斯,在神志清醒时也不会轻易逾越雷池,后者喝晕了倒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苏合……她清不清醒都无所顾忌,醒着时得理不饶人,不清醒的时候更是一点道理不讲。   她仿佛笃定了钟离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她怎么样。   那么问题来了,苏合究竟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标准答案是:被惯出来的。   就像苏合了解如今的他一样,钟离知道许多关于这位小友的事情。   苏家夫妻怜惜独女体弱,自小千娇万宠,她生性敏锐,极易感官过载,哪怕尚在襁褓时需求极高,寻常人早就被折磨得精神涣散,她的父母也没有半分不耐,若非深渊侵蚀兹事体大,又与苏合关系紧密,他们恐怕不会离开璃月。   苏合也是好性情,如此宠溺也没有横生骄矜,最多只是想不理人的时候就不理人,让人看着也觉得可爱。   父母之后,便是她的那一票朋友,从同窗的行秋到葬礼上认识的胡桃,从香菱到重云,就没有哪个是不会体谅人的,看这位朋友小小年纪父母便不在身边,平常独来独往,又怎么不会多顺着她一些呢。   苏合投桃报李,无论是年礼还是伴手礼,她有的都会和朋友们分一分,虽然挺爱拱火,但很少真的吵架拌嘴,打闹居多,当和事佬的时候也不少,这更是激发了一群璃月热血少年的保护欲。   钟离对苏合是否真的需要保护打了一个问号。   最后……钟离叹一口,最后是他自己。   没错,客卿先生思来想去,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在苏合这里水深火热的局面,也有早年他自己的一份功劳。   昔年他自矜身份阅历,又自忖痴长她许多年岁,总想着退让无妨,妥协无碍,通融一二,最终导致的就是一步退,步步退,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①,事到如今,连一夕安寝也岌岌可危。   简而言之,他已经习惯了。   不能用“宠溺”一词来形容他这些年一路走来的经历,那过于狎昵,也未免看轻了苏合。   这更像是一场关于距离感的无声攻防战争,苏合作为入侵者一无所觉,横冲直撞,而钟离作为防守方,则稍显轻敌,以至于一再让步,你进我退,形成了两人之间如今略显微妙的局面。   虽然现在的钟离已经有苏合让干什么都没有异议的趋势,但他仍然坚持认为自己还没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至少他还会思考一下到底要不要全都按着对方的想法去做。   就像现在,他们正商量去绝云间的行程一共需要几日,如果时间拖得太长,是否要考虑住宿事宜,干脆在这片壶中洞天里为她收拾出一间客房——这里是钟离从前的居所,他第一反应就是不妥。   苏合独居,相识至今钟离都没有独自登门拜访过,壶中洞天相当于他的私宅,因此反过来也一样。   以苏合与申鹤的关系,她可以在奥藏山的洞府中停留歇息,但行程中不只有奥藏山,而尘歌壶都带了,再舍近求远风餐露宿,那就有些本末倒置了。   苏合显然有不同的看法,少女撑着脸颊,道:“你们且看看四周。”   钟离闻言,环顾四周,听着他们商议没有发表意见的若陀也跟着转了转脑袋。   这里是壶中洞天宅邸的庭院部分,三人活动的场所都在这里,苏合的书桌,三人喝茶的茶桌,放置器皿的储物柜,放着软垫和毯子的小憩角落,还有翻得有些杂乱的好几个书架,地面也散落着灯具和卷轴,充满生活气息。   除了茶具和点心架,这里的大部分东西都是苏合带来的,钟离自己的摆件盆栽和博古架早就不知道放到了哪个角落,也就是说,这处庭院已经基本被她像嘟嘟可占领高地一样占领了。   羽毛笔点点纸面,毛茸茸的魔法生物又从少女身后出现,巡视领地一样东蹦蹦西跳跳,最后跃上茶几,对钟离的头顶虎视眈眈,而苏合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压了压嘟嘟可的耳朵,问:“有区别吗?”   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有。   往大了说,私人空间的意义微妙,往小了说,这样的确最方便。   钟离扶额,微微叹气。   他开始产生疑问,她究竟是出于纯粹的方便考虑,还是正在试图进行一些探索性的尝试?   他又应不应该把对此的猜测说出口,她又是否意识到他的猜测了呢。   到底是谁预判了谁的预判?   还是说他只是想多了。   诸多思绪一瞬间占据了他的思绪,让钟离一时之间难以做出反应,苏合抓住了他沉默的时机,撩开面上的薄纱,眨眨眼道:“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钟离下意识去看她,正撞入浅绿的一双眼眸中,她含着轻盈的笑意,显然是又生出戏弄的心思。   钟离一哂,暂且放下了心。   既然敲定,三人便去收拾房间。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绝云间雾海中的游鲸,苏合上次去往绝云间,途中便听见了云中悠远的鲸鸣,只是彼时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没有心力探究,如今翻阅诸多典籍,需得验证想法,便要亲自去见识一番。   据传那云雾中的生灵名为砥厄鱼,是昔年岩王帝君镇压海中魔兽八虬时创生的生灵,与之共享相同传说的还有翠玉雕琢的鸟,名为和璞鸢,如今正在降魔大圣手中充当武器。   说起摩拉克斯所造的兵器,若陀便有许多话讲,从碧玉雕琢的礼仪剑,到从石珀中取出、斫断山峰的契约信物,再到如雨岩枪所化,能够贯穿彩虹的长兵……最后,是他曾在梦境中反复回忆的,那把指向他的长弓。②   强弓质地如鎏金,仿佛也是从最纯澈的石珀中削出,射来贯穿他身躯的箭矢,让当年的若陀龙王痛彻心扉。   箭之所利固然带来痛楚,更让他心如刀绞的,是故友冷漠的金色眼眸,和如同面对敌寇时的锋利目光。   哪怕如今已经从昏黑的地底与迷雾一般的梦境中离开,若陀在说起这件事时,仍然心有余悸。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苏合好奇道。   钟离沉默以对,若陀也缄口不言,这段往事对如今的他们而言也仍然是触之隐痛的伤口。   苏合的好奇心虽然越发旺盛,却也能够察觉到两人沉入迷惘伤感中的情绪,她稍微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探究欲,道:“也罢,我不该提的。”   她这么一说,钟离和若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又何必把前尘往事带到如今。   “无碍,”若陀道,“摩拉克斯,不如让你的小友长长见识。”他仿佛也有些跟着学坏了。   钟离沉凝片刻,点点头,双目闭合,周身气势便一变。   ——那是何等冰冷的目光,金瞳如烈日,其中不着一物,仅有灼痛无比的敌意与杀意,平和与内敛荡然无存,仿佛面前已不是熟悉的光景,而是昔日硝烟弥漫的战场,对方是无可挽回的仇敌。   此刻他不再是钟离,而是摩拉克斯。   那是若陀提议,他与这样的目光对视,昔年种种也如阴霾一般笼盖心头。   而有人微微愣住,下一刻却循着这片酷烈的金色而去。   被魔神锐利目光笼盖的少女不闪不避,径自上前站在男人极近处,抬头,伸手,微凉的手掌捧着摩拉克斯显出鳞片与竖瞳的脸,使力让他低头同自己对视,她手臂难掩战栗,语气却激动异常。   “看着我,对,就这样看着我……”   无可匹敌的锋锐,也意味着举世夺目的美丽,苏合的语气几近痴迷。   他握着少女的手臂,却仿佛怎么也使不上力,那片春草一样的绿色仿佛化为了沼泽,旋涡。   完蛋了。   摩拉克斯想。   全都完蛋了。   他之前用以说服自己的借口,有意忽视的微妙之处,努力维持的距离感,勉强支撑的边界,都在苏合的这一举动下尽数宣告溃败,无论她究竟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无论他自己此刻究竟浮现出何种思绪。   对于摩拉克斯来说……   他心惊肉跳。   他退无可退。 [75]第 75 章:进退失据   苏合的手掌微凉,指甲修剪得宜,只有握笔的指节带着薄茧。   她的手指在钟离面上轻轻摩挲,皮肤细腻的指腹时而划过钟离温热的面颊,在眼下成片的金鳞上抚弄、刮擦,时而微微曲起,触碰他长长的眼睫,虚虚描摹那双金烈日一般灿烂的金瞳。   在苏合专注的凝望中,钟离原本温热的面颊有渐渐蒸腾的趋势。   冷热交织,本就避无可避的距离,少女的存在感越发分明。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近到钟离呼吸间便能嗅到苏合手腕间淡淡的丁香味,他仍然与她对视,可之前刻意流露的冷漠与敌意早已无法维持,整个人几乎是呆滞的。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腕饰上的花朵在他虎口挨挨挤挤,让他使不上力气,也卡着他收不回手。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个距离太危险,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哪怕在心理层面已经无处可退,但物理意义上的退路还是有的,至少可以让两个人先回到安全社交距离,剩下的事情都可以容后再议,钟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挪动脚步往后退,试图脱离苏合称不上掌控的掌控。   他往后退,苏合看他看得正入神,便不假思索地往前走,就这样一个连连退却,一个步步紧逼。   钟离显然已经忘了他们之前正在收拾房间,地上乱糟糟什么都有,他一后退,脚后跟便踩上了一卷挂画,挂画在室内挂了有些年头,刚刚才收拾起来,钟离卷到一半便被若陀喊去展示火力,绳索束得不算紧。   他这么一踩,松松垮垮的束带便被他防滑优秀的鞋底带着彻底松开来,在钟离意识到脚下情况不对之后,优秀的身体素质和平衡能力让他及时改变了下脚方向,但很遗憾——他这次踩到了画轴。   而且钟离忘记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他还握着苏合的手腕。   在堂堂岩之巨神进退失据以至于失去平衡脚下打滑之后,他也带着年轻的魔女小姐一并身形不稳,造成的后果就是:一声巨响,钟离仰面倒在一堆书籍卷轴之间,而苏合被带着一并栽倒,一头撞在他身上。   惯性使然,本就仰着头的苏合下巴磕在钟离的肩膀,后者身体构造异于常人,苏合又正好磕在了骨头上,顿时“唔”一声,显然是被硌得生疼。   流苏剧烈摇晃,玉石泠泠相撞,帷帽的薄纱连带着帽檐下的装饰蒙头盖脸地打在钟离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轻策竹枝的浅浅香气也如同薄纱一样将他笼罩。   钟离微微有些失神。   手腕上的丁香,发间颈间的轻策竹枝……钟离知道苏合习惯同时使用两到三种不同的香料,即使原本气味浓烈的品种,经她之手香气也会浅淡许多,如是多种混合,便能氤氲出复杂多样的气味——那最后一种是什么?   在苏合试着从钟离这个肉垫身上起来,一手按在他肩膀,一手撑在他胸膛,一边膝盖抵在他腰腹时,神之眼下挂着的银香囊便随着她的动作摇晃,机括转动的声音极轻,但以钟离的耳力,仍能听见香丸滚动的轻微骨碌声。   清爽的轻策竹枝远去,丁香中混杂了一丝干燥舒缓的木质香气。   ——看来最后一种是苍柏香,产自蒙德璃月所共有的垂香木。   不知怎么的,起身起到一半的苏合突然停止了动作,按在钟离肩上的手挪了挪,一把撑在他脸侧地面的书本上,少女微微低头,甚至没有俯身,朦胧的薄纱将将垂落在钟离的面颊,她清亮的绿眸穿过掩面的纱,一如春草蔓生。   “钟离,你为什么要退开?”   钟离下意识回避她的目光,他想要移开视线,略一转眼,看见的便是苏合因为动作而松垮的披肩,下段松松和少女的手臂同垂,中段翘起一角,显出她半截优美的肩颈线条,再往上,便是耳垂赤红的玛瑙。   不知是不是那红玛瑙成色太优秀,还是钟离眼力太好,他竟觉得晃眼无比,只得狼狈地向另一侧狠狠转过头。   “……一时不察。”   苏合歪了歪头:“一时不察,你?”   没有敌人,没有旁人使绊子,好端端地就往后退,还踩了画轴平地摔。这或许是实话,可钟离这么说出来,却像是临时找的借口,怨不得苏合不信……况且,他只解释了摔倒的原因,没说自己为什么后退。   他如果在平时这么转移话题,苏合就算听出来了也会跟着揭过这一茬,不再深究,可今天她偏偏不想放过钟离,就是要把他的反常之处揪出来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索性也不管那么多了,伸出另一只手便试着把他的脸掰过来,好让钟离无法躲避她的目光。   钟离总算硬气一回,哪怕苏合硬塞进他脸颊与地面之间的手掌柔软微凉,也梗着脖子没有转头,活似苏合把他怎么了,以至于羞恼无比似的。   “我很可怕吗?”苏合问。   钟离不答,只是艰难道:“……你莫要如此,且先起来,这样不妥。”   从前两人哪怕是肢体接触,钟离这个老古板总是能背过手就背过手,能用手臂就用手臂,实在万不得已要肌肤相触,也一定尽全力隔着一层布料,堪称守旧派中的守旧派,他会认为这样不妥实属正常。   其实苏合除了女性长辈和倾江月,同其他人的距离也从没有这样接近过,她也有些难以适应。   但现在她气性已经上来了,再加上无比强烈的好奇心,无缘无故的胜负欲,还有某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冲动已经盖过了她的顾虑,让她在看到钟离如此窘迫时,仅仅吐出了三个冰冷的字眼。   “我·偏·不。”   散落的卷轴与书画之间仰躺着她十分感兴趣的存在,虽然根本不愿意面对她,但单单这个场景就足够赏心悦目。   “你真漂亮。”她说。   钟离一阵无力,他就知道她会说这种话,这意味着她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如今的微妙之处。   直到如今这个年纪,不爱出门又常下馆子的苏合也轻飘飘的,让人怀疑她一天三顿究竟吃到了哪里去,可就算她对钟离来说没什么重量,钟离也很难真的把她从自己身上弄下去。   推搡未免粗鲁,上手又难免有更多的肢体接触,其他方法已经被他下意识否决,因此无计可施,他现在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但一直这样僵持也不是个办法,钟离故技重施,祸水东引,试图让老友帮帮忙:“若陀还在……这样不妥。”   若陀……若陀已经完全看傻了。   从苏合伸手到两人齐齐摔倒也就几个呼吸的功夫,钟离本就是个石头塑的人,若陀本来还想凑上去看看小姑娘有没有哪里摔到,结果还没等他上前,两人的姿势就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   又是地咚又是捧脸的,现在的璃月姑娘已经这么生猛了吗……   两人对峙的时间看似无比漫长,实际上也就说了几句话,若陀还在头脑风暴这对老友小友究竟是怎么回事,乍一听摩拉克斯的话,还以为他嫌弃自己出现在这里很多余,完全无视了他的求救信息。   若陀不想成为这一神一人简称神人之间play的一环,他扭头就走:“我这就出去把空间留给你们……”   “不是——”   若陀大步流星,钟离的话还没出口,他就已经贴心地带上了门,这才有空擦掉额头的冷汗。   毕竟,他摩拉克斯要是自己不乐意,还能被个姑娘家摁在地上起不来?   道理是这个道理,钟离如果真的想挣脱结束这种尴尬的情况,自然有许多办法,可若要顺着魔女小姐的脾性,还要想办法保全自身,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钟离多年来对苏合的放纵,终究酿成了如今的局面。   他狠不下心说硬邦邦的拒绝之语,可要是直接将两人之间晦涩不明的种种挑明——得了吧,他自己都刚刚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是怎么到这种地步的,脑子还乱着,让他现在就头头是道几乎不可能。   而且……   而且苏合太年轻了。   她的人生甚至还没走过头二十年,倘若他言行轻率,焉知不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影响?   而且按照他的计划,过不了几年,他就会变成璃月的旧神,彼时风云如何变换,世事如何更迭尚不可知,在如今谈论这些缥缈的思绪,或许只会给彼时的他们带来无端的烦恼。   人子会有人子的成长,魔神会有魔神的变化,所以为今之计,只能是先转移一下这姑娘的注意力。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如此想着,钟离叹一口气,使出了无往而不利的招数:将自己的人身变作半鳞半龙的化形,用炫目的鳞片与瑰丽的姿态,转移苏合对自己无端回避的追根究底,反正她定然更喜欢他这般模样。   苏合只觉手下一空,俊逸的青年便成了一尾熟悉的岩龙,他情急之下没太注意化形的大小,险些将整间客房塞得满满当当,已经放好的摆设也有不少摇摇欲坠。   苏合固然见之心喜,可在直接上手之余,她也没有完全被龙迷惑神志。   摩拉克斯盘在客房里束手束脚,爪子按着书卷,尾巴搭在塌上,门口的屏风已经被挤到了一边,连脑袋都不能痛快抬起,否则就要用脑袋痛击吊灯,他只得低下他高贵的头颅,苏合便在边上坐下。   少女倚着峥嵘的犄角与柔软的鬃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他眼尾的赤色,浑然不觉自身处在这条龙层层盘绕的包围圈中央,只是一味打着自己的追加攻击:“刚才的话题,需要你如此逃避吗?”   摩拉克斯无法,只好换个思路,打感情牌:“小友,我已丢盔弃甲,也不能让你就此揭过?”   苏合将感情牌打了回去,反将一军:“看在我们脑子还没连在一块的份上,自己说还是我来猜?”   如果她真的歇斯底里不管不顾,“他心通”早就用上了,不会给钟离一再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现在他们无非就是在这件事上你来我往,如棋盘对弈,谁都没有把话说绝,把路走死,还挺有意思的。   摩拉克斯沉默一瞬。   他现在越来越难揣摩苏合的心思了,比如现在,他就难以分辨她究竟是对此心知肚明,只等他亲口承认,还是单纯不解全然好奇,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今天如此反常……都是让他开口,但原因却截然不同。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岩主天星最后挣扎了一下:“……我若实在不愿说呢,阿煦?”   他的尾音放得很轻,苏合的小名在他唇齿之间滚过,便倏忽散去,熟悉而陌生的音节消失在空气里。   几千年前的摩拉克斯恐怕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如此迂回婉转的时候,现在的摩拉克斯也惊讶,自己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就像他从未上门拜访苏合一样,他也很少直呼苏合的名讳,更何况是这个小名。   苏合愣愣地看着身边的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事实上,直到刚才为止,哪怕从女孩儿们口中知道了苏合的小名,她的所有男性朋友都没有使用过。   苏合的耳朵泛着微微的热意:“……你叫我什么?”   仗着不是人形,脸上有什么奇怪的表情都看不出来,摩拉克斯破罐子破摔,重复了一遍:“阿煦。”   对摩拉克斯这种处处讲究的老古板而言,这有多破廉耻,苏合再清楚不过,看在他宁可做这种事也要揭过这个话题的份上,苏合终于大发慈悲,细声细气地道:“……今天就放过你。”   从某方面来说,苏合还是很好哄的,嗯。   至此,两人得以在一片古怪的沉默中,继续收拾房间,确定行程。   但实际上,这个称呼从对方嘴里出来的那一刻,苏合原本模模糊糊的猜测,便已经有了清晰的指向。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莫过于此。   虽然曾经和钟离探讨过文学作品中关于爱情的母题,但苏合其实并不太懂这种事情。   因为尚未有过清晰的体验,书籍中的描述也模糊,所以无法断定,她只是觉得……嗯,大概率就是这么回事。   钟离隐瞒的行为虽然徒劳,但是精神可嘉,所以不必直接拆穿。   收拾完客房,两人回到庭院,钟离径自去把若陀从角落里拖出来,一边讲道理一边动手,若陀在旁边嗷嗷叫唤,好似又一只北风狼,苏合则重新坐回桌边,随便挑了一本书看,看着看着却不期然想起一桩前段时间发生的事。   古华派的探亲假不多,行秋好不容易才回一趟璃月港,见完父兄便忙不迭地过来和朋友们小聚,胡吃海喝谈天说地,从早上开始一直到半下午才算完,苏合回家时路过春香窑门口,见着一个莺儿姐姐正同一个陌生的男子交谈。   春香窑的东家做瓷器生意,但莺儿也没把祖传的老本行丢掉,她早已是璃月港里最会做香膏的人之一,因此常常有人找上门来订做香膏,莺儿便也趁机推销瓷器,也算一举两得。   今天这位客人明显有些不同寻常,目光不在香膏也不在瓷器上,只盯着莺儿傻兮兮地看,莺儿笑他便笑,被逗了也不生气,脸颊和耳廓都泛着红,晕乎乎地买了不少东西。   那厢莺儿见了苏合,便三言两语将人打发了,这人离开后还时不时回头,透着点憨。   鉴于此人状况十分明显,苏合又看见莺儿脸上的笑意,便问:“姐姐的意中人?”   莺儿捏着丝帕轻笑,随口说了句怪话:“他?哼哼~连话都囫囵说不完一句,不过是个不够坦率的年轻人罢了,我呀,更喜欢坦率一些的家伙呢,唯有开诚布公,坦率相见,才能深入了解……”   苏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莺儿见她这副模样,心生爱怜,索性把她拉到铺子里坐下,拿一小碟点心给她,才道:“姐姐我可后悔着呢,没能在你这般年纪体会一把感情的青涩朦胧,到了现在,味儿可就变了。”   苏合适时发出疑问:“和年纪有什么关系?”她记得莺儿姐姐十六七岁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和家中的冲突,最后学苏丛青女士干脆离了家自己生活,那些烦恼才算消停。   莺儿吃吃笑起来,伸手把苏合帷帽的薄纱撩上去,捏了捏她的脸颊。   桃李年华,极具风情的女人略有感慨:“刚刚懂感情的年纪,看什么都新鲜,不会总想着以后啊,未来啊之类的事情……呵呵~虽然按照主流的说法,这叫不切实际,可阿煦啊,你应该比姐姐我更明白幻想的重量,对不对?   “那时候旁人送我一朵花我都高兴,就连下雨天,只要和人偷偷跑出去玩,淋雨都不怕。现在看来那是少年的贫乏,没见过好的,可那时候、那就是我见过最好的东西呀。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高兴那时候有过那么美好的感情。”   莺儿涂了蔻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少女的鼻尖:“你要是没有便罢,只当听了我一串牢骚,要是真有想法,何妨去享受只你这个年纪才能有的美好体验呢。你是有分寸的姑娘,只要注意安全,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就好。”   秉持着可贵的实践精神,莺儿如此提醒。   苏合问:“那姐姐有意中人吗?”   莺儿闻言,捏着帕子挡住嘴,笑得花枝乱颤:“从我家的铺子里到这春香窑,姐姐我有多受欢迎,你这小姑娘怕是想象不到,一直都有不少小伙子借着问香膏、问瓷器的借口接近我呢……刚才那不就是一个?”   年长的姑娘笑道:“虽然少年心思可贵,但你且记着,这种不坦率的家伙可是会错失良机的,我呀,觉得他还差点劲,你呢,需不需要姐姐替你掌掌眼?”   苏合一愣,摇摇头。   莺儿打了个哈欠,慵懒道:“既然如此,那就再给你几条过来人的忠告吧。不必管旁人说什么,遵从你内心的想法,也不用考虑太多未来——哪里就需要人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决定后半辈子怎么办了?”   说着她便举了一个老生常谈的例子:“当年苏老太爷不就想让苏姨早早决定?结果人家确定了他又不依,哪儿哪儿看不顺眼,结果苏姨还不是没走他规定好的路,当初的决定什么也没影响。”   这次对话对苏合的影响颇大。   未知的情感体验,从未接触的概念领域,对苏合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而且这片空白的领域离她并没有很遥远,也不需要从浩如烟海的故纸堆里精挑细选,再三比对,有许多人描摹过它的形状,讴歌过它的姿态。   苏合不缺乏探索精神,也不会规避新奇的尝试,更不会错过自身和他人的变化。   所以书的内容不一定看进了脑子,之前同钟离那一系列的拉拉扯扯,倒是让苏合看了个分明。   谁也没有见过风,更别说我和你了。   谁也没有见过爱情,直到有花束抛向自己。①   如果爱情的捧花就在那里,为什么不上去迎接?   如果那的确是很美好的体验的话,为什么不试试?   得到与失去,快乐与遗憾,为什么要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想到结束?   年纪大的人会瞻前顾后很正常,但她很年轻,她不必去考虑太过久远的未来,因为她还有无穷无尽的现在。   如果不够坦率就会错失良机的话,钟离已经失去很多机会了,但是没关系,苏合恰好是个还算坦率的人。   不过考虑到钟离的秉性,太直接说不定还是会像今天这样,你来我往好半天,结果一句话都没说明白。   他这人讲究,也墨迹,说不得心里还有一大堆有的没的顾忌,对付这样的人,多少需要一些迂回的战术。   可喜可贺,因为钟离的思虑过多,瞻前顾后,尊口难开,考虑周到,神人如苏合,一键跳过了情窦初开的羞涩难言,直接快进到如何让对方接受这件事,很难说是不是魔女小姐那该死的胜负欲又占据了上风。   那边钟离正在警告若陀不要出去乱说,他和铜雀都是大嘴巴,今天的事情到了他们嘴里估计能翻出花来,好说歹说威逼利诱,好不容易快要达成目的,钟离却顿觉背后一凉。   他回头,苏合撑着脸看他,轮廓柔和的一张俏脸带着笑:“以后不准躲我。”   若陀其实压根就不信摩拉克斯的说辞,听了苏合这句话,更是在心里冷笑一声。   摩拉克斯我信了你的邪。 [76]第 76 章:十指相扣   千山百峰,云蔼翻腾,凡骨之躯难以企及,此为绝云间。①   苏合虽然已经来过一次,但上次是从天衡山西麓出发,至南天门又向东南折返,再被申鹤带着高来高去,沿途风景多来不及看,人也晕晕乎乎,像如今这般,在绝云间东边的山口远远眺望群峦,亦是头一回。   钟离从璃月港北门出发,取道归离原,后经翠玦坡以北的大道一路往西,他脚程极快,抵达此处时不过清晨。   逐月节后,天气转凉的速度加快,秋日的温凉干爽如同一场短暂的梦,仿佛一转眼就到了尾声,层叠的霞色晕染山间,秋意渐浓,寒风渐起,正午却仍然炎热,苏合收拾东西时便特意带了几件薄厚不一的斗篷。   晨间露水氤氲,阳光还在雾霭之间翻腾,天地上下一片明光,却无多少温度,苏合甫一离开壶中洞天,便觉寒意侵体,拢上一件斗篷才算好过些许,此时方有空继续远眺巍峨山间,看云气流转。   岩王帝君所作的兵器,传闻与记载中有数把,大致能分为两个系列,分别对应着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战役。   璃月自古多矿山石场,魔神纷乱,这良矿与战争频发的环境,也催生了无数巧匠良工。   兵器大多与战争相关,在《璃月战争史》的第二卷,苏合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编年史,她打算增加一种叙述方式,核心便是这些或是处于传闻中,或是真实存在的兵器。   战争与人高度相关,而比起被驭使的兵器与人之间,距离还是稍显疏离,战争常常被形容为漩涡,将所有卷入其中的人撕碎,或是肉/体或是心志,而武器,它们和人一样,大多被动前进,因而互相依存。   云氏和寒氏作为璃月冶锻名家,资料记载不可胜数,便被苏合排到了最后,而那些记载最为缥缈,说法最为模糊不定的,才是苏合首要的探究目标。   和璞鸢在降魔大圣手中,或是去望舒客栈拜访,或是托铜雀代为探问,都能达到目的;而磐岩结绿与悬黎千钧,二者都曾是岩王帝君趁手的武器,自然为其所收藏,那就是在钟离手上;至于碧落之珑……   那是沉玉谷先民用以投水定土的祭器,只在沉玉谷地理志中偶有出现,现在想来,要么仍在主持投珑仪式的主祭手中,要么就早已沉入碧水河底,似乎和岩王帝君没有太大的关系。   便只剩下砥厄鱼。   绝云间的云海常有鲸鸣,苏合猜测,昔年魔神战争之前岩王帝君创生的石鲸,或许仍在绝云和华光林的山间游弋。   她也猜测过那是否只是山风呼啸,但其鸣叫悠远,富有节律,加之群声应和,应该做不了假。   去云海之上看鲸鱼的最后一步,是向当事人确认,苏合简要概括了自己的推导过程和猜测,期待地看着钟离。   经过一整晚加上小半个清晨的沉淀,钟离此时神情一如往常,中正平和,温润如玉,浑然不见昨天听到苏合霸道发言之后一语不发的架势。   彼时这位岩之巨神表情虽然还十分镇定,很能唬人,但其实没过多久就借口采购晚饭落荒而逃。   苏合有些疑惑。   璃月泱泱上下三千七百年,此人降居尘世也六千年有余,怎么表现得像是几千岁都没被调戏过似的,她便转头去找表情十分古怪,看着她的眼神几乎敬畏的若陀,问,岩君如此好相貌,难道没被人示爱过吗?   那倒不是。   作为一手建立岩港,护佑璃月众生的岩王帝君,摩拉克斯渊渟岳峙,自然求爱者众,掷果盈车,一时也引为美谈。   璃月儿女爱憎分明,昔年更是民风淳朴,委婉者有,奔放者亦有,即使被拒绝了亦不会羞恼,更甚少生出事端。   只是彼时摩拉克斯积威甚重,有无边杀伐之相,即使年长如若陀,也对与故友反目时他的神情心有余悸。   少有人如苏合一般毫无顾忌,而能在面对昔年岩之巨神不苟言笑、不动玄石一般的面容时无所畏惧者,更是寥寥无几——苏合甚至已经不是不怕这么简单了,她纯粹兴奋,来劲了属于是。   虽说如今摩拉克斯的脾气已经好了太多,但苏合如此作为,也难免让若陀另眼相看。   现在的璃月姑娘真是不得了,和人谈感情你来我往都有些许提审训问的味道。   ——若陀当然不知道,苏合从某知名不具总务司雇员那里学会了多少正常普通璃月居民不该精通的技能,这些技能又影响了她多少行事作风,钟离倒是清楚这件事,但他没想到后续会作用在自己身上。   若陀只是看着从他这里打听了一番消息后若有所思的少女,不禁开始思考,倘若苏合生在战争年代,面对那个同她没有多年交情的岩王帝君,她的反应是否还是会和现在一样无所畏惧呢。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那边苏合得出了结论:钟离大概见识少了。   若陀没忍住一口茶水呛住,好悬没把自己这半条捡回来的命送进地脉:这姑娘是真的一点儿不觉得自己特殊。   再说,这种见识经验怕是也没几个人能经历丰富,毕竟……这个世界上苏合就这么一个。   不过若陀什么也没说,只憋着笑点点头,认可苏合的看法,因为他突然觉得看老友小友就这么折腾也挺有意思,别的不说,至少很热闹,而且肉眼可见未来只会更加热闹。   仙众之中已经少有这样的热闹了,上次这般有意思的事情,还是那獬豸娶亲。如今听闻他也早已得一千金,此女正在璃月港中讨生活,而他则禀告帝君后与爱妻云游四方,好不快活。   时间回到现在,钟离已经领着苏合登上了庆云顶,又设法带着她一路向上,抵达了曾被仙家征用,如今来者寥寥的空中浮台,上有古籍一卷,不知何人所作,只云:人间归离复归离,借一浮生逃浮生。   苏合有些猜测:“这口吻,是留云借风真君?”   钟离仿佛终于找到一个放心的话题,道:“哦?你竟已如此了解我这位老友?”   苏合小心翼翼地翻着那卷只是略有泛黄的古籍,头也不抬:“我与申鹤常有书信往来,她久居山中,说得最多便是恩师……倒是你,将我带来这里,总不会只为了赏景?”   平心而论,这一处隶属留云借风真君的玉虚高居云上,放眼望去云海漫漫,山峦隐隐,的确壮丽异常,但苏合顶着高空的冷风望了好一会儿,合在地面上一样,也只听得鲸鸣,不见石鲸。   “非也。绝云间虽少见人烟,但仍有樵夫药童,石鲸显现动静颇大,最好在高绝处。”   他话音一落,苏合便见玉虚下云海翻涌,罡风阵阵,不多时,便有身形庞然的巨鲸从山峦间游出,如久远的传说中一般,是一丛又一丛从山岩中生长而出的翠玉,被岩王帝君信手雕琢,投入与海兽的战场。   如岩龙在地,如海兽在水,翠玉的巨鲸在雾海云间悠游,时而缓缓翻身,时而随云上下,渐渐接近了两人所在。   砥厄鱼与和璞鸢一样,严格意义上来说都是岩造物,但双方都以武器的形貌固定、存留下来,石鲸要更自由一些,平时就栖息在自己诞生的山岩之中,偶尔现身也是在云上,如今见着了造主与人子,自然喜悦。   庞大的翠玉鲸鱼绕着玉虚游弋,鸣叫声时而悠长时而短促,像在同他们打招呼,末了,石鲸靠近玉虚,伸出自己的尾巴轻轻搭了上去,仿佛在示意造主与人子去到它的身上。   苏合没有犹豫,拢着斗篷提着长裙便走了上去,可她都走出两步,才发现钟离还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和她一起。苏合歪了歪头,只当这人又不好意思了,便回身两步,径直抓起钟离的手。   “走了,我说过你不准躲着我。”说着命令的话,少女的口吻却是轻快的。   话虽如此,苏合也已经做好了拽不动的准备,但出乎意料,钟离几乎没做什么反抗,苏合往前拉,他便往前走,只是神情有些怔怔,待到站上了巨鲸宽广的脊背,他便垂眼看着少女捏着他手掌的手。   钟离穿得里三层外三层,衬衣领带马甲外套什么都不缺,手套也戴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很少露出缝隙,苏合的腕饰只盖了半个手背,指腹与掌心都分外柔软,在深色的布料上显得越发莹润。   钟离还在看,既然他一句话都没说,那苏合就任他看,就算他把她的手背盯出个洞来,她也不会放弃占便宜的。   不过退一万步讲,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真的能算占便宜吗?   苏合是个混不吝的,竟然真的分神考虑起了这种事,不过她瞥了一眼神情不动如山的钟离,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算了,不管了,他呆住了就算吧。   巨鲸在云间游弋,长风扑面而来,云海的水汽也一并袭击了两人,钟离这时候终于动了,因为他发觉这姑娘手指冰凉,显然受了寒,便试图把她的手塞回斗篷里。   苏合不会让他如愿,他一动她跟着动,一边眺望雾海中的群山,一边蜷着手指把自己的手掌塞进他温暖的掌心。   两人在翠玉的巨鲸背上坐在一处,手指翻花绳似的搅来搅去,最终以苏合把手指卡进了钟离的指缝为结局。   十指相扣,掌心相对。   苏合眨了眨眼:“小心摔了。” [77]第 77 章:赤子之心   就算巨鲸一头栽下云海,岩王帝君也不会在自己造物的背上打滑,苏合完全是在挤兑他之前的话。   一时不察?那可别在这么高的地方也一时不察,不然她怕是抓不住他这么大个人哦。   钟离无言以对,如此山川秀丽景色当前,他却又想叹气了。   所幸苏合在抓住他的手掌之后没再做什么更过分的事情,只是如对待半鳞半龙的化身那样,像捏着玩具一样把玩着他的手指,捏一捏指节,挤一挤指尖,再把拇指上的戒圈取下又套上,又摊开自己的手掌和他的比一比大小。   苏合光吃不长个,体态纤细袅娜,仿佛摄入的所有营养都用来支撑她人类极限的感官,以往和钟离的距离没那么近时还不明显,现在两人的手掌放在一起,二者之间的差距让人看了只觉得心惊。   少女对此似乎也有些不满,顺着钟离的手背往上,食指抠进了他衣袖与手套之间的间隙,轻轻下拉,微凉的指甲蹭着青年手腕上的皮肤,她道:“……一定是手套的原因,可以取下来吗?”   ……先前还分外积极,攻击性和进取心都拉满,现在怎么又回归原点,幼稚得可以了呢。   她的年纪卡得微妙,态度也不上不下,激进之后必然缓和,向前之后必然停滞,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张弛有度,让人得以喘息,就算钟离猜测这本身就是她小手段的一种,也不免跟着微微放松。   可放松之余,原本就难以笃定的某些事情也更加飘忽:她究竟是玩心更大,觉得这么做有趣便做了,还是同他一样心有所感,只是不知道如何把控接近的幅度,一切全然凭借本能呢?   又或者二者皆有,诸情混杂,索性不管不顾,先把他逼到角落再论其他?   不同的答案有不同的应对方式,如同节奏不一的伴奏各有适配的舞步,错了鼓点便会踩着对方的脚尖。   钟离很努力地试图分辨苏合究竟是哪一种,目前已经稍有头绪,却又被女儿家变化多端的心思搅扰干净。   想一出是一出乃是少年人的天性,钟离自己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是希望苏合赶快把那些关于他的、暧昧不明的想法抛到脑后,还是希望她继续横冲直撞勇往直前,让他能够从中解明她的思绪,以作应对。   全然被动不是钟离的风格,哪怕他如今性情温和许多也一样,如果可以,他还是想试着自己把控节奏——他对她轻不得重不得,她却可以对他没轻没重,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太年轻了。   钟离低头,看向勾着他手背跃跃欲试的姑娘,心道,也罢,她至少还知道先问一声。   于是青年便轻轻抽回手,很好,这次没被抓着不让走,他接着便慢条斯理地取下两手拇指上的戒圈,轻轻搁在苏合摊开的手心,然后黑色的手套被他从腕间缓缓褪下,露出一片有着浅淡纹理的金色皮肤。   那原本浓郁的金色随着裸露的皮肤越多而越发浅淡,到了指尖,便如同太阳的光焰一般,那些纹路延伸到手背便不再往下,如同磐石间流动的岩浆,又仿佛芭比洛斯曾经讲过的,恒星的耀斑。   苏合的注意力瞬间便被吸引,她一手捏着两只扳指,一手向前、向上,轻轻托起钟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非人的修长五指搭在少女白皙的掌心,大小仍然可观,只是苏合现在一点也不关心谁的手更大,她满眼好奇与探究,随手把钟离的两块扳指塞进口袋里,空出来的手便毫不客气地伸了过去。   按压骨节,揉捏指尖,敲敲指甲,苏合本以为她会接触到冷硬的金石,却不想这只手的质地与之前裹在手套里的没有区别,仍然温热柔软,仿佛金色的皮肤与亮色的纹路只是一层人体彩绘。   苏合略作思考,便捏着钟离的手指,把他的衣袖往上捋了捋,果不其然,那里的皮肤颜色更深,色如玄石。   仿佛眼前这个人,这个存在,本身就是一尊精雕细琢的岩造物。   她解开钟离的袖扣,手腕却被青年的另一只手捉住,力道虽轻,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按下,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苏合抬头,见钟离的神情并不是预料中的窘迫,他只道“莫要如此”,便默默将袖扣扣上。   手臂不让碰,没说手掌不能继续,苏合便继续捏着他漂亮的手摆弄:“平常衣装一丝不苟,是因为这个?”   钟离摇头:“不全是。不动用超出界限的力量,便是寻常肌理。”   苏合的思维非常快:“唤出砥厄鱼不至如此吧。”   钟离含笑,并不言语。   “不说话就是承认,所以是故意的,”苏合眨眨眼,“可你只给我看看手掌是什么意思?”   钟离睁着眼睛说瞎话:“小友多虑,并非如此,此番只是恰逢其会罢了,至于其他,是我担心唐突于你。”   分明真正得寸进尺的另有其人,钟离却自谦是担心自己冒犯对方,此乃以退为进,以柔克刚,或者说是糊弄也没错,端看苏合接不接招,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然而魔女小姐仿佛良心发现,道德感指数级上升,突然愧疚了似的。   “那好吧。”   她恋恋不舍地帮钟离把手套戴上,又把两枚扳指还给他,虽然看着十分不甘心,但苏合的确在态度上后退些许,给钟离留足了喘息空间,也让他进一步试探她态度的想法落空。   啧。   “哼。”   钟离听见苏合轻笑了一声,她抬眼大大方方地追着他的眼睛看,活像她那只毛茸茸的魔法生物探出了尾巴尖。   擂台打过一轮,话题也回归正常,这次是苏合轻飘飘地将之前种种一并揭过,她远远望着周遭翻涌的云海,问:“这只石鲸诞生之初,是为了应对海中魔兽?”   钟离沉吟片刻,到底顺着她的话题道:“那是璃月草创时期,名为‘八虬’的海中魔兽。它侵扰海港,打碎船只,掀起滔天巨浪,于是先有砥厄鱼,后有和璞鸢,都与那海中无冕的王者厮杀,直至将其钉入深海。”   苏合微微弯腰,轻轻摸了摸翠玉巨鲸平坦开阔的脊背,换来一声欢快的嗡鸣。   钟离又讲了一些与八虬相关的往事,砥厄鱼在绝云间和华光林的云雾之上转了两圈,最后回到庆云顶的玉虚之上,将背上的造主与人子放下,依依不舍地悠远长鸣几声,仿佛整个云海都在应和、回响。   石鲸没入云海,天地空旷,太阳已经高悬天空。   苏合脱下斗篷,在小小的玉虚上挑了一个位置坐下,将之前就已经动笔的画卷拿出,凭着刚刚经历的记忆继续描绘涂抹,她这次用的不是耗时费力的璃月工笔,而是从阿贝多那里学来的速写,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形神。   待到她画完砥厄鱼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按照行程,他们接下来要去奥藏山见见各自的朋友。   留云借风真君和申鹤这师徒二人,一个纯粹傲娇,另一个向来没什么表情,对于朋友的到来面上不显,实则都挺高兴,两个年轻女孩儿手拉着手进了仙家的洞府,钟离和鹤仙人则在树下安坐,小酌几杯。   苏合给申鹤带了好些礼物,有她找人订做的嘟嘟可玩偶,还有一些新出的市井点心,耐不耐存放的两人都不太在意,总归自有仙家手段,还有一些时新的璃月话本,苏合也把自己的新绘本放了进去。   申鹤则给苏合准备了一些花卉草药的种子,都是些绝云间常有而璃月港不常有的品种。   交换了礼物,两人便凑在一块聊天。   她们性格都有些特殊,虽然平时话不见得多,但若是合适,路边的花花草草也能说上两句。   一个说以前翻香料图谱和植物学书籍的时候看见过这个品种的前世今生,还顺便引出应该怎么选育,一个超绝实用主义,非常清楚能不能吃,吃起来味道怎么样,还补充一句师父说甘雨也喜欢这个。   聊着聊着话题就到了各自最近的生活上,申鹤的日常千篇一律,修行静心,偶尔在山中行走,苏合的经历便有趣很多,无论是枯燥的考据还是远方的信息,申鹤都听得很认真。   申鹤同苏合在璃月港的朋友们几乎没有交集,红绳束缚之下七情寡淡,苏合想了想,索性把自己和钟离之间最近的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挑了一部分同她说,连同自己那些不轻不重的小烦恼。   申鹤虽然不懂男女之情,但她认为苏合或许需要一些帮助,于是她问:“需要帮忙吗?”   “怎么做?”苏合好奇道。   “我把他捆起来,送到你家去。”   申鹤神情认真,语气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苏合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她又是霍然起身,抄起长枪就要往外走。   苏合虽有些意动,但还是哭笑不得地把她拉回来:“你打不过他的,他大概也不会配合。”   神情寡淡的女人略显困惑:“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想法,你这里有什么分量很重,我无论如何也拿不动,又适合做礼物的东西吗?”苏合若有所思,“这种东西多半要他帮忙,他不去也得去。”   让钟离主动登门有些难度,但以这种方法让他去她家中拜访倒也不是不行,只要开了这个头,剩下就好办了。   申鹤沉吟片刻,定定地看着她,道:“你现在就像……嗯,正在诱捕大型猛兽的山间猎户。”   苏合心道那条漂亮又威风的龙怎么不算呢。   东西当然是有的,申鹤从小榻上起身,径直走到房间一角,轻轻松松拿起了一只小巧的博山炉,装饰精美,花纹雅致,正点着时令的木樨香,还是上次苏合随信寄的。   接着博山炉便被申鹤“咚”一声放到茶几上。   “师父将好几种金属混在一起打造的博山炉,我幼时以此锻炼,现在它已经不合适了,送你。”   苏合伸手,小心地捏着博山炉的底部试图挪一挪位置,但是纹丝不动。   非常好。   跃跃欲试的魔女小姐又和申鹤一起准备了一些别的东西用以掩盖,等到时间差不多,申鹤便拎着包裹递给钟离,钟离虽有些疑惑这些东西的重量,但到底没说什么,径自接过,放进了壶中洞天。   待到两人离去,留云借风真君也本想收拾收拾休息,却见申鹤还远远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怎么,舍不得朋友了?”   鹤仙人刚想借此机会劝说弟子去山下走走,却见申鹤摇了摇头。   “在想更直接的方法。”   留云借风真君疑惑:“什么更直接的办法?”   不是很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申鹤沉吟片刻,道:“我还是觉得把钟离先生捆了送到她家里更方便。”   留云借风真君:??? [78]第 78 章:登堂入室   苏合对奥藏山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现在只想着怎么给钟离下套。   现在这个情况,堪称天时地利人和备齐,倾江月被艾莉丝带去边界帮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算能叫回来,也不可能兴师动众只为了搬个东西,她自己决计提不动那些礼物,而恰好,钟离可以帮忙。   离开壶中洞天之后,洞天之主的位置在哪里,人就会出现在哪里,苏合以往都是同钟离约见在茶楼或者往生堂,寥寥几次利用壶中洞天外出,也是钟离选一处僻静的街角或避人处,让苏合离开其中,而后自行归家。   随身物品和人算在一起,但被视作随身物品的前提是这个人本身拿得动。   也不知道留云借风真君究竟是用了什么矿石铸造来铸造香炉,竟然可以做到外表精巧、看似质地轻薄的同时重量惊人,对申鹤来说可以随意安置的寻常物件,放在苏合这里恐怕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挪动一下。   在钟离疑惑的目光下,苏合将自己和申鹤商量好的借口说了出来:“她说我需要锻炼,我问她有何妙招,她便将自个儿的博山炉送给我,我也不知道它有这么沉……可以帮帮忙吗?”   苏合没有说谎,她只是说了一部分的真话。她的确缺乏锻炼,她也的确问申鹤有何妙招,只是问的不是锻炼的妙招,她也真的不知道这一盏博山炉究竟有多沉,因为她根本拿不起来,申鹤也没说过。   在需要耍弄言语诡计,巧言令色的时候,魔女小姐也可以选择性地精通语言艺术。   不好说钟离究竟有没有相信苏合的话,又有没有看出苏合的小妙招,他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隔着薄纱看了一眼少女,毕竟她需要帮忙是事实,他便轻轻颔首,拿起申鹤递来的包裹,跟着苏合一路向她家中前进。   苏合歪了歪头,对于钟离没在这件事上同她拉扯有些奇怪,但计划的顺利进行让她很快就将其抛在了脑后。   她倒是没什么图谋不轨的心思,也完全没有想到那里去,她只是觉得自己和钟离现在的距离应该更近一点,无论是社交距离还是其他方面,而某位老派璃月人至今都没有登门拜访,在苏合看来就有些碍事。   而充满智慧的魔女小姐也深知,想要人打开窗户,那必然要先试着把他屋顶给掀了,而她正在努力。   以往若是讨论得太晚或是苏合写作写得忘记了时间,钟离也会将她送回家中,只是他极为擅长拿捏分寸,往往是仅仅送到家门口,看她关上门便离去,一次也没有入内拜访过。   但今天这样的坚持显然就要被打破了,苏合取出钥匙打开家门,笑着说了一句:“我想把它放在卧室。”一边说着一边让开了位置,显然是让钟离先进去的意思。   钟离抬头,只见苏家宅邸内空无一人,不算人的也不见踪影,倾江月不在,琥珀也不在,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张开的大门黑洞洞的,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大口,也像是话本子里有去无回的盘丝洞。   而苏合仿佛是那笑吟吟的魔女——她恰好就是类似的存在,钟离想,精通诡计,设下陷阱,只为了让他一步一步踏入其中,只为达成她自己的目的,或是戏弄,或是其他……   用心险恶的魔女小姐催促着:“怎么不走了,我家难道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钟离微微侧身,一双金眸直视苏合,他问:“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小友?”   此时此刻,苏合察觉到了某种令人战栗的危机感,但都已经到了这里,只差临门一脚,苏合没有放弃的道理,她双手撩起帷帽的薄纱,径直将其卡在头顶的发簪上,露出整张轮廓柔和的脸,道:“我确定。”   钟离无言地看她一眼,轻轻一叹,到底迈开步子,跨越了那道颇具象征意义的门槛。   在他身后,苏合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家的门栓,她本想一不做二不休地全部锁上,但考虑到以钟离的本事,他要是真的想走,区区门栓恐怕也拦不住他,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穿过庭院,走过一段短短的走廊,便是苏合的卧室,钟离在这里又停了下来。   苏合上前开门,回过头便见青年站在一片浓郁的夜色里,唯独一双鎏金的眼瞳泛着微微的光亮,有些慑人。   他问:“你想好了吗,阿煦?”   那种微妙的危险感知和压迫感更加明显,苏合微微一怔,脑海里闪过了什么,但还是道:“嗯。”   于是两人便继续向前,苏合点燃了灯,看钟离将包裹中杂七杂八的小玩意都取出来,最后拿起那一盏博山炉,正正好放在书边的小几上,苏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锦盒,将其中的香料小心放进香炉,最后点燃了火。   馥郁的木樨香渐渐充盈整间卧室,也不知道苏合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这一味木樨香与市面上售卖的不同,没有经过炮制后的熟成感,更加清新,仿佛刚刚从枝头采摘的新鲜木樨。   钟离静静打量四周,他一眼便看见了一旁软垫上巨大的仙祖法蜕玩偶,那还是前几年苏合支使着他亲自去抢购的,她打理得很好,虽然看着已经有些旧了,但表面的绒毛仍然光滑柔顺。   苏合给他沏了一杯茶,便施施然在软垫上坐下,抱着抱枕靠着仙祖法蜕。   她见钟离微微抬头,似乎被室内的燃香吸引,便将下巴搁在怀中的抱枕上,指了指旁边的柜子,懒懒道:“之前做多了,你如果喜欢,便带一盒回去。”   钟离坐在一边等了半晌,也不见苏合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他语气不由有些古怪:“……仅是如此?”   苏合眨巴眨巴春草似的绿眼睛:“那、不然呢?”   她琢磨了一下,有些好笑:“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做点更过分的事?也不是不行,但太早了。”   钟离不由有些气闷,但他到底在苏合开口请他帮忙的时候便打定了主意,今天一定要给苏合一个教训,不能让她继续没完没了得寸进尺下去,不然情况恐怕就会让他无比被动。   钟离便在苏合不明所以的目光下收拾了片刻心情,便重新酝酿起了之前的架势。   他神情淡淡,搁下茶杯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靠近懒在软垫上不肯动弹的苏合,直到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一点一点将少女覆盖,青年背着光,意味不明地看着对他毫无防备的苏合。   苏合对此的反应是抬起眼皮,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钟离,甚至无视了感官为她拉响的警报。   青年缓缓俯身,膝盖触及柔软的地垫,此时苏合半坐半卧,即便钟离半跪在地垫上,他仍然比面前的少女高出许多,只见他慢慢靠近,随后伸出手,将自己的上半身撑在了苏合上方,金眸睥睨。   钟离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拔下苏合发髻间的玉簪,又将她的帷帽整个取下放在一旁,没了玉簪的支撑,苏合的鬓发便有些散乱,她抱着抱枕缩了缩,便从半坐半卧变成了半躺着,长发被蹭得整个散下来。   男人修长的五指没入少女发间,顺着垂下的长发一路梳理,直到温热的掌心覆上少女纤细的脖颈,他没有取下手套,拇指上的扳指微凉,让苏合缩了缩脖子。   钟离像苏合摩挲他的指节一样摩挲着她的肩颈,与肌肤相比略显粗糙的布料缓缓向下,轻轻点了点少女无袖衬衫领口露出的半截锁骨,而后那手指来到肩头,拈着少女的披肩,一点一点往下。   危机感越发强烈,不是纯粹的压迫感,而是掺杂了更多其他意味,是让苏合倍感陌生的感觉。   从小半个圆润的肩膀,到没什么肌肉线条全是软肉的上臂,再到手肘,披肩鹅黄的流苏擦过少女的护腕,下一瞬便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而钟离的手此时重新向上,轻轻按在了苏合肩颈交接处。   到这里应该就够了,钟离想。   他便将注意力放到少女脸上,却没从苏合面上看见半点预想之中的瑟缩与恐惧,他只看到一双亮晶晶的、闪着好奇的绿眼睛,仿佛被成年男子按在这里,笼罩在他的阴影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钟离抿了抿唇,身躯再次下压些许,他刻意压低了嗓音,道:“你该害怕。”   少女索性耸起肩膀歪着脖子,用自己的脸颊去碰钟离的手背,她快活地道:“那你继续啊。”   钟离僵住了,再往下不是纽扣就是腰封,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吓一吓她,又不是真的想做什么。   他没反应了,苏合便笑了,她抱着柔软的枕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黑发遮了半个肩膀,等到她笑够了,便用微凉的手掌拍了拍钟离的肩膀:“你的肩膀好宽,我都看不见天花板了。”   分明毫无棱角,柔弱可欺,却仿佛什么也不怕,也对此没有半分羞涩。   不等钟离反应,她又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想这样给我个教训?可你怎么会真的伤害我呢。”   苏合无比笃定,也展现出了对钟离的无比信任,揽着钟离的脖子同他拥抱了一下,便随着钟离的动作一道起身,不等钟离反应,便乘胜追击:“就算是真的,你怎么能假定我会羞涩或者惧怕?”   对,没错,苏合对男女敦伦之事完全没有寻常璃月女孩儿的讳莫如深,她在了解这档子事之后,便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羞耻的,她活到现在的整个人生轨迹都和循规蹈矩无缘,在这种难言之事上也一样。   父母幼时便离家,在私塾中也是选择性地从先生那里学习,更是十一二岁便离开了私塾,从小野蛮生长到现在,从没人试图让她把那些繁文缛节刻进脑子里,也不会有人教导她何谓羞耻心。   换言之,苏合没有性/压抑,也没有性/羞耻,堪称璃月大地上一朵耀眼的奇葩。   钟离这下子彻彻底底没招了,吓唬也吓唬过了,恐吓也恐吓过了,拉拉扯扯你来我往更是好几个回合,他索性坐在软垫上,略显无力地捂住了半张脸,长叹一声:“……阿煦,你莫要再戏弄我了。”   他迫切地想要弄明白苏合的想法,想要将一切接近失控的事态拉回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他却忘记了苏合从来都不是那种可以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哼。”   苏合鼓起脸颊,抄起手边的抱枕就给青年来了一下,把钟离砸得措手不及。   少女气哼哼地瞪了钟离半晌才道:“我没有戏弄你,钟离,我想接近你,想同你比往常亲近,都是认真的。你可以觉得我因为没有经历过情爱所以什么都不懂,但你不能觉得我现在对你只有戏耍的想法,这不尊重你也不尊重我。”   苏合彻底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甚至微微前倾着身体,勾起钟离的领带,把他整个人往前拽了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年轻,只是一时兴起,等再长大一点想法就会变,可是,摩拉克斯,不要用你长生种的思维来揣度我,现在是现在,明天是明天,未来是未来,就算我改了想法,难道你就不会再努力吗?”   苏合没有再唤他钟离,而是头一次将那个代表其本质的名讳宣之于口。   “还是说,你对自己的魅力那么没有信心?”   钟离沉默半晌,承认了:“……在你面前的确如此,阿煦。”   洞察一切的魔女,这世界在她面前没有秘密,即使老成持重如摩拉克斯,也总有措手不及的时候。   “那你现在可以放心了,”少女弯了弯眼睛,“我挺喜欢你的!” [79]第 79 章:悬顶之剑   充满智慧的魔女,学冠古今的岩君,无论两位八百个心眼子的家伙最初想要试探的是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想法又有了怎样的改变,总而言之,在后者登堂入室之后,双方的目的都达到了。   苏合终于打破了钟离一直有意维持的社交距离,将对方带入了她的领地、她的节奏当中,钟离也终于从苏合口中听到了她所承认的真心,不再因为无法探明她的想法而踌躇不前。   现阶段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两人都没有提起更进一步的事情,也不打算把这件事拿出去到处宣扬,在他们看来一切都太早了、也太快了,甚至根本没有拖泥带水的太久。   要知道,苏合虽然充满胜负欲和进取心,可也早就做好了和钟离拉扯个一年半载的准备,更何况长生种如钟离,在他看来,没个几年他约莫搞不清楚女孩儿变化多端的心思,这么短的时间就将一切分明显然在两人意料之外。   大概这就是甲乙两队同时施工的魅力吧。   从苏合这里把自己的领带取回,重新整理好之后,钟离没有继续停留太久,喝完一盏茶便带着一盒木樨香离开了。   开玩笑,他要是敢在苏合家中留宿,不论有没有发生什么,第二天早上一踏出她家门,他立刻就会被街上巡逻的千岩军带走,毕竟在苏合带着他回家的时候,钟离就注意到附近巡逻的千岩军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眼。   以苏合和那位总务司雇员的交情,盯着他的恐怕也不止千岩军。   现在这样就正好,他只是来帮忙搬东西,被主人家留下喝了一杯茶,最后带着谢礼离开。   感情问题暂时告一段落,苏合便收拾收拾心情,花了一旬时间将《璃月战争史》第一卷最后一部分写完。   虽然苏合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言显得不那么晦涩艰深,但为了详实严谨考虑,这第一卷的学术风格到底还是比她以往的所有作品都要浓厚。   而且在最后完稿的时候她也发现,总有一些内容只有当事人回忆口述,而没有其他佐证,久远的战场早已被其他建筑覆盖,古旧的文献已经不可考证。   原则上来说她不应该把这些东西写上去,毕竟总不能在参考文献里写是岩王帝君和若陀龙王口述,绝云圣众虽然高来高去但也不是不与人交流,但这二位一个被封印一个一年只上一次班,寻常人等的确难以得见。   他们的言辞和记忆可以互相印证,倒也不算孤证不立,只是苏合总觉得把这两人提起的旧事安在绝云仙众身上不太合适……纠结到最后,苏合回过头去梳理了一下自己整这种大部头的目的——是给自己当参考文献。   既然是为了自己用,那就不必太在意旁人的看法,璃月那么多史学专著,能够挑出毛病的不也一大堆,不必对自己的作品那么苛责,这是那些个老学究和批评家们该做的事。   反正她写的都是真事,前后衔接合理,能找到文献的都尽量去找过,要反驳她的观点也得找出对应的文献才对。   第一卷的内容大体上是写璃月草创时期的战事,从山辉砦创立到归离集建立之前,这个时期天地倾覆的动乱结束不久,璃月大地上的人类大体上有着相对原始蛮荒的生活状态,魔神也还未大规模活动,战事也颇为简单。   对抗山间野兽,与其他聚落部落的领土之争,彼时大地上甚至还有祭礼时代的孑遗,同他们的之间的交流和冲突也是文明发展的重要一环,最惨烈的一场战争针对的是外表如龙的无属性魔兽。   听钟离提起某些细节时,苏合一瞬间便想起了蒙德的魔龙乌萨,那是天使在智慧与力量之间选择了力量之后化为的生灵,它们仍然有着亲近和指引人类的本能,但靠近人类的城邦便会带来灾难。   尼可曾经说过,她化为魔兽的昔日同族已经被大地上的英雄与神明灭杀殆尽,想来璃月久远以前的这一桩战事,也是她口中简单带过的一件吧。   ……令人唏嘘。   从山辉砦到璃月,中间并非一帆风顺,文明与人子都经历了许多波折,在璃月这个国度于天衡山建立之后,也来到了魔神四处活跃的年代,只是此时魔神战争尚未正式打响,至多是地盘之争,战事烈度不算太高。   在岩王帝君与尘王归终相遇,归离集建立之后,璃月大地上战争的烈度便陡然增加,更别紧随其后绵延千年的魔神战争,苏合将第一卷与第二卷的分界点划定于归离原,未尝没有有她自己的考量。   苏合把书稿交给责编琼英便算是闲了下来,审核与校对都是出版社的工作,遇到实在拿不定主意的,琼英才会找上门来沟通,但这种时候一般很少,所以苏合很安心地给自己放了假。   她对着申鹤送给她的种子犯起了难,她的栽培技术到今天也还是一言难尽,只有薄荷跟甜甜花能在她手下安然存活,但话又说回来,这两种植物遍布提瓦特大陆,无论再怎么极端的环境都能找到它们的身影……   充分说明苏合的种花花死的技术非常有含金量。   那就等外出务工(?)的天使小姐回来再说吧,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她又想起了和艾莉丝跟芭比洛斯一起去的希穆兰卡,也不知道那只小杜林最近怎么样了,她接着便想到了她们在世界尽头的浮岛上玩的游戏——在巨大积木龙喷出的气流上荡秋千。   苏合那时候想,她一定要也在自家的庭院里搭一架秋千,想怎么荡就怎么荡,现在忙完一茬,这个想法便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今日晨间有些寒冷,但天气很好,很适合出门,苏合便立马收拾了东西准备去找木工。   等到了家门口,她把大门一开,却见面前站着一个抬手正准备敲门的钟离。   “你要出门?”“你怎么来了?”两人同时开口,不由地都愣了一下,便看着对方的脸笑了起来。   苏合率先点点头:“我去请人安一架秋千。”   钟离有些奇怪:“如何想起安秋千了……嗯,若不嫌弃,我可以代劳。”   苏合“唔”了一声,道:“也好。但你还没说来做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让开了身位把钟离放进来。   青年语气温和:“无事便不能来么?你我已经十日未见。”   他这话说得好听,苏合听了也觉得高兴,可惜她昨晚睡得早今天醒得晚,休息充足脑子动得飞快,眨了眨眼睛便道:“话虽如此,但这么黏糊这不是你的风格……出了什么事?”   钟离合上前厅的门窗,自行从柜子里取来茶杯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见苏合已经好整以暇地撑着脸颊望着他,才意有所指地对着门窗抬了抬下巴:“这些日子,你可有被窥伺之感?”   “有,”苏合端着茶杯,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感觉并无恶意,我忙着完稿,没管。听你的口吻,认识?”   钟离扶着额头微微叹气:“是留云他们,绝云间那几位仙众,还有不在绝云间但也听说了你我之事的家伙。”   “若陀说漏嘴了?”苏合有些讶异。   说到这里,钟离更头痛了,他无奈地看了苏合一眼:“……不,源头是留云的弟子。”   “我原想申鹤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便没让她保密,想必是同留云借风真君说话时走漏了风声?”   钟离眼观鼻鼻观心:“比这要更严重一点。”   苏合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不由问道:“有多严重?”   “他们险些把你当成哪里跑出来的登徒子,孟浪无比,没有前因后果,只是看上了便要伙同申鹤将我绑到你家以此成事,而我被你迷惑了心智,反抗不得,如今已是生米煮成熟饭。”   苏合:“嗯……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就说是不是有想法便立刻行动,又是不是真的把人骗到了自己家吧。   “不止如此,他们出于好奇来偷偷看过你后,便对我旁敲侧击,伙同若陀铜雀,见缝插针……”钟离揉着额头,只觉得之前跟心仪的姑娘打感情游击战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头痛。   苏合忍俊不禁:“所以你躲到我这里来了?”   “往生堂近日闲暇,胡堂主出门远游,老友探问,实在难以招架。”钟离当然可以喝止仙众所为,让他们都消停消停,但璃月仙家之间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一众下属也还算有分寸,让他实在不忍苛责。   苏合听罢,颇有些乐不可支,钟离也只能任她笑过,才同她一道出门挑选木料与工具。   一路上无人打扰,看来即使是远离人间已久的绝云圣众,也深谙打扰别人谈恋爱会被驴踢的道理。   等到两人挑好东西回到苏合家中,少女还没来得及掏出钥匙,便有人从内打开了门,是倾江月。   “你回来了?辛苦了。”   苏合高高兴兴地上前去抚摸天使小姐的羽翼,这尊苍白的圣像也张开翅膀拥抱了一下造主,而在苏合看不见的地方,石像天使背后羽翼上的眼目则一双双睁开,充满审视地看着家中的入侵者。   等到苏合离开倾江月身侧,华美的巨镰便出现在天使手中,似乎钟离稍有异动便会指向他。   苏合安抚地拍了拍倾江月的手臂:“收起来吧,是客人。”   把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种子拿给天使,哄着她去料理心爱的盆栽,苏合这才和钟离放下东西,松一口气。   比划着庭院的面积,苏合思考着要把秋千放在哪里,钟离却由领地意识强烈的倾江月想到了别的方面,一些苏合自己完全不用担心,但他需要为之考虑的方面。   比如,再过几年苏家夫妇便要归返璃月……   他又想起了之前苏合埋怨是他给出了笑杯,才让夫妇二人离开璃月。   这件事情乍一听毫无道理,但人又不是时时刻刻能讲道理的,恐怕到时候还有的闹。   所谓一山放过一山拦,大抵如此。 [80]第 80 章:哀怜理解   倾江月没有外出,钟离也在,院子里的秋千便搭得很快。   不过在决定秋千座板和地面的距离时出现了一则小插曲,天使小姐更倾向于为苏合量身打造,而苏合本人却觉得应该做得更高一些——虽然她现在身量不高,但以后个头肯定还会长的。   如果像莺儿姐姐那样纤秾合度很好,要是像申鹤一样高挑秀丽就更棒,终极目标是像母亲一样矫健有力。   虽然就苏合的体质和现在的锻炼情况来说很困难,但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她对合群没什么执念,但是如果朋友们都抽条长个子,就她一个还和以前一样,那聚会的时候岂不是要被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一人摸一下脑袋,那就太没气势了。   可是及笄之后苏合的身高增长便逐渐放缓,以前每隔几个月就需要重新量体裁衣,但现在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去过裁衣店了,前途一片惨淡肉眼可见,哪怕现在痛定思痛增加活动量,也很难说还有没有用。   坐上去脚尖够不着地面的秋千,或许已经是魔女小姐最后的坚持了,让让她吧。   秋千不止一个座位,等所有架子都搭好,苏合自己没有先行尝试,反而是推着钟离的后背,让他坐上去试试看,钟离无法,只好半推半就地坐上了这一架他亲自动手搭好的秋千,但也只是坐着,没有荡起来。   天可怜见,岩王帝君的七天神像坐姿都没有这么标准。   而且钟离真心实意地认为荡秋千这样活力十足的玩乐或许更适合温迪这样的家伙,而不是自己。   苏合从看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开始就在笑,等她站在钟离身后准备推一推的时候更是乐得肩膀都在抖,她贴心地抓起钟离的手腕放在两边的绳索上:“要抓紧才稳当哦。”话语里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钟离老老实实地抓稳了绳索,苏合又道:“你腿太长了,抬起来一点。”他也只能依言微微抬起双足。   他满心以为玩心上头的苏合会助跑一下再狠狠把他推出去,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带着荡到半空的准备,但少女只是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秋千缓缓晃荡,把坐在上面板正得好像雕像的青年带着小幅度地摇摆了一下。   仿佛看穿了钟离的想法,苏合道:“我又不是只会使坏。”   但让钟离坐在这里本身已经算是明晃晃的坏心思了,他多少算个体面人,有点形象包袱再正常不过,但再有形象包袱的男人到了秋千架上也得老老实实两手抓着绳子,不然就等着飞出去吧。   新做的秋千晃荡起来十分丝滑,即使是钟离这样的成年男性也能被推着轻松摇晃,而支撑架纹丝不动。   不过此时钟离的神态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像被挟持的就是了。   秋千安置好,钟离也没离开,苏合正好休息得有些惫懒,此时还不到饭点,索性把他抓去做下一卷的准备。   虽说这段时间正是苏合给自己的假期,但不用到处翻典籍和实地考察,听钟离讲讲故事就行,怎么不算休息呢。   苏合本以为钟离来躲躲仙众就真的只是过来,没想到他竟然已经将相关的武器都带了出来。   第一把武器是一柄长剑,桶身翠绿,饰以金纹,单面开刃,以剑格装饰方胜纹的形制和剑柄的长度而言,并不是用于实战的兵器,甚至剑柄的末端还专门预留了一个小巧的装置用以悬挂剑穗,是典型的文剑款式。   但翠玉雕琢而成的剑身上却又一些斑驳的划痕,显然经历过实战。   不是和璞鸢与砥厄鱼的形态幻化,而是原本就用于礼仪,虽为兵器,却也同样有礼器的要素,这样的一把剑,如何就有了这样多的战斗痕迹……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翠玉的质地特殊,想要雕琢成长剑且不断裂,需要比同样长度的铁剑更加厚重,不考虑实际使用的礼仪剑只会更沉,苏合拿着有些费劲,便将其轻轻放在了已经垫好的软布上,自己则戴上轻薄的手套抚触。   虽为礼器,玉剑却开了刃,剑刃的颜色比剑身更浅,时至今日也十分锋锐,剑尖处苏合甚至不太敢轻易触碰。   “某些传说中,岩君常常身佩一把翠玉之剑行走大地,就是这一柄?”   钟离颔首,轻叹一声:“此剑名为磐岩结绿,原本是为了赠予一位友人而雕琢,用以誓证和平与情谊,但礼物尚未赠出,我与其便已经反目,赠予友人的礼物……最后变作与其刀剑相向的利器。”   他轻轻拾起翠玉的长剑,横于身前,双目微垂:“从那以后,我便将此剑随身,用以警醒自己——魔神战争的倾轧之下,任何往日的情谊都可能变质,昔日把酒言欢的友人,或许某一天就会改变心意。”   苏合轻轻托起玉剑悬空的一侧:“听你的口吻,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她随后便想起,如今正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和仙众们一道的若陀,似乎也曾经是同眼前人反目的一员。   钟离一哂:“至少若陀的本意并非如此,如今善念存世,也代表着他从未遗忘我们的契约和与人共存的心愿。”   “至于让此剑染血的其他人,有一些……连我都已经淡忘了名姓。究竟为何反目,造下何等恶行,这样的记忆倒还清晰,只是和往日言谈笑语混同,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和哪一样才是真实,或许都是吧。”   钟离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却听苏合问道:“那时候很伤心吧。”   青年微微避开了少女的目光,仍然注视着昔日佩在腰间的长剑:“……更多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苏合笃定道:“那就是也有伤心。”   钟离哑然。   他又不是真的石头做的人,况且岩石亦有心,又遑论他摩拉克斯呢,只是那些事情距离现在真的已经太过遥远,即使现在拿起这把玉剑,仿佛仍然能听到彼时的叹息之声,可在钟离看来,那都是早已揭过的旧事。   “它在叹息,你也在叹息,事情就不算过去……你现在的表情和说起层岩巨渊时很像。”   记性好的人就是会有这样的烦恼,钟离想,不管是多么久远的往事,只要一想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情绪的波动,以如今的钟离来看往事,反目的故友逝去数千年,愤怒与怨怼皆已远去,余下仅有叹息。   战争迭起的动乱年代里,人子尚有时间哀伤叹息。   因为无论战争如何猛烈,他们的追要任务仍然是生存和生活,离去的人,失却的一切,眼泪与哀叹都在柴米油盐的生活当中,他们尚有可以祈祷的对象,用以寄托哀思,用以表达忧郁。   但对魔神而言,这样的时间便显得尤为奢侈。   战争逼得每个人都必须想方设法,即使联合,也会有更加狡猾的对手,更加凶险的局面,他们治下尚有百姓,尚有一众追随者,如何能流露出太多对敌人的叹息呢。   钟离知道自己的怅惘,却没想到剑也同在叹惋:“以美玉之身被塑成的杀戮之器的伤痛,又有谁能抚平呢?”①   苏合看着钟离又放下玉剑,便道:“你何尝不是如此?”   不是谁都喜欢战争与动乱,如果安居一隅就能和平发展,让治下的人子过上富足的生活而不被人打扰,谁又会将自己置身于战争的漩涡中,承受与朋友反目,与至交厮杀的痛苦呢?   摩拉克斯原本是什么,又从何处而来,少有人知晓,但他最初的愿望却又不吝告知。   其本无意逐鹿,奈何苍生苦楚。   钟离看着苏合轻抚剑身,目光却望向他:“以剑喻人,这把剑同你的经历何其相似。”   仿佛是与善于感受、也善于剖析的魔女相处了太久,那些钟离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抛之脑后,已经淡然处之的情绪,在少女的这句话下再度翻涌起来,想要从故纸堆里冲出来似的。   岩王帝君少有顾影自怜的时候,这个词汇仿佛和他天生犯冲,可如今面对苏合的目光,某种熟悉的战栗感仿佛又贯穿了他的整个魂灵——再是能够自我纾解,心胸开阔的人,也总有难以排解的情绪。   此时此刻,即使没有他心通,钟离也觉得自己在苏合面前一览无余。   往事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刻痕,最终将他塑造成如今的钟离,可打磨与切削都会留下痕迹,一如这把剑。   岩石尚且有心,翠玉削成的兵器也会叹息,谁又能说夜深人静时,庙堂里的神像不会思念呢。他想起天上那一轮虚假的月亮,想起归离原漫天的沙尘,想起万民堂玩偶大小的锅巴,想起如今仍然遍布岩造物的层岩巨渊。   他曾向追随他的人子许诺,离散的必将回归,背约的必被惩治,失去的必被补偿。   青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他怔怔地想,可是,自己如何能祈求她的哀怜呢。   那是她出生之前太久太久的事情,他如何能将那些沉淀千年,晦涩无比的情绪向她倾倒呢,她如此年少,她怀着一颗善于感受的心,正在探索这个世界的过去,他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今日居家,苏合没有戴上帷帽,也没有梳起发髻,此时一张白净的脸正正对着钟离,神情一派理所当然:“我是搞史同的,不是做研究的,一切都是为了那碟饺子醋,感受你所感受的,痛苦你所痛苦的,不是理所当然么。”   “况且,岩君千年战无不胜,声威赫赫,同我想要试图理解你的情感有什么关系吗?”   少女轻笑一声,张开双臂:“所以要来拥抱一下吗?”   青年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微微俯身,让年轻的魔女小姐给了他一个拥抱。 [81]第 81 章:情难自禁   磐岩结绿之后,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长弓,钟离说,它射出的箭矢曾经洞穿一位暴君的心脏。   那是曾经奴役魈的旧主,善于玩弄人心,极尽挑拨利用之能事。她偏爱让圣洁者堕落,虔信者崩溃,英豪被恐惧折磨至自戕,人子的君王屈膝俯首形如尘埃,也曾令昔日的夜叉金鹏造下无数杀孽,吞食败者美梦。   世间一切正面感情仿佛在她眼中都面目可憎,又或者沉溺于美梦与权力的魔神,她的心早已腐朽,是以在这重若千钧的长弓下片片碎裂,一切的肮脏与罪恶都与她的神体一同化为虚无。   受赐原初碎片者即为魔神,高天的那位因人子的喜悦而欢欣,它的偏爱也随着这些碎片而影响古老的众魔神。   魔神有着爱人的天性,无一不会庇护人子,可说到底,“爱”究竟是什么呢?   从定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即为高级合复杂的情感,在拥有卓越的智能之前,大地上的飞禽走兽,有资格成为魔神的一切存在,其中大概只有少部分能够真正能够理解这个概念。   彼时统一文明百不存一,所留存的只有似是而非的传说,没有人能告诉他们往日的人类如何生活,也几乎无人能给他们示范,因而他们如何庇护人类,如何指引人类,全凭自身的观念和认知。   对人类而言,尚有一样米养百样人的概念,更何况是那个蛮荒寂静的年代,魔神更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哪怕是规定了范围的命题作文们也会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诠释,何况这样大而化之的底层逻辑。   有如同北风王狼那样略显笨拙却有自知之明的存在,也有迭卡拉庇安那样庇护的同时也带来无尽折磨的家伙,邻国最后的胜者巴巴托斯以诗文带来抗争,最后又将自由赠予人民,而梦之魔神……   倘若这扭曲如黑/泥的情感也能称作爱的话,她或许也爱着她的子民吧。①   美梦与噩梦的权柄究竟为她带来了什么呢,她的最初是否也如大地上的琉璃一般明澈,是否也曾让治下的人子无忧地安眠,一切的一切现在都不得而知,她早已带着一身血腥与罪孽亡故,化为璃月大地上无数魔神残渣之一。   苏合只知道,据传稻妻的食梦貘一族也曾是她的眷属,在她战败之后逃亡于斯。   不过说来也有趣,邻国蒙德千年大乐章的传说中,曾经讨伐龙卷之魔神迭卡拉庇安的人们之中就有数位矫健的弓手,这样一来,他们曾经使用过的武器便有与悬黎千钧相同的、射向暴君的传说。   挽弓搭箭,弧矢在弦,有去无回的不仅是箭矢,还有持弓者的决意。   悬黎千钧弓如其名,的确有千钧之重,苏合能够勉强拿起磐岩结绿,对这把形制更加华美的弓箭却束手无策,不过就算她真的能拿起这把弓,大概也是拉不开的,她手上没有扳指,约莫只会伤着自己。   钟离双手皆有扳指,璃月尊左,左手扳指指代地位,他本人今防身的虽是一柄长槊,但不论悬黎千钧还是陨龙之梦,在许多传说中他都有挽弓杀敌的记录,右手拇指的扳指恐怕更多是一种为实用考虑的习惯使然。   如今看着苏合对悬黎千钧束手无策,他便脱下略显厚重的外套长衫,只余衬衫,信手拿起在室内也散发着莹莹光芒的玉石长弓,略略调了调弓弦,便对着书房内半开的窗户拉开了弓。   沉重无比的玉石长弓在钟离手中仿佛轻如无物,只见他双腿微开,前后站定,双臂舒展,霎时弓弦紧绷,开如满月,青年手中虽无箭矢,却有无形气劲汇聚,瞄准了庭中枫树,最终射落一枝秋色。   而他回头,想要将久违开弓的感受告诉苏合,却见少女不知何时翻出了竹纸与炭笔,正迅速在上面迅速画着什么,钟离拎着弓箭上前一看,原来是他拉满弓弦,双臂打开的身影。   因着脱下了外套,衬衫简洁利落的线条凸显出青年优美的腰线与宽厚的脊背,为了活动方便,他也挽起了衬衫的半截袖口,连手臂肌肉的起伏与青筋也被作画者以寥寥几笔勾勒而出,足见其技法高超。   哪怕只有简单的线条,竹纸上的男人仍然姿态舒展,身姿修长矫健,文雅矜贵中透露出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苏合从不吝惜自己的夸奖:“你真漂亮。”   钟离被苏合夸漂亮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如今再次听闻,也只是略显矜持地轻咳一声,没有其他的反应,只是等苏合收起那张速写,钟离一边整理着衬衫的袖口,一边才后知后觉哪里不太对劲。   从前的苏合虽然对他也多有溢美之词,但一般是在他显露出非人之态后,更多时候是对着他那具半麟半龙的化身,而这般纯人类没有展现半点人外元素的姿态,以前在她眼中似乎同其他人无甚区别。   如今这般,是……审美范围终于有所扩展么?   真是难得。   出于某种难以启齿的微妙心理,钟离渐渐停下了整理袖口的动作,他甚至故作无意之间重新挽上了半截袖子,任由以往不见天日的小臂暴露在空气中。   又好像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之前开弓的动作热着他了似的,青年甚至取下了精致的领带夹,微微扯松了领口。   苏合收起速写,折回身来便见他如此作态,微微一愣,视线在他领口手腕间浅浅掠过,调侃道:“你一年四季都这副打扮,我还以为你不知寒暑,原来也会热。”   言罢,少女便走开几步,将书房半开的窗户全部拉开,又推开了虚掩的门,将钟离之前射落的枫树枝叶拾了回来,寻了一只素净的花瓶插上,随手搁在案头,全程没再多看钟离一眼。   堂堂岩主天星,不仅开屏开了个寂寞,还媚眼抛给瞎子看。   钟离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略有挫败,正打算收起这般情态,却听得那边拨弄着枫叶的少女轻笑一声,在他抬眼看去之后更是乐不可支,一双浅绿的眼眸笑得眯起,像一双弯弯的月牙儿。   钟离算是意识到,他原来又被不轻不重地捉弄了一番,她的视若无睹显然都是故意的。   他轻叹一声,却不打算就此作罢,索性微微拧了眉,一手撑着桌面,倾身去捏女孩儿柔软的脸颊。   他可不只是像苏合的女性长辈一样或亲昵或气恼地捏捏便放开,而是用宽大手掌轻轻托着她的下巴,修长五指将她的下半脸颊狠狠揉来挤去,像在捏什么解压玩具。   哪怕钟离控制了力道,娇气如苏合,脸颊也红了一片,也不知是被捏的还是恼的。   苏合可不是只会坐以待毙的角色,她很快就握着钟离的手腕往下一扯,也不知是什么都没想还是单纯急了,竟然张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虎口上,下一瞬,钟离便触电般地收回了手。   疼倒是不疼,钟离戴着手套,而且以他的构造来说伤害几乎等于零,但两个人都此时有些呆住。   钟离握着自己的手腕,试图把那股温热的气息隔着手套落在皮肤上的触感狠狠忘掉,而苏合轻轻遮着唇瓣,眼神乱飞,看天花板看悬黎千钧看插了枫叶的净瓶,就是不看钟离,双方都沉默着。   他们都不是那等不知事的人,一者阅历丰富,一者所学甚杂,谁又不知道刚才情急之下的行为有多超过。   钟离蜷了蜷手指,最终紧紧握拳:“……以后莫要如此。”   苏合闭了闭眼:“你也给我把衣服穿好。”   两个人一起擦边那就等于谁也没有擦,虽然无意中达成了互相勾引的条件,但苏合还没成年,哪怕她其实对此十分好奇,也不缺乏尝试的勇气,更亲密的接触还是不太适合在现在进行。   总而言之,现在大家都克制一点吧。   钟离放下袖口,扣好领带,穿上外套,苏合便很贴心地给两人都倒了一杯冷茶,钟离一口气喝下一半,看了一眼她那杯,想着冷茶伤胃,便伸手把她那杯倒了一半到自己面前,才再次一饮而尽。   好了好了小头退散,现在是大头时间。   两人继续之前的话题,从梦之魔神发散到魔神之爱,又进一步涉及了一番其他已知的魔神,最后得出结论魔神爱人虽然是底层逻辑,但由于每一位魔神的认知程度都不同,他们所展现的爱也千奇百怪。   璃月大地由于环境宜人,水土优良,汇聚在这里的魔神也是最多的。魔神战争的无限制自由大逃杀一开始,不够强大的便逐步被淘汰,摩拉克斯筛选出观念正常且愿意合作的,剩下的尽是传奇爱人王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便要谈及摩拉克斯本人的理念,由此引出作为契约信物的另一件武器:斫峰之刃。   斫峰之刃是从无杂质的金色石珀中被摩拉克斯削出,甫一出世便被造主挥动,用以斩下巍峨山峰的一角,来同追随的子民立下誓约,岩君与仙众将带领他们唤回失落的和平光景,惩处带来苦难与不幸的敌寇。   在一众或荼毒万方,或戕害无数,或退居一隅的魔神之中,摩拉克斯和他阵营中的诸位,实在是正得发邪。   石珀的岩元素含量极高,也被称为岩之心,从石珀中脱出的长刀自然也有石珀的特性,在深色的岩壳之下,刀身隐隐流动着石珀特有的回纹,整体呈现黄金一般的色彩,象征契约的无瑕之志。   斫峰之刃的重量比攀岩结绿稍轻,苏合戴上手套将其捧起,不期然抬头看了一眼钟离,便笑道:   “它和你的眼睛真像。”   说完她就把这话抛到脑后,像对待磐岩结绿那样轻敲刀刃。斫峰之刃虽然同样锋利,但或许是代表的意义不同,它给苏合的感觉要更温暖厚重一些,因此她丝毫不担心刀刃划伤自己。   而听了苏合这句话的钟离微微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苏合的手指,看她记录长刀的数据,又脱下手套净手抚摸,那句话却一直萦绕在钟离的心头,让他心绪微微起伏。   联想能力太强也不是好事,比如现在钟离便恍惚觉得她像是在摩挲自己的眉眼。   等苏合忙活完了,一只手掌便被钟离轻轻拉过,她有些不明所以,但只是顺着力道走到他身前。   他微微低头,唇瓣克制地轻轻印在她的食指指节。   情难自禁。 [82]第 82 章:亦步亦趋   刚刚说开的两个人最好不要长期共处一室。   尤其是在其中一方对亲密关系有着浓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一知半解,却又对规则缺乏敬畏的情况下。   钟离低头碰了碰苏合的手指,双唇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单纯地贴了贴少女手指骨节处的皮肤,苏合便凑过来,如法炮制地在钟离唇角贴了贴,说不清楚是有样学样还是单纯玩心更大。   微凉湿润的唇瓣一触即离,冷冷的茶香转瞬即逝,下一个呼吸侵入他鼻腔的便是室内的降真香。   降真香的香味复杂多变,从产地的不同到年份的差异,乃至同一株香木上不同的部位也会有殊异的香气,更有甚者,点香的不同方式也会造成香味的千变万化,苏家书房里便是一股淡雅的药香。   只有在需要离开家门办什么事的时候苏合才有心情好好捯饬自己,合香出来的成品随机排列组合,宅在家中时左右只有自己一人,若不是还要走几步去万民堂吃饭,她怕是连衣裳都不肯好好穿。   今日虽说要出门,但正好碰见了上门拜访的钟离,上街要用的行头饰品便都撤了下去,就算之前熏了香,整个上午加上小半个下午,再有什么也散了个干净。   降真香也不是苏合常用在身上的香料,她现下身上清爽得闻不到一点旁的气息,钟离反而有些不习惯。   苏合占了便宜也没及时抽身,现在钟离要是深吸几口气,恐怕属于她自己的气息便要被嗅出来了。   为了避免这种更为暧昧的情况,钟离战术后仰,掌根按着少女的额头,坚定地将她推远了一点。   “阿煦,你克制一些。”   指望苏合有自知之明恐怕不太现实,为了不让这姑娘难以招架的好奇心酝酿成一场灾难,他只能压下那些油然而生的悸动,自己去做那个拉开距离,理性克制的人。   他担心她因此受伤,也不想自己因为左脚踏苏合家门便被千岩军带走,那就谁也瞒不下去,胡堂主恐怕很快就会用诡异的目光看着他,而他时隔数年又会被几个璃月少年尾随。   是的,没错,苏合的朋友们曾经尾随过钟离,大概是胡桃某次聚会时随口说了自家客卿的事情,便让警醒些的孩子起了疑心,彼时苏合还表现得安静羞涩不多话,行秋和重云便带着辛焱香菱跟了钟离几天。   钟离只当自己不知道,没过多久,他们便似乎放下了戒心,不再鬼鬼祟祟地观察钟离。   这种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再来一次吧,本来就已经有很多难以面对的人了。   钟离如此想着,推开苏合的动作又坚定了几分。   僵持片刻,苏合最终还是充满遗憾地看了钟离一眼,止住了靠近的脚步。   本来因为两人已经互相坦白说开,钟离已经很久没有那种熟悉的疲惫感和头痛感了,此时这些感觉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毕竟他现在真的已经很难想象苏合还有什么害怕的事情,他除了劝说之外又有什么好用的手段。   钟离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苏合之间有代沟。   而且他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在亲密关系上,苏合也会有让自己难以招架的攻击性和主观能动性。她分明如此孱弱,却仿佛一个猎人一般……天底下怎么就有苏合这样的姑娘呢。   她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评价:“真是不近人情。”   好大的冤枉。   钟离有心将其中微妙之处和她掰扯清楚,实在不行同她拟一个口头约定,可这姑娘脑子转得飞快,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注意力重新转回了石珀长刀上,撺掇着钟离斩下茶几一角,平替传说中的场面。   既然之前说起了不近人情,苏合在看够了斫峰之刃后,便借着这个话题发散开来。   她看过的书太多,只记得有许多描写魔神战争时期的话本专著都曾写道,彼时的岩王帝君有无边杀伐之相,哪怕故友反目,战争颠覆天地,他的面上也未曾流露出冰冷以外的神情,更遑论动容。①   这样的神情苏合是见过的,他不止一次对她展现出酷烈的面相,可苏合一点都不吃这一套,她太信任这个人,打心底里就相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伤害自己,所以此种情态对她的作用不比直接推拒的手臂大。   若是显露了本相的一角,苏合的思维更是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拐到欣赏那里去。   战栗和颤抖?不,那不是恐惧,那是纯粹的兴奋,也可以理解为被戳中了xp。   但也正因为以上种种前提条件,苏合越发好奇,倘若流露出如此神情的不是她熟悉的钟离,而是千百年前的那位摩拉克斯,她是否会因为少了司空见惯的信任底色而有不同的感触?   彼时的岩王帝君必然不似如今眼前这位一般温润平和,他或许锋芒毕露,锐利无比,一如他张弓射出的箭矢,也如那传说中如雨而落的巨大岩枪。   时间掩盖了璃月大地上许多古战场,海水也冲刷侵蚀着孤云阁的基岩,也让眼前这位魔神积淀出许多温和。   又或许他本就是温和的,只是战争年代璃月需要的君主并非如此面相,他便让自己的面孔如同玄石,如同磐岩。   苏合有些想象不出,便侧着脸趴在一只手臂上,把问题抛给当事人。   钟离对此的反应有些奇怪,他轻咳一声,表示那都已经是前尘往事,说话时他没有看着苏合,略显局促。   放在两人还是朋友的时候,苏合此时便会十分善解人意地结束这个话题,不再试着探究对方不愿提及的话题,但如今他们的关系早已非比寻常,魔女就不会再轻而易举地让钟离揭过这一茬,自然是追问。   不是所有事情都有文献记载,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适合被记录,在如今的苏合看来,钟离就像一本行走的历史书,鉴于他本人提及往事时怀念感叹居多,而矫饰含糊极少的风格,他的回忆具有极高的可信度。   昔日的岩君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故事,还有谁会比钟离本人更清楚呢。   钟离无法,便挑了一个颇为刁钻的角度回答苏合的疑问。他端着亲手泡好的热茶,认真端详着苏合的神情,半晌之后,才略带调侃地表示,以彼时他的性情而言,若是苏合生在那时,他们之间恐怕不会有什么交集。   指望苏合主动去社交,主动结识新朋友,不如期盼太阳明天打西边出来,就算她现在多了许多恶趣味,也多有找乐子的心态,可她其实还是对陌生人类不感兴趣。   细数苏合的社交圈,除了行秋和白术是接触频繁之后说上了话,而后变成的熟人,她的其他朋友基本都是入室抢劫一般闯入她的生活,径自将她领养,其中以胡桃和申鹤最为典型,剩下才是熟人介绍和父母的人脉。   以及志同道合的年长魔女们。   当年的钟离倒不是入室抢劫,他纯属居心叵测(?)来着。   苏合对此持有不同意见,她换了一只手臂趴着,觑了钟离一眼,懒懒地打出了一张异议。   几千年前的摩拉克斯哪怕要隐藏身份行走人间,想必也不会当成一件需要持之以恒的事情来做,所以当他意识到情况不对之后,便也不会像钟离一眼迂回,力求平衡自己的人间身份与执政神的职责。   如何生活在人群中是钟离的课题,他最开始做得也不算毫无破绽,小时候的苏合没少把他当伪人。   所以如果战争年代的摩拉克斯遇到类似的情况,苏合恐怕会被他直接问她身边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而后视情况把她带去给仙家,或是让他们来看顾,或是亲自探究,主打一个效率极高。   虽然没那么温情脉脉,也不太考虑小孩儿的承受能力,但这未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入室抢劫。   这样一来,或许就会是另一种经典璃月帝君文学的展开了。   苏合煞有介事,钟离听得却有些头皮发麻,无他,“帝君文学”这四个字出现在这种话题里,总让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下一刻苏合就要用她看过的海量话本把他砸晕。   上次谈起这种类型的文学创作,他被苏合轻轻放过,只念了一首古体诗用以调侃,这次他恐怕就不会那么幸运了。   但其实苏合没有真的拉出一大堆参考文献,她只是就着这个话题发散了一下,畅享了一番天使小姐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英姿,而后逗趣地联想自己吃造物的软饭,最大的妄想也不过是当年的战争不那么艰难。   在她看来,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的创作,这一大类表达的都是作者对理想生活与理想情感的向往,文字固然多矫饰,但写得多了总会暴露点什么,无非表达自我,以此触碰世界的边界。   对同人文学的妄加点评,在某些时候其实与苛责无异。   所以拿这个名头出来调侃一二即可,过犹不及。   生在这个时代没什么不好,苏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现代的璃月固然距离一切传说都十分遥远,但这是一片富饶而和平的土地,能让她这样脆弱的人也好好生活下去,不必担心朝不保夕。   虽然魔女会本身也是传奇的一环,苏合本身的能力也与平凡无关,可人的生活里不止有跌宕起伏,更多的是寻常琐碎,哪怕是传奇如大魔女艾莉丝,偶尔也会谈起一些关于可莉挑食的烦恼。   战争年代……要生活下去都很困难吧。   为了更多人的生活,总有人要舍弃自己的,好比当年的千岩团,好比仙众,也好比摩拉克斯。   你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为所动的石头,她说。 [83]第 83 章:灯昼鱼龙   今天钟离带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名为尘世之锁。   乍一看是一枚暗淡的棕色方块,质地紧密,重量却不大,结构精巧,像是某种机关,外表看上去有可供操作的余地,但苏合以自己仅有皮毛的机关知识上手一试,便发觉这绝不是自己能解开的水平。   同申鹤交游时,她偶尔会拿来一些留云借风真君做给她解闷的小玩意儿,苏合对机关术为数不多的认知便来自于这些(留云借风真君认为的)儿童益智玩具,以及天衡山口的归终机。   苏合的最高水平仅限于能认出这属于机关术范畴,以及能通过外表装饰的风格判断大致属于哪个时代。   她紧接着尝试注入了元素力,尘世之锁很快就有了变化。   只见其岩壳一样的外表分裂,悬浮,成了两个绕着核心以某种规律旋转的方框,外侧也悬浮了一圈泛着光的纹饰,内中散发微光的高浓度岩元素造物则有着更加精巧的纹路与结构,看起来更高深了。   从刚才元素力的流动来看,这无疑可以作为一件法器使用,但苏合很怀疑如果解不开尘世之锁的机巧,它的功能性恐怕会大打折扣——虽然它最初的制造者很可能没考虑过把它用来战斗。   与斫峰之刃一样,尘世之锁乃是契约的信物,代表两位魔神的盟约,也象征着归离集时代的到来。   《璃月战争史》的第二卷以归离原开头,岩王帝君与尘王归终之间的合作乃是重中之重,作为整个叙述架构的载体,尘世之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苏合研究这个精巧的法器格外认真。   早在《归离四时杂兴》中,苏合其实就涉及到了尘王归终相关的内容,但那个故事的主角是铜雀,主要内容也都围绕着归离原的日常生活和夜叉之间的情谊展开,只在交代背景和涉及转折时才会涉及那位魔神。   因此苏合对归终本人的了解相对浅显,与之相对的,她对归离原的农桑政策、水土流变,地理优势和气候特征倒是十分清楚,毕竟当年为了背景贴合,她真的下了很大的功夫。   在目前苏合的打算里,第二卷的内容自两位魔神的盟约开始,到尘世七执政的大位确定结束,其中尘神归终占据的篇幅相当大,无论是璃月港到归离集的合流,还是归离集又退回璃月港的惨痛,都可以说与其息息相关。   由于印象太深刻,苏合甚至现在都还记得那本讲璃月花卉的书里如何描述琉璃百合的变化,也还记得玉京台的萍姥姥在提起故友与故地的花朵时是何等哀伤的神情。   那么故事的最初,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同那位魔神立下盟约的摩拉克斯,又是如何看待对方的呢。   于是苏合便听钟离讲起了两位魔神的历史性会晤,他说起彼时盛放琉璃百合的平坦原野,说起打理得宜的成片农田,还有那位故作严肃,实则生性活泼的魔神,以及她留下的信物与谜题。   苏合好奇地看尘世之锁在钟离手中慢慢旋转,她问:“千年过去,你解开了吗?”   钟离摇了摇头:“未曾。”   鉴于他没有明说究竟是解不开还是没有解开的必要,苏合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当成了二者都是。   如今的仙众中擅长机关术的约莫只有留云借风真君一人,岩王帝君似乎很少展现这方面的才能,他的弟子也并不专攻这方面,再者……这人当年那么多知交故旧,留下来的也没几个,尘王能有个念想已是不易。   细细想来,当年璃月大地上属于摩拉克斯这一方的魔神级战斗力,除却归终殒命当场之外,灶神与若陀龙王都平安度过了战争年代,只是一个自行将力量汇入大地,知性大减,一个因磨损而发狂,终被封印。   苏合便问:“尘王归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钟离斟酌片刻,认真道:“她性格活泼,不拘小节,常与仙众嬉戏,其中她与留云、歌尘二位交情最好,更胜于我,也常与仙众夜叉的两位女将交游,同谁都说得上两句。其他的话……嗯,她善治农桑,善抚民生,也擅长研究机关术,多有法门,归终机曾名翳狐机关,便是她的得意之作。”   “还有呢?”苏合追问。   “嗯?”   苏合掰着指头数给他听:“她喜欢做什么,喜欢吃什么,怎么和旁人相处,是主动逗趣更多还是被动应和更多,长的什么模样,身量如何,她在归离原的属官有哪些,曾经都做过什么样的决策……能说的很多。”   “哈艮图斯寿逾数千载,若要一一同你讲明,我今日恐怕不必踏出你的家门。不必着急,我会慢慢道明。”   苏合倒是想不着急,但归终同她之前描摹过的所有对象都有些不同,她非常重要,又非常遥远。   岩王帝君好端端地站在她跟前,当往生堂客卿当得不亦乐乎;她也在铜雀的庙宇中同他本人交谈过很久,现在这只夜叉三天两头把自己地里的农作物拿着到处发,自得其乐得紧;而若陀更是不得了,他们第一次见面这只古龙就把自己盒给开了,现在苏合都常常从他留在她脑海中的记忆里翻翻找找。   唯独归终,她从未见过她本人,也没有过交谈,更不知道她如何生活,就连若陀那些零散的记忆里,关于哈艮图斯的部分也并不多,和钟离所描述的差不多,能够概括,但缺乏更细致的内容。   没有足够多的细节支撑,人物的性格特征便会显得空泛,从而影响到形象塑造。   哪怕不是一般的话本故事,可以不那么注重人物形象,苏合也得理清楚这位魔神的观念和行事逻辑,从而更好地梳理归离原时期发生在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的事情。   思及此处,苏合道:“今年请仙之后,不如走一趟归离原?顺路去降魔大圣处看看和璞鸢。”   钟离颔首:“也好。归终曾留下几处洞天,仙众时有照看,内中情况却不明,正好探查一二。”   关于几样武器的话题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苏合整理了一番写得满满当当的稿纸,伸了个懒腰,侧头注意到书房窗外的天光,道:“都这个时辰了,去万民堂?”   日头已经西斜,天边慢慢泛起霞色,今日似乎格外漫长,以致钟离都有些恍惚,原来才到下午的饭点。   他们同往日在街上偶遇一般过来,香菱依旧忙得风风火火,没空注意这两人之间的小九九,只以为还是和往常一样,却忽略了他们不是临时拼桌,而是就要了两个人的位置。   趁着香菱端菜匆匆而过,苏合一手执箸,一手却伸到了桌子底下,扯了扯钟离的袖子,钟离不明所以地从菜单上抬眼,便见苏合根本没在看自己,而是正在和香菱说话,手指却捏了捏他的指尖。   她好像觉得这么做挺刺激的。   钟离一哂,干脆扣着她的手指不让她收回,眼看着香菱盘子里的还剩下他们这桌的菜,才将将放开她。   分明是比以前更亲密的关系,这顿饭却吃得格外安静,弄得来给他们送点心的香菱都有些不明所以,悄悄问苏合你们两个是不是闹了别扭,但她话还没说完,便见钟离将自己那份凉糕推给了苏合。   得,她多余问这一句,他们关系好着呢。   香菱瞬间就觉得胃里莫名其妙撑得慌,寻思着自己也没垫吧几口。   吃完晚饭,苏合便打算和钟离道别然后回家去,钟离却像是见不得这姑娘吃完饭就休息,便提议要不要去夜市上逛一逛,他今日过来时注意到港口十分热闹,想来是许多商船靠岸,夜市会有新鲜东西。   苏合对凑热闹兴致缺缺,但也知道自己的确应该多出门走走,便没有拒绝,和钟离一起顺着万民堂门口的石板路往下走,来到港口附近的夜市。   此时华灯初上,本该是船工水手四散而去,或是归家或是觅食的档口,码头上却格外热闹,苏合看见不少常驻绯云坡的摊贩也来到了这里,吆喝叫卖着。   不止码头上工作的人们,附近的居民也有不少来了这里,苏合瞥见好几个有些眼熟地面孔,难怪之前明明是饭点,万民堂的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食物的香气和各色商品,加上攒动的人头,将秋日夜晚的清寒冲了个干干净净。   苏合习惯性地找了个高一些的地方观察码头情况。这些年凝光仍然会偶尔找她问一问港口的事,观察来往船只的习惯便也这么保留了下来,如今重操旧业,竟也没什么生涩之处。   钟离也不催她,径自去附近的摊贩上买了一包盐炒豌豆,再慢悠悠地踱回来,便听苏合若有所思道:“今日这般热闹,按照惯例,各国商船数量差距应该不大,但是稻妻的船太少了,吃水也不深。”   外贸减少通常是经济波动或者衰退的表征,看来稻妻那边情况似乎有些不妙。   但单单这一点还不足以说明什么,苏合只是记下了这件事,随后便给钟离指了指这处繁华夜市的某些位置:“烤串旁边,锅子左近,中原杂碎后头,还有玩具摊前面,那几位颇有些形迹可疑。”   钟离定睛一瞧,好悬没给气笑了——都是熟面孔。   他把炒豌豆递给苏合,道:“多半是来凑你我的热闹。”   苏合真心实意地问:“他们都没对象吗?”   “呵呵……”钟离忍俊不禁,煞有介事,“除了獬豸的确如此,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该催一催的。”   都那么悠闲的话,不如找点事做吧。   哪位仙家又不是耳聪目明呢,都是能一边说着“这烤串可真烤串啊”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主,听帝君这么一说,顿时有些绷不住了,心知今天这热闹凑不了,没过多久便都讪讪离开。 [84]第 84 章:杯中明月   盐炒豌豆放足了调味,还撒了饱满的白芝麻,又用吸油纸沥过一遍,吃着酥脆可口,滋味十足。   钟离给她的油纸包不大,苏合心不在焉地和他在码头边上闲逛,一会儿嚼一颗一会儿嚼一颗,走了大半个港口豌豆就见了底,钟离手里倒是还有,却没给苏合续上,这东西油重,吃多了恐积食。   苏合本想去拿他手边的,不想摸了个空,这才把自己盯着码头船只的目光收回来,奇怪地看着钟离。   青年也不辩解,只是同少女继续向前走,不过没再靠近海岸,而是重新走入了熙熙攘攘的夜市里。他领着苏合绕过人群,穿过拐角,来到一个卖冷饮的摊位边上,给她点了一杯山楂莓果饮,全糖少冰。   比起炒豌豆,苏合还是更喜欢甜甜的东西,因此一杯饮料便把她那点小小的不愉快哄好,又肯捧着杯子和钟离一起闲逛了,这次他们没继续在卖宵夜的地方逗留,而是绕了些路程,去了卖杂物的摊贩。   这里的杂物指的不只是日用品,还有一些大宗商品的尾货,甚至是奇石与古玩,前者还好,出现在夜市上的大多有船队或者商队背书,不怕买到假货,但后者风险可就很高了。   但夜市上售卖的奇石古玩价格比白日里在正经商铺便宜许多,很多人怀着捡漏的心思过来,和那些在万千鱼目里混珍珠的商贩不谋而合,你情我愿,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的大额欺诈,一般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苏合以前也有在高处观察夜市的时候,那一般是夜兰在教她辨认哪些人藏头露尾,哪些人小偷小摸,不同的行走姿势和步幅分别代表什么样的特征,谁只看不买,谁又是一样好货没挑中的冤大头。   那天晚上苏合跟夜兰睁着眼睛看了一个多时辰,这位名义上的总务司雇员带着少女抽丝剥茧,直到把一个枫丹来的走私商贩认出来,并且通过梳理其行动逻辑确认了销赃的同伙才算完。   现在见钟离似乎想从这些摊位上挑点什么,苏合下意识地便开始观察现有的小贩和顾客,从衣饰到神态,从口音到步幅,甚至连别人付钱时露出的手上有什么样的茧子都看了一遍,还真让让她发现了点有趣的事情。   左边摊位的客人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不过是换了发饰戴了不同的帽子,顶多把外套穿穿脱脱,好似就能把不明所以的冤大头糊弄过来似的;右边的小贩似乎不是璃月人,他衣带打结的方法不太常见,大概来自璃月的海上邻国,身形健硕,可能是个水手,卖的也是一些风干的海货,混了几样藤壶都没清干净的古玩。   比起左边的热闹,无人问津的右边显然更靠谱一些,至少一打眼就看得出这人摊位上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钟离也的确在右边站定,离那些曾经活着的、黏糊糊会蠕动的海产品远远的,专心去看那些被藤壶盖得看不出模样的东西,那商贩见他感兴趣,便道:“今天半夜我们就要拔锚,客人要是看上了可以都带走,海货算送的。”   钟离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苏合也对他要挑的玩意儿不感兴趣,便去旁边看那些海货。   北斗每次行船回来,都会给苏合带一大堆东西,里头有苏合托她弄来的,也有她自己加在货物单子里的,多是些风干海货,所以苏合对怎么看这东西的品质好坏也有些心得。   璃月是港口城市,缺什么都不会缺了海鲜,不过这稻妻人的海货不是璃月近海的品种,恐怕是稻妻那边海域的特产,苏合挺乐意尝个新鲜,当然,不是她做,是送去给香菱然后等着吃。   钟离取了砂纸和其他工具细细打磨,待到能看见藤壶和板结的珊瑚结构之下具体的形貌,他便开口将摊位上寥寥几样古玩都买了下来,摊主也像之前说好的那样,海货打包附赠,还送了一个精美的大漆匣子。   等到摊主收拾好东西离开,苏合才好奇地凑过去看钟离买到的东西:“你挑中它们,有什么讲究么?”   他们此时又散着步离开了热闹的街市,钟离寻了一盏街灯,看看四下无人,便不再用砂纸费劲巴拉地打磨,而是直接用岩元素共鸣一瞬,那些藤壶和珊瑚结构便散作粉尘,露出了精美的内里。   一只雕工繁复的玉杯,由于长期被海水浸泡,表面已经失去了玉器的莹润,暗淡的斑纹随着裂痕侵入,让其呈现出斑驳的色彩,钟离捏着它,对光看了看,随后便用起岩元素力,将肮脏的沁色一一去除。   对于可以生造出翠玉,耸立出天衡山的岩之魔神而言,修复玉器手到擒来,不过片刻,玉杯便恢复了仿佛刚刚被雕琢而成时的模样,玉质莹润,色泽通透,精雕的花纹也可清晰辨认。   “……故人之物。”   钟离轻叹一声,取来吃虎岩小塘中的清水,微微晃动,将之递给苏合:“看。”   此时月上中天,玉轮高悬,避开路灯的光芒,苏合垂眸,见杯中清水正好倒影天中月轮,而杯底亦有散发微光的纹路,细细一看,竟是两轮大小不一的满月,苏合心念一动,调整了观察角度,便赫然见到了重叠的三枚月轮。   三月,统一文明时期的部分信仰,形制陌生的玉器大概可以和沉玉谷先民对应。   从沉玉谷的民俗传说中大概可以确认,此地的先民大概是在三轮明月崩毁之后才迁往沉玉谷的,苏合见过沉玉谷出产的清水玉,和这枚玉杯的质地并不相同,从纹理上来判断,它似乎和琉璃晶砂有着相同的谱系。   层岩巨渊的东西……   苏合托着这杯中明月,又想起一桩传闻来,千年前曾有一位他国行商来到璃月港,恰逢逐月节,便停留庆贺,似乎在此地过得很是舒心,临走前留下了对这座港口城市的赞誉,她说:   璃月港环山靠海,恰如杯中明月,正在岩君掌心。   仅此一句,赞叹岩港瑰丽,也赞叹人神同行。   可倘若这杯中明月所指的不仅璃月港,还有另外的隐喻呢,苏合抬头问钟离:“你究竟多大年纪了?”   钟离想过她会问沉玉谷先民的事情,也想过她会借着今年逐月节时的小插曲谈起别的,他甚至做好了从她嘴里听到琅玕两个字的准备,却没成想她捧着这么个杯子,问的第一句竟然是他。   他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该高兴自己在她心里的地位终于超过了别的,还是该苦恼这个问题有多难以回答。   钟离叹一口气:“如你所见……我已在尘世度过六千余年,余者琐碎,早已难以计算。”   这算是璃月的官方答案和钟离本人态度的结合,苏合想了想这人的年纪,虽然他一直说自己记性很好,但她总想着长生种对时间的感知多半没那么精细,又觉得这种东西对祂们没什么影响,便没再继续追问。   两人便就着这只玉杯谈起了别的事情,由月亮谈及璃月,说起此地岩间琉璃云间月的别称由来,些许琅玕旧事也被钟离以寻常的口吻吐露,此时苏合便如钟离所想,回忆起了逐月节时的旧事。   与亲旧离散的寻常人对月感怀,只是借着月色纾解情绪,将愁思寄予高天月轮,但钟离望月的时的情态却和他人有些许差别,他不像是空空对着明月感怀,倒像是天上玉盘就是他的感怀对象似的。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难怪,难怪。   这些旧事钟离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点到为止,夜市仍然熙熙攘攘,码头依旧人流如织,苏合站在岸边上也跟着去望月亮,钟离没了继续逛下去的心情,苏合纯粹走累了,便就在这里休息。   从海水中打捞出来的还有另外几样东西,钟离又开始他非常具有岩王帝君特色的文物修复,苏合拖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回到夜市里买了两包桂花糕,折回来便见他还在清理。   原本连个形状都看不出来的东西,此时已经恢复了原貌,是一对精美的玉簪,风格与玉杯相同,苏合问:“这也是白马仙人的旧物?”钟离摇摇头,说只是同出于古国琅玕,如今重见天日罢了。   待他清理完毕,不知怎么想的,竟顺手将簪子别在了苏合的发髻上。   他甚至一本正经地道:“清水玉质地偏硬,这对玉簪更适合你。”   为了不被两人发现,仙众们这次没再混进人群,而是远远地站着,听不见话语,却能看见两人在做什么。   也是奇怪,分明帝君和这小姑娘就是一道散散步,买了玉簪子送过去,什么正经的亲密接触都没有,可在场的仙众都觉得他俩腻歪得紧,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群老古板发了力。   魈原本一点凑热闹的心都没有,硬是被铜雀生拉硬拽到了璃月港,哪儿哪儿不适应,现下也没和其他仙人在一块儿,而是阴暗又沉默地躲进了暗处,活似刚到陌生环境的猫。   他一点也不想好奇帝君的私人生活,他也不是很奇怪这件事,并且觉得自己的同僚都不知所谓。   铜雀看得心情很好,若陀则一边听着留云理水削月的讨论,眼观鼻鼻观心,只顾着腹诽:听听这群人说的话,什么叫摩拉克斯忒不地道对小姑娘下手,就苏合那看谁都明镜似的眼睛,谁又瞒得过她。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若陀估摸着摩拉克斯要是磨磨蹭蹭地还不主动,苏合只会折腾他折腾得更起劲。   而若陀自己?   他决定不出现在这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两人跟前,以免变成他俩play的一环,或者那天被其中一方看不顺眼径自开涮,那多冤啊……要是归终也在的话,她应该会很乐意凑这个热闹吧,他想。 [85]第 85 章:层岩巨渊   请仙仪式之后,按照苏合与钟离两人的安排,他们应当趁着初雪尚未落下走一趟归离原,去归离集的残垣断壁处探查一二,但奈何时机不巧,往生堂在这段时间来了不少需要大操大办的客户,行程只能暂缓。   她的第一卷都还没审核校对完毕,责编同她的书信往来连旬休的时候也没有停止,比之前的小说绘本严谨很多,苏合乐得配合,是以不怎么着急,索性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清闲时光。   毕竟之后又是实地考古又是整理资料,肉眼可见还有几篇论文要写,现在不休息恐怕就没机会了。   魔女小姐打算和往常一样,舒舒服服宅在家里看看话本子、睡一睡懒觉,兴致来了还可以合香,就这样从早到晚不挪窝,可是钟离对此好像有一些不同的意见,每天都雷打不动地上门把她抓出去。   往生堂再忙,轮班之后吃饭休憩的时间还是有的,钟离是客卿不是仪官,绝大部分仪式不需要他从头跟到尾,所以忙碌之余,也能每天抽出空来把自己个儿宅在家里的对象请出门。   他早便摸清了苏合的脾性,什么话都不说便让她跟着出门,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她便不肯了,总得找点什么话题或者具体要去做的事情,才能哄得她离开家门到外头逛两圈,多活动活动。   哪怕苏合现在已经不怎么在换季的时候生病,钟离也还是觉得她实在孱弱。   所以今天可以约着去万民堂吃饭,哪怕苏合托香菱做了半桌子海鲜钟离都可以面不改色,只要她不试着把那炒得张牙舞爪的章鱼腿硬往他嘴里塞就行;明天可以去玉京台赏花,钟离现在已经能对萍姥姥看着他们相携而来的微妙眼神视若无睹,总归歌尘浪市真君没又留云那样心直口快的秉性;后天就去听三碗不过港或者和裕茶坊的说书,还能顺道看一看云堇的新戏,苏合要是不高兴了,他便把他宝贝的画眉给她逗一逗……   璃月港有许多地方值得去,多走走总归不是坏事。   苏合吃软不吃硬,只要理由说得过去,又不一直往人堆里扎,她也没那么抗拒每天出门逛一逛。反正占据绝大多数精力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多看看璃月港里发生了什么趣事也好。   谁知道这么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了一些异常之处:最近在璃月港逗留的矿工数量增多了。   请仙前后一段时间也算是不短的假期,在层岩巨渊矿区工作的工人们在此时归返家中,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苏合一连几日都在码头看见了几个有些印象的矿工在帮忙搬货,其中甚至有个工头。   她算了算日子便觉得蹊跷,璃月的下一个大型节庆是海灯节,今层岩巨渊的最后一个工期已经开始,如果现在还不折返,矿产量就跟不上,后头等着原料的一大堆商户都得跟着有意见,怎么会……   难不成改行了?   其他人可以用这么个解释,但是对工头来说有点勉强。   和普通矿工不同,璃月有相当一部分的职业矿工,姓名籍贯都已经登记在册,不是不能改行,但要从事其他的工作需要提前登记,便于统计专业人员。   据苏合所知,这位工头就是职业矿工,这段时间对于普通矿工而言已经足够物色好下一份工作,但对职业矿工来说又太过仓促,不够他们处理好一应手续。   但现在他既然已经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白天的讨生活……说明改行的手续已经完全办齐。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但苏合连续几天出门,有心远远瞧着他同旁人交谈,却发现了另一件事,码头上的水手和搬货的人也增加了,但增加的人数不是自然而然补充的新劳动力,而是改行的矿工。   因为骤然涌入的劳动力,码头最近的用工价格降低了不少,原有的水手和工人自然会产生不满。   总务司对最低工价做了明确规定,任何胆敢低于这个数目的都会被请去玉京台喝茶,曾经便有过他国货船不遵守这一规定,一整条船队硬生生被总务司扣下了半个月,闹得外交场合都不大好看,可这条规定还是没改。   自那以后来璃月港的货船便学乖了,不仅不会踩着这条要紧的红线,还会根据情况适当多给一些,毕竟对于某些大宗商品而言,人力成本是所有环节里最低廉的,既然如此,不妨让利一二,面子里子都有了,何乐而不为呢。   但最近码头的人太多了,招工的工价已经逐渐逼近那个数字,原本的水手和搬运工都有些躁动。   往年用工价格波动最大的时间是海灯节过后,因为年轻人往往会选择这个时候离开家自己讨生活,总务司这个时候给的补贴也最高,但现在刚过请仙仪式,总务司的补贴没下来,人却多了,会有风波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年轻人离家,那就是层岩巨渊的矿工集体失业。   除了大规模的矿难,很少有其他事情会造成这样的效果,但能让大部分层岩巨渊矿工都改业的矿难,七星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从隐瞒到现在,上一次层岩巨渊大规模矿难,还是若陀龙王反叛那一次。   先不提矿工大量失业造成的社会动荡,也不提层岩巨渊矿区出了问题,黑岩厂要承受多大的生产压力,仅仅就事论事,如果不是矿难……那会是什么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   七星对此正式公告还没有张贴,苏合想要知道便只能自己去搜集信息,她便连着去了好几天夜市,又花了些时间整理情报,加上七星对外发布的公告,才算弄明白怎么回事。   最近一段时间,层岩巨渊的地下矿区莫名其妙出现了很多奇怪的黑/泥,还有一种此前从未出现的过的晶石,丘丘人大规模向着地下矿区聚集,在地下矿区工作的矿工很多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鉴于五百年前的深渊灾厄便是从层岩巨渊中翻涌而出,七星不敢大意,迅速封锁了矿区,停止了绝大部分生产活动……与此同时,数年前便与七星签订了相关协议的至冬方面,据说也派出了第九联队。   也就是说,层岩巨渊的异常情况可能在彼时就已经有了苗头,只是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关停的地步。   苏合不由地想到了不太稳定的提瓦特边界,艾莉丝为此将小可莉放到了蒙德,最近一段时间,连倾江月出差的频率都比以往要高……这二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又或者,深渊在酝酿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七星的公告已经发布,他们也没有要求涉事矿工守口如瓶,苏合便将自己得到的整理汇总,去信给了魔女会目前活跃的三位大魔女,希望从她们那里得到一些启示。   往生堂的忙碌断断续续,不至于让人无法喘息,也没能让钟离有带着苏合外出的大段空闲,就这么一直紧赶慢赶地忙活到了海灯节前后,今年冬日的天气没有逐月节那样温和,离开的老人有许多,往生堂几不得闲。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开春,又帮忙送走了一大批熬过了冬天却没等来春天的逝者,往生堂才算清闲下来。   与此同时,至冬来的第九联队在七星的首肯和璃月百姓的欢迎中进入了层岩巨渊,而苏合父母从须弥沙漠寄来的信件也终于抵达苏合手中,与之一同到来的,还有她翘首以盼的、其他魔女的回复。   和这三者相较,《璃月战争史》第一卷的发表几乎可以算是无足轻重,苏合照例没有出面,一切活动都让责编琼英代劳,如她所想,这本大部头没有别的书受欢迎,愿意购买的人群也和以往不同。   放在以前苏合可能还会饶有兴致地分析一下,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活。   虽然之前一路追缉神王之遗深入沙漠,但苏大小姐和李姑爷没有贸然借着这一次的行动便改变计划,他们仍然按部就班地探索雨林,帮着清除死域和进行调查研究,并且得出了和提纳里相似的结论:   死域的出现越来越频繁了。   这一情报也和苏合所知目前提瓦特四处着火的情况相吻合,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更是印证了苏合的猜测。   他们在雨林停留了将近一年,除了被某些传说中的生灵把守的地方,几乎走遍了须弥沙漠之外的每一寸土地,对须弥死域的情况可以说了然于胸。   不过在寄给苏合的信件里,哪怕情况不容乐观,他们仍然夹带了不少觉得女儿会喜欢的东西,比如说从维摩庄一些小孩子口中听说的、一种名为“兰那罗”的森林精灵的故事,李姑爷丹青妙笔,但根据自个儿的想象画了出来。   奈何李孟甫先生想象力有限,画出来的是那种长了人脸的草,不吓人已经竭尽全力,和可爱完全不沾边。   苏合听过这种生灵,就像是幻想朋友一样,似乎只有小孩子能够看见。   虽然下一页就是须弥沙漠的情况,苏合还是忍不住走了一下神,她想,现在的自己还能不能看见兰那罗呢。   有机会的话去须弥看看吧。   她这么想着,注意力又放到了掺杂着细碎黄沙的信件上。   两位璃月外交官在沙漠的第一站是阿如村,而他们第一阶段的目的地则是昔日的居尔城,因为在沙漠历史中记载,居尔城最后被大地上裂开的缝隙吞没,从描述上看很像深渊。 [86]第 86 章:超越之力(?)   沙漠里其实也是有死域的,只是大多分布在为数不多的绿洲周围,看似平安无事,实则贻害无穷。   其中凶险之处自然不必多言,即使夫妻二人这次进入沙漠特地雇佣了库塞拉的佣兵团和炽鬃之狮,这些人真正能帮上忙的地方也不算太多,最大的作用是上演小规模家庭情景喜剧以活跃氛围。   可以制成染料的赤念果,可以用各种方法食用的枣椰,沙堆里刨食的甲虫,肉质鲜美的蝎子和蛇,沙漠特产粗犷有趣,基本都是原生产物没有多少加工产品。   想想也是,沙漠子民早已散作诸多部族,在滚滚黄沙中求存已属不易,又和雨林缺少往来,商业自然难以发展。   他们这次进入沙漠的路线很谨慎,绕过了一些有名的四战之地,直奔遗迹,比起异国外交官更像急于完成论文课题的教令院学子,不过一般的教令院学生没有他们武德充沛就是了。   如果是专业考古,他们还应该带上知论派或者因论派的学生,但他们只是来探查深渊,所以全都省了。   途径月女城早已无从追溯的废墟,又看过神之棋盘的壮阔,他们最终抵达居尔城的遗迹,也以某种方法确定了居尔城地下的确有漆黑的兽潮蠢蠢欲动,只是全被不知名的力量死死镇压。   伴随着死域的增多,这压制的力量似乎也有所衰弱,但两人没有停留太久,观测到的情况不算特别完善。   他们提到地下古国坎瑞亚的大门曾在须弥附近,因此两人也想着找找线索,左右他们之前在雨林里也已经见过坎瑞亚出品的巨型遗迹守卫,沙漠里说不定也有。   信件到这里就结束了,剩下是这对父母一些琐碎的关怀,还有苏合今年的生日礼物,里面夹了一张信笺,写着他们从阿如村的居民那里听来的一首歌谣,据说来自村子之外种石头的老人:   “蔷薇啊蔷薇,实现我的愿望。   花从石头中绽放,金蔷薇对我歌唱。   没有土地承载我,唯有歌谣承载我。   歌谣战胜敌视我的命运,战胜我的结局。   战胜我战胜时间,战胜永不消逝的消逝。”①   比起花了大价钱定制的须弥服饰,苏合更喜欢这首诗歌。   看完父母的信件,接下来就是芭比洛斯的来信,尼可和艾莉丝都在其中留下了自己的话语。   伟大的占星术士女士肯定了苏合的猜测,正在边界的艾莉丝也透露了些许异常情况,尼可似乎提笔想要故弄玄虚一番,结果还是一行一行划去,只表达了对芭比洛斯和艾莉丝观点的赞同。   她们的确观测到命运产生了涟漪,深渊异常活跃,还有世界线本身发生扰动,但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出现的这些异常,她们却都表示暂时无法观测确定,仿佛一个漩涡,周遭的一切都被影响,中间却是空洞。   但漩涡的形成也是需要力量的,不会有真正毫无来由的事情。   其存在本身就会造成巨大的影响,但却无法预测,无法观察,类似的描述……似乎指向的是“降临者”这一概念,目前三位大魔女掌握的证据不足以得出这一结论,苏合这么认为,依靠的仅有直觉。   这个概念是苏合加入魔女会之后得到的众多隐秘知识其中之一。   虽然是纯粹的猜测,但苏合莫名相信这一定就是真正的答案,她也不认为自己三位前辈没有往这里想,只是信件交流不是绝对安全,她们在其中罗列了疑点,苏合便会自己琢磨。   如果是降临者的话,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苏合摩挲着自己的神之眼,她想,那个家伙究竟会对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变化呢,真让人期待啊。   两封信件看完,苏合将之收起放入抽屉,起身打开书房的门,将另一位老朋友放了进来。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的夜兰,略带调侃:“你怎么成跑腿的了。”   夜兰翘着腿,闲闲道:“如果你愿意到总务司来任职,我也就不用从玉京台跑到吃虎岩。”   什么玉京台,是群玉阁才对吧。   “按部就班的工作不适合我,我不喜欢每天上班,也不喜欢每天出门。”苏合道。   夜兰轻笑一声:“那位往生堂客卿天天约你出去,我怎么不见你有多不耐烦?”   苏合瞥了她一眼:“又不是工作。”   夜兰点着下巴,道:“行吧。”   说完了毫无营养的垃圾话,苏合开门见山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层岩巨渊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约莫在请仙仪式之前就已经遣散大量矿工,目前已经关停,还在采矿的工人也在逐渐撤出。矿坑地下出了些事,从没见过的晶体,奇怪的黑/泥,还有神志不清的人,第九联队已经下去了。”   “在第九联队之前,凝光也派人调查过,这才关停了矿坑……”夜兰饶有兴致,“另外,我记得公告里没有写这么详细,不然盛露厅那边也不会烦恼那么久,左催右请,你怎么打听到的?”   “失业的矿工有很多挤到了码头,码头的用工价格跌得厉害,我花了点钱,东拼西凑也就出来了。”   夜兰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道:“那么,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合微微挑眉:“你自己想问的,还是凝光大人让你问的?”   “有区别吗?”夜兰笑意盈盈。   苏合:“区别在于你是原话复述还是概括转告……算了,的确差不多。我的看法是和深渊有关,另外,须弥的信应该已经抵达总务司,我的结论和信件一起看更全面。”   得到答案,夜兰径自起身:“好,我知道了。那么,回见。”   苏合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只是猜测,不一定准确。”   夜兰拉开房门,闻言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这句话你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   苏合摇摇头,目送夜兰走出门没几步身影便消失。   在她及笄之后,凝光委托的工作便不再是以前简单的观察港口情况,而是偶尔会请夜兰来问一些更有深度的问题,看在报酬给得很丰厚,夜兰也从不多寒暄的份上,苏合并不排斥。   层岩巨渊,须弥死域,世界边界……苏合在纸上把这些名词相互串联,又画出一个代表降临者的空白圆圈,然后把所有词条全部拉出一条线,连接、不,环绕在空白圆圈周围。   她不可能独自越过七星的封锁前往地下矿区,哪怕倾江月回来她也不会这么做的,比起探索遗迹,靠近深渊灾厄的所在对她来说还是太危险了,能够影响矿工的东西未尝不会影响她。   也罢,这些事情留个印象即可,深渊相关的东西她尽量少掺和。   摇了摇头,苏合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往生堂终于没那么忙了,天气也正好合适,搁置了一个冬天的探索计划终于再度提上日程,苏合与钟离没有多耽搁,须弥来信的第二天便收拾好了行装,一路向北离开璃月港。   上次他们的目的地是望舒客栈,归离仅仅是途中经过,只顾着赶路而对沿途情况观察不多,不过大致了解了遗迹的分布,这次可以直奔目的地而不必在外围逗留。   归离原的建筑遗迹群和青墟浦南天门一带的形制相似,都是古璃月建筑,但归离原经过战乱,又被大水冲刷,遗迹情况不算乐观,之前也有许多考古队和盗宝团来过这里,有价值的东西早已不多。   不过苏合又不是奔着一定要拿到什么具体东西来的,能发现最好,一无所获也有遗迹本身保底,况且还有一位记性很好的岩君随行,听他睹物思人讲古,未尝不是外出探索的一环。   璃月奇门术法有言,人类活动与地脉息息相关,曾几何时人丁兴旺的归离原也有一处地脉节点,但随着战乱和大水,人们向南迁回璃月港,地脉节点也随之转移,如今的归离原被荻花洲和璃月港两处节点夹在中间。   苏合只是知道会有这样的变化,但她对如何推演并不清楚,钟离便同她讲了一些窍门,但她看着钟离挥手现出的阵盘,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就觉得眼晕,最终放弃了学习演算。   他们顺着建筑残骸一路往北,抵达了保存最完好的一处建筑,看起来过去似乎作为重要的礼仪场所使用,钟离肯定了她的推测,简单讲了讲这里昔日的用途,苏合在听完之后若有所思。   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尝试,将自己的草元素力汇入地下,循着感觉触碰此地的地脉。对元素力的运用方式多种多样,战斗只是其中的一种,而地脉本身就奔涌着元素力,这样的接触本该毫无影响。   但苏合毕竟是苏合,她总能在一些习以为常的事情上弄出点新花样。   当天夜里她在壶中洞天歇息,意识深眠,却毫无预兆地做了一个梦,梦里星空璀璨,归离原荒芜一片,连现在的建筑遗迹都不复存在,早春的夜雨带来无尽的寒凉,她蜷缩在荒草丛中忍饥挨饿,等待着天明。   苏合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她骨瘦如柴,手掌粗砺无比,背上带着野兽袭击后的伤口,勉强止住了血。   失血,失温,饥饿,脱力,伤口发炎,苏合还挺熟悉这种症状,她也知道如果放着不管,这个人撑不了几天便会死去,梦里的时间走得很快,星星落下,月亮沉没,太阳升起,“她”得打起精神去寻找食物。   那时候归离原的地形和现在也有差别,水泽不算多,植物的种类也更丰富。   在一处凸起的岩壁高处,梦境的主人看见了一个少女模样的存在,长簪,灰发,白衣,赤足,宽大的袖子里藏着整片星空,二人双目相对,拢着宽大袖子的少女轻盈跳下,她问:“人类的孩子呀,你需要帮助吗?”   苏合从梦中醒来,只觉头昏脑涨,额角突突,心跳加快,好半天才缓和下来。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又披着衣服推开门,走进壶中洞天乱糟糟的庭院。   苏合开始翻那些她已经看过好几遍的、归离原时期的文献,不多时钟离也来了,为她带了一件斗篷,苏合胡乱套上,他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半夜醒了,可是何处不适?”   何止不适,简直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但苏合没提这个,只是揉着额角:“梦见了不认识的人,似乎是尘王归终。” [87]第 87 章:浮想联翩   岩王帝君与尘王归终的盟约是在各自的属地都有一定发展之后才签订的,而后部分璃月港住民北上,越过天衡山,来到归终的领地,此地自此名为归离原。   苏合一边揉着额角一边梳理信息。   梦境中的归离原还没有太多建设的痕迹,即使有也是久远时代的文明残骸,而非现在看见的璃月风格古建筑,再加上梦境主人和那位少女之间的谈话,基本可以确定是尘神行走大地的最初。   但她为什么会做这种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梦?   地脉紊乱?不,不是。   地脉紊乱的现象虽然千奇百怪,但苏合将元素力汇入地脉,本就是为了提前确认归离原附近的地脉流动是否顺畅,结果也不出所料,归离原附近没有地脉循环滞涩的地方。   从教令院素论派的研究方式来说,这一行为需要专业的仪器,凭借个人的感官难以确认。但苏合艺高人胆大,了解基本原理之后就敢自行尝试,之前在璃月港也驶过,不过没有出现这种意外情况。   草元素力虽然具备与世界树一定程度上的亲和,但苏合又不是草神,没有相关权限,按理来说无法以这种简单到可以说简陋的方式和世界树建立联系、然后检索自己所需要的信息。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能做到,如何无法控制信息提取量,她也会被不计其数的知识塞爆脑袋。   苏合只是感官特化,脑容量仍然是正常人水准,聪慧敏锐,但远不是多智近妖。   所以现在这种情况,倒像是接触到了地脉中的部分信息,经过大脑处理之后,以梦境的形式呈现。   这下好了,地脉畅通无阻,她的思维却因为疲惫而凝滞了下来,以往用不了几个呼吸就能想明白的事情,现在才堪堪梳理清楚。即便是一部分的信息,对身体的负担也如此严重吗……   苏合脑子里一团乱麻,翻了半天资料什么也没找到,好像一开始也不知道该去找什么似的,钟离见她脸色仍然有些难看,便将她扶起到一边坐下,问她现在需要什么。   苏合甫一坐下,便觉得浑身疲乏得厉害,抬了抬眼睛,道:“甜点心。”   糖分有助于缓解脑力消耗过度引发的不适,虽然无法根本解决问题,但短时间用以调整状态卓有成效。钟离给苏合泡了一壶热茶,又从行李里取出放点心的盒子,挑了两盒拿过来。   分别是璃月港里买的蜜三刀和从须弥寄过来的枣椰蜜糖,前者是经典款面粉糖油混合物,要做到吃起来不怎么甜有些难度,后者主料是糖浆和坚果,属于不减糖做本地化处理根本卖不动的点心。   按照苏合的口味,因循旧例,统统全糖再加三分甜——一般人吃了会觉得齁的程度。   点心进嘴,又有热茶在旁,苏合缓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迷迷糊糊不太清醒的脑子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时,钟离已经伸手盖上她的额头,确认体温。   等到他收回手,苏合理了理额发,道:“陌生人,两个,应该是归离原兴建之前。”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你可有头绪?”   苏合:“地脉。”   “你白天并无不适。”钟离道。   苏合摇摇头:“应该没有别的可能。”   钟离相信苏合的判断,他又拉过苏合的手腕探了探脉,发觉除了疲乏之外没有其他症状,勉强放下一半的心,略作思考,提议道:“且看明日吧,若明日再有此事,我们便回璃月港。”   苏合这个年纪的正常人,要是做什么事情累着了,躺一会儿睡一觉就能精力充沛,但苏合的技能点过于偏门,身体强度和精神续航都不太行,如果长久疲乏难以恢复,整个人就会更脆弱。   吃过点心,苏合将梦中的信息记录下来,在壶中洞天里逛了两圈,便又去休息。   然而梦境也随之继续。   魔神和人类如何相遇的问题,提瓦特的七国各有各的演绎,自由之神被风雪中古恩希尔德的歌声与祈祷所呼唤,智慧的神主自世界树中降诞,火与战争的神明代代从人类之中拔擢……   而如今,尘之魔神与子民的相遇,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清晨而已。   她来自哪里,从前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梦想,这些问题统统不是梦境的主人所在意的,这个可怜的姑娘只知道眼前这位美丽的神明为自己治疗了伤口,还带着她打倒了追猎她的兽群。   而后拢着宽大衣袖的归终在河流滩涂边上发现了简陋的捕兽陷阱,即使是瘦弱的人类也能用这些简单的构造捕猎大型动物,她便眼神闪亮地称赞人类的智慧,又撷来树枝捡来石块,便三下五除二改进了陷阱。   梦境的主人终于放下了防备,将她带回自己的聚落,从此贫乏而困苦的人们将富有智慧的尘之魔神视作神主,期望她能够带领他们过上富足安定的生活。   哈艮图斯也没有辜负子民的期待。   在梦境主人的见证下,袖拢星辰的魔神带着人子开垦农田,驯养野兽,制作机关,展开贸易,很快这个眼看着就要因为倒春寒而尽数死去的集落一点点恢复了生机,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富足渐渐引来了更多的人类。   渴望生存的人们很快聚集在归终的指引之下,于地形平坦土壤肥沃的归离原安定下来,朝不保夕的流浪生活至此结束,无需担忧家中的幼子因为口粮不足而死去。   在那个魔神战争尚未开始的年代,尘王治下,民怨不生。   人类的谱系繁衍、壮大,梦境的主人也逐渐长成,老迈,而她某一日出门去,看见了站在田垄边上的白衣魔神。   归终依旧是少女模样,神情轻快,见了“她”还高兴地招招手,袖摆里的星星仿佛洒落一般。   老迈的“她”和自己的神主同行,走过田垄,走过市集,走过街巷,而后步入杂草丛生的荒地,尘之魔神向最初遇见自己的人类兴冲冲地展示自己的发现:一丛美丽的花朵,含苞待放,幽香阵阵。   哈艮图斯半点形象包袱也没有地蹲下来,捧着自个儿的脸一展歌喉,欢快而悦耳的歌声竟然将花朵催开,吐露了金色的花蕊和内白外蓝的柔软的花瓣。   原来是琉璃百合啊。   昔日盛放在归离原的花朵,因人们的喜悦幸福而盛开,又因为流离苦痛而绝迹。   只见魔神小心地折下一枝琉璃百合,轻轻别在了梦境主人的耳边,青春年少的外貌,竟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沉稳温柔,她说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放心吧,可以休息了哦。   梦境的主人,老迈的人类,扶着鬓边的花朵回到了家中,夜幕降临便安然入睡,再也没有睁眼。   “她”的故事结束,苏合便也清醒过来,她睁开双眼,只觉浑身冷汗涔涔,疲惫不堪。   这和当年若陀试图夺舍她的身躯有一定相似之处,另一个人的记忆和情感毫无保留地进入了苏合的大脑,让她本就负载严重的感官响起警报,也带累了其他部分,让苏合蜷在榻上,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所幸这从地脉中而来的信息很快就褪去,徒留苏合独自深呼吸,调整在胸腔中狂跳的心脏。   这东西也没有旁的副作用,甚至不会冲击她的意识,十分柔和,但就是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身体告诉她你现在应该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但疲惫不堪的大脑却还在闪回梦境中的一切,归离原的花香,尘之魔神哼唱的小调,田埂上湿润的杂草,早春湿润微冷的风拂过满是皱纹的面颊……   眼皮和身体都分外沉重,但浑身黏糊糊,脑袋也乱糟糟,怎么也睡不下去,门口稍微有点动静,苏合便掀开了沉重的眼皮,壶中洞天里回来敲她们的也只有钟离。   苏合累得手软脚软,一点也不想动弹,只应了一声,钟离便推门进来,身后是一天曙色。   “又做梦了?”钟离坐到苏合床边。   苏合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天色将明,她却像是一整晚没有休息过那样难受,她拢着被褥,无力地揉揉额角,即使周遭环境并不安静,她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血管搏动的声音,难受得紧。   “尘王最初的追随者,从相遇到一方老死,”苏合喘了口气,接着道,“还有琉璃百合。”   苏合没心思多说什么,前面省略后面省略中间忘了,就这么概括几句就讲完了漫长的梦境。   钟离伸手去摸她的额头,苏合便从被褥里把脑袋蹭出来,轻轻嘟囔了一句:“难受。”   她的额头温度有些偏高,钟离无奈,只得道:“先去洗漱一番,再说休息的事如何?”   能不能休息得了不好说,但的确要去收拾收拾身上,苏合蜷着躺了一会儿,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才披了件衣裳起身,又迅速吃了几块炒年糕,径自去洗漱。   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见钟离没有离开,仍然等着她,苏合心思一转,便笑:“不怕我占你便宜了?”   钟离表情温和淡然,说出来的话却有些气人:“也需你有力气才行。”   得,这位是有恃无恐。   苏合又把自己卷进被褥里,趴在枕头上,问坐在床边动也不动的钟离:“你有办法?”   钟离颔首,老朋友“他心通”重出江湖,苏合的意识又被卷进了一片温热广袤的所在,那些不停被想起的念头也如泥牛入海,消散在了眼前人深不见底的精神之中。   她的疲惫感也同步给了钟离,但后者这次提前做好了准备,调整自身状态以求反顾来缓解她的不适。   “现在,试试想些别的。”钟离道。   苏合便盯着钟离手腕和袖口之间的那丁点皮肤,想,究竟什么时候能把这人拖到自己榻上来呢。   钟离:……   钟离欲言又止。 [88]第 88 章:留我不留   现在钟离看起来很想抽出两根绳子把她捆在被褥里,好让她没法动手动脚。   他的想法自然而然也传达给了苏合,不适已经得到缓解的她直接乐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蒙头盖脸地把被子罩上就在那里笑,又不让自己笑出声,连带着整张床都在抖。   她好半天才重新探出脑袋,一张脸在被子里捂久了有些泛红,额发也乱糟糟的,眸子水润,比之前病态的苍白顺眼许多,钟离只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静心凝神,没让那瞬间的旖旎之想同步过去。   笑过一通之后,又泛起了困,闭上眼睛好半天也没睡着,翻身回看,钟离还坐在那里。   窗外天色大亮,钟离挥挥手,窗帘便自动拉上,室内又昏暗下来。苏合翻来覆去,平整的床单被她翻得满是褶子,煎饼似的又翻了个面,她索性面朝着钟离,从被褥底下探出一只手腕。   少女纤细的手腕向前伸,慢慢靠近了钟离放在腿边的右手,指尖勾着指尖,掌心蹭着手背,慢慢抓住了他的手掌,钟离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抬手,将苏合微凉的手背轻轻笼盖。   仿佛终于获得了某种安心感,苏合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终于顺利地沉入睡梦,钟离亦闭目养神。   此世的一切信息都会随着地脉汇入世界树,所以提瓦特的人类无法轻易隔绝自身与地脉的联系,地脉奔涌着无数信息,不加处理则一般人难以解读,这对苏合而言没有障碍,但也让她难以筛选。   有了钟离的帮助,她的处理能力得到了极大的加强,即使梦境再度到来,疲惫感也减轻许多。   这次梦境中的归离原显然已经过去很久,阡陌纵横,屋舍俨然,梦境的主人有一双并非农人的手,握着毛笔展开帛书,正在记录尘王归终治下的贸易往来。   苏合扫了两眼,此时他使用的文字是现代璃月文字的一种古体,笔画更加繁复,但比沉玉谷的虫鸟体好认很多。上面写着璃月贩运水晶矿十车,盐之魔神治下贩盐五十石,前者质量上乘价格公道,后者价格有所提升。   看来可能是璃月和归离原互通贸易之后,就是不知道此时两位魔神是否已经结盟。   梦境主人完成记录之后便起身外出,苏合留心观察“自己”身上的长袖长衫,大概确定此人身份不低。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哈艮图斯的臣属之一,离开自己的工作地点便要去另一间更高大的屋子里议事,他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面目并不清晰,看来梦境主人对同僚的印象不深。   满座衣冠中最显眼也最突出的那一位,自然还是归终,时光没有在魔神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还是如上一个梦境那样年轻而快活,等人到齐了,她便和自己的臣子们说起她和天衡山那位的会面。   天衡山那位,指的自然是摩拉克斯,她说岩之魔神看着冷冰冰不近人情,实际上还挺讲道理的,第一次见面他们就商量好了互相拜访的日期,只等着双方都到对方领地上走一圈,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商量进一步的结盟事宜。   她的臣属中有赞同者,亦有人忧心忡忡,担心自家神主进度赶得太快,盟约上可能吃亏。   归终到不这么觉得,她伸出了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了指室内地图上自身领地以北的方位。   那是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领地。   只听她道:“最近几年和北边的交易,盐价都有越来越高的趋势,盐之魔神对侵入领地的敌人往往避而不战,一退再退,如今的领地已经舍去五分之一,不与璃月结盟,难道倾我等之力去帮扶赫乌莉亚?”   归终治下多农田水利,她虽然设计出了驱赶野兽拱卫田地的机关,但都比较小巧,更大型的杀伤性武器人力几乎无法驱动,她虽然已经在加紧改装,但治下还有许多事需要她处理,进度停滞不前。   尘之魔神不以武力见长,如果可以,她自然要寻求一位武德充沛的盟友,摩拉克斯和跟随他的仙众们就很合适。   而矿业发达精于冶锻的璃月港也需要想办法养活更多的人口,在贸易往来逐渐受制于地缘关系的现在,归终治下广袤的农田水利和她本人善养民生的特点,使得她也成为了摩拉克斯的不二之选。   双方本就互市多年,这下更是一拍即合。   他们很快就达成了合作,璃月港的部分民众迁往归终治下,由于双方子民混居,上层魔神之间也关系良好,天衡山以北的广袤平原自此便更名为“归离集”。   和平与繁荣降临于这片土地,只有在人们的快乐和笑声里才会成长的琉璃百合,也渐渐开得漫山遍野。   梦境主人在双方结盟之后却有了不少烦恼,因为他要负责和璃月港的相关人员对接,原本一地的经济状况他还能应付,如今归离集民生繁茂,经济活动统计起来十分麻烦,而且双方也在互相磨合,时有事端。   苏合看着“自己”过了好几年忙得脚不沾地的生活,直到确定了继任者才算松一口气,因为他年纪已经不小了。   梦境主人养好继任者,闲下来之后,便有心看看自家神主的生活状况,苏合警觉这人看归终颇有些看女儿的心态,担心她过得不好。苏合于是就借由他的视角,得见了归终与璃月仙众嬉游的点点滴滴。   她一点儿没把自己当成外人,只是几年功夫就已经打入内部,能够就着机关设计图纸和留云借风真君吵吵起来,非要把彼时的摩拉克斯抓过来判定高下,又不知道打哪儿弄来了坎瑞亚的耕地机,放在自己的洞里研究。   摩拉克斯被抓来当裁判的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受限于梦境主人的视角,苏合不知道他究竟是根据什么判断的输赢,但归终也会和自己的臣属抱怨,说摩拉克斯怎么把她的铃铛收走了,这才让苏合窥见一点儿促狭。   要是只从史料和传说里看,还以为这时候的摩拉克斯是什么不可一世,不近人情的家伙呢,   感觉和现在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梦境的主人渐渐老去,终有一日卸下了身上的所有职责,终日在自己的居所中整理卷宗。   他老病在床的时候,哈艮图斯来探望他,即使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百年,少女模样的神祇面上仍然有着和当年相似的悲伤,而这种悲伤在梦境主人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时变成了茫然。   风烛残年的臣属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却真的像对待女儿一样絮絮叨叨。   一边让归终遇到打不过的敌人一定要及时求援,不要像几十年前那样不顾惜自己,一边又让她别放下警惕,结盟又反目的事在这里并不新鲜,又说要好好和朋友们相处,还念叨着以后别和短寿的人类走那么近……   虽然颠三倒四,但一片拳拳心意,尽是肺腑之言,把一向庇护着所有人,走在所有人最前面的归终说懵了。   灰发长簪的少女紧紧抓住老人枯瘦的手,眼里的悲伤漫涌而出,汇聚成陌生而温热的苦涩液体,从她千百年如一日般年轻的脸颊上滑落,长生种无所谓的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滞,走得好慢、好慢。   但它本质瞬逝,不过片刻,苏合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前也越发模糊、发黑,力气被逐渐抽走。   老者逝去,苏合醒来,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来不及和钟离说什么,便擦了擦脸,随后便发现自己眼中也是一片泪意——她被另一个人的不舍与眷爱感染,泪眼朦胧。   与她思维同频的钟离也掩面低头,深呼吸调整情绪,片刻之后才道:“……难怪归终彼时消沉许久,留云和歌尘想方设法开解,她才难得开怀,其中竟有这样一桩往事。”   与人子同行数千年的摩拉克斯,曾经面对过无数个相似的时刻,寿命短暂的人类聚集到他身边,或是拿起武器加入战斗,或是殚精竭虑辅助仙家治理民生,一代又一代来来去去,竟也填满了这漫长到遥不可及的年岁。   他们怀抱着何等觉悟,他们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感情。   钟离本以为自己早已司空见惯,不再探究,但今日一遭,又被唤起了他从未遗忘的旧时记忆。   一时感慨万千。   苏合擦干了眼泪,又被钟离复杂的心绪蒙头盖脸地袭击,不免也揉着额头跟着叹气。听见她的声音,钟离恍然抬眼,见她摁着额角,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然温度比之前还要高。   钟离犹豫着问:“地脉……”   苏合也发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发烫,理了理思绪,循着那似是而非的飘忽感知,道:“没有了,就这些。”   精力消耗劳心费神,几乎没有休息好,饭也没正经吃过,再加上大幅度的情绪波动,她病得理所当然。于是这下归离原也不能再停留,他们需要立刻返回璃月港,钟离离开壶中洞天前还不忘提醒:   “下次莫要贸然行事。”   苏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虽然给自己弄得发烧,但苏合其实对这次归离原之行还算满意,不管过程是什么,她的确弄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创作者对人物的揣摩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自己的阅历,如果是亲身经历会更好,所以苏合觉得还挺值得。   他心通没有断开,钟离对苏合的这种想法不是很赞同,持保留意见。   两人先是去不卜庐开了药,然后钟离把人送回家中,苏合肯定需要人看顾,钟离正在犹豫是自己留下来还是让苏合唤回倾江月,可惜天公不作美,他们前脚到家,后脚璃月港便下起了春日难得一见的瓢泼大雨。   苏合还算精神,看着窗外的大雨,慢悠悠道:“下雨天,留客天……”   钟离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接上了下一句:“……留我不留?” [89]第 89 章:春夜喜雨   春日的璃月港很少下起如此滂沱的雨,上一次还是在苏合十二岁时的仲春。   那个春天留给苏合的印象并不好,透骨的冷雨,不可理喻的同窗,失血肿痛的伤口,还有要命的高热,哪怕机缘巧合与铜雀结识,她也不常回忆这段经历,回忆彼时自己的孱弱狼狈。   而今再看如此骤雨,心境已然有所不同。   明明没有过去几年,却已经像上辈子那样遥远。在苏合离开私塾后,行秋去灵濛山学艺前,他曾经问过苏合,要不要找人去轻策庄或者更荒僻的地方打听一下当年那个男孩的情况,苏合没答应,她不好奇对方的下场。   见识过更广大的世界,便很难再回到那个封闭的环境,去和观念完全不相同的人纠缠。   苏合倾身推开木窗,系上窗帘,坐在窗边的书桌旁,托着下颌往外看。她已喝过一剂药,回来的路上又买了些零嘴垫肚子,此时虽然仍然在发热,但人还算精神,给自己加了一件外套,便有檐下看雨的闲心。   吃虎岩的地价不及绯云坡和玉京台,却也十分可观,这也是为什么苏家老宅明明占地颇大,庭院偏偏相对小巧。   四体不勤如苏合,早年自然疏于打理,在倾江月能够短暂拥有实体之后,这处庭院才派上用场。   天使小姐兢兢业业地花了好几旬,一点一点将荒草丛生的庭院打理整洁,苏合后来总是猜想,她使镰刀的技巧莫不是在这时候练出来的?   之后倾江月又让苏合去买了花卉种子陶盆肥料,她就用那一天到晚可怜巴巴的实体化时间,精心栽种料理,花了数月才让单调的庭院变得美轮美奂,四时有花木,年年有盛景。   接触到尼可之后,苏合才了解到,天使这种生物,曾经确实相当一部分有打理花园的爱好。   只是后头岩龙蜥琥珀初来乍到,为了不让它破坏地砖,倾江月只得专门空了一片土出来供它出入,没成想这初通人性的家伙明明不吃花花草草,却还是时不时去破坏她的盆栽,苏合家里因此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现在倾江月去给魔女会打工,归期不定,苏合又和琥珀说好过段时间才会回来,庭院里便不免空空荡荡的。   苏合与自己的造物都是安静的性格,琥珀也不会说话,不大的花园里常有鸟雀来往,也算是给这间空荡荡的宅子增添了不少热闹,只是今天的雨来得太快,如今只有屋檐下的几窝燕子挨挨挤挤,叽叽喳喳。   行秋从私塾毕业后同她说,教室外头屋檐下的那窝燕子早几年便离了巢,后头也不曾回来过。   当时苏合还有些可惜,后头她灵光一现,抬头观察了一番自家屋檐下,便赫然见着了几只熟悉的鸟儿。   她在私塾的走廊上见着它们时,它们还是巢穴中的雏鸟,现在竟也有了自己的小家。   新巢旧友,莫过如是。   苏合认得它们,它们也认得苏合,今年春天仍然回到旧巢,与她同在这片雨中。   她朝窗外伸出手,燕巢里的一对成鸟中便有一只扑闪着翅膀飞了下来,轻盈地落在苏合手背上,轻轻叫了两声。自从认出了长翅膀的老朋友,苏合便有准备饲料小虫的习惯,如今正好取来喂食。   苏合看得分明,它的巢穴里添了三只雏鸟,正嗷嗷待哺,如果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出去捕食,苏合有些担心这对成鸟遭遇意外,索性将买来的小虫都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任由这对勤恳的夫妇取食。   成鸟中的另一只原本对苏合并不熟悉,只是看见伴侣从她这里得到食物,便试探性地飞落下来,并不靠近苏合伸出的手,只是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去叼小虫,来回飞了几次,苏合才能上手轻轻抚摸它背上的羽毛。   另一个巢穴的燕子也飞了下来,鸟儿扑腾着翅膀的声音和叫声都被连绵不断的雨幕掩盖,直到钟离将带去的行李都取出来放好,带着需要归置的物件折回苏合这里,才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雨势略有减小但尚未停止,随着时间推移气温也逐渐下降,钟离有心提醒苏合关窗,以免病症越发严重,却见她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在她窗台上蹦蹦跳跳的燕子,也只好放弃这不解风情的想法。   钟离从窗前走过,燕子们只是转头看了看他,就继续自顾自互相嬉戏,而窗内的苏合则微微抬眼,视线跟着钟离转移,直到他推开虚掩的房门,站在她的衣柜前,问斗篷和外套该放在何处。   他既然代劳,苏合便没有起身,懒懒道:“斗篷挂在最左边,外套中间,其他衣服没动过,原样放回即可。”   放好衣裳,钟离又另外取来一件厚实的斗篷,不顾苏合缩着脖子躲,硬是把她按在椅子上套了斗篷,才慢悠悠地说出话来让她注意身体,本就病中虚弱,如若再风邪内侵,便要去白大夫那里更换药方。   喝的药会不会更苦对苏合而言没什么威慑力,她主要不乐意三番五次往外头跑,只好老老实实系上斗篷。   做完这件事,钟离看了看苏合的状态,确认她病情稳定,便要离开苏合的卧室,可惜苏合是不会让钟离在别处待着的,钟离只好寻了另外一张椅子坐下,同她一道观赏这春日难见的大雨,和在她窗台上无比自在的燕子。   卧室的藏书虽然没有书房那么多,但是苏合还是能翻出不少,一人分了一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只是钟离翻着手里内容不着边际的话本,听着雨水淅淅沥沥砸在瓦片上,鼻尖萦绕着室内木质调的暖香,逐渐出神,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地接了苏合的话,还留下来的。   这话如果说出来,苏合一定会回他一句“来都来了”,因此钟离只好默然沉思。   天色在书页翻动间逐渐暗淡,窗台上的燕子早回了巢,窗户也已经合上,苏合按开台灯,将素色绣白山茶的窗帘放下、拉开,室内便只剩下色调温暖的灯光,以及香炉的点点红芒。   钟离捻着书页,不期然抬眼,却见苏合已经离开窗边,如今已经窝在她的抱枕和软垫堆里,怀里抓着仙祖法蜕玩偶的毛绒尾巴,昏昏欲睡,而外头雨声仍然一刻不停地响。   他本不该打扰她休息,但又很快想起这姑娘这一两天饮食极度不规律,往往都是拿点心零食对付两口,出门在外又遇上突发事件,没有空闲料理也就罢了,现在回到家便不能如此敷衍。   想到这里,钟离便放下话本,起身轻轻推门,离开这间温馨得几乎让人沉溺的卧室。   他绕着庭院中的小花园走进一条短短的回廊,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厨房,只是内中情形让他颇有些无语。虽然钟离一直知道苏合不会做饭,但厨房能干净到这种程度,也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虽然灶台厨具不是没有使用的痕迹,但显然有了些年头,让钟离想起胡桃苏合并她们的其他友人的那次聚餐,当时热火朝天,可也是几年前的事,这里早便被冷落得不成样子了。   钟离四下翻找起来,他记得苏合在某一次总务司年礼大派送的时候提过,她虽然基本不在家里做饭,但还是会习惯性地留下一些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干货和米粮,以备不时之需。   在橱柜的深处,钟离果然找到了几包蔬菜干和扇贝瑶柱之类的干货,还有一袋密封良好的新米,他又回到书房,把从外出的行李里取出的一些吃食也拿过来,叹一口气,认命地挽起袖子。   钟离偶有闲情逸致,也会自己下厨,他除了海鲜之外没什么忌口,也偏爱做工精细滋味丰富的菜肴。   他自己就会做一道大菜:腌笃鲜,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有的食材根本不够,天色已经暗下来,此时出门采购显然已经来不及,而退一万步讲,苏合如今也吃不了这个。   嗯……不宜用发物,不宜重油盐,不宜用新鲜度存疑的食材,思来想去,约莫只有熬一锅菜粥配糕饼。   好不容易下一次厨就做这些,钟离很难不自嘲大材小用。   但不管怎么用,有用就行。   春雨连绵不绝,苏合在雨声的白噪音里迷迷糊糊睡去,也在这样轻柔的声音里醒来。卧室里除了她空无一人,苏合下意识以为钟离趁她不注意离开了,可打眼一瞧,看了一半的话本还夹着她的叶子书签。   外头也有别的动静,是炉膛里柴火哔剥的声音,苏合难得睡了一场无梦的觉,此时还没完全清醒,只是被唤醒了童年的记忆,以为是家里人回来了,虽然觉着哪里不对,可也还是拢上斗篷,急匆匆地推门而出。   略带土腥气的潮湿冷风取代了室内的木质暖香,不由分说地扑到苏合脸上,让她顿时清醒过来。   父亲母亲还在须弥沙漠跋涉,与蝎子和蛇搏斗,怎么会回家来呢。   可这远远瞧见的厨房灯火,还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苏合一语不发地往前走,熟门熟路绕过花园,走过连廊,推开厨房的门,见到的便是钟离挺拔的背影。   是他啊。   钟离见她找来,有些诧异,空出手来给她倒了半碗米汤,让她去一边的桌子上坐下,便回去继续在灶台前忙活。钟离的长外套搭在一边椅背,衬衫袖口挽起,勾勒出线条优美的腰背曲线,别具风流。   这种从容之态原本会在第一时间就吸引苏合的注意力,让她开始欣赏青年的一举一动,可苏合吸了吸鼻子,嗅着空气中温暖的米香味,不知怎么的,胸中涌上了一股更加温暖、也更加厚重的情绪。   有别于驱使她做出种种大胆举动的那些,现在少女心中油然而生的情绪更柔软一些。   苏合一时之间说不出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就想这么坐在这里,定定地瞧着钟离的背影,即使别的什么也不做,也会觉得非常安心,灶膛里闪烁的火光将暖意带到整个厨房,苏合便觉得自己像泡在温水里。   醇厚的米汤散发着热气,蒸腾起来的白烟轻轻覆盖少女的眉眼,她伸手捧着碗,看着钟离出神。   连窗外的雨声好像也变得更温和,淅淅沥沥地落在瓦片上,从房檐处滴落,汇入地面的涓涓细流,在轻缓的水流声中最后没入泥土,化作滋养生命的流泉。   连接彼此思维与心灵的仙术早已断开,苏合只能自己品味胸中翻涌的种种。   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今时今日,此时此地,她只想要和这个人就这么待在一起。   钟离耐心地等着熬煮的菜粥火候到位,一边将另一眼灶上的蒸笼取下,从里头端出了几盘适合下饭的点心,先搁到了苏合面前,却见她捧着米汤的碗,目光在他身上,仿佛一刻都没移开。   青年此时的注意力全在锅里,没注意到苏合的些许异常,只以为她是嗜甜的毛病又犯了,米汤里不加点糖喝不下去,便轻叹一声,找出还完完整整包在口袋里的冰糖,拣出几粒仍在苏合的碗里,道:“不许再多了。”   苏合一愣,霎时回过神来,低头一看,透明的冰糖已经被半透明的米汤淹没,看不了究竟有多少。   不过有多少也不妨碍喝就是了。   她对着钟离的背影发神许久,原本滚烫的米汤也到了适口的温度,柔润的米香里如今又裹挟了不易察觉的甜味,的确是苏合会喜欢的味道,她抽了一双木箸搅了搅,便安安心心喝起来。   暖意顺着咽喉往下,直到肚腹,又发散到全身,连苏合微凉的手指都被这热度浸染了似的,从外头带来的那点寒凉全然消散无踪,只剩下舒适的暖意。   不多时钟离便熄灭灶火,端出两碗火候刚好的浓稠粥水,并着蒸笼里的一叠桂花发糕上了桌,摆在两人面前。   钟离看起来有些遗憾,他道:“你厨下十物八缺,我尽力收拢,适用的也仅此而已,实在简陋。今日大雨,本该有些驱寒的饮食,只是既没有姜也无红糖,更遑论其他,唉。”   苏合捏着木箸,鲜见地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她讷讷半晌,只道:“不必紧着我的口味。”   钟离不太赞同:“此言差矣,病中餐食就是要让病人能够下口,否则就算山珍海味亦没有意义。”   苏合没有继续和他就着这个话题讨论,只是默默把脑袋埋进了粥碗里,钟离见她已经开动,也没有多言,而是顺理成章一同享用这简朴到可以说粗陋的晚饭。   吃完晚饭收拾干净厨房,钟离便腾出手来,打算去收拾一间以供留宿的卧房,可当他问苏合哪一间合适的时候,下巴搁在抱枕上的魔女小姐却摇了摇头,道:“就在这里吧。”   苏合双目澄澈,眉眼舒展,面上没什么调侃的神色,也不见一丝促狭,仿佛自己的提议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钟离拧了眉正待开口,她便歪了歪头,语调和神情都很柔软:“……不必担心,我不会动手动脚的。”   钟离毕竟担心她夜里又烧起来,只好充满疑虑地答应下来,真到了休息的时候,也无视了苏合从父母主卧里找出来的睡衣,直挺挺地和衣而眠,看起来真的很担心自己的清白。   左右苏合真不打算对他怎么样,只是借着他衬衫透出的体温,让自己觉得安心罢了。   真是一场好雨,她想。 [90]第 90 章:三堂会审(?)   春日骤雨直到天明时分才渐渐停止,待到苏合打着哈欠推开窗户,便见屋檐上还有残留的水珠滴落。   天色已经放晴,碧空高悬,曙色淡淡,空气中还有些许寒意,但不影响一夜好眠后格外精神的苏合,只见她叼着发带草草扎了长发,换上家常的衣裳,便取了个布口袋到庭院的小花园里,去捡那些被风雨打落的花。   小花园里数目最多的花木有两样,一是绣球,这是夏天的花,五六月份才是花期,现下还是一片青绿,折枝落叶虽多,但形容还不算狼狈,另一样是白山茶,这种花花期很长,能从头一年十月开到次年五月,春季是其盛花期,这次也是它们遭殃最严重。   苏合想着倾江月要是回来,见她的白山茶被折腾成这样,定是要伤心的,不如将被打落的花收集起来,收拾收拾晒干,能保存更久的同时还可以有别的用处。   钟离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姑娘出门用的那套衣裳,腕饰裙摆和帷帽上装饰的,似乎也是白山茶。   恍然的同时,见她如此闲情逸致,穿得也厚实,钟离便没有打扰,径自去熬药。   苏合的症状虽然在得到良好休息之后缓解大半,但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按照白术的医嘱,还是把拿回的药全部服下为妙。   苏合捡了一会儿,收了半口袋整朵整朵的白山茶,取水来仔细洗净,又把积了不知道多久灰尘的簸箕拿出来,洗洗晒晒,最后才把白山茶一朵一朵晾开,放在已经升起的太阳底下,任它晃眼。   做完这些事,苏合便拍拍手,坐到了院子里的秋千上,秋千架的位置选得好,斜斜对着春日的暖阳,苏合坐上去试了试自己的身高,遗憾地发现没有丝毫变化,只好微微闭起眼睛,晃晃悠悠地晒起太阳。   得到充足休息的脑子此时也重新转动起来,苏合开始构思要如何将从地脉梦境中获得的信息用在第二卷的内容上,她现在有些疑心,用武器作为载体固然可以呈现战争的残酷,但在叙述上未免显得……有些没有温度。   璃月先代的史学著作固然言辞严谨,但相当一部分也掺杂了许多作者的个人观点与政治倾向,大概整个提瓦特,除了世界树的记载可以说真正客观之外,就没有什么史学作品完全没有一家之言。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过于拘泥于其中,做好取舍,明确叙述主体即可,不够严谨的可以用论文补充嘛。   说起论文就想到须弥教令院,想到教令院就想到还在那边吃沙子的爹妈,苏合由衷希望他们离开沙漠的时候不要顶着一身时髦的黑皮,母亲还好,深色的皮肤能增添她的魅力,父亲通身书卷气,黑了那可就……   苏合想着想着,竟然自己笑开了。   没等她继续思考,家门便被人从外面敲响,苏合有些奇怪会是谁找上门来,便跳下秋千去开门。   外头赫然是大包小包的胡桃和香菱,两人见苏合来开门,都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看上去没有大碍,不是一脸病容,便狠狠松了一口气,香菱道:“我昨天去白大夫那里取药,看见了你和钟离先生,你病了?”   胡桃:“不是说去归离原考古吗,这么快就回来,肯定出什么事了,所以我俩就来瞧瞧你。”   苏合把两个小伙伴放进门来,才道:“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胡桃绕着苏合转了两圈,捏了捏她脸颊上的软肉,才一拳锤在掌心,表示肯定:“看着确实没事。”   香菱见此,便将两人带来的东西拎起来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道:“我和胡桃还说,要是你病得厉害,正好这几天我们都有空,就过来看看你,免得你不出门把自己饿死在家里。”   苏合正想反驳自己哪有那么容易就饿死,却听见香菱的声音越传越远,赫然向着钟离所在的地方而去,她这才想起自家还有个大男人,一时有些紧张,却还要面色如常地和胡桃打嘴仗:“这是污蔑。”   “我可不管,”胡桃哼了一声,“你的自理能力嘛,那可是神鬼莫测,谁知道会不会突发奇想。”   她可还记着上次聚餐的时候这人和行秋整出来的活呢。   苏合注意着厨房的动静,香菱进去后安安静静的,放下东西没一会儿,便端着一只碗出来:“真难得你竟然开火了,灶上还有一碗药,是白大夫开的吧,放着有一会儿了,我给你端来了,快喝。”她并没有起疑。   看来钟离是想办法躲过去了,还把自己的痕迹也收拾干净。   苏合暗暗松一口气,虽然总有坦白的一天,但她一点也不想现在就被朋友们三堂会审。   就算是不拘小节如她,也是会感到尴尬的。   两个姑娘见她没有病得起不来身,放下东西和她说了两句便要离开,放松下来的苏合则有了逗趣的心思。   只见她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问香菱她家万民堂有没有会员卡的业务,自己在万民堂吃了那么些年的饭,怎么说也算是高级会员了吧,要是有张会员卡,以后是不是都有折扣。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要折扣,纯粹心思活络了在犯贱来着。   香菱多了解自个儿的小姐妹,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没在盘算什么好事,眉头一挑,腰间一叉,斩钉截铁:“我家什么时候有会员卡了,又不是琉璃亭和新月轩,我看你就是在拿我开涮,想都别想。”   说罢,伸出手指头往苏合脑门上就是一戳。   “欸,”胡桃灵光一现,来劲了,“你家往生堂也有不少消费,这样吧,香菱不给你会员卡,本堂主给你!”   说罢,胡桃从衣袖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子,“哎哟临时找的你可别嫌弃”,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炭笔,在上头煞有介事地写写画画,末了将其折成个纸花的模样,塞到苏合手里。   “凭借此卡购买往生堂业务,第二碑半价第三碑免费,附赠基础法事套餐并三年扫墓服务,怎么样很划算吧!”   苏合被她逗得直笑,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接过纸片,收进衣兜里:“好好好,我却之不恭。”   三个姑娘又嬉闹一通,苏合才把她们送出门去,关好大门回到小花园里时,她的心情仍然十分愉快,抬眼一看,钟离已经重新出现,正在把簸箕里的白山茶翻面,看着十分自在,并无情急之下躲藏的窘迫。   苏合好奇道:“你藏去哪处了?”   钟离:“壶中洞天。”   苏合眨眨眼,称赞道:“厉害。”   钟离摇了摇头,神情略显唏嘘,温和道:“你昨夜不留我,今日也不会如此忐忑。”   苏合在秋千上往前挪了挪,让脚尖碰到地面,用力一点,秋千便摇晃起来,她的话语飘散在风中:“昨夜不留你,便错过春夜好雨,也错过今朝晴日,怎么看都是我赚了。”   还有更重要的苏合没说,在那样如同家人一般的氛围之后,再让她独自一人,总归难捱。   钟离一叹,便只好这么看着她,看她简单扎起的长发随风飘荡,看她似有笑意、轮廓柔和的侧脸。   最终话到嘴边,也只是一句:“仔细当风。”   不过苏合能把香菱胡桃糊弄过去,却不一定逃得过莺儿的视线,他们两人昨天从不卜庐回来时,天色还不算晚,莺儿在春香窑,正好在准备下班,略一错眼便看见了他们匆匆而过。   果不其然,两个小姑娘离开没多久,笑意吟吟的大姑娘便找上了门。   苏合把她请进来,莺儿便左瞧瞧右看看,末了,玩味道:“阿煦呀阿煦,把你的对象叫出来吧,别藏了,我昨儿个就看见你们了,今天也一直注意着,除了那俩小姑娘,你这里前门后门可都没人离开过呢。”   魔女小姐只好无声点点头,不多时,钟离便从某个角落走出,颔首问候:“莺儿姑娘,日安。”   莺儿捏着帕子半掩唇,眼神奇异,上上下下刮骨刀子似的把钟离锉了一遍,慢悠悠道:“原来是你啊,钟离先生。我还以为会是飞云商会二少爷,或者那愣头青似的小方士,没想到阿煦喜欢这一款,嗯……年纪大些的。”   苏合目光游移,钟离神情自若,甚至呷了一口茶。   莺儿见他半点不慌,便调转枪口,好整以暇地问苏合:“昨日是怎么回事?”   苏合硬着头皮解释,本着良心实话实说道:“一同探索遗迹,我半路急病,只好折返,我让他留下照看我。”   莺儿眉头一挑:“她让你留下你就留下了,钟离先生?”   青年没有说什么盛情难却之类的推脱之语,只道:“是。”   两人都没有逃避话题,也没把责任推到对方身上,这倒是让莺儿有些诧异,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她本来路上还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那么早就跟苏合说这些,阿煦会不会被哪个男人骗了吃了亏,会不会自己处理不了这事……之前放出的大话,到现在全变成了忧心忡忡。   但现在看来,这两人可比她自己的第一任对象靠谱多了。   至少不会被家里抓住了就急眼,一边急眼一边推脱,呸。   但放心归放心,该问的还是要问,莺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道:“实话实说,进行到哪一步了?”   说起这个,苏合就一点不心虚了,她哼唧了一声,似有不满:“安如磐石,寸步不移。”虽然是她承诺的不动手动脚,但这人衣冠整齐地躺在一边,很难不让人疑心是一尊石像或者往生堂的客户。   钟离:“……”他明智地保持了沉默,心道她不是没有性/压抑吗。   莺儿伸手就给这姑娘脑门上来了一下:“你放过人家吧。” [91]第 91 章:宝藏归离   苏合病愈之后,又在璃月港歇息了几日,便与钟离二度北上归离原。   她这次总算学聪明了,不论亲身探查还是远远观望,都十分谨慎,没有夜观天象也没有触及地脉,只老老实实把自己当成个没有神之眼、也没有特殊能力的考古新人,而钟离则是她的导游。   不过上次来去匆匆,没有碰上常在遗迹附近出没的盗宝团,这次他们长期逗留,便遇上了好几拨小贼,苏合本想将倾江月召回,钟离却表示无需她费心,一人一枪便把对面揍了个人仰马翻,每每缴获物资若干。   本来他们携带的日用品只够在归离原停留数日,之后便要去望舒客栈补给,但有赖于盗宝团接二连三孜孜不倦,他们的物资也一直得以补充,实在不济,还可以牵着这一串不法分子去千岩军的住所换些吃用。   反正苏合在遗迹里流连忘返,碰上盗宝团简直瞌睡遇上枕头。   只可惜几次三番下来,盗宝团也意识到他们碰到了硬茬子,渐渐便不敢来侵扰,待到苏合把周围遗迹都转过一圈,记下石碑上有些模糊不清的碑文,大概梳理了归离集的记录,盗宝团更是好几天都看不见一个。   “也不知如果雷德·米勒看见如今的盗宝团,会有什么心情。”苏合有些唏嘘。   两人索性不再盼着有人上赶着给他们送物资,苏合更是将注意力都放到了遗迹碑文的解读上,其中写道:“教之以智、律之以德、坚其筋骨,众志一心,四者汇之而成‘归离集’。”①   她希望她的子民富有智慧,拥有崇高的道德与强健的体魄,团结一心,文明亘古不移。   按照碑文中所记载的归终四诫,苏合又到相距甚远的周遭遗迹里好找到了几个泛着光的符文机关,读取其中信息之后,有了一个有趣的发现:遗迹里可能借此箴言埋藏着宝藏。   归离集已经荒废数千年,盗宝团兴起也有将近五百年,很难说这一宝藏是否还存在。   出于好奇,苏合将四个圆盘机关中对归终四诫的注释一一记录,在接触过这四个圆盘之后,苏合盯着“汇成之地”四个字思考了一会儿,便让钟离把地图翻出来,在四个遗迹处标点,而后两两相连。   西北与东南相连,西南与东北相接,两条直线近乎囊括归离原的整个平坦地区,再往南便是天衡山的起伏,而两条直线交汇之处,就在两人附近不远处,是遗迹秘境西北方的一处深潭。   那处秘境钟离带着苏合进去过,里面是一些归终研究剩下的遗迹守卫,属于坎瑞亚特产,而两人来到那处深潭时,也看见了熟悉的自律机关,设法将之瘫痪后,归离集遗民的宝藏便顺势浮现。   苏合在里面翻了一通,有不少财帛、宝器,只是没有她预想中的文献资料,不免有些失落。她没动那些东西,而是将其归置之后又往里面塞了点杂七杂八的玩意儿,最后放回原处,转头便问钟离能不能将那些机关复原。   这些东西不像归终机一样复杂,钟离点点头,自去摆弄片刻,不多时便回到了水潭附近,他盯着凹坑看了半晌,把那只瘫痪的遗迹守卫又塞了回去,而后便看着水面逐渐升起,一切恢复原状。   他这时才问:“不拿走那些宝藏么?”   “没有我想要的东西,留给冒险家吧。”比起摩拉和古董,探索过程中得到的信息更合她的心意。   由此归离原遗迹的探索便算是告一段落,两人收拾收拾东西,继续北上走一段路,前往荻花洲,他们打算在望舒客栈休息几日,养足精神,随后才返回璃月港。   虽说有壶中洞天,一路上不必风餐露宿,但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盗宝团,外出携带的大多是干粮,新鲜的餐食在第一日就已经消耗殆尽,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需要用来探索遗迹和休息,没有食不厌精的条件。   钟离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他疑心苏合要是再不好好修养,回了璃月港又得喝几天药。   两人抵达望舒客栈时正是黄昏,暮色四合,碧蓝的天穹染上霞色,来到客栈之上,四野眺望,只觉心旷神怡,满目开阔,璃月山水景致绝佳,此时晚霞也格外瑰丽,此处客人颇多,却并不嘈杂。   远离了遗迹的砖石与尘埃,苏合扶着栏杆,驻足欣赏了好一会儿此间分外明澈的晚云山水。   待到寻了一处桌椅点单上菜,两人才发现一件新鲜事:铜雀正在厨房里给大厨言笑帮工。苏合要的那道饭前点心——多加糖的杏仁豆腐——就是被这位融入人群已久的夜叉端上来的。   他见着这两人也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苏合姑娘,钟离先生,二位久见。”   苏合很快就想起铜雀寄来的上一封信,信件里说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烤螭虎鱼的所有技巧,便辞去了在璃月港的工作,决定休息几天再去物色下一份,没想到会是在望舒客栈。   她点点头:“久见。”   “原来如此,”钟离道,“难怪最近没在璃月港看见你,原来是换了东家,如何,在此处可还习惯?”   铜雀挠了挠头:“托老板掌柜还有主厨的福,我在这里挺自在的。”   钟离一笑:“那就好。”   三人又借着这个话题闲聊几句,从铜雀的通勤距离到两份工作的待遇,又说到常驻此处的降魔大圣,直到言笑在厨房里喊铜雀去帮忙,他才匆匆离开,不久之后便将别的菜端了上来。   此时正是饭点,无论是路过打尖的旅客,还是驻留客栈的房客,都有用餐的需求,无论是掌柜还是跑堂帮厨,都在有条不紊地忙活着,也不好把铜雀请来用餐,因此苏合与钟离便慢慢地吃着,正好细嚼慢咽。   苏合干脆趁热打铁,先吃得半饱,便从包裹里拿出纸笔,一边翻之前记录的种种碑文图画,一边在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赶在吃第二轮之前,将第二卷正文的前置论文敲定好了标题。   《论经济重心的转移对文明形态的影响——以归离集-璃月港为例》   苏合相信现代璃月的文化传统中必定有属于归离集的那一部分,就像沉玉谷先民的文化也在如今的璃月得到了保留一样,借由如此论题,就能最大程度地阐明两地之间的迁徙与流变。   从璃月港到归离集,又从归离集返回璃月港,看似是归去来兮,实则情形与因由都不同,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层岩巨渊关停,并且暂时没有重开迹象的如今,璃月可能需要思考要如何以矿产之外的资源填补经济损失。   苏合觉得归离原就挺合适的,那么大块的平原不利用起来可惜了。   只是上面归离集的遗迹要如何保留,目前还没有头绪,苏合想着自己只是提供一种思路,退一万步讲,这不过是作为论文中展望未来这一版款的填充内容罢了。   确定论文标题,大致划分内容,苏合没有指导老师,一应研究经费自理,所以也不需要开题报告,只等着回到璃月港暂且休息几日就可以直接动笔,省下了论文撰写流程中相当麻烦的环节。   简单制定了计划,苏合便收起纸笔,继续慢吞吞地用餐,等到望舒客栈最忙碌的时间段过去,铜雀便道了一声失礼,领着魈推门进来,还拎着着一个挺大的食盒,里面是加的饭菜与碗碟。   只听他道:“降魔大圣方才除魔归来,我一问,他又是一整日未进水米,索性就和言笑又做了几道,这便一并送来,我是劝不动我这位同族顾惜自身,想着钟离先生在的话,情况或许会好上一些。”   果不其然,魈一见钟离也在,登时手脚就有些僵硬,看上去条件反射想要行礼,而钟离彼时嘴里正嚼着东西,不方便说话,只好放下筷子抬起手掌向下按了按,示意他不必多礼赶紧坐下吃饭。   许是知道魈不自在,钟离没有同他搭话,而是与铜雀攀谈起来,苏合瞅了他一眼,也体贴地移开了视线。   铜雀的态度和方才一样自在,许是在市井中锻炼出了许多胆气,又或者听到了太多凡人钟离的传闻,让他心中凛然不可侵犯的岩王帝君形象逐渐淡去,才能这样大方不扭捏地与钟离闲谈。   这或许恰恰是钟离想要的姿态,一个话本来就不少,和刚见面的陌生女孩儿都能唠上一两个时辰,另一个如今也颇为健谈,深谙如何接话才能让话题继续下去,场面一时十分热络。   魈打开食盒默默用餐,苏合则有一搭没一搭地拣着花生米,竖起耳朵听个热闹。   铜雀说轻策庄前些年来了一家三口,那是他复苏之前的事情了,据说这三人曾经颇有家资,定居在璃月港,后头却因为经商失败而破产,不得已来到了生活成本较低的轻策庄。   听着有点耳熟,苏合想,像是几年前她那位动手欺辱她的同窗,不确定,再听听。   铜雀又说,那家有个独子,颇为娇生惯养,大抵是一出生就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只是家道中落之后,父母起早贪黑做些小本生意,还要兼顾在乡间的田地,便没那么多精力娇惯他,他很是闹腾了一阵。   后头不知道怎么的,离家出走了一阵子,父母漫山遍野地找,半夜终于在无妄坡的一个山洞里找到了他,十几岁的少年人,却像是被吓破了胆子,叫唤了好几天有鬼——可无妄坡不就那么个阴森的地方么,有什么都正常。   苏合拨弄着碗里的花生米,心想应该就是那家伙,只不过好像是胡桃又发力了……   大概是被吓着了,又在山里摔了一跤,又冷又饿,那孩子病了半个月,人都削瘦许多,不知怎么的竟然懂事了,听人说已经不再到处折腾惹事,反倒会帮着父母料理田地,安分得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父母真以为他中邪了,攒了许久的钱财去请来一位天衡方士,结果那位少年方士跟着去看了一眼,说这家伙好着呢,也没有妖邪,虽然话不太好听,可也没收他们钱,这对夫妻这时候才放下心来。   去岁风调雨顺,据说这家人的收成也还过得去,算是彻底融入轻策庄,成了这里的一员。   铜雀语气调侃,说没想到无妄坡的那些个神神鬼鬼,还有这样为人师表的一面。   嗯,这份夸奖她就替胡桃收下了,苏合想。   她不太关注当年之事的后续,听完这一遭也就完了,心里没什么波澜,左右早就已经是陌生人,就算今后遇上,她都不一定还认得对方的脸,不必多想什么。   钟离看起来却颇为专注,时不时发问,可铜雀虽说知道有这么件事,也没又贴着人家的脸去打听,能从其他农人那里打听一些事情已经算消息灵通,更细节的东西恐怕只能去问当事人。   打听这些没什么必要,正在交谈的两人恐怕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很快就换了话题,铜雀说起自己邻家的小姑娘,说是这姑娘前几年便得了仙缘,被歌尘浪市真君收为弟子,前不久刚刚被带去了璃月港。   这么小的孩子便要离开父母,跟着老师在繁华闹市生活,铜雀的邻居总有些不太放心,生怕孩子左了性子,就算萍姥姥已经详细解释叮嘱过,他们还是托同为仙家的铜雀代他们关照一二。   苏合听了一耳朵,便想着回了璃月港且去玉京台看看,说不得能碰上萍姥姥的新弟子。   她也没忘了来望舒客栈的目的之一,她需要借来降魔大圣的和璞鸢一观,现在另外两个人聊兴正酣,她吃得差不多,魈也慢吞吞嚼着米饭耗时间,苏合便凑过去,小声问魈借他的兵器。   翠玉削成的长枪十分沉重,比之磐岩结绿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合费了老大的劲才把它放在桌面上,幸好是四角方桌而非圆桌,否则这桌子菜非得翻了不可。   钟离瞥见这一步,挥了挥手,翠绿的长枪便化作一只巨鸟,扑腾着跳下了方桌,张开翅膀把雅间里的空位挤压得差不多,铜雀起身调了调桌椅的位置,碧色的飞鸢才算没那么局促。   现在局促的是魈了。   和璞鸢似乎还是同当年一样,把这位个子不高,色系相近的夜叉当成了自己并不存在的同族幼崽,二话不说就将其拢在自己的翅膀底下,巨大的鸟喙轻轻梳理少年仙人的发顶。   啊……原来降魔大圣和自己的配枪是这种相处方式吗。   苏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这一幕记了下来。 [92]第 92 章:意外来客   在回到璃月港之后,苏合休息了几日缓解远行的疲乏,随即就开始撰写她那看了标题就让人头皮发麻的论文。   《璃月战争史》的第二卷时间跨度较长,苏合估计途中需要写的论文恐怕不止这一篇,一开始就做好了长期奋战的准备,有了这样的认知,她十分迅速地进入了严谨的学术状态。   无论是轻策庄现有的耕种轮作方式和归离集时期的对比,还是现在天衡山山口遗留的归终机与传说中翳狐机关的变化,又或者如今的农用机械和昔日之间的传承关系,都是值得拿出来好好探讨的论题。   当然,器械之外最重要的还是人,璃月的民俗文化考证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这就涉及到归离集之外魔神战争中诸事,包括轻策庄岩王镇螭的传说,无妄坡八奇炼桃都的旧事,以及沉玉谷旧主,乃至白马仙人……   这些事情哪怕只是一一列出,看上去也十分繁杂,但苏合已经准备了很久,如今倒觉得亲切。   她只觉得须弥教令院欠她一个因论派陀娑多的学位。   但想想教令院对院内学者的种种限制,苏合便觉得索然无味,虽然能够理解最初大慈树王和建立教令院的学者们对此的慎重态度,生怕草创时期的须弥重蹈古文明的覆辙,但就她自己而言,还是认为太过束手束脚。   君不见教令院的学术成果和科技水平这将近五百年都没什么大的突破么。   惯例拉踩完教令院,苏合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又被抓来给苏合打工的若陀龙王暗暗感叹老友和小友之间的氛围终于回归正常,他也能安安心心地悠闲度日,而钟离……他本不觉得两人往日有多腻歪,可现在偏偏又对苏合沉迷学术略显冷淡的态度有些不适应。   但细究起来,两人将彼此之间微妙的情感挑明前,他们分明也是这么相处的,彼时觉得恰到好处的距离,颇具分寸的言行,在钟离被苏合一次又一次打破底线之后,反倒显得疏远了。   苏合到底精力有限,不能要求她全心与论文搏斗的同时还能分出心思来顾及他,他年长她许多,应该包容才是。   钟离如此说服了自己。   可说到底,昔日被苏合的一连串攻势折腾得没办法的岩王帝君,到底还是被自己年轻的对象冷落了。   若陀对此的看法是:呵。   在撰写论文期间,苏合也在玉京台碰见了铜雀所说的小姑娘,歌尘浪市真君最小的弟子:瑶瑶。   女孩儿拿着长枪,跌跌撞撞地练习,她身量不够,也远远未长成,拿着和香菱一般长的红缨枪颇为费力,但一举一动都自有章法,可比苏合当年过来蹭课时手软脚软的模样看着专业多了。   当然,就算是如今这个年纪,苏合上去比划比划也一样手软脚软,要不了一会儿就会气喘吁吁。   苏合过来是为了寻萍姥姥,有些关于归终的旧事需要得到她的确认,如果可以的话,苏合也想见识一番这位仙家的音乐造诣,只是不确定这位隐于红尘的真君是否乐意同她提起这些旧事。   结果到了玉京台,萍姥姥没见着,见着了她老人家宝贝得不行的小弟子。   苏合也不去打扰人家,打过招呼后将自己带来的点心摆出来,便撑着下巴看瑶瑶勤勤恳恳地练习基本功,她一边看一边想,要是自己早年也能有这么勤奋就好了,可惜想了也没用,她的勤奋基本不在这件事上。   过了半晌,日头彻底升起来,瑶瑶练完了,气喘吁吁地把长枪放在一边,又绕着玉京台走了两圈,待到气喘匀了才回到原位,笑呵呵地和递给她点心茶水的苏合道谢:“瑶瑶有礼了。”   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又懂事又嘴甜,比起她自己小时候不想说话就假扮哑巴的劲可讨喜太多了。   如果说瑶瑶这孩子看着像一朵小雏菊,那她幼时简直就是一朵阴暗的蘑菇。   苏合接着便自我介绍,瑶瑶很萌地歪了歪脑袋,她跟苏合小时候一样,头发上也扎着铃铛,此时清脆地响,瑶瑶眨一眨她澄澈的赭石色双眼,又笑了:“师父和瑶瑶提起过,出门常常戴着帷帽的,是苏合姐姐。”   小姑娘扶着石凳子跳上了座位坐好,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点心,一边好奇地看着苏合。   苏合指尖挑开薄纱,绿莹莹的眸子盯着这个看上去和小可莉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看了又看,一个眨眨眼,另一个也眨眨眼,一个歪歪脑袋,另一个也跟着歪歪脑袋,面容并不相似,幼稚的模样却如出一辙。   良久,瑶瑶噗嗤一声笑出来,苏合也跟着眯了眯眼睛,然后便听小姑娘妥帖地道:“苏合姐姐,你带来的梅花糕好甜,不要吃太多哦,师父说‘过满则溢’,在吃食上也适用吧。”   瑶瑶说这话时轻轻咬了咬食指,看起来不是很确定自己的用法对不对,模样稚拙,分外可人。   苏合正想反驳这梅花糕甚至是减了糖的,但她随即就意识到这是从自己经常光顾的那一家点心铺子订的,那家的点心师傅早便习惯了她与众不同的口味,要减糖估摸着也是在她的标准上减。   幼童味觉敏感,许多大人吃了觉得可以忍受的味道,在小孩子的舌头上就难以忍受,苏合的感官灵敏度倒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退,反倒让她比寻常人更容易遗忘这一点。   苏合只好歉意地给瑶瑶到了半杯茶,看着她喝得斯文秀气,便知她被教得极好。   瑶瑶喝过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不能再吃喝,否则午间便用不了正餐,便大大方方地起了个话头,问:“苏合姐姐来找师父是什么事呢?瑶瑶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哦。”   “问些许旧事,”苏合有心逗逗瑶瑶,便道,“问萍姥姥的故友,问归离集趣闻。既然她不在,作为仙家弟子,不知瑶瑶对旧事知道多少,能否为我解惑?”   “嗯……”小小的姑娘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为难道,“瑶瑶年齿尚幼,师父同我讲得不多……”   “没关系,有多少说多少就好。”苏合本也不指望从瑶瑶这里得到确切答案,她只是逗逗小孩罢了。   瑶瑶费力地回忆着:“唔……师父说,她和留云真君是好朋友,还有归、归终?嗯,还有归终大人也是。她们常常一起研究机关术,还有、‘以乐会友’?师父有一把琴,可宝贝了,但她说、说什么来着?‘知音少……’”   苍老和蔼声音接过了小弟子的话头:“‘欲把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①”   萍姥姥背着一把琴,缓步而来,笑着对瑶瑶招招手,小姑娘便一溜烟下了石凳,跑到师父身边去。   老人模样的仙家摸了摸小弟子的额发,温声道:“瑶瑶今天可有认真练功?”   瑶瑶用力地点头:“瑶瑶没有懈怠,苏合姐姐也看见了。”   听见话题带到自己身上来,苏合便也点点头,表示瑶瑶练功的确很认真,就是她年纪太小,还不怎么拿得动枪,看着有些可怜兮兮的,萍姥姥便笑说瑶瑶这孩子最是用功。   说话间,萍姥姥已经走到了桌边,苏合将茶杯茶壶点心碟都扫到一边收起来,便见她取出一张质地柔韧的桌垫铺展开来,而后才放下背后的琴,缓缓坐下,轻轻抚摸、擦拭,而后调弦。   苏合带了抚琴用的香料与小炉,是挑了铺子里最好的轻策竹枝,萍姥姥调弦,她便焚香。   瑶瑶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显然不太熟悉这样的场面,苏合便用小指甲盖挑起一撮细细的香粉,轻轻蹭在小女孩儿的鼻尖,然后隔着帷帽的薄纱偷偷着看瑶瑶嗅来嗅去,最后打了个喷嚏。   就算打了喷嚏,瑶瑶依旧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喃喃道:“好香呀!”   看一个可爱一个俊俏的姑娘家如此逗趣,萍姥姥原本有些沉凝的心虚也不免轻盈许多。   “你们从归离原回来,老婆子我就猜到你要来寻我,还好早就把这件旧物取了出来”她沧桑的目光落在精美的琴身上,苍老而有力的手抚过琴弦,“只是现在,老婆子的琴声可催不开琉璃百合了。”   往昔的欢乐早已随着故人一同逝去,一如无数在战乱中散作尘沙的欢笑游乐。   萍姥姥轻叹一声,轻轻起弦,古调新弹,乐声时而悠远沉郁,时而顿挫轻缓,仿佛孤身行于月夜,只见衰草连天,满目仓皇,而后云销雨霁,太平人间,虽然往昔不复,光阴难追,可也有新朋知交,难能可贵。   此曲哀而不伤,含蓄隽永,让人洞见渺远过去,也得见灿烂今朝。   苏合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首全然伤感的琴曲,却没想到萍姥姥弹奏出的,是这样的曲调。只是看了看对着小弟子满目慈爱的老者,苏合便福至心灵,理解了萍姥姥的所思所想。   “时岁如梭,白驹过隙,老婆子我呀,就算一味沉湎过去,也总是要往前看的,还有那么些个弟子指着我呢。”   鬓发斑斑的老妇轻抚琴弦,她的苍老或许并非本相,只是时光沉淀,她便将其显化于外表。   左右,她那位早早离开的友人,再不会有这样体验苍老的机会了。   苏合离开玉京台时,回身远远望了一眼那祖孙似的一对师徒,心中若有所悟,不同的仙家对这红尘俗世也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远遁而出,有人身入其中,倘若那位还在,她会作何想呢。   诸般遐思倾诉笔尖,苏合自拜访过萍姥姥之后,没过多久便写完了论文,径自发表,在那之后又忙忙碌碌了大半年,她本想一鼓作气接着写下去,却被父母的一封家书打断了一口连贯的心气,不得不去处理随信而来的……   人。   没错,从须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随着信件来的是一个大活人。   苏合草草翻看信件,没有细看内容,只是确认笔记和口吻无误,才抬眼问道:“你是叫……阿巴图伊?那位巡林官推荐你来璃月求医?”   通身书卷气的青年看着十分局促,抱着一只看不清模样的机械核心,讷讷点头:“啊,是、是这样的。”   那情况大概不是这样的,毕竟须弥医疗免费,放着健康之家不去,翻山越岭到璃月来是怎么回事。   但详细的情况或许在信中,苏合便也没有拆穿,将这人从玉京台带去了不卜庐。   现在,让她来看看,自个儿爹妈究竟在信里写了什么。 [93]第 93 章:诸苦无隙   转眼便又是一年秋,不过今年却不像去岁那样燥热,一入了秋天气便很快转凉,换季时不卜庐便多了许多病人。   不过秋日的凉意已经持续了月余,不卜庐里头疼脑热的人少了许多,至少苏合领着阿巴图伊到不卜庐时,内中没有太多病人,白术正在给其中一位写药方,见苏合来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面色。   嗯,戴着帷帽,看不真切,白术便退而求其次,目光扫向随之而来的异国青年。   面色略显苍白,眼底淡淡青黑,显然经常熬夜,口唇泛青,疑似有心脉上的病症,看来这位才是今天的病人。   白术写完了药方,苏合便简单说明了来意,白术点点头,便将阿巴图伊请了过去,苏合自己则找了一副角落里的桌椅坐下,拿出父母送来的信件便拆开来。   在阅读之前,苏合走神一瞬,她想起今天过来似乎没有看见七七,可能是在后院晒草药吧,她随意地想。   亲爱的阿煦:   见信如晤。   按照化城郭与璃月之间的距离,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和你母亲应该已经抵达奥摩斯港,准备乘船前往稻妻——我们出访的最后一站,在稻妻的行程结束之后,如无意外,我们便要归返璃月。   暌违十余年,万望安好……想到重逢在望,为父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离开沙漠时,我和你母亲都黑了不少,我们去时在阿如村整备行囊,回来时也在同一处修整,阿如村的守护者却险些认不出我们,还是同行的库塞拉出言解释,戴着不少笔记卷轴的我们才没被当成可疑分子。   折返雨林后,我们发现教令院的风气比之我们深入沙漠之前更加古怪,须弥地形复杂,遗迹众多,我们已然在此地耽搁太久,原本还打算在须弥城暂且修整,整理资料,但再三思索,我们终究进入了道成林。   巡林官依然周到好客,得知我们从沙漠平安归来,这位年轻人也由衷高兴。   另,不知为何,你母亲近日精神不佳,巡林官和健康之家调配的安神香并未起效。   ……   别听你爹胡诌,我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快离开须弥了,老是做梦而已。   要我说,他们那些成天戴着虚空装置的学者们怕是理解不了这东西吧,须弥人很少做梦,尤其是学者,他们说“无知的梦寐已被真理勘透”。   梦境是人重要的反馈机制,就算我没正经学过医,军医也常常通过我们的梦境来辅助判断精神状况,怎么到了须弥这里,做梦就是要被摒弃的机制了,真奇怪,他们不探究人类进化之事,却要把梦境进化掉,难评。   另外,我们在沙漠中的收获比之前预计的还要大,坎瑞亚的大型耕地机在须弥散落各处,里面虽然倾斜得你爹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但是的确有不少很有价值的文献,能够大致拼凑五百年前须弥的情况。   不管教令院怎么想,我们觐见的对象始终以执政神优先,情报我也已经设法同步给了小吉祥草王。   还有,我俩有段时日没见着你的照片了,下次寄信到离岛的话,带上一张照片如何?   ……   在我们准备离开道成林,南下奥摩斯港的那几天,化城郭来了一位年轻学者,形容狼狈,似乎是提纳里的后辈。   即便身无长物,也对自己的研究成果严防死守,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教令院学生,我和你母亲对他研究的课题颇有兴趣,却得知这一论题在教令院被列为了禁忌,他本人也被逐出教令院。   我无意评价他国机构标准,只是得知他身有先天疾病,又似乎并不打算废止研究,只怕殚精竭虑,伤及己身。   提纳里显然亦有如此忧虑,我与你母亲思来想去,便想起总务司似乎有人才扩招计划,意图从须弥引进专业人士,也从民间征召有识之士,他虽已被驱逐,但提纳里说他学识尚可,大可到璃月尝试一番。   有才不问出处,璃月也从未明文禁止学者的研究方向,倘若他真能借此在异国他乡扎根,我二人举手之劳,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由此我们便为他准备了路费,劳你见到人之后带去医馆瞧一瞧,提纳里嘱咐他将病历带上了。   倘使没能通过总务司的考核,璃月的吏治较之须弥,还算可圈可点,在比奥摩斯港更繁华的地界,又无种种限制,或许亦能平安生活。   ……   行了,你爹说完正事,我来讲点别的吧。   按照行程计划,我俩回去的时候你应该没多久就要成年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有点想法的都可以说出来,以前寄给你的那些你说更喜欢诗歌文献,那下次也给你带类似的?   我听闻稻妻的那位鸣神也擅作和歌俳句,等我们抵达稻妻,就想办法收集一些,按照稻妻人对鸣神的崇敬程度,相关的诗歌流传下来应该不困难,按理来说社奉行还会发行歌集。   不过稻妻毗邻暗之外海,列岛孤悬海外,不论是当年的深渊入侵还是其他战乱,对此地的影响应该都不小,到时候我们同行的频率应该也会减少,但只需要忍耐一段时间就好了。   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阿煦。   ……   看完父母的信,苏合终于弄清了情况,也知道自己接下来其实不需要做什么,最多只为这位外国友人介绍一下可供下榻的客栈民居即可,父母一片好心,但最后结果如何还要看阿巴图伊自己的造化。   信件中没有提及阿巴图伊究竟在研究什么,但苏合扫了两眼那枚核心,倒觉得和坎瑞亚的耕地机有几分相似。   苏合不懂机关术,但她大概知道七国几种常见坎瑞亚自律机关的形制,而且目前大部分遗留在地面上的自律机关使用的都不是极度危险的深渊力量……在某些须弥文献中,这种物质被称为“阿索斯”。   既然不是深渊力量,那应该就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危害吧。   苏合趁着白术还在为阿巴图伊斟酌药方,又细细翻阅那些健康之家出品的病历,便问阿巴图伊:“劳驾,你的研究方向和学派是?”   “生论派……担选修了很多妙论派的知识。我在研究机械生命,我想要那些机关拥有真正的生命,会哭会笑,能够自主思考,但这在教令院是不被允许的。璃月……”阿巴图伊有些犹豫,面带迟疑。   苏合道:“一般来说,只要不对周围的人和环境造成伤害,没人会管你研究什么——深渊和魔神残渣除外。”   总务司的考核在数月之后,苏合简单告知了阿巴图伊注意事项,又给他一张璃月港地图,细细告诉他客栈在何处,书舍又在什么地方,在哪里看公告,又把他送出不卜庐,这件事便算告一段落。   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前被苏合猜测在后院打理药材的七七,竟然从天衡山上下来,正正遇上苏合。   小个子的僵尸姑娘背着大大的竹篓,里头不仅有新鲜的琉璃袋、清心和各种药材,还蜷缩着一个眼熟的少年,青绿发色,眉间朱砂,文武袖外衣,腰佩傩面,赫然是镇守荻花洲的降魔大圣:魈。   寻常面色冷淡的仙家,闭上眼睛蜷缩在花花草草之中,看着竟显得有些秀气,也颇为脆弱。   他的配枪和璞鸢被七七用布条绑了下半部分,底部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被采药童当做了登山杖。   苏合略显疑惑,轻声问道:“降魔大圣这是……?”   七七老老实实道:“七七…在荻花洲…捡到他,叫不醒。带来给白先生…看看。”   白术听见动静走过来,脖颈上默不作声好一会儿的长生探出脑袋,细细看了看,“啧”一声:“看着像是昼夜不息之后,又被业障暂时钻了空子,迷了心窍,这可不好办,先让他进来好好休息吧。”   这本来不关苏合的事,但看着魈被白术小心架起来放在榻上,孤零零地昏迷不醒,又觉得这件事是不是该让他唯一的同族知道,可是铜雀远在望舒客栈,一时半会儿她也没办法过去通知。   苏合正在一筹莫展,想着下次见艾莉丝要不要把她的魔女妙妙小工具和小魔法都学一学,免得以后再遇到今天这种窘境的时候,救星就这么施施然迈入了不卜庐的门槛,   钟离,拎着几个纸口袋的钟离,拎着几个纸口袋神色有些无奈的钟离。   苏合离开壶中洞天时说是去总务司取信,但因为要带阿巴图伊去不卜庐问诊,耽搁了不少时间,本来都打算走了,结果又遇上了熟人被七七背进来,导致左等右等不见人的钟离自己找来。   他正想问究竟出了何事,却没想到苏合一见他便眼前一亮,起身便走了过来:“降魔大圣身体不适,我们有数面之缘,不如照看一二?”实则一边说话一边使眼色,钟离猜了猜,便颔首道:“理应如此。”   在不卜庐三人组没注意到的角落,钟离暗自与铜雀传了信,没过多久,另一位夜叉便匆匆赶到。   寻常的药物对业障造成的侵蚀用处不大,但幸而铜雀赶到后不久,钟离便设法暂时压下了诸多症状,是以白术的药但让处于疲惫中的仙家放松身体睡个好觉并不困难,苏合便眼瞅着白术往药罐子里下了能药倒十头林猪的量。   但显然剂量还是不太够,苏合钟离连同铜雀,只是在病房里略坐了一会儿,魈便悠悠转醒。   陌生的天花板……   还有,帝君,铜雀,苏合,僵尸,蛇,医者……的脸。   长生的声音自带些许调侃,她道:“哎哟,你醒啦。” [94]第 94 章:诸人诸事   魈很想逃,但他逃不掉。   在他从层层叠叠的噩梦中苏醒之后,白术已经好言相劝,让围在床边的一圈人都退开,给病人留下呼吸通风的空间,但睁眼就是一圈人头的震撼仍然停留在魈的感官中,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   但幸好他还知道不要在有陌生人的情况下管钟离叫帝君。   魈没在不卜庐的病床上躺多久,便有些坐立难安,伸手一摸什么也没摸到,和璞鸢也不见了。   铜雀把他的手摁了下来:“白天看不见,夜里也找不着,你究竟多久没休息过了,我看不卜庐正合适。”   魈有心反驳,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硬邦邦挤出一句:“……我无碍。”   铜雀会相信这种话就有鬼了,他当年死得早,不清楚自己的同族之后都遭遇了什么,但复苏这么久,该打听的也都打听到了,自然对魈这么个不太顾惜自己的独苗苗看护得紧。   辞掉璃月港的工作去望舒客栈应聘,也很难说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两位夜叉仙人一个盯着对方一个移开眼睛,气氛颇有些僵硬,叫人插话也不是,干看着也不行,白术借口熬药带着七七退了出去,苏合见状也跟钟离走出内室,轻轻带上门,让两位夜叉自行沟通。   有些话顶头上司来说,终究没有亲近信任的同族来得熨帖,前者多少有命令的嫌疑。   明面上苏合与钟离同降魔大圣没有太深刻的联系,因此钟离在病房外找到白术,聊的也只是一些往生堂常备药材的采购与储存,左右现在不卜庐没什么病人,白术也乐得与学识渊博的往生堂客卿交流一二。   苏合则重新坐下再次翻看父母的信件,她的直觉告诉她,这封看似如常的信件里,藏着一些不太寻常的内容。   在她十五岁之后,苏家夫妻二人寄来的信件基本都摒弃了前些年的语焉不详,避重就轻,遇上了什么事情就会说什么,不再把苏合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但这次书信的字里行间,矫饰与遮掩的迹象却再次浮现。   父亲母亲向来是很能絮叨的,如果真的做了什么印象深刻的梦,他们也不会吝惜笔墨避而不谈,如果只是简单的精神不好,水土不服,也没有以模棱两可的梦境做遮掩的道理。   而且他们明显没有对好口供,李孟甫先生提到了妻子做梦,苏丛青女士却很快反驳他胡诌,看似是夫妻之间常见的互相埋汰,但是加上前面的疑点就显得格外古怪,像是真的藏着什么似的。   而且他们很少主动向苏合索要她的照片,以往都是把口信托给自己的袍泽,那些千岩军将士们扭扭捏捏地上门找苏合,然后对着战友的一箩筐要求气不打一处来,这次直接开口问本人要,不免显得有些急切。   像是非常迫切地想要确认她的安危似的。   嗯……看来他们遇到的异常情况恐怕又和她本人有关,或许还无法确认,又或许觉得隐瞒更好,就像她出生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一样,可能也有他们的往来信件都要经过总务司审查的缘故?   苏合有些无奈,又觉得果然如此,她摩挲着腰间翠绿的神之眼,一边百无聊赖地引导元素力的流向,一边开始思考,自己的回信是应该毫不留情戳穿他们的隐瞒,还是应该顺着他们的意思糊弄过去呢?   从最近一段时间各方的异动,和他们与十数年前相似的处理逻辑来看,大概率又是她和深渊之间的种种吧。   苏合忍不住想,自己真的有那么大的分量吗,这是第几次了,难不成深渊看她真就和香饽饽似的?   她摊开手掌,屈起手指,指尖按在掌心,这是常世与深渊之间最简单直观的比喻。   再回神时,钟离与白术的交谈已经告一段落,病房中也空无一人,想来两位夜叉已经返回望舒客栈,他们也该离开不卜庐,回到来时的地方,苏合却明显有些神思不属,人跟着钟离走了,却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带回到壶中洞天,面对之前还沉迷无比的纸笔,苏合仍然时不时走神,钟离终究忍不住询问原因,苏合也没有隐瞒,将信件中的异常和自己的推测一并告诉了他,然后同在洞天的若陀便见他们两人都陷入沉思。   良久,苏合到底放过了她自己,毕竟此事现在只有推测,没有事实证据,她决定还是去信详细询问父母比较妥当,不问别的,就问究竟梦见了什么,能让人精神都不太好。   愉快地做下决定,苏合便花了点时间摒弃杂念,再次全心全意地投身于写作中。   在这一年剩下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第一件就是行秋终于回到了他阔别已久的璃月港,是的,他在灵濛山古华派的学艺生涯终于结束了。   据行秋少爷本人所说,他已经参透了古华绝学的所有关窍,还将自己的心得体会刻在石碑上,以供进入门派重地的后来人学习,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古华派的掌门人在看过他的碑文之后选择了封存。   原因无他,这几年不用操心家中文书往来,也不用被兄长抓着习字,行秋的字迹越发难以捉摸,石碑上被他以剑刻写的自然也逃不出鬼画桃符的范畴,丑得让人心惊,古华掌门只好忍痛使其不见天日。   重云经常和行秋通信,辨认他的字迹倒是没什么障碍,只是胡桃在知道这一点之后,笑说他本就是个降妖除魔的方士,自然认得出鬼画符,她就不行了,她是送人往生的,见不得这已不在人间的书法。   方士少年挠挠头没说话,行秋却好悬没被气个仰倒,拔剑就要追着胡桃揍,胡桃也不甘示弱,她家学一门枪法,如今一把形如烧火棍的护摩之杖也使得虎虎生风,二话不说跟行秋比划了起来。   现在行秋和胡桃打成一团,实际上过了两招就没什么真正的火气了,更多是切磋着玩。   苏合看得目不转睛。   古华剑法以神之眼为基础,多有精巧的技法,行秋所学自然无外乎如此,加上少年人轻灵的身形,挥剑时堪称赏心悦目,胡桃的枪法则更像是某种祭祀的舞蹈,但并无神秘的韵味,更多是大开大合,一如汇聚燃烧。   璃月武学,讲究一个一寸长一寸强,长柄武器在战斗中总是有许多优势,但胡桃与行秋切磋又不是真为了分出胜负,打到后头,更是表演性质居多,只见水花四溅,烈火腾腾,好不热闹。   行秋习得古华绝学,胡桃家中传承,重云家学渊源,辛焱和云堇都是在舞台上练得一身功夫,前者使双手剑,力道沉稳而攻击迅速,正合她不知疲倦的演奏与舞蹈,后者用长枪,是长年累月刀马旦的经验,香菱更有名师教导……   苏合的这群小伙伴各个都有绝活在身,除了行秋这个使轻剑的,别的不是大剑就是长枪,只有苏合自己,哪怕得了神之眼,离了倾江月也没什么战斗力可言,也还没找到趁手的武器。   胡桃和行秋打了个尽兴,回到小伙伴们的聚会中央,也和其他人一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便拉着苏合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双手剑首先被排除,原因很简单,缺乏锻炼如苏合,是决计拿不起这东西的,更何况还要进行针对性训练,重云把自己的重剑拿给苏合试了试,都怕这分量十足的武器把她砸倒。   第二个被扔出考虑范围的是长枪,发言人是香菱,她表示以苏合练武时刚刚驯服四肢的劲头,长枪只会戳着她自己,而弓箭看似轻巧,实则想要如臂指使,需得膂力过人,否则就要用腿部力量配合。   夜兰便是这种路数,但苏合自认没法像她一样活动自如。   她思来想去,决定把幼时父母战友赠送给她的小型弩箭利用起来,这样既可以避免近身战斗的巨大短板,也对身体素质没有那么高的要求。   至于箭矢,苏合决定用汇聚元素力作为箭矢,这样就不必携带太多战斗用具,只是这就对元素力本身的强度有要求,所以在小弩之外,苏合还需一样适合自己的法器。   行秋归来,一众伙伴再度聚首算是一件事,另一件事就是年底时候璃月总务司的考核。   阿巴图伊能在教令院展开研究,学习能力自然不算差,为了之后的生计考虑,他备考也十分认真,哪怕身在异国他乡难免彷徨,也擦着线过了考核,正式成为了一名总务司雇员,姑且算是稳定下来。   只不过这位外国友人的事情到这里还不算结束,他某一天在万文集舍淘书翻看资料时碰见了行秋,行秋虽然对他的研究课题所知不多,但却对阿巴图伊的观念本身很有兴趣,两人交流了许久。   行秋得到了许多可以用来写书的新点子,阿巴图伊也总算知道应该去找什么样的材料,双方相谈甚欢,临别时约好了下次见面,只是他们离开万文集舍下了楼,便迎面遇上了正在抬轿子的黄三爷。   阿巴图伊不认得,但他记得今天已经是第三次和这位抬着轿子的老人见面,行秋认得,这是古华派的门人,他的前辈之一,不知为何神色凄苦,汗流如浆,阿巴图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他,行秋表情便是一变。   原来黄三爷被雇主茂才公的小儿子驱使着,已经抬着轿子跑了一日一夜不得休息。   后头的事情苏合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行秋以古华门人的身份将茂才公一家告到了总务司,他又请苏合跟胡桃两位稍有空闲的朋友去不卜庐替他看看筋疲力尽的黄三爷。   最后便是苏合自己。   她进度喜人,估计再有几个月,最多不过一年,这一卷的内容就能完成,因此她动力十足,要不是钟离时不时把她抓出门去,香菱也一如既往断了她的外送服务,她又要除了壶中洞天哪儿也不去了。   钟离有种回到几年前的感觉,那时候若陀还不在,没人和他分担苏合的考据癖大爆发,只有他一个人跟着绞尽脑汁,时不时怀疑自己的记性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好,也时不时无力于苏合的细致较真。   之后她写第一卷的时候虽然也像个压榨长工的地主,但第一卷的部分毕竟资料很少,很多地方无据可考,很少有那种好像能找到点什么结果什么也没有的情况,苏合自己琢磨的时候更多。   第二卷就不一样了,这是璃月仙众们大多都亲身经历过,印象也最深刻的时光,还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苏合如果不细细地问,有时候还真的想不起来。   但说到底,今时不同往日,钟离不再独自承受苏合的狂风暴雨,他有了难兄难弟,苏合年纪更长,也没那么难以应付,至少钟离不会因为要刻意保持与她之间的社交距离,而在另一方面节节败退。   若陀本来还警告摩拉克斯,别在他跟前散发恋爱的酸臭味,但被苏合细致入微的考据折磨了一段时间,他就对自己的老友对人家小姑娘使用美男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直接幻化成仙体也没有意见。   如果可以并且有用的话,他自己也会变成本体,不磕碜。   问璃月当年的战争方略与守备力量还算正常,研究武器的特征与演变也是应有之义,考究地形的变化也不算离谱,要是涉及到岩龙蜥一族与彼时璃月人的相处若陀也说得上来许多……   彼时整个璃月境内其他魔神领地的人口情况这就为难人了吧,魔神战争之前各地通商的道路又是什么东西,这些线路还会因为地形与所属势力的改变而产生变动,钟离都不一定弄得清楚所有,更何况若陀。   苏合也不是只折磨他们,绝云间的仙人和望舒客栈那两位她也没放过,铜雀现在看到她从璃月港寄过来的信都嘴里发苦,留云借风真君倒是有心躲着,但她的宝贝徒弟太了解她了,总是会认认真真地找到她请求解答。   与此同时,魔女小姐对自己的要求也从未放松。   比如古时商道的问题,她为此去过现场考察,也走过总务司和月海亭,甚至打了申请去和记厅翻人家的记录,再从古籍与地图上对照,再参考古时魔神的关系,还真让她推导出了结果。   反复验证,带着答案继续推导之后,相关结论也被她写成论文发表,算是填补了璃月史学界在这方面的空白。   钟离和若陀都不认为她细致的推导和考究是没有意义的,但说折磨也是真折磨,所以钟离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他会在必要且恰当的时候对苏合进行一些干扰,让她的注意力从文字转移到他身上来。   也是在这种时候,钟离才真正意识到知道自己对苏合吸引力究竟有多大,都不必刻意做什么,只要给她递东西的时候手臂动作稍微大一点,露出手套和袖口之间的一截皮肤,苏合的目光都会立刻飘过去。   先前的难以招架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节节败退也仿佛是钟离的错觉一般。   只要钟离把自己的手掌递过去,苏合便像是一尾见了钓饵的小鱼,很快就被勾住,一边发呆放空大脑,一边捏着他的手指来回把玩,这时候剩下的两个人也能从思维风暴里暂时脱身喘息。   他直觉苏合对肢体接触的需求似乎与日俱增,只是碍于他的矜持而没有像以前一样过分罢了。   ……旁的暂时不论,至少他这身皮肉如今还有些用处,也好。 [95]第 95 章:魂兮归来   海水漆黑,乌云卷集,狂风大作,飘摇一艘客船。   暴雨冲刷着甲板,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舱室顶上,隐隐雷鸣。蒸腾的水汽,剧烈的摇晃,轻微的眩晕,苏丛青躺在舱室的榻上,眼底青黑,不知道第多少次进入那个相同的梦境。   一片浓墨似的黑,而后隐隐泛出深紫色的不详光晕,光晕中渐次生出耀眼的猩红与苍白,好似天幕裂开了狰狞巨口,潮水一般的深渊生物从裂缝,从地底,从远方而来,汇聚成庞然的军势,山呼海啸。   漆黑的魔龙,狰狞的巨兽,昔日的神祇,形状怪异的巨树,体表遍布瘢痕的野兽,没有头颅的狂猎,散发不详气息的自律机关,褪色一般的龙蜥与纳塔龙众,还有人,失却了生机与意志,傀儡一般的人。   深渊裹挟一切苏丛青见过或没见过的生物,浪潮似乎已经席卷一切,而世界晦暗不明。   熟悉或陌生的种种也随之远去,曾经绚烂多彩的世界陷入沉寂,英雄豪杰葬身其中,又被流毒的恨意裹挟,扭曲了原本正直的信念,从黑/泥中走出……苏丛青不意外从中看到自己的脸。   这是真正的未来吗,还是她臆想中最坏的可能,苏丛青想不明白。   在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时,她还会为他们悲哀,为被毁掉的家园悲怆,愤怒于一切的无济于事,但是这个梦境终日到访,以至于苏丛青都习惯了其中的种种,在麻木中记下了许多存在的面孔。   她在无光的梦中跋涉,走过满目疮痍的模糊大地,走过浑浊凝滞的大海,走过破碎的建筑与楼阁,这次又比上一次更加深入,扭曲的重力扯碎了墙壁,她顺着碎石继续向前。   天空的云翳已不再变幻,月亮染上了黏腻的猩红,像一颗腐烂的眼球,难以瞑目地瞪视着漆黑的大地。   世界好似已经死亡。   梦境仿佛只为她展示这个时刻,天穹为什么破碎,深渊灾厄为什么袭来,谁也不知道。那么一切的尽头会有答案吗,亦或是另一个无比惨痛的场景呢?   苏丛青一路向前。   花木凋零,池水腐败,游廊寂静,熟悉的宅邸被大火烧去一大半,剩下的也几近倒塌。   废墟的中央有一个苍白的人影,身形佝偻,披发覆面,十指枯槁,厚重的白衣几乎遮盖每一寸肌肤,被火烧过的痕迹爬满半个衣摆,还有泥土与干枯的血痕,是梦境中除了深渊之外最正常的色彩。   苍白的人影握着一支笔,在一片撕下的衣摆上写写画画,动作颇为吃力。   这会是谁,苏丛青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她却无法笃定自己的猜测,直到人影微微抬头,凌乱的额发后露出一双暗淡而疲惫的绿眸,显然双目已眇。   她身上的其他特征,无一不显示她已然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身无所感。   ——她的爱女、她的阿煦,是个多俊俏的姑娘家,多么微小的动静都能察觉到,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苏丛青惊醒,冷汗涔涔,舷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关于梦境的记忆被迅速遗忘,只余下模模糊糊的印象与惶惑。她知道她一定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噩梦,可究竟梦见了什么却无法记起,只知道梦里有铺天盖地的深渊灾厄,还有苏合。   李孟甫也被妻子的惊坐唤醒,就着昏黄的灯光,他瞥见枕边人异常难看的脸色,连忙温声安抚几句,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得知梦中情形之后,也不免跟着一并发起愁来。   十数年不见独女,即使常有书信往来,也知道她过得不错,可毕竟为人父母,如何能不担心呢。   幸好信件已经寄出有一段时间,最近须弥附近的海况不好,预估他们抵达离岛时,苏合的回信应该已经躺在璃月的使馆里了吧……李姑爷希望最新的来信能稍微安慰一下妻子越发紧绷的精神。   除此之外,他也听说过鸣神岛秋沙钱汤的名声,根据一些传闻,里面有不少食梦貘工作,如果是梦境方面的烦恼,或许去找这些在稻妻栖身已久的妖怪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他随即又想到,从璃月传来的情报之中,有提起过稻妻最近对外贸易减少,可能与经济压力有关。   虽然各国经济情况时不时都会有所波动,但整体趋于稳定,稻妻多为列岛,宜居地不多,资源亦不丰,外界经济稍有不稳,他们受到的影响便相对较大,减少对外贸易是应对措施之一。   有须弥对外贸易频繁出岔子的前车之鉴在,李孟甫很难不怀疑等他们抵达稻妻之后,面对的情况会更复杂。   三奉行,鸣神大社,雷电将军本人……   希望到时候不要闹出什么太离谱的动静吧。   可惜,事情到底不能够如他们所愿。   踏上离岛之后,诡异的噩梦其实就已经不再侵扰苏大小姐的睡眠,但怀着对女儿的担忧,苏大小姐的精神仍然不算太好,鸣神岛的秋沙钱汤对缓解远行的疲乏的确很有用,但食梦貘们为此尝试了许多办法,但都收效甚微。   她们甚至没能探明苏丛青梦境的真实情况,只是为两人进行了缓解疲惫的理疗。   最后只得联络此时身在国外的梦见月瑞希,希望这位不日返程的秋沙钱汤大股东能对目前棘手的情况有什么见地,左右这对璃月外交官要在稻妻停留差不多一年,他们本人也表示等得起。   面见雷神的过程相对顺利,鸣雷的尊神虽殊胜尊贵,有着威严的神情与冷厉的语调,但对两位远道而来的外交官并无疾言厉色,对他们四处探查的请求也予以准许,更是开放了天守阁内的文献资料。   掌管一应祭祀与文化活动的社奉行也展现了极大的诚意,天领奉行在场的九条裟罗对此也并无意见,唯独与两位外交官行程并无太大关系的勘定奉行似乎颇有微词,在鸣神询问时却又讷讷不言。   原因也很好猜,苏家夫妇入境时并未在勘定奉行处缴纳略显昂贵的入境费用,那几十万摩拉的要价在两人看来不算特别夸张,但苏丛青心情不好,不想给这个钱行这个方便,便直接拿出了外交文书。   他国政要的巧立名目的贪/污腐败不在两位外交官的管辖范畴,勘定奉行既然没有不依不饶,夫妻二人虽有不忿,但为了不给流程增加不必要的麻烦,也没有追根究底。   又不是自己国家,也没拦着不让见执政神,糊弄糊弄意思意思得了。   比起在图书馆查阅资料需要权限的须弥,鸣神的大方为夫妻二人带去了许多便利,他们在天守阁翻了一个多月典籍,先确定了可疑地点,在根据当地传闻针对性探查,效率提升了不少。   鸣神大社的那位宫司大人,在得知天守阁的情况之后,面对前来询问五百年前深渊灾厄的外交官,也一改说话弯弯绕绕的习惯,言语相对直白,也为夫妇二人指名了稻妻列岛的许多位置。   他们在影向山和白狐之野停留了数月,便乘船转道去了神无冢。   与此同时,璃月。   苏合第二卷的写作已经进入后半程,或许是因为资料完备,记载较多,不需要太费力气分辨哪些是真的那些模棱两可,难以捉摸的部分也可以自行推导出结论,所以速度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快上不少。   只是她之前就在纠结的一个问题,如今也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候。   究竟是学习以往的史学专著,在正文内容中不要包含太多的情感,只以某些形容或者语句的微妙抉择来表达作者态度,还是选择自己更熟悉,更具有情感浓度的表达方式来叙说关于人物的部分。   斟酌了几天,苏合选择在自己原本就很夸张的工作量上加了一则尘王归终小传,又继续笔耕不辍。   她两个都要。   有文献记载和当事人口述的就写进正文里,她从地脉里得知又没有其他佐证的就塞进小传里,小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苏合从尘王归终初遇人类写到归离原人口繁盛,从归离集盟约写到与地中之盐的冲突。   用白话写了一遍还觉得不过瘾,还要用四六骈文换个方向再写一次,纯粹炫技来的。   导致她一边写“以现代璃月的观点来说,归离集时期的战争具有如下特点”,另一边在写“胜境繁华,举世俗之难见;雅乐琮琤,满座欢而忘年”,虽然不算左右脑互搏,但确实写得费劲。   期间行秋还把朋友们搜罗起来小聚了一次,又私底下告诉苏合,他的《沉秋拾剑录》在稻妻颇受欢迎。   这让苏合也想起来一件事,八重堂前段时间似乎遣过工作人员来她合作的出版社谈过合作,她没太关注这件事,但估摸着这两天琼英就会来找她,既然八重堂有意,苏合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非轻小说类型的历史同人要怎么在稻妻打开销路,这就不是苏合要考虑的问题了。   主要是她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拢着宽大袖子的哈艮图斯目前还只是一个虚影,但已经非常自来熟地在苏合家里东摸摸西看看,半透明的身体可以随时穿墙而过,还把偶尔过来吃口零食的琥珀吓得钻进土里不敢冒头。   说实话苏合不太惊讶归终会醒来,虽然她写作的的目的不是让人复活,但在决定探究这位魔神相关的历史与其本人的真实情况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这位也会重临人世的准备。   但自来熟这种存在还是太可怕了,尤其是还会叽里咕噜说些胡话的自来熟。   苏合想了半天,没找到什么稳妥的方法,只好也和归终说起了胡话。   “你好,我是魔女S,你现在是我的使魔,”苏合面不改色,“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   假的。   苏合没办法强制命令归终,她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瞎话来忽悠,忽悠不了就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糊弄不了再说。   归终嗯嗯嗯地点头:“好呀好呀!”   没想到归终一点没怀疑,就差拍拍手叫好了,一双眼睛里目光懵懂又单纯。   苏合:……   虽然知道这位魔神和铜雀的情况类似,目前心智和记忆都还没加载完毕,可能等苏合写完了第二卷会好一点吧,但是……呃,嗯,还是很难评。   要是让钟离看见了说不定还要和他解释,没有故意把他的老朋友弱智塑的意思。   生命的最初,所有存在都懵懵懂懂,获得第二次生命时或许也是如此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魔女小姐竟然也有如此无语的时候,可喜可贺。 [96]第 96 章:情好日密   寿逾千载的魔神,刚刚从地脉中复苏时,也有着孩童一般的纯澈。   无论是昔年归离原的人子,还是天衡山以南而来的盟友,想必都没有见过归终如今这般模样吧,更何况是从传说与文献里拼凑她形貌,借着别人的双眼窥见她真实的苏合。   其实仔细一想,当年铜雀刚刚复苏时,也不过是一只站在木架子上都看着可怜的鸟儿,苏合养那样的一只小鸟养久了,见着身魂归一的铜雀老大一只,她反而颇不能适应,如今相同的桥段又要在归终这里上演了。   不过魔神终究和鸟不一样,归终是以完整的人类外表出现,而非如她的权柄一般散作漫天尘沙。   也很难说现在归终的心理年龄究竟有多大,能清晰表达自我,也对一些生活常识保有印象,就是面对自己没有接触过的事物时,苏合说什么她信什么,仿佛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一只使魔。   而现代的璃月社会,单是苏合家中,归终没接触过的东西就有很多,所以只要把她放在家里,她就会自己一个人到处摸索研究,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好相处。   苏合今日休息,没有出门去壶中洞天奋笔疾书,便舒舒服服地睡懒觉,一觉醒来日上三竿,窗外鸟雀啁啾。她睁开眼睛一看,归终今天没在她的卧室里盯着嵌螺钿的衣柜猛瞧,也没有试图摆弄她丝绸质地的衣裳。   魔神战争结束之前,归离集的手工艺品发展碍于战乱导致的经济不稳,造诣相对有限,螺钿这一工艺虽然在山辉砦时期璃月人就已经广泛应用,但现代螺钿工艺在约莫三四百年前经过一轮革新,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现代螺钿工艺能让选用的螺钿片纤薄如纸,再辅以金银片结合镶嵌,便有流光溢彩的效果,苏合的衣柜是苏老太爷生意最兴隆时候添置的家具,花纹虽然不算夸张,但也可算工巧之极。①   归终关注的另一样是现代丝绸,要谈及战争必然绕不开经济话题,所以苏合恰好也略知一二。   时间节点还是魔神战争结束之前,彼时归离集便已经有以霓裳花的纤维来缫丝纺线的习惯,从各类文献记载和出土文物的情况来看,归离集的纺织业因水利地利,其实要比后来的璃月早期更为先进。   魔神战争之后的璃月在和平中发展了百余年,才赶上归离集时期的水平。   其中也有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情,归离集时期的纯丝绸织物相对昂贵,工艺也复杂,后来的璃月纺织业便想着迎头赶上,岩王帝君对此并无意见,还欣然取出了昔日的几样贡品供人参考。   只是无论那些针工巧手如何努力,都无法复刻昔日的轻薄织物,来来回回折腾好一阵子才发现,原来是因为长期的品种改良,霓裳花的个头已经比以前大了许多,纤维组织也更粗,要想复刻得往回改,或者用野化品种。   这一改可不得了,连幅宽过大的织机和略显沉重的飞梭也得跟着定制,最后好不容易得出结果,在当年的请仙仪式上便拿出一半给岩王帝君当新贡品。②   钟离带苏合去看过那几件衣裳,精工华美,凝聚了一代匠人的呕心沥血,而客卿先生对此的看法是,社会一直在进步,原本以为比不上古代的技艺,其实也只是因为有了更先进更方便的方式,怀旧虽好,亦不能过分沉迷。   正如这丝绸,山辉砦与归离集时期,尚且算是奢华之物,到了如今的璃月,已经是走入千家万户的寻常商品。   所以现代璃月的绸缎和归离集的不一样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现在,归终不在自己的卧室里,那能在哪里呢,怀着这样的疑惑,苏合草草穿好衣裳扎起头发,推门便去寻那幽魂一样的魔神,最后在不远处的书房里找到了宽袖的少女,她正坐在苏合的椅子上,好奇地摆弄一叠纸张。   现代璃月所用的纸,和归离集时期相比,自然也大有变化。   在归离集早期,虽然已经有了研磨树浆制造的纸张,但数千年前的工艺不比如今,程序繁琐不说,用料也十分靡费,耗时日久,所得的成果也又厚又硬,相对粗糙,不比帛书和竹简。③   所以就苏合所见,彼时的归离集在记录重要文献时,用的还是帛书与竹简,在经过数百年的演变和进步之后工艺有所进步,在归离集中后期,纸张已经基本取代了昂贵的帛书和沉重的竹简,但仍然不能与如今相提并论。   苏合放在书桌上的纸有两种。   一种是以缃叶珍枝树的木浆制造成的纸张,这一树种木浆浓厚,因而纸张物美价廉,苏合一般用来做草稿和梳理思路,若是有简单涂鸦也画在上面。   另一种则是轻策竹纸,纸质柔软,不易散墨,适用于书画,苏合作品的原稿也一般在这种纸张上书写。④   精通机关术的哈艮图斯会对其璃月其他工艺品类感兴趣,其实在苏合的意料之外,因为她总觉得归终大概会对门锁、新式灶台和灯烛之类的机关产物有兴趣,但没想到她更关注这些。   不过这些工艺技巧大多是民生所赖,归终既然是一位善治民生的魔神,天然会被这些东西吸引也是情理之中。   纸张的工艺与演变苏合不打算自己去和归终讲来龙去脉,她径自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递过去,归终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道了一声谢接过,研究了片刻外形和应该怎么打开,便如获至宝地翻开来阅读。   幸好璃月文字的变化不算太大,现代璃月文字做了很多简化,苏合不用再去给归终找古今文字对照。   尘王阁下如今脑袋空空,虽然本能会对某些东西感兴趣,但阅读速度不快,今明两天之内她大概都会和那本讲造纸的书死磕,苏合不用应付精力充沛又咋咋呼呼的魔神,不免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归终这才复苏没几天啊,就已经有实体化的进程了。   前些天早上还好,哪怕一大早起来就被床头的幽灵吓得心跳过速,苏合也还能耐下性子细细和归终拆解那些工艺的演变过程,还能顺道提一嘴归离集的经济变化特征,但那天晚上回来便被缠着东问问西问问。   哪怕知道这位魔神在不久之后,智慧与阅历都会回归,但奈何归终长了一张俊俏的脸蛋和漂亮的眼睛,本人又非常擅长利用这种优势,像是吃准了苏合不会拒绝似的,就那么萌萌地看着魔女小姐。   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她算是理解钟离当年面对追问不休的她时为什么会如此烦恼了。   苏合的确没法拒绝,倒不是因为归终真的美丽不可方物,而是这种摆明了不是人的存在表现得很像人,又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几分非人的特质:袖间洒落星光点点,这一点格外让人着迷。   虽然如此,苏合也姑且还没有色令智昏,而是从短暂的人外控狂喜之中清醒过来,翻出了之前留下岩王帝君女体美照的相机,调试一番之后,也为尊敬的尘王阁下留下了不少颇有憨气的照片。   比如她在荡秋千的途中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整个人在木板上直身而立,却没有荡秋千应有的轻盈,反倒一堵墙似的杵在那里,结果被秋千摔了下来,一头栽在泥地里,又把琥珀吓了个够呛。   学着苏合对倾江月的所作所为,也伸手去摸人家的翅膀,结果力道和位置都不对,倾江月翅膀上的一双双眼睛直直对其怒目而视,而归终当时被吓了一跳,没过多久又蹭过来,满眼好奇。   可这次倾江月不准备姑息她,六翼径自收起,只让归终不太安分的小手摸到了坚硬的飞羽。   总而言之归终精力无限,倒腾完这个还能去倒腾下一个,苏合只和她相处了几天,就已经很想把她扔给钟离了。   可惜尚未完全实体化、独立化的虚影不能离开苏合太久,她到壶中洞天的几个时辰已经是极限。   唉。   另外,钟离对苏合的吸引力也越来越大。   除了情好日密之外,也未尝没有他作为人类越来越没有破绽的因素——他就算再像个人类,也无法改变他非人的本质,正因为拟人得天/衣/无缝,更是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苏合暂时还没把这种审美上的变迁告诉钟离,这种事情总要让他自己来发现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归终安安分分地看书,苏合打了个哈欠,开始慢吞吞地思考今天要不要做点什么,或者就这样晒晒太阳看看话本就把这一日消磨过去?她还没决定好,家门便被不紧不慢地敲响。   只有钟离会这样敲门,但苏合没有先去开门,而是立刻折返书房,把归终连人带书拉起来,径自带进自己的卧室,然后拉开嵌了螺钿衣柜门,一股脑将她塞了进去,并且“嘘”了一声。   铜雀没开智之前是一只鸟,哪怕大了些,也不必藏着掖着,但归终不一样,虽然她总想着塞给对象,但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其存在也不够稳定,还是不要让太多人观测到为妙。   苏合镇定地打开门,两人在家门口寒暄两句,钟离便径自入内,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他略带探究地看了一眼书桌上略显凌乱的两种纸,此时苏合又有些心虚。   不对啊,苏合心想,她在心虚什么? [97]第 97 章:三月凌空   钟离并不是贸然登门拜访,而是带来了一则关于稻妻的最新消息。   那位统御列岛的鸣神授意三奉行颁布了名为“锁国令”的政令,并且在稻妻列岛周围布下了绵延不绝的雷暴领域,除却岛上民众日常生活所必需的舶来品,不允许其他往来船只轻易出入。   苏合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正在某个岛屿上探索的父母,而是意识到之前港口稻妻商船减少果然有迹可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项政策的颁布大概率不是一蹴而就的,就算普通的稻妻民众一无所知,但负责对外贸易的勘定奉行一定早就得到了风声,因此贸易的异常增多与减少都是合理的范畴。   前者图一个奇货可居,后者属于顺势而为。   这样一想,在商船减少之前,的确有一段时间稻妻的舶来商品种类丰富,存货颇多,物美价廉来着……只是当时苏合也好,夜兰也罢,乃至于天权凝光,都不认为这有什么需要特别在意的。   紧接着苏合才去考虑到自家爹妈的事情。   她有些不确定地歪了歪脑袋:“一国内政,应该不会牵涉他国外交官?”   钟离沉吟片刻:“理应如此,但亦有例外之事。”   听他这么说,苏合微微皱起眉头,游移不定起来:“稻妻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那位以‘雷电’为名的魔神眼中,唯有‘永恒’才最接近‘天理’,变与不变的恒常在她看来亦有偏颇,或许将一切凝固、定格,才能挽回或对抗一切无可奈何之事,或生或死,或时或空。”   于云间瞬逝的鸣雷,却要去追寻不变的恒常,可强盛如高海的雷穆利亚,也在雷穆斯试图让人类肉/身化作灵露,灵魂随着大乐章福波斯不朽的过程中崩塌殆尽,就连曾经煊赫如日的那一位,如今也再无声息。   尘世七执政之尊,不可能不知道永恒时代的文明,他们被冠以‘永恒’之名,不也一样不知所终。   因此苏合道:“此世无物恒常。”   但钟离没有对同僚的决定妄下评论,他只是轻叹一声,道:“对此世绝大多数生灵而言,无时无刻的变化,的确才更接近永恒这一概念。但她所倾尽一切的‘永恒’究竟如何存在,且拭目以待吧。”   观察一个国家在神明意志之下的变化,的确算是一个有趣的课题。   苏合现在显然更关心自家父母还能不能顺利从稻妻出境,主要是锁国令一下,来往船只减少,信件的流通想必也会更加艰难,无法从信件中得知列岛深渊相关的分布情况,也就无从推测他们要盘桓多久。   但有外交文书在,如果他们已经顺利谒见过雷神本尊,至少人身安全应该还是有保障的。   苏合姑且放下了一半的心,只是在她灵敏的耳朵听到书柜里传来的细微响动之后,那放下的半颗心又悬了起来。   书柜里还藏着那么大一只魔神呢!   这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发生在两人的上一个话题结束之后,下一个话题还没有开始之前,苏合不确定钟离有没有听到这一声,就在她犹豫的片刻,钟离已经侧耳,颇有些疑问地道:“什么声音?”   “嗯……”苏合故作思考,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已经几天没有动静的琥珀专属土坑,毫不犹豫地把锅甩到了无辜的岩龙蜥身上,“琥珀几天没来,家里有小老鼠了吧。”   归终现阶段虽然脑袋空空,但好歹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偷走粮食咬坏布料的小东西,下意识就想反驳,脑袋都抬起来一半,才后知后觉想到,哦,魔女S让她不要出声,身为使魔……?应该遵从命令。   不动还好,她这一动,书柜里又发出了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   钟离的视线随之转移,他问:“需要帮忙吗?”   苏合眨眨眼:“这种事也可以?”   钟离一本正经:“昔年魔神战争时,我也做过一些更精细的活计,况且你五感敏锐,用药恐怕有不适的风险。”   确实对市面上相当一部分驱虫药和毒鼠药过敏的苏合这下没话说了,她又想了想,在钟离好整以暇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要不我去聘一只狸奴罢,左右琥珀他们越发少见了。”   原本是为了糊弄钟离随便找的借口,可苏合说完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真的开始考虑。   “一只岩龙蜥,一位天使,越是少见越容易惊着猫儿,狸奴也有自身秉性,也需食水与照管,你可想好了?”   钟离谨慎地表达了对苏合自理能力的怀疑,毕竟谁都知道这是个不会做饭天天下馆子,指着万民堂吃饭的主。   要养好一只猫不是那么容易的,有些事情人姑且对付一下就能过得去,对一只猫来说可不是如此,钟离也知道苏合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饲主,可她最容易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所以预先提醒最好。   不过提起狸奴,是不是可以猜测书柜里那位,应该不是那蒙德的酒鬼诗人?   如果不是巴巴托斯的话,还有谁是在知道上门的人是他的情况下躲起来的呢?   苏合不知道钟离所想,她犹豫片刻,斟酌着自己目前堪称紧凑的日程:“……算了吧。”   钟离看她的模样颇有些可怜,便道:“你若实在想聘一只,也并非无法可想,我亦可代劳一二。”无非是每日上门喂猫罢了,只要不把猫咪养在他家里,让他的宝贝画眉不得安宁,钟离觉得没什么不可以。   苏合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我忙起来难道你会闲着?”   钟离哽了一下,事实的确如此。   最近一年多的时间里,随着苏合重新忙碌起来,钟离的画眉鸟连羽毛都潦草不少,憔悴许多。   猫咪也好,画眉也罢,都不是岩龙蜥那种放出去会自己找吃的,身强体壮还不担心被欺负的省心宠物。   双双沉默片刻,关于狸奴的话题便到此为止,钟离也将那书柜中的异动抛诸脑后,干脆掏出了一张图纸,讲起了今日上门的另一件要事——苏合最近正在琢磨自己要用什么东西作为法器来引导元素力,而他有些想法。   终北的遗胤至今仍在使用一种特殊的物质,有着月光一般的质地与极佳的元素亲和力,其名为月落银,用它作为法盘再合适不过。   沉玉谷的清水玉质地温润,恰好可以中和过强元素亲和力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再加上作为核心的石珀,便能在稳定的前提下增幅元素力,堪称中正平和,只是不能单纯选用石珀,需得以秘法炼成玉珀,才有镇压邪祟的妙处。①   钟离本想选用些许海祇岛的珊瑚真珠,奈何稻妻锁国令来得不巧,如今能到手的珊瑚真珠品质难免比之前有所下降,而若要从现有的珊瑚真珠中收购,也因锁国影响,奇货可居,溢价严重。   除了若陀龙王,钟离大概是整个提瓦特最懂石头的人了。   他将自己的考量细细说来,苏合听后,对他的选材并无意见,在法器的整体款式和法盘的嵌宝选择上,钟离也为苏合留下了许多余地,他甚至细心的挑出了属性合适的宝石一一罗列,以供苏合选择。   她选了碧玺,硬玉和螺钿三样,又随手从凌乱的书桌上取来纸笔,在洁白细腻的竹纸上一气呵成,勾出一轮满月似的圆,内中又有三圈更小一些的圆,待到苏合将整体形状画出,钟离定睛一看:三月。   环形法盘是最大的恒月,清水玉的包裹是最为明亮的霜月,而作为核心的玉珀则充当了最小的虹月,待到法器落成,苏合将之托在掌心,法盘、中轴与核心各自转动,便如同三月临空。   钟离到底还是问道:“……三月的形态,可有何说法?”   “已不存在于此世星空的天体,古老且神秘,”苏合埋头构思着工艺和宝石的排布,话语里似有笑意,“也可以伪作是永恒时代的文明产物,又是亥珀波瑞亚又是沉玉谷,看似古老实则上个月新鲜出炉,不觉得很有趣么?”   虽然不知道究竟会有谁探究这种东西,但魔女小姐乐子人的隐藏属性还是发力了。   她又道:“武器一味用古物,岂不看轻如今工巧,这个道理还是你教我的。”在这方面她和钟离一拍即合,都觉得璃月或者其他六国有名的法器弄来相对困难,还不一定适配,不如自己手搓。   见钟离还想说什么,苏合索性搁下笔,微微倾身,食指径自摁上青年的嘴唇,将他未出口的话堵了回去,她又凑近了些,一张已褪去那最后一丁点稚气的俊俏脸庞有着细瓷一般的白,浅浅的绿眸含着笑。   “还是说……大名鼎鼎的岩王帝君,能造出磐岩结绿、斫峰之刃那等名剑,却没有把握打造出这枚法器呢?”   苏合方才取纸笔有些着急,墨水微微溅出,在她指尖染上了些许深色,墨渍已然干涸,上好的松烟墨留下了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钟离呼吸之间。   书房的燃香不会一刻不停,钟离今日来得早,苏合还没来得及点上香料,她今日更是没有出门的打算,身上的气味也干干净净,所以此时此刻,仅有墨香,唯余墨香。   苏合好像也发现了自己手指上不干净,不等钟离反应,便要收回手指,却被青年不轻不重地捏住手腕,力道微微向前,她站立作画,便略略低头,他端坐安然,便轻轻仰头,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书柜里的归终早便耐不住性子,悄悄推开了一道缝隙,准备看看新来的陌生人,却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狭小的缝隙中,归终顿时睁大了眼。   苏合背对着书柜,一时无暇顾及这边的细微动静,钟离则一直关注着那可疑的所在。   归终在瞥见上一幕之后,下一秒看见的,便是青年一只冰冷的金色眼瞳。   她吓得一激灵,顿时又把书柜门轻轻关上。 [98]第 98 章:脑袋空空   苏合完全没注意到钟离和归终单方面的眉眼官司,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另一样东西占据了。   一瞬的唇齿相接之后,她的目光便被钟离优越的唇形吸引了注意力,苏合想的倒不是和他继续贴贴嘴唇,而是思维瞬间跳到了最近专门抽空鼓捣的某样妆品上,这样漂亮的嘴唇就该上点口脂才对。   苏合捧着青年的脸上下端详,还没等产生了不祥预感的钟离开口询问,她撂下一句“稍等”便抽身离开。   在思考苏合究竟又产生了什么突发奇想和探究书柜里究竟有什么之间,钟离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对于前者,钟离已经十分无所谓了。他早便被她折腾出了女性化身,那些美则美矣,实则黑历史一样的照片跟苏合的墨宝都还被保存在书房的某个角落,哪怕再来一次,我们威风无二的岩之巨神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钟离自忖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打败他了。   至于后者,钟离尚未从苏合对他的态度里产生什么危机感,只是略有些在意罢了,女孩子总归会有自己的秘密,她有想要瞒着别人的事情再正常不过,毫无保留的坦诚固然可贵,但偶尔也会是压力。   “……”   钟离缓缓抬眼,打量的目光落在楠木嵌螺钿卷草纹书柜上,像是要把那描金的柜门盯出个洞来。   说一千道一万,钟离还是很在意书柜里究竟是谁,但他的修养与为人又让他暂且不会真的上前一探究竟。   所以等待苏合归来的短暂时光竟显得有些难熬。   幸好,很快门外的脚步声便靠近了,钟离一转头,便见苏合拿着一个有些眼熟的大漆匣子,走上前来便利落地收拾了画轴,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锁扣,露出里头和钟离上次见它时截然不同的内容物。   这大漆木匣是钟离同苏合逛夜市时,摊贩送给他们用来装玉杯和玉簪的容器,玉杯钟离自己拿了回去,玉簪现在在苏合的妆奁里,瞧着好看的木匣则被用来装了别的玩意儿。   木匣内中被人为分隔两半,盛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膏状物,散发浅淡香气。   钟离轻轻嗅闻,细细辨别,有些不确定道:“风息花?”   “嗯,城内数家香药铺子都有意研究。”   风息花是蒙德荆夫港附近的特产,香气明澈悠长,乃提瓦特各国调香的重要原料,其中以枫丹香水产业最为发达,其次为至冬,璃月稻妻和须弥都更喜爱固体熏香、香膏、香丸或者可以点燃的香料,用风息花不多。   几个月前,不知怎么的,璃月港掀起了一阵枫丹香水的热潮,虽然仅仅流行了两个月便再无人问津,但这件事还是让敏感的璃月人嗅到了商机,原本相对冷门的风息花渐渐流行开来。   一开始大家都认为风息花也是花,可以和璃月传统的琉璃百合、霓裳花用相同的萃取手法,但效果并不如预想中好,倒不是它不香,而是太香了,一闻就知道原料是什么。   分明不是浓烈的香花,却让其他辅料都黯然失色,君臣失衡,到底失了些许璃月特有的韵味。   苏合笔耕不辍埋头苦干,本来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奈何家中铺面的掌柜也在寻人调制风息花香料,思来想去,便想到了常常自己合香、成果相较平常香料妆品都更淡雅的小东家。   难得铺子上的事情求到她这里来,苏合没有犹豫太久便应下,只是告诉自家掌柜,她精力有限,进度不会太快。   事实上,苏合抓着全璃月港最会熬香膏的女人·莺儿一起研究,成果出得比她预想中快很多,现在她手里的就是最新的成品,只是最近归终复苏,莺儿也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一直没空拿到铺子上去。   考虑到她自己用着合适的东西别人不一定适用,苏合便想着抓人来试一试,莺儿不在,她也懒得出门去找别的小伙伴,归终时而虚影时而实体,算来算去,也只有主动送上门的钟离了。   说起来……上次为他的女性化身上妆,自己似乎也没有经手涂口脂这一流程,而是让他自己来了。   正好现在补上,计划通.jpg   在钟离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苏合绕过桌台,径自走到他跟前,一边安慰他别紧张,一边熟练地捧起了他那张丰神俊朗的脸。她的手指比之前温度低了一些,还有些许湿润,想来是去净过手。   合香之道,讲究君臣佐使,风息花作为主料,香气悠远,存在感却十分强烈,便要用其他材料稍加中和,璃月港的香药铺子所用的多是传统辅料,而苏合体质敏感,惯于采用另辟蹊径的法子。   柔软的指腹蘸取微凉口脂,顺着钟离的唇纹轻轻摩挲,将带着香气的妆品细细涂抹。   苏合眼神专注,钟离看着她的春草般的眼眸,感受着嘴唇上从微凉到温热的触感,有片刻的失神。   直到少女略显不满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他才尴尬眨眨眼,只听她道:“别发呆啦。”   她的声调不高,尾音轻盈,与其说是抱怨,听着更像撒娇,两人离得近,那声音便一个劲地往钟离耳朵里钻。   苏合在钟离唇上没什么多余的动作,最后顺着唇线浅浅划过便算了结,便道:“加了新东西,能发现么?”   话说完,苏合擦擦手,也没绕回自己的椅子,而是扫了扫桌台上的东西,径直坐在了桌上。   少女两腿悬空,自在地晃着小腿,双臂撑在身侧,微微倾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被她涂成烈焰红唇的钟离,心想这人实在是一副好相貌,唇妆明艳至此也不显得滑稽。   钟离脱下手套,伸手一抹自己的嘴唇,先是捻了捻,而后放在鼻端轻轻嗅闻。   他眉头微拧,略显沉吟:“嗯……鳅鳅宝玉?”   苏合点点头:“无色无味,性温,通透内敛,质地细密胜过珊瑚真珠,不仅能中和香气,还可入药。”   她接着问:“还有呢?”   钟离又仔细分辨片刻,犹豫道:“……清心?”   “对了一半,”苏合开开心心道,“花朵和根茎寒性太重,所以是叶片。”   璃月的清心多用来入药或者作为食物的配料,盖因其香气近乎于无,滋味清苦,还有降火的功效,再者,作为一味广泛使用的药材,清心秉性寒凉,相当一部分的璃月香方不会贸然添加。   恰好,风息花性热,被鳅鳅宝玉中和之后,再添一味清心花叶,香气便不会显得霸道。   璃月港知名不具的合香高手如是道:“蒲公英也合适,只是香气独特,君臣相争,则本末倒置。”   其实不用蒲公英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东西也要从蒙进口,容易因为种种原因产量不稳,为了推广和普及考虑,需要更多地使用璃月本土材料来规避这一点。   “如此巧思,实在难得。”   钟离本以为这就算完了,只等着口脂在他唇上再停留片刻,以观察存留状况和有无过敏反应,今天的这通折腾就到此结束,但看苏合的神情,好像还是憋着什么坏……   钟离一边思索,一边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口脂,不期然便听少女问道:“你有过敏源吗。”   好问题。   他当初捏造这具身体的时候,有设置这种细致入微的病理反应吗?   答案显然是没有,不然也不会被苏合当成伪人看了那么些年。   “先帮你把妆补上,再试试……”苏合一边说着,一边撑着桌面,似乎打算跳下来,钟离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只见他按住她一边身侧的手腕,接着便起身,原本的仰视也重新变成了垂眸。   他道:“不劳费心。”   说罢,他便伸手托住苏合脑后,低头凑近,轻轻衔住她的唇瓣,吐息相交。   不像刚才只是单纯嘴唇贴着嘴唇,这次他们唇齿相接,更多的吮吸,更多的摩挲,唇纹相贴,唇线交缠,风息花的淡淡香气随着滚烫的吐息氤氲开来,又被越发急促的呼吸灌入两人的口鼻。   调整过的配方的确比之前更加优越,唇瓣的温度提升至此,风息花的香气也仍然澄明瑰丽,不显突兀。   只是现在两个人显然都没空思考这种事情了。   苏合气短,钟离与她的唇舌追逐一阵便放开,低声让晕晕乎乎的她自己呼吸,等她喘匀了气,又凑过去,鼻尖贴着鼻尖,也不顾自己唇上的口脂被两人吃得不剩下什么,继续同她的唇齿难舍难分。   她的另一只手早便不在桌上,而是搭在钟离肩上借力,不至让自己晕乎乎地倒下去。   呼吸的间隙,苏合又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那股子年轻气盛的胜负欲又从骨头缝里冒了出来,她一把抓住了钟离的领带,将胸膛剧烈起伏,慢慢退开的钟离又一把拽了回来。   她对自己用了多大的劲没个准数,这一下直接让两人的门牙隔着唇瓣相撞,连领带夹也被崩飞到不知什么地方,落在地上清脆一声响,钟离“嘶”了一声,后半句则被也吃痛的苏合吞了进去。   比起钟离不容拒绝的循序渐进,苏合显然更随性一些,无论是纠缠还是进攻都没什么章法,偏生两人都能吃这一套,直到嘴上最后一点口脂的红也被舔干净,钟离的领带也被攥得皱巴巴,苏合才放开。   两颗心脏狂跳,钟离疑心自己跟苏合都能听到对方肋骨里砰砰的巨响。   体温升高,两人都格外激动,连室内的氛围也跟着旖旎起来——但是不能再继续了。   钟离抬手挡了上半张脸,后退两步坐回椅子上,甚至连人带椅子都退远了一些,不让苏合看见自己比眼妆更红的眼尾,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哑着嗓子道:“你冷静些。”   苏合满面飞霞,胸膛也在不住起伏,她居家的发型扎得本就不甚牢固,被钟离这么一折腾,更是直接散了下来,如云的鬓发遮了小半张脸,更显得面若桃花。   她闻言,抬头扫了钟离一眼,没说什么,只草草点了点头。   两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书房里除了他们——嗯,还有第三个人来着。苏合什么想法钟离不知道,但他的确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虽说情之所至,可也不能如此孟浪……   至于被这对沉迷亲热的情侣忘到脑后的归终,她则有六个点要讲:“……”   她只是脑袋不太灵光,不是什么都不懂,之前那一眼虽然被吓着了,但关上书柜门自己琢磨一会儿,也对这两人的关系福至心灵,因为不想再被眼神恐吓,归终安安分分地在书柜里静默了很久。   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到外头传来的动静,便猜测他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小心地推开一条缝。   吓!   只是匆匆一瞥,归终便立马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书柜门。并且发誓苏合不来叫她她绝对不出来。   ——不是,他们怎么又抱着啃上了??   是早上没吃饭吗?   归终现在对阅历和知识的渴求前所未有地强烈,特别是总觉得其中一个人很熟悉之后。   她残存的某些印象告诉她,这种场景应该很难发生在这个人身上,整件事情都像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一样惊悚,对方给她的惊吓已经在其次,这件事情本身才最不可思议。   但她对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又一无所知。   归终脑袋空空心情复杂地躲在书柜里,心想:头好痒,是不是要长脑子了。 [99]第 99 章:水深火热   自从上次苏合紧赶慢赶把钟离送出门,折回来将书柜里的尘王阁下请出来之后,她就觉得归终怪怪的。   虽然还是和往常一样精力充沛,四处探索,问东问西,可偶尔苏合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就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视线,只是当苏合转过头去,又什么也没有发现,像是她在偷偷观察自己似的。   苏合大概也知道是什么原因。   虽然当着其他人的面和自己对象亲热不太好,但这不是没意识到么(目移)。   意识到这种微妙之处本身也让苏合有些尴尬,因为归终明显年长她许多,即使性格活泼,约莫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天真烂漫,活似发现了家长秘密的小女孩……说实话苏合自己小时候看到父母亲热都没有这种反应。   总而言之,现阶段的尘王阁下ooc到苏合有些不忍直视了。   这种观感让苏合痛定思痛,一边决心下次钟离拜访时把他脑子还不清醒的老朋友介绍给他,让他自己去头痛,一边默默努力加快了第二卷的写作进度,左右剩下的内容应该攒不出一篇论文,只要接着写就行。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苏合计划得很好,但奈何归终不知道为什么不肯配合,当听苏合说钟离第二天要登门拜访,她就自动自发地把自己圆润地塞进了书柜里,活像这个阴暗的角落能给她莫大的安全感似的。   苏合对此的感想是:……   没招了。   他们两个有那么吓人吗。   算了,她总不能把归终生拉硬拽出来吧,那成什么了,而且使魔之类的话不过是信口胡诌。   所以次日钟离登门,将苏合委托他收集的种种材料带来时,看见的便是那原封不动的书柜,不仅位置没有丝毫变化,连里头藏着个不知道什么家伙这一点也原样复刻,让钟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如果那真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苏合的隐瞒方式不会如此粗浅,近乎放任,但如果不是这种程度的秘密,她又有什么掩盖的必要呢?钟离对此略有不解。   既然苏合没有提及的意思,他便没有探究书柜的情况,只是暗暗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倒不是钟离小肚鸡肠,他只是……嗯,很难不去在意。他也为此纠结过片刻,但最后终究释然,会对心仪的姑娘周遭出现的、可能为同性的生物产生警惕,乃是人之常情,既然做人,这就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别的不说,这书柜上的卷草纹可真卷草纹啊。   苏合或许发现了他的瞩目,或许没有,但这次确认法器材料的流程还是进行得非常顺利。   两人商定好了什么时候开始炼制法器核心,法盘的工艺要选哪一家,元素回路应当如何刻写,宝石切割成何种形态,又要用什么手法镶嵌等等细节,出于苏合的恶趣味,她甚至煞有介事地问了要怎么做旧。   钟离只能颇不负责任地想,希望以后没人会去当那个研究她武器的倒霉蛋吧。   常言道事不过三,在第三次涉及到苏合书柜里的神秘人物时,钟离到底还是没能维持住他的好涵养。   事情发生在苏合在壶中洞天奋笔疾书的数个时辰结束之后。   由于内容已经接近收尾,用得上钟离和若陀的地方并不多,一神一龙一天里有一大半时间都是闲着的,可以随心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若陀打理他寻来的他国奇石,钟离则一边看着闲书一边陪着苏合。   偶有往生堂忙碌,若陀也在山间暂且回不来的时候,苏合便留在家中写作。   恰巧这一日日头好,是连绵阴雨之后罕见的晴日,苏合掐着时间写得差不多了,钟离便邀请她去逛一逛码头的夜市,说是自己想要添置一些摆件,实则这只是把苏合带出门多走两步的借口。   两人对此心知肚明,苏合也往往会答应,但今天的情况却不同往常,她不仅没应下,还说要回家。   放在平时也就罢了,毕竟钟离的邀请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但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就很难不让人联想。   这么着急回家,你家里究竟有谁在啊?   其实钟离也对自己突如其来冒出的酸气十分诧异,但他又控制不住自己杂念丛生,浅浅纠结了片刻,索性放任自流,让自己的心绪跟着情感起伏,而后便以某种乍一听平静实则微妙的口吻,说要与苏合同去。   钟离语气的细微变化并不难察觉,但苏合只觉得他是发现了不对劲,她想着反正也要把归终塞给他,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天好了,他们一起登门正好可以让尘王阁下措手不及,便点头应下。   她如此利落的答应下来,反倒让钟离有些不自信了,难不成是自己想错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个已经问出口,一个已经答应,现在临时改口未免让人起疑,他便默不作声地跟着收拾起了东西,在若陀一脸我就知道你们又要腻歪的表情下,施施然跟着苏合离开了壶中洞天。   日光西斜,暮色为时尚早,尚且算是能慵懒度日的时候,两人从绯云坡一路下来,走得也不算快,钟离替苏合拎着东西,苏合则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很是放松的模样。   路过往生堂的时候,作息颠倒的胡桃估摸着是刚醒,正迷迷糊糊地逗着门口的猫,见着两人,便晃晃手打招呼。   苏合似乎也没有她说的那么着急回家,脚下一拐便去跟胡桃坐在一块儿,又是嘀嘀咕咕又是伸手撸猫,还顺手把钥匙也递给钟离,示意他自己去把东西放回苏家老宅。   胡桃还不太清醒,也没看清楚苏合递了什么过去,而钟离盯着手里那串钥匙,陷入了谜一样的沉默。   为了心里最后那丁点想法,和已经基本变成好奇心的酸气,钟离还是体面地点了点头,带着东西拿着钥匙继续往吃虎岩的方向走,最后站在苏合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对象的家门。   平静的院落,绿意盎然的小花园,安静的游廊和房间,以及……和琥珀各自占据庭院一角,互相僵持的、熟人。   平心而论,归终绝不只是熟人那么简单的定位,昔日故人,重要的盟友,看见她就仿佛看见一段尘封的往事,只是如今的这个情形,钟离很难昧着良心认为这位看着幼稚得可以的姑娘,是那位以智慧著称的盟友。   就算是留云和阿萍今天到了这里,恐怕也是不敢认的。   更何况她见了开门的钟离,先是愣了愣,随后便像是被吓着了一般,一溜烟便跑了,钟离就这么眼睁睁看她闪进了书房,里面一阵响动,很有可能她又钻进了熟悉的书柜里,留下钟离和琥珀面面相觑。   琥珀不太怕钟离,见归终走了,便抖抖身子舒展了一下甲胄,也从留给自己的土层里挖洞离开了,让钟离疑心这只岩龙蜥被苏合养久了,已经脱离了族群的本性,变成了一只巨型地鼠。   那位天使小姐如果在的话,应该是一开始岁月静好地打理花园,然后琥珀从地里冒出来,要么碰了她的花盆,要么嚼了她的叶子,然后就鸡飞狗跳,好不热闹,现在还加上了归终。   不知道为什么,钟离总觉得只要苏合不在,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抓马,   钟离站在原地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虚掩上院门,抬脚往书房走。   很难形容他在和书柜里的老朋友隔着一扇门僵持的时候究竟是什么心情,他能从对方的神态和反应里确认这的确是归终本人,但知性大减的故人处事也格外诡异,让他难以适应。   简而言之,他也被老友的ooc创得不轻。   这就好比若陀龙王有一天感春伤秋,留云借风真君谨言慎行,要真有那么一天,总觉得天上要有钉子砸下来了。   他只能忍辱负重(?)地道:“抱歉,之前是误会……你且出来,归终。”   灰发蓝瞳,少女模样的魔神扯着自己宽大的袖子,警惕地望了钟离一眼,见他确实没有如初见一般目露凶光,这才小心地离开了书柜,慢吞吞地找了张椅子坐下,随后便盯着钟离看了半晌,道:“你是谁?”   绯云坡的街角,油光水滑的三花猫在苏合膝盖上翻着肚皮,胡桃打了个哈欠,下一个瞬间便伸手撩开苏合遮面的薄纱,精准无误地掐住了小伙伴的脸颊肉:“我说阿煦,你和客卿什么时候好上的,怎么都不告诉我,嗯?”   苏合被掐得“唔”一声,明显夸张成分居多,接着便半点不带迟疑地装傻充愣道:“什么和什么?”   胡桃凑近了苏合,另一只手也捏着小伙伴的脸颊,恶狠狠道:   “你还想唬我是吧,哼哼,本堂主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刚才客卿离开了,看方向是吃虎岩,可他一不送你,二还不到听书的时候,他往那边走做什么,他还拎着你的东西,你又给了他什么,是钥匙对吧?”   从小处到大的老朋友,胡桃可太知道苏合什么毛病了,和异性之间永远保持社交距离,轻易不和陌生人类交谈,微量恐人和适度社交障碍,就算客卿的确人中龙凤,但能让她乐意开放私人领域,估摸着已经谈了很久。   见她不说话,胡桃虽然还是气哼哼的,但到底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把掐改成了捏。   小伙伴软软的脸颊告诉胡桃,苏合最近胖了些。   苏合想着今天大概是瞒不过去了,便用下巴蹭了蹭怀里的猫,道:“嗯……问题好多,要我回答哪一个呢?”   胡桃放开了苏合的脸颊,问:“什么时候的事?”   苏合很萌地歪了歪头:“嗯……两年前?”   胡桃好悬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她的表情比见了鬼还吓人:“不对啊两年前你刚及笄!”   苏合平静地道:“没及笄他不会答应的。”   “你——咳咳咳咳咳!!”   见胡桃咳得惊天动地,苏合把翻着肚皮的猫放回膝盖上,伸手给她顺气,半点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离谱的话。   胡堂主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一时不知道该惊讶苏合的超绝行动力还是该谴责自家客卿不做人,她嘟囔着:“……咳咳,搞了半天,是你主动的,不过,客卿就那么答应了?”   苏合沉思了片刻,手掌放在猫咪的肚子上半天都没动一下,直到三花猫不满地咪咪喵喵,她才回过神来,道:“当时可能有哄我的要素,现在没了。”毕竟她彼时真的太年轻了。   “那你们……?”胡桃伸出左右两根食指,在空中互相点了点。   苏合看起来有些失落:“我很想,但他不同意。”   好了,现在胡桃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挠了半天的脑袋,只道:“这、哈哈,这还是别着急比较好吧。”   胡桃接着又问了几句,两个姑娘便坐在长椅上沉默了半晌,胡桃道:“你知道我不会瞒着大家的,对吧?”   苏合“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应该……也不会很过分。”   胡桃心道那可不一定。   就算客卿天人之姿,按照阿煦那对人类完全不感兴趣的xp来看,他多半不是人,很大概率是哪位仙人——不然也不可能把她勾得五迷三道——但即便如此,在胡桃这里,他照样是那头拱了白菜的猪。   生得好看的猪一样是猪,哼!合该拿去给香菱下锅。   胡堂主显然选择性遗忘了苏合这颗小白菜自己长了牙这种事。 [100]第 100 章:事已至此   绯云坡,新月轩。   同隔壁的琉璃亭一样,这是堂食需要至少提前三个月预定的主,虽说几年前因为和琉璃亭别苗头垄断食材被罚了不少,但如今俨然已经恢复元气。   行秋家中早前预定过一桌席面,却临时有事,行秋这才请了自个儿的朋友们过来。   偌大一张圆桌,清淡精致的月菜已经上齐,周围坐满了一群璃月少年,却没几个有心思动筷。   胡桃下巴垫在支起的手背上,盯着面前的明月蛋,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深沉,剩下的人或沉思或凝重,看着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找茬的。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话也没错,他们确实都憋着一肚子坏要去找钟离的茬,只是他本人没有被邀请罢了。   在一群深沉的朋友们中间,苏合显得分外格格不入,无他,她仿佛真的是来吃席的。她在吃食上并不挑剔,璃菜也好,月菜也好,家常菜也行,创新菜也不错,因为自己不会做饭,所以对别人的手艺充满宽容与信任。   钟离虽然不是所有海鲜都不能入口,也不会拘着苏合跟他吃一样的东西,但苏合确实有段时间没有碰过正经月菜了,左右朋友之间没那么多规则,他们点了一桌不吃,她可要开动了。   苏合执箸,第一时间注意到面前的清蒸鲈鱼,只见其料汁色泽恰到好处,闻起来浓郁微酸,带着酱香与青椒的微辣,鱼皮微卷,鱼肉雪腻,一看便知道火候掌握得极好。   胡桃则语气沉凝:“说说吧,我们以前忽视了什么?”   香菱夹了一筷子金玉满堂,明明是火候与刀工都无可挑剔的菜肴,她却有些食不知味,鼓着腮帮子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阿煦和钟离先生就一起来万民堂吃饭了,老爹和我说,我还没当回事……可恶!”   苏合拆了一块鱼肉,蘸满汤汁,纸巾垫在手上,虚虚托着放进嘴里,放下筷子便非常惬意地捂着脸颊眯起眼睛。   接着是面露难色,略有支吾的云堇:“他们二位闲暇时候,也常来和裕茶馆为我捧场,熟客和老友一道,我便只顾着开心,哎呀,这真是……!”她说着说着便有些恼了。   辛焱抱臂靠在椅背上,神色略有不虞:“我在夜里演出的时候,常常和夜市一起,阿煦他们是夜市的常客。”   苏合又从胡桃眼皮子底下夹起一只明月蛋放进自己的碟子里,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执箸夹起云朵抱月一般的点心,小口小口但速度极快地食用着,显然这道菜的滋味在她看来也十分出彩。   重云作思考状,他摇了摇头,道:“我不常在璃月港,此事所知不多。”   行秋则盯着吃得不亦乐乎的苏合,眼角微微抽动,他转过脑袋眼不见为净,道:“你们也知道,我几个月前才学成归来,她笔耕不辍,忙于写作,就连万文集舍也很少光顾,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苏合的下一个目标是酱汁鱿鱼须,这道菜也离得近,她夹了好几次,吃得专心致志,仿佛当事人不是她。   话题转了一圈,最后回到胡桃这里,胡堂主仍然维持着她的深沉:“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不能把他们单独放在一起,所以在往生堂我常常和他们一块儿;我不知道离了往生堂他们也这样。”   谁能想得到呢,当年还需要钟离费尽心思才能接近的女孩儿,已经不声不响地和他谈了两年对象。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合身上,而苏合,她正拆着黄金蟹的蟹壳,碗里还放着浸透了油的小麻花。有些牙口特别的好,食道特别坚韧的人可以把螃蟹连壳一起嚼,苏合不行,所以她拆得专心致志。   等拆出蟹钳里最大的一块白肉,蘸了酱汁放进嘴里,她才有空抬头看看安静下来的四周。   “你们……不吃饭吗?海鲜炒饭也很不错哦。”   这是真的来吃饭的,完全没有沾染在饭桌上谈事情的陋习呢。   胡桃这下装深沉也装不下去了,表情立刻破功,又气又恼还带着点好笑,抄起手边的汤匙就作势要去砸苏合,苏合躲了一下,见她没有真的动手,又默默挪回来,继续和黄金蟹搏斗。   胡桃没好气地道:“我们这不是担心你被客卿骗了吗。”   苏合便问:“他骗我什么?”   钱财?这虽然是个十次出门九次不带钱包的主,但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替他付费,物件享受虽然样样都要最佳,可也不见他有多窘迫,而且从物理意义上而言,摩拉对他来说的确不是身外之物。   感情?苏合其实也好奇过,她如果不率先出击,主动挑明,钟离究竟会隐忍不发多久,还是会因为种种顾忌而直到她成年都不开口?总归他一等一的好耐性,一直憋着也不是没可能。   想想甚至还有些胃痛。   至于说皮相的好颜色,就凭钟离那张做男做女都精彩的脸,想也知道吃亏的不会是苏合。况且现在明显是正直青春躁动期的自己更馋人家身子,她的道德观念不说淡薄,但的确也没有钟离那样有原则。   钟离完全可以半推半就,反正他早就没办法拒绝苏合了,但他没有,并且仍然十分克制。   香菱插了一句嘴:“他年纪大。”   虽然客卿先生这些年来外貌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算算时间就知道,他在往生堂已经十多年了,就算当时再怎么年轻,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如今也到了而立之年,而苏合不过二九年华,青葱水嫩,如何般配呢。   ——大几岁还算合适,十几岁便不般配,几十岁没人会支持,但要是大了几百几千岁,那就无所谓了吧。   此世最年长者的含金量便在于此了。   苏合于是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蟹黄豆腐,眼皮都不抬一下:“年纪大的会疼人。”   香菱一哽,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这话不对。苏合这一两年出门的次数的确比以往更多,不想出门钟离也会把人抓出去走两圈,适当活动,作息规律,饮食均衡,如今看着的确要比以前胖了一些,脸色也更好看。   云堇倒是已经稍微冷静了一些,开始尝试用更现实的角度考虑问题:“钟离先生家中情况如何?”   苏合给自己添了小半碗海鲜炒饭,另一半舀了瑶柱蒸蛋,咬了咬筷子尖,老老实实道:“不太清楚。”   因为钟离从没提过自己原身究竟是什么,年龄也没有具体到个位数,只知道这人在统一文明时代还有老朋友,现在正挂在月亮上,等着合适的时机救下来。苏合对自己对象究竟是个什么有些猜测,但她没有追根究底。   他的历史横贯古今又如何呢,要同她相处的不过是这个人,是今时今刻,是此时此地。   她也没有考虑太长远的事情,因为她总觉得钟离已经考虑得够多了,不必加上她这一份。   云堇眨了眨眼:“那……你可想好苏夫人和李先生那里,你要如何交代了吗?”   苏合也对她眨了眨眼,颇有些俏皮:“为什么是我给出交代呢?”   云堇一愣,琢磨了一下她这句话的意思,还侧过头去和辛焱讨论两句,两个姑娘便霎时有些同情起钟离先生了,就算不加上他们这群人的压力,他要扛的压也一样都不少啊。   只苏合还是一样自由自在,轻盈得像是毫无烦恼一般,也不知欺负了别人多少。   如此想着,云堇便也伸手,戳了戳苏合光滑的脸蛋,让后者笑着嘟囔了两句痒,便又低头吃饭去了。   把另一个人放进自己的生活,好像也没让她有什么变化,别人暂且不论,云堇算是放心了。   行秋则摸着下巴琢磨着什么,他聪明的脑袋瓜子转了半天,想起了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便清了清嗓子,道:“其实,我家中曾经有意让我同你多多接触……你看我如何?”   苏合从碗里抬头,对上发小全是真诚不掺半点暧昧的眼睛,头顶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你这家伙凑什么热闹?   重云的脑回路显然和行秋走到了一起,他也起身,颇具牺牲精神地道:“我家中也一样。”   苏合擦了擦嘴,抬起自己这张俊俏的脸蛋,指着自己,问他们:“看着我这张脸,一直看。”   重云挠了挠头,依言盯着苏合看了半天,眼睛都看酸了,也只得出一个她脸色不错,没在生气也不沮丧的结论来,他有些不解地问:“这……你脸上有什么吗?”   行秋就更夸张,盯着发小的眼睛看了没一会儿,就像是被唤醒了某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似的,捂着脸低头叹气摇头摆手一气呵成:“算了算了,我看见你就能想到以前的糗事,你行行好,饶了我吧……”   从行秋重云开始发言起,女孩子们就已经憋笑很久了,辛焱把头埋到了桌子底下,双肩抖得厉害,云堇拍着她的肩膀,也隐忍地半个身子伏在上头,香菱嘴边直漏气,胡桃更是忍都不忍了,指着他俩就笑出声来。   她一笑,剩下的女孩子们也跟着破功,一时之间室内欢声笑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苏合“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筷子,一人给了个白眼:“只会说蠢话。”   同龄的男孩子就是幼稚。   如此开诚布公了一通,也算把这件事在朋友们中间过了明路,事已至此,那就继续吃饭吧。   一行人吃饱喝足,离开新月轩时,已是华灯初上,细雨微微,往生堂不远,胡桃跑几步就能回去,因着不知道雨会不会越下越大,便邀请众人去自己家中取伞。   只是他们还没出发,便见一人执伞从吃虎岩方向的桥上走来,灯影朦胧,长身玉立,不是那往生堂客卿又是谁。   “天色已晚,我来接阿煦,”钟离看了看他们几个,又从带着的口袋里取出另外几把伞递过去,“今日骤雨,诸位恐怕不便出行,我便自作主张,也算谢过诸位对阿煦的照料,些许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虽然嘴上说着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但这人就杵在面前,一副贴心还好脾气的模样,又是道谢又送来了伞,年轻人到底面皮薄,也只好纷纷道谢,但胡桃可不吃自家客卿这一套。   她抄着手看钟离表演,钟离却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她的不痛快似的,仍然温言细语:“今日劳烦胡堂主了。”   他口中的胡堂主只觉得自己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这种宣誓主权一样的口吻究竟是怎么回事! [101]第 101 章:精神焕发(?)   街灯烂漫,骤雨微微,弥漫的水汽带来一丝寒凉,苏合将滑落到手肘的披肩拉到肩上。   钟离嗅到一股干燥清冽的香气,被雨雾浸润后显得有些朦胧,似乎是雪松和苍柏,他不由低头看向苏合,只听她语气略带调侃:“你今天把胡桃得罪得不轻,可想过会被如何报复?”   钟离故作不解:“竟有此事?这又是从何说起,我向胡堂主道谢,如何会惹怒她呢?”   苏合捏着披肩下鹅黄的流苏把玩,闻言便笑:“你装糊涂可没用。”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听钟离轻叹一声:“你之友人待你一片拳拳心意,我如何能同他们置气。胡堂主若果真发难,我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左右不过是多给我派些杂活,负责更多的法事。”   作为钟离目前的顶头上司,胡桃能做的也最多是这些了,真的去棒打鸳鸯这种事,胡桃做不出来。   让钟离多加班没法跟苏合成天腻在一起,或许已经是胡堂主能想出来最恶毒的办法了。   说完了胡桃,苏合便同钟离提起了另一件事,她问:“你该和尘王阁下见过了,她状况如何?”   钟离沉默了一下,看起来似乎很想把和老友见面的记忆删掉,他道:“嗯……知性大减,心如稚子,记忆全无,与马克修斯相差无几,着实有些棘手。另外,哈艮图斯乃魔神之格,如此显化而出,你近日身体可有不适?”   苏合摇摇头:“并无。”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笼罩在雨雾里的吃虎岩,到达了苏合家门口,钟离收了伞开门,两人一同入内,便见归终不知道从哪里取了一张垫子出来,正放在廊下,她坐在上头,用手接着屋檐下滴落的雨。   今日苏合离开的时间太久,归终的形体稳定度下降,雨滴时而能落在她的皮肤,时而穿过肌理砸在地面上,或许是这种不确定性让如今的归终觉得很有趣,竟然也能自顾自地坐着玩这么久。   钟离现在是什么感觉苏合不确定,就她自己而言,她只觉得自己的进度应该再快一点,一直让归终这么失智下去不是个办法,虽然她家里养的奇行种已经不算少,但还是没必要再加上一位魔神。   有了这样的想法,苏合对自己的写作便越发专注,钟离也确实如两人预想中那样,陷入了往生堂堂主人为制造的加班地狱当中,但不幸中的万幸,胡桃还是放了他一马,让他至少有些空闲时间把苏合请出门。   总结阶段的文本并不好写,但这种困难并非考据层面,而是综合之前所有的内容,得出结论的同时承上启下。   苏合写:归离集时期的璃月,大部分时间处在魔神战争的硝烟与阴霾之中,但残酷的战争并未消磨人类的韧性,恰恰相反,在最为困难的岁月里,归离原上诞生了璀璨的文明成果与瑰丽的人文图景。   即使归离集覆灭,这些前人的智慧也仍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引领人们前行,直至将其超越。   君子畏德不畏威,一时的强大与权威固然能够使他人畏惧,但倘若本身并无德行,敬畏与恐惧终究会褪去,反抗的火焰便会从夹缝中诞生,直至烧尽一切,一如龙卷的迭卡拉庇安,又或者某些不知名讳的存在。   苏合写这句话时,想着的无非是那些以暴虐闻名的魔神,但写完之后一看,用来指代高天上的那一位似乎也未尝不可,总归文本写出来,想要如何理解是读者的事,苏合只负责光明正大地蛐蛐。   她提笔继续:反之,哪怕是不以武力见长,不强调自身权威的存在,即使本身已经消陨,仍然会有人铭记其曾经的荣光,如今归离原遗迹上,仍然清晰如昨的“归终四诫”,便是最好的例子。   尘之魔神哈艮图斯从生到死,归离集从无到有,缅怀过往并不仅仅是因为怀念,还因为璃月的历史如此漫长,我们总是能够从过去找到答案,用来解决现在遇到的问题,正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①   做完了总结,就该为下一卷的内容做铺垫,这一部分的大体基调苏合已经定好,因此下笔时没有太多迟疑,行云流水般写了下去:关于本书的第三卷,主要内容为魔神大战结束之后的璃月战争。   和平时代,经济文化都会高速增长,但须知世上一帆风顺之事少有,饱经坎坷方为正理,即使岩王帝君带领璃月人民在残酷的魔神战争中胜利,也不代表此后的两千余年,璃月都可以高枕无忧。   ——恰恰相反,前有若陀龙王反叛,后有层岩巨渊的深渊灾厄,和平从来短暂,斗争方为始终。   ……   苏合洋洋洒洒地大略写了一通第三卷的内容预告,便宣告《璃月战争史》的第二卷正式完稿,接下来只需要联系琼英,将这一大堆的稿件带去审核校对,就可以等着它出版了。   她写第二卷花费的时间和心血比以前的所有作品都要多,当然希望有人看过之后能够理解,或是同她有思想上的共鸣,但如果没有也无所谓,她的思维在创作的过程中就已经因沉浸而完满。   更何况虽然相较于历史小说,《璃月战争史》第一卷的销量不算太高,但也要看究竟跟什么比,不说同一时期的史学作品,就算往前几十年,这本书也算十分畅销的专著。   虽然苏合一开始根本没有当成正经史书来写,但时至今日无论她是否这么认为,这本书都已经成为了专著。   身为小说家的魔女小姐,不知不觉就在史学领域走出了相当长的距离呢。   当然,苏合的论文比她的书更受欢迎一些,在没有虚空终端的璃月,苏合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从其他国家寄来的专业期刊,上面刊登了她的论文,地址多是须弥,偶尔也有枫丹的机构。   写完了书,苏合便想起身去看看归终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和铜雀一样,就在那一刻找回了记忆与知性。   可苏合刚刚站起身,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先是发白而后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她扶着桌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没让自己直挺挺倒下去,但即便如此,她也只得跌坐回椅子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用脑过度的疲惫感,透支体力后的虚弱,仿佛又在地脉里走了个来回。   苏合的脑子目前只支持她进行这样简单的判断,她又呆坐两秒,机械地拿起手边的米糕,胡乱往嘴里塞了一枚,充足的糖分让她惨白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也让她有余力抬手揉揉自己的额角。   她虽然猜测过将归终从地脉中带回会比以往更困难一些,毕竟魔神这种生物,承接了原初那一位的碎片,本身也有权能,在记忆和意识之外,苏合不知道这些会不会跟着一起复现,但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铜雀只是一位小仙,若陀的善念更是没什么战斗力只有意识的一半,唤醒他们的时候,苏合只觉得有些疲惫,像是写了一整天稿子还没吃晚饭时的感觉,但归终是直接耗空了她的所有体力。   她从未感到如此匮乏。   钟离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脸色泛白,眼神略显呆滞的苏合。   今日往生堂实在没有能塞给钟离的事情,胡桃仿佛也折腾累了,他才能站在这里,见苏合如此,只担心是又出现了什么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便要为她号脉。   只是还没等钟离摸出个所以然来,便有另一个轻轻的脚步靠近,是赤足走在地板上特有的声响,在这栋宅子里,只有归终走路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钟离来不及惊讶苏合怎么在家里累成这样,便被归终清明的眼神一惊。   些许茫然,些许好奇,更多是仿佛不在人间的恍惚,灰发蓝眸的魔神慢吞吞地走进来,周身悬浮淡淡尘沙。   她显然还没弄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但知性与智识都已经恢复,之前那副脑袋空空的天真模样显然已经彻底成为历史,而现在,钟离分不出注意力给看着精神得不得了的老朋友,他只想确认苏合的安危。   幸好,苏合只是很累,需要休息和补充能量,也暂时没有因为疲惫而生病的迹象。他知道她的点心都放在哪些柜子里,便顶着归终若有所思的目光低声安慰了苏合几句,便起身去取点心。   归终这么大个人杵在这里,钟离也不好把她忽视过去,便也给她分了一些苏合压箱底的冬瓜糖,也没忘了提醒她此物糖分充足,口味非一般人能忍受,但他显然提醒晚了。   冬瓜糖本来就甜,苏合的这一款更是多糖版本,连她自己都不怎么爱吃,更别说归终。   略显古怪的口感和进嘴就满口化开的甜味让魔神混乱的大脑停摆了一会儿,她努力了半天才就着茶水咽下去,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开始自动自发地寻找最近的记忆。   屋子里的两个人她都觉得很熟悉,但她抱着脑袋想来想去,却只找到了两个人抱着啃的画面。   ……这是她能看的东西吗?   就算是归终这刚刚苏醒浆糊一样的大脑,也被这幅画面冲击得不清,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个人,虽然内心充满了对象现状的疑惑,直觉还是告诉她最好不要和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   但归终是那种非常识时务的魔神吗,还真不一定,科研人员爱钻牛角尖的倔劲翻了,她还就坐在原地不走了。   过了半晌,归终便看见人类的孩子终于恢复些许体力,抬眼看向自己,那是一双草色浅浅的眼睛,明亮得像是会说话一样,让归终想起归离集的春日,想起田垄里排列整齐的青苗……人类的孩子唤自己“尘王阁下”。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②   她仿佛又回到了归离原的漫天尘沙之中,眼看着自己不敌来寇,眼看着自己渐渐化为沙尘,眼看自己治下的数千年基业行将毁于一旦,遗憾,痛恨,怨憎,怀念,最终释然……原来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啊。   原来在千百年之后,除却故友,也会有人子迢迢数千载,只为回望她的生平。   死而复生,再临人间,固然是举世难寻的奇迹,可身为一位天生具有爱人本能的魔神,归终最为触动的,是相隔如此遥远的历史,也仍然有人类的孩子看见自己,怀念自己,试着理解自己。   哈艮图斯想,我爱着的人儿也爱着我,不管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他们的情感都不曾褪色,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事情呢,不会有了,再不会有了。   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靠近了苏合,伸出宽大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揽入怀中。   被时光沉淀已久,本以为早已被消磨的情感再度激起波澜,像是她与人类初遇的那个露寒霜重的夜晚,又好第一次漫步在归离原盛开的琉璃百合花丛中,一切都恍如昨日,一切都历历在目,构成她,构成过去。   也被奇妙的伟力编织成网,将沉入地脉的种种琐碎都一一打捞,再紧紧锚定。   在数不清的岁月之后,归终再次感觉到人类的体温:“谢谢、谢谢你……”   钟离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叹,退开两步,给两位女士留出空间。   没过多久,尘之魔神便稍微冷静一些,放开了苏合,现在反而轮到苏合打量她了,分明是和以前毫无区别的外貌,因着眼神灵动许多,气质也截然不同。   钟离此时便道:“归终,苏合姑娘还需要休息,稍后我可为你解惑。”   少女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想让钟离扶她一把,却没想到青年径自揽住她肩背与膝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在归终睁大眼睛的注视下,钟离就这么走出书房,进入卧室,将苏合放在榻上。   苏合虽然困得快昏过去了,但也知道这人当着归终的面做了什么事,不由扯了扯他的袖口:“你故意的。”   钟离“嗯”了一声,坦然道:“此法最为便捷。”   想要心上人专注的目光仅仅停留在自己身上有什么错呢,以前归终还没完全复苏,钟离自可以不挑她的理,可现在她好端端地杵在那里,一来并非人类,二来又是同性,性格也颇为有趣,钟离很难避免产生一些危机感。   阅历再怎么丰富,履历再如何辉煌,生命的尺度再如何漫长,落到感情问题上,也无法全程保持冷静。   没有乱吃飞醋,也没有随地大小秀,只是适度且克制地表现占有欲,已经是钟离十分理智的体现了。   而苏合对此的反应是脑袋蒙在被子里一个劲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钟离被她笑得不太自在,便借口去找归终谈谈便要离开,却被苏合喊了一声名字叫回来,钟离不明所以,便听见苏合让他低头。   以为要说什么悄悄话,钟离便依言俯身低头,却被苏合一伸手揽住了脖颈,轻轻在他面颊上留下一吻。   苏合很快就放开手,缩回自己柔软的被褥里,只伸出两根手指朝下晃晃,示意钟离赶紧出去。   等钟离轻咳一声,施施然回到书房,便见尘之魔神抬起一双衣袖,挡了自己下半张脸,只留下滴溜溜直转的一双蓝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颊猛瞧……难道阿煦今天用了口脂?   钟离伸出手指抹了抹,没有什么痕迹,只有微微发烫的皮肤。   归终显然已经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家伙是谁,笑嘻嘻地问:“好久不见啊岩君,你脸红什么呀?” [102]第 102 章:身家清白   被老友当面打趣,钟离并未故作姿态,只是笑道:“如此良人,让你见笑了。”   他哪里有半点不好意思,这样的语气口吻,浑然是自得与炫耀,俨然一副沉浸在感情中的模样。   归终被这人猝不及防闪了一下,仔仔细细盯着钟离目前这张面皮看了又看,好似在对比自己记忆中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岩之魔神,活像老朋友被人掉包了似的,最终她啧啧称奇:“你竟有这么一天。”   尘之魔神伸出两根食指,凌空比划出一个方形,挤眉弄眼:“你连茶杯都要用的方的,人也板正得就像块石头,居然也能有沾染凡尘俗事的一天,看来我真是睡去太久,世道已经变成这样了?”   钟离则道:“你辞世之后,留云隐于山中,阿萍归入红尘,我们并无区别。如今璃月与归离集大有不同,魔神战争已结束两千余年,仙众不再大包大揽,总之……你若还是像从前一样爱热闹,以后便也要学着如何在人间生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书房的窗,放进半扇天光。   木窗半开着,从归终的角度,可以看见檐下飞燕,如今又是一日暮色将近,澄澈的蓝天染上霞光的红,看起来和往日归离集的暮色并无不同,她问:“现在的人间和千年前的,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呢?”   “人子以智慧与血汗筑起家园,当年的你会为他们研发的简单机关欣喜,那么如今,你或许也会为他们的创造而惊讶……也是见到你,我才又想起诸多往事,时岁倥偬,倏忽便已千年。”   钟离略有感慨,他最近越发喜欢回忆过往,每见故人都是思绪万千。   他这么一说,归终便想起了一些自己知性大减时发生的事情,想起她看过的更加细腻有光泽的绸缎,轻薄柔白的竹纸,那个年轻的姑娘已经为她介绍过提及的许多事物。   人类并没有因为她的离去而停滞,在魔神纷争的时代过去之后,这片土地上的智慧仍然源源不断。   “璃月港就在这里,一时半会儿跑不了,我打算先去归离原看看,再去绝云间找留云,对了,阿萍在哪儿?”   钟离颔首,随后道:“她化作一位老妇人,如今常在玉京台,你可不要认不出她。”   归终笑着挥了挥宽袖:“外表有什么重要呢,阿萍的琴声我是不会认错的。”   说罢,她便挥一挥衣袖,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只留下空气中渐渐暗淡的、星星一般的沙尘。   钟离看着老友的背影,摇头失笑,窗外一日将尽,持家有道的客卿先生需得去思量今晚要怎么吃了。   归离原。   赤足的魔神行走于沙洲与滩涂之间,袖摆落下一片星光。   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圆月高挂,群星于云间隐耀,天地一片清冷的白,落在归终的白衣上,如同拢了一层霜。   归离原荒废多时,昔日归离集的繁华景象,到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荻花瑟瑟,四处都有被流水侵蚀的痕迹,不难想象昔日席卷这里的是一场多么恐怖的灾难,才能让一切都回归原点。   归终如今走在荒草丛生的原野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数千年的那个夜晚,那时候她还没有遇到人类的孩子,归离原也如现在这样荒凉,不过彼时地上残存的遗迹属于上一个文明世代,早已在后来的改建中消失殆尽。   仿佛世上从未存在过尘之魔神哈艮图斯,也没有昔年璀璨如明珠的归离集。   恐怕这里连一朵琉璃百合都找不见了。   但事情总归还是有例外的,归终怀着渺茫的希望在废墟间徘徊,从夜幕降下到月上中天,才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石质拱门脚下找到了一株细弱的野生琉璃百合,尚未开放。   就着月光,归终轻轻跳上了拱门,挥了挥宽袖,便在拱门的顶上坐下,轻轻唱起了往日的歌谣。   琉璃百合好嘉音,如果是阿萍在这里的话,弹弹琴就可以了,人们的欢笑与快乐也能让它开放,可惜归离原早就没人了,所以归终只能自食其力,一个人唱着这孤单的歌。   幸好数千年来这种花的性状虽有改变,但核心的特点仍然保留,归终最终得到了一朵盛开的琉璃百合。   她蹲在那朵花前,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花瓣,想着明天去绝云间要怎么给留云一个惊喜,她听说留云洞府里住着一位弟子,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会喜欢什么呢,苏合会知道吗,要不要先去问问她呢……   归终正在胡思乱想,属于魔神的强大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些的动静。在贯穿归离原的大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会有千岩军的岗哨,归终只在这里停留了半个晚上,就已经很习惯他们的来回巡逻,但这次的却有些不一样。   途径归离原的商队很少在这个时节星夜兼程地赶路,哪怕归终从前不知道这一点,过分安静的夜晚也让她了解到了这个细节,可她现在又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她远远看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背着行囊带着武器,星夜疾驰,一般人类的脚程不会这么快,他们明显都是练家子,说不得还用了什么方便的仙家法门。   北边有个十分显眼的客栈,不在那里歇息,却要连夜赶回璃月港么?   归终有些好奇,便仔细瞧了瞧这两人,不看还没什么,这一打量,倒让她看出了一些有趣的地方。   他们似乎是一对夫妻,虽然风尘仆仆,却仍能看出都有一副好相貌,只是归终定睛一看,总觉得这两人的面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琢磨了一会儿,她恍然大悟,他们跟苏合那小姑娘好像啊!   苏合俊俏的五官和那位矫健的女士有六分相似,而那柔和的面部轮廓显然出自旁边文质彬彬的先生。   他们必定是苏合的血亲无疑。   以归终残存的印象来说,苏合习惯独居,父母不在家中的时间恐怕很长,而今他们匆匆赶回,想必也是为了早日见到独女……但归终也记得,从苏合的骨龄来看,她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呢。   魔神战争时代的璃月人成婚很早,归终之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嚯!   摩拉克斯你真刑啊。   而且她离开璃月港的时候,摩拉克斯似乎也没有离开人姑娘家中的打算,如果留宿的话,这对夫妻一赶回家,岂不是刚好能撞上……那可就真的有好戏看了。   要不是赶着去见留云借风真君,归终真的会按捺不住一颗凑热闹的心。   不过归终的想象和事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苏合这一觉从下午睡到后半夜,她被饿醒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户缝里照进室内,四下寂静。她按开了床头的灯,窸窸窣窣收拾着起身,准备去随便找点吃的……钟离会留下照顾她,应该有的吃。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钟离的脚步声。   他轻轻叩了叩门,道:“灶上有热食,我猜你腹中饥饿,先用一些罢。”   早春时节,后半夜有些寒冷,苏合拢上一件夹袄,又罩了一件薄薄的斗篷,从妆奁里随手取了一根玉簪挽起长发,便被饥饿感支使着出了门,跟着钟离去到暖意融融的厨房。   为了不在大晚上刺激苏合的肠胃,钟离这次也非常遗憾地没有选择自己的拿手菜,而是做了一道蟹黄豆腐,炒了两盘新鲜的时蔬,又以沉玉谷那边流行的方法煲了一锅浓稠的腊排咸粥。   苏合很少有这样作息颠倒混乱的时候,此时更是饿得心头发慌,也顾不上说几句话便埋头苦吃,头也不抬。   半碗咸粥下肚,她才有空和钟离说上两句话,随口问了问归终的去向,钟离正待回答,两人便都听见了正门处的动静,有人拿着钥匙在开门,苏合还捏着筷子,瞬间有了猜测,却有些不敢置信。   钟离显然也猜到了什么,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暂避锋芒,但那两位雷厉风行的军中人士已经相当利索地开了门,俱是大步流星,还没走上几步,就奔着隐隐看见灯光的厨房来了。   推门一看,灯光昏黄,灶台微亮,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融融的暖意,直扑向风尘仆仆的夫妻二人。   苏丛青刚想开口问女儿怎么在半夜吃东西,定睛一看,厨房里竟然还有一位陌生的青年人,面上刚刚酝酿出的笑意便慢慢凝固、冷却,化作了满眼的冷冽,冰锥似的直直戳向钟离。   仔细一看,一个挽起衣袖洗手作羹汤,外套还搭在一边,一个衣着闲适发型家常,真真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李孟甫轻轻带上了门,一张柔和俊逸的脸上面无表情,拔剑出鞘,直指钟离,苏丛青的手也伸向了背后,看着马上就要把那杆沉重无比的千岩长枪取下来。   文质彬彬的男人语气阴森:“足下何人,擅闯家宅,意欲何为?”   “在下……”钟离老老实实地准备自我介绍,苏合却放下筷子,抢先开口:“他叫钟离,目前是我的男友。”   苏家夫妻两个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时之间竟然双双有些站不稳。   苏丛青指着钟离,想起了这十几年往来的信件,指尖颤抖:“往生堂客卿钟离?”   苏合颔首:“嗯,我与他自幼相识。”   这不是更完蛋了吗!   谁家青梅竹马是差了十几二十岁的!   这个人分明就是居心叵测,现下更是登堂入室,不可不防!   这对父母正想继续说什么,苏合却歪了歪脑袋,神情淡定,问:“为什么都看他,不关心我?”   谁才是你们十几年没见过面的女儿?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下子就算苏丛青和李孟甫想要当场发难,也被苏合四两拨千斤地拿捏住,一时间没有办法,只能先顺着宝贝女儿的意见暂且揭过这一茬,收剑的收剑,收枪的收枪。   然后便是颇有默契地上前来把钟离挤开,仔仔细细地看看阔别已久的心肝宝贝儿。   事情到了这种程度,便可以进入璃月人最熟悉的来者是客环节,夫妻二人星夜疾驰,也是又饿又渴,李姑爷便在厨房里钟离下午买来的东西里挑挑拣拣,挽起袖子,又给一家三口并客人(重音)钟离炒了几个菜。   苏合吃饱喝足之后便又开始犯困,她一打哈欠,三个成年人便都看过去,苏合摆摆手,说了一句要去休息。   这下子他们也打不起来了,乒铃乓啷的只会扰人清梦。   不能真刀真枪地和这登徒子打上一场,但酒桌上的拼杀便无所谓了,正好夫妻二人是从荆夫港下的船,路过蒙德正好买了不少蒲公英酒,现下正好混着窖藏的烈酒,让钟离好好喝上一壶。   苏丛青海量,李孟甫也不差,钟离自然能奉陪到底,还能把他们直接喝到桌子底下去,但考虑到这毕竟是双方的初次见面,太过锋芒毕露,以后恐怕不好相处,便掐着两人的酒量,佯装不胜酒力。   此时已经天色渐明,气温渐渐升高,也喝得晕晕乎乎的夫妻一人一声冷笑,便将钟离抬出了宅子,放在路边。   他们也算厚道,没有在半夜把喝醉的人扔出去,否则又是醉酒又是风寒,可是有概率大病一场的。   夫妻两个只是难以接受女儿的大龄男友杵在他们跟前,不是想让人死。   等苏合醒了,问钟离的去向,喝过醒酒汤的父母二人自然是面不改色,表示他们把人客客气气地请出去了。   从他们的神态判断,这句话里能相信的大概只有“出去了”三个字。   苏合也能闻得到他们身上的酒气,但只是眨了眨眼,什么也没问。   有时候如果一件事情本来就很难让人接受,最好的办法不是步步紧逼,而是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逼着父母接受自己的选择,他们之间有太久太久的空白,信件不能填补所有空隙,但也不能让其他事情来增加隔阂。   苏合对钟离和父母之间的矛盾并没有特别重视,且不说她、父母和钟离这三方都还不太熟悉,谈论许多事情都过于着急,只论苏合对他们的判断,他们既然都是爱着她的,便必然会为之妥协。   ……毕竟,客观上来说,钟离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们这十几年的缺席。   苏合没有明说,但她相信父亲母亲对此心知肚明。   本来以为女儿这一关很难过的两人没想到苏合竟然没有追根究底,一时也有些老怀甚慰。   隔天,两人去到玉京台完成大致的交接,稻妻之行的后半段不算特别顺利,只能说幸好他们不是商人,而是他国使节,还第一时间谒见了鸣神,否则远国监司恐怕恨不得从他们身上扒下一层皮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没有直接回到璃月港,而是辗转乘上了去往蒙德的商船,从荆夫港一路南下。   将情报逐一提交后,述职的事情则被他们暂且推后,两人第一时间做的是去查往生堂客卿钟离的身份。   年岁几何,什么时候来的璃月港,教育经历和工作经历如何,有无恒产……一副要往上查三代的劲头。   虽然身家清白他们也不一定看得顺眼,但履历上如果有什么污点,他们是决计不会松口的。   结果出乎意料。   往生堂客卿钟离其人,记录中所写,乃是璃月港人士,无父无母,身家清白,履历可查,但巧合的是,几乎没有人可以佐证他的这些经历,只有一丝不苟的户籍和文件记录——璃月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吗?   简而言之,开户失败,开不出来。 [103]第 103 章:为谁而来   璃月港人士,但师承一位隐居天衡山的学者,那学者出了名的性情孤僻,且早已去世。此人回到璃月港后,便被现任往生堂主的爷爷招揽,成为往生堂客卿,而老胡堂主也在孙女十三岁时与世长辞。①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但毫无破绽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放在大量档案中泯然众人,单拎出来便尤为显眼。   从本质上来说,这份履历和‘他经历一片空白,凭空出现在璃月港’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后者可疑得一目了然,而前者的疑点需要一些深入分析,并且还要有意进行考证罢了。   很难说他究竟走没走心。   不过该说不说,就此前女儿寄给他们的信件和之前的短暂相处来看,此举的确有钟离的行事风格,大方坦然,并无鬼蜮伎俩,可疑之处和线索都摆在那里,只看他们如何应对。   这般态度,加上这位神仙中人的风姿气度,再联想到女儿信件中出现频率并不低的各位仙众,钟离的身份究竟为何,苏家夫妻二人也有了推测:想是一位来到人间生活的仙家。   但这并不能缓解他们的疑虑,正相反,他们需要担心的事情更多了。   对绝大多数璃月人而言,自己的孩子得到仙人看重,便是仙缘,大可传为一段佳话,但对两位忧心忡忡的父母而言,他们所能看见的是二者之间鸿沟一般的寿命差距,还有截然不同的生活观念。   仙人的品格固然值得相信,岩王帝君的标准不会有错,但感情问题不可一概而论。   须知哪怕在如今的璃月,门第之差也天然存在,如果没有真正坚定的感情,生活环境和消费观念相似的两个人才能大概率和平地过日子,而不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不下,消磨耐性。   悲观地想,就算能包容又如何呢,观念不改变,习惯不磨合,一时能包容,难道能包容一辈子吗?总会有无法忍受的时候,到了那个时候,双方又要如何自处呢。   而磨合与互相适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情,短生种比长生种更能适应环境,仙人在这种事情上多半是迟钝的,节奏不同,就好比错位的齿轮,参差越拉越大,最后就会变成隆隆而过的巨轮。   哪怕是天作之合如他们二人,也不是没有拌嘴红脸的时候。   对方是普通人倒是还好办一些,苏丛青大可以自己努力,十年之内有望成为千岩军中开阳星下第一人,苏合若实在喜欢,以势压人也能让对方安分守己——可那是一位仙人。   以人类的尺度,无法衡量绝云圣众的未来。   若说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能指望的,或许就只剩璃月最古老的那一位了吧。   次日,玉京台,倚岩殿。   千年前,岩王帝君和璃月人之间还没有如今的距离,倚岩殿也非祭祀之所,而是岩王帝君的办公地点。②   在改为祭祀之所的现在,七星八门中若有要事需要上请岩王帝君定夺,也多半会通过倚岩殿,只是最近几百年来,这样的事情少之又少,各个司部都已经习惯了帝君一年只上一次班,所以这次尤为特殊。   当年派遣军中出身的外交官本就是岩王帝君的政令,如今两人归来,自然也应先行向帝君述职,再把述职报告的纸质文件呈送璃月七星,在让两人远上绝云间和启用倚岩殿之间,岩王帝君选择了后者。   倚岩殿时有保养,只用稍加更换陈设,便能接见臣子。   苏丛青与李孟甫进入倚岩殿后,只见殿内香花供奉俱全,云雾缭绕,上首立着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气势惊人。   摩拉克斯没有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揭露自身身份的打算,岩王帝君本就积威甚重,在此时言明正身,未免有仗势欺人的嫌疑。   ——而且摩拉克斯一点都不想知道苏合父母身上有多少反骨,这二位是见不到草神直接夜闯净善宫的主,要是逼急了,哪怕是在倚岩殿,拂袖而去也不是没可能。   冒犯与否不是重点,重点是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后续会很难处理。   两人办事办得十分漂亮,一路上不畏艰险,排除万难,任谁都要夸两句能臣良将,摩拉克斯自不免俗。   这十多年来,夫妻二人尘世七执政见了个遍,本就胆识过人,如今更是不卑不亢,双方都公事公办,流程进行得十分顺利,将一些不方便写在纸面上的内容一一叙述之后,这场有些特殊的述职就算告一段落。   但两位外交官显然还有话要讲。   摩拉克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无言以对的摩拉克斯的默许之下,苏丛青试探着将爱女身边不知底细的仙人告到了他这里。   是的,对着摩拉克斯告钟离:)   这对夫妻的话也说得极其漂亮。   先是说岩君治理有方,璃月港生机勃勃,引得诸位仙家白龙鱼服,流连忘返;再是提起家中爱女年幼,幸得仙缘,只是他们爱女心切,又刚刚回到璃月港,不知其底细,多有冒犯;然后便提起他们身为父母,常年不在女儿身边,难免顾虑颇多;最后便谦逊地表示,不知帝君可清楚那位仙家名讳与秉性,他们也好表达歉意。   所谓沟通的艺术,即为:先说对方喜欢听的,再说对方能接受的,然后说自己应该说的,最后说想说的。   看似只是向众仙之祖打听一位不熟悉的仙人,实际上眼药来来回回上了好几遍,话里话外都是独女年幼,他们常年不在身边,被别人钻了空子,现在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听得摩拉克斯眼皮直跳。   虽然被人当面蛐蛐自己也不是第一回,但摩拉克斯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眼观鼻鼻观心道:“竟有此事……其人确为仙众。此事我已知悉,自当规训,你二人且观后效。”   众仙之祖当然也是仙众,自我规训也是规训,这话没毛病。   正当摩拉克斯以为这种如坐针毡的体验可以结束时,李孟甫一拱手,道:“另,末将还有一事相秉。”   摩拉克斯一愣,琢磨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来:“嗯?请讲。”   ……   璃月港,千岩军驻所。   倚岩殿一关闭,开阳星就把自个儿十几年不见的老下属带过来喝茶,报告也不看了,就想叙叙旧,可惜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听着外头新兵操练的声音,开阳星干巴巴地问:“……你们决定好了?”   苏丛青倒是盯着开阳星的好茶叶一个劲地灌,还一口一个点心:“已经上秉帝君,不日就会有消息。”   开阳星:“……我的大姑奶奶,你难道不知道我的想法?你们这么折腾下去,就不怕到嘴的鸭子飞了?”   苏丛青挑眉,浓绿的双眸闪过一丝笑意:“这鸭子什么时候成我的了,再说,只是你有这个想法,也没和其他七星商定,要是以后有更合适的人选呢,开阳星的位置,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又能怎么样?”   她经商天分不差,从军多年也未曾懈怠,现在如果安心经营,只会更上一层楼,成为她竞选七星的有力筹码。   只是……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开阳星头痛地直叹气,开始向李孟甫输出:“老李,你也不劝劝她!”   李姑爷不为所动:“在下并无异议。”   开阳星险些被这夫妻二人气个仰倒,扶着额头拧着眉,最后问了一句:“你们考虑过苏合吗?”   苏丛青半垂下眼睛,面上略有阴霾,她没有掩饰,只是道:“如果不这么做,或许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促使他们做出这个选择的当然不只是苏合,但关于女儿的那个梦境,的确是导火索之一。   次日,和裕茶馆,雅间。   苏合喝不惯不加一点糖的璃月传统茶,和裕茶馆的茶壶茶杯都被放在了雅间的角落里,左右他们不在外头,茶位费也交得干脆,旁人管不着他们在里头喝什么,苏合便让钟离去码头带了两杯创意茶饮。   苏合点的是半糖少冰和全糖少冰,可惜现在正是早春时节,钟离好说歹说让她把自己的那杯换成了常温。   他们今天能在这里见面,当然不是苏合的爹妈网开一面,而是她买通了自己的编辑琼英,让出版社用校对稿件的借口把她从家中叫了出去,她再从出版社的后门绕到绯云坡。   钟离对此的看法是:“……我们一定要这样吗?”   苏合不管那么多,径自道:“刺激。”   小情侣偷偷约会也是不可不品的的一环,这种事情说不定母亲以前也干过呢。   钟离沉默了一下,决定讲点更刺激的,他于是把昨天倚岩殿发生的前半段对话转告给她,不出所料,他接着就看见苏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肩颤抖,前仰后合。   她笑得帷帽檐下的珠串玉石不停相撞,响声如笑声清脆:“……你也有今天哈哈!”   每每都要停下来了,一抬眼看见钟离端庄的模样,就不知道哪里又戳中了笑点,笑个不停,钟离只怕她把自己呛着,只得无奈地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等她笑够了,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忽而又若有所思地道:“果然,太着急了。”   钟离不明所以地看向苏合,只听她道:“急于确认你的身份,我的选择,我们的想法,甚至找上岩君。”   仿佛要把所有可以做的事情一股脑全部做完,现在做不完的事情也要确认今后没有问题似的,连和她相处的时候也略显急躁,明明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来,用水磨工夫慢慢弄清楚,可他们就是要急匆匆地去做。   明明她青春年少,明明他们年富力强,倘若知晓了钟离的身份,也该更加不急不缓才是,所以……为什么?   苏合眸光微转,忽而淡淡道:“你也瞒着我。”   钟离轻轻一叹:“你不妨说一说,你认为他们是何打算?”   “三月底……西风骑士团远征。”   大团长法尔伽曾经从芭比洛斯的水占盘中得到预示,他们要往北去,阻止可能袭击蒙德的深渊灾厄,蒙德璃月为陆上邻国,国土接壤极多,蒙德遭难,璃月也有几率出事,十有八/九是为此。   虽然他们和法尔伽私交不错,但知道骑士团何时开拔,恐怕在回到璃月港之前就有这种想法了。   这也能解释回程时他们为什么没有从荆夫港乘船直接南下,而是选择陆路,原来是因为还要去一趟蒙德城。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满打满算,他们一家人相处的时间,只有一个月了。 [104]第 104 章:魔女审判   钟离最近的日子不太好过。   苏合自从猜到了自家爹妈的打算之后,便也被那种隐隐约约的急迫感所裹挟,出门的频率直线下降,更别说偷溜出来约会,钟离自然不能再频繁上门给那两位找不痛快,几天去一次,只为表示自己不会轻易退缩。   分明他们从前也不是天天腻在一起,就算是苏合赶稿,旁边也有个若陀杵在那里,可不知为何,钟离总觉得这段时间格外难熬。有这种感觉的不只他,连他的画眉都有些蔫搭搭的,像是苏合不拿着麦秆逗弄就不乐意蹦了。   其实苏合跟画眉玩的时候更喜欢把它从笼子里放出来,她本就招小动物喜欢,画眉便蹭蹭她的手指,飞到她的帽檐上蹦蹦跳跳,叼着珠串和绢花也能自得其乐,时不时投一点食就能让小鸟死心塌地。   那时候钟离出门遛鸟都不用带笼子,苏合伸出指头,画眉就站在上头,小鸟唧唧啾啾,苏合嗯嗯好好,一路加密通话,让钟离觉得自己略显多余,又或许他才是那只被带出门遛的不明生物。   说不定在她眼里还真是这样。   除此以外,钟离最近还遇到了一些不痛不痒,却颇为恼人的情况。   一方面是胡桃又笑眯眯地给他增加了工作量,另一方面是苏合的其他朋友也终于回过味来,开始针对他的一系列行动,都很有分寸,无非是想看的书被提前买走,想买的好位置被别人抢先,免费赠送的饭后小点心没了……   书还有下一本,看戏也不是必须要最好的位置,饭后点心可有可无,钟离还算处之泰然。   事情都是小事,但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起,也让人很难不心生哀叹。   唉,对象对象见不到,工作工作做不完,连消遣也要被人使绊子……嗯,略感疲惫。   不日便是苏合的生辰,她委托自己锻造的武器即将成型,为了能够赶上三月三,钟离索性撇下其他事情,去专心致志地炼制玉珀和雕刻法盘,他还贴心地自己加上了做旧的效果,让这件法器看起来便古朴非常。   雕琢法器的时光过得很快,没过多久便到了苏合的十八岁生日,苏丛青和李孟甫倒是想大操大办,苏合本人却不太乐意,她更希望能和自己的家人安安静静待在一处,而不是不停地迎来送往。   热闹是热闹,这样的热闹以前不是没有,以后或许也会有很多,但一家人还能相处的时间捉襟见肘。   只要苏合愿意,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高手,反正她从小就是不爱凑热闹不爱钻人堆的性格,拒绝这一提议也并不突兀,就算家里的两个长辈有心劝说,寡言的女儿钻到母亲怀里蹭一蹭,他们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过了十五岁之后,苏合的个头就没怎么变过,以前坐在秋千上脚尖够不着地面,现在也一样。   虽然她对此颇有微词,但在某些场合这样的体型也格外有优势——比如想跟母亲撒娇时。   苏丛青攀登过高耸入云的芒索斯山和图兰大火山,也在至冬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上跋涉,途径幽暗的深谷,踏足过人迹罕至的洞窟,这让她筋骨舒展,身姿矫健,一看便是练家子。   苏大小姐揽着已经成年的女儿,捏捏她胳膊上和腰间的软肉,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外出太久,以至于记错了年龄,可看见阿煦已经张开了的俊俏五官,又恍惚自己的爱女是真的已经到了这般年纪。   母女两人依偎在一起,嘀咕着一些女儿家的私房话,在苏合的咕哝里,苏大小姐到底放弃了之前的打算。   在那一封封往来不绝的信件里,苏丛青其实早就知道女儿在长大,身体也越来越好,没那么容易梦魇惊风,也有了许多好朋友,甚至养了宠物,还是她的老熟人……可写在纸面上的生活再怎么生动,也不及真真切切见一面。   苏丛青的指腹和虎口都有厚茧,她把女儿的腕子捏在手里,去摸苏合指节上不明显的薄茧,这是长期书写留下的痕迹,非笔耕不辍的读书人或学者不会有。   这种痕迹苏大小姐还算熟悉,虽说如今她丈夫的手和她已经差不多,但他刚入伍没多久时,手上就是这模样。   在别的国家也能买到苏合写的书,除了最近才出版的那一本,苏丛青看过苏合的历史小说和绘本,她读着书里的字句,只觉得故事像地脉的网络一样,自阿煦这主干一路生长,蔓延到遥远的她的脚下。   她的女儿就像一株小苗,即使没有得到太多大树的庇护,也能自己枝繁叶茂。   爱情固然可以是滋润身心的雨露,可如果以一种不合时宜的方式到来,携带的或许只会是伤害。   苏丛青不反对女儿趁着年轻多谈几个,多试试自己的喜好,可璃月的仙家哪里是好相与的,他们并非人类,一大半是元素生物出身,寿命悠长,情感纯粹又执拗,这种特点固然可贵,有时也会伤人伤己。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驳杂的,苏丛青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生活十分理想,就在女儿这里也放下警惕。   “那位客卿先生,你就那么喜欢人家?”苏丛青解开了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这孩子小时候头发总是发黄,又细又软,和人一样都病恹恹的,现在倒是乌黑油亮,让人看着高兴。   苏合拢了一缕母亲的长发编辫子玩,道:“嗯,现在还是喜欢,以后应该也会。”   “那……阿煦是因为他不是人类,有着漂亮的原身而喜欢,还是因为他就是他而喜欢呢?”   母亲捏捏女儿的耳朵尖,语气温柔又轻快,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   “都是,”苏合眨了眨眼,“见色起意也是意。”   “那你知道他喜欢你什么吗?”母女两人额头贴着额头。   “我可爱。”苏合的回答很果断,但一听就知道在说胡话。   苏丛青便去挠她痒痒,一大一小在榻上疯狂蠕动,笑闹不停,最终扭成一团。   十八岁的三月三,苏合过得很平静。   次日,朋友们的贺礼便都到了,苏大小姐和李姑爷都要早起晨练,顺手就帮着女儿都搬到了书房里,让睡眼惺忪的苏合自己拆,李姑爷放完了东西,又进厨房端来一碗温热的馄饨,是给女儿准备的早饭。   家里的厨房窗明几净,十几年来就没用过几次,李姑爷一问,才知道自己姑娘没学会做饭,一般去外面吃。   李姑爷很明显对此有点意见,但看在苏合身体没什么毛病,常去的饭店又知根知底的份上,只好自己四下偷偷跟苏丛青吐槽,没在苏合面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一味和爱人一起变着花样做美食。   他们毕竟游历了那么多国家,博采众长,每个国家选一些合口味的菜谱记下来,十几年也数量可观。   美食总是能在特殊的时刻融化彼此之间的隔阂,他们刚刚踏入家门时的那种生疏,第二天就消融在本土化之后的枫丹甜品中,漾成一汪金黄色的蜂蜜,混着咖啡豆的焦香和炼乳的浓醇,令身心都无比满足。   今早的馄饨里个个包了一整只虾仁,是早起的苏大小姐亲自去码头买的鲜货,据说到家得时候还活蹦乱跳,包进馄饨皮里也照样能鲜掉眉毛,比璃月港里许多早餐铺子做得还好。   馄饨咸香,馄饨汤鲜甜,苏合快快乐乐地吃完,脚步轻盈地把碗放到厨房,便回到书房里,满怀期待地拆礼物。   如今钟离不好上门,锻造好的武器和保养工具便只能寄来,形如三月交辉的法器被苏合小心取出,输入元素力,便映出满室清冷的华光,真正像托起一枚小小的月亮。   高品质的石珀和清水玉虽然都能自发光,但质感和月落银并不一致,石珀被炼成了玉珀,清水玉……竟然是用了别致的元素回路和不加入元素循环的夜泊石粉末,来改变光泽的颜色。   苏合托起法器,双目放光,爱不释手。   礼盒里还工工整整放了一封信,苏合展开来看,便见钟离说法器的名字上次没有商量好,决定还是让她来起。   这个简单,苏合挥笔蘸墨,不假思索地写下两个字:镜月。   意为镜中水月,虚假之物,虽徒有其表,但仍然如月一般高华而无可触碰。   今年特殊的贺礼除了钟离的,还有一样便是出自留云借风真君,倒不是鹤仙人本人送来的,而是申鹤,这位仙家弟子惯于不走寻常路,比自己师父还要高来高去,险些跟警惕无比的苏丛青打一架,谁知道只是来送礼。   因着这么个乌龙,苏合也对那位真君的礼物有些好奇,要知道,她因为不爱出门,绝云仙众的关系其实没那么密切,属于双方都对彼此的声名有所耳闻,但谈不上有太多深刻的交情,她和留云也只是数面之缘。   今年会有贺礼,或许是因为归终吧。   苏合一边想一边扯开丝带,只是拆了一半,书房的门便被敲响,是苏丛青,她说门外有人自称你的朋友。   苏合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大门那里看看究竟是谁找上门来,到了地方一见,外头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和她差不多高,灰发蓝眸,白衣赤足,不是前些日子离开的归终又是谁。   她邀请苏合去玉京台,说阿萍今天难得有心情弹琴,可不要错过了。   苏合一听,一时也有些意动,回身和母亲说了两句,约定好了回家的时间,便跟着归终出了门。   书房。   苏合走得急,桌上拆了一半的盒子还放在原处,苏丛青有心替女儿收拾收拾,却没想到剩下的那一半丝带也早就被扯松了,她手一碰,立起的礼盒便自行打开,露出里面一对精美的方形铜镜,背面是双鸾衔绶的纹路。   这东西古璃月多见,现在却很少有人这样讲究,苏丛青只知道这东西适合赠予他人。   两根纸条也随之飘落,苏丛青拾起,只见其中一张写着:赠苏合,而另一张……   苏丛青在看见那三个字之后,表情便前所未有地凝固下来,直到纸条被攥得不成样子,她才狠狠地闭上眼睛。   那三个字仍然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赠岩君。”   成对的铜镜,一面给苏合,另一面自然是给她的男友,三个字写得明明白白,还有什么其他可能呢。   什么不知名讳的仙家,什么求告岩王帝君,现在看来都是无用功。   岩王帝君固然是这篇璃月大地上最值得信任的存在,但同样,以那位的杀伐果断,赫赫威名,想来也不会容许有人从中作梗……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值得信任吗?   苏丛青摁着额头,灾难性思维无穷生长,思维滑坡得厉害,她知道不该怀疑自己的神主,理智上也清楚这未尝不是绝无仅有的良配,但是、但是……她年轻又天真的女儿要怎么办呢?   夫妻二人对了对消息,面面相觑,沉默得厉害。   毕竟是军中出身,二人行动力惊人,趁着苏合出门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径自去到往生堂,将钟离请到家中。   钟离正在奇怪他们这是怎么了,态度怎么变化那么大,结果一进门,便见这对夫妻向他行礼,口称帝君,话虽如此,但钟离仔细瞧了一眼他们的神情,却并非之前那般纯然恭敬……他心里大概便有数了。   这次又是谁走漏了消息?   他只好轻叹一声,道:“……二位唤我钟离便好,不必多礼。”   两人没有应下,苏丛青只道:“臣见君的本分罢了。”   语气恭敬,话却说得不算客气,钟离心想,难不成他现在是教令院大贤者的待遇?不过没关系,很快这璃月就没那么多君君臣臣的事情了。   但他接着就没心情东想西想了,因为李孟甫低眉拱手,道:”……小女孤弱,望岩君垂怜。”   钟离本以为自己会被恭恭敬敬地阴阳怪气一通,他都做好听很多难听的话的准备了,甚至对拔剑相向的可能都有所预设,却完全没料到这对夫妻的姿态放得这般低,几乎算得上哀祈。   ——他难道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吗?   钟离这才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苏合一样,视位格于无物,无论仙人还是圣众皆是寻常。   而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这一点,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市井中的普通人,超凡入圣的生活仿佛已经离他很远。   钟离轻叹一声,道:“不必如此恳求,她……无需我来垂怜,他比你们所想强大许多。”   “所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为人父母总归要多操心一些,帝君,您又何苦隐瞒呢?”   钟离闭眼:“倘若在倚岩殿中揭露,外头便是总务司,二位面上若有异,少不得被盘问一番,届时来来回回,众目睽睽,后果不堪设想。这个道理,你我皆知。”   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他们对岩王帝君毫无办法,因而才有如此态度。   他理解这对父母的担忧,也能够共情他们的所思,只是他此时的思维已经完全转到了另一边,他想你们绝对不知道你们的宝贝女儿究竟是怎么折腾我的……孤弱?垂怜?   不要再嬷了.jpg   也别跟你魔女S大人开玩笑了。   为了从这种又沉重又古怪的氛围里脱身,钟离最终选择让对面也自乱阵脚,他道:“或许比起我,二位更应担心自身,据我所知,阿煦她约莫已经猜到两位随远征军开拔的时间了。”   好了,现在谁也别烦恼了,众生平等地头疼去吧,魔女的审判不会放过任何人的。 [105]第 105 章:自爆卡车   系统梳理的史书和历史小说到底还是有许多不同,比如归终脑子里就没有那么多半真半假的记忆,也不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书中人来到了现实还是从地脉里复苏,《璃月战争史》对归终的主要影响是让她的记忆更加清晰。   模糊不清的地方自然也有,苏合毕竟不是魔神战争时代的人,也非归离集的子民,以后世旁观者的视角而言,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全部,没人会因此而苛责她。   只是归终对苏合书中简单提及的某一部分异乎寻常地感兴趣,那就是归离原重建计划。   层岩巨渊和黑岩厂的情况归终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有所了解,在她看来,当年的璃月人之所以北上和她的子民共同构建归离集,除了对可靠盟友的需求,还有一方面的原因就是改善相对单一的经济结构。   食盐的经营渠道被盐的贵女所把持,赫乌莉亚虽然秉性慈悲到有些软弱,但无论是她还是她的子民,都十分擅长经营商路,在大家都还愿意讲道理的年代,盐神的子民将自己的生活过得风生水起。   除此以外,归离原土壤肥沃,天衡山矿产丰富,三者互通有无,一时也算人间胜境。   当赫乌莉亚在冲突中退缩,尘之魔神和岩之魔神便都早早警醒,才有了后来的合作。   哪怕璃月境内如今也有轻策庄的大片农田,农业也仍然不算特别发达,矿产与矿石副产物、加工产品仍然占据了璃月经济总量的大头,再加上几十年前明蕴镇荒废,本就只剩层岩巨渊与黑岩厂,现在又二去其一,如何不急呢。   要论对归离原的了解,除了摩拉克斯,还有谁比得上归终呢。   所以在花了几天时间走遍归离原之后,归终便磕磕绊绊地试着写了一份重建计划草案出来,倒不是她不擅长文书工作,而是以曾经哈艮图斯的地位,根本无需向任何人提供书面报告,有什么事情直接当面商量即可。   哪怕是为自己的臣工提供说明,也无需搞得这么复杂。   现在她虽然还是可以直接找上摩拉克斯商量,但商量归商量,该走的程序恐怕一样不会少,到了具体执行的层面,也不会是摩拉克斯和她对接,而是玉衡星和总务司。   她的子民和对方的子民早已不分彼此,昔日的盟约也随着她的身死和摩拉克斯的最终胜利而形同虚设,归终也花了一段时间来适应现在的璃月,这个自己做不了主的璃月。   哈艮图斯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人们比以前过得更好了,谁带领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为了给双方都减少麻烦,她勉为其难地去学了一下现代璃月的公文写作,然后硬着头皮写了一篇除了格式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的策划案,在请苏合给她参考前一度想把它收回去,心想还不如去改良翳狐机关。   至少机关不用写报告,只需要画图纸然后动手。   可苏合还是接了过去,认认真真地看起来,既没有在格式上纠缠,也没有挑剔她不文不白的行文,只是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其中内容的可行性,看得出来对这件事还挺感兴趣。   此时萍姥姥的演奏已经告一段落,便端了一杯茶,坐在原处笑呵呵地看着她们讨论。   她没有参与其中,只是有些出神地想,现在归终回来了,如果重建计划顺利的话,归离原也会热闹起来,到了那个时候,昔日漫山遍野的琉璃百合,是不是也会脱离人工培植的环境,再度盛开呢。   临走前,萍姥姥像个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送了苏合一整个零食大礼包,看得归终很是吃味,抓着她的袖子晃来晃去说我也要我也要,看呆了旁边安安静静的瑶瑶,小姑娘赭石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明明师父给她介绍的时候说的是一位老朋友,可这个姐姐看起来一点也不老,也没有仙人的架子,反倒很活泼。   苏合把自己的零食和瑶瑶分了一些,悄悄和她说,有些人看起来是大人,其实很有童心。   当了不到两天成年人的苏合显然没有自己现在也是大人的自觉,看吧,连萍姥姥给的也还是零食呢。   这些零食苏合带回家去,苏大小姐和李姑爷不会有一点意见,只会热心地帮忙分装,但要还是以前,能在家里碰上钟离的时候,他就不会全是好好好,他会先把这些东西筛一遍,挑出大寒大热之物,并嘱咐苏合少吃。   虽然说了不一定有用,指不定哪天随手一抓就好几样,但钟离也是会监督的。   苏合无心分辨二者孰优孰劣,她只知道这是在意着自己的人对此的不同表达。   于是苏合便脚步轻盈地回家去了,钥匙打开家门,却见客厅的灯亮着,有些奇怪。苏合自己因着不爱交际,一般不怎么使用客厅,这里开门的次数比厨房还少,父母回来这么久,也很少在家中招待客人,所以这是……?   苏合扶了扶帷帽,去书房放下了拎着的东西,便好奇地上前一探究竟。   客厅里板板正正坐着三个人,钟离在最上首,神情平静地端着茶杯,她爹妈一左一右,也在喝茶。   苏合嗅了嗅,嗯,上好的云来白毫,总务司今年的年礼,现在才三月初,她还没来得及一一分装送出去,拿来招待贵客恰好合适……只是为什么客厅里这么安静呢,一般来说不是不能让话头落在地上么?   再仔细感受一下的话,氛围似乎也有些险恶呢。   苏合正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却听李孟甫唤了她一声:“阿煦回来了,来,拜见帝君。”   她脚步一顿,薄纱下的面孔神情平静,只语气淡淡:“为何要拜。”   笑话,就连她第一次参加请仙仪式的时候,目光也没有为了表示尊敬而低垂,更遑论现在。   话一说完,她便挑了一张看着顺眼的座位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呷了一口,又道:“稀客。”   她没有一上来就问发生了什么,也不再试着缓和氛围,而是从头到尾只说了六个字,接着就不再言语,分明没有刻意流露出不愉,在场的三人却都能察觉到她情绪不高,有些恼了。   钟离放下茶杯,温声道:“我被苏夫人与李先生请来,与他们互通有无,方才茶歇,你来得正巧。”   他倒是有心打圆场,可惜苏合不接茬,她瞥他一眼,语气微妙:“互通有无?”   “嗯……”钟离战术性停顿片刻,道,“确无虚言。”   苏合翘起腿,皮鞋鞋面上的白蝶振翅欲飞,她道:“都知道了,想问什么?”   ……就算有想问的,也要敢开口才行。   在苏丛青和李孟甫记忆中,自家的小女儿虽说因体质原因略显娇气,但脾气向来不错,很少同人争辩,回到家中这段时间也相处和谐,从没见过苏合这副模样,有些稀奇,更多是谨慎。   李孟甫眉头微皱,道:“关于我们的行程,阿煦,你是如何知晓的?”   苏合:“骑士团远征时间没有严格保密,你们走陆路而非水路,必然途经蒙德城,这些足够了。”   有了李姑爷打开话头,其他话题就顺利很多,虽然苏合看起来还是不高兴,好在问什么都会意思意思说两句。   问什么时候知道对象的真实身份,回答六年前,以后怎么考虑的,回答没考虑,没必要在十七八岁就决定一辈子的事情,问行程怎么看,回答没有看法,虽然分不清里面哪些是气话那些是真的,但夫妻两个至少心里有底。   最后问她,她对岩君本人到底是什么看法,苏合眼皮都没动一下,放弃了所有的粉饰太平和让事情看起来更正常的答案,径自给出了非常具有个人特色的答案:男友兼玩具。   夫妻两个嘴里的茶都毫不意外地喷了出来,让人想起当年的若陀。   钟离则端着茶杯不动如山,他甚至在想,还好,现在玩具已经不是第一顺位了。   接着就是疯狂的咳嗽声,夫妻二人虽然浑身反骨,但终究是土生土长的璃月人,无论如何,冷静下来之后对岩王帝君都还存有一份尊敬,现在从自家女儿嘴里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答案,自然反应十分激烈。   很明显,现在更应该应该担心的不是苏合,而是他们尊敬的岩王帝君。   帝君他……呃,帝君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好像已经习惯了,看他们看过去甚至还很友好地笑了笑。   当事人都对此毫无意见,俨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他们还能发表什么看法呢,只能保持沉默了。   全世界离谱的事情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这一两刻钟来得离谱。   苏合冷傲退双亲了属于是。   一大早起来就在拆礼物,拆礼物拆到一半就就去了玉京台,回来差不多中午,进门前苏合还在想午饭吃什么呢,结果午饭没得吃,本来就在伤心他们没多久又要走,现在还整这出……哼!   看他们问题似乎差不多,苏合的气性也终于上来了,撂下一句“我出去吃”就起身,抓着钟离的手腕就往外走,也不想着刚带回来的零食了,直达万民堂,点菜的时候都气哼哼的,让香菱多看了钟离两眼。   归终写的计划书也拿给了钟离,香菱见她怪不高兴的,便把饭后的点心提前,先上了豆沙馅的茶糕。   虽说父母与子女有矛盾是人之常情,可钟离也不想苏合一直不高兴下去,便把自己那份也给了她,低声哄了两句,可惜他的茶糕甜度正常,没起到什么作用,苏合反而哼哼唧唧地问他,你怎么又暴露了。   钟离只好说不知是谁送来了一对方形铜镜,还写了送给你我的字条。   行吧,破案了,是留云借风真君。 [106]第 106 章:异世旅者   钟离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竟然还能有可能需要帮人调解家庭矛盾的时候。   虽然执政神不是居委会主任,不是什么事情都要管一管,但在草创时期的璃月,他麾下还没有那么多仙人和子民,大地上的氛围尚且宽松的时候,他偶尔也不得不去调解一些东边捞了西边鱼的家长里短。   什么你借了我的渔船出海弄坏了,你把它修好了但是又被旁人抢走了,现在我俩都没有船用,大家合伙抄上家伙去和第三方理论,结果从口角发展成肢体冲突,最后人倒是没事,船被失手打坏了,要算谁的?   什么你家修房子占了我三分地,我家的枣树长到你家院子里去,我家的兔子吃了你家菜畦里的萝卜,你又摘了我家的枣子,小打小闹吵吵嚷嚷,结果到最后两家孩子看对了眼,还得捏着鼻子做亲家。   什么我家孩子下河摸鱼被你家养的大鹅叨了屁股,那倒霉孩子抓着大鹅的脖子不放手,一把子力气差点没把大鹅掐死,结果自己也差点呛水,被人捞上来还在和鹅搏斗,人和鹅都浑身是伤,又要怎么算。   山辉砦早期的琐碎事情如今仍然历历在目,钟离捏着鼻根,长出一口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建制的完整,岩之魔神不再需要亲力亲为调解百姓的矛盾,但麾下的诸位仙家也偶有摩擦,这种时候就需要他出面,远了不说,就说彼时的归离集,就恰好有不少类似的事情。   他本来好好地捏着自己的方口茶杯喝茶,结果那边留云和归终因为机关的问题争执不休,一把将他抓过去给她们当裁判,然后归终和阿萍的乐理之争也要他来做主,他只好干脆把那只铃铛收走。   这的确可以体现出他是仙众与同盟的主心骨,但感觉为什么就是那么奇怪呢。   或许是因为最后她们三个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而他还要被她们吐槽爱用方形器皿实在古怪吧。   就像奥藏山的那一方石桌,明明可以不邀请他,也没什么事,可偏偏给他留了个位置,但又是“借”给他的。   ……真是促狭。   如果归离集太远,魔神战争后也有现成的例子。   他本来以为獬豸成婚他随礼就行了,谁知道等到孩子出生,獬豸自己笨手笨脚没照顾好年幼的女儿,被正在气头上的妻子扫地出门,也不去别的地方,就来找他喝酒。   钟离也是心大,想着不就是喝酒么,喝呗,结果就听自己的下属喝高了在他耳边念了一晚上的老婆孩子,说是抱怨吧炫耀的成分又占绝大多数,说是单纯炫耀獬豸也的确因为被妻子埋汰而苦闷,一直叽叽咕咕个不停。   钟离忍了獬豸前半夜,后半夜实在忍不下去了,就一个劲地劝酒,可獬豸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羊癫疯,人都要被顶头上司喝到桌子底下去了,嘴上还叭叭叭个不停,听得钟离那叫一个青筋毕露。   啊,好想把他揍得咩咩叫啊。   也喝了不少的钟离袖子都挽到一半了,眼看着就要上手拽住法兽的独角给他吃点教训,一错眼便见自己的另一个下属尴尬地站在外头,期期艾艾,蹄子底下的土都要被刨薄一层,一问,哈,替那位可敬的女士领人的。   钟离还想着揍完了给老下属一点建议,结果人家纯属明撕暗秀,多余来他这里一遭。   当时他好悬没冷哼一声让他们自己滚。   ……总而言之,岩之巨神虽然在家长里短方面颇有见地,但苏合家中这样的情况,也让他觉得有些棘手。   一来这种不愉快并非根深蒂固的理念之差,只是因为双方对彼此的不了解。十几年没见过面,仅靠信件往来,即使是至亲也会生疏,哪怕双方都有意识拉近关系,但总有需要磨合的地方,起冲突是正常的。   恐怕在那对夫妻的视角里,苏合还是她们辞别璃月时的小姑娘,而非一个成年人。   二来他们之间的矛盾点集中在他身上,但本质上和他本人、他的态度关系不大。父母对年轻的女儿身边出现的陌生异性天生带有敌意,这种敌意甚至突破了璃月人的帝君滤镜,他只要存在、呼吸,就是在挑衅。   这已经不是门第之差了,这是位格之别。   原本只要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现,把这一个月糊弄过去,事情就会好办很多,但奈何己方队友非要送。   说留云脑子转不过弯吧,她还知道顶头上司偏爱方形器皿,连铜镜都送的方形;但要说她聪明吧,她怎么就想不到送礼之前先打听打听苏合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再不济,去掉那两张纸条也行,都送一对了,何分你我。   唉。   所以问题便被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先是钟离耐心地表明心迹,然后苏合就带着她的异于常人的作为和逻辑来到现场,坚定且有力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又狂风扫落叶一般对父母进行了观念上的洗礼。   虽然钟离很高兴苏合对自己的维护,但问题在于,她现在明显还在生气,两腮鼓鼓,活像只风史莱姆。   钟离轻轻戳了戳苏合的脸颊,惹得对方瞪了他一眼。   现在他如果向着她父母说话,无疑是破坏自己和她的同一阵线,但若是向着她说话,又有破坏亲子关系的嫌疑,多少有些里外不是人,所以调解矛盾这种事情,果然还是第三方更合适一些。   所幸苏合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点的菜上了一半,两人开始动筷子,魔女小姐的表情就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活似被妥帖地顺了毛,这让钟离有些怀疑她之前的表现是不是因为没饭吃。   饥饿的确会让人烦躁,如果饿着肚子还要处理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大概真的很难没有脾气吧。   用过午饭,苏合俨然不打算现在就回家去,而钟离上午被叫走时也与胡桃告了假,所以两人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可以消磨,他们有些日子没见面了,难得闲暇,钟离便问她有什么地方想去。   万文集舍到了一批新书,虽然不是稻妻轻小说,不过创意可圈可点,云翰社最近排了一出新戏,反响很是不错,三碗不过港的田铁嘴也弄来了新的台本,钟离还没去听过,再不济也可到别的地方赏春踏青。   但苏合这一上午做了平时三天的事,消耗了不少精力,现在没心思继续活动,哪儿也不想去。   既然这样,可供选择的地点就只剩下了壶中洞天。   一进去苏合便撺掇着钟离化为龙形,她今天面对人类和人形的生物疑似有点太多了,人外能量严重不足,之前和锅巴玩还没意识到,现在才发现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钟离半鳞半龙的姿态了。   虽然看非人之物假装人类也很有意思,但在精力条见底的现在,果然还是直接的龙相更具冲击力。   有心哄人的摩拉克斯对此并无意见,只是待他化作龙身,便见苏合从洞天的客房里费劲地拖出了枕头被褥,摩拉克斯一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便伸出爪子帮了帮忙,接着他很快就弄明白她的想法了。   年轻的魔女走进被龙身和龙尾圈起来的空地里,在俊秀威严的龙垂下头颅时,伸手碰了碰他修长的吻部,又在他的脑袋埋得更低时,垫脚吻了吻那只半合着的眼皮,唇纹在眼尾的丹霞色上一触即离。   摩拉克斯卧成一个更加收紧的圈,苏合便在他柔软的颈部鬃毛旁边寻了个好位置,铺开床褥枕头,施施然躺下。   洞天的日光永远昏黄,风也安宁,于是连这尾龙也变得懒洋洋的,他把脑袋搁在苏合旁边,一只眼瞧着她绕了几缕柔顺的鬃毛编辫子,下一秒便见她便手指一松,双目微合,已然陷入睡眠。   龙缓缓挪动身躯,将她圈得更紧了一些。   离开人群,离开市井,离开璃月港,来到这一方只有他们两人的小小天地,摩拉克斯方才静下心来思考其他事情,思考他即将施行的计划,思考这个国家……或者这个世界行将到来的变化。   时至今日,他其实都还没有想好究竟要怎么跟苏合交代这件事,或者说,他需不需要跟她透个底。   虽然透露与否恐怕都不会影响苏合对此事的认知,但会影响苏合对他的态度,可是比起自己在她眼中的形象这种问题,摩拉克斯还是更在意她对事件整体会有什么反应,是维持她的客观,还是会有新的角度?   比起一开始定下那个计划的时候,现在璃月存在的不稳定因素更多了。   不单单是仙家与七星与百姓,还有更多可能有意外之举的存在,比如铜雀,归终,还有若陀,所以他没有大范围公开归终的复苏,归终本人提出的重建计划他也准备跟她说再压一压,否则这位老朋友很可能会被赶鸭子上架。   局势的漩涡之中,除了若陀和归终,摩拉克斯会试着让所有人都没办法置身事外,因为岩神的存在与否,这本就是所有璃月人休戚与共的事情,一如高天上的那位和现在这个世界的关系。   现在的璃月,头生反骨的年轻人自然不止苏合一位,那年轻的玉衡星也素有“不敬神”的传闻,但摩拉克斯很清楚,二者之间的逻辑有着深层次的不同。   玉衡星认为人能做的不比神差,甚至更好,但在苏合眼里,人也好神也罢,又或者更多不可言说的存在,只要有智慧,能思考,会沟通,大概都是一样的吧。   考验也好,尝试也罢,摩拉克斯很期待璃月大地上的人们会给出一张怎样的答卷。   但是苏合……嗯,阿煦显然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做卷子写答案的那种人,她在那个时候会做什么,会想什么,摩拉克斯也很难揣测,她分明也是个璃月人,却不在他的棋盘上,倒像是从窗外飞进来的蝴蝶。   这轻盈而美丽的生灵或许会停留在棋盘的某一格,但他朝她伸出手指时,无法确认她会顺着他的安排往前往后,还是振翅飞离,又或者挥动翅膀,洒下鳞粉,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指尖?   ——往夸张的方向想一想,直接咬他一口也不是没可能。   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这种反应在不在摩拉克斯的预期之中,他都无比期待。   ·   苏合消了气,又在壶中洞天休息了一下午,一边看龙一边和对象贴贴,精神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回到家之后简单和父母聊了两句,之前还僵硬得不行的氛围便缓和下来,凑活凑活得过且过。   虽然他们还是不太能接受苏合有对象,对象是钟离这件事,但他们终究深刻地意识到,女儿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已经是个可以为自己的生活和选择负责的成年人,他们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   苏丛青不想看着自家的家庭氛围变得像她年轻时候一样,苏老太爷封建又顽固,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家伙,可谁也不能说他没有在独女身上花心思,就连苏丛青自己,也不能说自己的父亲完全一无是处。   但一味的高压政策和无效沟通,互相打了那么些年擂台,也同样能让他们的父女情分消磨殆尽。   苏丛青不希望自己变成父亲那样的家长,也不希望女儿变成下一个自己,她的人生最好平安顺遂,做一切自己喜欢的事情,爱一切自己喜欢的人,不必因为各种不可抗力而改变自己最初的想法。   再者,远征之前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必要让这种事情占据太多注意力。   所以……算了,帝君就帝君吧,孩子喜欢就行。哪怕他们没有太多办法兜底,即使苏丛青真的成了开阳星,也很难有与之抗衡的能力,但往好处想,以帝君的担当,一个凡人的一生还不至于难以承托。   人的一辈子就这么长,所以过得开心就好。   一旦念头通达,相处便和谐许多,快乐的日子便会如水一般流逝,不过一转眼,早春的清寒就蜕变为阳春三月的盛景,宅邸的小花园里,白山茶挂满枝头,花繁若梦,秋千的架子爬上了藤蔓,开出淡色的小花,春晴日好。   这样的天气本不适合送别,但蒙德的远征军开拔在即,没有让别人等着他们的道理。   是以杨柳依依,惜别不已。   他们这次不再是仅有两人,而是带上了千岩军的部分将士和大量辎重,这是璃月和蒙德双方商量的结果,他们从璃月港出发,乘船北上荆夫港,而高高兴兴了一个多月的苏合,情绪终究还是低落下来。   过了一段时间,倾江月终于从边界归来,她这次去得太久,缺乏打理的羽毛看着有些灰扑扑的,苏合索性花了好几天时间为她打理保养。而琥珀终于不再对天使小姐的花盆下手,可喜可贺。   艾莉丝则表示,未来的几个月乃至更长的时间之内,边界的扰动恐怕会越来越厉害。   关于这一点,魔女会的推测有很多,至今也没有拿出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答案,而在数月之后,苏合正在准备第三卷的内容,却从蒙德来的商队口中听说了龙灾的消息,这听起来似乎有一些关联。   当然,苏合最在意的还是蒙德的龙,是特瓦林吗……可它不是巴巴托斯的眷属么?   在钟离一言难尽的目光下,苏合还真的准备动身前往蒙德一探。   不久之后,异世而来的金发少女用鱼竿钓起了自己命定的向导,就此开始她传奇的旅途。   当然,出发之前应该先吃饱饭,在派蒙叽叽咕咕地说完话之后,白色小精灵就看见旅行者一伸手,精准地捏住了一只肥硕的太阳蟹,用磕磕绊绊的提瓦特通用语问她:吃吗?   派蒙毫不犹豫:吃! [107]第 107 章:她的秘密   一定程度上,对外商贸活动的确能够反映一个国家的内部情况,稻妻如此,蒙德亦如是。   作为陆上邻国,蒙德璃月的商贸往来有相当一部分选择了从石门到归离原的商道,虽然两国的海上商路同样贯通,但从蒙德城到北方的荆夫港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某些商品走水路反倒舍近求远,成本上涨。   但最近几日从荆夫港南下的商船明显比归离原来的商队更多,苏合注意到了这一点,便在夜市上找了两个蒙德人探探口风,两国往来多年,人家也没想瞒着,便告诉她蒙德最近闹了龙灾,传统商道不好走。   苏合一开始还以为是魔龙杜林复活,毕竟它根本不算真正死去,但卖风车菊干花书签的蒙德人却说是风魔龙。   蒙德的风属性龙裔,除了四风守护的东风之龙特瓦林,还能有谁?   可它明明曾经为这片大地吹散冰雪,也在五百年前为守护蒙德而与魔龙杜林鏖战,现在怎么会……?   璃月境内便有一位特瓦林的同族,寿数悠长的岩之龙王因为磨损而失却理智,在千年前酿成大祸,最终被封印于伏龙树下,近年地动不断,之前便有挣脱封印的迹象——对曾守护的刀剑相向,听来的确是磨损的特征。   虽然在蒙德高塔孤王时代的文献传说中,就曾有过风之龙的身影,但谁也无法确认那究竟是不是特瓦林,哪怕以高塔孤王的时代开始算,特瓦林也算相对年轻,还沉睡了那么久,按理来说磨损的风险应该不高才是……   苏合不太理解,其中一定另有缘由,而且她直觉这也是魔女们所说的诸多乱象之一。   虽然直面风暴一向不是她的风格,但倾江月还没有继续去维护提瓦特边界,武力上最大的倚仗就在身边,如果这都不上去看看情况,就有点辜负自己的好奇心与求知欲了。   再说那可是特瓦林啊,蒙德人的诗歌中无比美丽的巨龙,苏合早就对它心痒了很多年,没道理不去看看。   但钟离对此似乎颇有微词。   他没有直言反对,只是一边细数旅途上可能遭遇的意外,一边提醒她独身上路的不便之处,接着又委婉地反复确认苏合是不是真的打算在龙灾的时候前往蒙德,苏合听得好笑,捧着脸颊看他,就等他什么时候肯直说。   虽然他所说的确都是实话,也是苏合以前出远门必定会考虑的事情,但他好像忽略了一件事,她身边可是有一位货真价实的天使在呢,从仙灵之庭走的话,一来一回不过片刻功夫。   舟车劳顿?不存在的。   不过正如莺儿姐姐所说,不坦率的人会错失良机,钟离要是不摊开来讲,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呢。   苏合悄悄地眨眨眼。   钟离说了好几句,见她都没有回应,很快便回过味来。钟离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完全坦率,而是仍然把话语的重心放在了苏合的安全上,他道:“你应当不会一见东风之龙,便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对么?”   苏合笑出一个猫猫嘴,轻飘飘道:“当然。请仙时见你我也没靠近。”   但这个比喻显然不是钟离乐意听的话,只见他眉梢微挑,似乎还要接着说什么,但苏合却歪了歪头,直接道:“倾江月还在,我很难置身险地,所以……就那么在意特瓦林?你吃醋了?”   钟离扶额,艰难道:“我确有私心,但你此去风险未定亦是事实。”   他虽不至于为了另一条龙而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但他对苏合几年前初见温迪时的事情记忆犹新,也对他们两人聊得热火朝天把自己晾在一边的情景印象深刻,他太清楚苏合对龙有多大的热情了,也担心这种热情让她遭遇不测。   即使东风之龙在元素龙王中不算最顶尖的强者,但受到未知存在影响的现在,钟离无法笃定苏合的安全。   况且,那的的确确是一条十分美丽的龙。   以钟离的私心来讲,他并不愿意让苏合多年前看他的那种痴迷神情对其他存在流露,不过……痴迷与憧憬无疑是离真实最遥远的距离,她所喜爱和观赏的美丽之物和真实和她在一起的存在并不能画等号。   就像人会欣赏画作,会同猫猫狗狗嬉戏,但很少有人会和这些东西结为伴侣,苏合算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个体,但钟离的存在恰好满足了她两种通常很难平衡的取向,即人性独有的温度与非人之物的瑰美。   慧极必伤,不外如是。   以普遍理性而言,提瓦特绝大多数有着正常知性的非人存在都可以达到这种标准,但退一万步讲,感情这种事情难道是达到了一个固定标准就可以确定,无论是不是那个人都行的吗,显然并非如此。   有的时候钟离会想,苏合或许不是对自己的同族不感兴趣,她只是更喜欢追求某些纯粹的特质,执拗地想要避免某种肮脏驳杂,而恰好这些特质人类身上罕见,而非人身上多有。   而他与她恰逢其会。   话又说回来,提瓦特不止他一条龙,苏合会感兴趣的对象也可谓千奇百怪,他要是真的一一酸过去,一天到晚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专门去吃味就好,或者干脆把云来海排空用来装醋算了。   所以钟离只是难免有些贪心:倘若那些迷恋与凝望可以只对着他一个人就好了。   不过……钟离思忖着,如果把自己那多多少少有点的吃味夸张一些表现出来,就能让苏合放弃前往蒙德的危险行程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醋意大发的往生堂客卿听起来其实也挺有趣的,不是么。   所以他接着半真半假地道:“阿煦,你可还记得,你多年前便想见东风之龙,彼时你我皆无绮念。从那时到现在,数年过去,你之向往一如往日……恐怕更甚于我吧。”   话说到最后,钟离还真产生了一些藏也藏不住压也压不下去的微妙幽怨。   苏合眨了眨眼,正想说点什么辩解一下,却又听钟离说道:“还有那个诗人,花言巧语,成日没个正型,他若化作原身诓骗于你,想必也无往而不利吧。”这句话说完,他还不太明显地“哼”了一声。   原本只是夸大其词的说法,但语言本身就有神奇的效果,所以钟离罕见地越说越不是滋味。   苏合看得有些好笑,可她又觉得真笑出来有点不妙,便只好憋着,气流一阵一阵从鼻腔里出来。   钟离抬眼看她,便见她一脸想笑又不能笑,脸颊都憋红了,双目盈盈,亮晶晶地好似半点羞愧之情也无,钟离无言地盯着女友看了半晌,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像个扎破的蓬蓬果一样泄了气。   他只好长叹一声,扶额道:“你又为何发笑?”   苏合捧着自己的脸,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颊边,耳垂上的玛瑙衬着她白皙修长的手指,赤色越发鲜艳,引得钟离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颗圆润的红玛瑙上,然后才是她含着笑的一双盈盈的眼。   她说:“因为你可爱。”   看看这人吧,眉头微皱,一本正经,语气分明又透着难以形容的微妙感,整个人都看起来格外鲜活可爱,平时的老成持重好像开了个口子,露出裂缝里那颗和她有着同样温度的心脏,正在搏动着说些酸话。   多可爱呀。   钟离猝不及防,被她直白的话语和眼神烫了一下,微微挪开目光:“你……”   苏合不紧不慢地接话:“要不和我一起去?”   钟离一愣,微微摇头:“今岁请仙仪式在即,诸多事情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恐怕不能成行。”不仅要准备平常请仙仪式相关的一切,还有用来应对情况失控的后手,他今年的确很忙。   苏合“啧”了一声,瞥了钟离一眼,嘟囔着:“陪又陪不了,去又不让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钟离已经打算顾左右而言他跳过这个话题了,他轻咳一声,挑了个之前觉得短期内很难出口的问题,只为了搪塞,只见青年略显为难地问道:“……阿煦,礼尚往来,你为何不为我吃味呢?”   三分矜持三分好奇三分无奈一分忐忑,好一张精准的扇形统计图!   ——真真是难为这张丰神俊朗的脸上流露出那么复杂的表情了。   苏合想也没想就吐槽道:“这也要礼尚往来,哪个国家的礼?”   但她看钟离似乎在胡乱找话题中也有几分真切的疑问,便也跟着思考片刻,然后道:“他们恐怕不愿意。”   钟离不太清楚这个他们指代了谁:“嗯?”   苏合便扯了一张纸巾,将浅盘里没吃完的炸薯条取了几根出来放上去:“各路帝君文学中你的对象多如牛毛,这里只列举热门选手的实际情况。”   她选出一根最长最漂亮最标志的炸薯条放在中间:“这是你。”   粗壮的薯条放在旁边,苏合道:“若陀现在见到我们两个都嫌烦,就差捂着鼻子跑。我因为他吃醋,他可能会愤怒地大喊‘我不是你们的情趣’,然后躲回山里两个月不冒头。”说完,粗薯条就进了苏合的嘴。   她拍拍手,一根细长的薯条被摆在一边:“归终,先不说她们以前就喜欢埋汰你,如果是现在,比起你,我认为她可能更乐意和我凑在一起,就凭你扣着她的企划,她也更倾向让你喝一壶而不是我。”   咔擦咔擦,细长的薯条咀嚼的声音酥脆。   似乎为了显示自己的博览群书,在钟离越发无言的注视下,苏合一口气列举了许多岩王帝君的热门绯闻对象。   要么是仙众,尊敬有余亲近不足,要么是其他璃月魔神,梗概邪门不如不提,七执政换了五个,温迪倒是勉强一战,可惜他好像更喜欢他的蒙德,他的龙和他的诗与酒。   连月亮里那位排队等复活的天使也没放过,苏合对白马仙人的评价是:“我是人,她肯定更喜欢我。”   看似锐评,实则结结实实地展示了苏合对这些存在的了解之深,寥寥数语便可理清关系,撇清嫌疑,也让苏合把一盘子炸薯条吃得差不多,她意犹未尽地擦了擦指尖的油脂,目光落在留到最后的、孤零零的“钟离”上。   她捏起那根凉透了的薯条,一边看着钟离一边掰成两截,接着一口气塞进嘴里:“哼哼,我的。”   ·   “所以……”风色的诗人拨动竖琴,好奇地低声探问,“老爷子是怎么同意你一个人过来的?”   在他身后,金发的旅行者和她的白色小精灵也伸长了耳朵,似乎也有些好奇。   苏合:“是秘密哦。”   魔女的小秘密。 [108]第 108 章:乌龙事件   苏合离开璃月港时,天气晴朗,秋高气爽,丰收的气息即将再次弥漫港口。   夏季末尾的潮热被前日的一场秋雨冲刷殆尽,即使晴空中一丝风也无,气候仍然算得上宜人,这样的天气,就算是跟着车队走归离原的商道,看着沿途变幻的山石与景色,也未尝不是一种享受。   可苏合与倾江月顺着仙灵之庭来到蒙德后,哪怕同样碧空无云,落地的一瞬间,她们也察觉到了异样。   混乱不堪的、污浊的风,紊乱狂飙的元素力,连地脉的流动也时而凝滞,时而迅速,毫无规律,表面看上去一如既往,但通常感官之外的一切几乎都乱了套,敏锐如苏合,几乎一瞬间便感到了不适。   在伏龙树下时,若陀龙王尚未完全挣脱封印,力量仍被大幅压制,所以苏合仅仅在直面对方时感到压迫,没有切身认识到一位元素龙王会对自身所处的环境造成怎样的影响。   龙是一切元素生物进化的顶点,驭使相同的元素轻而易举,自身状态的波动会影响元素的流动也是理所当然。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东风之龙要么状态非常狂暴,要么心情十分糟糕,更大的可能是二者兼备。   是磨损的可能性增加了……不知道璃月应对被磨损元素龙王的经验在蒙德能否派上用场。   苏合叹了一口气,继续往蒙德城的方向前进。   虽然蒙德城正门不远处便有一个仙灵之庭,但那里距离大桥太近,往来行人颇多,她们没有选择在这里降落,而是选了一处较为偏僻的所在,因此苏合仍然需要行走一段距离才能抵达蒙德城。   不长,也就十来分钟,可供苏合在这个过程中慢慢适应混乱的元素环境。   在远远看见蒙德城门口的大桥时,天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阴影,苏合抬头,看见青蓝色的羽翼划过天空,随后是有力的腿爪与修长的尾巴,瞬间来临,又骤然消失,带起阵阵罡风,刮起树叶杂草无数。   苏合听见龙的嘶鸣,混杂在狂暴污浊的风中,仿佛很快就要消失不见,愤怒,哀伤,怨恨,如泣如诉。   还有某种苏合几乎没有真正接触,但却十分熟悉的东西:深渊——或者说深渊的侵蚀。   她看见巨龙美丽的羽翼之下,本该如高天和千风一般澄澈的青蓝,被染上了代表深渊的深渊不祥深紫色,虽然从外观上看这无损巨龙宝石一般的瑰美,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还是不要存在为好。   原来如此,那种仿佛被污染一样的浑浊,是来源于深渊吗……但和她所熟知的那种似乎并不完全相同。   不论如何,这一情况都应该告知西风骑士团,让他们尽可能做好应对的准备。   或许是龙灾以来,商路普遍不畅,往来蒙德城的璃月人也跟着少了很多,城门口的两位西风骑士看见苏合时都有些诧异,但考虑到刚刚风魔龙飞过城外,两人只简单确认了苏合的身份,便将她放进了城中避难。   主城所在,执政神眷顾最浓之地,无论是风、元素力还是地脉,都平静许多,苏合只觉周身一松。   她倒是松快了,城中却不免有些愁云惨淡,苏合没有刻意打听,只是在城里走了一圈,又在天使的馈赠点了杯饮料坐了一会儿,便听了个七七八八。   虽然蒙德人天性乐观松弛,大难当头的如今也有人在酒馆闲侃,但农田被毁,果园遭灾,晨曦酒庄和荆夫港的好酒送不到城里,也让几乎人人爱酒的自由之民难以为继——没看到连天使的馈赠都不出售整瓶酒了吗!   因着天色还早,天使的馈赠人不算很多,即使是在蒙德,白日买醉的人终究比不上夜里,坐台的是一位红发的中年人,自称克利普斯,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谈吐修养都不像是一位普通酒保。   苏合没见过本人,但知道这个名字,也知道倾江月与他的交集,她还拿他压力过法尔伽来着。   苏合与克利普斯的交谈仅限于点单的那几句,打量他两眼便安安静静地喝饮料,她打算用完这杯树莓薄荷饮就去一趟西风骑士团,但没过多久,便有一位骑士打扮的深色皮肤男子一边和克利普斯打招呼,一边坐在了她身旁。   她在城里转悠的时候,后头跟了两个小尾巴,其中一个便是他。   骑士打扮的青年十分熟悉酒馆,也十分熟悉克利普斯,他点了一杯午后之死,笑道:“怎么是克利普斯先生你,今天查尔斯怎么不在,再不济,也该是迪卢克老爷吧。”   苏合感到克利普斯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一顺,接着便听克利普斯道:“龙灾影响了商路,迪卢克和查尔斯都在为这件事忙碌,只有我还在闲着,在酒庄待不住,索性来了酒馆。但也有好事发生,比如你,还有这位小姐。”   不错的配合,很顺利地把话题引到了她身上,这两人的关系恐怕不是普通的酒保与熟客。   法尔伽是不是提过,他的好友克利普斯膝下有一对兄弟来着,嗯,对,他不仅说过这个,还提过克利普斯为了两个孩子的关系很是头疼,里面有这位骑士吗,关系已经僵硬到连父亲都不叫了,还是只是在打配合?   到了蒙德,苏合仿佛也感染了蒙德人的松弛感,思绪散漫,一点没有眼看着就要被套话的自觉。   她自觉这十分寻常,在璃月港里的可疑人物也会被夜兰和她的同行盯梢,没道理蒙德没有这种暗处的存在,而且半年前法尔伽远征带走了一大半骑士,如今又正值龙灾,对陌生的外来者警惕理所应当。   她上次来蒙德还是三年前的归风佳酿节,也没和除了温迪和法尔伽之外的太多人打过照面。   如果这位真的是克利普斯膝下兄弟之一,她上次来蒙德城的时候,他恐怕还在家中照顾尚未痊愈的克利普斯。   借着帷帽垂下的薄纱,她微微侧目,打量了这位年轻骑士一眼。她注意到他色如薄冰的独眼,瞳孔的形状有些独特,只是酒馆中灯光的角度不对,她看不清太多细节,但感觉……似乎是一个不明显的十字星。   唔,活着的,人形的,暂时看不出明显诅咒痕迹的坎瑞亚人。   蒙德还真是卧虎藏龙。   当然,话还是要说两句的,苏合呷了一口树莓薄荷饮,道:“莱艮芬德先生,久仰,这位是……?”   笑眯眯的青年抛接着一枚摩拉,道:“叫我凯亚就好。蒙德最近不怎么太平,风魔龙带来的灾害波及很广,到处的商路都受到了影响,几乎无法通行,需要派人疏通……”   他微微停顿,没有问在这种情况下苏合究竟是怎么来的蒙德城,只是和善地建议道:“既然是客人的话,留在城里会更好哦,骑士团会保证大家的安全,别看我这样,琴团长还是很可靠的。”   如果放在平时,苏合可能还会意思意思跟凯亚绕两句弯子,但她走了一段路,又在蒙德城里逛了几圈,已经有些累了,不想像惯着夜兰一眼惯着凯亚,径自道:“三年前佳酿节时,法尔伽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树莓薄荷饮喝完了,她接着道:“骑士先生,我正好有事要找琴团长,不介意的话,请为我引路?”   这就算是闹了个不大不小的乌龙了,所幸凯亚是个圆滑且周到的人,表情都没变一下,便轻轻松松地应下,作为小小的歉意,他提出自掏腰包为苏合付账,苏合也没客气,多点了一杯冰钩钩果汁带走,这是给倾江月的。   酒馆里的小插曲很快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凯亚领着苏合抵达了西风骑士团,苏合把自己的发现一说,这件事就算是告一段落,骑士团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因为魔女会的原因,她不会轻易主动掺和。   她只是在蒙德城里租了一间空置的民居,打算暂居几日,也让倾江月现出身形,把给她的饮料递过去。   苏合也从骑士团那里得到了一些别的消息,比如可莉,她虽然是正式的骑士,本身破坏力也十分惊人,但同时也是货真价实的小孩子,艾莉丝的心肝宝贝,琴便找了个借口把她暂时安置在禁闭室里,不让她在外面到处跑。   阿贝多此时也在为了别的事情而忙碌,既然另一位魔女也在,琴便试探性地问苏合愿不愿意去陪陪可莉。   魔女S自然不无不可,她甚至还颇有创意地去图书馆的禁书区随手拿了一本书,好名正言顺地被关禁闭室。   琴:……   琴有什么办法,只好顺了苏合的意,也不忘提醒她要按时还书,禁书区的书也一样。   在她身后,骑士团的图书管理员丽莎小姐笑容十分温柔。   西风骑士团是一个比较有人情味的组织,所以禁闭室也是有窗户的,在苏合来陪可莉玩的第二天,给小可莉带了一只奶油蛋糕,一大一小两个幼稚鬼正在比赛谁给对方脸上抹的奶油多,苏合便瞥见了窗外一抹耀眼的金色。   金发少女的衣饰和如今提瓦特的七国都有所不同,带着明显的异邦人色彩,只见她展开朴素的风之翼,像是刚刚从骑士团的楼顶上飞下来,歪歪扭扭地向着果酒湖而去。   白色的不明飞行物绕着少女飞,又是挥手又是跺脚,好像非常着急,但少女的飞行轨迹还是越来越歪,在苏合疑惑的注视中,直直掉了下来,看距离,似乎是落进了果酒湖。   苏合正在想着要不要去找骑士报告,结果正想起身,便远远见到金发少女湿漉漉地爬了上来。   真是体力惊人!   似乎察觉了苏合的视线,异邦人抬起头,直直看向窗后的苏合。   这时候苏合才后知后觉,外面的风……似乎有些太过猛烈了,巨龙的阴影掠过蒙德上空,浑浊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苏合皱起了眉,再一错眼,便见不知何处而来的风场又将金发少女托起。   是巴巴托斯的力量…… [109]第 109 章:新朋旧友   污浊的风,狂暴的元素,紊乱的地脉,现在连蒙德城里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事态不容乐观。   苏合在窗边沉思,可莉舔着自己手指上的奶油,眨巴着火红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苏合姐姐,我们还继续玩吗?”小可莉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但与艾莉丝一脉相承,她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苏合摇摇头,她召出倾江月,为其附加了一层最近才从尼可那里学会的小魔法。这个魔法没有别的作用,唯一的效果是让倾江月的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人类,遮掩她苍白如石像的肢体与肌肤,也隐藏庞然的六翼。   法术施加之后,倾江月看起来就和尼可画作里的同族差不多,精致的编发,白金的长裙,只是她双目闭合,神态仍然如同圣像,但至少没那么引人注目了,苏合便让她去外头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至于她,她这身板还是不要贸然踏入其中为好,不如先和可莉把带来的蛋糕解决掉,不能浪费食物。   风暴平息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琴就过来领走了可莉,苏合也能自由活动。她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会不会和刚才见过的那位金发旅人有关,特瓦林又去了哪里,它的情况又怎么样了。   苏合的问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金发的旅人因为帮助蒙德缓解了风魔龙的危机,在骑士团被奉为上宾,也被委托了清理四风守护其中之三庙宇的任务,她本来不清楚其中内情,但他们清理庙宇的动静太大了。   当然,不是物理上的动静,是对周遭环境的混乱削弱效果明显,风的力量也在逐步统合。   在城内的混乱平息之后,蒙德人的生活恢复得很迅速,当天上午风魔龙才袭击城市,晚上猫尾酒馆和天使的馈赠还照常营业,去喝酒的人还多了不少,苏合是真有些佩服他们。   在次日,苏合也终于见到了之前一系列事件的当事人。   这天的天气仍然很好,仿佛丝毫没有受到灾害的影响,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苏合在猎鹿人点了一份烤松饼,正在往上面浇炼乳和蜂蜜,旁边摆了一份苹果卷卷和薄荷果冻,还有一杯自带的红茶。   早餐这么吃似乎有些奢侈,但猎鹿人今天有打折优惠,据说是昨天损失了太多水果蔬菜,很多都没有办法再储存下去,所以今天就趁着还新鲜统统做成菜肴打折出售,连这薄荷果冻都是送的。   苏合淋完配料,用小勺挖了一块进嘴,正在斟酌要不要再加一点蜂蜜,便远远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朝喷泉广场的方向飞来,金色短发,白色衣裙,身旁的飞行生物一如还是咋咋呼呼。   出于某种好奇心,苏合没有躲开,而是就这么看着金发旅人左歪右扭,最后一头栽到她的餐桌前,扶着餐桌站稳时,金发少女的鼻尖离晶莹剔透的薄荷果冻只有一寸远,果冻尖上的薄荷叶被呼吸吹得歪在一边。   金发少女站稳之后,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拖曳着星空的白色小精灵很快飞过来跟苏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她刚刚在学习使用风之翼,还不太熟练,吃的我们赔给你可以吗……呜呜!”   苏合眨眨眼,问:“吃早饭了吗?”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让一大早就起来陪荧练习风之翼的派蒙听了,只垫了一些点心的肚子立刻就咕咕叫起来,她立刻涨红了脸,拼命摆手:“吃了吃了……”“没有。”旅行者老老实实道。   派蒙被自己的旅伴气得直跺脚:“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旅行者叉着腰:“让给你了。”   派蒙立刻就支支吾吾起来,嘟囔着:“你不是说过会儿再吃吗。”   苏合看她们拌嘴觉得很有趣,道:“一起吧,猎鹿人今天打折,我也对你很好奇,异邦的客人。”   “嘿嘿……这多不好意思啊、那就,那就谢谢你了,自我介绍一下,这是旅行者,荧,我是她的旅伴兼向导,派蒙。我们刚刚来蒙德城不久就碰上了龙灾,折腾了好久才安顿下来呢,你不害怕吗?”   在座位上坐下之后,自来熟还话很多的小派蒙立刻就叽里呱啦起来。   “我叫苏合,璃月人。进城之前恰逢东风之龙掠过,声势的确骇人,但并无大碍——派蒙慢点吃,”礼尚往来地自我介绍之后,苏合便大大方方地打量金发少女,“旅者,你看起来并非此世之人。”   之前隔着一层玻璃没有发现,如今人就坐在面前,那种远渡重天,跨越星海的感觉就十分明显,倒不是说旅行者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事实上她还不至于那么显眼,只是托魔女会的福,苏合见过外星人。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归处的人,和土生土长的提瓦特人还是很好分辨的,丝柯克如此,荧也不例外。   此话一出,腮帮子鼓鼓的派蒙立刻抬起头,担心地望向旅行者,荧的表情变化不大,但仍透出惊讶与警惕。   苏合面不改色地继续切她的松饼,裹满了浓香的炼乳与甘甜的蜂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待咽下后,才道:“我观你风之翼上手很快,但总会在某些时候失去平衡,像以为它会自己动……你以前会飞?”   在面对陌生人类的时候,苏合很少会说这么多话,但旅行者不太一样,她显然不是普通人类,她也不像丝柯克一样会无可避免地在其他人的记忆中淡去,至少从现在来看,旅行者并不排斥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   “很明显吗?”旅行者探究地问。   之前使用日常用语时听不太出来,但现在她用了一些不算日常的词汇,通用语发音的问题便暴露了。虽说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严谨学习提瓦特通用语,但是对在外行走的冒险家而言,通用语绝对是必修课中的必修课。   “还好,只是我更敏锐,”说着,她将那盘还没动过的苹果卷卷推到荧面前,“放轻松,好奇而已。”   旅行者盯着这盘金黄诱人的甜点,苹果柔和甜蜜的香气混合着面粉黄油的奶香,像一个柔软的陷阱,陷阱的主人正挑开面纱,眨巴着一双浅绿色的眼睛看她,像在催促她什么时候跳下去。   从何处而来,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曾经有怎样的力量,荧其实没有那么介意让旁人知道。   但直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苏合的确是第一个。   派蒙的薄荷果冻已经在左顾右盼中不知不觉吃完了,苏合让莎拉加了一份甜甜花酿鸡,等她回头,旅行者已经默不作声地拿起餐叉,享用起了其中一块甜点,见旅行者已经开动,派蒙就更不客气了,吃得十分开心。   看两人气氛缓和,派蒙话匣子也接着打开:“苏合是璃月人,也不像商人,来蒙德做什么呢,风花节、羽球节和佳酿节,好像都不在这个时候呀?她踏上旅途是为了寻找被陌生神明掳走的血亲,你呢?”   好在小派蒙还是有那么点隐私意识的,在涉及到旅伴的个人问题时,她是压低了声音凑近说的。   苏合便也跟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来看龙。”   “诶!?”派蒙睁大了眼睛,“是、什么龙,风魔龙吗?不会吧,你是冲着龙灾来的?这么一说好像也是,你对它的称呼不是‘风魔龙’,是‘东风之龙’来着……可是连蒙德人自己都没多少人还记得这是他们的东风守护。”   派蒙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噫……你好可疑!”   旅行者吃完了苹果卷卷,吐槽道:“像幕后黑手。”   白色小精灵用力点点头:“对对对!像那种犯罪完成之后还要回到案发现场的大坏蛋!”   苏合又被她们的一唱一和逗笑了,煞有介事道:“嗯,没错,我觊觎东风之龙的美貌,不是要把它抓起来好好欣赏,而是让别的力量影响它,让它燃烧自己,痛苦不堪,我可真是个又蠢又坏的家伙。”   这下连派蒙都听得出来苏合是在反讽了,派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对对手指,可怜巴巴地赔笑。   “我没骗你们,荧,你昨天和特瓦林交过手,它非常美丽,不是吗?”   这下轮到旅行者挠头不解了,她回想着昨天惊险刺激一头栽进果酒湖的空中追击,好不容易才从一片天地倒悬的记忆里找到了特瓦林的身影,仔细分辨一番,赞同道:“的确。”   派蒙又摸摸自己小小的后脑勺:“好像……也是,它真的有点漂亮,但是、呃,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苏合看起来很有信心,或者说,对旅行者很有信心:“如果是你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   降临者,这个世界的第四位降临者,超脱于锚定的命运之外的存在。   在得知旅行者最近的开销都是靠在冒险家协会接委托之后,在派蒙疑惑的注视下,苏合拍拍裙子径自起身,去到不远处的冒险家协会和凯瑟琳说了几句,然后就交付了不少摩拉。   “之后有空的话,不妨帮我个忙。委托的详情已经告诉凯瑟琳小姐,什么时候去领都可以。”   派蒙疑惑地问:“想要我们帮忙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开口,反而要从冒险家协会过一遍呢,他们有手续费呀!”   苏合伸手戳了戳派蒙的小脸蛋,派蒙捂着脸颊“哎呀”了一声,飞到了旅行者身后,苏合便道:“指名委托有助于提升冒险家在协会的等级,高等级冒险家能够接到报酬更丰厚的任务。”   她发布的委托整体难度并不高,但流程较为繁琐,是让旅行者在蒙德城中收集一些有名的诗篇和典籍,有的需要从本地居民口中打听,有的需要去骑士团的图书馆,有的则需要去听吟游诗人的演出……但报酬给得很是慷慨。   在蒙德正在为龙灾发愁的当下,旅行者恐怕是没时间做这些琐碎的委托,但没关系,苏合等得起。   旅行者之后还有事情要去找琴团长,吃完早饭没多久就和派蒙告辞。   苏合目送她们转身往骑士团的方向走,然后她就看见金发少女对喷泉广场上方的墙壁跃跃欲试,完全无视了左右两边的通路,径自爬了上去,三下五除二就爬到高处,“嘿咻”一声翻过栏杆,拍拍手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前进。   嗯……这算是贯彻了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宗旨吗。   苏合看了看近乎垂直的光滑墙壁,陷入沉思,站在跟前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伸出手,然后……然后什么也没发生,她的肌肉力量还不足以让自己长久地整个挂在墙面上,更遑论攀爬。   她摇摇头,最终放弃了这种不自量力的尝试,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和另一个物种之间都大。   苏合也收拾收拾,准备回到自己的暂居之处。   她在路上注意到了几个愚人众的成员,倒不是这些使节团的人有多可疑,而是苏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段时间以前,至冬国突然向璃月派遣了一位执行官,名义上是为了层岩巨渊下的调查,但其人在街头巷尾的活动却更多。   不仅如此,他还很有活力地试图了解这个对他来说陌生的国度,他虽然时而会拜访钟离,但苏合几乎没和他真正打过照面,多是远远看一眼,但即便如此,也能察觉到那是个危险人物。   他仿佛有着戏剧主角一样的特质,用更文学一点的语言来说,是“时刻处于纷争之中”,又或者起本身就是纷争,这样的人物在璃月港,很难不激起一番风浪。   当然,苏合对他敬而远之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深渊——不是气息或者侵蚀的迹象,而是一种感觉。   愚人众在蒙德和璃月都有所活动,这两件事甚至都不能算最近才发生的,当年蒙德的伊洛克事件,便有另外一位执行官幕后参与的痕迹,而早层岩巨渊下调查的,更是公鸡直属先遣队。   那稻妻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呢……?   苏合皱了皱眉,锁国令施行至今,稻妻的消息已经很难外流,实在难以确认。   不知道是因为回到居所之后便歇息了许久,还是因为醒来之后又在对着证据不足的事情抽丝剥茧,苏合在这天夜里难得有些失眠,倾江月展开羽翼想要安抚她,苏合蹭着柔软的羽毛闭上眼睛,还是无法入眠。   算了,去体验一下蒙德人的夜生活吧,正好来了这么几天全在喝饮料,是时候弄点酒精了。   怀着这种期待,苏合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趁着夜色出门,抵达了天使的馈赠。   今天值守的终于不是克利普斯了,是个苏合没见过的中年人,应该是之前提到的查尔斯,旁边还有一位红发的青年,通身贵气,表情微冷,见到苏合坐在柜台前对着酒单犹豫,便问她有没有到能喝酒的年纪。   苏合个头不高,璃月人脸长得也嫩,迪卢克很难不有此一问,苏合当然有所准备,她连户籍证明都带来了,大大方方往柜台上一放,查尔斯接过一看,便热情地问她饮酒习惯,推荐了几种适合新手的低度数甜酒。   对于第一次喝酒的人,哪怕是异国人,也引发了酒客们的的声声欢呼,还是迪卢克挥了挥手,他们才停止起哄。   苏合挑了一杯甜味最浓的,仔细问了成分,确认没有自己的过敏源,才带去了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还要了一盘果切并一些甜点,看来是打算消磨些时间。   只是她才喝了不到半杯,便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匆匆忙忙地闯进了酒馆,正是旅行者和温迪。   苏合正在奇怪他们怎么混在了一起,便见两人慌不择路地往楼上跑,一口气又到了她面前,看起来似乎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亏心事,都只是匆匆打了招呼……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没有贸然开口。   直到楼下的迪卢克三言两句打发走了西风骑士,又让他们在这里等人,温迪才重新上二楼来,问苏合怎么一个人来了蒙德,旅行者本来要离开的,但此时也竖起耳朵,却被苏合一句是秘密就打发了。   派蒙嘀嘀咕咕:“可恶,你怎么这样!”   她其实也没有真的生气,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会有自己的秘密,更何况是今天才跟他们认识的苏合呢,吐槽两句也就过去了,可苏合却对派蒙这么个未知生物很感兴趣,招招手,把水果拼盘和甜点都分了一些给她。   吃人最短拿人手软,派蒙的嘟囔声立刻就低了下去:“好吧,我原谅你了。”   她也没忘记自己最好的伙伴,飞过去拉着荧的手把她拽到桌前:“好东西就是要一起分享,之前折腾了那么久,你和温迪一定又饿又累……之后肯定还有一大堆事情,不好好修整怎么行!”   苏合听了这话,便顺势问道:“这么晚了,你们做什么去了?”   旅行者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当法外狂徒的事情告诉她,温迪却已经先开了口,神情唏嘘,清清嗓子,从进入教堂说到严谨的修女,最后到旅行者深明大义,无奈闯空门……堪称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停停停,”派蒙听到最后,连手边的焦糖布丁都觉得不香了,“事情没有那么夸张啦!”   金发的旅人咬了一口新鲜的日落果,点点头:“没错。”   苏合则若有所思:“嗯……不管夸不夸张,是愚人众最后盗走了天空之琴,对吧。”   温迪道:“你想到什么了吗?”   “璃月最近也有愚人众到来,和蒙德情况相同,都有一位执行官坐镇,暂时摸不透他们的目的,但他们在蒙德做出了这种事,只为获得风神的神力或者指向神明的线索,那么璃月……”   派蒙十分惊讶:“他们的爪牙都已经到了璃月吗,这也太吓人了……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呀,可恶!”   苏合:“……暂时没有头绪,但肯定不是什么友好的作为,七星那边恐怕需要提高警惕了。”   来一趟蒙德,本来只是为了看看特瓦林,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虽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就是了。   旅行者吃完了日落果,又去拿苹果,苏合索性又抓了一把钩钩果落落莓给她,而她则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两人的谈话,派蒙凑过来悄悄地说:“他们两个好像认识诶,一个是风神,那另一个是……?”   苏合递了一串葡萄给派蒙,笑道:“普通人哦。”   派蒙一只手抱着葡萄,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捂住自己的嘴,一双眼睛慌乱地左看右看:“我已经说得那么小声了,你怎么还是能听见!”   苏合坦然道:“嗯……我的五感比平常人敏锐很多。”   她逗派蒙逗得很开心,左右迪卢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便又去查尔斯哪里要了一杯酒和一份甜点,甜点给派蒙,而她则拿起桌上的闲置茶杯,给温迪和荧一人倒了一点酒:“嘘……其实你们都能喝的,对吧。”   温迪见了好酒,便顿时忘了之前想问什么,只顾着嗯嗯嗯地点头,而派蒙则又跟旅行者咬耳朵。   派蒙很担心:“这不好吧……”   旅行者也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她能听见。”   派蒙又紧张地去看苏合,苏合却拿起一只干净的小勺,挖下自己抹茶蛋糕的一角,递给派蒙:“啊——”   好吃的都送到了嘴边,不吃的人是傻蛋!   “啊呜!”   苏合放下小勺,道:“关于璃月,等特瓦林的事情告一段落,随时可以来问我。”   得到了这样的保证,派蒙总算安下心来,专心享受加餐。   而旅行者有点犹豫,虽然她对酒精没什么偏好,但是朋友请客的话……而且那杯新的调饮看起来挺好喝的,是她在查尔斯的无酒精饮料单子上看不到的新东西……怎么办,收集癖要犯了。   还没等旅行者作出决定,温迪伸出手,酒馆的老板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苏合小姐,”迪卢克双手抱臂,居高临下,沉着一张脸,“本店不向未成年人提供酒精饮品,客人也不行,如果你执意要在这里这么做,我就只能把你请出去了。”   他身后的琴也一脸不赞同。   苏合叹了一声,谁叫温迪和荧都没有身份证明,也没办法直言他们都已经成年了不知道多久呢,她到底还是把两只新酒杯里的倒了回去,摇摇头,妥协道:“好吧。”   派蒙捂着嘴偷笑,嘿嘿,被制裁了吧! [110]第 110 章:帽子工厂   天使的馈赠其实已经打烊,不过他们不会把还在喝酒的客人赶走,只是不会再招待新客,也不会再允许点单。   苏合自己的酒早就喝完了,可惜后头点的那杯温迪和旅行者无福消受,果切甜品什么的还好,酒就只能由她自己解决,幸好在酒里没有灵酚香一类奇怪东西的情况下,她的酒量还算不错,喝完时只是有些上脸。   微醺的体验略显奇妙,苏合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喜欢在睡前喝一点酒了。   她本来打算等一楼商量事情的几个人都散了就回住处,谁知道底下没声音了,旅行者却哒哒哒地跑上楼来,似乎又要和她搭话。苏合也能理解,有的冒险家的确习惯于从他人的言语和反应中获取信息。   苏合单手撑着脸,眨眨眼睛,俏皮道:“呀,忘了什么事吗?”   荧:“你一点都不奇怪是愚人众。”   听起来很像试探,但由旅行者来说就显得直白。按照对方的阅历,想要委婉一点不困难,只是需要更多的修饰词,但这个可怜的外星姑娘显然还没学到这里,派蒙也不像非常精通语言艺术,学学日常用语应该就差不多了。   苏合抬眼去看荧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面是明晃晃的疑惑。   “嗯……”苏合沉吟片刻,道,“如果一个反派角色或组织在故事的开头出现过,后续定然会有戏份,不论这个故事是以你为视角,还是我。至于其他,你就当是家学渊源吧。”   荧冷不丁问:“那你呢?”   苏合微微挑眉:“我来当反派?好啊,不过不是现在。”   魔女的试炼说不定真有一天会向旅行者开放的吧,她还没有尝试过反派定位呢,法尔伽那时候不算,但现在来说这个还是有点太早了,对于冒险家来说,越级挑战是禁忌中的禁忌,旅者显然还在成长之中。   派蒙若有所思,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那个,苏合,你看起来不是很能打,真的可以吗?”   “人类之所以有别于一般的动物,是因为会使用工具。”苏合曲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另一只手的腕饰,柔软的布料和白山茶的堆花下竟然发出了硬质外壳才有的清脆声音。   派蒙大着胆子上前,看看自己的旅伴又看看苏合,两人都点头才伸手去去碰。   “哇,袖箭,是袖箭,好厉害。”派蒙对苏合竖起了大拇指。   苏合也伸出自己的大拇指和派蒙的小手对了对,便目送两人下楼,她也打了个哈欠,付账之后离开酒馆。   她本以为按照降临者的行动效率,第二天起来她就能发现一个元素温和,地脉流动平缓的蒙德,可是当她一早上睁眼起来,却发现蒙德周遭的环境和之前一样,毫无变化。   苏合想了想,去到骑士团的图书馆,在书架上挑出厚厚的《列王与宗室史》消磨时间。   在写作《璃月战争史》的时候,苏合其实有参考过这部由北大陆历史学会联合编著的史书,尤其是其中以诗歌传奇为主的叙事方式,最后虽然没有选择这种体裁,这本书也给苏合带来了不少灵感。   不知不觉间,橘调的日光便从图书馆的窗外闯入,又是大半天过去,不知道在哪里躲了一下午懒的管理员小姐也回到了工作岗位,正在清理藏书,苏合一边想着等会儿是先去吃完饭还是先去看可莉,一边走了出去。   吃了几天蒙德传统菜色,她突然有些想念香菱的手艺了,也有些想念璃月港的夜市,蒙德人的夜生活一般都集中在酒馆,热闹的码头在荆夫港比较多,在蒙德城里很少听到船工的号子和商船拔锚的声音。   还有鸥鸟,略带腥气的海风,新鲜海货的气味……以及逛夜市时身旁的人这个不能吃那个少用些的絮叨。   有时候苏合真的会想,自己究竟是找了个男朋友还是请了个爹回来,但仔细回忆一下,钟离这人好像一直都这样,只是以前关系还没那么亲近时,他不会事无巨细地说那么多罢了。   除了父母回来的那一个多月之外,两人很少有好几天都没见面的经历,苏合有点想他了。   可是还没见到特瓦林,再等几天吧……唉。   心里存着事,苏合不知不觉就到了猎鹿人餐馆,随手点了一份烟熏鸡便不自觉地开始发呆,直到派蒙不知何时在她眼前飞来飞去,她才回过神来,发现面前正坐着发型都被吹歪了的旅行者和小派蒙。   看来这次安抚特瓦林的尝试不算顺利,不过人没事就好。   白色的精灵叉着腰:“从刚才起就一直想问了,你怎么一直在发呆,连我们叫你都没听见。”   旅行者更直接:“在想什么?”   苏合想都没想就回答道:“龙。”究竟什么时候能真正见到特瓦林呢,它的状态真的还能够好转吗。   接着她就清楚地看到对面两个人都有一瞬间变成了死鱼眼,派蒙更是一脸头痛:“我说,你就那么喜欢龙吗?”   “为什么不呢,”苏合道,“它们是非常古老的生物,年长者甚至比如今的七国更加久远,在提瓦特的七种元素还不是七之前,他们就已经存在了。   “人类所经历的历史,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历历在目的昨日,就像派蒙你会记得昨晚吃了什么一样,他们记得过去……如今的提瓦特七国,或多或少都曾经有过与龙的斗争,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以和平共处的姿态延续到如今。   “就像巴巴托斯与东风之龙,也如昔日的岩君与岩之龙王,镀金沙漠曾经的君王也曾将一位龙王收入麾下,枫丹的高海传说中也曾有龙裔游弋,纳塔更是被称为龙的国度……无论曾经如何,人与龙所拥有的,是现在。   “所以怎么能不喜欢呢,就像你,你在我眼里可是能够和龙媲美的生物,可惜……”   苏合洋洋洒洒说了好几句,最后却略显遗憾地将话题停在了旅行者身上。   荧有些不解,跟苏合一样歪了歪脑袋:“可惜什么?”   苏合看着眼前这个秀气明快的少女,坦然道:“可惜你长得太人类了,不然我一定会更中意你的,旅者。”   旅行者明显呆住,有点无措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自己的脚,最终无奈地摊了摊手:“谢谢?”   “不客气,”苏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然后薄纱下的目光就落到了似乎正在思考的派蒙身上,“嗯……小派蒙的话,虽然也很像人类,但果然还是不一样吧,耳朵圆圆,眼睛也圆圆,就是人很小,也会飞。”   旅行者在旁边冷静地补充道:“还很能吃。”   派蒙立刻就心虚地干笑起来:“那个,哈哈,我不是故意要吃掉你两天的干粮的,我就是想着……马上要回蒙德了、哈哈……一个不小心就、对不起嘛,可是你做的干粮也很好吃啊!”   苏合:“刚刚又吃掉两份果冻呢。”   荧:“小派蒙不会积食吗?”   苏合:“点心和正餐是两个胃吧。”   荧:“有道理。”   苏合:“所以小派蒙一定也有两种口味。”   荧:“没错,嗯……?”   派蒙听她们两个一唱一和,她又舍不得吐槽旅行者,只好无语地在半空狠狠跺脚,对苏合道:“呜啊!我就知道你又在说奇怪的话,可恶,我要给你起个难听的绰号!”   苏合无辜地歪歪头,十足十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诶?”   “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帷帽人了,是个戴着帷帽、会说很多奇怪话的人,哼!”   这种毫无杀伤力的绰号究竟能攻击到谁啊,苏合眨眨眼:“那帷帽人可以捏捏小派蒙的脸蛋吗?”   “不可以!”派蒙闭上眼睛,别过脑袋,嘴唇嘟得好像能挂上一只酱油瓶。   苏合取来菜单,从上划到下,问:“那加上一份北地苹果焖肉?”   派蒙闭上地眼睛睁开了一只:“嘁,我才没那么容易被收买……”   苏合故作疑惑:“再加一份甜甜花酿鸡?”   这次派蒙两只眼睛都睁开了,几乎是一听见甜甜花酿鸡的名字她就开始全自动化分泌口水,可是小派蒙还是有那么点坚持的,仍然没有松口:“在外面已经吃掉很多了。”   旅行者捂着嘴一直在偷笑,她偷笑的功夫可比苏合到位多了,除了露在手掌外面的一双眼睛满是笑意,一点漏气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半空中的派蒙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尊严(?)和食物之间纠结。   在苏合继续加码野菇鸡肉串和一杯冰钩钩果汁后,派蒙终于发出了最后的挣扎:“难道你觉得我是可以被一顿饭收买的家伙吗?”   苏合点点头:“当然不是。”   旅行者:“要两顿。”   涉及到非常重要的事情小派蒙当然不会被轻易收买,但是平常……可就说不定了。   两个女孩子说完,齐齐笑作一团,旅行者在东风之龙处受挫后产生了些许失落,现在很快消散一空。   派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气得也不管自己之前说过什么了,径自飞低了些,扑到甜甜花酿鸡前就埋头苦吃,她的想法是,总归都被她们两个口头上占了便宜,那就不能亏了自己的嘴!   啊呜啊呜地啃掉一只鸡腿,将另一只鸡腿留给了荧,派蒙擦了擦嘴,视死如归大义凛然英勇就义一般飞到了苏合跟前,梗着脖子伸出了自己的脑袋,破罐子破摔道:“……你捏吧!不、不许太用力哦!”   苏合便笑着伸手,捏了捏小派蒙柔软的脸颊,又摸了摸小精灵的脑袋:“真可爱啊。”   派蒙飞回旅行者身后,抓着荧的金发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着:“……帷帽大坏蛋。” [111]第 111 章:振翅高飞   在风龙废墟周遭动静传来的同时,蒙德城外的丘丘人也如同得到了指示一般,齐齐向蒙德城发起了袭击。   虽然法尔伽远征时带走了大半的西风骑士,导致蒙德城守备空虚,但在大团长出发前,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带着骑士们出城,把蒙德周遭的魔物聚居地犁一遍,是以蒙德境内的魔物都没什么太大的威胁力。   哪怕是以骑士团如今的兵力,借助坚城之利抵御丘丘人也毫无问题,真正出现了问题的反而是城内。   别误会,西风骑士团没有再出一个伊洛克那样的叛徒,只是在前后门热火朝天的攻势掩盖下,有深渊法师悄悄混入了城内,被早有准备的某知名不具骑兵队长精准抓住,吐出了不少情报。   这件事情本来跟苏合没什么关系,她只是照常往西风骑士团走,准备去图书馆借本书打发时间,谁知道上了台阶一转角,就看见建筑物的阴影里,凯亚正抓着一只水深渊法师的毛领子,笑着掏出匕首。   从口型上来看,他说的不太可能是提瓦特通用语或者古蒙德语,苏合听到了一些零碎的音节。   这种情况一看就会惹上麻烦,苏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接触什么不一样的展开,抬脚就准备绕路,可惜,作为蒙德城阴影中的力量之一,凯亚也同样敏锐,苏合还没转身,青年色如寒冰的独眼就已经看了过来。   这如果是在璃月,苏合不会介意加入其中,毕竟夜兰教了她很多,但这是蒙德……深渊法师在凯亚注意力偏移的瞬间,就凝聚起元素力想要逃跑,但凯亚只是反手一挥,随手甩出一道冰元素力,便又将其钉在了地上。   凯亚笑着摊开手:“真巧,苏合小姐,我正好在招待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苏合点点头,仍然试图脱身:“打扰,借过。”   凯亚也没说什么,而是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便没有继续说什么,转头继续他自己的工作。   只可惜他放过了苏合,深渊法师却没有。苏合又上了一段台阶,眼看就要靠近神像所在的广场,斜下里突然又冲出一只带着厚厚元素护盾的水深渊法师,二话不说就对她挥舞法杖,准备攻击。   苏合只想叹气,她只是要去图书馆看书,招谁惹谁了呢。   于是片刻之后,凯亚一抬头,便见苏合去而复返,手里拽着一只半死不活的深渊法师。   不过也幸好在撬开深渊法师的嘴时多花了些时间,苏合才没有错过特瓦林在蒙德的天空上飞来飞去的景象。   起初蒙德的居民们还以为风魔龙又来袭击城镇了,可那条美丽的巨龙只是展开翅膀飞掠而过,带起清爽的长风。   污浊的风涤荡一清,狂暴的元素里回归温和与秩序,紊乱的地脉流动也恢复正常,苏合的呼吸都顺畅不少。   据归来的温迪所说,在旅行者帮助净化身上的深渊结晶之后,特瓦林就把他们都接到了自己的后背,载着他们在蒙德上空转了好几圈,巍峨高耸的雪山,长风吹拂的风息山,荆夫港,摘星崖,奔狼领……他们比风更自由。   说话时,风色的吟游诗人正在天使的馈赠表演,迪卢克破天荒地送了他一杯酒,温迪便唱得更起劲了。   他的诗歌所描述的,乃是那位金发的异邦旅人如何帮助蒙德,又如何战胜险阻,唤醒了东风之龙过往的记忆,让它重拾四风守护的品格,全世界最好的吟游诗人,自然有其受欢迎的秘诀。   反正苏合本来就很想见特瓦林,听了他的诗歌之后就更迫切了。   旅行者和她的小向导在第二天才回到蒙德城,彼时安柏正在和西风骑士们拆除蒙德门口的防御设施,还有一些丘丘人的栅栏混杂其中,旅行者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三下五除二就帮着清理完,得到了一箩筐感谢。   苏合不太一样,荧在猎鹿人看见她和凯亚正在交谈,上去一问,这两个深藏不漏的家伙竟然在交流撬开深渊法师嘴的小窍门,派蒙没怎么听明白,但旅行者听懂了,看着这两个人的表情若有所思。   在蒙德的旅程虽然多有波折,在以为一切都结束时也有意想不到的劲爆尾杀,但当荧在风起地的大树下和温迪谈起自己的下一站,心境还是不免随着清新又温柔的风而平和下来。   风晶蝶和蒲公英的种子在风中回旋,前者落在温迪的竖琴上,后者调皮地钻进了吟游诗人帽子和头发的间隙,温迪晃了晃脑袋,蒲公英的种子没有被晃下来,他的小辫子倒是跟着摇来摇去。   诗人的脑袋摇来晃去,他口中的歌吟便也跟着飘荡无定,像是无来处的风,吹拂着晶蝶半透明的羽翼,白鹤飞来,落在水泽之畔,松鼠从树间探出脑袋,毛蓬蓬的尾巴藏在身后,蝴蝶飞舞,萤虫歌唱。   一曲罢了,受到歌声与琴声吸引的生灵们各自散去,唯有特瓦林还悬停半空,垂下它巨大的头颅。   温迪:“我的演出结束了,想问什么就问吧,可以回答的我都会告诉你哦。”   荧沉思片刻,她想,在蒙德的经历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位就是苏合了,分明看起来像是重要人物,但似乎一切和她又没有什么关系,即使听说帮忙处理了一些城内的混乱,可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于是她问:“关于苏合……”   “你说她啊,她没有骗你,她的确是为龙而来,为了这点个人爱好,却被卷入了蒙德的混乱之中,好险好险。我这位漂亮的大朋友现在还是这么受欢迎,作为友人的我实在是太欣慰了,呵呵~至于苏合本人,她是不是对你很感兴趣?如果这样的话,你也可以没事找她聊聊天——唔~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在她眼里都没有秘密哦。”   既然提起了苏合,荧便想起自己刚刚才有空从凯瑟琳那里领走的任务,经过这段时间的跑上跑下,她对蒙德城已经很熟悉,看似繁杂的委托只花了不到半天的功夫就已经完成,现在正好去找苏合这个委托人。   旅行者收集来的诗篇和纸条被一并交到了苏合手中,年轻的魔女将之打乱顺序又整理整齐,转头便让荧从里面随便挑一张,派蒙恍然大悟:“哦哦,是简单的占卜对不对,可以知道今日运势什么的?”   苏合道:“我从一位朋友那里学了一点皮毛,不专业,玩玩罢了,请?”   荧抽了一张纸条,苏合接过:“‘在摘星崖的山顶,一切皆已沉静。在一切树梢之顶,不闻群风,也不见小鸟的身影,快些停步休憩,勿要匆匆前行。’①大概意思是不要因为匆匆忙忙,而错过了身边的幸福,旅途的意义不只是终点,还有沿途的风景,不妨适当休憩。”   派蒙“嗯嗯”地点头:“确实,我们这段时间都在奔波,完全没有好好休息呢,虽然要找你的哥哥,但是把自己累垮了也不好呀!”荧便顺势摸了摸派蒙的小脑袋说好。   苏合则道:“这些大多是蒙德的传统诗歌,借由典籍或者吟游诗人之口流传下来,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蒙德的文化风貌……你在收集的时候应该都有大概读过?蒙德是个不错的地方吧。”   作为一段旅途的起点,蒙德景色宜人,气候温和,居民随性乐观,作为管理者的骑士团也通情达理,的确无可挑剔,哪怕没有这些,看在这些天吃了那么多蒙德美食的份上,旅行者和派蒙也不会说一句坏话。   接着苏合又给荧念了几段喜欢的,语速放得较慢,偶尔还会解释一些不太常用的词汇。   从《林间风》到《侍从骑士之歌》,从《湖心风》到《蒲公英海的狐狸》,她们听了好一会儿蒙德经典诗歌选集,苏合的嗓音柔软悦耳,即使偶尔会丝滑地展开一些复杂的文学理论,也能让人听得进去。   知识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了大脑。   看上去是给旅行者的委托,实际上分明是这姑娘在想办法给荧的提瓦特通用语补课,连小派蒙都反应过来了。   可苏合好像早就看出了荧的想法,在她开口道谢前,笑眯眯地图穷匕见:“如果要谢,就带我去见特瓦林吧。”   派蒙吐槽道:“我就知道!”   龙性恋的帷帽怪人!   要想见到特瓦林,最好还是去找温迪,虽说东风之龙将风龙废墟当成了自己的巢穴,但人家也不是就待在自己的窝里一动不动,从上次的经历来说,作为风属性的元素龙,特瓦林说不定还挺喜欢到处飞来飞去的。   因为乐于助人的外星姑娘手里还有别的委托,所以两人约定好明天上午在蒙德城门口见面,一起去找温迪。   旅行者找人和找东西都是一把好手,反正让苏合来的话,她是弄不清楚温迪一大早会在哪里的,可能在天使的馈赠喝酒,也可能在自个儿的神像底下表演,甚至可能还在风起地的树枝上睡觉,又或者在哪里摘苹果。   总而言之,巴巴托斯是自由的。   但如今这无拘无束的风被旅行者引到了苏合面前,高天的歌者取下帽子,牵起斗篷,对两位女士行了个夸张的礼节,便拨动斐林,唤来湿润清凉的晨风,将一行人送到了风龙废墟的高崖之上。   温迪挤了挤眼睛:“其实呢,本来是可以用风场的,但是……”   苏合大大方方道:“我晕风之翼。”   温迪打了个响指:“对,所以为了委托人的身体着想,我们索性就一步到位吧!”   宽阔的高处平台上,特瓦林正在休憩,苍青色的巨龙脑袋埋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羽毛一样的长长尾巴盘在身侧,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摇晃,俨然尚在睡梦之中。它分明如此庞大,却又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旅行者怀疑自己是听苏合念叨了太久,被这姑娘洗脑了,特瓦林的确很漂亮,但怎么也跟可爱不沾边吧!   “很可爱啊。”苏合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   她此时破天荒地掀起了半边帷帽的薄纱,不知从哪里取了一只发卡将之别在帽檐上,露出一张白皙俊俏的脸来,一双春草一般的眼睛含着笑,目光掠过天外的降临者、不明飞行物与风神,最后落在巨龙身上。   元素龙的恢复力十分惊人,之前被深渊侵蚀的伤痕此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在脊背的鳞甲上还能找到些许斑驳,特瓦林在一行人降落之后不久便悠悠转醒,只是老朋友也在,特瓦林并不十分警惕。   巨龙的眼睛如同流动的风,从翅膀里抬起头之后,一行人便得以见到它胸前洁白的绒羽。   这个距离,的确可以观察到许多以前光顾着战斗而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它青色的羽毛边缘闪着怎样的光芒,翅膀上半部分覆盖着羽毛,下半部分却是色彩绚丽的膜翅,风的力量萦绕周身,让庞然的龙也有轻盈之感。   派蒙“哇”了一声,:“仔细一看,特瓦林确实很漂亮呢!”   派蒙说话后,刚刚醒来的特瓦林更是摸不着头脑,浑厚的声音疑惑道:“巴巴托斯,旅行者,你们这是……?”   温迪弹拨琴弦:“我们给你带来了一位新朋友,即使在龙灾的时候,她也很想见到你哦。”   特瓦林一愣,庞大的头颅微微转向,对着旁边帷帽长裙的少女,在不被深渊影响的时候,特瓦林对地上的小小人儿并无恶意,对其中一些个体甚至颇有好感,于是它问:“人类的孩子,你是为我而来?”   苏合抬头,轻声道:“东风之龙啊,蒙德的诗篇与你同辉,我因此而来。”   派蒙悄悄道:“她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肉麻诶……”   温迪也悄悄地说:“我也好久没见过她这么认真了哟。”   荧挑眉叉腰:“她能听到哦。”   温迪摆摆手:“没事的没事的,她现在可没空和我们计较。”   这话说得的确在理,苏合已经开开心心地和特瓦林说起了话,她好像天生就知道现在的特瓦林会对什么感兴趣,念了不少荧之前找来的诗歌,无一例外是歌颂风神与东风之龙的,特瓦林明显被夸蒙了。   苏合还摸出了一大包青蓝色的果干,特瓦林试探性地尝了一些,很快就喜欢上了这种味道,还大方地给旅行者三人分享,据苏合所说,这是纳塔一种叫做“青蜜莓”的特产,纳塔和璃月的龙裔都很喜欢。   看得出来,荧想,之前特瓦林明显对这位新朋友不太适应,现在已经能无障碍交流了。   日头彻底升起来,也到了特瓦林每天舒展筋骨活动的时间,左右大家都在,这条美丽的巨龙便邀请在场所有人登上它的脊背,温迪高高兴兴地道了一声好,便以竖琴唤来流风,让自己的老朋友飞得更轻松。   而苏合坐在特瓦林宽阔的背上,只顾着好奇又小心地触摸那些斑驳的鳞甲,专注极了。   在遇到温迪之前,它也这样飞翔吗,在与人类相遇之前,它的生活又是什么模样呢?   苏合正在畅想,温迪却有些戏谑地问:“我说,你家老爷子一点意见都没有嘛?”   说起这个,苏合反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他好像还没带我飞过。”   温迪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到底还是保持了可贵的沉默。   所以在苏合尽兴而归之后,钟离还来不及问她特瓦林状况如何,你和它关系怎样,就被自己的女朋友先一步抓住了手腕,她目光灼灼,神态真诚:“你背着我飞一次好不好?”   钟离:……   不是,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 [112]第 112 章:清心寡欲   苏合是个神奇的人。   旅行者是这么想的,派蒙的看法也相差无几。   虽然这个璃月姑娘特别喜欢逗派蒙,不是捏捏脸蛋就是揉揉脑袋,但也有每次都好好征求派蒙的意见,也会用小向导喜欢的东西来贿赂,所以派蒙其实没有表现得那么唯恐避之不及,当然啦,她是不会承认的。   对旅行者,苏合则饶有兴致地观摩过几次她的战斗,说是要见识一下没有神之眼也能使用元素力的人类。   在战斗结束之后,苏合对荧的评价是:已经达到了强大元素生物的程度,再努力一下的话可以去冒充龙裔!   旅行者想象了一下自己头顶犄角身后有尾巴的模样,然后很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虽然荧直觉这姑娘似乎没有把自己当成完全的人类,但她和派蒙都没有那种被人当成另一种生物观摩的冒犯感,或许表现出对非人类明显偏好的苏合,反而是那个对种族之别最不在意的家伙呢。   比起她和哥哥曾经造访过的其他文明,提瓦特在这方面似乎格外包容。   不久之后,她们在蒙德地界上遇到了第二个性格鲜明的璃月人,好巧不巧,这人正是苏合的朋友。   苏合在和她们介绍璃月港时,说起璃月什么地方的饭菜最好吃,琉璃亭和新月轩是高端之选,只是堂食需要提前很久预约,即使外送菜品也并不便宜,一分钱一分货,而若要轮性价比之最,自然是万民堂。   却说那万民堂的大厨香菱,不仅厨艺一绝,性格更是开朗热情,在自己所热爱的道路上钻研不停,时至今日也在不停地尝试研发新菜谱,万民堂的许多特色美食就是因为她的乐于尝试才得以诞生。   一番眼花缭乱的厨艺比试之后,荧和香菱也熟络起来,言谈之间不免提到两人共同的朋友。   “诶,你是说,阿煦竟然不声不响独自出了一趟远门,真稀奇……你说是为了东风之龙特瓦林,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她打小就对这一类生物更感兴趣来着,不过,”香菱有些疑惑,“你真的是人类吗?”   派蒙吐槽道:“那家伙的爱好已经人尽皆知到这种程度了吗。”   荧笑眯眯地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呢?”   香菱点点头,顺手给小派蒙塞了一块红枣米糕:“当然是啦,只是除了我们这一圈发小,她后头关系好的感觉都和人类不怎么沾边。”或者说能让她出去主动社交的一般不是人类。   旅行者指了指自己:“我是人类。”   陌生神灵亲口认证的人之子哦。   香菱立刻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嘿嘿,那你一定是个非常棒的人!”她的肯定不仅如此,除了之前说好的谢礼,在临走之前她还重新起锅做了一道轻策农家菜,以此来招待两个新朋友,还留下好几张菜谱,可谓十分热情。   苏合的确提起过,如今的璃月以商业活动为主导,璃月人普遍热情好客,没想到还没去璃月就已经见识到了。   她也曾经说起,古时的璃月乃是四战之地,在此鏖战的魔神妖兽多不胜数,哪怕绝大多数已经被岩王帝君和仙众们灭杀,其余也由千岩军定时清理,但荒僻之处仍然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深入探索时需要小心。   荧在蒙德盘桓一段时间后,终于怀着对未至之地的向往与岩之国土执政神的好奇,踏上了新的旅途。   稍早之前,璃月。   面对苏合的请求,钟离陷入了沉思,他倒不是想拒绝,他只是很难不去思考,苏合的蒙德之行到底有什么项目。   高傲如元素龙王,除了自己认可的存在,几乎不会让别人踩在自己的脊背上,即使风之龙尚且年轻,也早已成为巴巴托斯的眷属,但苏合不是蒙德人,以前也和风之龙缘悭一面,她是怎么做到的呢……   钟离微微拧眉:“你可是以身入局了?”   苏合一愣,摇摇头:“是天外旅者跑上跑下,我全程在城中,只应付过一只深渊法师。”   钟离便有些奇怪:“那特瓦林怎么会……?”   “它性格很好,也不挑嘴。”说着,苏合便将只剩下一点零碎果干的口袋掏出来,钟离一看,青蜜莓。   目前已知三种不同传承的龙众都格外喜欢这种浆果,那么大概率其他的龙裔也会喜欢,苏合打算多准备一点,而后她便把最后的几枚果干倒在手心,望钟离面前晃了晃:“你不喜欢,说明你不纯。”   钟离无奈,半鳞半龙的姿态本就是他的化身之一,总不至于在现在人类的外表下还拥有近似龙的喜好。   “我并非龙裔。”   苏合点点头,一口闷了剩下的青蜜莓:“所以这些是我的了。”   然后她就又眼巴巴地看着钟离,浅浅的绿眼睛眨呀眨,双手托着一张完全长开的俊俏脸蛋,半点不扭捏地对着男友卖萌,企图达成自己的邪恶(?)目的,如果没用的话,她应该也不会介意拽着钟离手臂撒娇。   谁叫这人有时候形象包袱还挺重的呢,所以手段嘛,好用就行。   果不其然,盯着苏合看了没多久,钟离便状似无意地移开了视线,轻咳一声,在苏合伸手试图把他的脸挪回来时,又从善如流地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就是不肯直视苏合的眼睛。   钟离搬出了一个万能的借口:“请仙在即,诸事繁忙……”   苏合拇指抵住钟离的双唇,慢条斯理地打断他:“就是因为不日举办请仙典仪,所以岩君显露踪迹才正常。”   一年到头最适合一条龙在天上飞的日子恐怕就是现在,错过这次,再有机会可就是明年了,苏合不想等那么久,自然要使劲浑身解数软磨硬泡,反正钟离也没严词拒绝,所以她势在必得。   魔女小姐的拇指在钟离的唇线和唇珠上轻轻摩挲,她轻声问:“你在顾虑什么?”   钟离没有说话,苏合便眨眨眼,心道道理讲不通大概就只能用一些别的方法了,左右这人现在这副故作为难的情态也十分赏心悦目,于是她便撑着茶几起身,缓缓凑近。   她打的什么主意钟离再清楚不过,要么任由事态发展,进一步升级,要么答应她的请求。   在苏合的呼吸即将碰到钟离唇角前,形貌昳丽的青年一叹:“……也罢。”   “晚了。”   苏合调皮地吐出两个字,按着青年的肩膀便凑了上去,拇指移开,轻咬下唇,双眼眨也不眨。   从蒙德回来的魔女小姐心情显然好了不少,之前由于父母的再度远行,几个月里苏合都有些闷闷不乐,虽然生活照旧,约会和出行都没有落下,但年轻女孩儿独有的热情却消退了不少,钟离一度怀疑自己对她失去了吸引力。   钟离是个极有耐性的存在,也善于理解和体谅女友的情绪,因此一直是安抚情绪为主,几乎从不挑逗。   他本来还打算着,等请仙诸事完毕,便折回来好好开导苏合,却没想到一趟蒙德之行便让年轻姑娘的热情恢复如初……这虽然是能让钟离松一口气的好事,但这件好事究竟因何而起,却又是他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特瓦林真的那么吸引她么?   苏合显然对钟离的走神有些不满,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口,扶着他的脖颈便继续这个一时兴起的吻。她今日颈间熏了浅浅的栀子香,分明并不浓郁,如今混在两人的呼吸之间,却让钟离有些头晕目眩。   他已经答应下来,便要考虑之后的行程,还有请仙之后的事情……所以钟离只得伸手轻轻捏住苏合的后颈,将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一些,低声道:“走吧……去绝云间。”   他现在已经管不了此举会不会对绝云间的仙众们造成什么影响了——他们又不是没有跑到璃月港来凑过热闹,如今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他只知道如果再不开口,今天苏合恐怕不会就这么结束。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苏合擦了擦唇角,显然有些意犹未尽,湿润的一双绿眼睛看钟离时好像要拉出丝来,而钟离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领带已经被她扯开了一半,多灾多难的领带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连衬衫扣子都开了一颗。   这让钟离十分怀疑苏合想让他带着飞其实只是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要在今天把这事给办了。   但钟离眼瞅着女友虽然失落,但因为他答应下来,也正高高兴兴地整理衣襟鬓发,终于还是放下了心。   苏合打理好自己,钟离也从一边的椅子底下找回了领带夹,苏合抬眼一看,窃笑一声,便扯了一张手帕递去。   钟离有些不明所以,苏合便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唇瓣:“口脂。”是的,她今天难得在嘴唇上涂了点东西,现在这些红色的妆品一大半都在钟离唇边,看着十分香艳,也有三分说不出的滑稽。   苏合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这样出去亦可,我没意见。”   形象包袱有一吨重的客卿先生老老实实地擦掉了唇边的艳色,反复对镜查看有无遗漏,苏合直接被逗笑了。   片刻之后,两人出门,于是这一天绝云间仙众和幸运的采药人们,便能够在高耸的山峦与云翳之间,瞥见岩王帝君威严俊秀的龙身。确如苏合所想,请仙将近,岩王帝君现身绝云间,十分合理。   只是有眼尖的仙众正好身在高处,便在云翳与龙身之间瞥见了一点不属于岩王帝君的鹅黄浅绿色。   奥藏山的留云借风真君便是其中一位,彼时她正与归终探讨天衡山口的翳狐机关要怎么改进,一边讨论一边画图,热火朝天连旁边池子里的鱼都要被吓走了,结果正好看见了云间的帝君和他老人家的对象。   怎么能腻歪成这样,这完全就是故意的吧!那小姑娘也忒有能耐了。帝君也真是的……   鹤仙人一阵牙酸。   归终倒是见怪不怪,她瞥了一眼,只道:“阿煦要是喜欢飞,我也能化作漫天沙尘卷着她,嘁,显摆什么。”   鹤仙人一口茶水呛在嗓子里,心道,不是,人家情侣腻歪,你掺和什么?   旁边练功的申鹤深以为然:“我亦有穿山过云之能。”   ……你又在掺和什么?   留云借风真君小小的(?)鸟脑袋里充满了疑惑。   而在绝云间湿润的云雾与微冷的空气之中,苏合正抓着摩拉克斯颈间的鬃毛固定自己,比起掌控着风的元素龙,她男友背上还是有些太刺激了,即使知道他定然不会让自己跌落,但仍然略有心惊。   但苏合显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退缩,在摩拉克斯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掐诀用起了一些实用的小仙术。   望着华光林苍茫的群山与洁白的云海,苏合轻轻抚摸摩拉克斯布满鳞片的脊背,指甲轻轻刮擦着鳞片的间隙,感受他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收紧的肌肉,突然平静地道:   “生论派做过一项研究,某些特殊的、过于强大的个体,会因此脱离族群,几乎没有繁衍的需求,于是进一步摒弃相关的欲/望……更有甚者,某些种族本身就无法繁衍,我在想,你是哪一类?”   因为语气平常,内容充满学术色彩,旁征博引,摩拉克斯第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苏合究竟说了什么。   他只听到自己的女友接着幽幽道:“虽然有反应,但……你是不是其实没有需求?”   ——这跟问他是不是不行没有区别。   摩拉克斯险些一头从云上栽下去。 [113]第 113 章:他的全部   绝云间的层叠云上,只见澄澈天穹与明亮日光,人迹与飞鸟俱无,岩峦的神主在其中遨游。   其实我们的岩之巨神内心并不平静,他还没有从苏合的雷霆发言中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摩拉克斯才勉强定了定神,稳住身形,依然悠游云海,也试图从女友的话语里提炼出一些有效信息。   他需要分辨苏合究竟是真心实意这么想,还是单纯在挑衅,又或者二者兼备,这会影响他接下来的作为,所以摩拉克斯谨慎且心平气和地问:“你待如何?”   苏合现在半个身子埋在他柔软厚实的鬃毛里,声音模模糊糊:“如若你没有欲求,我一直纠缠便是不美。”   她又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这种事情从来讲究你情我愿,要是如此强求,那成什么了。   虽然苏合的确一直好奇并且对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跃跃欲试,但没有这一项也无伤大雅,她的好奇心可以用其他方式缓解,欲/望的满足也不一定刚需肉/体,虽然是有那么点遗憾啦……   摩拉克斯:“若我有呢。”   深棕色的鬃毛被少女分出一缕,一圈一圈地缠在细白的手指上:“那我真要怀疑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了。”   在十八岁之前万分克制理所应当,虽然苏合对此其实多少有点不满,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可以理解。   只是现在已经十月初,距离苏合成年已经整整七个月,她心中郁郁时暂且不提,之前那样的气氛,那样近的距离,只要再给苏合一点时间,她甚至能把手伸进这人衣襟里,结果他倒好,一板一眼地回到了上一个议题。   鉴于这么做确实能让他从暧昧的氛围中脱身,苏合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脱身?   他又不是没反应。   要说请仙仪式前后忙碌,可见鬼去吧,以往也不是没有请仙典仪和往生堂的法事撞上的时候,生死本就无有定论,往往一场寒凉秋雨,往生堂就会格外热闹,他自己也提过,有时候后半夜还在忙碌,一到上午便要去玉京台。   就算如此,也不耽搁这人把她从家中提溜出吃个晚饭再走两步,所以……   苏合顺了顺手边柔软的鬃毛,又敲敲那些坚硬油亮的鳞片,淡淡道:“要么今年请仙仪式特殊,要么你不行。”   选一个吧.jpg   虽然得到结论的方式十分难评,但苏合的确猜对了一件事,那就是今年的请仙典仪确实与以往都有所不同……摩拉克斯沉默了半晌,在承认自己性/功能障碍和每年上一次的班有问题之间,犹豫地、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今岁请仙确有异动,需要更多准备,我一时难以抽身,恐怠慢了你。”   要说情况有多混乱其实谈不上,只是比起以往,前有愚人众的执行官,后有正向璃月而来的天外旅者,摩拉克斯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切都会跟着他的安排走,届时局势瞬息万变,倘若走向了最坏的可能,许多事情都需要重新考量。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钟离这个身份的确有一定概率无法继续使用。   在这转机与变动的关键节点,很难有余裕来郑重对待恋人,而摩拉克斯显然不愿有一丝轻慢。   令人放松的环境,合适的时间,最佳的身心状态,在摩拉克斯这个老派璃月人看来,诸般种种缺一不可,所以之前两个人都在书房里,那显然不是正确的场合……苏合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他还是要讲究的。   “异动,愚人众?”苏合没在男女之事上继续发难,而是翻身坐起,被摩拉克斯话中的另一个关键信息吸引了注意,瞬间有了联想,她拧眉道:“温迪的神之心被执行官取走,那个达达利亚……?”   摩拉克斯肯定了她的猜测:“想来,他找我这精通杂学的‘道上人士’多番咨询,打的未尝不是这个主意。”   苏合若有所思。在如今的璃月,想要见到岩王帝君本尊,最好的机会的确是请仙典仪,只是彼时玉京台上众目睽睽,重兵把守,对方可没法像在蒙德一样轻易得手……话又说回来,温迪多半是故意的吧。   那么,璃月的执政神对此又有什么看法呢。   可惜摩拉克斯现在是龙身,苏合在他背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否则多半能从他的气定神闲里看出什么,但看不到当事人的表情也没关系,苏合会自己猜:“你不会轻易给他,或者说,他背后的冰之女皇。”   摩拉克斯:“‘轻易’……你竟认为我最终会给?”   苏合点点头,道:“岩君统御璃月,从不依靠高天的恩馈。”璃月的执政神素有武神之名,偌大一个璃月是他和仙众一拳头一拳头打下来的,换言之,没了神之心也不会影响摩拉克斯什么,既然这样,给出去也无妨。   苏合本人对原初那位的权威虽有认知,也蒙受天之秩序的庇护,但实际并不很在乎,两人之间虽然没有就这一离经叛道的方向讨论过,但看看历史上摩拉克斯的光辉履历吧,他实在不像那种会对天空岛忠心不二的存在。   接着,她不太确定地道:“只是以你秉性,真的要给,或许会用它来交易什么。”   这就是纯粹的思维发散外加无端揣测了,因为苏合其实没有想明白摩拉克斯要交易什么,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摩拉克斯停顿片刻,接着便是一声轻笑:“不妨猜一猜?”   苏合卷了卷龙的鬃毛,又懒懒地躺下,打了个哈欠,把自己埋进男友的体温里:“猜不着。”   即使揣测也需要可以用来联想的信息,或人或物,或言或行,什么线索和参考都没有的话,魔女小姐也束手无策。   苏合倒是跟据摩拉克斯认认真真过普通人生活这一点,来揣测过他是不是想退休了,在产生这种想法之后,苏合便稍微分了一些注意力给他每年发的神谕,结果发现其中并无相关的迹象:没有减少,也没有总结,更没有重心转移。   如果有相关的痕迹,在她发现之前,政治嗅觉敏锐无比的七星也应该察觉到了才是,但事实证明,岩王帝君每年的神谕没有什么能让人联想的内容——甚至去年他连发了十七条神谕,哪有要退休的样子。   苏合总想着,岩君就算想要璃月独立行走,多半也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乱流初显的时机。   以摩拉克斯的耐性,这会是个很长的过程。   听见苏合的声音染上困倦,也察觉到了后颈的小小动静,摩拉克斯便没有再问,他并不怀疑只要给出更多的线索,她一定能猜出他的所想,但她没问,他便只默默降低飞行速度,在华光林盘旋几圈后,最终回到壶中洞天。   摩拉克斯没有第一时间改变化形,他清楚苏合有多喜欢他这具龙身,左右以后如无意外很难看到,这次便让她多看两眼吧,是以他也没有将人送回客房,而是在洞天中找了个温暖向阳的角落,盘虬而卧,自己给女友当垫子。   在由他亲手引发的混乱如期降临、掀起巨浪之前,他们尚可惬意地度过这个下午。   他的吻轻轻落在苏合的额头。   ——我年轻的、无忧的、聪慧无比的恋人啊,你会在这张考卷上,做出怎样的回答呢?   翌日,请仙典仪如约而至。   这一天的璃月和平常并无太大的区别,对于稍有年纪的璃月人而言,岩王帝君每年的降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所谓本地人不会去的景点大抵如此,相当一部分人忙于工作无暇他顾,而有所闲暇的也不会人人参与。   所以这虽然是个大日子,但除了切身利益相关的人和虔信徒,其他观礼的人更多还是图个热闹吉利,也有相当一部分璃月人更愿意在这个难得的假期里过自己的生活,所以玉京台算不上十分拥堵。   毕竟如果今年见不到帝君他老人家,不是还有明年么,要是年年不凑巧,那帝君也喜欢微服私访,没准哪一天在街头巷尾,就让人碰见了呢,那谁也说不准嘛。   岩王帝君与璃月人同行数千年,他的存在就是璃月人的从来如此。   旅行者和派蒙在归离原盘桓了数日,今天才终于紧赶慢赶来到了璃月港,穿过天衡山的山口,向下走一段距离,一座繁华的海港便跃入她们眼中,是与北地明冠、自由之都与牧歌之城截然不同的美丽。   如果说走在璃月的街头有什么感觉,荧第一个想到的形容词就是“活力”。   不同于蒙德人的乐观豁达,不紧不慢,风的自由随性在他们身上沉淀成了慵懒与闲适,璃月港的人们略显忙碌,却十分充实,顺着入港的路向绯云坡走,各式各样的摊位井井有条,派蒙也屡次被路边摊的香味勾走。   到最后荧还是看不下去派蒙口水直流的模样,掏钱给她买了一串烤果子,又顺便从摊主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现在还不是璃月最热闹的时候,等到了夜里,码头会有夜市,那时候卖小吃的摊位会更多,要是再赶上海灯节,嚯,那可不得了,从大桥这边到吃虎岩下头,全都是商贩行人,好吃的好玩的也完全不缺。   听得派蒙特别兴奋,要不是还想着要和旅行者去参观请仙典仪,她恐怕会拉着荧的袖子说要和她留到海灯节。   万幸,小派蒙还是记得旅行者的正事的,等她解决了烤串,便和荧一起去绯云坡附近打听请仙典仪的消息。   她们在路上其实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望舒客栈的木梯子缺了一截,运货的商人碰上了丘丘人,遗迹里窜出来的盗宝团见人就打,还帮助一个不穿鞋子的漂亮姑娘和一个须弥学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翻找遗迹,听了一耳朵历史。   反正到了最后,派蒙只顾着清点从遗迹的宝箱里得到了多少东西,她是半点没听懂索拉雅和她们的另一个委托人究竟在热火朝天地聊什么,委托完成之后须弥学者送了她们一卷《璃月战争史》,派蒙也把它当成睡前故事。   只要是小派蒙失眠的晚上,旅行者只要翻出这本大部头,念上两段派蒙就能呼呼大睡。   哪怕荧通用语的读写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她也没法看懂里面的全部文字,因为这个名为“S”的作者在引用文献资料的时候会用一部分璃月古文字,甚至是其他国家的文字,虽然会给出通用语释义,但理解起来还是有一定难度。   派蒙认为,能写出这种大部头,这个作者一定是个白发苍苍、胡子长长、眼镜厚厚的老头子!   另一个委托人不肯透露真实姓名,把遗迹里的人名拿来现用,自称归终,她给的报酬里则有一张完整详实的归离原调查报告,据她本人所说,这是她们可贵的调查结果,就算看不懂也要好好珍藏。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走出归离原,穿过天衡山,来到璃月港。   打听消息时,眼尖的派蒙发现了一位熟人,点缀珍珠链与玉石的帷帽,无袖衬衫与鹅黄流苏的披肩,百蝶穿花的长裙,蹬着一双小皮鞋,不紧不慢地远远走来,派蒙飞高了一点同她打招呼:“嘿!苏合!”她便看了过来。   此时荧和派蒙已问过几个璃月人,朋友当面,自然也要问上一问:“你也去参加请仙仪式?”   “嗯,每年一次,我从未缺席,今年……”苏合微微停顿,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给两个刚刚到璃月的小客人平添什么压力,道,“今年亦如此。你们既然来了,便同我一道?”   她笑了笑。   荧心想,能让这位不爱出门的朋友每年都去看,岩王帝君一定是一条很漂亮的龙吧。   有本地人带着一起自然再好不过,金发旅者和她的向导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一个好位置,顶着苏合好奇的目光,一如既往问过一圈之后,便眼巴巴地望着玉京台上方晴朗的天空。   云翳汇聚,掩盖云中龙影,到这里还一切正常,只是今年不知为何,岩王帝君未能第一时间开口,反倒是那些淡淡的祥云越聚越浓,到最后甚至成了旋涡一般的乌云,雷声隐隐,沉闷异常。   还不等主持仪式的凝光做出反应,下一瞬,云中便有一道身影直直往下坠落,轰隆一声巨响,尘土飞溅,贡品四散,待到烟尘散去,众人便见一尾俊秀的龙倒在玉京台中央,了无生息,赫然是帝君仙体!   一时众人哗然!   苏合也有些懵,怎么就这么砸下来了,他要做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凝光下令捉拿可疑人员,矛头直指旅行者和派蒙,荧倒是仗义,想抓着她一起走,她摇摇头,只给她们指了一条僻静的小道,自己则陷入了思考。   情况和她预想中出入很大,捣乱的应该是愚人众,但他们再怎么折腾,也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因着在凝光处有几分薄面,苏合得以留在原地,深深地看着那条砸在供桌上、还在吐舌头的龙。她能感觉到,这只是一具躯壳,内中并无摩拉克斯本尊,她也听见凝光强作冷静,同刻晴讨论帝君遇刺一事。   遇刺……是了,一般人不会知道魔神的死亡是何等灾难,如果岩王帝君今日真正殒命于此,以他的强大,恐怕璃月港加上整个天衡山都会变成层岩巨渊一般的地貌……他没死,但想让人觉得他死了。   一个没有执政神的璃月,将会同时面对人心涣散和愚人众的内忧外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换个思路来看,如果他还是想退休,不过不是以正常的流程,而是故意要用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那也就不用在之前做什么准备,那么在如此混乱的局面里,面临最大挑战的就不是岩王帝君本人,而是璃月七星。   在没了绝对的主心骨之后,璃月七星要怎样应付虎视眈眈的愚人众?   那么,仙众们知道吗?   岩王帝君麾下仙众虽然如今已经退居山林,但也对璃月有一定的治理职责,璃月七星很可能想办法向他们求助,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讲,仙众应该也不知道。   ——不过,从目前七星的秉性而言,他们第一时间要做的应该不是这个。   苏合冷静地想,她现在应该离开玉京台了。   凝光清楚她和许多仙家都有交集,等天权大人反应过来,估计就要想办法说服她,让她不要去找那些仙家了……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的话,限制她的行动也不是没可能,而边界扰动不断,倾江月现在不在她身边。   璃月七星当然不是敌人,说不定他们现在的反应就是摩拉克斯想要的,但为了自己考虑,苏合还是放大了自己的神情恍惚,假作浑浑噩噩,转身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最好闭门不出。   岩王帝君的“死”让苏合一瞬间了思绪纷纷,她揣摩着七星的反应,仙众是否知情,愚人众可能的异动,这一切是否又在钟离的预料之中……如果加上神之心和神之心所带来的交易,局面又会指引到什么样的地方?   冰之女皇,愚人众,神之心,已知愚人众绝无可能强抢,那么作为交易对象的女皇,能为摩拉克斯提供的帮助是……?现下璃月境内的愚人众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公鸡的下属,正在层岩巨渊,另一部分是公子带来的。   能够动用的是后者……外来敌对势力会让璃月的水搅得更浑浊,这样的环境、这样的环境……   是了,这样的环境不适合孩子蹒跚学步,却很适合离开巢穴的雏鸟与之搏击。   与神同行之地和自己的神明辞别,该有何等的阵痛,又要经历怎样的动荡,在大乱将起的现在,与其一步一步水磨工夫,不如干脆一次性引爆,真是何其可贵的信任。   七星,仙众,愚人,旅者……真是一盘大棋。   ——但他想要的,难道只是卸下千年的职责,让璃月人走自己的路吗?   苏合不语,虽然尚未勘破其中的种种细节,但她自认大概摸清了关键,也弄清楚了这位岩之巨神的想法。   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因为自己也是璃月人的一员而感心惊,而是战栗,而是喜悦,而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因为她终于在此时此刻,揭穿了他那层有关现在的、若隐若现的薄纱。   他的过去如何,苏合不怎么在乎,能探究就探究,探究不了就算了,魔女小姐只在乎现在,而此时此刻,她走在哀戚而难以置信的璃月人中间,看着熟悉的街道与一如往常的景色,她的感觉只有……意动。   她看见了,她终于看见了,看见了这个男人现在能够展示的全部,他的所想,他的谋划。   而苏合也终于明悟摩拉克斯对她的期许,他希望她能够在这张混乱的答卷上留下自己的笔迹。   是的,就是这样。   但是苏合是什么人,她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魔女,旁人为她规划好的道路,只要看不顺眼,她就不会往上走,哪怕这个人是她的恋人,是璃月的君父,是被她完完全全纳入眼中的至美之物,也不行。   倘若现在的局面是一张考卷,苏合是一个答题的考生,他摩拉克斯是监考官,那么苏合现在要做的不是老老实实提笔作答,因为她已经弄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她真正想做的是——   放下笔,搁下卷子,走出考场,去找那个身在局外的监考官啵嘴。   或许她应该为这个局面做些什么,尽到自己身为璃月人应有的努力,但是局势未明的现在,苏合只是一味赶回家中,摸出洞天关牒,进入摩拉克斯的壶中洞天,在他本人的主卧找到他。   摩拉克斯并不是往生堂客卿钟离的扮相,而是一身黑色长衫,鳞纹隐隐,矜贵威严,两肩硬甲,看样子刚刚从某个地方赶回来,他见了苏合,神情略显诧异,正待开口,便见苏合径自带上了门。   苏合道:“把洞天锁上吧。”   她笑着拔下了发簪,扔下帷帽,解开发髻,一步一步靠近摩拉克斯,语气放得极轻,双目却极亮。   少女微凉的手按上摩拉克斯的胸腹,神明金色的双目微垂,看着她的手,问:“这是你的答案?”   细白的手指挤进神明的领口,她仰起头:“当然不,只是我现在想这么做。”   摩拉克斯轻轻一叹:“现在其实并不合适……”   “我觉得合适就行。”   通身肃穆的岩王帝君同自己的恋人对视,察觉了她前所未有的兴奋,没有僵持太久,他后退两步,苏合便顺势将他摁在了宽大的榻上,长长的黑发垂下,落在摩拉克斯的肩颈。   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少女的腰封,他问:“……你想好了?”   苏合的回答是一个用力的吻。 [114]第 114 章:坦诚相待   壶中洞天里有属于苏合的客房,软垫几乎铺满整个地面,蓬松的抱枕和毛茸茸的玩偶随处散落,除了没有那只巨大的仙祖法蜕玩偶,一应陈设和她家中卧室几无二致,她还添了一只别致的香炉。   钟离的主卧便没有这些看起来很可爱的东西,大气古朴,家具也好摆设也罢,连点缀的盆栽都各有讲究,维持了这一处洞天宅邸原有的雅致风格,和他在璃月港中的住处也如出一辙。   只不过苏合宅女属性大爆发,更习惯把他拉进自己的领域,让他去适应那些软乎的东西,而不是跑到男友的地方去,加上钟离较为谨慎古板,甚少主动邀请,所以她没怎么踏足过他在璃月港的住处,也几乎没有进过这间卧室。   对于感官敏锐的苏合而言,进入这间卧室,便相当于侵入了钟离的个人领域,虽然她做这种事早已驾轻就熟,但这次毕竟不同以往——尤其是在她察觉到,在钟离开口的瞬间,这一处洞天被依言封闭时。   虽然这是苏合自己要求的,但她没想到一处开放的壶中洞天改为封闭,变化会这么……明显。   空气流通一如既往,洞天深处的日光依然恒定散发光热,但某种与诞生的世界断开联系的感觉仍然不可抑制地诞生,而后被苏合敏锐的感官触角所捕捉,外景之能的玄妙,首次对她显露了冰山一角。   与外界相通时还不显,如今内外隔绝,洞天主人的存在感便如同这里的空气和日光一样无孔不入,因为此地是岩王帝君所开辟,除了苏合和她的那些东西,这里的一景一物都是他摩拉克斯安置,一草一木都没有例外。   是他的意志,他的想法,祂的延伸……苏合置身其中,仿佛落入一张绵密而柔韧的网。   深色的窗帘无风自动,在此间主人的意志下缓缓拉上,遮蔽过于明亮的日光,只余温暖的晕光透过布料,与室内的灯盏相映成趣,不至让人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又不至恍如夜幕降临。   于是连光线都显得柔和且充满别样意味。   即便如此,苏合的手仍旧很稳,摩拉克斯肩甲下缘的暗扣被她一一解开,这皮革和金属质地的肩甲比他客卿扮相时的配饰沉重许多,前襟部分连着两条装饰贵金的飘带,两臂则是装饰性的宽袖,一眼看去威仪万方。   卸下这一层肩甲,鳞纹隐隐的玄色长衫布料虽挺括,却是贴身掐腰的裁剪,无论是凛然不可侵犯之感还是攻击性都减弱许多,看起来比往生堂客卿的那身长外套更加文质彬彬,斯文优雅。   但苏合按着他的胸膛,掌下肌理紧实,心跳有力,她知道摩拉克斯衣料遮掩下的身躯绝非外表那般文弱。   长衫设计精妙,暗扣在前襟深处,而青年温暖的手掌从隔着风琴褶的衬衫,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她的脊背,安抚着那些苏合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又或者是兴奋。   虽然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摩拉克斯妥协了,但他其实仍然认为他们未尝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的恋人是非常善于感知的姑娘,环境的更改,陈设的变化,乃至于氛围的异同,都会影响她的状态,所以在摩拉克斯的设想中,理想的环境应该让她感到熟悉和安全,可以毫不费力地放松下来。   但显然,他的预想出现了一些问题,比起安全感和循序渐进的舒适,苏合更倾向于来点刺激的,无论是选择的时机还是地点,又或者是乘兴而来的方式,都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   一切事端刚刚开始,一切混乱初初成型,她的双目却越过了纷繁复杂的局势,只紧紧地抓住他。这样的热切固然让他感到欣喜,但有些事情苏合可以不管不顾,摩拉克斯却必须细细考虑……比如两人之间的体格差距。   他一点都不怀疑女友的理论知识,但一应理论在纸面上和落到实处基本是两种概念,即使同为人类,同一性别,人与人的身体也有那样多的不同,更何况摩拉克斯早年没少被苏合吐槽伪人。   他从前未越雷池半步,所以也没有办法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探明她承受能力的极限,万一伤着她怎么办。   而且……虽然两人都出于不同的考虑,不约而同地回避了这个话题,但这几年苏合的个头的确没什么变化,她十五六岁时多高,现在也差不多,钟离甚至陪着苏合去不卜庐检查过身体,白术给出的结论是,她不会再长了。   至于其中原因,大体上和她锻炼不出效果是同一个根源,一来体质如此,二来要维持她全盛状态的感官,消耗本就很大,在离开生长发育期之后,她的身体达成了一个相对健康的平衡,可也分不出更多的禀赋让她抽条。   凡所拥有,必然付出相应代价,灵感的得天独厚必然伴随体质的孱弱,苏合也看开了。   但日常生活中的平常以对是一回事,情侣亲密时候又是另一回事,别看苏合现在占据上风动力惊人,一副不把男友拆吃入腹誓不罢休的架势,实则摩拉克斯捏着她腰间和胳膊上的软肉,满心担忧。   钟离这具化身乃是身高傲人,体态矫健的成年男子,而苏合……抬头不见低头见,唉,不提也罢。   玄色长衫领口微松,苏合已经伸向摩拉克斯贴身的黑色织物。摩拉克斯轻轻揽着少女的肩背,把她按向自己的身躯,任由她的脸颊贴上那片皮肤,他则发力坐起,长臂一伸,将苏合扣入怀中,温热的吻落在她肩颈。   苏合虽然有心夺回主动权,但男友细腻的皮肤和饱满的胸肌就在脸侧,她只要视线稍微往下一点,他的领口便等同于毫无遮拦,她一时便着了迷似的直勾勾看过去,也不管自己如何形容狼狈,罩在外头的披肩又去了哪里。   此时此刻,他身躯的力量感彰显无疑,摩拉克斯现在并不是完全的人类形态,他只是顶着一张往生堂客卿的脸罢了,双肩尚且是近似人类的肌理,双臂便色如玄石,金色的纹路横亘其上,显出隐藏的非人之态。   这样的姿态全然将苏合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她显然喜欢得不行,分明已经面色绯红,咬着自己的食指指节调整呼吸,颈间浅浅的玫瑰香气随着体温升高越发浓郁,双目湿润,却还是主动捧着摩拉克斯的脸亲了过去。   青年只好在安抚这具纤细身体的同时分出心神回应她的吻,于是本就不稳的呼吸也跟着快速炽热起来,苏合还是那么喜欢睁着眼睛同他亲吻,湿漉漉的眼睛眨也不眨,盛满了喜欢与渴求。   他不合时宜地想,也好,她的爱好实在一以贯之。虽然这么想实在狎昵太过,但摩拉克斯还是不受控制地走神片刻,如果今天在这里的是那具龙形化身,她……恐怕会比现在更兴奋吧。   但还是算了,仅仅是这种程度,她之后恐怕都会很艰难,那种形态还是太超过了。   苏合的十分敏锐,这不仅代表着她的直觉和灵感远超常人,同时也意味着她的五感也远比寻常人敏感,她今天本就兴奋,动情时的反应也颇为惊人,苏合对此虽有一定猜测,但情况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最可气的是,摩拉克斯分明知道她情动不已,他自己也在那里喘个不停,那副架势却还是那么慢条斯理,好似怀里的不是面如桃花的女友,而是灶台上的一锅腌笃鲜,非要文火慢炖否则不肯出锅。   苏合难耐得紧,她的五感已经敏锐到一种可怕的程度,摩拉克斯的不太规律的呼吸落到她耳朵里,都是一道道无比性感的惊雷,湿漉漉的吻到最后,她甚至恨不得把他的嘴唇咬出血来,好让他不要再这样折磨。   青年吃痛,只好不住地抚摸少女的后颈,以求她不要那般急切:这姑娘敏感也就罢了,偏生还娇气,又从小到大没吃过太多苦头,摩拉克斯不愿意她在这种事上留下不好的体验。   可他忘了,苏合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没他那么好的耐性,趁着他抬起手腕摩挲她后颈的空隙,苏合拼上浑身的力气加上半个体重,哪怕浑身都在抖,也终于又气喘吁吁地把青年摁到了榻上。   苏合连声音都在发抖,眼眶泛着红,却还是坚持着咬牙切齿:“老、头。”   摩拉克斯胸膛不住起伏,潮湿的手指扔扶着少女的腰肢,他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苏合不管不顾地继续挑衅:“老头。你、磨磨蹭蹭,呼……像个老·头!”   她这次倒没有污蔑他不行,而是直接使用年龄攻击,她青春年少,年龄不过摩拉克斯的零头,正适合用这招。   苏合的挑衅显然非常奏效,或者说效果实在是好得过头了,摩拉克斯听完沉默半晌,呼吸越发粗重,他突然扯出一个笑来,伸手抚摸少女汗湿的脸颊,哑着声音道:“阿煦,你自找的。”   “呵。”   苏合笑了一声,将身前的黑发拨到身后,俯身一口咬住了摩拉克斯的咽喉。   她是真的什么也不想管了,摩拉克斯却多少有点只是放狠话的嫌疑,毕竟他们硬件不太匹配是事实。   哪怕苏合勉力硬撑着,泛红的脸颊也有些发白,他自然不可能就这么无所顾忌,她会受伤的,可他目前同样十分难耐,只得不停地亲吻她的脖颈,摩挲她的脸颊,安抚她的情绪。   滚烫的呼吸扫过耳廓与颈侧,摩拉克斯低头,细细地吻着那点缀红玛瑙的耳垂,他对女友的耐力如何心知肚明,只等着苏合没了力气,便轻柔地将她放进被褥间,俯身拨开湿漉漉的黑发,慢慢吻她潮红的脸颊。   不多时,她的唇瓣又连上了他的,这次谁也没有争强好胜的意图,只是唇齿相接,如浸没于温水。   青年并不如何凶狠,始终顾惜着她,温和且耐心,可苏合微微放松,五感过于敏锐的烦恼又找上了她,哪怕摩拉克斯已经相当温和,她也有些受不住,扯过他的头发,咬过他的脖子,可怎么也看不到结束的希望。   简直是一场舒适但漫长的刑罚。   魔女小姐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又菜又爱玩的,在彻底失去反抗的意志之前,她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好主意,她已经没有余裕思考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了,她只是想到了,就这么做了。   没错,他心通。   互相开放思维领域,强制感官同步。   让苏合难以承受的,山呼海啸一般的感官冲击瞬间淹没了摩拉克斯的大脑,但很遗憾,这非但没有让苏合的境况有所好转,反而让青年彻底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控力。   ——他们紧紧拥抱,思维也密不可分,无论难耐还是渴求,现在都是双倍了。   作为初体验,无论是苏合还是摩拉克斯都没想过折腾一些太过激的内容,因为前者知道后者形象包袱一吨重,后者清楚前者是个四体不勤的室内派脆皮宅女。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谁也没办法控制了。   而作为苏合这么做的回礼,摩拉克斯用自己的庞然且温暖的意识,缓缓覆盖了苏合的思维,他从前只用这一方法来安抚苏合,既然能够安抚,那么反过来也未尝不可,在苏合意识到他打算做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青年玄石一般的手臂揽着怀里快要融化成一滩雪水的少女,轻轻咬着她的耳尖,道:   “好姑娘……” [115]第 115 章:束手无策   哪怕苏合现在的体质比更年少时要好得多,也在摩拉克斯的精心看顾下丰腴些许,相较岩之巨神而言,她仍然无比脆弱,可惜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谁也无法在其中周全自身。   身与心,灵与肉,岩主天星这一尊庞然大物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强烈,倘若壶中洞天这一封闭的独立空间还不能让苏合产生危机感的话,那么现在,祂的意识真正将她淹没了,一如烈日照临万物,无所遁形。   苏合现在的所有感官,乃至绝大部分自我,都被迫去感受祂的思维,祂的情感,祂的魂灵。   她是渺小的,柔弱的,一触即碎的,但即便如此,在这样恐怖的差距之下,她在意识的浮浮沉沉之后,仍然试着与之共舞,试着回应,回应这一个巨大而温暖的存在,回应祂的接触,回应精神的共鸣。   有人会在直面难以想象的庞然大物时感到恐惧,比如巨鲸与海兽,因为认识到自己的微小渺茫,而有人恰恰相反,即便察觉此身不过沧海一粟,他们的反应也不会是恐惧,而是喜悦与兴奋,因为对方如此庞大而美丽。   苏合恰好是后者。   与胜负欲无关,此刻稀里糊涂的少女只是想,哪怕折腾成了这样,这也不是他摩拉克斯一个人的事情。   神与人,长生种与短生种,玄石之躯与肉/体凡胎,祂与她,此刻不过是在情感中浮沉的凡俗众生。   失去控制的摩拉克斯其实有些说不出的可怕,即使顶着一张情动非常、艳丽无比的脸,体格与行动也有十足的侵略性与压迫感,那双有着方形瞳孔的眼眸有如两泓熔金,热度足以让人粉身碎骨,化为飞烟。   撕开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褪去属于人类的端方持重,抹去漫长时光沉淀的进退有度,袒露本质的暴烈与炽热。   苏合一点也不介意这一点,相反,即使已经几乎思考不能,她也十分高兴能看到他的这样一面,或许诸般种种都是摩拉克斯的面相,但在这样的场合,她更乐意窥见他并不轻易示人的部分。   哪怕需要支付代价的是她自己。   洞天无日夜,早不知过了多久,榻上叠放整齐的被褥已经狂风过境一般乱七八糟,苏合更是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它有几根床柱,围栏有多高,都是什么花纹,用的什么木料……只是她如今也不知道这间卧室的天花板是什么模样。   ——摩拉克斯肩膀太宽了,她看不见。   风歇雨住时,苏合已经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了,双眼半睁半闭,即使他心通已经被掐断,她此时脑中也一片混沌,有且只有一个念头,摊煎饼似的翻来覆去这么久,她竟然没有在中途就晕过去,难以置信……   摩拉克斯不知从哪里扯来一张干净的绒毯,单手将筋疲力尽的女友拦腰抱起,裹进毯子里,又细心地理出她的黑发,才将人带去清理,待到浑身水汽的两人回到卧室时,寝具已经被岩偶整个换过,干净清爽。   等到擦干了头发,苏合浑身骨头发酥,困得眼皮都在打架,可她卷着被褥准备睡个天昏地暗时,却发现摩拉克斯并没有跟着她一起躺下,而是散着头发坐在榻边,表情深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仿佛在思考人生。   其实苏合不太想理他的,但她现在觉得有些发冷,放着这么个人形暖炉在这里枯坐岂不是太浪费了,于是魔女小姐勉强打起精神,扯了扯摩拉克斯的衣袖,问:“不睡?”   岩偶只是收拾了乱七八糟的室内,没有从苏合的客房里取来她的睡裙,少女身上的是摩拉克斯的寝衣,大了不止一圈,长得可以当裙子,领口松松垮垮,袖口也挽了好几折,她伸出手臂布料便滑落下去,露出手腕外侧的齿印。   这倒不是摩拉克斯的杰作,是她自己实在受不了时张嘴咬的,接着就被这人捏着腕子拿开,黑漆漆的手臂伸过来让她下嘴,可她又不是什么铁齿铜牙,能咬得动这石头似的手臂,结果就是险些被他气得掉眼泪。   摩拉克斯的痕迹在小臂内侧的柔软皮肤上,是她挡着自己的脸时他留下的齿印与吮吻,彼时鲜红的痕迹现在变成了深色,顺着几年前的淡淡伤痕一路分布,烙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可怖。   青年的视线顺着她的腕子往下,像是被那些斑驳的痕迹烫着了似的,瞬间便挪开了视线,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抿唇不语,半晌才低声道:“是我太孟浪。”   为两人清理时,摩拉克斯发现轻轻触碰她腰腹,她会有些许不自觉的瑟缩,显然是伤着了。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一开始预想的温吞克制也全都抛诸脑后,这时候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苏合可以理解这是他身为年长者的担当,但理解归理解,她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怎么,里面没她的份儿了?   少女把脑袋从被褥里拱出来,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舒张五指:“彼此彼此。”   这家伙的身体构造异于常人,苏合把自己的指甲挠劈了也没破防,如若不然,现在她摩拉克斯肌理分明的健美后背上不会什么都没有,而应该满是她挠出来的道道血印子,她也没少张嘴咬人,只是全都毫无作用罢了。   总不能因为没留下痕迹,就说她什么也没做吧,这分明是否认她的劳动成果,可恶。   摩拉克斯叹一口气,将她手腕塞回被褥里,垂眸问:“可有觉得何处不适?”   苏合勉强精神了片刻,和他说了两句话便又困得不行,勉强理解了他这句话在问什么,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有点疼,还好。”和平常她行经前贪凉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时差不多,痛感隐隐约约,并不强烈。   摩拉克斯一听,心里便有数,她身量不足,而他几乎失去理智,之前恐怕不是错觉,进了不该进的所在。   青年伸手,隔着被褥轻轻按了按苏合的小腹,果然听见她略有不适地“唔”了一声。   如果不是之前全程没有见血,现在摩拉克斯恐怕都无法气定神闲地接着问下去,他定了定神:“还有么?”   苏合眼巴巴地望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睫羽翻飞如蝴蝶,撒娇似的:“有点冷。”   摩拉克斯用手背探了探少女的脸颊,果然有些凉,她这时候许是昏昏欲睡,半点不见方才和他呛声的模样,可就算上下眼皮都要黏在一起,也仍然看着他,显而易见,他不去给她当人形暖炉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年本想立刻把女友挖出来去看大夫,可见她如此,心下一软,伸手为她把了一会儿脉,发现没有太严重的异常,便也顺了她的意,掀开被褥同她躺在一起。   摩拉克斯一躺下,手脚微冷的少女就蹭了过来,她往下缩了缩,拉开了一点青年的衣襟,脸颊就这么靠在了他饱满的胸膛上,像是终于满意了似的,苏合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摩拉克斯拉上被褥,顺了顺苏合的黑发,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睡吧。”几乎是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已经困得晕头转向的苏合便沉沉睡去,可见之前的体力消耗究竟有多大。   见她如此,摩拉克斯反倒又担心起来,苏合是有因为体力消耗过大而生病的前科的,虽然她现在已经不算风一吹就倒,可这次不同寻常,除了体力消耗,神魂交融导致的心力损耗也颇大,何况这姑娘身上也有伤处。   而且就算细心,也总有些清理不到位的地方,诸般种种叠在一起,几乎让摩拉克斯不得安寝。   话虽如此,但同恋人互相依偎的感觉实在太过熨帖,即使他想着今夜睁眼到天明,过了没多久,在苏合平缓的呼吸和规律的心跳声中,他也不知不觉地睡去。   再次睁眼时,洞天的光线虽然恒定不变,但摩拉克斯能够察觉时间已然来到半夜,苏合昏昏沉沉地蜷在他身侧,面色不太正常,摩拉克斯伸手一探,果不其然,她在夜里发起了低烧。   发热的成因很复杂,可能是清理不到位导致的暂时性应激,也可能是身心消耗过大的常规虚弱,也有可能是炎症的表征,摩拉克斯不敢托大,一边为她诊脉一边低声试图将她唤醒。   苏合迷迷糊糊醒来,一段时间的休憩不仅没让她恢复元气,甚至让她觉得自己浑身散了架似的,哪儿哪儿都在疼,腰酸背痛腿抽筋,活似被人揍了一通,而那个真的揍了她一顿的男的正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苏合定了定神,听了一耳朵,原来是摩拉克斯说她在发烧,是去看大夫还是他自己开个方子去抓药。   魔女小姐叹了一口气,抓着摩拉克斯的衣襟,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肌里,一边用他宽广的胸怀逃避现实一边闷声闷气:“岩王帝君山陵崩,我纵欲过度半夜急诊,这像话吗?”   驾崩的岩王帝君本人:。   折腾了大半天,都一觉睡到半夜了,你现在知道这不像话了,早干嘛去了。   摩拉克斯现在已经几乎记不起在苏合到来之前,他究竟在想什么了,可能是在感慨来之不易的退休生活,并且打算出门去看看璃月港里的情况吧,但女友的到来就像龙卷风,摧毁了原有的一切安排。   青年哽住半晌,好不容易才打算接着开口,却发觉自己胸口的呼吸又变得安宁平缓。   低烧没有给苏合带来什么不适,枕着岩君软硬适中的胸肌,她再次沉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摩拉克斯:……   没招了。 [116]第 116 章:拿着玩吧   一觉醒来,苏合的低烧已经退去,这让摩拉克斯松了一口气,看来只是过于疲惫而非其他病症,只是彻底清醒之后,靠着他安眠的苏合反倒有些排斥和他接触,不仅把被子卷走缩在一边,还只露出一双眼,警惕地看着他。   摩拉克斯伸出一半的手收了回去,有些不是滋味:“……你怕我?”   苏合摇摇头,露出半张有些泛红的脸,嚅嗫着道:“感官过载。”   作为对未知事物的初次尝试,两人昨天过得非常狂野,虽然在体型不匹配又过于激烈的情/事里受了伤,以至于身体有些不适,但摩拉克斯技术其实不错,苏合也不是没有享受到,甚至可以说十分沉溺。   但在低烧褪去之后,独属于她的后遗症便显现出来,昨日的刺激实在超出阈值太多,身体疲惫时无暇顾及,精力稍微恢复,苏合敏锐的感官就开始作妖,寝衣和被褥的布料柔软,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让她有些难受。   原本温度宜人软硬适中的胸肌也仿佛变得格外硌人,枕头更是因为没有长时间接触而显得十分粗粝,苏合只能蜷在被褥里烦恼,总觉得自己像是蒙德童话里的豌豆公主,娇气得不行。   只是此事也怪不了对方,他克制了,是她非要挑在这个时间,也是她用仙法不过脑子,多少算是自作自受。   摩拉克斯迟疑地伸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下一刻便见她缩了回去,声音有些发抖:“……痒。”   虽然苏合一点也不排斥和摩拉克斯做这种事,但最好隔一段时间下次再说,总归不能是现在,伤处有没有痊愈是另一回事,主要是苏合无法确认如果现在继续,之后她的感官究竟会怎么造反。   嗯……未尝不是一种强制禁欲。   摩拉克斯以拳抵唇,看起来有些忍俊不禁,苏合瞪了他一眼,可惜因着她现在的状态,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人心猿意马,青年未出口的笑意变成了不太自在的轻咳,他又移开了视线。   两人亲密接触不过是昨日,作为情侣,此时正是黏糊的时候,摩拉克斯心知自己最好不要再一直停留室内,感情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左右被子也被全部卷走,再躺下去未免尴尬,他便起身穿衣。   他套在身上的不是昨日那身玄色长衫与厚重肩甲,而是往生堂客卿的衬衫领带长外套,连束发的发饰都换了一个,待他衣冠整齐,双臂玄石一般的质感也渐渐褪去,变成了正常的皮肤,非人之物重又套上了人类的皮囊。   钟离道:“我去准备餐食。”   随着温度适合入口的饭菜一同来的还有一碗汤药,苏合闻到了白芍和甘草的味道,钟离解释说她既然已经退烧,这一剂芍药甘草汤便适合用来缓解她腹部的隐痛,虽然是主治行经不适的药,但在没有撕裂伤的情况下同样合用。   苏合喝下后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腹中的钝痛便缓缓消退,一直不自觉微微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又过了个把时辰,苏合身上感官过载的症状也渐渐消失,只不过……她原本的那身衣服不能穿了。   别误会,苏合的披肩衬衫长裙虽然被扔得七零八落,但彼时钟离没有粗鲁到直接撕扯,都被岩偶一并收拾起来,如今不能穿,只是因为原本的露肤度与不适合苏合现在的状态,这身衣服她最近恐怕穿不出去。   衬衫是无袖的,也不是高领,披肩又从来不是挡风取暖的厚重款,脖颈双肩锁骨一个也没挡住,上头的斑驳痕迹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往外头走一圈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昨晚过得很狂野。   苏合没有当众展示私生活的爱好,好在最近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她不必为自己突然改变装束想太多借口。   只是离开了壶中洞天回到自己家,琥珀从土里探出脑袋盯着苏合看了半晌,却不像平时一样靠近饲主,苏合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钟离的气息实在过于浓重了,常人无法察觉,但对龙蜥而言很明显。   再看一眼钟离,这人身上她的气息也相差无几,简直像是两只小动物互相标记领地……   苏合不确定璃月港里到底有多少人能察觉到这种微妙的气息,本来就腰酸腿软不乐意动弹的她,现在更是不愿意出门了,钟离花了比平常更多的功夫,才让女友勉为其难地松口,在夜里出门转两圈。   只是她如今腿软得不行,走一会儿便要休息,两人便没有去到码头,而是就在吃虎岩附近,钟离被她支使着去买些零食饮料,苏合自己则凭栏远眺,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港口和街道,她需要知道璃月港目前的状况。   脱离了情侣之间黏黏糊糊的氛围,苏合只觉自己的脑子转得格外快,感知能力也更上一层楼,夜风微冷,吹来了不属于此世的星海气息,苏合一抬眼,便见旅行者和派蒙借着夜色蹑手蹑脚地蹭过来。   苏合看得有些好笑,但一想起昨天这两人躲避追击的模样,也不是不能理解,她道:“不必如此。”   “你们风尘仆仆,想来刚回璃月港,应该是不知道吧。据我观察,港内四处并无你们的通缉令,千岩军的巡逻也一如往常,没有再追着你们跑的迹象,我有些好奇,你们去做什么了?”   因为是熟人,在玉京台还给她们指了路,荧和派蒙的戒心不高,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行程说了一遍。   “原来是去面见绝云圣众,既然在中途领了仙人授意击退千岩军,又全须全尾地归来,七星方面知晓他们的态度,恐怕也不会再与你们为难吧……所以大可放心,千岩军的将士们不会再盯着你们了。”   虽然对此有所猜测,但旅行者毕竟不敢贴脸去问千岩军,听到苏合这么说,可算是放下心来。   不担心稍不注意被抓起来,荧便有空观察朋友的状态,她总觉得苏合的精神不太好,声音也有些虚弱,再想想那条从天上砸下来的龙,一看就是苏合会喜欢的那种,便不免同情起来:“你……节哀。”   苏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笑,肩膀微微颤抖,却因为带着帷帽,被旅行者和派蒙误会成了伤心,派蒙赶忙摆摆手劝慰道:“仙人们商量好了就会来璃月港,到那时候一定可以抓住真凶的!”   苏合似模似样地叹一口气,道:“除了真凶,我更担忧别的事情。”   她的话题转移得十分丝滑:“你们离开璃月港的这一天多,港内流言四起,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虽说此事的确疑点重重,七星和愚人众都有嫌疑,但要说其中没人推波助澜,我是不信的。”   派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们本来以为……”   旅行者道:“以为璃月港会乱成一锅粥。”   苏合摇摇头:“那你们就太小看七星,也太小看璃月人对岩王帝君的信任。直接参与请仙典仪的民众虽多,但岩君御极六千余年,说被刺杀便被刺杀,真当这璃月港人人都不读史,不知旧事?”   手握史学大部头但确实不太看得懂的旅行者和派蒙略显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也罢,扯远了。虽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为你们指明前路,但他们也未洗清嫌疑,港内流言可能是他们的手笔,要和他合作,最好多些警惕。唔……仙众,七星,愚人,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旅行者:“他们的目的……”   “挑拨普通人与七星,七星与仙众之间的关系,局面越是混乱对他们越是有利,大家自顾不暇,要做什么都很方便吧……”苏合若有所思,目光转向也在沉思的旅行者,道,“旅者,我姑且问一句,你如今站在哪边呢?”   旅行者沉默片刻,在派蒙担忧在目光下,道:“我——”   苏合伸出一根食指:“嘘。”   她道:“隔墙有耳,你的答案是什么,你准备去做什么,自己知道就好。”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苏合便取出一只小口袋递给她们,道:“你们行色匆匆,想必还没用过晚饭吧,这个时间万民堂还没打烊,拿着我的钱包过去,香菱会给你们准备小点心哦。”   派蒙好哄得很,眼睛刷一下就亮了:“哇,请我们吃饭,你真是个大好人!”   苏合失笑:“是么。”她倒是自觉自己像个语焉不详的可疑人员呢。   旅行者和派蒙高高兴兴地去吃饭,钟离还没回来,便又有一位老熟人从建筑物的影子里走出来,是夜兰,她上下打量苏合一番,道:“我猜……旅行者应该也很想问,你站在哪一边,可惜她没开口。”   苏合眨了眨眼:“看来不仅是她想知道。”   夜兰:“聪明。凝光请你上群玉阁一叙,暗号你知道,时间也由你定。”   苏合一哂:“我竟不知自己何时成了香饽饽。”   夜兰轻笑一声,像是在笑自己的便宜学生明知故问:“你与他们大多说得上两句话,还有谁会比你来做中间人更合适?哦,你说那位旅行者,你怎么知道凝光没有邀请她呢。”   话说到这份上,苏合便也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但凝光的态度比她想象中好不少,大抵是多年交情的缘故吧。   夜兰前脚离开,钟离后脚便回来,苏合盯着这人看了好一会儿,在他莫名的目光中叹了一口气,没在外头多说什么,只是拉着他回到家中,才和他说起刚才发生的两场对话。   钟离:“原来如此,‘公子’明日约我一场饭局,看来便是要为我引荐那位旅人,嗯……我的确有一事需要他们的帮助,与真凶无关,但十分重要。”   作为从小在往生堂的藏书室泡到大的小说家,苏合瞬间就有了猜测:“送仙仪式?”   钟离颔首:“不论世事如何发展,不到万不得已,总归需要一场道别。”   虽然这人自己给自己张罗葬礼多少有点奇怪,但一想到他的那些个讲究,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苏合正在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去见凝光,便听到桌上一声轻响,钟离将一枚金色的棋子样物体轻轻搁在了桌上,苏合不解地看去,钟离道:“神之心。”   苏合眨眨眼:“摆出来作甚?”   钟离温和道:“一切漩涡的中心,你总该见见它的真容。”   他这么一说,苏合的确有些好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戳,这枚棋子便倒下,就像天上掉下一条龙那样容易。   钟离摊开手掌,岩元素顷刻成型,一枚一模一样的棋子出现在他掌心,而后被他轻轻推到苏合面前。   他轻飘飘道:“拿着玩吧。”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苏合心想,她现在真的可以扮演幕后黑手大反派了。 [117]第 117 章 论坛体番外:本章番外,谨慎购买。   【剧情记录分析】这个璃月人好神秘……[爆]   二编写在前面:这一开始只是个新手记录水贴来着……想看标题直接去这一楼吧   [传送门]   帖主刚刚入坑这个o神,新手村的主城好漂亮,就是有点远,哇这个墙可以爬哇这个树也可以爬,这个果子可以捡,还能在树上自己摘,新手引导让我跟着派蒙走我都没管,脑子里全是亮晶晶的东西了可恶……   而且派蒙说话嗲嗲的有点可爱耶[拇指]   风神像旁边那个小湖,看地图好像是叫星落湖?里面有鱼,我看到了,就进去抓鱼,游来游去就体力条见底,淹死了,嘿嘿[挠头]   湖边的花也好看,看描述好像有别的用处,不像日落果可以直接吃!   帖主这边这几天没什么风,也没下雨,污染有点严重,没想到在游戏里看见了这么蓝的天和这么清澈的水……   [星落湖神像截图]   ……   其实林林总总蠢事干了不少,比如叛逆不跟派蒙走,在那片地方到处逛,看见蒙德城但是过不去[哭]   史莱姆打不过,山爬不上去,呜呜,派蒙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大哭]   后来才知道可以任务追踪[目移]   1l   前排!是可爱的萌新!   新手旅行者哟,欢迎来到提瓦特,你抽卡大保底的世界[狗头]   2l   在外面被漂亮的照片吸引进来的,帖主在拍照上很有天赋诶,很少有人能把那片地方拍得这么好看[捧脸]   白天和夜晚的风景不一样,但是黄昏时候的景致更特别,比如昏黄日光在神像旁边,特别有感觉。   顺便一说,我过新手任务那会儿,这边在下大雨,氛围可吓人了……   3l   哇,萌新,欢迎,主线做到哪里了呀,有没有打不过的地方,等你能开联机了可以摇人哦。   这是我的uid:[图片]   4l   可恶为什么你们那边天气都这么好,就我电闪雷鸣乌漆嘛黑的吗!   5l   你知道吗……在夜里,低语森林的小灯草,会发出幽幽地呢喃……嘿嘿,你猜低语森林为什么叫低语森林……   [暴雨雷电下低语森林的照片,仿佛有真的鬼影要冲出来]   6l   啊啊啊啊现在是白天!是大白天我不怕你!啊啊啊啊妖魔鬼怪快离开!   7l   楼上几个胆子这么小,等到了璃月碰见真鬼了要怎么办哦[邓布利多摇头]   8l   什么叫璃月有真鬼??[名画呐喊脸]   9l   嘻嘻!   10l   嘻嘻!   11l   喂喂,只有我在关心帖主了吗,感觉帖主是那种很少见的萌新,居然会认真看物品描述和人名地名,我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满脑子只有派蒙我们要去打谁[捂嘴笑]   12l   确实,日落果和苹果可以直接吃这种事情我都是人快到璃月了才知道,所以这么看来,这位朋友很有做考据党的天赋啊,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发现点什么[狗头]   13l帖主   哇一觉醒来怎么就这么多人了,我以为没几个人会看这个的[挠头]   谢谢你们的夸奖和帮助哦,我目前打游戏还没有碰到卡关的情况,史莱姆什么的挺好解决的,关于阅读习惯,只是因为打开背包就看见亮晶晶的东西所以就点一下,点都点了那就看看吧!   另外,你们不觉得森林里那条龙很漂亮吗,蓝汪汪的,又有鳞片又有羽毛,还有吟游诗人。   就[比划]   吟游诗人和龙可是西幻的标配啊标配啊,而且那条龙还那么漂亮,我啥都没听见光顾着看龙了……   14l   这孩子……[派蒙流口水]   15l   这萌新有点东西[毕加思索]   16l   我已经开始想象你碰到某知名不具龙性恋的场景了[温迪干杯]   16l   检测到关键词,自动输出:是的是的是的提瓦特的龙就是很漂亮啊!蒙德的龙展开羽翼的时候最美,它像宝石一样哦,乘风而飞的时候瑰丽得让人感觉像在做梦一样啊!   17l   提瓦特的科技还是太发达了,谁都可以上网,包括苏合.jpg   18l   提瓦特的科技还是太发达了,谁都可以上网,包括苏合.jpg   19l   但是我倒是觉得帖主说得很有道理诶,吟游诗人和龙的确是最经典的配置,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很奇怪啦。   况且特瓦林确实很漂亮嘛。   20l   你完蛋了你已经变成龙性恋了[迪卢克无语]   21l帖主   什么啊说那条龙漂亮就可以确诊为龙性恋了吗x   dnd里的龙裔和龙脉术士又算什么,他们可是真的跟龙搞上了哦[乐]   还有苏合是谁啊,这么有品味吗,我可要去认识一下了[叼玫瑰]   22l   嗯……你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大概。   23l   也不一定啦,看帖主的描述,应该也玩过不少游戏,应该不会那么菜吧哈哈!   24l   淹死在果酒湖里之前我也这么觉得。   25l   硬爬雪山之前我也这么觉得。   26l   摔死在骑士团门口之前我也这么觉得。   27l   在风神像边上打滑一下午之前我也这么觉得。   28l   [惊叹]这是在串的还是真的,难道说我点错了帖子,这里不是萌新记录贴而是旅行者的一百种死法吗。   大家都好有创意啊[派蒙流口水]   不像我,我只会在雪山和愚人众殊死搏斗然后被捶进地里,一转视角角色脸部穿模,吓得踹开网线掉线(。)   29l   我看楼上也绝非善类……   30l帖主   朋友们我回来了[鼻青脸肿]   好倒霉啊,怎么一进城就碰到漂亮龙袭击城市,就不能和人类和谐共处吗,你这样是会被勇者小队讨伐的啊!   [追击风魔龙的截图]这个角度看也很漂亮诶。   就是这个翅膀不太好用,也没有开场动画那个帅……   以及,虽然在天上不耗体力了,但是我多按了一下空格就掉下去了啊啊啊啊,因为太紧张完全忘了可以下落攻击,然后晕头转向也不知道可以用风场,然后一头栽进了果酒湖[擦汗]   派蒙好像很害怕我淹死一直在叫哈哈哈哈!   所以这个在骑士团窗户里看我的漂亮妹妹是谁啊?是不是你们说的苏合?   [模糊到360p也能看到绿眼睛的截图]   31l帖主   因为很好奇,所以可以自由行动之后进骑士团看了一下,那个位置对着的好像是禁闭室?   但里面好像也没人,这个漂亮妹妹犯事了吗?[挠头]   32l   连空战也要拍两张吗我的天!感觉你在原学家和原摄玩家之间反复横跳,很好,很有前途。   虽然这种探索精神值得肯定,但我们其实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犯事[吹口哨]   33l   ……我去这么刁钻小众的前置剧情都被你触发了,你和她是真的有缘。   所以说这种会影响后续对话选项的隐藏剧情为什么要这样触发啊,又不是所有人在打空战的时候会掉下去,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从骑士团后面爬上去啊!   34l   你都说了只会影响对话选项,又不影响任务奖励[擦汗]   你就算不从窗户那边爬上去,人家也会跟你说,她听说在风魔龙袭击城内的时候有一位勇敢的陌生冒险家帮了大忙,应该说的就是你,这不也挺好的吗。   35l   可恶!我不管!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要去撕咬客服口牙!   36l   楼上望之不似人形[指指点点]   恢复帖主:这个漂亮妹妹你之后就会认识啦!至于她为什么会在禁闭室,这个问题在小可莉和丽莎的传说任务里会有提到哦,赶紧做完新手任务去触发吧!   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jpg   37l   感觉帖主很快就要误入歧途了[悲]   38l   清醒一点,看看帖主的字里行间,这家伙根本就没有走在正途上吧[笑哭]   39l   人类的xp是多样的,而你,我的朋友,不必如此狭隘。   40l帖主   嘿嘿,她好可爱,她请我吃早饭,嘻嘻。   但是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我是外星人,我以前会飞,这是能一眼就看出来的事情吗,不嘻嘻。   [旅行者荧表情警惕,鼠标放在‘很明显吗?’上面的截图]   可是她请我吃饭诶……那个苹果卷卷看起来真的很好吃,派蒙吃光了我的早饭呜呜[纠结]   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不过该说不说,苏合还挺有品味的,她也觉得特瓦林非常漂亮[拇指]   41l   这个帖主变脸这么快就是逊啦!   42l   上一个变如脸的萌新已经在哀嚎苏合究竟什么时候实装了[邓布利多摇头]   43l   有一说一,我觉得比起入池,她更像要进本。   ①目前的剧情和文本已经不止一次暗示她非常可疑了,不过帖主好像没提到来着……   ②而且众所周知,长裙非常容易穿模,也不方便爬山游泳和战斗,实装无望   ③这个游戏目前还没有实装草元素,而目前我们碰到的两个草元素角色,一个苏合一个白术,前者就不说了。后者风评可不咋地,也可以反过来证明苏合不清白。   ④到了璃月你就知道了。   44l   那个,爷以前会飞这一点,根据她的说法好像是合理的,自己会飞,翅膀会自己动的鸟儿,应该也很难想象有朝一日只能滑翔的感觉吧,但是外星人这个真的无解,她都没有怀疑过爷是其他国家的人!   45l   所以以前也有人怀疑其实苏合就是那个把哥哥/妹妹抓走的白毛,不然她怎么知道那么多。   当然,现在的猜测更多了orz   比如楼上的楼上。   46l帖主   其实也怀疑过啦[挠头]   只是想着她一个璃月人没必要对邻国的神明眷属做什么,而且她说起特瓦林的口吻很真诚诶,她那么喜欢龙,怎么会去伤害特瓦林呢[水獭捂脸笑]   47l   龙性恋没救了拖下去下一个吧[笑哭]   48l   你已经完全变成苏合的形状了,嘻嘻!   其实我也是,不嘻嘻。   49l   你看,又变脸.jpg   50l   新手村是这样的,等到了璃月可就说不准了[吃瓜]   不过帖主,以后剧情遇到苏合的话,离开之前可以和她交互一下,大概率会有更多的对话和信息。   51l   实不相瞒,现在提瓦特其他国家的情报很大一部分都是苏合告诉咱们的,她就好像那种拿了剧本的新手村引导npc,按照那种反套路的套路,她还真的有可能哪天背刺。   52l   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温迪和可莉的语音都有苏合,一个说她父亲唤醒了他,一个说她本人是妈妈的朋友,有语音的话,不像是反派。   53l   不止,很多璃月四星的语音里也有苏合,从游戏机制的角度来说,应该只是卫星吧。   54l帖主   讨论得好热烈啊,而我就不一样了,我只知道苏合又请我吃饭了。   [好几个食物选项的截图]   这个互动好有意思,一会儿让我选吃什么,有些没选到的就进了派蒙的肚子,就这样她还说有好东西就要分享,你分享了什么啊!空气吗!   55l   是心意,心意哦![拇指]   56l帖主   心意又不能填饱肚子!   谁懂啊,我因为太紧张在教堂里失败了好几次,跑出来的时候真的又累又饿,她真的,我哭死,可惜在游戏里我吃不到,只好愤而破费自己出去切了一盘苹果,沉浸式体验。   然后就——   [苏合说自己是普通人的截图,截图底下拼了另一句话:我的五感比常人敏锐]   她怎么能听到队内语音啊!!!   57l   都说了不要光明正大蛐蛐人家,人家能听见的[乐]   58l   其他人对苏合的评价里确实有说过她的眼力、听力和直觉都很可怕来着,但确实是人类没错[点头]   59l   我怎么就不信呢.jpg   60l   所以帖主一点都不好奇温迪说的老爷子是谁吗,我记得当时有人开帖子吵了好几天来着[狗头]   虽然璃月剧情里好像也有点暗示,但是主线还没完,都还在吵吵呢,谁都不知道情况。   61l   不管怎么样,反正那老头儿会飞.jpg   隔壁甚至直接开了投票,在亲爹和对象之间吵得难舍难分,就不要把纷争带到这里来了吧,我们只是网友,你只要拔掉网线我们就会从你的世界消失,所以对我们好一点可以吗(。)   62l帖主   这个啊,我不在乎,漂亮妹妹有对象不是很正常嘛,她对象要是好看我也一起笑纳了。   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柯尔鸭挺胸]   ——所以那杯酒真的不能喝吗,我真的、真的很想要那个图鉴![震声]   63l   出现了,旅行者莫名其妙的收集癖,你怎么知道我一个菜谱做三份就为了开图鉴[温迪星星眼]   很可惜[派蒙摊手],旅行者和温迪都是“未成年”,不可以哦。   64l帖主   [不可名状的惨叫]   65l帖主   [苏合说自己可以去当反派的截图]   妈妈我害怕!   66l   看吧,她自己都说了要去当反派,也不怪我们无端揣测[派蒙摊手]   虽然也不知道这个不是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就是了[小声]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段在酒馆的对话透了一些璃月的情报,好像是……七星?   67l   对的,璃月七星在主线里第一次被提起就是这里。   68l帖主   我回去看了一下对话,发现从苏合的口吻来说,她和七星之间好像不太疏远?   因为如果只是普通璃月人的话,遇到这种情况不是应该用上报啦报案啦之类的动词吗,她用的是“恐怕需要提高警惕”,这个口吻好微妙哦,一般在描述平级单位的时候比较合适吧。   苏合的身份……好像不一般?   69l   我就说帖主很适合去做原学家吧,啧啧,你的敏锐程度恐怕也不下于苏合。   因为如果是迪卢克说“骑士团需要提高警惕”这种话也很合适,仔细想想他和骑士团的关系,嗯。   70l帖主   [宇宙猫猫头]   71l帖主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派蒙流口水]   72l   这么看下来,苏合好像真的挺喜欢请爷和派蒙吃饭的,基本上每次遇到都会问我们吃饭没,没吃就一起吃,这是什么璃月传统吗[乐]   73l   璃月人热情好客这一块。   74l   友情提示,苏合不仅对龙感兴趣,她对咱和小派蒙也很……嗯,总之,这位是非常纯粹的人外控龙性恋。   75l帖主   看出来了,她对提瓦特的情况,或者说提瓦特的龙,简直如数家珍。   [苏合描述提瓦特人龙关系的截图]   所以说提瓦特不止蒙德有龙,其他国家也有是吗,而且我观察到蒙德好像有那种毛茸茸耳朵的兽人,就在清泉镇那边,既然有这种生物的话,那是不是也有类似的龙裔呢?   蒙德没看见,是因为大家遗忘了东风之龙,特瓦林也被深渊蛊惑,那璃月会不会有头上长角身后有尾巴的那种……   [激动地比划]   76l   嗯,目前来说是没有的,在璃月做世界任务你倒是能看到类似的,但那位好像也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毕加思索]   [头顶双角身后有尾巴的成年魁梧眼镜男子模糊照片]   这家伙只会让你在华光林和绝云间上上下下,看着脾气很好实际脾气也很好,可以发脾气,给得也多。   但根据任务里的文本和他的自述,他好像就是龙。   77l   他啊,璃月著名赛博考古三巨头之一,他一个,苏合一个,归离原还杵着一个。   我寻思你们璃月是没有专业的考古队吗净逮着爷薅!   78l   [苏合笑着说旅行者真能干的截图]   可是她夸我很能干诶……[眼冒爱心]   79l   也就这点出息了……   80l   那咋了,合法雇佣,专业合同,从不拖欠报酬,还会送小说文本,这么好的甲方也只能在游戏里找到了吧。   81l   楼上我们无冤无仇!   82l   你怎么知道我刚刚下班,老板说下周发三个月前的工资[苦笑]   唉,算了,二次元的场合不要讨论太多三次元的事情,让我们回到小苏合身上吧。   提醒一下帖主,这段剧情最后可以自由活动的时候,靠近派蒙有交互按钮哦!   可以捏捏小派蒙的脸蛋,嘿嘿。   [派蒙跺脚截图]   83l帖主   捏了捏了,可恶,老米怎么不出一个派蒙捏捏玩偶,我好想弄一个。   不过这段回到蒙德城的剧情,我们道猎鹿人餐馆的时候,苏合怎么是和凯亚在一块儿,难道之前深渊法师入侵城内的时候,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交集?   但凯亚是去撬情报的吧……?   84l   嘻嘻。   [凯亚对苏合的评语截图]   凯子哥说苏合很专业哦,至于是什么专业,这我就不清楚了,就像那个语焉不详的家学渊源[派蒙摊手]   85l帖主   苏合,好神秘一女的。   按理来说情报工作者一般不会这么抛头露面吧……   86l   苏合,好神秘一女的。   不知道啊(。)   87l   帖主去做那个后续任务了吗,就是特瓦林带着我们再飞一遍的那个!   她真的我哭死,这个语气上的温度差。   88l帖主   做了哦,这个倒是还好,只要接受了苏合是龙性恋的设定,这就很正常啊。   面对一条龙的态度怎么能够和面对人的态度一样呢!   我还抽空去做了香菱的传说任务,果然,对其他不熟悉的人类苏合还有另一幅面孔。   她真可爱!   89l   你说得对,她真可爱!   [苏合掀开面纱微笑的怼脸高清大图]   90l   她真可爱!   ……   101l帖主   我以为来了苏合的老家,她就没那么神秘了,但是事情好像不是这样的诶……   帖主当时以为请仙仪式出了事,帖主就不能在璃月活动了,合成台都不敢用,每天回蒙德[落泪]   结果朋友说不是这样的,我才敢回去,想着去玉京台瞻仰一下岩神的尸体,结果帖主璃月主线任务没怎么做,也没去绝云间,因为被归离原的漂亮姐姐缠住了要去考古,所以……   [苏合对着仙祖法蜕作思考状]   [卡视角看到面纱下的笑意]   吓哭了。   这是什么犯罪分子返回案发现场查看成果的表情啊啊啊啊!!   102l帖主   爷当时还想拉着她一起跑,结果她指了条路摇摇头就算了,现在回想起来,她怎么知道哪里千岩军的巡逻比较松懈,连公子都夸我有急智,说我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千岩军的破绽。   吓哭了,这是我找到的吗,这是苏合看了一眼的成果……   [苏合打量千岩军并指路的动图]   103l帖主   她不会真的是凶手吧……当时旅行者还在暗搓搓腹诽,说她会出门参加请仙仪式,一定很喜欢岩王帝君。   但是岩王帝君啪叽一下死那儿了,她怎么……怎么在笑啊。   不是说不会让美丽的龙感到痛苦耗尽自己吗??   ……等等,不是,不对,我去……啊啊啊!!!   104l   感觉帖主要得出不得了的结论了[擦汗]   105l帖主   她不会是病娇吧!!不会是觉得岩王帝君上班几千年太辛苦所以一劳永逸就???   这对吗,这不对吧,应该不是这样吧……?   冷静点,冷静点,我还是先去绝云间见仙人吧……   [擦冷汗]   106l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后头不是说仙祖法蜕在黄金屋吗……金屋藏娇?   乍一听很离谱,但如果是苏合的话,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哇……苏合的大手……   107l   我现在非常期待帖主看到那个劲爆尾杀的pv是什么反应了[偷笑]   108l   反正现在猜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认为苏合是清白的,区别只在于她究竟站哪边而已[偷笑]   109l   鉴于她没在旅行者面前动过手,而温迪直言自己腰上那个是玻璃珠子,所以苏合的草属性说不定也……   啧,也有猜钟离的,不好说,不好说。   ……   124l帖主   从绝云间回来了,公子说第二天去找他,任务领着我调时间到了傍晚,去吃虎岩找苏合。   这次她的口吻更奇怪了,明明是璃月人,却在问旅行者的立场,好像她哪边也不沾一样……   但听语气和呼吸,她好像真的有点虚弱,像是生过病,连衣服都换了一套诶……   好纠结,这也不像演的啊可恶!!   125l帖主   我去剧情自己在走,旅行者派蒙走了还有人来找她,天权凝光,就是主持仪式的那位吧。   不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暗处的声音说苏合跟他们都说得上几句话]   这个他们,指的是仙人嘛,璃月仙人大多是兽形,苏合跟他们关系好似乎挺合理的……但她不是普通人吗,怎么又是七星又是仙人的。   [猪脑过载]   126l   有人分析过这段剧情,暂时得出的结论是苏合不想掺和这件事情,但因为和双方乃至多方之间的交集,凝光想要像争取旅行者立场一样争取她的立场,所以才说是“香饽饽”。   [ac站分析视频截图123]   127l   要来力!   128l   大的要来了,嘻嘻!   129l   剧情帖不得不品的名场面之一!   130l   事已至此大家不妨再来品鉴一番吧!   [视频链接:《原神》剧情pv——「执棋」]   [室内,灯光柔和昏暗,取下帷帽的苏合俨然正在沉思,一只色如玄石,金色纹路的手轻轻在桌上放下什么。   [苏合被动静吸引,略略转头看去,室内灯光略微暗淡,唯有桌上的金色棋子散发着光芒。   [“这是?”苏合微微挑眉,问道。   [对面没有发出声音,字幕显示对白:神之心。   [“摆出来作甚?”苏合睫羽微垂。   [非人的手臂将神之心轻轻推到桌面中央,对白:一切旋涡的中心,你总该看看它的真容。   [苏合伸出手指,指甲修剪得宜,腕饰上的白山茶栩栩如生,戳向棋子的动作被放慢,渐渐半透明,画面逐渐浮现出当日请仙仪式的场景,发光的神之心正对天空,随着苏合的戳弄,棋子渐渐倒下,半空中也落下一条龙。   [棋子一声轻响,倒在桌面上,与此同时,那条熟悉的龙也坠落在请仙现场,画面透明度恢复正常。   [非人的手掌摊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棋子在手中成型,被这只手并指推到苏合面前,就在倒下的棋子旁边。   [对白:拿着玩吧。]   131l   cv表只有苏合一个人,对面肯定是说话了的,但是根本没有出声,还在藏,还在藏!   132l   虽然pv信息很多,但这种表现形式,应该彻底杜绝了苏合是岩王帝君的可能性吧,毕竟神之心也不在她手里?   133l   这可不好说,老米以前就挺爱整pv诈骗的,对面是岩王帝君当然是最正常的猜测,但是万一呢,万一她只是在和自己的岩造物对话呢,我看这姑娘好像还挺符合这种刻板印象的[毕加思索]   ……   155l帖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pv在说什么?这个镜头究竟想表达什么??   是想说岩王帝君的死就像推到一枚棋子一样容易吗,这还不是一般的棋子,这是神之心,女士从温迪那里抢来的和这个同一级别……这个轻轻一戳就倒的意象太危险了,我去!   [吱哇乱叫]   苏合,你不会真的是……幕后黑手吧[抹眼泪]   156l   想开点,别的猜测也不是没有啦……   157l   你是说pv介绍里那句吗?   [截图:“智慧是懂得衡量,也是懂得选择。”]①   158l   须弥是智慧的国度,草系神之眼也往往代表智慧与选择,所以……   她有没有可能是草神?   [德丽莎痴呆] [118]第 118 章:双线并行   与钟离常用的许多东西一样,这枚神之心也是规整的立方体,金属质地外壳包裹着橙金色内里,温暖明亮。   两枚神之心,一枚岩元素创生,一枚货真价实。   苏合从钟离手边拿走一枚,和另一枚放在一起,二者外表上毫无分别,散发着同样的光热,甚至连元素的流动都相差无几,苏合托着下巴拧着眉,仔细分辨了片刻,才将其中更为沉重的一个挑出来。   “这是真的。”   岩造物和创造者本人的联系十分紧密,神之心虽伴随岩神本人两千年,终究是不同的构造。   苏合捏起那枚犹带余温的棋子,举高到与自己的一只眼睛平行,一双浅色的绿眸隔着神之心看向钟离。神之心不是透明的晶体,目光自然无法穿透,苏合的视线被遮了一半,重影交叠,钟离仿佛勾起了唇角。   并非平日的温和笑意,也不是因为她诞生的喜悦,他只是柔和了俊朗的眉目,在笑。   苏合正打算继续摆弄神之心,此时却又对钟离的表情产生了兴趣,她放下棋子,问:“为何发笑?”   钟离摇摇头,没有言明,只是伸手轻轻搭在苏合捏着棋子的手背上,道:“你可知它的原料?”   苏合只觉“原料”这两个字,落在钟离的嘴里颇为冷峭,像是从哪个荒僻的所在吹来的风——这个名词本身就有些微妙,虽然作为一个物件,被制作出来定然需要材料,但原料两个字,在词义上指向未经加工的根本。   这本是璃月港一个寻常的夜晚,哪怕请仙仪式引发无数风波,乱象也仍然在酝酿之中,目前璃月人的生活暂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一切都司空见惯,但钟离似乎不这么想。   就像将璃月数千年的平静亲手葬送一样,他也打算以某个惊涛骇浪般的信息撕碎夜的静谧。   神之心微微发着光,苏合的眼睛也闪着求知的光芒,宝石一般:“嗯?”   钟离:“第三降临者的遗骨。”   苏合现在知道,钟离口中的冷峭是从何而来了。   棋子仍然在桌面上,光芒温暖恒定,苏合看它的目光却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沉吟片刻,到底还是又把它拿了起来,若有所思道:“魔神因原初的碎片而成魔神,七神因第三降临者的遗骨而成七神……把自己以某种形式洒遍七国,是那个年代的时髦爱好吗?”   说着,苏合的目光又落到钟离身上,钟离略显不解,苏合则道:“以一般等价物的形式,摩拉同样流通七国,它是你的血肉,某种程度上,你也这么做了——所以果然是以前很流行的做法吧。”   如果算上蒙德玻瑞亚斯将力量汇入地脉,以及当年炉灶之魔神马克修斯的选择的话,类似的例子就实在太多了   钟离失笑:“你这样认为……也未尝不可。”   苏合捏着棋子:“所以果然有深层含义。”   钟离素来欣赏苏合这种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特点,如今对上她充满探究与思考的双眼,青年心情莫名其妙变得更好了,或许他本就在期盼苏合如何看待如今的局面吧,所以他安静地等待下文。   “有时我会觉得,你的神谕就和原初那位的天之秩序有些相似,你掌控璃月如何发展,它规定众生如何前行。”   苏合解下腰间的草系神之眼,金属外壳的宝石和神之心放在一起,充盈的草元素让神之眼也散发着微光,苏合敲敲这个,又敲敲那个,道:“因为深渊,我只能选择在它的秩序下,或者说,我根本没有选择。”   魔女小姐的智慧与抉择让她拥有了神之眼,但面对那根纠缠着自己的纺线,魔女小姐的态度却相对微妙。   以自身命运作为交换,获得不被深渊侵扰的人生,当年的苏合认为这是一笔不错的交易,但现在心智趋于成熟的魔女小姐却很难没有一些别的想法——一者锚定,其余被放弃,本质与饮鸩止渴无异。   或许对这个世界来说,漆黑恶意的到来只是早晚的差别吧。   苏合平静地道:“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这个国家,你不想这样,对吗?”   钟离静静看着她,轻轻颔首:“正如蒙德,神所规定的自由并非自由。”   “那么,我便要无端揣测咯?”苏合歪了歪头,萌萌地问。   钟离温声道:“愿闻其详。”   “原初的那位为一,三月,四影,七执政。   “因为把自己洒得到处都是这一点,嗯……你为一;彼时与你同盟的三位魔神为三,去除我的影响,如今只有马克修斯,一如此世仅存霜月;不算铜雀,云游的獬豸和隐入红尘的萍姥姥,如今尚在履行职责的仙家共有四位……   “七星在不同领域统管各种璃月事务,一如高天神座治下的七国……这样看来,璃月像是提瓦特的缩影。”   一声轻响,苏合捏着自己的神之眼,再一次戳倒了神之心:“现在,岩君殡天。”①   苏合恰好知道,原初的那位在五百年前坎瑞亚之战后,便缄默至今,按照流行的观点来看,多半是死了。   就算是没死,恐怕状态也并不好,未来的乱象肉眼可见,至少在他摩拉克斯眼中,这是一场必要的预演。   神不在其座,造物皆是自由的。②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璃月能否在乱象中的寻得稳定,一定程度上或许也代表了当前世界对此的应答。   摩拉克斯是否对天空岛俯首称臣,是否对原初那位的秩序心怀不满,他与北地雪原中的女皇究竟达成了何种协议,苏合不清楚,她也不打算现在刨根问底,她只是抓住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联系。   和探究已经发生的历史不同,正在进行时的事情更加灵活多变,追问不一定能得到正确答案,但同样有趣。   说到底,人文社科哪里来绝对正确、等同真理的答案,绝大多数都会因为原因随之改变。   苏合戳戳男朋友斯文俊秀的一张脸,她道:“当然,可能我思虑太多,你只是上班上够了想退休,又放心不下自己手心里的宝贝,所以排了这么一出大戏。”   钟离只是笑,一边笑一边握着苏合的手腕,低头垂眸,轻轻吻了吻她的指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苏合虽然对此有所预期,但还是有些失落:“真不能说?”   钟离沉吟片刻,模棱两可道:“选个喜欢的吧。”   魔女小姐给出了一个非常钟离的答案:“我全都要。”   all in是正确的,这两者之间并不冲突,既然钟离哪个都没有否认,那就说明哪个都可以是。   钟离轻笑一声,他今晚脸上各种各样的笑意几乎就没停过,心情肉眼可见十分愉快。他又指了指桌面上的另一枚岩造物的神之心,风轻云淡道:“不要这个么?如此时刻,它分外适合搅弄风云。”   苏合眨了眨眼,她直觉男友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试探——他是真的这么想。   她看了一眼两枚外观和元素上相差无几的棋子,问:“你嫌外头还不够乱?”   “无人可以置身事外,”钟离金色的眼眸落到自己状似无辜的女友身上,他慢慢道,“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下轮到苏合笑了,少女笑声轻快如银铃,待她笑够了,才道:“我与你殊途同归,此物于我无用。”   苏合不喜欢搅弄风云,也不爱掺和这么复杂的事情,但她的确无法置身事外,尤其是她和钟离的联系越发紧密的现在,有些事情哪怕她想躲,也自会有人找上门来,就好比凝光。   魔神身死的影响虽大,但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另辟蹊径的例子,归终身陨时几乎没有留下残渣,马克修斯的力量散入地脉,以岩君对璃月的上心,即便身死也无怨无悔是非常有可能的。   苏合可以笃定钟离毫发无伤,远在绝云的仙众们却未必想得到,他们最多认为有人可以刺杀岩王帝君这件事十分荒谬,但岩君是生是死,恐怕他们也无法完全确定。   所以等到他们赶来璃月港,萍姥姥可能会帮忙掩盖,但也一定会有人找到苏合试图从她这里获取信息。   她天然身在局中,避无可避,所以有必要采取行动。   钟离身为往生堂客卿,表面身份是一位身在人间的仙家,他的本职工作是为岩王帝君办好身后事,而苏合要做的,就是表面以钟离的搭档,实质上以岩君恋人的身份,去调查究这桩惨案究竟是何人所为。   ……很难说究竟是自己给自己办葬礼更离谱,还是给一个没死的人找凶手更抓马。   评价是一对神人锁死不谢。   而钟离沉思片刻,道:“那便拿去做个保险,以备不时之需。倾江月姑娘赶回亦需要时间,切莫以身犯险。”   言罢,那枚精巧的岩造物上选浮现出层层金色咒文,显然是钟离在上面施加了仙法。   所以,在第二天公子做东的饭局结束之后,钟离领着旅行者和派蒙去了另一处,打扮比初见时素净许多的苏合正在等他们,还不等荧发出疑问,钟离便道:“往生堂不关心岩王帝君为何而死,但我这位朋友却是关心的。”   昨天夜里,旅行者和派蒙在回去之后便讨论过,璃月港里已经见过的人里究竟有哪些可疑,谁的嫌疑最大,虽然苏合对她们非常友好,也很喜欢请请客吃饭,但两人还是艰难地认为她神神秘秘的,恐怕另有隐情。   虽然怀疑,但终究是朋友,所以两人多少有些心虚,如今苏合就在面前,却也只能面面相觑。   苏合特地挑了一身白色居多的衣裙,拆了耳坠和其他配饰,连披肩都换成了素色,虽然一眼看去并无大碍,但若是加上覆面的白色薄纱,便像是在戴丧了……也挺像守寡的。   早上出门时钟离欲言又止,如今面上倒是没有一丝波动。   他道:“岩君身死,自当戴丧,想必你们仍有许多疑惑,便由她为你们一一介绍吧。” [119]第 119 章:二择其一   今日璃月天气正好,阳光普照,仿佛执政神的离去没有为这座城市带来任何阴霾。   茶室之内,旅行者和派蒙面前,一男一女,一站一坐,好像两个人脑袋上都顶着冒险家最爱的金色感叹号,他们的目光都看向旅行者,显然在期待这位远涉重天的异乡人会优先选择帮助谁。   平心而论,时间说紧迫也紧迫,说宽松也宽松,按照璃月传统,丧仪最好在逝者闭眼之后一日内办妥,秋冬季节可以适当宽限,但一般不超过三日,而对于仙家而言,时间要更有余裕一些。   一来送仙典仪乃是璃月最高规格的丧仪,筹备复杂,即使往生堂操办,往往也需要时间挑选采买,二来仙家禀赋殊异,尸身保存难度更低,也有许多仙家甚至没有留下遗体,自然不必紧赶慢赶。   再者,以岩王帝君的地位,他的丧仪若要遵循古制,说不得还需要准备黄肠题凑,更加耗时费工。   总而言之,旅行者先去忙活送仙,苏合正好去群玉阁赴约,她的选择如果相反,钟离便先去码头寻人帮工。   旅行者犹豫片刻,接着走向了苏合。   如果送仙典仪需要的是选购采买各种物品的话,耗费的时间应该不会太多,所以比起这个,线索会随着时间推移迅速减少的追凶,或许才是最需要她搭把手的……而且苏合本人没什么战斗力,荧是知道的。   虽然现在关于苏合的事情大多扑朔迷离,但荧还是选择向自己的老朋友搭话。   苏合微微颔首:“请你帮忙,自然要为你解惑,二位但说无妨。”   先说话的是派蒙,她绕着苏合飞了两圈,最后停在少女跟前,好奇地问:“我们一路走过来,也没在路上看见有多少人戴丧,可是你,唔,你这一身打扮,是披麻戴孝的意思吧,你和岩王帝君……?”   苏合撩开薄纱,露出一张带笑的脸和盈盈的绿眸,道:“小派蒙,你知道哭丧人吗?”   “唔,”派蒙挠了挠头,“好像有听说过……是,嗯,是专门帮家里有人去世的人家守灵哀悼的人,在璃月这边多见,难道你其实是专门做这个的?这样一来,好像就说得通了……吗?”   派蒙越说反而疑惑越多,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苏合。   苏合冷酷无情地吐出三个字:“不是哦。”   “我就知道,你又在逗我!”派蒙狠狠跺脚,她接着问:“那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并非专职哭丧人,但眼下境况,帝君仙去,身后无人,七星封锁消息,并未大肆声张死讯,堂堂七神之一,国丧本该天下皆知,然而如今却……我们当日同在玉京台,知晓其中内情,况且我仰慕帝君已久,又正好有一位办白事的朋友,恰逢其会,自然当仁不让。”   苏合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在场诸人都能注意到,她说话时垂下了眼眸,面上多有神伤。   “探寻真凶一事,也是我自己的想法,玉京台的富商政要们在想什么,我等不得而知,他们或许也在追查真凶,又或许在忙别的,但岩王帝君不只是他们的神,也是每一个璃月人的指引者,我会以自己的方式求真。”   话说到这里,苏合又抬起眼睛,别有深意地看向旅行者:“况且,通缉令来得不明白,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究竟为谁背了黑锅吗?”   “说的也是,从我们到璃月开始,就卷入了这样不得了的大/麻烦里。稀里糊涂地观礼,莫名其妙地逃跑,一头雾水地区绝云间找仙人,再到现在,感觉完全像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行不行,主动权应该回到我们手里!”   派蒙使劲摇头摆手,飞到旅行者身边愤慨道:“等找到了人,我要给那家伙起个难听的绰号!”   荧:“会先被千岩军抓起来吧。”   “好像是哦,那,那你能不能先揍他一顿?”派蒙问。   金发少女好脾气地叉腰点头。   紧接着发问的就不再是派蒙,而是我们尊贵的第四降临者本人,她有些犹豫,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可能不该来问苏合,但她斟酌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我离开绝云间时,仙众气势汹汹,没关系吗?”   这个问题苏合还真知道,她道:“仙人寿数与凡人不同,时间观念亦有差别,或许在他们徘徊犹豫,商讨对策期间,我们这边的一应事情都已经告一段落。他们亦有他们的顾虑,且看来日吧。”   派蒙嘟囔了一句:“感觉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   苏合便笑,伸手指一指旁边坐下喝茶的客卿先生:“我这位朋友同样学识渊博。”   钟离见话题来到自己身上,便也点点头:“略懂。”   旅行者又沉吟片刻,目光在苏合身上转了一圈,问:“你的立场是……?”   苏合:“中间。”   旅行者眼睛睁得溜圆,脸上的问号几乎要具象化,少年人柔和的轮廓在此时显得格外可爱。   “好吧,”苏合不得不对此做出解释,“我站逝者本人。”   看得出来荧和派蒙很想露出无语的表情或者死鱼眼,但碍于不那么熟悉的钟离在场,她们没有那么做,只是不约而同地抬手盖住了额头,以显示她们对此有所预料并且对苏合很难评。   龙性恋本色出演,不愧是你,苏合。   钟离则端起茶杯,用喝茶掩盖了自己脸上的表情。   旅行者已经问完了自己想问的,三个女孩子便收拾收拾准备出发,苏合还惯例问了派蒙一句要不要打包茶点,接着顺手给小向导塞了一枚茶好月圆,派蒙捂着嘴接住碎屑,好吃得一个劲点头。   虽说是寻找凶手的线索,但只要苏合想,总有办法让紧绷严肃的氛围变得轻松。   而钟离目送三人远去,自己也起身离开茶室,他要去码头提前预约帮忙的力工。   走在璃月与平常无甚区别的街巷,苏合不在他身边,又正值多事之秋,他便不免想起些许细枝末节,以前并不那么在意的往事——比如与凡人钟离身份有关的种种。   在他一开始的预想之中,他在璃月港生活的时间不会有十二年之久,至多数年,最少半年即可,哪怕一开始就有意于往生堂的岗位,他或许也会去找胡桃交接,而非她的爷爷。   为什么会提前那么久呢,自然是因为十八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深渊灾厄,或者,也可以视作与苏合有关。   他的女友现在用他心通像呼吸一样简单,钟离不确定她是否已经清楚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但正如苏家夫妻和战友,乃至于他都有意隐瞒当年旧事一样,谁都不愿意给她徒增负担。   说回现在,即使是十余年前的钟离也知道,一个普通人的容貌不可能十多年不发生变化,要长久地生活在人群中而不露出破绽,他或许不久之后就需要为自己增添一些岁月的痕迹。   但苏合不过二九年华,正值青春,倘若他的面容变化,可能自己的外表就和她不再般配,钟离有些介意。   人与人的相遇就是厄运的开始,对神明而言又何尝不是呢。爱也如此,既是牢狱,也是丰碑。①   ——原本不会看重的事情,如今却能带来困扰。   不过比起这个,他还有更在意的另一件事,那就是苏合的选择。   在她看来,璃月的局势与世界的命运是互相映照的关系,而她身在局中,以一种奇怪的姿态粉墨登场,说是要探究真凶,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钟离暂时没猜透她的想法,只能估计仍然与她的求知欲有关。   她好奇局势的变化,好奇其中人心与选择互相碰撞的火花,如同窥视世界的命运一般。   天空的巨匠以金色的琴弦为众生纺织命运,那么她在这副丝线交织的图景之中,究竟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换一个说法,这只自由自在的蝴蝶,真的甘愿趴在横纬竖经的图画上,只做那一只栩栩如生的花样吗?   栩栩如生,终究不是活着。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钟离凭栏远眺,不停吞吐的码头港口映入眼帘,他又想起仙众。   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岩王帝君究竟是活着还是死去,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仙人们哪怕第一时间无法确认,也多少能猜到其中有些猫腻,聪明的自会想办法,直来直去的,哈,那就直来直去吧。   岩神如果真的已经仙去,斯人已逝,无论是追查真凶还是安排后事,又或者应对里里外外的压力,璃月七星和仙众的态度和作为都十分重要,钟离更看重后者,但他猜仙众恐怕会抓着前者发难。   帝君如果没死,那就要停下来想想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想看到什么。   所以钟离一点不意外仙人们的反应会这么大,但他们能够先花几天时间集会讨论,而不是急匆匆杀到璃月港,钟离自认已经十分满意。   以他们的效率,等到旅者和他手上的事情都忙完,他们恐怕才会匆匆赶到璃月港。   唔……只要稍稍卡一下公子发现仙祖法蜕匿藏地的时间,按照那至冬年轻人的行动力,真正事发的时候,恐怕仙人们还在和七星打嘴仗,多半无暇到兵荒马乱的璃月港街头巷尾打听他的情况吧。   还有就是……如果在那之前,阿煦和旅者那边去了郊外正好碰上仙人,她应该会帮忙遮掩。   毕竟,阿煦好像演得挺开心的。 [120]第 120 章:步步紧逼   乐于助人的旅行者跟着苏合一路往外走,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陷入恐怖的赛博考古漩涡。   其实这一点从苏合在蒙德指定给荧的委托上就可见一斑,不同于蒙德人的各种琐碎委托,苏合的要求显然很有针对性,无论是为了自己的收集还是为了旅行者的通用语,俨然都存在一套自己的逻辑。   这次的追凶也一样,虽说是追凶,但苏合与荧解释,七星方面有自己的调查进度,没有与民间共享,玉京台如今虽然不再戒严,但也不对外开放,要在那里寻找线索的话,需要等钟离那边筹备用品。   三人先是登上了天衡山,俯瞰熙熙攘攘的璃月港。   苏合的体力显而易见不太行,即便如此,她也气喘吁吁地跟着旅行者和派蒙上了山顶,休息片刻之后,指着上方的云层和山壁之下的玉京台道:“玉京台显然不是第一现场,璃月港在正下方,所见不多,我们需另辟蹊径。”   需要明确的是,璃月的聚居区不止璃月港一个,天衡山中有不少村落,著名的天衡方士一系泰半出身于此,在天衡山顶观察过云层的分布和相对高度后,苏合便将之后的行程告诉了旅行者和派蒙。   璃月港中的情况有目共睹,观礼的民众中没有什么线索,但每年请仙的动静不可为不大,或许璃月其他地方的人们会发现什么异常,所以苏合挑了天衡山、层岩巨渊和轻策庄三处地点打听消息。   天衡山和层岩巨渊距离较近,她能够和旅行者一同前去询问,但轻策庄太远,苏合自己的脚程不够,便只能让旅行者独自前往,不过没关系,她在前两个地方的打探中会详细告知荧究竟应该怎么问,问什么。   要挑选最有可能关注请仙典仪的人,比如看起来传统的老者,好奇的幼童,神色忧虑或迫切的商人,话题要自然而然牵引,不要一上去就问他们请仙典仪或者岩王帝君,最好能帮他们一个小忙再开口。   如果碰上了形迹可疑的人,可以视情况选择反追踪或者直接打倒,从这样的人嘴里也是有可能撬出情报的。   在前两处地点实践的过程中,三人还真的碰上了鬼鬼祟祟的跟踪者,分了两拨,旅行者便将其中一拨打倒,人扔给好整以暇的苏合,她自己则拎着心爱的单手剑蹑手蹑脚地跟上了第二拨人。   等到苏合弄清楚了这些人是谁,是谁指示他们跟踪旅行者,那边荧也单枪匹马捣毁了跟踪者的一处据点。   拿着据点中遗落的文件回去跟苏合一对,愚人众的耳目便无所遁形。   派蒙对此有些惊讶也有些气恼,旅行者倒是不怎么奇怪,用她的话来说,她们和达达利亚不过是各取所需,如果她们有那个能力的话,也会想办法弄清楚那位执行官的真实目的,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心急。   苏合便笑:“如何能不心急呢。七星严防死守,绝云间也不是愚人众能够轻易踏足的所在,你们、我和钟离便成了为数不多的突破口——他与钟离相识已经有段时日,但对我却所知甚少。”   派蒙好奇地问:“你在璃月也不怎么出门吗?”   苏合想了想,出去散步因为没有固定的目的,所以应该不算出门,便点点头:“对呀。”   派蒙恍然大悟:“是哦,那就不奇怪了!”   有些人打探不出情报是因为严防死守,而有些人是因为根本不活动。   料理完了小尾巴,中断的行程继续,天衡山中人和层岩巨渊附近的矿工对她们的问题都有不同的看法,在一番寻人寻物跑腿送货驱赶魔物的琐碎操作之后,三人终于取得了山中人和矿工的信任,得到了一些信息。   璃月港繁华,港口昼夜不息,生活节奏也相对快一些,而这些远离璃月港的人则有不同。   天衡山人对璃月港中发生的事情虽然清楚,但大都以为是以讹传讹,据他们所说,他们脚下的天衡山和南边的璃月港,都是当年岩王帝君一手抬升,且不论帝君的移山填海之能,他若真出了事,天衡山怎么毫发无损?   山人的朴素观点,在苏合解释之后,也有着深层的元素知识。   岩元素神之眼持有者所制造的岩造物有存在时间上限,神之眼持有者的元素量也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同时维持多个岩造物的存在,哪怕天衡山与璃月港的基岩已经被伟力固化,岩神的陨落也很难说不会对其造成影响。   层岩巨渊如今留守的矿工已经不多,在请仙典仪期间还在工作的就更少了,谈起璃月港时,比起请仙仪式,他们更想知道璃月七星对层岩巨渊的封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底下研究探路的愚人众兄弟又什么时候能回家。   荧对此表达了疑惑,苏合便道:“这是隶属公鸡的先遣部队,璃月至冬邦交密切,层岩巨渊有所异动,至冬方面前来驰援,此时双方都过了明路,不过……”   派蒙:“不过什么?”   “不过待到送仙完成,两国之间境况如何,可就不好说了。”   旅行者想到了别有心思,动作频频的达达利亚,也跟着若有所思。   “国与国的关系,和魔神与魔神之间,人与人之间是不一样的。两国关系变化的情况下,曾经共同进退的情谊也会变味,会因为复杂的利益而蒙上阴影,援助会从人情变成亏欠,变成借口,变成痛点……我不喜欢这样。”   头一次,苏合在旅行者和派蒙面前流露出淡淡的厌倦:“但人们总会闹出这样的惨剧。”   旅行者:“你是说层岩巨渊下的愚人众,可能……”   苏合淡淡道:“我不清楚公子要做什么,也不了解公鸡的作风,但对那些人而言,最坏的可能莫过如此。”   派蒙虽然有点没听懂荧跟苏合在打什么哑谜,但善良的小向导问:“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苏合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还真的思索起来:“我姑且算是有点特权可以用,待到此间事了,可能会通过冒险家协会下达委托,你们如果有心,到时候领了委托可以先来找我。”   话说完,苏合像是想起了什么,定定地补充道:“……我其实不是很喜欢人类。”所以也没有滥好心。   派蒙讪讪地挠头,和旅行者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苏合如果不强调这一点的话她们说不定什么也不会发现,但她偏偏要多说这一句,这不就明显表示她说的都是借口吗。   三人默契揭过这一茬,旅行者和派蒙动身前往远离璃月港的轻策庄。   轻策庄的风土民情又和之前有所区别,这里的生活节奏更慢一些,消息的传达也不甚灵通,年轻人多半外出讨生活,这里多是老幼,说起请仙,他们能告诉旅行者的也就是哪一年改了土地政策,哪一年受灾减了税。   他们对璃月执政神的期盼十分朴素,只希望岩王爷一如既往地庇佑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走了三个地方,林林总总见过不少璃月人,对这个国家,旅行者和派蒙都有了一定的认知,话虽如此,但在追查凶手这件事上,她们到现在为止似乎一点进展都没有呢。   然而苏合对此仿佛也并不在意,在整合了三处地方的信息之后,她只是说目前对璃月情况有所了解,七星阻止消息外流的方法虽然在璃月港效果不大,但在消息闭塞的地方确有成效。   另一个结论是,请仙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不能用外部观测来判断。   热心肠的外星姑娘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   苏合:“所以我们去趟倚岩殿吧。”   派蒙挠挠头,疑惑不解:“可你不是说玉京台不得擅入吗,倚岩殿那一片我们进不去吧!”   苏合的语气轻飘飘的:“光明正大不行,那就偷偷摸摸好了。”   旅行者和派蒙显然都想到了去蒙德教堂偷天空之琴的惊魂之夜,一时间都面露难色,苏合看看两个姑娘的表情,忍俊不禁,道:“这次你们跟着我就好了,风险不大,放心。”   派蒙动了动她的小脑瓜:“所以倚岩殿里有什么,我们非要进到里面去看?”   “请仙的公开文献,比如帝君他老人家最近百年都下达了什么神谕,这些神谕最后以什么样的方式应验,也有历年请仙的用度记录,还有一些积存的其他文献。倚岩殿在成为祭祀之所前,是岩君的办公地点。”   苏合卖了个关子,接着才道:“换言之,仙祖法蜕也有可能在倚岩殿。”   追凶追凶,总要见到遗体才算正宗吧,送仙典仪的筹备刚刚开始,七星尚未告知往生堂遗体所在,苏合随便猜了一个……左右岩王帝君根本没死,自然也不存在什么凶手,她在打配合之余,也有自己的目的要达成。   既然敲定了计划,三人简单核对流程,便一齐回璃月港用餐休憩,待到月上中天,三人汇合。   苏合其人,从小就会观察千岩军巡逻的规律,寻找死角,十二岁的时候就能做到大白天跑出璃月港没撞上一个千岩军,待到她和夜兰学了一些实用的小技巧,某些时候更是如入无人之境。   从荧离开绝云间起,七星的眼线就没有少过,她们处理了愚人众,七星的眼线也识趣地不再步步紧逼。   现在,前往倚岩殿的通路看似有千岩军巡逻,在苏合看来,守备却不算森严……这种情况,唔,仙祖法蜕应该不在这里,但来都来了,不去翻一翻文献那就太可惜了。   希望能找到一些……有助于她行动的东西吧。 [121]第 121 章:创造奇迹   苏合没有忽悠旅行者和派蒙,这次潜入的确十分轻松。   不用提心吊胆地躲避千岩军的视线,也不必卡着点鬼鬼祟祟寻找建筑物和背身位,只需要蹲下,在看到苏合手势的时候按照提示方向走两步就行,数次和巡逻的千岩军擦肩而过,也不影响两人潜行。   派蒙只顾着感叹苏合好厉害,旅行者却在想她为什么这么熟练。   她一向自称爱好特殊的死宅小说家,难道家学渊源可以让人如此专业吗,就算小说家一般都精通各种杂学,但是身体力行毫不含糊到这种程度,也未免有点夸张了。   荧看着苏合从发髻里一抹,取出一根发夹,三下五除二就弄开了倚岩殿的大门,心想,她甚至会撬锁。   她要是没点副业旅行者就把倚岩殿的门锁吃下去。   正在旅行者胡思乱想,一边琢磨这是不是陷阱一边考虑事情败露要怎么办的档口,三人已经进入了这座庄严肃穆的殿阁,其中摆设庄严肃穆,极为讲究,只是有灯火长明却无人值守,大殿也空空如也。   苏合若有所思:“难怪值守如此松懈,原来仙祖法蜕不在这里。”   派蒙摊开手:“再怎么说,存在岩王帝君遗体的地方也应该重兵把守,一只飞虫也进不去才对呀!”   苏合:“但你不觉得,一个平时守卫疏松的地方,在请仙仪式之后突然戒备森严,非常突兀也非常明显吗?”   派蒙挠挠头:“好像也是哦。那、那故意不放很多人,也是计策的一种吧。”   苏合道:“让别人去猜哪里的戒备森严是真的,的确是一种方法,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不过……我猜最好的办法七星应该已经找到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一个地方平常就守卫森严,无比戒备呢?”   会飞的小向导满脸茫然:“璃月……有这样的地方吗?不对不对,应该说,璃月应该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吧!”   苏合没有继续推导提示下去,虽然她已经大致猜到仙祖法蜕究竟在哪里了,但这种和钟离本人联系分外密切的地方,还是由他来告知这两位更好,于是她道:“说的也是,范围没有缩小。”   当然,如果他们锁定了地点,苏合也可以顺水推舟肯定她们的推测,正好就可以借此敲定去那里的行程。   派蒙点点头,环顾四周,周围肃穆的氛围让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既然这里没有的话,那我们……?”   “来都来了,不如翻一翻卷宗?倚岩殿平时虽然不是全然闲人勿进,但想翻阅这里的文献,得打不少申请。璃月建国三千余年,岩君降居六千余载,这里应该有不少尘封的记录,说不定会有你血亲的记录?”   苏合接着道:“就算没有你哥哥的,多是岩王帝君相关记载,姑且也算旁敲侧击。”   事已至此,过个图书馆检定吧.jpg   倚岩殿的确存放了数量颇多的卷宗,三人翻翻找找,一时也得到了不少看起来有用的信息。   荧找到了几卷记载五百年前深渊灾厄的文献,描述了千岩军结阵对抗层岩巨渊中涌现的兽潮,死守层岩巨渊外两百里的悲壮经历,附在文献之后的还有两个陆上邻国的战报,也就是五百年前西风骑士团和教令院的通告。   战况惨烈,流血漂橹,难以为继。   与深渊灾厄同一时期的卷宗,还记载了无名夜叉出没于层岩巨渊的消息,这让旅行者想起了自己在璃月山间得到的夜叉遗产,里面甚至提了两句如今盛露厅的前身,层岩巨渊的山民和千岩军并肩作战的经历。   这些记录,都指向五百年前……是巧合吗?   旅行者回忆起了在此世最初的记忆,复苏后被血亲唤醒,面对天塌地陷一般的灾难景象,哥哥说,坎瑞亚快要覆灭了,他们要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然后就是那位不知名的神灵阻拦了去路。   在提瓦特旅行至今,旅行者尚未将这些往事告诉别人,包括派蒙,但如今这些往事在她脑中不住盘旋。   派蒙见旅行者对着一份文献发呆,好奇地飞过来看:“诶……五百年前竟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情,但是骑士团的大家几乎从没提过呢,我们只知道特瓦林和魔龙的战斗,唔,是因为时间太久远了吗?”   荧:“神明,似乎不在。”   苏合从卷宗中抬头,随口答道:“他们基本都在坎瑞亚。”   “哇……好久远的名字,不过,旅行者你还不知道这个国家吧,那是一个没有神灵,也不信仰神灵的国家。他们认为一切都要靠人类自己,据说曾经一度繁盛,只是在五百年前灭亡了。”   派蒙介绍完,才想起苏合刚才说了什么,便见荧表情略显沉凝:“灭亡的原因,是尘世七执政?”   苏合颔首:“可以这么说。”   荧:“我以为……你会为你的神辩解。”   苏合笑了笑:“你接着往下翻的话,可以找到更多关于深渊灾厄的资料,基本都是从五百年前起始,无神的国度为何覆灭,内情有诸多猜测,但对地上诸国而言,深渊招致的灾难从来有目共睹。”   白纱遮面的少女语气温和:“辩解与否,都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荧,你的旅途还很长。”   魔龙杜林,层岩巨渊,妖鬼凋零,黑潮死域,高海舰队,纳塔地脉,白沙皇甚至把自己的命填了进去……   无论如何,深渊是提瓦特所有智慧生灵共同的敌人。   为了给现在明显受到冲击的旅行者来点缓和,苏合把自己父母提交关于须弥沙漠的报告找了出来,递过去。   里面有一部分对坎瑞亚白鹄骑士团的记录,纳塔相关也有类似的描述,火神本人曾经提起过,五百年前也有坎瑞亚的战士帮助他们抗击深渊兽潮——正如苏合之前所说,国家这一整体与具体的人,是不一样的。   “我的父亲母亲也曾走过七国,或许在之后的旅途中,你还能找到他们的足迹,不过你是为了寻找血亲,他们是为了调查深渊。所以……我对其他国家的情况比较了解。”   苏合看旅行者有些神思不属,便将找到的文献都交给她,转头继续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做戏做全套,既然暂时见不到遗体,那么就要寻找别的方向,嗯……魔神残渣是不错的切入点,既可以让旅行者和派蒙了解一下这种提瓦特特产小零食(?),也能顺理成章地引出地脉。   苏合垫脚取下了一卷有些年头的文献,拍拍灰,在里面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她想这份就很不错。   这是一份千岩军讨伐魔物的战报,讨伐对象并非寻常魔物,而是周身缭绕黑雾,格外具有攻击性的个体,明显受到了魔神残渣的影响,战报的最后则提到降魔大圣赶来协助。   除了将力量散入大地或者心甘情愿被人压制,绝大多数战败的魔神死后都会留下残渣,他们不会真正死亡,而是更加邪恶的方式荼毒人间,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璃月许多地方都有封印,而不是干脆利落地全杀了。   岩王帝君恰巧是璃月最为强大的魔神,而他的死既然没有力量的爆发,那么接下来需要追寻的,就是怨念的残留,或者力量汇入大地的迹象,这两者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获取魔神的信息。   于是等到旅行者看完文献,苏合便同她讲了明天的行程,探查魔神残渣的情况和地脉的信息,落到实处的话,就是去找地脉节点和地脉淤积的位置——恰好,这个工作旅行者非常熟悉。   紧接着,她和派蒙就见识了苏合其人如何只利用神之眼就敢探查地脉状态,她们现在还只是不明觉厉,等到她们接触过在提瓦特四处游学的须弥素论派学者,她们就会明白苏合的操作何等力大砖飞。   在专业知识和精细微操之间,魔女大人选择了纯粹的数值。   和之前情况相似,苏合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知之明,她给了旅行者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璃月七个重要的地脉节点:开、休、伤、杜、景、死、惊,虽说节点有七个,但旅行者需要前往的只有其中两个。   其一是死门无妄坡,其二是惊门孤云阁,这两者距离璃月港路途遥远,苏合没法赶过去。   其实地脉节点有八个,但是生门远在沉玉谷遗珑埠,即使是旅行者也鞭长莫及,且沉玉谷地气特殊,很难影响到那里,所以地图上没有标注。   至于其他地方,璃月港的节点三人一同探查过,层岩巨渊和轻策庄都是昨天已经去过的位置,奥藏山与荻花洲都有仙家镇守,无需担忧。   在璃月港的这一处,苏合也将探查地脉和读取信息的方法教给了旅行者,对于前者,荧可以像获取地脉之花一样操作,苏合没有解释太多,但在涉及后者时,她难得有些迟疑。   嗯,可以解释为倾听感受思考吗……   每个人感知世界的方式都有所不同,不知道外星友人在这方面的是否也有着突出的才能,苏合无法确认,于是她先演示了一遍,然后让旅行者感知草元素的流向,再次进行尝试。   出乎意料,旅行者的感知能力也十分优秀,与之相对的,精神抗性就不太行了。   作为与世界树最为亲和的元素力,草元素可以用来构建精神信息屏障,苏合已经掌握了这种方法,她谨慎接触地脉不会有问题,但她不是七天神像,旅行者不能通过她获得草元素,所以苏合只能主动给荧施加庇护。   “不要轻易深入地脉读取信息,此举对精神的负担非常大,嗯,这些元素力足够用两次。”   看着旅者和向导远去,苏合陷入了沉思。   信手为之的尝试得到了不错的结果,降临者的确有其特殊之处。   旅行者有着和她类似的禀赋,如果再加上降临者的位格,她是不是可以尝试一些更大胆的选择?   但……她无法保证荧也会对旅途中的尘封旧事感兴趣,也不确定她愿意对逝者投以情感,而且那样的奇迹是独属于自己的魔法,想要共享也并不容易,具体怎么做,还是要看旅者自己的想法。   倘若只是人间过客,何必让这个世界的种种绊住她的手脚,但如果旅者的想法有了改变,或许可以试着一提。   已经成年的魔女小姐已经不像年幼时那样无比执拗地追求文字的纯粹性,须知要素过于单一的构成固然美丽,但也无比脆弱,破碎当然是一种美,可苏合其实更喜欢好结局。   想讲故事是一种欲求,想唤回一位逝者也是一种欲求,难道她会因为目的不同就对自己的文字不用心吗?   所以,金色的双子星之一,会愿意和她一起缔造奇迹吗?   苏合很期待旅行者的答案。 [122]第 122 章:家庭地位   虽有思绪万千,种种畅想,最紧要还是眼前。   苏合此行的目的有三,其一是以追凶来巩固岩神已死的认知,其二是引导旅行者熟悉闹市之外的璃月,与她同行并且给出部分信息,旅者能从中发现什么疑点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最后一样,就是苏合纯粹的私心。   前三位降临者距离苏合的时代太远了,像对待什么珍稀动物一样拿旅行者做实验也不是苏合的作风,这种事情阿贝多来做比较正常,涉及人文社科方面,果然还是观察她在特定环境中的应对较为合适。   虽然看上去乐于助人又好说话,实际上旅者心性警惕,这一路上未尝没有在审视她。   有道是好奇与探究是了解的第一步,苏合觉得这样也不坏。   提瓦特太大了,苏合只是一个精力有限的人,她注定无法像自己的父母或者旅行者一样亲身踏遍七国,许多奇景想要亲自见证,许多故事想要切实接触,旅行者是个很好的媒介。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将璃月这一出大戏唱好。   荧回来得很快,派蒙飞在她旁边叽里咕噜地诉苦,说她们这一路遇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家伙,盗宝团愚人众骗骗花岩龙蜥,连史莱姆都要和他们对着干,而且确实有不少魔物身上缭绕着可疑的黑气。   不过这些黑气在她们打倒那些魔物之后就自行消散了,并且只在无妄坡的地脉节点附近出现,所以她们也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岩王帝君的魔神残渣。   “应该不是,无妄坡附近偶尔有类似现象,和荻花洲一样,是魔神战争时代的怨念残留,只是前者……唔,近年来频率的确有所提高,难道是桃都擘那……”苏合喃喃。   派蒙听到了陌生的名字:“擘那?”   苏合简单解释道:“一位璃月的昔日魔神,与生死边界关联紧密,无妄坡地气特殊,偶有异状实属寻常。”   另一边,旅行者探查地脉的工作进行得相对顺利,但就她查到的情况来说,最近数年都没有力量汇入地脉的迹象,如果真的有这种可能,或许只能将目标放在更久远的过去,荧自己力有不逮。   但这种事情,时间越久远信息越无法确定,她没有贸然继续尝试,便只能就这么回来了。   派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忙活了这么久,结果什么确定的信息都没有得到,可恶!”   荧:“还是有的。”   派蒙:“诶?”   苏合点点头:“至少确定了愚人众真的非常可疑。”   这一路到头基本上时不时就能看见愚人众先遣队的身影,不是鬼鬼祟祟地跟踪,就是光明正大地阻挠,弄得旅行者现在看到路边的愚人众营帐都条件反射拔剑上去一顿胖揍,也不管别人有没有招惹她。   派蒙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们连我们都打不过,也不像可以刺杀岩神的样子呀,而且我们一路上该问的问了,该查的查过了,岩王爷还是……嗯,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地就没了,还要接着追查下去吗?”   “暂时不必了,”苏合道,“从我们得到的线索来看,剩下的可能性并不多。这两日我再探一探地脉,或许就能确定一些事情。战争年代的帝君杀伐果断,身处和平时代,他……或许也不必再隐藏自己的思虑了吧。”   派蒙脑袋突然灵光了起来:“你是说……他可能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了?可是,为什么呢?”   苏合觉得派蒙大抵是误会了什么,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向导的观点不算错,摩拉克斯的确准备了很久,只不过他做的不是将自身力量散入地脉,而是一手策划自己的死亡。   于是苏合如此回答:“岩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吧。”   苏合这里的委托到此就算是告一段落,旅行者和派蒙暂时去修整,她们接下来还要去帮钟离筹备送仙,而魔女小姐也有自己需赴的约——凝光恐怕已经在群玉阁上等她很久了。   自从《璃月战争史》的第二卷写完,苏合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了。   当然,更忙的肯定是天权凝光,从请仙仪式的筹备到玉京台上的变故,一边要安抚百姓一边要应对其他七星,在前要抗住来自愚人众的外交压力,在后要准备时刻面对前来问责的绝云圣众,恐怕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吧。   即便如此,也要在百忙之中见一个璃月港的普通百姓,苏合或许应该受宠若惊,嗯。   因为父母恩荫,她对璃月港中最常露面的几位七星都算熟悉,她本人尚且年幼时也做过凝光在码头的眼线,即使年岁渐长,仍然通过夜兰同凝光保持着联系,只是她很少和天权见面,也几乎不去群玉阁。   谈不上喜欢与否,苏合的理由和行秋差不多,气场不和罢了。   她理解凝光言语滴水不漏,迂回婉转的必要,但实在不愿意打起精神应对这样的话术,而她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好到苏合能够毫无顾忌直来直去,维持原本的距离对谁都好。   但现在,这样的默契恐怕要被打破了……希望凝光大人不要介意她的冒犯吧。   正所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①   群玉阁是一处以浮生石为基底构筑的空中楼阁,在凝光最开始筹备时,它不过一间卧室大小,如今经过不断的扩建修筑,已经是一处美轮美奂的宫殿,满月也不能使其失色。   就像苏合了解凝光一样,凝光也对这姑娘喜静嗜甜的特点知之甚详,见她到来,先是准备了茶点,又是屏退左右,这才含笑道:“苏合姑娘,久见,你一路奔波劳碌,且在这里修整片刻吧。”   她对待苏合的态度一如既往,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仿佛今天只是来闲话家常。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凝光接着只是替自己的同僚开阳星问候两句,便直入正题,说起了绝云仙众来访的事。她的诉求,或者说七星对此的诉求很简单,和苏合猜测得差不多,只希望她不要带着偏见倒向对方。   不过在苏合看来,七星与仙众本就不是互相敌对的关系,谈什么此方彼方呢。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虽然很多时候,通向地狱的道路往往由善意铺就,可璃月不至于混乱到如此地步,哪怕是神明沉睡已久,大半精锐战力远征在外,腹背受敌的蒙德,也没有沦落到如此地步。   苏合不清楚凝光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总之她的说得很直白,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不是那位拯救蒙德的荣誉骑士,哪怕同仙众之间有所交游,帝君殡天的事情也容不得她来置喙。   再者,她的想法和钟离类似,她不关心七星想利用送仙仪式做什么,也不怎么为仙人们的来势汹汹而烦恼,她只关心岩王帝君死得不明不白,真凶是谁,真相是什么。   她从没有怀疑璃月七星,仙众恐怕也更多是疑虑,因为行刺岩神弊大于利,又不是谁都像教令院一样逆天。   七星在璃月的眼线不少,苏合便没有费口舌转告自己和旅行者途中遇到的事,毕竟这些情报恐怕要比她本人更早来到凝光面前,她心头有数就好。   “无论如何,岩君已陨,决定璃月未来走向何方的可以是人类,也可以是仙人,唯独不该是争端。”   本着一个普通璃月人的观点,苏合如是道。   离开群玉阁之后,苏合便径自回到家中,她这一整天都在忙活,去群玉阁之前她也真的去碰了碰地脉,虽然得益于元素造诣的提高,没有太大的体力消耗,但紧接着就是群玉阁之行,她精神已经有些吃不消了。   据说旅行者这样上蹿下跳一整天行程排满,忙到深夜都精神抖擞,第二天照样神采奕奕……恐怖的外星人。   临走时凝光给她打包了点心,苏合草草塞了一些,连外出的衣裳都没换下来,倒头就睡。   再醒来时,夜已深了,月亮落到窗框里,用窗帘挡着半张盈盈的脸,床头的灯不知何时被按亮,昏黄温暖,室内的软垫上坐着个长手长脚的人,散落一地的抱枕玩偶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软软地挤在他的腿边。   青年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两条结实修长的小臂,正捏着什么对着斜斜的月光打量成色。   苏合揉揉眼睛,掀开被褥,鞋子也不穿,总归她自己的卧室里铺满了地毯,于是赤脚拎着裙摆走过去,轻轻抬脚把摆得整齐的抱枕掀翻两个,就这么在钟离身边坐下,脸颊蹭到他的手臂边上,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浅绿色的玉石,绿色分布均匀,色泽通透,水头也足,虽然未经雕琢,但一看便价值不菲。   钟离道:“下午同旅者去挑夜泊石,在商家的成品中相中了此物,你觉得如何?”   苏合对玉石珠宝研究不深,一眼看去只能分辨这是真品,产地种类不太确定,钟离的品味总归不会错,况且这一枚不论质地还是个头都十分优秀,便道:“的确不俗。”   钟离却似有笑意,语调柔和:“唔……难得,你竟没有察觉。”   苏合眨了眨眼,偏过脑袋看看他,又看看那枚翡翠,颇为不解,这里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她弄明白的吗?   钟离便将翡翠拿近了一些,比在少女眉眼之间:“你且再看?”   凑得近了,连翡翠的纹理都纤毫毕现,这的确是一枚质地上乘的料子,没有纹裂,也没有棉絮和斑点,可这恐怕也不是钟离想让她看的内容吧,苏合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更蒙了。   钟离无奈地笑了一声,三指捏着翡翠,无名指凑近了些,温暖的指尖轻轻抚触她的眼角。   青年道:“阿煦,它像你的眼睛。”   通透如冰,色如春草,他看到这块翡翠时,险些连要怎么分辨烛照级夜泊石的方法都忘了说,只专注于它。   苏合微微愣住,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睫羽上下翻飞,蹭过钟离的指尖,微微地痒。细碎的痒意让青年收回了手,他将翡翠放进另一只手里,无名指的指尖就这么轻轻擦过自己的唇角,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那……”苏合眼神闪烁,“你打算自己留着,还是送给我?”   钟离以手梳理苏合刚刚起身有些散乱的长发,慢条斯理道:“若细细打磨,嵌在簪头,一定与你相得益彰,但留在我处也未尝不可,端看你的想法……或者,成对的挂饰也颇合用。”   苏合被他安抚小动物一样不轻不重的手法梳得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都行吧,不过……”   她揉了揉额头:“七星那边告诉你仙祖法蜕的位置了吗?”   温和闲适,略显暧昧的氛围瞬间被正事横插一脚,钟离手上动作一顿,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沉吟片刻,才略显无奈地道:“阿煦应该已经猜到了。”   “黄金屋?”   “不错。”   听到这话,苏合来了精神,她抱着一只软软的抱枕,下巴搁在上面,道:“往生堂有许可,何时领我一观?”   钟离把玩着昂贵的硬玉,抬眼便对上苏合略显期盼的目光,他语气微妙:“我在此处,还不够么?”   怎么还想着那具空有外壳无有魂灵的皮囊,他本人在这里,黄金屋里只不过是个岩造物罢了。   苏合:“那不一样。”   钟离有心和她较真:“有何不同?”   苏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一伸手,拽着金棕色的祥云尾巴,一把将硕大的玩偶从钟离身后扯了出来,钟离下意识避了避,定睛一看,苏合已经手脚并用地揽着那只有些旧的玩偶,脸颊蹭了蹭:“就像你和它的不同。”   话音落下,散着头发的姑娘便向钟离展示了一番何谓捏扁搓圆,肆意玩弄,可以顺毛可以逆毛,可以当抱枕可做靠垫,还可以扔来扔去,抓着尾巴当成枕头大战的趁手武器也未尝不可。   岩王帝君做得到吗?   钟离保持沉默,欲言又止,他在想,他当年怎么就那么听话,她让他去抢玩偶,他就真的给她抢了呢。   青年和憨态可掬的抱枕对视,无语凝噎。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就要和它比拼家庭地位了,摩拉克斯啊摩拉克斯,你也有今天。   “所以,你其实是在吃醋吧,”苏合轻快地说,“吃你化身的醋,还吃这只抱枕的醋。”   钟离手掌盖着眼睛,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高大矜贵的青年人,如今坐在苏合卧室的抱枕堆里,倒像是被这些毛茸茸轻飘飘的东西挤占了生存空间似的,束手束脚,好不委屈。   苏合窸窸窣窣地蹭过来,趴在青年的膝头,脑袋歪向一边,像一只想看他到底有没有在哭的绿眼睛小乌鸦。   钟离拿开手,无奈垂眸看她,绿眼睛的小乌鸦眨了眨眼,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嘿嘿一笑。   他总是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的更加大度从容,却很少达到目的,反倒常常自己显得有些狼狈,实在是……   她俏皮地笑了笑:“既然那么在意的话,你也可以来抱我呀。”   苏合退开一些,大大方方地坐在软垫上,向钟离微微张开了手臂。   与少女双目分外相似的翡翠已经被放到了一边,青年倾身拥抱苏合,除了这个紧紧的拥抱,随之而来的还有落在颈侧与脸颊的吻,他轻轻在女友细腻的耳廓旁吐息,噬咬,半晌,轻轻撂下一句话。   “我也有它们做不到的事。”   钟离将苏合拦腰抱起,轻轻放在了榻上。 [123]第 123 章:必有深意   抱枕柔软,被褥蓬松,灯光温暖,熟悉而安心的环境的确会让人情绪更舒缓,身体更放松。   苏合刚刚从睡梦中醒来不久,虽然和钟离说话时看着精神,实则青年将她放到榻上,她便下意识地卷过被褥眼睛一闭就要接着休息,直到发觉被褥的一角怎么也扯不动,她才后知后觉,对上钟离好笑又无奈的目光。   亲近还是要亲近的,苏合将被褥推到一边去,翻身将腰一拧,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身旁的床单。   因着在自己的卧室,气氛温存和缓,苏合做完这些便有些懒懒的,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柔软,钟离捞过她长长的黑发,凑过去亲吻她的后颈,鼻尖蹭着细腻的肌肤,苏合却痒得轻笑,缩了缩脖子。   青年便从身后揽住她,像搂着一只慵懒温暖的猫咪,少女向后仰头,钟离的下颌就在正上方,也不知她怎么想的,竟然用自己的额头去蹭了蹭,钟离喉间溢出的笑便顺着传遍了两人全身。   今天的苏合似乎没什么好胜心,懒洋洋的不爱动弹,后背安心地靠着男友宽厚的胸膛,任由钟离摆弄她,至多抬抬手,偶尔从喉间溢出两声轻哼,若是青年湿润的唇瓣到了嘴角,她也会侧头以吻回应。   钟离比在壶中洞天时还要温吞,熟悉彼此的安抚进行得细致又缓慢,让苏合有些昏昏欲睡,可钟离到底不是来哄她睡觉的,每每都能将迷迷糊糊的她从浅浅迷蒙中唤醒,直到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变得滚烫,一点点收紧。   台灯的暖光从钟离矫健肩颈处漏下,在少女白皙单薄的肩背上留痕,下一秒,无形光影便被炽热吐息覆盖。   前些日子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钟离已经努力放轻了力道,新的还是细细密密重叠上去。   钟离的视线掠过自己留下的每一寸印记,心想她平时没有娇贵到这般地步,现在此种情态,或许是只有私密时刻才会有的特征吧……如何能让人不心生怜爱呢。   当然,随着怜爱一同诞生的还有莫名的毁灭欲,只是钟离向来擅长克制。   此处不是气候与温度都可控的壶中洞天,秋夜寒凉,更深露重,钟离忧心苏合着凉,便将她之前推开的被褥又扯过来,将两人一并拢入其中,又将少女的脸从中挖出来,细细撩开鬓边散乱的黑发,吻在她眉眼。   绵密,缓慢,温存至极,钟离的吻如此,他本人亦是如此,是让她切身感受他,感受他身为伴侣的体贴,感受她自己身体的变化和呼吸的频率,而非一味施加挞伐与鞭笞。   渐渐地,苏合低低的、不规律的呼吸声加快了些,她侧过头,湿漉漉的绿眼睛望过来,眼尾泛着艳丽的红。   钟离便用空闲的手轻轻托住女友半边脸颊,让自己的目光和亲吻一并落在少女滚烫的脸上,沉沉的熔金与浅浅的草色接触,交织,融合,在翕动的睫羽和交换的呼吸间流淌,犹如遥远早春与暮色的一场琉璃幻梦。   青年知道,苏合在这种时候总是更喜欢听些甜言蜜语,让他开口哄哄她的,便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她的小名。   “……阿煦、阿煦……”   他说不出太直白露骨的话,便只是贴着少女敏感的耳际,低哑地出声哄诱:“好姑娘……”   之前奏效的话,现在也一样好用,苏合微微发着抖,钟离将自己的手背递过去,她扯过便是一口。不是摩拉克斯玄石一般的手臂,只是凡人钟离温暖匀停的肌理,不怕咬不动。   哪怕苏合现在的脑子活似一卷被温水慢条斯理整个泡发的海带,光滑无比,等那一片空白过去,也能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咬了什么,顿时有些愣住,疑惑中带着点不知所措。   钟离埋在少女的肩窝,闷闷地笑了,他额头的汗水跟苏合肩颈的潮湿混在一块,充斥着两人的呼吸。   过程拉得极长,各种准备也尽善尽美,可钟离体力好得吓人,苏合此时还是累得眼皮发颤,不愿动弹,敷衍地拍了拍钟离被她咬出牙印的虎口,权当安慰,又扯了扯被褥,自己缩进了温暖的布料与胸肌之间。   钟离有心带她去清理,可怀里只剩下一个乌黑的发顶,拉下一点被褥再看,少女脸颊红润,已经睡着了。   某种温暖的情绪淌过心头,之前的种种酸气和杂七杂八的想法早被抛诸脑后,钟离没什么睡意,只看着苏合的脸微微发着呆,良久,他伸出手指,碰了碰苏合纤长的睫羽,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自忖这一举动莫名幼稚,可又忍不住一直伸手,像是去触摸停在指尖的蝶翼。   仿佛被他扰了清净,苏合缩着脖子脖子又往钟离怀里埋了埋,正好蹭到了饱满胸膛上的几处齿痕,钟离轻轻“嘶”了一声。这自然是苏合留下的,只是他之前没觉得有多严重,现在看来,这姑娘下口恐怕没有留情。   也不知道这些痕迹多久才会消退,这几日穿衣大抵要注意一些了。   唔,难道这也在阿煦的意料之中么?钟离闲闲地猜测着。   不多时,他也困意上涌,闭上了双眼。   月影西沉,一室静谧。   得益于双方的克制,苏合在第二天起身时,除了腹中有些酸胀之外没有别的不适,精神也十分不错。   钟离一早便出了门,他今日要和旅行者派蒙一道继续挑选送仙用的供奉,苏合溜溜达达去万民堂吃过早午饭,刚在三碗不过港坐下没多久,便见着金发的旅者和她的白色小向导匆匆而过。   还是这么有活力啊,荧。   或许是因为最近请仙仪式的风波,璃月港的商贩闻风而动,三碗不过岗亦是如此,田铁嘴今天的评书讲的是几百年前的旧事,苏合知道这件事本身,但没有听过评书,便又续了一杯茶接着听下去。   可苏合没听多久,熟悉的匆匆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定睛一看,两道人影匆匆而过,是旅行者和派蒙跑了回去。   苏合以为旅行者这个恐怖外星人最多路过两次,但不消片刻,两人再次在苏合眼皮子底下行色匆匆,苏合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她的惰性,她径自起身叫住了两人,多要了两杯茶,打算问问怎么回事。   结果派蒙道谢之后刚刚端起茶杯,还没喝上一口,就眼睛亮亮地指着苏合:“她身上也香香的!”   苏合:“?”   对璃月港的年轻姑娘来说,这个问题的确有些冒犯,但看在旅行者是个外星人的份上,苏合大度地没有计较,反而问起派蒙究竟是怎么回事,接着就听了一耳朵两人关于钟离花销无度的吐槽。   苏合对此的看法是:“因为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吧。”   派蒙小声蛐蛐:“那公子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苏合也跟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说不定是他有意为之。”先装唐然后阴所有人一手什么的。   旅行者很想知道光天化日之下,也没避着人,她们两个究竟要这样小声说话多久,所以她没有出声。   吐槽够了钟离,派蒙才将关于买花和香膏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苏合,并且补充道:“钟离说他的熟人里有会做香膏的,但还是让我们先去找,因为不确定人家愿不愿意跑一趟……所以,你会做香膏吗?”   苏合不负众望地点了点头:“只是我最近有些生疏了,再带你们去找一位帮手吧。”   于是有着天真单纯大脑的派蒙,和其实对什么都懂一点的旅行者,就这么被苏合领着去了春香窑,敲门唤出莺儿,进行了一番充满多重意味的、成年人之间的对话。   比如:“什么呀,人家还以为你终于腻味了,想寻个新鲜,才带着这么俊的姑娘到我这里来,结果还是为了帮忙,你呀你,姐姐我该说你什么好。也罢也罢,拢得住你也算他有本事,我就不计较了,呵呵呵……”   又比如:“要做三种不同的香膏?你可真是大胆……虽然有拈花惹草的资本,可也要掂量掂量先迈哪条腿哦~”   派蒙常常听不懂除了她以外的三个女孩子在说什么,眼睛都要变成转圈的蚊香了,苏合也有些无奈,叫了莺儿一声久违的“姐姐”,才让今天气性莫名其妙有些大的莺儿消停下来,答应帮她们做香膏。   派蒙抱着脑袋想了想,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可以出口的问题:“所以,苏合你的香是什么味道的呢?”   苏合把袖子伸到派蒙面前,笑道:“刚刚才买了霓裳花,怎么就闻不出它的味道了?”   其实苏合也是误打误撞,她以前出门会在身上填约莫三种不同的香料,但最近装束简便许多,便只余下了一种,今天梳妆时随手取了一罐,恰好是霓裳花——香味淡而悠远,上好的缥缈仙缘。   那边莺儿一听便笑开了,调侃道:“自己是小个子,偏偏喜欢成熟女性最爱的款式,真可爱……”   正在三人在万民堂挑出花瓣准备精油的时候,外头突然走进来一个长衫的俊逸青年,赫然是钟离,他看见万民堂灶台旁的情况,一愣:“原来你们已经遇上,看来不必我引荐了。”   派蒙挠挠头,恍然大悟:“哦!你说的那个会做香膏的朋友,就是苏合啊!”   魔女小姐笑眯眯道:“家学渊源。”   旅行者盯着她又看了几眼,心道这又是哪门子家学渊源。   算了,荧现学现用地腹诽道,苏合这么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等到一行人做好香膏,便由旅者和钟离拿去给城外的七天神像供奉,只是金发的外星姑娘看着岩王帝君的选择,脑中回想起片刻之前莺儿所说的话,疑窦丛生。   派蒙嘟囔着:“岩王帝君也喜欢第三种,好巧哦……难道她其实是一位大姐姐?”   旅行者眼观鼻鼻观心:那可不见得。 [124]第 124 章:无妄之灾   如果说蒙德人的幽默感和松弛感相辅相成,不吝啬展示,也不会刻意彰显,那么璃月人的幽默感就相对内秀,不踏上这片看似庄严肃穆的土地,多半无法领会璃月人那种微妙的促狭。   已经来了璃月一段时间,在璃月港也住了好几天,旅行者也多少品味到一丝其中妙处。   比如现在,她们和钟离来到天衡山口寻找归终机。据钟离介绍,它们安放在这里是为了拱卫天衡。大型机关造物很是显眼,并不难找,只是比归终机更显眼的,是那位拢着袖子站在旁边,有些眼熟的少女。   灰发蓝眸,白衣赤足,袖携星尘,已经不是眼熟可以概括的程度了,这根本就是那个在归离原把她们支使得团团转,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地一会儿解密的奇怪家伙!   派蒙身上也带着星星的图案,一路上没少被她好奇地看来看去东问西问,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小向导显而易见有些疑惑,偷偷问钟离:“七七之前说,那个东西叫‘归终机’对吧,可是那边那个人,我们之前在归离原的时候碰见过,她就自称‘归终’来着,这……你有什么头绪吗?”   还没等钟离想好怎么开口,旅行者就已经先上前一步搭话:“归终?”   “旅行者和派蒙?你们来得正好,来帮我个忙吧,这些翳狐机关不知怎么的坏掉了,得想办法修好。”   一见面,归终就熟门熟路地支使起了旅行者,直到钟离跟着上前来,归终见了他,才疑惑地左看看右看看:“怎么连这位……客卿先生也在?”   对着钟离那张神情自若,胸有成竹的脸,归终想起这几天争论不休的仙众,好险没开口把他的马甲扒下来。   但对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归终到底把那股冲动咽了下去,得了吧,她以前就肘不过这人,更何况现在。   拜乐于助人热爱跑腿的旅行者所赐,在场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所以现在的情况就变成了自称归终的少女要维修归终机,与旅行者一行人的目的重合,所以大家找材料的找材料,修理盗宝团的修理盗宝团。   “不过……”派蒙好奇地捏着下巴,“‘翳狐机关’是什么,归终机的别称吗?”   “可以这么说吧,”归终头也不抬地调试着有好几个自己那么大的机关,“确切的说法是,归终是经过改进的翳狐机关,用以拱卫天衡山。不过呢,它其实还可以更强大、有更多用处,不过不是现在。”   派蒙嘟囔了一句:“唔,顶着‘归终’的名字说这种话,就好像你真的是这些大家伙的发明者一样……”   归终笑眯眯地拍拍手:“哼哼,为什么不能是呢?”   “那……”派蒙有些惊疑不定。   旅行者淡定地接上了后半句:“——那我就要怀疑是你刺杀岩王帝君了。”   归终“诶”了一声,无辜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派蒙愣了一下,气呼呼地跺脚,对旅行者道:“不是这个啦,你在说什么呀,你跟苏合那家伙学坏了吗!”   旅行者无辜地眨了眨眼,她只是四舍五入省略前因后果并且快进了一下而已,不过如果是苏合在这里的话,好像的确会说这种话呢。感觉已经完全理解这位朋友的思维了,是好事……吗?   这时候钟离就出来打圆场,说了一通听起来很有道理实际上没什么内容的废话,然后将话题引回了一行人的目的上,顿时派蒙就没空跟着归终的发言继续联想,有自己答案的旅行者也保持了沉默。   之后趁着旅行者赴凝光邀约的空挡,钟离索性找到苏合,领着她去了一趟黄金屋。   是的,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钟离到底答应了。由于往生堂得到了七星的授权,全权负责送仙一事的钟离的确有出入黄金屋的权限,以协助者之名,苏合登记之后,两人就能在千岩军的陪同下入内。   与钟离信手为之的放松不同,苏合得知可以走这一趟时,其实是有些警惕的。她当然不是警惕钟离,她警惕的是最近越发猖獗的愚人众,公子一直想知道仙祖法蜕被七星匿藏何处,现在过去,真的合适吗?   苏合不相信璃月港里没人盯着钟离的行踪,走这一趟,估计连带着她也会被一起监视。   而钟离则表示:“那位执行官恐怕已经知道了。”   “他行动了吗?”   “尚未。”   苏合若有所思:“是要等仙众赶来璃月港与七星对峙的时候再发难?”   钟离:“不无可能。”   这么一看,现在的确是前往黄金屋的最佳窗口期,在此之前他们两人各有各的事情要忙碌,在此之后,不论是筹备请仙还是愚人众与璃月的冲突,都会让他们失去空闲……待到尘埃落定,仙祖法蜕恐怕也将不见天日。   不管怎么说,看到钟离和仙祖法蜕站在一起的机会多半只有这么一次,容不得苏合不心动。   有旅行者在,七星和仙众也不会干看着愚人众捣乱,客观来说,苏合自己的安危是很有保证的,有了这个前提,她便放下了大半的思虑,随着钟离一起前往黄金屋。   身为提瓦特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铸币厂,黄金屋位置隐秘,守备森严,苏合虽然是协助者,但她如果不是土生土长的璃月港人,父母又供职军中,自身履历清白,恐怕也无法轻易入内。   但守卫的千岩军能拦住绝大多数普通人乃至盗匪,却不一定挡得住至冬国的执行官,苏合不知道达达利亚的秉性,不免有些担心他们的人身安全。   似乎看出了苏合的顾虑,钟离道:“‘女士’尚且会顾虑骑士团和教会,何况‘公子’。彻底与璃月撕破脸皮,即使是为了他们的目的,也得不偿失……在可供选择的范围内,随意伤人并无好处。”   换言之,达达利亚就算要闯入黄金屋,普通人与执行官之间力量悬殊,没有必要挨个杀过去。   苏合点点头,这才摒除杂念,与钟离一同踏入了黄金屋。   安置仙祖法蜕的大厅十分安静,不同面值的摩拉堆积如山,璀璨夺目,堪称富丽堂皇,钟离面不改色,苏合满脑子都是男友的血液如何转化成货币,货币如何流通,同样目不斜视,随行的千岩军不由高看他们一眼。   即使顶着往生堂的名头,两人也不被允许过分靠近,只能站在一丈开外观察。   仙祖法蜕的体型比苏合接触过的小一些,没有灵魂的躯体的确失去了许多活力,威压也好,优雅也好,都已经不复存在,只是这般如同被凝固在琥珀中的姿态,看久了也有一番别样的美感。   苏合带了速写本,在征询过随行千岩军的同意之后,就这么原地画起了速写,俨然想要将仙祖法蜕此时的形态记录下来,钟离从她掏出纸笔的时候就略感不妙,现在更是欲言又止,无语凝噎。   以苏合的促狭程度,钟离一点都不怀疑她回去就会细化这张速写,然后开开心心地将其裱起来,或者干脆和他早年的女体画片放在一起,统统变成他不忍卒读的黑历史兼把柄。   也幸好有千岩军全程在场,否则就钟离对自己女友的了解,她多半会干出一些更促狭的事情来。   或许是苏合最近当了太久的正常人,属于神人的那一部分蠢蠢欲动,才有了如今钟离面露难色的一番遭遇。   总而言之,赶在送仙典仪举行和璃月彻底乱起来之前,两人结束了黄金屋的行程,临走前,钟离还是有些放不下心,又再次叮嘱,让苏合一旦察觉气氛不对便设法躲避或者召回倾江月,不要逞强。   苏合一一应下,目送钟离离去,接着独自回到家中,锁好门窗,继续完善那副速写。   她对局势的看法其实相对乐观,暂且不论岩王帝君本人,只看别的,璃月七星里没有一个蠢人,即使近些年对年轻的玉衡星时有批评,针对的也是她激进的作风理念而非具体的政策行为。   苏合也算了解仙众的秉性,留云借风真君生性直率,可能会一时冲动,但性情温厚如削月筑阳真君者,总会会拉住她,气氛或许剑拔弩张,但真要残酷镇压,她指不定是第一个犹豫的,毕竟这位仙家心软得很。   璃月有史以载的过去中,仙众常常以惩奸除恶的形象出现,面对严格意义上只是态度有问题的七星,疾言厉色顶天了,就算不信任仙众的理智,总要对凝光的巧言善辩和刻晴的真诚直率有所信心。   退一万步讲,不是还有热心的旅行者么,那是个善良聪慧的姑娘,不会对如今的现状坐视不理。   苏合暗暗分析了一通,只可惜唯独忘记了自己。她自觉不是什么关键人物,所作所为也没有太多实际意义,除了钟离,可能也只有旅行者会对她多加关注,她甚至几乎没在那位执行官跟前露过面。   诚如苏合自己所言,她并不了解达达利亚,也不知道一个完全失去耐心,又全负荷使用邪眼的执行官脑子里会有什么念头,尤其是他知道旅行者与苏合都曾经在他之前来过黄金屋时。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怀疑旅行者,因为旅行者跟他几乎同时抵达,他甚至来得比旅行者稍早一些,所以仙祖法蜕里没有神之心,他所能想到的就是之前下属的报告,钟离跟苏合来过一次黄金屋。   敢于硬闯黄金屋的执行官,对于私闯民宅也没有太大的顾虑。   于是达达利亚没有同旅行者缠斗太久,几个起落便离开了黄金屋,旅行者则担心使用了邪眼力量的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路穷追不舍。   宅在家里画画的苏合就这么遭了无妄之灾,手下没画完的速写仿佛成了她的罪证一般,被破门而入,身着甲胄的执行官捏在手里,他笑起来,锋利的长兵直指略显茫然的苏合。   “享誉北陆的畅销书作家,璃月知名的史学家,是什么让你觊觎你们的神明?”   公子明显做好了面对强敌的准备,那股让苏合觉得不舒服的力量盈满周身,化作甲胄,连同若隐若现的深渊气息一同鼓动,他信手一挥,小股锋利罡气便冲着苏合而来,在她的脖颈上流下一道细长的伤痕,浸出血迹。   “要么交出神之心,要么和我厮杀搏斗,你还在犹豫什么?”   从他破门而入到苏合受伤,不过眨眼的功夫,苏合直觉这人讲不通道理,她便缓缓往后缩了缩,准备先触发那枚岩造物上附着的仙法,再召回倾江月应付他。   公子的耐心已经告罄,邪眼让他没有余裕思考太多,当即就上前捏着苏合的衣领要把她拎起来。   “放开她!”   千钧一发之际,脚程和行动力都拉满的旅行者从天而降,拎着一把铁匠铺里常见的无锋剑,硬是闯入了现场。   一颗荒星从天而降,砸在了苏合脚边近在咫尺的距离,公子为了躲避这一击,不得不从苏合身边跳开。   “不会让你肆意妄为的。”   那边旅行者正在和达达利亚对峙,派蒙赶紧飞过来试着将苏合搀扶起来:“苏合……你没事吧!”   浸出的血迹已经染红了苏合的半边领口,她伸手探了探伤口,轻声道:“皮外伤。”   “那……”派蒙焦急地左看看右看看,病急乱投医地问,“那你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力量,她、她要撑不住了!”   苏合看了一眼已经有一半变成废墟的家,道:“可以有。”   说着,少女撕下两片衣摆,伸手蘸了蘸脖子上的血迹,以手为笔,笔走龙蛇,顷刻画出两枚符咒,轻轻一点,柔软的布料就变得坚硬,苏合信手一挥,符咒便飞向艰难抵挡公子攻击的荧。   长途奔袭力有不逮的旅行者顿时觉得周身一轻,连挥剑都更有力气了。   发觉派蒙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苏合把她的小身子搂过来拍了拍,带着血腥味的手盖住她的眼睛。   “害怕就别看。”   “谁在害怕!”派蒙用力地挣开,捏着苏合的裙角就塞进她手里,“你流了好多血,快给自己包扎啊!!”   小姑娘的尖叫配合着一旁乒铃乓啷的动静,苏合心想:   真热闹啊。   不过什么叫好多血,她也没觉得有多疼,派蒙的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公子应该没有对她下死手的必要吧……嗯?苏合觉得脖子上温热的触感疑似有点太多了,抬手一抹。   满手鲜红。 [125]第 125 章:首当其冲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鼻尖,眩晕感渐渐升腾而起,苏合看着自己的满手的红,晃了一下神,锋利的疼痛感此时才姗姗来迟,派蒙明显更慌了,不知所措地绕着她飞来飞去,看上去好像要哭出来。   苏合只得叫住她:“停一下,眼晕。”   派蒙一听,忙不迭地飞过来,带着哭腔:“可、可是……”   苏合抬手捂了一下脖子,顺带拧眉忍着疼又探了探伤处,道:“静脉血,无碍。”   倘若公子真的想要她的命,不会这么大费周章,甚至刚才还在那里放了两句狠话,这道狭长的伤口应该只是下马威,多半是因为暂时不清楚她的底细,所以想以此恐吓或者触怒她,让她主动出手。   可惜她还没动,旅行者就先到了。   只是苏合皮肤较薄,颈侧外静脉埋藏不深,恰好凝血功能略弱于常人,方才又光顾着为旅行者助力,才弄出了这样血流半个身子,满手都是的惊悚效果……或许这也是公子的目的之一?   对某些人来说,血腥味的确是激烈战斗的催化剂。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如果伤到了动脉,就不是慢慢淌血了,血迹会四处喷溅,比现在恐怖百倍。   苏合当然没杀过人,但她家学渊源加上个人爱好,理论知识丰富,现在也多少知道应该如何简单处理。   当然,这话不能全说出来,要是派蒙以后见到她就想到“家学渊源”可就不美了,所以苏合只是轻声让派蒙过来帮忙,在小向导的帮助下撕下好几条干净的里衬,又微微抬起脑袋,让派蒙把布条绕到颈后。   旁边那两人正打得有来有回,派蒙时不时就要担心地看两眼,又赶忙在苏合指导下打结。   包扎好之后,苏合颈侧伤口渗血的速度明显慢了很多,虽然失血造成的眩晕心慌不可避免,但确实没有其他大碍。派蒙又帮她撕下两块布,现在苏合正摸索着擦拭脖颈和锁骨上的鲜血。   见她如此不紧不慢,小向导忽上忽下地小心脏也跟着平静了许多,她此时后知后觉,刚才绕到苏合后颈缠布条的时候看见了什么,疑惑地嘟囔了一句:“璃月这个天气还有蚊子吗?”   苏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上派蒙天真无邪的目光,选择糊弄过去:“……是呢,挺大只。”   比仙祖法蜕还要大一点呢。   无厘头的对话进一步缓解了派蒙的紧绷,她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真的没关系吗,你看起来好吓人……”   这几天苏合穿得本来就素,血迹洇在浅色的衣衫上分外醒目,颈间的布条也在缓缓浸出红色痕迹,再配上她泛白的脸色,就算本人说没有大碍,言笑如常,派蒙也还是提心吊胆。   苏合的动手能力并不出众,她对此心知肚明,便道:“这样……希望旅者速战速决吧。”   他们此时交战正酣,苏合与派蒙都暂时无法从这处塌了一半的宅子里出去,且不论会不会因为移动而被两人战斗的余波殃及,单单是到了外面,说不定也有愚人众的士兵蹲守,横生波折。   所幸旅行者没有让她们等太久,能够同时操纵两种元素力的降临者大人精通扩水扩雷、制造结晶盾与岩造物共鸣之术,拎着她那把几乎豁了口的无锋剑,硬生生把公子打至跪地,再起不能。   虽然自己也挂了彩,但荧抬手抹一把就当无事发生,冷着脸睥睨跌坐在地,一直试图起身的达达利亚。   “我败了……”公子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也不可能在这里结束。”   在旅行者警惕的目光下,达达利亚慢慢起身:“为了女皇大人的目的,身为‘执行官’的我,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什么样的手段都应该尝试,就像小孩子也得去吃自己不喜欢的胡萝卜一样,你能理解的吧。”   “不理解也没关系,我们迟早会有更激烈、更精彩的一战,在那以前……”   不知动用了何种手段,公子以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闪身,下一个瞬间便来到了苏合面前,拦在前面的派蒙也被他拎着扔了出去,飞了好长一段距离才缓过来。   水刃抵上苏合用布条包裹的脖颈,公子的邪眼闪着雷电的光芒:“装了这么久的柔弱,戏也看够了吧,苏合小姐。你对我的杀意浓烈到完全无法忽视,你真的——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人畜无害吗?”   旅行者一惊,提剑就准备上前,却因公子的一句话定住了脚步。   他扬声道:“不要轻举妄动,伙伴,划一刀就会留这么多血的家伙,你觉得是我的刀快,还是你更快?”   璃月港人心浮动,兵荒马乱的现在,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达达利亚很难想到那具仙祖法蜕是假的,尤其是嫌疑人有两个,而最可疑的那个至今没有说一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观察。   为了应对苏合,公子在之前的战斗中并没有拼尽全力,他现在虽然解除了武装,但仍然在用邪眼催发力量。   他的想法也一如既往简单直白,如果苏合是装的,现在也该露出真面目了,无论他的下场如何,其他执行官再到璃月时也会有所防备和应对;如果她真的柔弱,最后这一下挟持,未尝不能让她交出神之心。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虽死无悔。   无光的蓝眸如沉沉海渊,死死盯着那双平静的绿眸。   苏合微微仰头,平静地问:“我有一个问题。”   言罢,她也不管达达利亚究竟有没有答应回答,自顾自地问:“行径偏狭至此,你完全没有考虑过,层岩巨渊底下的第九联队要怎么办吗,因为地上的同僚而遭受无妄之灾,这就是你们对待兄弟姐妹的态度?”   达达利亚停顿片刻,笑了一声,他道:“每一个人都要做好为众人牺牲自己,或为众人牺牲重要之人的准备…也包括我,这是作为愚人众的觉悟……‘舍我其谁’。”①   水刃再次紧贴苏合的皮肤,达达利亚浑身紧绷,沉声道:“小姐,该做出你的决定了。”   看来那枚神之心的“不时之需”,恐怕就应在了此处,原本只是一重保险,没想到真的能派上用场。   反正真货到底是要给出去的,拿个假的先糊弄糊弄也未尝不可。   苏合缓缓抬手,掌心向上,微光闪烁,温暖明亮的神之心微微悬浮,明光内敛,元素浮动。   “……拿去吧。”   此时达达利亚已经无心分辨这究竟是陷阱还是有更多深意,瞬间夺走神之心,与飞身而来的旅行者拉开距离,邪眼的光芒终于止息,青年的身形也重重踉跄几步,他深深看了一眼苏合,一眨眼,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派蒙甚至来不及思考神之心为什么会在苏合手里,就失声道:“你怎么能把神之心给他了?!”   苏合捂着脖子“嘶”了一声,道:“或早或晚。”   旅行者一言不发,收起剑上前,将苏合搀扶起来,却听她道:“快走,去安全的地方。”   荧听出了点不对劲,不由问道:“神之心……”   “假的,”苏合吐出了两个冷酷的字眼,“他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你不想再和他打一架吧。”   坏了坏了这下好了,现在是真的应该马上撤离,派蒙半懂半不懂的,也跟着着急起来:“最安全的的地方…安全的地方、有了!群玉阁,群玉阁在天上,公子他飞不上来,我们快去群玉阁。”   苏合家宅的动静已经引来了千岩军,为了不让例行的盘查耽搁时间,荧在苏合的指挥下,再一次绕开了兢兢业业的璃月正统武装力量,在夜色中穿行。   走在路上,苏合有些晕乎乎的,声音也轻得发飘:“荧,我以为你会犹豫。”   旅行者:“无论如何,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让朋友置身险地。”   “咳咳……公子不也叫你伙伴?”苏合有心调侃。   荧:“那不一样。”   派蒙气呼呼地道:“都这种时候了你们还要拌嘴吗!”   苏合一笑,伸手摸了摸派蒙的小脑袋,却忘了自己手上的血没擦干净,此时已经半干,一碰到派蒙的头发,干成粉末硬壳的血就窸窸窣窣往下掉,在小向导白色的头发上落了不少。   顾忌着安静的周围,派蒙压低了声音发出一阵叽里咕噜含混不清的尖叫。   “……作为朋友,我应该坦诚一点吗?”苏合又问。   旅行者略作沉吟,在“你就是岩王帝君”和“是你刺杀了岩王帝君”之间选择了前者。   苏合无辜地指了指自己:“我么?你未免太高看我了,岩君威名赫赫,武定八方,如何会是我。”   荧老神在在:“历史和传说都会走样。”   苏合:“我以为你的猜测会更大胆一点。”   荧扶着苏合绕过一处岗哨,从假山后走出:“比如?”   “神之心不在你手,不在我手,也不在仙祖法蜕中,它究竟在何处,还是说……”   派蒙挠了挠头,跟着想了想,不太明白:“说什么?”   旅行者深深地看了苏合一眼,道:“就像你的那枚一样,仙祖法蜕本身也是障眼法。”   在登上群玉阁之前,苏合最后说了一句:“纠正一点,我给出的并非障眼法,恰好合用罢了。”   那枚岩造物本质上不过是附带了一些治疗和防御作用的摆设,如果公子被旅行者揍完就此作罢,苏合说不得还会拿出这东西来给自己和旅行者疗伤,可惜那位执行官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话又说回来,如果她没有非要去黄金屋参观仙祖法蜕,达达利亚恐怕也不会被她误导,多半在和旅行者的交战完成之后就能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了吧,现在嘛……   执行官或许有检测的手段,就看那枚“神之心”能糊弄他多久了。   脑中思绪种种,苏合揉了揉额角,按了按颈间的伤处,跟旅行者派蒙再次踏上群玉阁。   旅行者正想叫人来给她看看伤,远远便看见了开阔平台上黑压压的一群人、鹿和鹤,他们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好几双眼睛看过来——荧本来以为仙众和七星僵持也是在总务司,怎么是在群玉阁啊!   三个姑娘走得匆忙,苏合没来得及换衣服,只找了一件斗篷披上,群玉阁上长风吹拂,吹开斗篷,露出素色衣裙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空气便一时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