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第1章 梦日入怀   嘉靖二十一年,紫禁城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十月二十一日夜,嘉靖在宠妃曹端妃宫中留宿,待他歇下,宫女们将半夜采集而来的甘露交予曹端妃。   嘉靖修道,听说常饮甘露方能得道成仙,便令宫女天天半夜起来采集甘露。   曹端妃年轻貌美,温柔小意,为博君王欢心,常常亲手煎煮甘露,从宫女手中接过甘露后,她便亲自前往御膳房煎煮。   孰料曹端妃前脚刚走,十几个宫女便立刻寻到了龙榻。   别误会,她们不是来爬床的,她们是来弄死这个刻薄寡恩的老登的。   嘉靖有一个十分宠信的道士,叫陶仲文,陶仲文向他进献了一味丹方,叫红铅丹,以经血、甘露、人乳、童子尿入药。据说不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还能增强那方面的能力。   宫女们因此遭了大殃。   为了得到干净的经血,她们每餐只能啃桑叶,喝露水,别的一概不许吃,可女子营养不良会导致停经,该怎么办呢?   简单,那就灌药催经!   白天干活,晚上接甘露,餐餐啃桑叶喝露水,还要被灌药催经,铁打的人来了也熬不住,宫女们有累死的,病死的,血崩而死的,心中对皇帝的怨恨已经达到了一个难以忍耐的地步。   更何况嘉靖常年服丹,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宫人常因小事得咎,被打死的宫人竟有两百之多。   行刺的这帮宫女负责替嘉靖养一只五色神龟,那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竟然一命呜呼了。   以嘉靖的脾气,养死了神龟,她们注定难逃一死。   恰巧后宫中失宠已久,饱受苛待的王宁嫔对嘉靖积怨已深,便与走投无路的宫女合谋了这场刺杀。   趁嘉靖熟睡,十几个宫女按住他的四肢,拿帕子堵住他的嘴,再用一根绳子勒住他的脖子。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杀人不太熟练,再加上心里有点紧张,她们竟然不小心把绳子打了个死结。   这么一番动作下来,就是个死人也该被闹醒了,更何况嘉靖还没死。   半醒半梦间,他有了一点点动静。   动静不大,毕竟四肢都被人按住了,嘴也被堵住了,想闹出大动静也办不到。   但这点儿动静,却吓坏了一干宫女。   眼见得用绳子勒不死这个老登,慌乱的宫女们拔下头上的簪子一顿乱戳。   其中却有一个胆小又迷信的宫女,名叫张金莲,见到这一幕吓破了胆,她心想:陛下是真龙天子,有龙气护体,我们这样卑贱的宫女怎么杀得死他呢,既然杀不死,被发现后该死的就是我们。   在恐慌和迷信的驱使下,张金莲偷偷去了坤宁宫,向皇后检举了此事,以为出卖同伴就能保全自己。   方皇后得知此事,急忙赶来救下皇帝,司礼监太监张佐对宫女们严刑拷打,让她们交代背后的主谋。   宫女们交代出了王宁嫔,王宁嫔攀咬出了曹端妃,两个妃嫔和行凶的宫女,包括出卖同伴的张金莲,通通人头落地。   嘉靖被救回来之后,不敢再留在紫禁城,立刻搬到西苑的仁寿宫居住。   在自家宠妃的床榻上被宫女刺杀,显然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即便已经搬到了仁寿宫,依然夜夜噩梦,不得安眠。   这天夜里,嘉靖照旧做起了重复过无数次的噩梦:他梦到自己躺在床上睡觉,帐子外突然出现十几道影影绰绰的黑影,黑影渐渐逼近,他心中恐慌,却又动弹不得。   嘉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也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但就是无法摆脱梦境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一团灼热明亮,橘红似火的大球从天而降,砸破屋顶,直直地向他冲去。   火球没入腹部的那一刻,嘉靖活生生从梦中吓醒。   涔涔冷汗打湿了中衣,嘉靖喉头干渴,连声叫道:“黄锦,黄锦。”   话音一出,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干涩嘶哑。   黄锦快步来到龙榻前,轻轻揭开帐子,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爷爷,奴婢在。”   “给朕倒杯水来。”   黄锦冲值宿太监丢个眼色。   值宿太监立刻端来了温热的蜜水。   黄锦亲自服侍嘉靖喝水。   按理说,夜里有专门的值宿太监守夜,以黄锦正四品内官监掌印太监的身份,着实无需再干这种小活。   可嘉靖才遭宫女刺杀,旁人都信不过,只信黄锦这种自小陪伴他的老人。   嘉靖润了润喉,想起方才做的梦来。   他是个迷信头子,疑心这怪梦含有某种征兆。   反正这会儿被噩梦吓醒了也睡不着,他打算搞点儿迷信活动:“黄伴伴,你派人去把陶真人叫来。”   陶真人就是进献红铅丹的陶仲文。   发生宫女刺杀皇帝的案件以后,嘉靖躲入仁寿宫,后宫嫔妃与前朝大臣难以得见天颜,陶仲文却依旧深受信重,常常受到嘉靖传召。   嘉靖如此信任道士是有原因的。   嘉靖出生之前,长兄和长姐就夭折了。   四岁那年,二姐夭折。   十二三岁,父亲去世。   十八岁,三姐去世。   三十一岁,母亲去世(算是活得比较长的)。   三十三岁,四妹去世。   而嘉靖自己也打小体弱多病,小时候每次生病都要生个六七天。   根据以上信息,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他爹朱祐杬的种子多半不太行,骨子里就带着短命基因。   为什么不说他娘的卵子不行呢?   很简单,他娘好歹也活了六十多岁,哪像朱祐杬那个短命鬼,自己短命也就罢了,生的崽子也个个短命。   可见短命鬼真是嫁不得,不怕守寡,就怕连累后世子孙。   亲人一个个离世,嘉靖自然也恐惧生老病死,他会想:全家都死完了,不可能就我那么幸运能长命百岁。   更何况,从十五岁登基,到他快满三十岁,整整十五年时间,他只生了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刚出生两个月就夭折了。   生老病死的阴影和绝嗣的恐惧时刻压在头顶,嘉靖一头栽进了道教的深坑。   偏偏在他身边混饭吃的道士还真有点儿本事。   比如受太监崔文举荐的邵元节。天上不下雨,他跳个大神,天就下雨了,天上不下雪,他跳个大神,天就下雪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而是因为他会看天象,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下雪。   不过,最重要的,让他能够在嘉靖身边站稳脚跟的本事却不是看天象,而是他擅治不孕不育,并且包生儿子。   自从邵元节为嘉靖炼丹祈福做法事,宫中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嘉靖十五年,宫中诞生一位皇子,一位皇女,嘉靖膝下终于有儿子了!   嘉靖十六年,宫中一下子冒出五个皇子,夭折了两个,活下来三个。   嘉靖十七年,王徽妃诞下皇女。   嘉靖十八年,赵荣妃和曹端妃分别诞下一子一女,皇子八个月夭折,皇女活了下来。   同年,邵元节去世。   邵元节去世后,嘉靖往后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只生育了两个皇女,可见邵元节的确是个治疗不孕不育的圣手,单论治疗不孕不育,天底下的大夫、道士,没有一个比得上他的。   作为在封建时代,全天下唯一一个能给皇帝治不孕不育,并且包生儿子的道士,邵元节的含金量不用多说。   邵元节临终前,向嘉靖举荐了自己的好友陶仲文。   这个陶仲文有什么本事呢?   陶仲文会做法事,也就是跳大神。   会算命,貌似算得还挺准。   会炼伟哥,也就是他进献的红铅丹。   别看红铅丹又是经血,又是人乳,又是童子尿,看起来挺抽象,其实这里面是有科学原理的。   经血和尿液中含有性激素,可以让嘉靖帝“雄风大振”。   人乳中有免疫球蛋白,可以增强人体免疫力,免疫力强了,人不容易生病,变相延长了寿命。   也就是说,陶仲文说是炼丹,其实是在给嘉靖提炼性激素和免疫球蛋白。   后世人一听说皇帝找道士炼丹,第一反应就是“傻x皇帝又磕重金属了”。   可嘉靖这么精明狡诈的老登,能被重金属丸子忽悠吗?   红铅丹里充其量放了点儿朱砂,这玩意儿直到21世纪都还是一味正经的中药材,只要不滥用,不会对人体造成危害。   在两个有本事的道士的保驾护航下,嘉靖每天嗑药(服丹),蹦迪(斋醮),还有家族遗传的短命基因,愣是活蹦乱跳地活到了六十岁,要不是陶仲文死了,说不定还能保着他多活几年。   磕了陶仲文炼的丹药,嘉靖深觉这是个有本事的道士,对他的信任一日多过一日。   因此,即便在遇刺受伤的情况下,他也经常召陶仲文说话。   但半夜传唤还是头一回。   大半夜被皇帝派来的人叫醒,陶仲文心里咯噔了一下:三清道祖,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小内侍的神色。   宫里的人都修炼成了精,看不出什么问题来。   好在小内侍开口说话了:“万岁爷爷夜里惊梦,想请陶真人过去说说话。”   陶仲文松了口气:原来没出什么大事,只是皇帝做了噩梦,要找他去做个心灵导师,道士不就是干这个的,正好专业对口。   ————————!!————————   《明史》:冬十月丁酉,宫人谋逆伏诛,磔端妃曹氏、宁嫔王氏于市。 第2章 感而有孕   一路跟随内侍来到仁寿宫,陶仲文入内拜见。   嘉靖已然起身,身上只披了件鸦青色龟甲纹的鹤氅,披头散发,没有戴冠,因伤势未愈,脸色还有几分苍白。   见陶仲文来拜,他摆摆手,道:“不必多礼,朕夜得一梦,颇有不解之处,因此夜半搅扰,请真人解惑。”   陶仲文也不好说你个司马玩意儿大半夜做噩梦把老子摇起来当心灵导师,自己睡不着也不许别人睡真是缺德冒烟儿,他微微一笑,神态从容,做尽了仙风道骨的姿态,“为陛下分忧,是臣应尽之责,谈何搅扰?”   陶仲文不是普通道士,他被封为神霄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因祷病有功,又做了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头上挂着从一品的少傅少保头衔,领的俸禄是正一品的俸禄,在皇帝面前说话是可以自称为“臣”的。   待遇给得好,道爷再怎么发癫,陶仲文也能和颜悦色地问一句:“不知陛下所得何梦啊?”   嘉靖道:“朕梦见一火球从天而降,砸破屋顶,直直冲入怀中,将朕从梦里惊醒。”   陶仲文思忖片刻,忽而笑道:“金乌入怀,大大的吉梦啊。”   “吉梦?”   “正是!”陶仲文掷地有声,“火球从天而降,不是金乌又是何物?金乌入怀,祥瑞之兆。”   嘉靖神色稍缓:“哦,究竟是何祥瑞,真人细细说来。”   陶仲文:“……”   梦日入怀确实是个吉兆,只是吧,这个梦一般都是妇人在做,预示着将要诞生一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物。   譬如王娡怀孕时梦见太阳进入怀中,后来就生下了汉武帝刘彻,吴夫人梦日入怀生下孙权,梦月入怀生下孙策,刘娥的母亲梦月入怀生下刘娥,后来刘娥成了宋真宗的皇后并临朝称制。   道爷梦见太阳入怀,莫非肚子里揣了崽,也要生孩子了?   陶仲文没敢这么说,他搜肠刮肚想出一个典故:“太宗梦日月入怀,群臣皆贺,言主天下昌隆。陛下乃大明之主,梦日入怀,正说明我大明礼乐升平,国运昌隆。”   可见当道士也是要有文化的,没文化的只会说陛下你梦日入怀是要生孩子了,然后喜提一份九族消消乐。   嘉靖龙颜大悦:“太阳者,至阳之气,驱邪辟恶,果然是大吉之兆。”   作为一国之君,嘉靖是有形象包袱的,不愿也不会暴露自己虚弱无力的一面,所以在刚才的对话中,他掐去了自己做噩梦的部分,不然让臣下知道皇帝被宫女勒了脖子之后夜夜做噩梦,道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陶仲文不知道他做噩梦,他自己却是知道的。   听了陶仲文的解释,嘉靖回想起刚才做的梦,便认为那轮砸入怀中的太阳将他从梦中惊醒,恰恰叫他摆脱了噩梦,这是上天在庇佑他,替人间天子驱散邪气。   道爷承天之祐,大吉啊。   君臣二人一个兢兢业业给上司做心理辅导,并不认为这个梦真的喻示着什么,另一个坚定地认为这是自己得到上天庇佑的象征,谁也没往奇怪的方向去想。   没错,嘉靖马上要当爹了。   至于便宜闺女是怎么来的?   嗯,那就要从21世纪某个被猪拱死的倒霉鬼说起了……   春节前,田慈和闺蜜一起开车去乡下,打算买两头现宰现杀的农家土猪,熏点儿腊肉灌点儿香肠好过年,没想到那家人的猪圈没关严,猪从猪圈里跑出来,跟在她屁股后面穷追不舍。   田慈没跑过猪,不幸被猪拱死了。   作为一个秉持着科学观念的大好青年,田慈本来没想过自己死后还能有意识的,当她发现自己变成阿飘,出现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面前还浮动着一个扑棱着翅膀的小光鸟时,她默了默,心说:小说里面那些东西居然是真的啊。   她一向把小说当电子榨菜,从来没相信过里面写的东西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田慈摆出“这种情况老娘司空见惯”的架势,气定神闲地问道:“系统是吧,快穿流还是无限流?无限流就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干不了,快穿流如果是攻略男人也不用说了,麻烦另请高明。”   光鸟很人性化地露出(°Д°)的表情,说:“你怎么会觉得我是系统?”   田慈惊讶:“不是系统,那你是个什么鬼东西?”   光鸟不高兴地说:“我不是什么鬼东西,我是朱雀。”   田慈:“……朱雀你好,我是玄武。”   光鸟:“……”   光鸟:“田小姐,请不要开玩笑。”   田慈呵呵:“谁开玩笑了?既然你是朱雀,凭什么我就不能是玄武?”   光鸟启动自检程序,开始闪烁红光。   田慈惊了一下,小心翼翼问道:“不会吧,这就红温了?”   光鸟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红光停止,光鸟又恢复原样。   只听得它纳闷地自言自语:“GPU没问题啊,大数据为什么会选中这样的人?”   田慈感觉自己好像被侮辱了:“什么叫这样的人?”   光鸟瞅了她一眼,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中有股认命般的悲哀:“罢了,既然大数据选中了你,那可能你也有某种我没看出来的长处吧。”   田慈:这么侮辱人过分了啊!   光鸟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它的来历:公元2500年,外星生物入侵银河系,人类一方惨败,地球亡球灭种。而它,朱雀,作为当时最先进最可靠的人工智能,肩负起了拯救全人类的重任。它携带着全世界唯一一台时空穿梭机,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将要寻找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在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大力发展科技和文明,让2500年的人类能够打败外星生物,保卫银河系。   “时空穿梭机都有了,居然还打不过外星生物,那外星生物难不成是三体人?”田慈难以置信。   朱雀有点儿不好意思:“时空穿梭是当时最前沿的科技啦。嗯……也就是说,理论上可以实现,实际上还没有验证过,更别提投入应用了。我都没想到居然能够成功地从2500年回到2025年,出发前还以为自己会在时空乱流中死掉呢。”   田慈肃然起敬,这小东西别看个头不大,干的可都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不过——   “你说的那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不会是我吧?”   说到这个,朱雀也很不解:“我检索了互联网时代所有用户信息,包括浏览记录,评论留言,在网上发布的文章、视频。你浏览了2316张涩图,有547条评论中包含关键词‘男妈妈’,为葫芦娃和蛇精写了12篇同人文,发布的视频中有80%都是特子和登子的拉郎配,你的抽象程度打败了2000年-2500年之间99.99%的网友!”   “可为什么大数据的分析结果表明,如果选择你作为合作伙伴,任务的成功率会最高?这不科学!”   小光鸟绕着田慈飞了一圈,再次强调:“这不科学!你既没有特别聪明的脑子,也没有过人的才学,在各个领域都没有做出过杰出的贡献,人类中的精英那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是啊,”田慈假笑,“肯定是大数据出错了,你赶紧去找个精英做任务,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不行!”朱雀霸道地说,“大数据说是你,那就必须是你!我耗费了那么多能量保留了你的思维粒子——也就是灵魂,你要是不干的话,得把能量还给我!”   田慈不爽:“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没错,我就强买强卖了,怎么着?有本事打我呀!”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半晌,田慈率先妥协:“行行行,我答应做任务总行了吧?这样,你赶紧把我给复活了,再把未来的先进科技整理一份,好让我去提交给国家有关部门。”   朱雀道:“第一,我是AI,不是阎王,无法复活一个死人。第二,为什么要把未来的先进科技提交给国家有关部门?”   田慈更惊讶:“难道我不是都市上交流爽文女主?”   没错啊,按照一般套路,她就应该是那种获得未来科技系统(虽然这里不是系统,是人工智能,但本质上都一样,都是主角的金手指),将先进科技上交给国家,在国家的保驾护航下名利双收的爽文女主。   想到自己要当一回爽文女主,她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看朱雀的样子,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朱雀说:“2025年到2500年只有四百多年,根据计算,四百多年的时间不足以将科技发展到打败外星人的地步,我们必须在时光长河中继续回溯,在更早的时间节点开始科技振兴计划。”   田慈就这么从都市频道跳到了穿越频道。   朱雀耗尽能量,将田慈带到了1542年,此时是嘉靖二十一年,刚发生了一场壬寅宫变,险些被宫女勒死的嘉靖急匆匆从紫禁城搬到了西苑万寿宫。   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阿飘出现在嘉靖的龙榻前。   平心而论,芳龄三十五岁的嘉靖模样不赖,因保养得宜,肤色白皙,皮肉细嫩,一把小胡子打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还真有股子仙风道骨的范儿。   田慈摸着下巴,感叹道:“小模样还挺标致嘛。”   朱雀诧异道:“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田慈翻了个白眼,说:“嘉靖这老登对女人有多刻薄你不知道吗?脑子有毛病才看得上他。我的意思是,他可以当我的便宜爹。”   朱雀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个方案还挺可行:“那你要投到哪个妃子肚子里,我建议投到方皇后肚子里,方皇后还没有孩子。按照历史记载,现在那位太子再过几年就夭折了,到时候你是皇后嫡出的皇子,有很大概率被册为太子,嘉靖死后太子就能名正言顺成为新皇。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变个性。”   田慈拒绝了这个提议:“我可不希望身上多个小追追。”   “可是,”朱雀极力劝说,“公主的影响力远远比不上皇子,公主登基的难度也比皇子更大,要不你克服一下心理障碍?实在不喜欢小追追,我可以偷偷把你阉了。”   田慈:“……我可太谢谢你了。”   “那就这么定了?”   “定个鬼啊。”田慈气笑了,“你怎么不把自己阉了?”   朱雀无辜道:“我是AI,AI没有小追追。”   “这是有没有小追追的问题吗?问题是,嘉靖平等地不在乎每一个子女,因为一句‘二龙不相见’,他就多年不与自己的儿子见面。哪怕我投到皇后肚子里当了皇子,依然得不到老登重视,必须得熬上二十多年,熬到他死了,才有可能上位当皇帝。”   朱雀嘀咕道:“那你说怎么办?”   田慈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反问:“你知道为什么一般当娘的比当爹的更在乎自己的孩子吗?”   “为什么?”   “因为当娘的要经历十月怀胎,投入的成本太大了,而当爹的只需要一哆嗦,孩子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投入的太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那你的意思是……”   “没错!”田慈掷地有声,“我打算让嘉靖‘生’一回孩子!”   朱雀震惊:“男人怎么生孩子?”   田慈不怀好意道:“让他以为自己生了孩子不就行了。”   她露出奸诈的嘴脸:“只要肚子大了,有孕期反应,十个月以后能冒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猜他会不会觉得那孩子是自己亲生的?”   朱雀忽然明白为什么她的抽象程度能够打败2000年-2500年之间99.99%的网友了。   这方案能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吗?   得多抽象的脑子,多坏的心眼才想出这么缺德的主意啊。   但是……   朱雀不由自主兴奋起来:“听起来似乎很有意思的样子。”   便宜闺女正在赶来的路上,而当事人嘉靖对此一无所知。 第3章 把出滑脉   自从做了那梦,嘉靖便时常觉得身子倦怠,不过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遭遇了刺杀,身体受到损伤,还没有恢复元气。   为了尽快恢复元气,他整天窝在仁寿宫中,不是烧香请三清道祖玉皇大帝保佑,就是磕药进补保养身体。   负责给他调养身体的是太医顾定芳。   原本负责皇帝身体健康的是太医院院使许绅。   为了将遇刺的皇帝从生死边缘抢救回来,许绅硬着头皮用桃仁、红花、大黄开了一剂猛药,药是早上灌的,人是中午醒的,嘉靖吐了点儿淤血,到了下午三四点,就能开口说话了。   可是,给皇帝开猛药,等同于把脑袋提在裤腰带上,万一救不活,全家都得陪葬。   老头子六十多岁的人了,哪里经得住吓,回家后就病倒了。   嘉靖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顾定芳负责给他调养身体。   顾定芳也是一个他比较宠信的太医,但顾定芳的强项是当心理医生,他提出“上治治心、中治治形、其下则不论于理矣”,最擅长对患者进行话疗,在前朝后宫中广受欢迎。   让一个主业是搞心理治疗的去负责皇帝的身体健康,简直是在折磨人家。   虽说顾定芳也通晓内科外科,还在御药房干了好几年,但问题是嘉靖刚遭遇刺杀,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好,万一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道爷升天了不要紧,他顾定芳的九族怎么办?   为了保住九族,顾定芳直接就在仁寿宫扎根了,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看护,眼珠子都熬红了,头发更是大把大把地掉。   顾定芳每天要请三次脉,上午下午晚上各一次。   这天上午,顾定芳照旧带着两个医士来请脉。   守在殿外的内侍拦住他:“顾太医稍待,万岁爷爷这会儿正跟严阁老谈话呢。”   这严阁老自然指的是严嵩。   今年六月份,原内阁首辅夏言被罢官免职,严嵩趁机上位成为新的内阁大学士。   严嵩之所以请见嘉靖,是因为嘉靖已经有好些天没见过朝臣了,文武百官自然有些疑虑:皇帝的身体怎么样了?宫女的刺杀有后遗症吗?还能干得动皇帝这份职业吗?甚至于皇帝究竟是死的还是活的,莫不是驾崩了还瞒着大家吧?   身为阁老,严嵩有安抚群臣的责任。   可皇帝不发话,他磨破嘴皮子也打消不了其他人的疑虑。   严嵩无奈,只得来见嘉靖。   仁寿宫中。   嘉靖的心情非常不好。   他心情不好倒不是针对严嵩,而是因为身体严重不适。   宫女行刺时用簪子在他身上戳了满身的血窟窿,太医用了药,伤口开始愈合,愈合过程又痛又痒,简直令人难以忍耐。   严嵩简短地表达了对皇帝身体的关心。   ——不能不关心,皇帝遇刺,作为内阁首辅,居然不关心皇帝的身体,是不是不把皇帝放在心上?   ——不能过度关心,皇帝身体不适,哪有闲心跟你说客套话,说多了小心触了霉头。   因此严嵩这个人精略略扫了一眼嘉靖的脸色,眼中立刻浮现出一抹泪光:“前些日子,宫人行悖逆之举,臣听闻陛下遇刺,真是五内俱焚,日夜悬心,只恨不能以身相替,今日见陛下起身坐卧无碍,臣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短短一句话,将关怀,担忧,欣慰展现得淋漓尽致。   要不嘉靖为什么要罢免夏言让他当首辅呢?   要是夏言在这儿,指不定就冒出一句“看吧,陛下你不干人事儿遭报应了吧”。   严嵩说话就很柔和中听。   嘉靖心中很是受用,脸色也微微缓和:“赖天地祖宗垂佑,朕才得以保全。”   严嵩道:“陛下真龙天子,岂是一帮悖逆之徒可以谋害的?只是臣等视君如父,君父遭小人谋害,做臣子的难免担一份心罢了。”   六十多岁的老臣,管三十多岁的皇帝叫爹,亏他叫得出来。   且他说这番话时神态自若,语气真诚,并不像是谄媚逢迎,反而像是发自肺腑的心声。   严嵩又道:“非但是臣,前朝百官,哪个不挂心陛下。这阵子日日都有人问到臣面前,问陛下吃得可好,睡得可香,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太医院的诸位大人可曾用心医治?”   “臣告诉他们,陛下得上天护佑,一切都好,太医院的太医也很用心,必使陛下龙体无损。可即便臣磨破了嘴皮子,依然无法安群臣之心。臣千言万语,比不得陛下一旨圣音,还望陛下涣发纶音宣慰中外,使天下臣民各安其分。”   闻言,嘉靖正欲说话,一阵恶心反胃的感觉忽然涌上来,原本要说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只匆匆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而后就将严嵩打发了出去。   严嵩走后,嘉靖接连干呕了好几声。   一直在旁边充当柱子的黄锦立刻快步上前查看情况,满脸担忧道:“爷爷这是怎么了?”又连声吩咐内侍,“快去把顾太医请来。”   有那机灵的内侍赶忙道:“顾太医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黄锦斥道:“还愣着干嘛,赶紧请进来啊。”   内侍应了声是,着急忙慌把顾定芳请了进来。   看到嘉靖作干呕姿态,顾定芳心里咯噔了一下,一刻也不敢耽搁,火烧屁股般上前把脉问诊。   这一把脉,他的眉头情不自禁皱了起来。   嘶,这脉象……似乎有点古怪啊。   不确定,再看看。   等等,怎么是个滑脉?   一般古装剧中,太医把出滑脉,就要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恭喜陛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然而这次把出滑脉的不是后宫妃嫔,而是皇帝本人。   顾定芳当然不会认为嘉靖怀孕了,毕竟嘉靖是个实打实的男子,男子怀孕,乃是千古未有之奇闻。   只有那些医术不精的半吊子,才会摸着个滑脉就认为是怀孕了。   男子把出滑脉,可能是体内有痰湿,可能是吃多了积食了,也有可能是热邪亢盛,总之不可能是有喜了。   顾定芳细细打量了一下嘉靖的脸色,而后开口询问饮食作息:“陛下这几日睡得可好,夜间可有咳嗽?”   嘉靖道:“似乎没有咳嗽。”   站在旁边的黄锦忙道:“昨儿夜里咳了一声。”   嘉靖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黄锦道:“爷爷睡着了,梦中咳嗽,怎么会知道?奴婢替爷爷守夜,一刻不敢疏忽,所以便听见了。”   对于这个从小伴随自己长大的太监,嘉靖还是有那么一两分稀薄的情谊的,便道:“既守了一夜,怎么还不去歇着?”   黄锦笑道:“奴婢还没下值呢,待会儿交了班,爷爷身边有可靠的人守着,才敢放心去歇息。”   自从嘉靖遇刺,黄锦几乎全天守在他身边,只有下午才有功夫去补会儿觉,其他时候都得当值。   顾定芳心中涌现出一股同为牛马的淡淡同情。   黄锦对嘉靖的身体状况恐怕比嘉靖自己都清楚,接下来的问诊中,他便代替嘉靖回答太医的问题。   顾定芳问:“陛下咳嗽有没有痰?”   黄锦道:“并没有痰,只是容易口渴,夜里要喝两次水。”   顾定芳思索片刻,又问今儿用了什么早膳。   黄锦记得清清楚楚:“半个八宝馒头,半个澄沙饼,一碟猪肉炒黄芽菜,还喝了半盏泡茶,其余菜品只略尝了一两口。”   顾定芳心说吃得也不多,应当不是积食。   保险起见,他多问了一句:“可有肠胃不适的症状?”   黄锦稍稍抬起眼皮,恭恭敬敬地看了一下嘉靖的脸色,见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就知道该怎么说了:“没有。”   “不过,”他接着补充了一句,“万岁爷爷似乎有些燥热。”   燥热,口渴。   顾定芳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症状,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他奶奶的,皇帝该不会是磕了丹药吧!   陶仲文常年给皇帝炼丹,丹药磕多了会导致体热口渴,丹药中的性激素还会使人的脾气变得暴躁。   当然,嘉靖脾气不好并不仅仅是丹药的原因,他本来就是个天龙人,天龙人可不会控制自己的脾气。   想到嘉靖在这节骨眼儿还敢胡乱磕药,顾定芳心中立时生出一股无名业火。   知不知道我们太医为了你这老登的身体操了多少心?!   老子半个月没回家了,天天提心吊胆地给你治病,你就是这么乱搞的?   磕磕磕,一天天就知道磕!怎么不磕死你丫的!   要找死能不能别连累太医啊!   顾定芳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冷静,顾定芳,想想你的九族。   顾定芳冷静了下来。   其实怀孕的妇人也会体热口渴,但顾定芳半点儿没往这方面想,谁他妈想得到皇帝会有身子啊?   顾定芳觉得皇帝一定是磕了。   顾定芳想劝皇帝暂停磕丹。   顾定芳想起了自己的九族。   顾定芳放弃了劝说。   要是敢劝说皇帝不要磕服丹药,嘉靖这个小心眼子指定会认为你在阴阳他。   什么意思,把朕当成史书上那些乱磕丹药的昏君?   朕有那么昏庸吗?   嘉靖自觉英明睿智,不是那些昏君可比的,他磕的药跟别人磕的药不一样,别人磕的都是假货,他磕的是真正的灵丹妙药。   事实上嘉靖顶着先天短命基因+先天体弱debuff,从二十多岁开始服食丹药,一直服用了三四十年,顺顺利利活到了六十岁,至少说明他服用的丹药没有太大副作用。   顾定芳屁都没放一个,默不作声开了个清热解毒的方子,而后就告退了。   走出殿门那一刹那,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把袖子一撸,气势汹汹地找陶仲文讨说法去了。   不敢在皇帝面前哔哔,他还不敢找姓陶的麻烦吗? 第4章 暴躁孕夫   陶仲文在哪儿呢?   陶仲文在清馥殿做法事为嘉靖祈福。   清馥殿始建于嘉靖十年,是嘉靖专门上香搞迷信活动的地方,他经常在这儿举行道教仪式,还要求臣子们跟他一块儿祭祀三清天尊。   为了拍嘉靖的马屁,严嵩专门写了一首诗,叫《赐游清馥殿诗》,原文如下:   帝苑云霞丽,仙宫洞壑幽。春生翡翠殿,花满凤凰楼。瑶草迎宸跸,琼波待御舟。共传今圣孝,当日奉慈游。   大意就是我们的皇帝嘉靖非常牛叉,他是人间的帝王,天上的仙神,他的宫殿辉煌壮丽,仙气飘飘,而且他还有非常美好的品德,他是个大孝子,对老娘特别孝顺,亲自陪着老娘玩耍,他孝顺的美名传遍天下,全天下的人都在传唱赞颂他。   这手舔钩子的功力无人能出其右,要不然人家怎么能一路升官升成国家二把手呢。   顾定芳出了仁寿宫,沿着羊房夹道一路到了清馥殿。   陶仲文率领一干道士在殿内烧香念经,又唱又跳。   单论唱跳水平,这些道士都可以组成男团直接出道了。   顾定芳没敢打扰。   人家在给皇帝办祈福法会,贸贸然进去打断,万一皇帝没了玄学加持一命呜呼怎么办?   顾定芳不信什么玄学,可架不住嘉靖信啊。   顾定芳憋着气,在外头耐心等待。   陶仲文呜哩哇啦唱着《三官经》,《北斗经》,蹦蹦跳跳忙活老半天,法事才算告一段落。   弟子郭弘经立刻报告:“师父,顾太医在外头等着你哪。”   陶仲文纳闷:“他来找我做什么?”   虽说两人都在为皇帝的健康奋斗,但一个是搞医学的,一个是搞玄学的,医学和玄学不太沾边啊。   纳闷归纳闷,陶仲文还是赶紧去见人了。   孰料刚一见面,顾定芳就冷着个脸,阴阳怪气道:“听说陶真人近来的日子过得不大顺心?”   陶仲文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顾定芳道:“你若不是过得不顺心,缘何要自灭妻儿老小啊?”   是的,陶仲文虽然是个道士,但他也娶了妻,生了子。   陶仲文今年六十七岁,精神状态良好,身体素质倍儿棒(这也是嘉靖觉得他有道行的重要原因),他有一个老妻王氏,生了两子一女,连孙子都有了。   妻子王氏因他被封为一品夫人,长子陶世同因他当上了太常丞,女婿吴浚因他当上了太常博士,就连他兄弟的孙子陶良辅也沾了光,当了个太常博士。   靠着陶仲文,阖家升官发财,可想而知陶仲文在家里地位有多高,全家都敬着捧着。   除了要伺候难搞的嘉靖,陶仲文平日过得很顺心,跟家人的关系也很和睦。   听到顾定芳这么说,陶仲文暗自心惊,明明被对方阴阳了,他竟也不气恼,反而和和气气地请教:“顾太医有什么话还请直言,倘若我有什么做得不当,得罪了你的地方,先与你赔个不是。”   不得不说,能在嘉靖身边安安稳稳待这么多年,而不像其他同行一样触怒嘉靖被嘎掉,陶仲文是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当然,要是顾定芳说不出个一二三来,陶仲文肯定会在心里的记仇小本本上狠狠记下一笔。   见陶仲文态度良好,顾定芳满肚子怒火发不出,只得没好气道:“陛下身体尚未恢复,你怎敢在这时进献丹药?若有半点不测……哼,我顾定芳固然九族不保,你陶仲文难道就能保住一家老小?”   陶仲文大惊:“我何曾进献什么丹药?”   像他这样谨小慎微的人,怎会做出如此不理智的事?   自嘉靖遇刺,陶仲文除了给皇帝当心灵导师,就是给皇帝斋醮祈福,不说有没有用吧,反正心意是到位了。   陶仲文深知:喜欢搞风搞雨的道士一般都死得比较早,唯有安静低调方得长久。   在这么敏感且关键的时刻,他是真的没有进献过丹药。   皇帝受伤了,就该让太医好好医治,他的职责是陪皇帝聊聊道教文化,搞搞私人爱好,顺便再炼点儿助兴春药,吃饱了撑的去抢太医的饭碗?   可顾定芳不信:“若是陛下不曾服丹,体内的热邪是从哪儿来的?你可别忘了,陛下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内有热邪,外有伤势,一个不好发作起来是会要命的,届时你我有几颗脑袋够砍?!”   陶仲文好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简直要冤枉死了。   可他也知道,顾定芳一日三次给皇帝把脉,皇帝的身体怎样这人最清楚,若不是当真出了问题,绝不会来找他的麻烦。   陶仲文低头细思:“这些日子,我的确不曾献过半颗丹药。不过,宫人谋逆之前,陛下叫我炼了一炉红铅丹,兴许是那会儿留存下来的丹药,陛下自己找出来吃了两丸?”   两个老头儿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一句话:不是,皇帝脑子有病吧?都伤成这样了还胡乱折腾,真怕自己死不了是吧?   两人心里直骂娘。   无论如何,皇帝疑似私自服食丹药的事儿总得解决,要不然万一皇帝蹬了腿儿,他们这些人统统没有好下场。   可究竟要如何才能劝诫皇帝别乱吃药呢。   直接去说?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儿。   恐怕只能采用迂回婉转的方式。   陶仲文人虽老,脑子却还转得快,立刻说:“索性我炼些养生丹献上。”   这养生丹自然是纯中药丸子,没有添加某些乱七八糟的成分,安全无害,属于一种吃不坏身子但也没有多大作用的保健品,暂时哄着嘉靖别私底下乱服丹药而已。   陶仲文把炼出来的养生丹给顾定芳过了目,经太医院同意之后才去找黄锦献丹。   这么做是为了规避责任,免得日后出了事儿找到他头上。   他是这么对黄锦说的:“陛下元气受损,从前进上的丹药效力太猛,暂时不宜服用,因此贫道特地炼了一些温和的养生丹,请黄公公代为进上。”   在陶仲文心里,嘉靖就是那乱吃保健品的傻叉,与其让他自己乱吃保健品吃出毛病来,还不如弄点成分安全的保健品哄着他的嘴。   嘉靖自然不知道自己宠信的道士对他的腹诽,收到黄锦转交的养生丹时,他还赞了一句:“陶真人有心了,难为他整日为朕斋醮祈福,还能抽空炼这养生丹,可见真正的忠臣,无时无刻不想着替君父分忧。你去告诉他,他的忠君之心,朕已经知道了,再顺便赏他点儿什么吧。”   吃了陶仲文那没什么作用的养生丹,加上顾定芳一天一副清热下火的中药,嘉靖倒是不再体热口渴了。   可他的脾气却日益见长。   黄锦日日贴身伺候,被嘉靖的喜怒不定折磨得人都老了十岁。   比方说这会儿嘉靖在仁寿宫书房写诏书。   前几日严嵩不是来找了他,让他安抚一下朝臣,嘉靖现在就在干这事儿。   写这种诏书,你得交代一下事情的起因——宫人起坏心。   经过——她们刺杀了皇帝。   结果——天地祖宗保佑,皇后也给力,朕平安活了下来。   然后再自我反省一下——发生这种事朕肯定有哪里做得不好。   最后呼吁大家——朕很好,朕没事儿,你们老老实实干活儿,别生事。   刚提笔,一股邪火就噌噌噌往上直冒。   一帮卑贱的宫女竟敢刺杀皇帝,真是反了天了!   朕有错吗?   朕是皇帝,皇帝怎么会有错!   千错万错,错在那些贱人胆敢行欺天之举!   纵然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嘉靖心头之恨。   他重重扔下笔,浓黑的墨水迸射四溅,点污了御案。   换作以往,嘉靖这种阴湿老登并不会如此明显地将自己的喜怒表现出来,他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大多都是故意叫人看见的。   但这一次,他的情绪失控了。   准确地来说,这阵子他的情绪都很不稳定,即便是黄锦这种伴随他几十年的老人,亦时常摸不准他的脉。   皇帝总是莫名其妙发怒,莫名其妙亢奋,莫名其妙低落,就跟那怀孕的妇人似的,脸色一会儿阴,一会儿晴。   这些日子仁寿宫挨打受骂的小太监不计其数,就连黄锦自己都被喷了两回。   黄锦悄不作声收拾了御案,换了一支新笔。   不多时,只听“嘭”的一声,案上的砚台被摔个粉碎。   殿内窒息得可怕,空气几乎到了凝固的地步。   一干太监紧张得汗流浃背,皇帝发脾气是真的会死人的!   黄锦背上的冷汗湿透了衣衫,心中不由叫苦:万岁爷爷的脾气愈发大了,写个诏书都能发作几回,照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正在此时,一只通体淡青,双眉雪白的狮子猫走了进来。   这只猫名叫霜眉,是嘉靖的爱猫,赐封“虬龙”,官阶正二品,比绝大多数臣子和宫妃的待遇都高。   霜眉非常温顺通人性,嘉靖行走时它会在前面当向导,嘉靖做事时它会在旁边安静陪伴,嘉靖睡觉时它会躺在一旁守着,即便憋尿憋死了也不肯挪动。   面对自己的爱猫,嘉靖的怒气稍稍消散。   霜眉走到嘉靖面前,忽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耸了耸鼻子,仔细嗅闻主人身上的味道。   嗅着嗅着,毛茸茸的猫脸上似乎显露出几分困惑。   不确定,再闻闻。   狮子猫又仔细嗅了一下。   这下终于能确定了。   霜眉轻轻一跃,跳上嘉靖所坐的云纹龟足圈背交椅,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将鸡毛掸子一样的大尾巴搭在了他的腹部。   人身上的味道闻着像是有小崽子了,猫猫对此表示关心。   ————————!!————————   嘉靖遇刺后的诏书原文:   朕闻天命有常,人事难测。朕以冲龄践祚,承先帝之大业,夙夜兢兢,惟恐弗逮。迩者宫中不逞之徒,敢行悖逆,朕躬几至不测。赖天地祖宗垂佑,中宫之力,得以保全。朕心震悼,深惟咎徵,必有神人共怒之由。朕当痛自省察,修德励行,以答天心。凡我臣民,咸宜体朕至意,各安厥职,毋或懈怠。其被胁诖误者,咸赦除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第5章 酸儿辣女   即便是嘉靖这种冷血老登,面对猫猫不掺半点虚假的关怀,也觉得心头熨帖。   当然,他还不忘借着猫阴阳几句:“畜生亦知忠君爱国,那些个乱臣贼子连畜生都不如。”   黄锦暗暗松了口气,凑趣道:“霜眉大人的忠勤之心,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嘉靖是个猫奴,专在宫中设了一个猫儿房,派了宫女太监专门照顾猫儿,还给每一只猫专门起了名字,小母猫就叫“某某丫头”,小公猫就叫“某某小厮”,若是煽了的公猫,则叫“某某老爹”。   倘若有某只猫特别合他的意,他还会给猫加官进爵,称呼其为“某某管事”,其中霜眉的官儿做得最高。   黄锦跟了嘉靖这么多年,也才正四品而已——对于太监来说,正四品算是做到头了,但霜眉大人乃是正二品大员!   宫人们见了霜眉,或是叫它猫大人,或是叫它猫祖宗。   其风光得意之处,着实羡煞旁人。   嘉靖挠着猫儿下巴,神色竟堪称温和。   哪怕对着亲生的皇子皇女,嘉靖都没有这么温和的时候,自己的骨肉血脉,在他眼中未必比得上一只日夜陪伴的猫。   嘉靖撸了一会儿猫,心情好转了一些,便打算继续把那该死的诏书写完。   平常嘉靖批阅奏折时,霜眉都会安安静静在旁边趴着,并不会打扰他做事,今日却不知怎的,死活不肯离开主人,坚持要把它的鸡毛掸子盖在嘉靖肚腹上。   黄锦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嘉靖的脾气他是领教过的,尤其近来愈发的……圣心难测。   猫儿不听话,嘉靖未必会怪罪猫,却很有可能会责罚负责养猫的宫人。   谁知嘉靖并未着恼,他认为这是猫知晓他受了伤,激发了护主之心,特地要替他护住腹心之地。   无论如何,有护主之心就是好的,总比那些忘恩负义的悖逆之徒来得强。   肚子上盖着一条猫尾巴,嘉靖写完了诏书,并让太监把诏书送去内阁。   眼瞅着嘉靖的心情勉强还行,黄锦试探着询问:“爷爷可要传膳?”   嘉靖道:“传吧。”   大明朝自太祖爷起,宫中便倡导勤俭节约,太祖朱元璋一餐饭不超过四菜一汤,建文帝朱允炆登基后,御膳标准变成了六菜两汤,到了永乐大帝朱棣,增添到了八菜两汤。   嘉靖也不例外,每餐饭的菜品数量仍然没有超过十道,且因为修道的缘故,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吃素的,很少动荤。   每餐不超过十个菜,菜色以素菜居多,听起来似乎是个艰苦朴素的明君。   然而用脑子想想,嘉靖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吗?   嘉靖时期,宫中每月伙食开销达14000两,乃大明历代皇帝之最。   嘉靖虽然茹素,但他可不是什么素食都肯吃的,他在苏杭一带设立了多个素菜园,专门给他种菜吃,他吃的豆腐必须得用井陉泉水制作,面粉必须是河南产的,还养了一个素斋团队,专门给他做素斋。   嘉靖爱吃菌子,这时候的菌菇还没有大规模的人工养殖,养殖规模小,养殖品种少,养殖技术落后,所以一些珍稀的菌子只能派人去深山老林采摘,其中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嘉靖还爱吃药膳,什么人参汤,茯苓膏,五色芝……对,你没听错,灵芝他要吃五个色儿的,他觉得吃了五个色儿的灵芝能成仙。   平时都这么龟毛了,现在有了身子(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子),伺候难度更是达到了地狱级别。   因嘉靖伤势尚未痊愈,目前的膳食以药膳为主,其中有一道枸杞乌鸡汤,加了枸杞,淮山,黄精等药材,可以补气益中,健脾补血。   往日里嘉靖也爱喝这汤,今日刚把汤盛上去,只是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喝,嘉靖心中便无端生出一股腻烦:“尚膳监的厨子越发不中用了,连个汤都做不好,朕是病了,又不是死了,竟敢拿这等腌臜东西敷衍朕!”   黄锦提心吊胆瞅了一眼。   汤色金黄清亮,一点油星子都没有,只观成色,便知道那鸡肉必然是鲜嫩可口的,枸杞必然是鲜甜回甘的,汤水必然是咸鲜清爽的。   但嘉靖觉得腻。   他还没吃,看一眼就把他腻到了。   可能他的眼睛有味觉吧。   遇到这种鸡蛋里挑骨头的大爷,黄锦能怎么办呢?   黄锦只能惶恐不安地跪地请罪:“尚膳监不能体察圣意,着实罪该万死,奴婢待会儿就去问问尚膳监是怎么做事的。”   “只是,”他挤出个笑脸,赔笑道,“万岁爷爷身子要紧,不能因为尚膳监的厨子不得力便耽误了用膳,爷爷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告诉奴婢,奴婢亲自去盯着那起子人做。”   嘉靖不耐烦道:“朕又不是要吃龙肝凤髓,还要你亲自盯着厨子做。派个人去尚膳监,叫他们做一碗清风饭就是了。告诉他们,若还做不好,脖子上那玩意儿可以搬家了。”   听到嘉靖说要吃清风饭,黄锦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清风饭是什么东西呢?   清风饭是将龙眼粉、龙脑末、牛酪浆加入水晶饭中调和而成,再放入金提缸,垂下冰池冷透,一般在大暑天食用,非常清凉解暑。   但现在都年底了,北京城已下过两场小雪,数九寒天吃清风饭,简直烧得慌。   见黄锦没动,嘉靖不悦:“嗯?”   黄锦打了个激灵:“奴婢这就叫内侍去尚膳监知会一声。”   他压根儿没打算规劝。   做奴婢的要懂眼色,知道什么时候能劝,什么时候不能劝。   不能劝的时候硬劝,那不是在自寻死路嘛。   再说了,冻着谁也冻不着皇帝,仁寿宫建了火墙,再冷的天殿内也温暖如春,嘉靖的行为无非就是吹着暖气嗦冰棍,听着荒谬,其实也还好。   黄锦便指了一个内侍去尚膳监通传此事。   听了内侍传的话,庖长不可置信:“公公不要玩笑,这么冷的天,万岁爷爷真要吃清风饭?”   “那还有假?”内侍呵斥道,“快些做,爷爷说了,要做得不好,就摘了你们脑袋!”   庖长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带着几个庖厨给大冬天烧得慌的嘉靖做清风饭。   孰料刚做好,还没来得及呈上去,又有人来传话了,说是皇帝忽然不想吃清风饭了,他要吃筭子面。   这筭子面便是蒜拌面,太祖爷朱元璋就爱吃这口,但嘉靖是个恨不得喝露水飞升的小仙男,哪里吃过这么接地气的食物。   庖厨们忍不住嘀咕:“爷爷的口味变化恁大。”   “大冬天的要吃清风饭也就罢了,怎么清风饭做好了,又改口说要吃什么筭子面?”   庖长无奈道:“在大明朝,万岁爷爷就是咱们头顶的天,老天爷要吃什么,咱们就供什么,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庖厨们纷纷噤声。   筭子面做法简单,很快就做好了。   黄锦亲自带着小太监试了菜——原本这活儿该由尚食局的女官来做,奈何嘉靖才遭宫女刺杀,连个“母”字儿都听不得,仁寿宫中清一色的太监和侍卫,试菜的工作暂时由黄锦兼着。   黄锦本来以为嘉靖只是突发奇想,或许并不会吃,没想到嘉靖还真吃了。   有句俗话叫“酸儿辣女”,有些人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怀孕的妇人如果喜欢吃酸的就会生儿子,如果喜欢吃辣的就会生女儿,其实这是一种误解。   酸儿辣女的本意是妇女怀孕后口味会产生比较大的变化,可能原本喜欢吃甜的,怀孕后喜欢吃酸的,原本喜欢吃清淡的,怀孕后喜欢吃咸辣的,还有可能上一秒想吃这个,下一秒却变成了想吃那个。   嘉靖如今就处在这个阶段,整个孕期该有的反应他都有,除了孩子不是他的种,跟一般人的妊娠反应没有差别。   底下的人不知道个中缘由,还当他心理变态,自己身上不好受,便要折腾得大家都不好受。   嘉靖吃面时吃得挺香,吃完了,嗓子眼里的蒜味涌上来,又觉得恶心胸闷了。   黄锦看嘉靖脸色不对,忙倒了一盏茶给他压味儿。   嘉靖连饮了几口茶,蒜味儿没压下去,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   “哇”的一声,刚吃下去的东西统统吐了出来。   黄锦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扯着嗓子叫人:“快快快,快把太医请来!”   倒霉的顾定芳又被摇了过来。   顾定芳想不通啊,皇帝身上这个恶心呕吐的毛病为什么治不好?   而且体内已经没有热邪,皇帝也没有乱吃丹药,为什么脉象摸着还是滑脉?   难不成道爷真怀了?   哪位神人那么法力通天,能让这位主儿揣上崽子,他高低得给对方磕一个。   顾定芳心里充斥着各种足以将他凌迟八百遍的念头,面上却保持着端正严肃的神态,提笔给嘉靖开了个方子。   嘉靖修道多年,深入研究丹药,自己也通识药理,便拿过方子看了。   这一看,道爷暴怒:“顾定芳,你就给朕开这种方子?”   近来嘉靖情绪变化不定,口味也稀奇古怪,他自己不是没有察觉的。   道爷惜命,觉得自己肯定是身体出了大问题,可顾定芳给他开的方子却是一副二陈汤。   顾定芳慌忙跪倒,趴在地上战战兢兢道:“陛下脾胃失调,这二陈汤正对症候啊。”   嘉靖不相信自己仅仅只是脾胃失调,他觉得顾定芳要么是医术不精,要么是逃避责任。   嘉靖冷冷道:“朕听闻太医院的太医给宫中贵人看病时,为避免担责,常常开一些太平方敷衍了事,顾定芳,你可也是如此?”   顾定芳愕然抬头,对上一双充斥着怒火与厌烦的眼睛。   “陛下,臣岂敢如此作为?”   嘉靖逼问:“若非如此,那你便是医术不精了?”   顾定芳不能回答。   从前嘉靖推崇他的“上治治心”理论,说他医术精湛,多次嘉奖他,如今患病一时间未能痊愈,便要怪罪他医术不精了。   天地良心,他顾定芳虽然主业是搞心理疗愈的,但内外科水平也不算差,要不然嘉靖怎么不用其他太医,而选择用他呢?   嘉靖继续发脾气:“设若陈、许二人在此,朕岂会受你这庸医之害?”   陈是指陈宠,原太医院院使,今年六月份挂了。   许是指许绅,现太医院院使,把遇刺的嘉靖抢救回来就病倒了。   嘉靖这人挺克太医的。   听到嘉靖说自己是庸医,顾定芳索性摆烂:“臣无能,臣有罪。”   就这么点儿事,总不能把他脑袋砍了,大不了以他顾定芳无能为由将他革职呗。   嘉靖目前身边没有得用的太医,别人还不如顾定芳呢,革了顾定芳,又找谁来为他治病?   因此他自觉很委屈地忍下了“庸医”,只叫他:“滚出去。”   顾定芳麻溜滚了。   嘉靖发了一回火,闹出的动静吵醒了沉睡的田慈。   ————————!!————————   1.《万历野获编·内廷豢猫》:至于御前,又最重猫儿,其为上所怜爱,其后妃各宫所蓄者,加至管事职衔。且其称谓更奇,牝者曰某丫头,牡者曰某小厮,若已骟者则呼曰某老爹,至进而有名封,直谓之某管事。   2.《南京光禄寺志》明太祖早膳膳单:羊肉炒,煎烂拖齑鹅,猪肉炒黄菜,素蒿插清汁,蒸猪蹄肚,两熟煎鲜鱼,撺鸡软脱汤,炉煿肉,筭子面,香米饭,豆汤,泡茶。   3.清风饭出自《事物绀珠》记载的明朝御膳米面品略。 第6章 胎动   上辈子的田慈已经被猪拱死了,连尸体都火化了,朱雀保留了她的基因,将为她重新塑造一具身体。   新的身体培育完成后与刚出生婴孩差别不大,正好可以栽赃给嘉靖。   由于身体还在成长,大部分时间里田慈的意识都是朦朦胧胧的,一天中能够清醒的时间非常短暂。   嘉靖的咆哮唤醒了她。   田慈对顾定芳挺同情的:“这能怪到人家身上吗,再高明的大夫也不可能把一个大男人的症状往孕反方面想。”   “但不可能永远都不往这方面想。”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意识中响起。   是朱雀。   朱雀问道:“如果一直都有恶心呕吐的症状,早晚有一天会想到这上面来,如果嘉靖发现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他会不会想办法把孩子给打了?”   “那又怎么样,”田慈无所谓,“反正我又不是真要靠他生,打胎药喝下去只能打掉空气。”   不过……   嘉靖,打胎。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真的好怪啊。   田慈有点绷不住。   正在此时,田慈又听到嘉靖发牢骚:“太医院这些个人没一个中用的,朕岂能将安危交托在一帮庸医手上?”   黄锦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道:“既然太医院不中用,不如另选些中用的来?”   嘉靖不置可否。   黄锦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识趣地接着说下去:“奉政大夫薛己,世医出身,因家学渊源,精通内、外、妇、儿等科,不如召他入宫为爷爷诊治?”   嘉靖沉吟道:“我记得他原是南京太医院院使?”   “是,薛大夫于嘉靖九年致仕,回老家吴县去了。”   从吴县到京城,一来一去怎么也要两个月,即便走水路,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是要的。   “既如此,”嘉靖下令,“速速召薛己进京!”   黄锦恭顺应是。   朱雀忧心忡忡:“薛己医术高明,等他进京,肯定能瞧出苗头,万一嘉靖死活不接受自己多了个孩子怎么办?虽然你的新身体不在他肚子里,打胎药打不着,但总有一天你要‘出生’,到时候说不定他会把你活活掐死。”   朱雀的担忧不无道理。   田慈陷入沉思。   田慈灵光一闪。   田慈对朱雀说:“来,你这样……”   良久,朱雀迟疑道:“这么忽悠人好吗?”   田慈问它:“那我要是出生后被他掐死了,任务还做不做了?”   朱雀:“……”   田慈安慰道:“不要有心理负担,为了全人类的未来,苦一苦嘉靖,骂名由我来担。”   朱雀没有犹豫太久。   一人一AI迅速同流合污。   但就在薛己抵达京城的前几日,出现了一点儿意外。   由于田慈让朱雀给嘉靖模拟了孕期全套生理反应,所以理所当然会出现一个现象——胎动。   这日,嘉靖正在仁寿宫中练功。   嘉靖练功并不单单是在那儿打坐静修,他还修行了道家的导引术,像五禽戏,八段锦,太极拳这些都属于导引术。   嘉靖经常把“练得身形似鹤形”挂在嘴边,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   对于朝事,他不一定有多上心,练起功来却一定很勤快。   身上的外伤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嘉靖便又开始了每日的例行练功。   不得不说,由于长期修行导引术,嘉靖的卖相还是挺不错的:清癯飘洒,气度斐然,一举一动仿若得道真人。   甭管道爷修了个什么玩意儿,至少外表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儿。   嘉靖正练着功呢,忽然,腹中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腹中。   有东西动了一下。   搁谁身上谁不害怕啊。   嘉靖当时就僵住了。   本来还以为是错觉,孰料那东西又动了一下。   道爷修行多年,终究没有修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境界。   嘉靖牙关紧咬,从齿缝中蹦出几个字:“传、太、医!”   由于嘉靖不再信任顾定芳的医术,因此除了顾定芳,又召了在太医院当值的王老太医和小宋太医。   王老太医经验丰富,但他是专搞妇科的,平时只负责给后宫妃嫔看诊,嘉靖本人基本没用过他。   小宋太医呢,年纪太轻,才二十来岁,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嘉靖同样很少用他。   此时叫这三人看诊,无非是想着三个臭皮匠,不说顶个诸葛亮,至少也能顶半个罢。   顾、王、宋三人闻诏而来。   顾定芳的资历最老,头一个给嘉靖把脉。   把完脉,他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把位置让出来。   王老太医年纪最大,第二个给嘉靖把脉。   手指搭在腕上,王老太医摸到脉象,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把完脉,他也一言不发,把位置让给了小宋太医。   小宋太医到底年轻,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咦,怎么是个滑脉?”   殿内陷入安静。   顾定芳心道:小宋啊你不知道,我天天摸着都是滑脉。   良久,嘉靖缓缓问道:“哦,宋太医可能从脉象看出朕病在何处啊?”   小宋太医是个老实人,就说:“陛下恕罪,大夫看诊,讲究望、闻、问、切,单凭一个脉象,臣无法断定陛下病在何处,还请陛下详细诉说病情,臣才好做个诊断。”   嘉靖沉默片刻,道:“朕今日练功时,腹中似有异动。”   闻言,顾定芳低着头一味装死。   月份越大,脉象越明显,再加上过去这么久了,嘉靖的脉象依旧没变,顾定芳心里早就犯嘀咕了。   王老太医也是眼皮子直跳。   还是那句话,月份越大,脉象越明显,且王老太医专攻妇科,在这一道浸润了几十年,刚摸到脉就觉得不对劲。   唯有小宋太医心眼子不多,想着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给皇帝看病,好好表现一下说不定能升个官儿什么的,便在那儿问个不停:“陛下近日饮食如何?”   黄锦代为回答:“或许是顾太医后来换的方子有用,陛下这阵子倒是不怎么呕吐了,只是口味相较从前变化颇大。”   顾定芳的头垂得更低了。   王老太医的眼皮子跳得更厉害了。   小宋太医还在问:“具体怎么个变法儿?是喜酸的还是喜甜的?喜清淡的还是喜咸辣的?”   黄锦道:“这也没个定数,这一刻喜的,或许下一刻就不喜了,今日不喜的,或许明日就喜了。”   顾定芳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王老太医举起袖子假作擦汗,其实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人中。   小宋太医又问:“不知陛下有异动的地方在腹部哪个位置?”   这个问题黄锦答不出来,便看向嘉靖。   嘉靖自己回答:“约在脐下两横指处。”   小宋太医连着问了好些问题,把“问”字诀发挥到了极致,可越问越觉得不对劲。   渐渐的,他额头渗出细汗,问话的语气越来越迟疑,简直连怎么说话都不知道了。   小宋太医后知后觉地察觉:顾太医和王老太医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他惶惑不安地看向两位前辈。   两位前辈不语,只是一味地避开他的视线。   小宋太医汗出如浆。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而窒息的寂静。   嘉靖面色阴沉如水:“如何,尔等可诊出究竟是什么毛病?”   众人鸦雀无声。   黄锦擦了擦汗,厉声喝问:“陛下问话,为何装聋作哑?”   众人支支吾吾,皆不能回答。   “怎么,都成哑巴了?”嘉靖的声音难辨喜怒,“莫非诊出什么了不得的病症,不敢说?”   看着面前的三人,顾定芳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王老太医作老年痴呆状,小宋太医面无血色,几欲昏倒,嘉靖短促地笑了一声:“朕叫你们来看诊,诊出什么,便说什么,总不能因为你们说了实话就砍了你们的头。可要是嘴里长了舌头不用……”语气忽而转厉,“朕便替你们割了这无用之物!”   小宋太医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嘴唇哆哆嗦嗦:“陛下……陛下……”   眼看小宋太医要说出那句要命的话,顾定芳赶紧道:“陛下的病症还需我等再探讨一二。”   嘉靖目光森冷,似欲噬人。   半晌,他一甩衣袖,转身入了内室。   黄锦皮笑肉不笑道:“三位太医好好探讨吧,可别让万岁爷爷久等了。”   说罢,也跟着嘉靖进去了。   殿内只余一些小太监,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柱子一般立在那里。   三人陷入难言的沉默中。   过了一会儿,王老太医半阖着眼睛,慢吞吞道:“大家把出的脉象都一样吧。”   顾定芳含含混混:“同小宋太医的一般无二。”   小宋太医如同梦游般呓语:“是……是滑脉。”   他的脑子大概已经彻底糊涂了,口里颠三倒四:“滑脉……”   “口味变化不定……”   “脐下两指处有异动……”   越说越绝望,小宋太医像个痴呆一样问道:“请二位说说,这是个什么病症呀。”   顾定芳在小宋太医心上又插了一刀:“陛下最近情绪起伏也挺大。”   小宋太医崩溃了,他抱着头,语气激动:“陛下这分明就是——”   “分明就是肚子里长了虫子!”王老太医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小宋太医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王老太医。   王老太医不看他,只盯着面前的地砖,口里喃喃道:“老夫医术浅薄,只觉得像是染了水蛊,气血淤积于内,二位若有其他意见,只管说来。”   水蛊指的是血吸虫,染上了血吸虫腹部会逐渐胀大,如同孕妇一般,如果不及时治疗,患者很有可能会死亡。   小宋太医还没反应过来:“可是……”   顾定芳却道:“王老太医既然诊出是水蛊,那便是水蛊,我没有别的意见。”   两人把小宋太医抛到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起来:“肚子里长了虫子,是要打掉吧?”   “方子该怎么开?”   “以前是怎么开的,增减药量,照开一副也就是了。”   “不可,还是捡个稳妥些的方子,我看还是……”   那两个人商议了半天,都提笔开始写药方了,小宋太医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犹犹豫豫问了一句:“这虫……虫子,陛下想打吗?”   顾定芳和王老太医都顿住了。 第7章 保胎or打胎?   从小体弱多病,父母兄弟姊妹个个早死,为求长生投入道教苦修多年……嘉靖本质上是个特别怕死的人。   而现在,他怕死的心情达到了巅峰。   嘉靖认为自己得了绝症。   要不然太医为何会如此惊怕,在他面前连话都不敢说?   无非就是对他的病情无能为力,生怕说出实情会惹怒他获罪而已。   嘉靖望着供桌上的三清天尊,发出饱含痛苦,愤怒与不甘的质问:“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上天啊上天,你为什么要如此薄待我?   他嘉靖不过就是想要长生不死而已,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能满足呢?   是他对待神明还不够恭敬吗?   是他修行练功还不够勤奋吗?   不,他为神明塑金身,造宫观,斋醮无数,青词写到手断,天底下还有哪位帝王比他更为虔诚?   他常年斋戒,日日修行,勤练功法,几乎没有懈怠的时候,如果这都不算勤奋,天底下就没有勤快人了。   嘉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错,错的是上天,是老天爷对他太过刻薄!   在这种时刻,黄锦根本不敢上前打扰,只能默默站在一边,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等主子什么时候想起他来了,他得第一时间回应主子的所有需求。   片刻后,一名小内侍躬身步入内室。   内侍迈着轻而稳的小碎步,快步走到黄锦身旁,低声说了些什么,同时将两张方子交给他。   黄锦接过方子,挥退内侍,忙向嘉靖禀报:“太医们已开好了药方,爷爷可要过目?”   听到黄锦说已经开好了方子,嘉靖一时间竟不敢面对,没有看到药方之前,他还可以尝试欺骗自己,可看到药方之后,连欺骗自己的余地都没有了。   万一真是治不好的绝症,又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能看穿嘉靖阴沉外表下的恐惧,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仿佛被谁掐住了脖子。   良久,淡淡的声音传进黄锦的耳朵:“那几个太医是怎么说的?”   黄锦将内侍的话转述了一遍:“太医说,陛下这是染上了水蛊,虽然难治,却也不是不能治。几位太医商量后开了两张方子。一张药效猛烈,立时永绝后患,只是难免伤身。一张药效温和,需将养些时日,数月之后,蛊虫自然脱体,陛下便能安然无忧了。”   当下人们对血吸虫的认知就是一种水中的毒气,进入腹部后会使腹部鼓胀,行动时能听到腹中有水声(其实就是腹水),故而命名为水蛊。   血吸虫只能控制,无法根治,要等到20世纪吡喹酮问世后,才有了真正能够治疗血吸虫的药物。   听到自己中了水蛊,嘉靖心中重重一沉,又听到有两个方子可以治好水蛊,一个可以立时永绝后患,一个数月之后能使蛊虫脱体,他先是一喜,而后又生出怀疑。   治疗水蛊,真的假的?   难不成太医为了脱罪,故意糊弄他?   嘉靖看向黄锦:“把方子拿来给朕瞧瞧。”   黄锦忙躬身将药方呈上。   嘉靖拿来细细阅览。   服丹十余载,嘉靖的药理知识很丰富,不通药理乱服丹的早就死了,他自己就算得上是个半吊子大夫。   所以,当他看到药方时,迅速就辨认出了这两张方子的真正功效。   一张是打胎的,一张是保胎的。   嘉靖:“……”   嘉靖没敢相信,以为自己眼睛出毛病了。   他再看了一遍。   没看错。   捏着药方的手哆嗦起来,齿缝间迸出“咯咯”的声音。   黄锦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悄悄抬眼一看,瞬间冒出一身白毛汗。   只见嘉靖双目赤红,面色铁青,额角青筋迸起,好似一头将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嘉靖陷入暴怒之中。   宽松的道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犹如刀锋般杀气腾腾,嘉靖失去了理智,满心都是被愚弄和被嘲讽的愤怒。   顾定芳与两位太医提心吊胆地在外等待,三人都知这一关不好过,弄不好就得交代在这里。   正惶恐不安时,就见到一个暴怒的皇帝满身杀气地冲出来,抬脚就给前头的顾定芳一记窝心脚。   顾定芳五六十岁的人了,哪受得住这么大的劲,当即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   王老太医人老成精,早已不动声色将小宋太医护至身前,嘉靖踹小宋太医时,他也跟着倒在地上,还咕噜噜滚了两圈。   踹翻了三个太医,嘉靖仍不解气,指着三人愤怒咆哮:“欺天了!欺天了!尔等身受皇恩,不思报效,竟敢作出这等欺天之举,朕要砍了你们的头!”   顾定芳忍痛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哀哀辩解:“陛下乃至高日月,普照大地,威扬内外,臣等微贱之身,衣食荣辱皆系于陛下,纵万死亦难报天恩,又怎敢起心欺君犯上?”   嘉靖的眼神森冷可怖,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们告诉朕,这两张方子是什么意思?”   两张药方被拍在顾定芳脸上。   顾定芳抖抖索索道:“臣惭愧,臣学艺不精,替陛下把了脉却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病症,还是王老太医经验丰富些,断出陛下的症状像是中了水蛊,因此商量着开了两张方子,想请陛下选一张合意的来用。”   被cue到的王老太医在心里骂了句娘,颤颤巍巍道:“陛下这是气、血、水淤积于内,形成了异物。那异物嘛,要么将它‘化’去,要么将它‘泄’出,是化还是泄,但凭陛下心意,臣等只依照陛下心意办事。”   气、血、水在腹部形成的异物除了胎儿还能是什么?   嘉靖面目扭曲了一下,拽住王老太医的领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还没有糊涂到看不出打胎药和坐胎药的地步,你们开这种方子给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朕还能怀孕产子?!”   太医们之所以遮遮掩掩,用各种词汇委婉指代,是因为担心说得太直接会激怒嘉靖掉脑袋,如今他自己都说了出来,那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王老太医心一横,眼一闭,说:“老臣愚钝,着实不知陛下腹中的孩子究竟是留还是不留,还请陛下明示。”   嘉靖雷霆震怒:“庸医,朕要诛了你的九族!”   一句话,从砍头升级成诛九族。   王老太医还想挣扎一下,保一保自己的九族:“陛下莫要讳疾忌医,若不及时处置,这孩子到时间总要瓜熟蒂落的。”   殿内静得像乱葬岗一样。   不,连乱葬岗都比此刻的仁寿宫多出几分活气。   一旁的黄锦呆若木鸡。   陛下,腹中,有孩子?   这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不对,他天天守在皇上身边,怎么不知道皇上什么时候跟人干过那档子事儿?   再说了,前些日子陛下伤势未愈,又怎么会有精力做那种事呢?   可太医们总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而且……   正因为日日贴身伺候,黄锦对嘉靖的身体状况了解得非常清楚,他想起嘉靖古怪的脾气,想起嘉靖变化多端的口味,想起猫祖宗最近总是喜欢护着嘉靖的肚子……   黄锦脸上的表情堪称天崩地裂。   在殿内侍奉的内侍也觉得天塌了。   天爷诶,听到这种宫闱秘事,自己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有胆儿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胆儿更小的裤裆里已经开始发潮了。   嘉靖喉咙里挤出古怪的冷笑:“王太医,你真不怕死?”   王老太医道:“臣惜命,臣怕死,所以臣才更不敢胡言。”   顾定芳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陛下若不信我等的诊断,大可寻其他人来把脉问诊。”   阴沉沉的目光来回在三人身上扫过,嘉靖没有开口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着,过得越久,气氛就越压抑。   小宋太医心理素质一般,明明是三位太医当中最年轻力壮的,居然率先晕了过去。   两个老头倒是还硬挺着没晕。   嘉靖终于发话了:“将这几个人拉下去——”   顾定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以为这下要小命不保了。   “——拉下去,严加看管!”嘉靖没有要他们的命。   “还有,”他顿了一下,看向黄锦,“速召薛己进京!”   黄锦狼狈而慌乱地应了。   薛己已行至京师一带,本来过几日也该到了,可皇帝下旨催促,谁还敢让皇帝再等几日?   自然是快马加鞭,把几日的路程缩成一日,头天下的旨,隔天人就到了。   薛己这个人醉心医术,性情耿直,说白了就是搞技术的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在官场上混不转,因此四十多岁就致仕回老家了。   在老家过了十几年舒坦日子,忽然听到皇帝要召他进京看病,好似晴天霹雳一般。   可抗旨不遵是要杀头的,万般无奈之下,薛己只得收拾包袱,跟随几个接他的东厂番子踏上了进京之路。   一路山水迢迢,十分辛苦,好容易到了京师附近,正要歇一歇脚,却遇到了东厂总督麦福。   东厂是皇帝最忠心的恶犬,嘉靖下旨催促,厂公麦福便亲自快马接人。   薛己五十多岁了,在马背上颠了一天,一把老骨头差点没颠散架。   到了京师,连梳洗一下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直接被带到了西苑仁寿宫。 第8章 陛下有喜啦   此次进京给皇帝看病,薛己其实已经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皇帝的病情实在棘手,叫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何必病急乱投医,叫他这个致仕十几年的老家伙进京?   再遇到东厂厂公亲自来接,薛己更是以为嘉靖快要断气了。   可当他见到嘉靖时,却发现对方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病得奄奄一息,除了眼中有点儿血丝,外表上看不出有多大的毛病,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   薛己在心里亲切地问候了一番嘉靖的十八辈儿祖宗。   奶奶的,病情不严重催得那么急干什么,知不知道他年纪大了一路上颠颠簸簸的有多受罪?   这种行为简直是在虐待老年人!   头发还没白完的“老年人”薛己按流程拜见嘉靖:“臣奉政大夫薛己拜见陛下……”   话还没说完,嘉靖就瞪着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别弄这些没用的,薛己,朕为何召你进京你心中应该有数。”   从昨儿起,嘉靖就没睡着过,一闭上眼睛,他就想起太医们给他开的打胎药和坐胎药。   嘉靖心中无数次生出杀意,却又强自按捺下来。   他告诉自己:再等等,等到薛己进京,到时……   倘若诊断结果一致,他还要留着这几个人,叫他们想方设法处置掉他腹中的孽胎。   倘若诊断结果不一致,再将这些人千刀万剐也不迟。   见嘉靖如此急躁,薛己也不敢耽搁,忙上前替皇帝把脉看诊。   摸到嘉靖的脉象,薛己眉头一皱,眼中依次闪过迷茫,困惑与不可思议。   而后,他看向黄锦,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陛下最近饮食口味是否有变化?”   黄锦:“……”   询问饮食作息是大夫看病的常规流程,之前那些太医也是这么问的。   在不知道嘉靖肚子里可能有个孩子的时候,黄锦能够坦然回答太医的问题。   可在知道嘉靖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之后,黄锦似乎能从原本平平无奇的问题中听出无数种深意。   他瞬间就汗流浃背了。   顶着嘉靖恐怖的眼神,黄锦僵硬地点了点头。   薛己再度问道:“陛下的情绪相较从前是否起伏颇大?”   黄锦:“……”   黄锦麻木点头。   “陛下素日里是否容易犯困?”   “我听闻陛下在御前养了些猫狗,这些时日猫狗见到陛下的反应是否与往常不同?”   “陛下是否时常恶心反胃,呕吐的次数多不多?”   “……”   不愧是被皇帝亲自下旨召进京的神医,薛己问的话没有一句是废话,与其说他是在问,不如说他已有八九分笃定。   问完话,薛己捋着胡子,沉默了一小会儿。   嘉靖阴恻恻问道:“如何,薛大夫可治得好朕的‘病’?”   薛己拱手道:“陛下的问题应当出在腹部,臣请陛下宽衣,叫臣细细查验一番。”   嘉靖幽幽地盯着他,眼神跟看死人差不多。   但他最终还是同意了。   嘉靖屏退其余内侍,身边只留了一个黄锦。   黄锦服侍他脱去道袍,只着中衣,仰卧在靠窗的软榻上。   殿外飘着碎沫子般的小雪,殿内却温暖如春,不见一丝寒冷,雪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将里头映照得如外头一般亮堂。   如果要更加准确地判断病情,应该要掀开中衣,但面前这个是皇帝,薛己不敢如此冒犯,只好隔着中衣缓慢而轻柔地按压。   在没有ct的时代,大夫只能通过这种相对原始的方式去感知患者体内的情况。   至于准确率高不高,那就得看大夫医术高不高明,经验丰不丰富。   唯有医术高明且经验丰富的大夫,才能隔着一层皮肉,仅凭手感分辨出肚子里的究竟是腹水还是……呃,羊水。   薛己行医大半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将羊水这个词和皇帝联系起来。   来自外界的按压感使沉睡的田慈醒了过来,她花了两三秒钟从朱雀那儿了解到了眼下的状况。   “哟,便宜爹还没死心呢?”田慈不由好笑。   忽然,这家伙脑子里冒出一个坏主意。   田慈用力往上拱了一下。   薛己顿住了。   他情不自禁去看嘉靖的脸。   君臣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哪怕用尽世上所有词汇,都很难说明两人此刻的心情。   给皇帝检查身体时皇帝突然胎动……   这……这……薛己也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啊。   他默默缩回手,将手藏进袖子里。   都踏马胎动了,“病情”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难道还有什么检查的必要吗?   不过,这“病情”究竟该怎么向皇帝说呢?   薛己试图开动脑筋。   薛己穷尽了毕生智慧。   薛己灵光涌现。   薛己理了理袖子,面露喜色,拱手向皇帝道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您这是有喜了!”   黄锦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爬了两三次都没爬起来。   黄锦的腿彻底软掉了。   此时嘉靖的脸色已经难看得无法用言语来描述,他低吼道:“朕是男子,男子怎么会有喜,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薛己解释道:“陛下不知,世上有一种人,天生雌雄同体,既有男子的器官,也有女子的器官,想来陛下便是这种情况。臣也曾为这样的人诊治过,绝大多数雌雄同体的人虽有两种器官,却无法生育后代,陛下得天之佑,既做得了父亲,也做得了母亲,臣为陛下贺。”   ——现在知道为什么他在官场混不转了吧,就他这破嘴混得转才有鬼了。   嘉靖咬牙切齿:“朕从未有过什么女子的器官!”   薛己心道:孩子都怀上了还装什么相?   面上却作出忠厚老实的模样,说:“是,陛下没有女子的器官。”   嘉靖:“……”   难道他还能把裤子脱了给姓薛的看吗!   嘉靖胸中憋着一团气,牙齿咬得咯咯响:“告诉朕,这孽种有多大了?”   薛己判断:“约莫有三个月大了。”   嘉靖根据时间推算,应当是在宫变前后揣上的,宫变遇刺后,他没有与妃嫔同过房,而宫变前几日,他只与曹端妃同过房。   曹端妃因牵扯进宫变当中,已经被凌迟处死了。   想到肚子里的这个很有可能是自己跟曹端妃的种,嘉靖就恨不得把曹端妃再挖出来挫骨扬灰。   天底下男女结合,向来是女子受精有妊,哪有男子亲自繁衍子嗣的道理!   “曹端妃!曹端妃!”嘉靖愤恨地念着曹端妃的名字,“这个贱人活着的时候谋害朕,死了还要给朕留下一个孽种!”   “孽种孽种,叫得也太难听了。”田慈不爽地在肚子里蹬了一脚。   发育不全的腿脚还不太有劲,所以蹬得并不痛,但肚子里的动静还是让嘉靖闭上了嘴。   薛己说了句公道话:“婴儿受父精母血孕育而成,陛下提供了母血,所缺者唯有父……父……呃……总之,这孩子不可能是曹端妃的。”   嘉靖僵住了。   嘉靖用吃人的目光看着薛己:“不是曹端妃的,难不成还是朕跟男子同房有的。”   薛己没敢说话,但他的眼神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嘉靖怒火中烧:“朕没有跟男子同过房!”   薛己从善如流:“是,陛下没有跟男子同过房。”   嘉靖声嘶力竭地咆哮:“朕说,朕没、有、跟、男、子、同、过、房!”   薛己连连点头:“是,陛下没有跟男子同过房。”   “……”   嘉靖青筋爆起,目眦欲裂。   半晌,他“啊呀”一声,仰头倒下。   竟是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晕倒的前一秒,只听见黄锦用死了爹一样的哭腔叫道:“万岁爷~爷~~”   嘉靖迷迷糊糊想道:朕不会是大明朝第一个被气死的皇帝吧,万一真的气死了,可就一尸两命了……   肚子里的田慈连忙催促朱雀:“快快快,赶紧给咱便宜爹安排上。”   意识中传来朱雀可靠的声音:“放心吧,已经安排上了。”   在21世纪初,元宇宙这个概念曾经火过一阵子,很多人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见到科幻小说中才会出现的全息世界。   事实证明当时这个概念只不过是吹出来圈钱的而已,二十一世纪的技术还远远没有达到实现全息世界的地步。   但在二十五世纪末,朱雀所诞生的那个年代,科技的积累使全息世界从幻想变成了现实。   全息电影,全息电视剧,全息网游,全息演唱会等随之百花齐放。   观看一部全息电影or全息电视剧,你甚至可以成为剧中的一个角色,以第一视角亲身体验剧情。   田慈就让嘉靖体验了一把二十五世纪才有的全息电视剧,她亲自编了剧本,让朱雀这个超级AI合成了视频——21世纪就已经有AI短剧了,25世纪的AI电视剧比21世纪的AI短剧更真实,更灵动,出现bug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因此,当嘉靖“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仁寿宫中了。   但他没有慌。   因为他觉得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很有可能是天庭!   莫非三清天尊有眼,被他问道长生的诚心所打动,接引他到天上做了个不生不灭的仙人? 第9章 原来朕是小仙男   为什么嘉靖觉得自己身处的地方是天庭呢?   因为他现在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舷窗面前,窗户是一整块无色透明的玻璃,往上望不到顶,左右望不到尽头。   如此纯净且巨大的玻璃,怎么会是人间所能见到的呢?   从窗户往外望去,远处是广袤无垠的宇宙,璀璨辉耀的星辰罗列其中,近处是巨大的银灰色飞船,在宇宙中缓慢地游弋着,这些庞然大物犹如一头头钢铁巨兽,凡人与之相比不过是一粒渺小的尘埃。   许多身穿无缝天衣的“仙人”在这些飞船中来来往往,天衣与人间的服色并不相同,也与嘉靖想象的霓裳羽衣完全不一样,轻薄、贴身、笔直、挺括,无论男仙女仙,皆是上衣下裤,头上还戴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   嘉靖一开始觉得有点奇怪,但他很快就想通了: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凡人怎么会知道真正的天庭和仙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所以凡间的画匠即便穷尽自己的想象力,也只能画出类似人间风格的霓裳羽衣。其实仙人根本就不穿霓裳羽衣,人家就要穿这种干练精神的衣裳。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是二十五世纪的空间站“天宫”,眼前见到的是二十五世纪的宇宙飞船“广寒宫号”,“兜率宫号”,“玉虚宫号”等等。   “仙人”则是二十五世纪的宇航员,身上穿的是更新迭代无数次后的太空服,脸上的玻璃罩子是用来隔绝宇宙辐射的。   毕竟——   “我是来推进科技文明发展的,又不是来迎合老登搞封建迷信的,当然不能弄出天花乱坠仙子相迎的场面。”田慈如是说道。   她从朱雀的资料库中搜到了二十五世纪的战争纪录片,便写了个剧本,让朱雀结合纪录片生成了这个视频,嘉靖正以全息第一视角观看视频。   不懂科技的嘉靖不知道这些都是假的,真以为自己到了天庭,更不知道肚子里的便宜崽子和一个超级AI正在悄咪咪地围观自己。   正当嘉靖为“天庭”景象震撼时,尖锐的警报声打破了平静。   所有“仙人”立刻行动起来,从他们焦急迅速的动作中,可以看出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嘉靖想寻人问一问,却发现自己并不能控制身体。   嘉靖心中大惊:这是怎么一回事,朕为何动弹不得了?   其实全息电视剧就是这样的,观众代入剧中角色之后,并不能随心所欲行事,只能按照既定剧情观看下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域主,域外天魔入侵,还请您下达指令稳定局势!”   嘉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过去。   眼前出现了一个佩戴玻璃面罩的仙官。   嘉靖之所以认为对方是仙官,是因为这人的天衣与其他人稍有差别,肩上有好几道杠杠和好几颗星星,胸前还佩戴着好几块亮闪闪的徽章。   不过,域主是什么,自己竟是这什么域主吗?   他听见自己开口道:“立刻前往指挥中心。”   接下来发生的事嘉靖这个纯正的古人基本没看懂,只知道“自己”跟随那人来到一个古怪的地方,这地方的穹顶极高,四面八方有无数巨大的光屏,光屏上出现许多复杂的图案和数字,许多仙官正神情肃穆地操控着光屏,不断有仙官向“自己”请示,而“自己”嘴里则冒出一条条让人听不懂的指令。   嘉靖只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此域的域主,有一群域外天魔要来入侵,“自己”正和其他仙官在天宫的指挥中心指挥天兵天将保卫领域。   天宫?   原来这里是天宫?   原来天宫没有华美的宫殿,没有瑶池,没有仙子,只有神秘莫测的光屏,只有在虚空中行驶的船只,只有精明干练的仙官!   嘉靖的世界观被刷新了。   只见那些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飞船仿佛苏醒的猛兽,齐齐出动迎战!   无数天兵天将从飞船上下来,幻化出法天象地——其实就是25世纪的机甲。   但天兵天将们最终战败了。   “南天门舰群全军覆没,防线失守了。”   “兜率宫被摧毁,我们失去了后勤支援。”   “广寒宫败退,域外天魔快要接近天宫了。”   “保护好天宫,那是我们的中枢,也是我们的大脑!”   ……   杂乱的交流声与慌乱的脚步声在耳边交织,嘉靖一阵眩晕:自古以来都是邪不胜正,怎么天兵天将居然还打不过一群邪魔,这还有天理吗?   以上皆是25世纪人类被α星人入侵时的战争场面。   田慈修改了一些细节,将α星人改为域外天魔,便于嘉靖理解。   在嘉靖这个纯正古人眼中,星际战争等同于神魔对决,甚至比他想象的神魔斗法更为震撼!   嘉靖对于神仙最大的想象,无非就是踩着一朵祥云朝游北海暮苍梧,再念几句玄妙无比的法咒,使几样花里胡哨的法器,收服几只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   他哪儿见过这种打仗打得星辰碎裂的场面啊。   土包子嘉靖看得目瞪口呆。   两个文明之间的对决,打得飞船爆炸,星星都轰碎了好几颗。   最后,一道炽热的光柱扫过,嘉靖感觉自己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中融化了。   无论看了多少遍,田慈还是为人类的落败感到惋惜。   25世纪末,人类已经征服太阳系,走出银河系,在本星系中建立基地向外探索。   这个只有五千多岁的年轻文明生机勃勃,本该有着无限美好的未来,却惨遭系外文明的毁灭性打击,沦为了宇宙中的一片尘埃。   田慈把这段未来展示给嘉靖看,是为了唬住这个老登,好让他将来心甘情愿地配合自己办事。   嘉靖被吓得心脏骤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依旧好端端地坐在一开始见到的舷窗前,仿佛那场神魔大战并未发生一样。   嘉靖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父亲,您也预见到了域外天魔即将降临么?”   父亲?   预见?   难道刚才见到的只是预知的未来,并没有真实发生?   这个叫自己父亲的人,难道是自己的子女?   嘉靖听到自己沉沉叹了口气,语气凝重道:“千载之后,天魔降世,本星系恐有湮灭之患。”   “父亲可有什么打算?”那疑似是女儿的人问道。   “我欲下降人间,传播大道,倘若可以教凡人悟得大道,便有希望解决魔患。”   “父亲欲传播什么大道?”   听到“大道”二字,嘉靖这个求仙问道十余载,想成仙想疯了的老登情不自禁竖起了耳朵。   什么大道,让道爷也听听。   他听见自己回答:“无非是物理、化学、生物而已。”   嘉靖在心里琢磨开来。   从字面意思来看,物理便是万物之理,这世间的凡夫俗子,谁敢说自己懂得万物的道理呢?   至于化学,顾名思义,变化之学,莫非能教人变出三头六臂,或者之前见过的法天象地?   生物也很好理解。   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段话的意思是:道就是“一”,是一切的起源,道演化了阴阳二气,阴阳二气孕育出了世上的万事万物。   想来生物便是这“三生万物”的生物,这是大道的根本啊!   无论是物理,化学,还是生物,听起来都很高大上的样子。   嘉靖心中涌现出强烈的求知欲,道爷也想学物理,学化学,学生物,快让道爷学!   可惜没有人听到他的心声,那两个人还在继续对话。   女儿问道:“您当真要到凡间去么,凡间无法承载您的力量,要去凡间,只能抛却法躯,投作凡胎。而肉.体凡胎又无法承载您的精神,必须散去记忆,如一张白纸般投胎做人。到时您既是肉.体凡胎,又没有过往记忆,若无法悟得大道,极有可能身死道消,不如让女儿代替您去罢。”   做父亲的断然拒绝:“我意已决,必然要亲自往人间走一趟。”   女儿又道:“那我陪您一道去?”   父亲道:“你若跟着去了,天宫事务谁来处理?不得胡闹!”   到底闺女拗不过爹,最终当爹的决定独自去人间传道。   嘉靖感受到“自己”慢慢解体,身体中逸散出无数星芒,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光团。   女儿带着他穿越茫茫星海,来到一个以蓝色、白色为主的星辰面前。   她将光团往那处轻轻一抛。   嘉靖不断向着星星坠落。   他穿过大气层,看到了底下的山川、河流、大地、行人……看到了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看到了位于湖广安陆州一座无比熟悉的王府——兴王府。   他看到自己进入一个怀孕妇人的腹中,而那个妇人的长相,跟他过世母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嘉靖明白了。   嘉靖全明白了。   原来自己的真身乃是天上一方星域的域主,因预知到将有域外天魔为祸世间,特地抛却记忆到人间传道。   原来他嘉靖本就是个神仙!   至于刚才见到的,自然是他当神仙时的记忆。   只是不知为何明明他散去了记忆,却又看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   [滴!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过大,链接已断开。]   嘉靖活生生笑醒了。   田慈难以理解:“被外星人轰成渣渣的时候没醒,发现自己是小仙男后竟然笑醒了?我片儿还没放完呢!”   于是乎,黄锦和薛己刚看到皇帝被气晕过去,还没来得及想办法搭救,便又看到嘉靖在狂笑中醒来。   “不好了,”黄锦失声惊叫,“万岁爷爷气疯了!” 第10章 安胎药   嘉靖喉咙里冒出一连串抑制不住的狂笑,笑得肩膀都一抽一抽的。   嘻~道爷是仙家转世。   嘻嘻~道爷是在世真神。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什么从容镇定八风不动,道爷现在一概不晓得,他只晓得他是个神!   天呐,谁是仙家转世在世真神啊?   是他,是他嘉靖啊!   嘉靖激动得差点儿在榻上打滚。   当然,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如此不体面的行为,就被薛己一针扎中了大穴。   黄锦扑上来,死命掐着他的人中,嘴里哭天抢地道:“爷爷啊,你清醒些,千万莫要丧失了心智!”   刺痛感拉回了嘉靖的注意力,他勃然大怒:“放肆,你们放开朕,朕没疯!”   可他越是如此,两人就越是觉得他疯了。   黄锦死死地按住他,叫薛己:“快扎针!”   薛己哐哐一顿扎,扎得他满头满脑的银针。   黄锦哐哐一顿掐,掐得他人中又红又肿,血都掐出来了。   起初嘉靖还在奋力挣扎,后来实在挣不过这两人,只得躺平任由两人施为。   看到皇帝终于“冷静”下来,黄锦松了一口气,试探着询问:“爷爷,你可好了?”   嘉靖目光幽深地盯着他。   看到这熟悉的目光,黄锦的膝盖一下子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奴婢冒犯圣上,罪该万死。”   薛己也跟着跪了,但他心里很不爽:自己明明是在施救,皇帝该不会还要问罪于他吧。   好在嘉靖这会儿心情好,不打算跟两人计较,他都是神了,还不得让着点儿这些凡夫俗子吗?   嘉靖摆摆手,宽容道:“你们虽然无知,心却是好的,朕不罪你们。行了,都起来吧。”   黄锦觑着嘉靖的脸色,从地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凑到嘉靖跟前,劝慰道:“爷爷若是不喜这胎,一副落胎药下去,打了就是了,千万莫要急恼。”   万一皇帝因为这事儿给气疯了,他黄锦怎么办?   像他这种从小跟随嘉靖长大,伴随嘉靖读书的太监,是铁杆儿的帝党,哪怕想改投新皇混碗饭吃也办不到。   一个不好,说不定就得“自愿”殉主了。   谁曾想嘉靖把脸一沉:“什么叫‘打了就是’?朕的孩子,岂是说打就能打的?”   黄锦/薛己:“啊???”   不是,陛下您还真打算把肚子里的崽子生下来啊?   嘉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了。   肯定是那个神仙闺女找爹来了呗。   只是,闺女啊,你来就来了,怎么还非得投到爹肚子里,朕后宫那么多妃嫔,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   嘉靖摸着还未显怀的肚子,自言自语道:“儿啊,打个商量,朕后宫嫔妃众多,你自选一个你喜欢的,莫在你爹肚子里赖着不走,朕堂堂一国之君,怎么能生孩子呢?”   肚子里没有动静。   嘉靖继续劝诱:“朕之皇后,端庄贤淑,德才兼备,膝下并无子嗣,你投到她肚子里也不算委屈。”   肚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嘉靖急了:“再不然便选皇贵妃沈氏,她知书达理,为人宽厚,做你的生母也是合格的。”   “或者皇贵妃王氏?王氏育有一子,有生孩子带孩子的经验,必能养得好你。”   “若都不喜,朕宫中还有静妃,安妃,丽妃,宸妃……”   嘉靖一口气数了十几个名号出来。   别看道爷一直在修道,他这道可修得一点也不清心寡欲,后宫中光是有正经封号的妃子都有小几十个,哪怕那方面的功能疑似有点问题,他磕着性激素都要去睡女人。   然而,嘉靖嘴皮子都快要破了,肚子里的孩子依旧没有换“生母”的打算,说得不耐烦了,还在肚子里踹了一脚。   嘉靖:“……”   嘉靖又气又无奈,要不是肚子里这个是仙胎,他真就一碗药流掉了。   可偏偏这就是个仙胎,他能怎么样呢,还不是只能像父亲一样把她原谅?   看到嘉靖对着肚子自言自语,黄锦和薛己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惊恐:完犊子,皇帝该不会真疯了吧?   薛己心里拔凉拔凉的:把皇帝治疯了是个什么罪名?该凌迟处死还是五马分尸?他的九族加起来够不够诛?   正满心凄凉地想着自己的死法,嘉靖忽然看向他,沉吟片刻,道:“薛己,朕进你为嘉议大夫,署理太医院诸事,负责朕的安胎事宜。”   嘉议大夫是散官,也就是个荣誉性头衔,主要作用是提高社会地位,说出去脸上比较有光彩。   薛己致仕的时候是正五品的奉政大夫,嘉靖很大方地给他提到了正三品。   署理太医院诸事的意思是暂时让他管理太医院各类事项,太医院院使许绅病得起不来身,已经很久没有来上值了,要是许绅未能好转,说不定薛己可以直接转正当院使。   对于自己要用的人,嘉靖向来是很大方的,从不吝惜高官厚禄。   明明已经退休却惨遭返聘的薛己:“……”   薛己只得跪谢圣恩。   一旁的黄锦却面露茫然。   安什么?   什么胎?   安什么胎?   起猛了,听见皇帝让太医开安胎药了。   他这个御前大太监,该不会还要伺候皇帝养胎吧。   担心薛己不尽心,嘉靖很严肃地告诫他:“朕腹中乃是上界仙人转世而来的仙胎,薛院使万勿懈怠,多加用心,若出了岔子,汝之罪过百死难赎。”   黄锦:“……”   薛己倒是很淡定地应了声是。   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皇帝眼神清明,言谈举止从容有度,应该没疯,多半是搞大了肚子,觉得面上抹不开,所以装作自己怀了仙胎,以此粉饰太平。   他懂。   他都懂。   不就是迎合上意说瞎话吗,这有什么难的?   哪怕皇帝说这孩子是吃多了撑出来的,薛己也能点头附和:“是是是,就是吃多了撑出来的,陛下下次少吃点儿,免得又撑出一个崽子来。”   薛己提笔就开了一副安胎药,黄锦恍恍惚惚地去给嘉靖煎药。   折腾了这么久,嘉靖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好好休息了(看全息电视剧不算休息),难免觉得疲倦,趁黄锦煎药的工夫,他歪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待他醒来,安胎药正好煎好了。   黄锦立在一旁侍奉汤药。   薛己确实有两把刷子,这古往今来第一例男子怀胎,换作一般的大夫,未必能开得好药方,薛己充分考虑到了嘉靖的情况,药方开得四平八稳,挑不出一丝差错。   非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药味儿闻着太冲了,嘉靖都不想下嘴。   黄锦劝道:“万岁爷爷趁热喝吧,这安胎药喝了不但对腹中的孩子好,对您的身子也有好处。”   说着,他作出懊恼模样:“若早知爷爷前般症状是有了身子,奴婢岂能叫您受这么久的罪?奴婢方才顺道去了尚膳监,叫庖厨按王皇贵妃怀太子时的膳单,做一些开胃的饭食来,也好教爷爷多用两口,您是双身子的人,万不能亏了嘴。”   不愧是御前大太监,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黄锦就已接受了皇帝怀胎三月的现实,开始巴心巴意地伺候皇帝养胎了。   可能是孕中的人比较感性吧,嘉靖由衷说了一句:“黄伴伴有心了。”   说完,他接过碗,将碗中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虽然药很苦,但一切都是为了仙胎,只要沾上一个仙字,嘉靖什么苦都能吃。   喝完药,也不知道是兴奋劲儿过了,还是安胎药把他脑子苦清醒了,嘉靖总算想起了“梦境”的重点:千载之后将有天魔降世,毁灭他的道统,就连他自己也一并化作飞灰,他预知此事,花费极大的代价,抛却法躯散去记忆,来到下界传播物理、化学、生物大道,若传道不成,莫说回去当神仙,直接就身死道消了。   对于凡人而言,一千年或许很久,可对于神仙来说,千载光阴不过弹指间。   虽说嘉靖现在还是个凡人,但他已有了当神仙的自觉。   可他求仙问道多年,练得最熟的就是写青词拍老天爷马屁,指望上天看在他马屁拍得好的份上,提拔他当个逍遥自在的神仙,对于什么物理化学生物大道,全都一窍不通。   嘉靖越想越心烦意乱,物化生这种东西,哪怕是皇帝也觉得头大。   思来想去,嘉靖实在没辙,决定使出摇人大法:“黄伴伴,去把陶仲文叫来。”   ——看看他这嘴脸,以前想着要靠陶仲文炼仙丹助他成仙,一直都很尊敬地把对方称作陶真人,现在觉得自己是神仙转世,不须再靠着陶仲文炼丹了,就开始连名带姓地叫人家的名字了。   不光背后这么叫,当着陶仲文的面,他也直呼其名:“陶仲文,你可曾听闻物化生大道?”   陶仲文先是一愣,拼命回想自己是不是有哪儿得罪了皇帝。   回忆结果是没有。   陶仲文一向小心谨慎,在嘉靖面前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怎么敢得罪他。   而且,陶仲文不动声色瞄了嘉靖一眼,发现皇帝似乎也不是对自己有意见,只是神态间依稀有点儿……飘?   就跟那暴发户一朝发达看不起穷亲戚似的。   确定自己没有得罪皇帝,陶仲文才开始思考皇帝的问题。   物化生?   陶仲文琢磨着这几个字,试探着问道:“陛下所言的物化生,可是‘澄浊剖判,庶物化生’?”   这句话出自晋代葛洪的《抱朴子》,意思是浑浊之物被澄清,天地分开,万物由此化育生长。   换句话说,陶仲文猜测嘉靖可能是看谁不顺眼想搞人家了,嘉靖看谁不顺眼,谁就是需要被澄清的“浑浊之物”。   陶仲文对老登的套路可太熟了。   不过这次他却猜错了。   嘉靖用三分苦恼,三分矜持,四分炫耀的扇形图口吻说道:“非也,朕所说的物化生,是指物理、化学、生物。”   看陶仲文茫然不解,嘉靖好心支教:“朕梦中回忆起前世,原来朕的真身乃是上界神君,因预知到千载之后有魔头降世,为解救世人于水火之中,特来此世间传播物理、化学、生物大道。”   陶仲文:“啊???”   梦中,神君,魔头?   道爷想成仙想得走火入魔,把做的梦当真了?   大白天的,说什么梦话呢。 第11章 是什么味道好难猜啊   陶仲文怀疑嘉靖修道把脑子修坏了,说的话尽是些疯言疯语。   一个脑子正常的人,怎么会对梦里发生的事深信不疑呢?   可嘉靖觉得自己普天之下第一清醒,他坚信梦中所见一定是自己前世记忆。   做过梦的人都知道,梦境是模糊的,跳跃的,碎片式的。   可嘉靖做的“梦”简直像把过去发生的事在他面前重现了一遍,从头到尾有条有理,这样的梦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梦?   太清晰了,太真实了,人生中第一次看到全息电视剧的嘉靖感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像他这么精明的老登为何没有怀疑梦境是假的,一个是因为肚子里莫名其妙出现的孩子,另一个就是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得不像是假的。   陶仲文认为嘉靖在发癫,但他又不敢指着脑子直接问陛下你这儿是不是有问题,只能小心而委婉地打探:“不知陛下是何方大神,在天庭担任什么职务?”   嘉靖想作矜持状,却又控制不住翘起的嘴角,最后定格成了一幅古怪的表情:“朕也是做了梦才知道,朕其实是一方星域的域主。”   陶仲文:“……”   贫道修行半生,熟读道家典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域主,陛下你该不会是自己编的吧?   陶仲文想看看皇帝的病情究竟严重到了何等地步,硬着头皮继续打探:“原来如此,敢问陛下掌管的是东方星宿,西方星宿,还是南方北方星宿?”   时下人们对于天文方面的认知就是天上有二十八个星宿,东南西北各有七个星宿,既然嘉靖说他是掌管星域的神,那么陶仲文自然要这么问。   孰料嘉靖说:“都不是,朕掌管的是本星系群。”   本星系群是什么呢?   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来说,地球属于太阳系,太阳系属于银河系,银河系属于本星系群。   而嘉靖,是掌管本星系群的神!   陶仲文觉得嘉靖是个神精。   什么本星系群,听都没听过。   嘉靖带着淡淡的自得,说道:“人间的凡夫俗子对于天庭的认知多有谬误之处,你可知晓,你脚下踩着的这片大地,其实是颗靛青带白的球?”   陶仲文:“啊?”   嘉靖又问:“你可知晓,广寒宫并非建在月上的宫殿,而是一艘可以在太虚中行驶的巨船?”   陶仲文:“啊?”   嘉靖侃侃而谈:“天庭位于太虚之中,天宫仙子并不穿霓裳羽衣,而是一种挺括贴身的无缝天衣,面覆纯净无色的玻璃面甲,于太虚中往来自如……”   “天兵天将个个都有大法力,变化出的法相足有成百上千丈。朕原以为这样的本领唯有得道真修才可以领悟,直到想起前世记忆,才知晓所有天兵天将都会变化法相,遇到域外邪魔来犯,便摇身一变,使出法天象地的本事,与邪魔作战对敌……”   刚看完一部星际大片儿的嘉靖分享欲空前膨胀,他再精明,再擅弄权术,也仅是一个生活在封建时代,眼界有时代局限性的人,第一次看片儿就看了个星际大片,还是全息的,老登如他也没能顶住。   嘉靖叭叭分享了一堆观后感,完全不管听众心里是否能够承受得住。   末了,他还感叹了一句:“世人只羡慕仙人逍遥自在,得道长生,殊不知仙人也有仙人的不易,若非上界众仙将邪魔挡在域外,这世间又岂能如此太平?”   想到自己为了抵御邪魔,抛却记忆法力下界传播物化生大道,嘉靖都被自己感动到了。   世人的美好生活,全都是朕在负重前行啊!   是朕,在为这世间做出牺牲!   被迫听完嘉靖神神叨叨的痴言癫语,陶仲文唯一的想法就是:坏了,皇帝的谵妄之症居然如此严重!   陶仲文心生去意。   他在皇帝身边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可皇帝的脑子都这么不正常了,再待下去恐怕连命也要搭进去。   自己一大把年纪了,死了也就死了,背后一大家子人该怎么办?   陶仲文正琢磨着怎么跑路,嘉靖忽然看向他,问道:“你可还记得,先前朕梦见金乌落入怀中,特地找你来解梦?”   陶仲文有了不祥的预感:皇帝该不会是要说……   嘉靖指着他,摇头笑道:“陶仲文啊陶仲文,你说梦日入怀是国运昌隆的征兆,话儿虽是吉利,却与事实相差甚远。莫要忘了,梦日入怀,还主生贵子啊。”   陶仲文眼前一黑。   听听,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胡话!   嘉靖继续道:“自得了那梦,便有仙胎投入朕的腹中,或许正是仙胎的缘故,朕才得以在梦中窥见前世记忆,知晓自己来此世间是为了传播大道,济世救民。”   陶仲文头好痛。   陶仲文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嘉靖还未显怀的腹部飘去。   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之后,陶仲文感觉自己小脑萎缩了。   陶仲文啊陶仲文,皇帝脑子不正常,莫非你也跟着不正常了?   要真是老天爷派皇帝下凡传道,那只能说明老天爷眼瞎得不轻。   他朱厚熜哪儿看起来跟济世救民这个词沾边了?   陶仲文心想:倘若这样儿的也能当神仙,我陶仲文未尝不能做个玉皇大帝。   想做玉皇大帝的陶仲文发自内心地感叹道:“陛下乃真神下凡,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臣心中感佩不已,愿代天下众生谢过陛下。”   陶仲文面色肃穆,躬身拜谢。   嘉靖心中受用,嘴上却道:“常言道在其位者谋其政,朕既然在这个位分上,少不得挑起担子来。”   他负手而立,举头望着殿外茫茫雪天,口里说道:“都是朕该做的,谈不上什么谢不谢。”   陶仲文肃容道:“陛下肩挑万民,恩德如山似海,臣等若无感恩之心,与禽兽何异?”   嘉靖便露出些笑模样:“好了,你何时也学了这幅喜欢拍马屁的德性?朕说了,朕不爱听这些。你若真有感恩之心,不如跟朕说说这物化生大道,朕为这事愁困已久,始终不能参破天机。”   别说陶仲文不懂什么物化生,就算他懂也不能说啊。   皇帝都参不破的天机,他却参破了,莫非他比皇帝更有悟性?   陶仲文惭愧不已:“臣实不知物化生是何意,想来天机玄妙,不是臣这等凡夫俗子所能参透的。”   嘉靖烦恼道:“如此,朕舍生忘死下凡,竟然白来一遭么?”   钱难挣,屎难吃。   这句话是什么时候都颠扑不破的道理。   陶仲文侍奉嘉靖的难度跟吃屎也差不了多少。   像这种问题,倘若答得上来,要惹来这位主儿的猜忌。   倘若答不上来,他又要嫌你不中用。   幸亏陶仲文经验丰富,熟练应付领导:“陛下何须烦恼,问题的答案不就在陛下腹中么?”   “你的意思是……”   陶仲文道:“陛下得了这仙胎,”说到此处,他的表情微不可查地扭曲了一下,“既然能回忆起前世,未必不能想起物化生大道,或许这仙胎正是为了解决陛下的烦难而来。”   嘉靖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陶卿所言有理,是朕庸人自扰了。”   陶仲文忙道:“陛下都是庸人了,似臣这般真正愚笨的,岂不成了呆子傻子?”   嘉靖忍俊不禁。   应付完嘉靖,从仁寿宫出来后,陶仲文偷偷抹了把冷汗。   娘诶,皇帝都疯到说自己肚子里有仙胎了,这份钱多事少的差事恐怕是不能干了,过阵子寻个机会摔断腿,辞官回老家养病去吧。   陶仲文暗骂自己:蠢人,早在皇帝寻你解梦时,就该想到皇帝脑子出了毛病,试想哪个正经皇帝会做那样不正经的梦?   他压根儿就不信皇帝肚子里真有什么仙胎,刚才在嘉靖面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一个正常人绞尽脑汁在精神病人面前保全自己而已。   抡着一双老胳膊老腿儿,陶仲文急急忙忙离开了。   陶仲文走后不久,方皇后到仁寿宫求见。   嘉靖之前召了三位太医,又迟迟没有放还,方皇后唯恐嘉靖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作为大明朝的皇后,方皇后的一切都来自于皇帝,倘若皇帝有个不好,她亦脱不了干系。   因此,方皇后此番是特地来打探情况的。   为免自己打探情况的行为引起嘉靖的反感,方皇后打扮得格外低调,她身穿翔凤云肩通袖织金交领短袄,腰系龙凤妆花织金马面裙,头上梳了个狄髻,没戴冠子,只插一个嵌宝石双凤纹金挑心,左右各簪一支金镶玉牡丹花头簪。   若皇帝无事,方皇后这副家常打扮就是表明自己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来找皇帝唠家常的。   若是皇帝有事,那又另当别论。   黄锦走到嘉靖身边,禀报道:“爷爷,方娘娘求见。”   嘉靖略一思索,便已猜出皇后来意。   不过皇后在宫变之夜救了他,嘉靖愿意给皇后几分面子,便道:“请进来吧。”   见到嘉靖,方皇后稍稍打量一眼,见皇帝并无什么大碍,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鼻尖轻动,嗅到了殿中一点还未散去的药味。   有点熟悉。 第12章 接生技术哪家强   方皇后虽觉得药味熟悉,一时间却并未能分辨出来,转而关心起了皇帝的身体:“陛下瞧着清减了许多。”   一旁的黄锦心道:可不是嘛,腹中揣着个崽子,日日吃不下东西,怎能不消瘦?   方皇后看向黄锦,轻言细语问道:“黄伴伴,可是宫中饮食不合陛下口味?”   黄锦看了嘉靖一眼,见他并无表示,忙堆起笑脸,回道:“前阵子陛下有些饮食不调,太医给了个开胃健脾的方子,奴婢又给爷爷换了份膳单,这几日陛下的胃口好多了。”   方皇后微微一笑:“陛下身边正该有你这样妥帖仔细的老人儿照看着。”   黄锦谦卑道:“不过是奴婢分内之事罢了。”   嘉靖道:“朕一切都好,皇后不必担心,你今日来寻朕,可有什么要事?”   方皇后道:“妾正要跟陛下说呢,二哥儿和四姐儿不知怎的受了寒,妾已经派太医看过了,说二哥儿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咳嗽,四姐儿却烧得厉害,雍妃从昨日守到今日,一刻也不敢合眼。”   嘉靖的长子出生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被追封为哀冲太子,如今的皇太子是他的次子朱载壡,也就是方皇后口中的二哥儿。   至于四姐儿,则是皇四女朱瑞嬫,才刚满一岁,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看着不太好养活的样子。   嘉靖听了,便问:“昨日到今日,四姐儿一直不曾退热?”   方皇后说:“昨儿前半夜退了热,后半夜又烧起来。”   嘉靖淡淡道:“哪个废物点心给她看的病?”   方皇后说出一个名字。   嘉靖脑子里转了转,是个不大得用的普通太医,便道:“此人医术平平,泥古不化,不要用他。”   方皇后顿了一下,语气越发和缓:“四姐儿体弱,自出生后便时常生病,妾命王老太医每隔三日为她请一次脉,如若身体不适,也多是王老太医在给她看诊,奈何王老太医这几日不得空,只得另换了一个懂儿科的太医来。”   至于王老太医为何不得空……   那还用说,当然是被嘉靖关起来了。   嘉靖也没说为什么要把人关起来,更没说放不放人,很平静地转换了话题:“大姐儿和三姐儿怎么样了?”   皇长女朱寿媖和皇三女朱禄媜是对同胞姐妹,她们的生母便是被牵扯进宫变事件的曹端妃。   曹端妃已经被处死了。   方皇后在心中斟酌片刻,才道:“两个孩子如今养在皇贵妃沈氏宫中,三姐儿年纪小,倒是适应得很好,大姐儿六岁了,已然知事,夜里时常惊惧啼哭。听沈氏说,大姐儿身子柔弱,长此以往恐怕伤损根本。”   “惊惧啼哭”已经是粉饰过后的委婉说法了,实则是思念亡母悲痛不能自已,故而夜夜泪湿枕巾。   嘉靖默然片刻,叹道:“端妃应该没有谋逆之心,是朕错怪了她。”   宫变案发生之后,牵扯进案子里的人虽然已经通通处死,但暗地里的调查一直没有停止。   种种调查结果表明,曹端妃并没有参与谋逆,她只是单纯比较倒霉,正好在皇帝跟她睡觉那晚发生了刺杀,而她当时又正好不在熟睡的皇帝身边。   方皇后垂首不语。   嘉靖也没伤心太久,一个含冤而死的妃子而已,他能说出那么一句状似后悔的话已经不错了,要不是端妃年轻貌美,温柔小意,嘉靖连想都不会想起她。   甚至于嘉靖现在对子女的关心都很有限,方才说的那几句已经用尽了他所有耐心,从前他在意子嗣,只是因为偌大的江山社稷需要后继有人,如今他自己都是神仙了,肚子里还揣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仙胎,对于在凡间生育的这些子女,便有些看不上眼。   区区凡人子女,哪儿比得上他朱厚熜亲自育养的仙胎?   嘉靖心说:从前诸妃为朕所生的,不过是些俗物,十个百个加起来也比不得朕肚子里这一个。   想到此处,他心中便有些不快:生儿育女本是女子的天职,可她们竟连这一点也比不过他这个皇帝,实在无用至极。   心中不快,老登那张嘴里吐出的话便变得刻薄起来:“朕御极二十载,宫中皇嗣寥寥无几不说,还都这副柔弱的样子,也不知朕后宫养着那么多人有什么用,莫不是专程来宫里混饭吃的?”   方皇后悚然一惊,立刻跪地谢罪:“妾无能,既不能为皇家诞育子嗣,也未能替陛下养好皇嗣,还请陛下降罪。”   她以为嘉靖故意说这话点她。   膝下无子,方皇后永远硬气不起来。   可天地良心,生不出孩子着实怪不到她身上,分明是老朱家的种子有问题。   若不然,为何嘉靖登基二十年,后宫嫔妃好几十个,还吃了那么多包生儿子的丹药,膝下却依旧只有三子四女呢?   前头夭折的四个皇子,难道都是因为养得不好才夭折的吗?   还不是皇帝的种子不行,勉强生下来也很难养活。   嘉靖没有怪罪她的意思,方皇后把宫务打理得很好,平日对他百依百顺,又有救驾之功,他倒不至于在这点上为难她:“朕不是在说你,朕是说那些无用的东西,起来,莫让人说朕刻薄你。”   方皇后犹豫了一下,惴惴不安地起身了。   觑了一眼嘉靖的脸色,方皇后忖度着他的心意,提议道:“谈老夫人擅治不孕之症,不如妾请谈老夫人入宫,为诸位妹妹调养身子,也好为皇家延续血脉?”   这个谈老夫人就是著名的女医谈允贤,今年八十一岁,身体硬朗,精神健旺,并且依旧在行医。   囿于女子之身,谈老夫人没能成为太医院的医官,但她在太医院挂了个名儿,相当于一个临时工,跟正式工相差甚远,连劳务派遣都算不上,宫里什么时候需要她了,就临时请她进宫瞧个病。   后宫嫔妃的身子大多没有毛病,但如果她们没有毛病,生不出孩子的责任又该落在谁头上呢?   方皇后只能这样说。   谁知嘉靖竟道:“她们便是调养好了,又能替朕生下什么样的子嗣来?”   言语间很有些轻蔑的意思。   在嘉靖看来,满宫里的妃子有谁比他自个儿会生?   她们怀得了仙胎,生得了仙女儿吗?   若是寻常俗物,不生也罢。   方皇后却以为嘉靖嫌弃皇嗣病弱,便道:“谈老夫人乃是妇科圣手,或许能叫陛下添几个健康活泼的皇子。”   为了说服皇帝,她极力举证:“雍妃生四姐儿时,因血流不住,险些一尸两命,当时太医们个个束手无策,亏得妾及时请了谈老夫人进宫,这才保住了雍妃母女的性命。   “因雍妃生育时亏了气血,谈老夫人特地写了一道养生的药膳,雍妃吃着那药膳,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便已康健如常。”   方皇后说这些只是想表明谈老夫人的确擅长调养身子,可嘉靖的关注点却与她想的全然不同:“是谈老夫人给雍妃接的生,保住了雍妃母女的性命?”   方皇后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嘉靖若有所思:“这个谈老夫人很会接生?”   方皇后不明白皇帝为何要问这个,如今宫里并无妃嫔怀有身孕,谈老夫人再会接生又如何呢,难道凭空里还能接个孩子出来?   可嘉靖却对此表现得很有兴趣,一再询问谈老夫人的接生技术。   方皇后嘴上答着皇帝的话,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大:陛下那么关心接生的事儿干什么呢,难不成宫里有谁怀了身孕,她这个做皇后的却不知道?   等等——   方皇后忽然想起方才闻到的药味,脑中炸响一道惊雷:那药味……那药味……分明是安胎药的味道!   虽说嘉靖吃的安胎药跟寻常妇人吃的安胎药不大一样,但万变不离其宗,最关键的几味药是没有变化的。   莫非——陛下在西苑悄悄养了个女人?   可什么样的女人需要藏起来悄悄养,而不能光明正大的给个名分?   方皇后克制住自己四下打量的动作,只作浑然不知,与嘉靖唠了会儿家常便告辞了。   黄锦亲自将方皇后送出仁寿宫。   仁寿宫外,方皇后一把抓住了黄锦的胳膊,并示意随侍的女官和宫女不要上前。   黄锦心头一惊。   方皇后神色严肃,认真问道:“黄伴伴,你是陛下从安陆州带来的老人,深得陛下信重,我亦敬你三分,今日我有话问你,不知你肯不肯答?”   黄锦暗暗叫苦,面上却作出迟疑神色:“若是能答的,奴婢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方皇后道:“你在陛下身边,首要的是要向陛下尽忠,这我明白,不会为难于你。我只问你,陛下是不是在西苑养了什么身份尴尬的女子?”   黄锦眼皮低垂:“娘娘多虑了。”   方皇后不信:“莫要瞒着我,我方才——”她压低了声音,“方才分明闻到了安胎药的味道!”   黄锦:“……”   黄锦心说:娘娘啊您不知道,那安胎药不是给什么身份尴尬的女子喝的,是给您的丈夫,嘉靖皇帝陛下自个儿喝的!   可这话他能说吗?   他不能。   黄锦只能作沉默不语状。   见他不答,方皇后急了:“瞒又能瞒到什么时候去,陛下都在打听接生的事儿了,待皇子皇女出生,总是要上玉牒的!”   黄锦:“……”   娘娘啊,您还是不知道,那接生的事儿也不是为别人打听的,而是您的丈夫,嘉靖皇帝陛下为自个儿打听的!   可这话他能说吗?   他不能。   黄锦只能低头装哑巴。   方皇后一再相询,黄锦死也不敢开口。   ————————!!————————   关于曹端妃之死,有多种说法:   1.曹端妃是方皇后趁机害死的,嘉靖后来查明端妃冤情,故意放火烧死方皇后   2.曹端妃是方皇后趁机害死的,嘉靖后来查明端妃冤情,在发生火灾时阻止宦官去救方皇后,导致方皇后身亡   3.曹端妃是方皇后趁机害死的,但嘉靖没有怪罪方皇后,方皇后被烧死是个意外   4.曹端妃之死与方皇后无关,发生火灾时嘉靖想救方皇后但救不了,因医疗技术有限方皇后死于烧伤感染   本文因剧情需要,采取第四种说法。   以下贴出两段史料:   1.《明史.皇后列传》(此为正史)   后驰至,解组,帝苏。后命内监张佐等捕宫人杂治,言金英等弑逆,王宁嫔首谋。又曰:曹端妃虽不与,亦知谋。时帝病悸不能言,后传帝命收端妃、宁嫔及金英等悉砾于市。并诛其族属十余人。然妃实不知也。久之,帝始知其冤。   2.《彤管拾遗》(此为野史)   至是上稍愈,疑妃冤,曰:“端妃,我所爱,宜无此心。”因德后救已,而翻以妃故憾后。是年进后父锐安平伯为安平侯,以报后功。二十六年十一月,宫中火,中宫请救后,上不应,后遂崩。已而复悼曰:“后救我,而我不能救后。”乃欲厚其丧葬礼,且欲重抑孝洁以厚之。遂称后为元后,豫名所葬地曰永陵。 第13章 产门   黄锦到底是嘉靖的身边人,方皇后不敢过分催逼,见他死活不答,只得无奈离去。   但方皇后心中的疑虑并没有减少,反而越积越深,回到坤宁宫后,依旧有意无意地关注着西苑的动静。   虽然皇后提及被关起来的太医时,嘉靖没有表态,但在她走后,他还是把王老太医,小宋太医,还有顾定芳这三个倒霉鬼放了出来。   三人都被敲打了一番,嘉靖指了王老太医去给皇四女看病,顾定芳留下来和薛己一起负责他腹中仙胎,至于小宋太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嘉靖还用不着他这个愣头青。   有顾定芳和薛己保驾护航还不够,嘉靖又派人请了皇后说过的谈老夫人。   八十多岁的谈允贤双眼明亮有神,不像普通的老人家一样浑浊无光,她的头发虽已花白,却并不显得稀疏,行走坐卧间显出气血充足,步伐稳健之态。   而且,她身上没有大多数老人都有的“老人味儿”。   寻常老人家,一来由于身体器官老化,会由内而外发出一种衰朽的味道,二来年老体弱,坐在那儿喘气都觉得累,衣裳鞋袜自然浆洗得没有那么勤,多多少少会有点臭味。   衰朽的体味+臭味,便是大家常说的老人味。   谈允贤身上没有这种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药香。   光是看着她的模样,就能明白什么叫做长命百岁之相。   历史上的谈允贤也确实活到了96岁。   不过,现在的谈允贤觉得自己可能活得有点太长了。   如果她早早死了,那就不需要在皇帝面前回答“男人怎么生孩子”这种问题。   嘉靖很认真地询问:“听闻谈老夫人是产科圣手,不知老夫人可否告诉朕,男子没有产门,该怎么生孩子呢?”   谈允贤:“……”   都说只要人活得够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见到,但也不该是这种见法儿吧。   谈允贤微微垂首,以示恭敬:“陛下,这天分阴阳,人分男女,自古以来都是女子受阳气而化育婴儿,未曾听闻有男子产子的。”   “那你现在听闻了。”嘉靖道,“朕腹有仙胎,或许来年便要瓜熟蒂落,你替朕想个法子,怎么平平安安地把这孩儿产下来。”   谈允贤:“……”   苍天啊,我怎么还没死?   我要是死了,不就不需要考虑怎么给男人接生了吗?   谈允贤语气勉强:“陛下当真……当真腹有仙胎?”   嘉靖道:“仙胎一事,是真无疑,朕还不至于拿这种事同你玩笑。”   说到此处,他脸上略略显出几分自得,“也不怪你不肯信,老夫人不知,朕乃上界神君转世,与那些个凡夫俗子不同,所以才有仙胎来投。若还不信,只消问一问薛己和顾定芳,便知朕腹中究竟有没有仙胎。”   谈允贤情不自禁看向旁边两个老头子。   顾定芳含含糊糊吭了两声。   薛己倒是开口说了一句:“陛下腹中确实有胎。”   至于是不是仙胎,那他可就不知道了。   谈允贤:……苍天啊,我怎么还没死,我要是死了,不就不需要知道皇帝肚子里有个孩子了吗?   在嘉靖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谈允贤只好硬着头皮说:“这……老妇从未给男子接过生,并不知道该如何做。只是……依老妇浅见,既然陛下腹中是个仙胎,想必生产时也与寻常婴孩不同,人间的接生方式恐怕并不适合仙胎。”   嘉靖沉吟不决。   一方面他觉得谈老夫人说的有道理,自己怀的可是个仙女,仙女出生能跟寻常人一样吗?   另一方面,命是他自个儿的,自己生孩子当然再小心也不为过。   看嘉靖这副慎重的样子,谈允贤也知道没那么容易脱身,便斟酌着说道:“老妇对陛下的身体状况知之甚少,不如先与两位太医商议一番,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或许便能拿个主意出来。”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嘉靖允了,他着人在西苑拨了两间精舍给谈允贤居住,离顾定芳和薛己的住所不远,看样子孩子出生之前她是出不得西苑大门了。   好在谈允贤年纪这么大了,也不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嘉庆又破例给她拨了两个宫女两个太监,服侍她的日常生活起居。   之所以要说破例,是因为自从遭遇宫女行刺,嘉靖跟前就不在再使用任何宫女,莫说仁寿宫,整个西苑连只母蚊子都找不到,可想而知他的心理阴影有多大。   好不容易从皇帝面前脱身,离了仁寿宫,前头两个太监引路,谈允贤与两位太医走在宫道上,很有默契地与太监稍稍拉远了距离。   两个太监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比较识趣,装作不知道罢了。   谈允贤低声问道:“烦请二位大人给老妇交个底,陛下果真……”   二人默默点头。   谈允贤面露惊色,她还以为这两人先前只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胡说八道罢了,谁知还真有其事。   “那胎儿果真是个仙胎?”   顾定芳哼了一声:“陛下说是仙胎,纵不是仙胎,也得是个仙胎!”   谈允贤明白了:太医们都认为这胎儿就是个普通胎儿。   “可是,”她着实不解,“男子妊娠产子,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顾定芳幽幽道:“咱们陛下可是上界神君转世,咱们这些俗人怎么跟他相比?寻常男子不能生,未必陛下不能生,莫说生一个,十个百个也生得。”   他这是心中有怨气,故而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谈允贤不搭话,装作没听见。   薛己道:“顾太医,你不要说这些怪话,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解决如何接生的问题,不然咱们三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顾定芳不说话了。   谈允贤满腹忧愁道:“我自会说话起,便跟随长辈们学医,至今也将近有八十年了,可对于男子生产一事真是半点头绪也没有。”   薛己却道:“老夫人不要发愁,你从前怎么给妇人接生的,照葫芦画瓢就是了,我估摸着也大差不差。”   谈允贤纳闷道:“男女身子构造不同,为何说大差不差?”   薛己反问:“你真信男子可以怀孕产子?”   谈允贤惊了一跳,飞快扫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太监,声音压得很低:“薛太医不要胡言乱语。”   薛己不以为然:“当着陛下的面儿,我也是这么说的——世上有一类人,天生雌雄同体,既是男,又是女,只是这类人通常无法生育后代。陛下却是个例外,既能让娘娘们生,也能自个儿生。”   他顿了一下,叮嘱道:“陛下非说怀了个仙胎,咱们便顺着他的意说那是个仙胎,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自个儿心里要有数。”   谈允贤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   薛己很自信地发言:“婴儿么,总归是要阴阳交合才有的,既然能阴阳交合,还怕找不到产门?”   这下连顾定芳都忍不住了:“陛下还真有产……产门啊。”   薛己信誓旦旦:“若无产门,孩子是怎么来的?”   这句灵魂发问把顾定芳给问住了。   半晌,他才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陛下说他没有产门。”   薛己嗤道:“陛下说他没有产门,你就相信他没有产门,陛下说他腹中怀的是仙胎,你怎么不相信他腹中怀了个仙胎?陛下还说他是上界神君转世,你怎么不在他面前烧两柱香,磕两个头?”   顾定芳彻底被说服了。   顾定芳由衷感叹:“不知哪个神人叫陛下怀此仙胎。”   薛己意味深长道:“大抵是老天爷叫他怀的吧。”   两个老头子贼贼地笑了。   谈允贤不好背后论人是非,便轻咳一声,转移话题:“既然陛下是这么个情况,大抵产门要比寻常人狭窄……”   “是极是极,此事咱们还得好好探讨一番……”   两个老头,一个老太太,最年轻的有五十多岁,最年长的有八十多岁,围绕着嘉靖的“产门”问题,严肃认真地探讨了一路。   其尽职尽忠的精神,是很值得大家好好学习的。 第14章 仙胎的妙用   谈允贤行医几十年,见过的难产妇人无数,有些十五六岁的女子,身体还未长全便成了婚,结果生产时因产门狭窄而难产,运气好的或许能保住一条命,运气不好的便死在了产床上。   因此,应对这类问题,谈允贤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   她与两位太医就“仙胎”接生问题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尽可能杜绝发生任何意外事故。   如此过了三五日,嘉靖又将几人召去询问。   这次仁寿宫中的陈设相较之前有了些许变化,先前殿中供着三清天尊的金身,道爷每天都要去供桌前念两卷经,表达一下自己对于成仙得道的美好愿望和迫切需求。   但现在,那几尊金身全都被撤去了。   嘉靖对于神仙之事有着相当强烈的兴趣,时常把那日做的仙梦拿来反复琢磨。   琢磨着琢磨着,他就觉得:自己的地位似乎并不比三清低。   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上辈子在天上当神仙时,是能够号令广寒宫和兜率宫的。   在神话传说中,兜率宫的主人是谁呢?   是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又叫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正是三清天尊中的第三位天尊。   嘉靖盘算明白了:自个儿的地位果然在三清之上!   那他从前供奉三清时,那三位是怎么好意思腆着脸接受供奉的?   一想到自己还写了那么多青词拍三清的马屁,嘉靖更是大为光火。   这种感觉不亚于当领导的不小心舔了下属的钩子,虽然没什么实际伤害,但很伤损他的颜面。   自认为丢了个大脸的嘉靖立刻叫人撤去殿中供奉的三清金身,非但如此,就连清馥殿中的三清神像和大高玄殿中的玉皇大帝神像都一并撤了,搞得一帮道士人心惶惶,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失业了。   除了撤去三清金身,仁寿宫的宫室内还铺满了厚实柔软的明黄色宝瓶纹毛毯,瓶通“平”,取的是平安之意。   黄公公亲自选的纹样,表达了他对万岁爷爷平安顺产的……美好祝愿?   黄锦又命小太监在桌椅床榻的尖角处包了软布,免得万岁爷爷磕着碰着,跌着伤着,毕竟这位如今是双身子的主儿,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谈允贤与两位太医进入仁寿宫中时,只觉得殿中温暖如春,脚下绵软如云,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不愧是给皇帝养胎,伺候得就是周到。   嘉靖穿了一身道袍,宽袍广袖,飘飘欲仙。   见了三人,嘉靖便开口问道:“你们商议得如何了,对于给仙胎接生一事,可有什么头绪?”   薛己胸有成竹道:“臣等商讨数日,心中已有成算,必能使陛下平安无忧。”   嘉靖眼睛微微一亮,忙问:“你且细细说来。”   薛己道:“凡胎儿降生,必自产门而出……”   嘉靖打断他:“朕说了,朕是男子,怎么会有产门。”   薛己腹诽:陛下您骗骗咱们也就得了,千万别把自个儿也骗了。   面上却顺从改口:“是,陛下是男子,陛下没有产门。”   嘉靖怫然不悦:“那你还说什么‘必自产门而出’?告诉朕,没有产门如何生子?”   薛己答道:“陛下,没有产门不能生子。”   嘉靖越发恼怒:“那仙胎降生时怎么办?”   薛己作老实状:“臣等会将仙胎从产门接出。”   嘉靖:“???”   嘉靖勃然变色:“薛己,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敢愚弄朕!”   薛己连忙跪下,口里说:“臣不敢愚弄陛下。”   顾定芳见势不对,忙道:“陛下恕罪,薛太医的意思是,即便陛下如今没有产门,将来诞育仙胎时自然也会有的。”   嘉靖的脸色一下子涨得铁青,声音中带着一股危险的意味:“什么叫‘诞育仙胎时自然也会有的’?”   顾定芳战战兢兢,不能回答。   嘉靖疾言厉色,面上的表情好似风雨欲来:“顾定芳,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定芳扑通一声跪了。   看见顾定芳那副装哑巴的死样,嘉靖心中一阵火大,他指着两人的鼻子骂道:“信不信朕砍了你们的头!狂悖之徒,通通都是些狂悖之徒!朕要将你们满门抄斩!”   谈允贤不能再置身事外,便出言道:“陛下腹中有子,不宜动怒,还请陛下听老妇一言。”   嘉靖用吃人的目光恶狠狠地剜了顾定芳和薛己一眼,旋身在圈椅上坐下,压着火,阴着脸,冷笑连连:“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心中已有杀意,倘若说得不好,这几个人的性命也不必再留。   谈允贤字斟句酌:“陛下可知,这婴儿在母体中时,是长在胞宫中的。”   嘉靖的面色难辨喜怒。   好在谈允贤活到这把岁数,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镇定自如地接着说了下去:“陛下腹中的仙胎,必然也是长在胞宫中的。若无胞宫包裹,胎儿岂不是与心肝肚肠等脏器混于一处,那般情形之下,陛下焉有命在?因此老妇大胆猜想,必然有胞宫将胎儿与脏器隔开。”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   嘉靖紧盯着她:“接着说下去。”   “是,”谈允贤再度斟酌语言,说道,“陛下身为男子,本来没有胞宫,可腹中有了仙胎之后,自然而然长出了胞宫,可见仙胎自有其神异之处。”   “既然仙胎能教陛下长出胞宫,那么,为何不能教陛下长出产门呢?毕竟仙胎降世,总要有个地方出来,否则老妇与两位太医又没有通神的手段,怎么能隔着肚皮将仙胎取出呢?”   在谈允贤等人的视角,皇帝一定有产门,可皇帝打死不承认自己有产门,底下的臣子无法反驳皇帝,便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是,陛下你没有产门,你只是怀了个仙胎,将来仙胎会教你长出来的。   可在嘉靖的视角,谈老夫人说得句句有理啊!   这对他而言无异于一个恐怖故事。   胞宫。   产门。   他长了胞宫。   还要长产门?!   嘉靖脸上半青半红,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当真会长……会长那东西。”   谈允贤只当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心想:陛下装得还真像是那么回事儿。   谈允贤以沉默表示默认。   嘉靖站起身来,焦躁而烦乱地走来走去,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朕不信,朕不信,岂有这等荒谬之事!”   忽而,他停在谈允贤面前,用隐忍的语气质问道:“你说仙胎总要有个地方出来,为何不能是从谷道出来?”   谷道,即是五谷轮回之道。   谈允贤委婉地用他自己的话堵他自己的嘴:“毕竟是仙胎,恐怕不会从那样的地方出来。”   嘉靖又问:“《博物志》记载‘母兔望月而孕,自吐其子’,为何朕不能将仙胎吐出来。”   这下就连跪在地上的两位太医都禁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谈允贤心说:谁家生孩子是从嘴里生出来的。   她依旧委婉地说:“恐怕陛下的嘴没有那么大。”   “那、那可否剖腹取子?”嘉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竟然问出这么一句。   谈允贤大惊失色:“陛下不可作此念想,剖腹取子凶险无比,一旦邪毒入体,纵是大罗金仙在世也难救。即便陛下敢剖腹,老妇与太医也不敢替陛下剖腹,还望陛下珍重自身,勿作此凶险之念。”   嘉靖久久不语。   众人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谈允贤很小心地觑了一眼嘉靖的脸。   她很难说清嘉靖脸上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那种茫然的,混乱的,荒谬的,好像梦游一般的神色,她生平也是第一次见到。   嘉靖一语不发,折身走入内室,脚步竟显得有点儿踉跄。   不一会儿,里头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看样子仙人转世,在世真神,嘉靖皇帝陛下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第15章 三个月大的胚胎在上班   嘉靖将寝殿中的杯盏砸得粉碎,犹如笼中困兽般显出暴躁而无可奈何的样子。   黄锦弯着腰,壮着胆子探进一颗脑袋:“爷爷……”   “给朕滚出去!”嘉靖暴跳如雷。   黄锦苦着脸把头缩了回去。   其实像他这种近身伺候的太监,对于仙胎这个说法还是比较相信的。   第一,御前太监要服侍皇帝的日常生活起居,皇帝干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乃至于一天出几回恭,他们了解得一清二楚。   业务能力过硬的太监,比如黄锦,甚至能从嘉靖嘘嘘的声音中分析出他的健康状况。   是淅淅沥沥,哗哗啦啦,还是断断续续,里头都是大有讲究的。   淅淅沥沥说明皇帝身体状况良好。   哗哗啦啦说明皇帝尿憋狠了。   断断续续说明皇帝……呃,肾不太好。   太监们既然与皇帝如此亲近,那自然很清楚皇帝其实并没有跟人乱搞过,孩子就是莫名其妙突然出现在皇帝腹中的。   第二,作为一国之君,沐浴更衣自有底下的太监包办,太监们对嘉靖的身体比他自个儿都了解。   至少嘉靖看不见自己屁股上有几颗痣,太监们却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他屁股上的痣长在哪儿。   因此,黄锦很确定嘉靖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男人该长的没少长,男人不该长的没多长。   一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又没有和谁乱搞过,腹中却突然多出了一个孩子,不是仙胎降世又是什么?   至于有没有可能是个妖孽。   哪个妖孽那么厉害,竟然敢上皇帝的身?   黄锦多少有点儿迷信思想,他觉得皇帝身具龙气,万邪辟易,鬼神不侵,先前十几个宫女刺杀熟睡中的皇帝,居然还能出现不小心将绳子打结这种意外,导致最终没能将皇帝杀死,说明真龙天子冥冥中自有上天庇佑,不是什么邪祟都能冒犯的。   正因觉得皇帝肚子里有个仙胎,黄锦这些日子伺候得格外用心,他觉得伺候得越用心,就越能给自己积攒福报。   听到里头稀里哗啦的声音,黄锦愁眉苦脸,满腹担忧:上天保佑,千万别叫万岁爷爷惊了胎。   先前谈允贤说的那些话他也听见了,好端端的一个大男人身上凭空多出一个产门,听起来确实叫人难以接受。   不过,黄锦是个太监,本身就是残缺的,不完整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留下自己的血脉,如果能叫他也“感而有孕”一回,别说长一个产门,哪怕长十个,他也乐意啊。   正百般忧愁时,忽然听得里头的嘉靖狂怒大叫:“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黄锦连忙躬身入内,回道:“爷爷,奴婢在呢。”   嘉靖披发赤足——发冠折腾一番早不知扔哪儿去了,鞋子也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他重重地喘着气,显得精疲力尽而余怒未消。   “朕渴了,给朕倒盏茶。”   黄锦忙吩咐茶水房的内侍倒了上好的保靖黄金茶来。   保靖黄金茶汤色翠绿,清爽回甘,有一两黄金一两茶的美名。   不过,这茶最大的优点是名字起得好。   保靖保靖,保的可不就是嘉靖?   名儿起得吉利,味道也不错,难怪三年前被列为了贡品。   因知道嘉靖现在不想见人,黄锦并不叫内侍进入寝殿,自己亲手接过茶,给主子爷递上去。   嘉靖只沾了沾唇,便把茶盏摔个粉碎,大发雷霆道:“这么烫的茶,是想烫死朕不成?”   黄锦赔着笑脸:“都是奴婢的不是,是奴婢的茶上得不好,把万岁爷爷烫着了,奴婢待会儿就自个儿领罚去。”   其实茶水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烧着水,确保皇帝随时都能够喝到温热适口的茶水,怎么可能递上一盏烫嘴的茶,又不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   嘉靖说喝茶水烫嘴,纯粹是他心情不好胡乱发脾气而已。   黄锦越发柔声细语:“爷爷仔细脚下,千万莫被碎瓷片伤着了,若是叫爷爷破了一点子油皮,奴婢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嘉靖冷哼一声,阴阳道:“你们这些个人,非但不能替朕分忧,反而处处给朕添堵。”   黄锦心道:究竟要怎样才算分忧,替陛下您生个孩子?   当然明面上他是不敢跟皇帝唱反调的,凭嘉靖怎么说,只低头听着就是。   黄锦很快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又上了一盏新茶来。   这回嘉靖不嫌烫,也不嫌凉,他嫌茶味儿淡!   伺候皇帝就是这样,无论你做得多好,只要皇帝觉得不好,那你便是有错。   越是这个时候,心态越要平和稳重。   嘉靖嫌茶味淡,黄锦就命人沏了壶浓茶上来。   嘉靖嫌茶叶有股子陈味(问题是谁敢给皇帝喝陈茶),黄锦便又叫人沏了一壶新茶。   嘉靖嫌老是喝这茶已经喝腻了,黄锦便让茶水房沏了武夷肉桂和蒙顶黄芽。   无论嘉靖怎么作妖,黄锦始终低眉顺眼,面上见不着一丝不耐。   如此更换了七八遍茶水,发完脾气的老登终于喝得下去了。   茶水下肚,嘉靖的理智稍稍回转。   原本对于腹中有个仙胎一事,他还有些自得,认为这是自己天生神灵,故而身有神异。   但如果仙胎出世需要产门,那……   老登面目狰狞了一瞬,打心底里无法接受。   老登试图开动脑筋:虽然孩子已经怀三个月了,但他现在突然不想怀了,能不能让这仙胎到别人肚子里待着去?   毕竟沾着个仙字,打又不舍得打,只能出此下策。   嘉靖硬生生挤出个慈爱的笑脸,对着自个儿的肚子好声好气地商量:“儿啊,爹不是不疼你,只是爹毕竟是个男子,怀胎产子不容易,你若是个孝顺的,便换个肚子待着,待你出生,爹还把你接到跟前来养。”   嘉靖难得有这么好声好气的时候。   但田慈忙得不可开交,哪有功夫搭理他。   田慈如今是个三个月大的小胚胎,每天大概能维持三个小时的清醒,在这三个小时里,她要忙着整理朱雀资料库里的各类资料。   一则毕业多年,很多知识已经还给了老师,需要重新复习一遍。   二则她还得把科学知识包装成更容易让古人接受的样子,她从不认为只要自己拿出超出时代的知识,古人们就会无脑地追随和吹捧,不然提出日心说的伽利略为什么会遭受严刑拷打和终身监禁?   太过超前的知识本身就是一种异端。   打个比方,你寒窗苦读十八年,临到高考前夕,教育局突然宣布:同学们,神秘复苏,灵气涌现,今年高考咱不考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了,咱考画符念咒。   你大学刚毕业,学校通知你:同学,你大学四年白上了,以后只有会跳大神的才找得到工作。   你刚拿到一份offer,hr忽然告诉你:不好意思,这个岗位要求有捉鬼证,你没有捉鬼证不能上岗。   道理都是一样的,要求念了十几年乃至几十年四书五经的读书人去学科学文化,和要求寒窗苦读十八年的准高考生去学画符念咒有什么区别。   人家举全族之力供出来的读书人,马上就要当官了,结果上面突然要求去学什么科学文化知识,不懂科学文化就不能当官,你看老百姓造不造反。   所以,田慈得想办法把要传播的东西包装一下,她将其称之为“大明特色玄学主义科学文化”。   三个月大的胚胎,每天要上三个小时的班,田慈的怨气比女鬼都大,再听到嘉靖连个孩子都不想生,心里别提有多烦。   三个月大的胚胎都在上班了,你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登,不能克服一下困难吗?   田慈索性让朱雀把老登的声音屏蔽了。   嘉靖好话歹话说尽,许诺了无数好处,愣是没得到半点回应。   他不禁开始怀疑腹中胎儿是否真的能够听到自己说话。   或许未出生的仙胎本来就没有与外界交流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那他岂不是要……   嘉靖的脸青得发黑,胸中好似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心烦意乱,坐卧不宁。   “再给朕上两壶茶,要清心降火的!”   这一天,嘉靖喝了整整八壶茶。   他不口渴,只是喉头发干,心头发燥,看见一条狗经过都想踹两脚。   仁寿宫的内侍个个谨小慎微,走路都像猫一样踮着脚走,生怕闹出动静吵着这位爷。   即便如此,还是有两个倒霉鬼碍着嘉靖的眼,不分青红皂白地挨了板子。   可能是因为茶喝得太多,嘉靖夜里瞪着一双比铜铃还大的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一晚上起起卧卧,撒了十几泡尿。   他每起一次身,值宿太监就要忙得人仰马翻。   等到天亮时,守夜的太监个个挂着一对斗大的乌青眼。   田慈无奈:道爷自己不好过,就不让别人好过,太监的命也是命啊。   “算了,”田慈叫朱雀,“你把二十五世纪男性育儿科普教育片放给他看看,让他宽宽心,别在这儿折腾人了。。”   朱雀为难道:“可他一时半会儿恐怕睡不着。”   田慈想了想:“那就外放吧。” 第16章 科普片   在二十五世纪,男性生子技术已经成熟,想要生孩子的男性只需要去医院植入一个临时性的育儿囊,再往育儿囊植入受精卵后,就可以正常怀孕生子了。   唯独有一点,男性生育不能顺产,只能剖腹产。   田慈叫朱雀播放的便是男性剖腹产的科普教育片。   此时正是大清早,太阳尚未升起,仍能瞧见三五点疏星。   熬了一整宿的值宿太监呵欠连天地跟对班儿交班,准备回去补觉。   暖殿太监鱼贯而入,将仁寿宫各处灯火一一点亮。   尚衣监负责给皇帝穿衣裳的太监,分别叫做尚衣,尚冠,尚履,捧着衣冠鞋袜,躬着腰,低着头,排队进入寝殿。   一行侍膳太监提着注了热水的夹层食盒,步履匆匆地给皇帝送来早膳。   谈允贤与薛、顾两位太医准时到仁寿宫点卯,他们要赶在皇帝用膳前请一次脉。   刻漏房掌时太监手持石青金字时辰牌,到仁寿宫中换牌,同时拉着长长的嗓子报时:“卯时——三——刻——”   御前答应和御前长随气沉丹田,齐声接报:“卯时——三——刻——”   一切人和事都围绕着大明朝的主人,嘉靖皇帝朱厚熜,井井有条地运转着。   嘉靖闭着眼,仰着头,靠在圈椅上,一名干净伶俐的小内侍将拧好的热帕子敷在他脸上,好让蒸腾的热气驱散一夜未睡的疲惫,另一名内侍拿着一把五福捧寿纹的金药檀木梳,一下接一下地为他通着头,同时用指腹在他头皮上轻柔地按摩打圈儿。   黄锦轻手轻脚地走到嘉靖身侧,低声禀报:“爷爷,太医来请脉了。”   嘉靖没吭声。   黄锦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默不作声地退至殿外,对等候的三人道:“诸位请回吧,万岁爷爷这会儿没空,什么时候有空了,咱家再叫你们来。”   薛己与顾定芳对视一眼:什么有空没空,不就是面上抹不开,躲在里头装死呗。   皇帝不想见人,他们做太医的又不是贱得慌,自然不会非要上赶着为他请脉。   薛己拱拱手,眉开眼笑道:“既然陛下忙碌,我等便不打搅了。”   黄锦:……大可不必将不想伺候皇帝表现得如此明显。   三人正要离去,谈允贤忽然瞥见一点异样动静。   她迟疑着指向那处,问道:“不知是否是我眼花,我怎么瞧见那处有光?”   闻言众人便向她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点光晕落于中庭。   那光晕起初只是一点,很快在众目睽睽之下越长越大,越长越高,见者无不失声惊呼。   “天爷,那是个什么东西?”   “莫非是上天降下的宝物?”   “那光团长得好快,不过三两息,竟长得比人还高了。”   “……”   听见外头的动静,嘉靖揭下脸上仍有余温的帕子,十分不悦地问道:“外头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周围的内侍无人能够回答。   这时黄锦快步走进殿内,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还没走到嘉靖跟前,便扑通一声跪地报喜:“万岁爷爷仁德感天,竟引得天降神光,落于中庭,如此异象,定是我大明国祚绵长,爷爷福寿万年的祥瑞之兆。”   嘉靖蓦然睁大眼睛,连声问道:“什么神光,你当真瞧见了神光?”   黄锦笑得越发喜庆,道:“不独奴婢,大家伙儿都瞧见了,外头的太监们都说爷爷德比天高,这神光啊,是老天爷专为爷爷降下的。”   嘉靖哪里按捺得住,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黄锦在身后一迭声地喊:“天儿寒冷,爷爷披上外衣再去。”   嘉靖充耳不闻。   他走到殿外时,原本只有一点的光晕已长到丈余高。   黄锦急匆匆跑出来,为只穿了中衣的嘉靖披上一件紫貂皮的氅衣。   冬日天气寒冷,站在外头的太监侍卫们口鼻间喷出的全是一团一团的白气,嘉靖心头却一片火热,他直勾勾地盯着“神光”,情不自禁地走上前,伸出手去触碰。   手掌穿过神光,如同穿过空气,并没有任何感觉。   可嘉靖却感觉自己四体通泰,精神焕发。   果然是神光,竟有如此妙用!   正当此时,神光中竟涌现出画面来。   一个身材高大匀称的男子出现在画面中。   有眼尖的太监已经识别出来:“是爷爷啊,是爷爷的脸!”   画中男子跟嘉靖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画外的嘉靖清瘦些,画里的“嘉靖”健壮些。   没错,田慈使用了AI换脸大法,把科普片中倾情出演的准爸爸的脸换成了嘉靖的脸。   嘉靖懂了。   他完全懂了:“这一定是朕做神仙时的往事!”   他激动得呼吸急促,袖袍下的手指亦微微颤抖起来。   虽已做过一次仙梦,但那毕竟只是一个“梦”,跟这个大白天现于人前的,能够用肉眼看到的,并且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切切实实的神迹完全不一样。   画中的“嘉靖”现身于一个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宫室内,顶上嵌着几十颗大放光明的明珠,将整个房间照得辉煌透亮,他上身不着寸缕,露出微微凸起的腹部,下身只穿了一条长裤,足上未穿鞋袜,平躺于一张光滑的白玉床上。   这时候天已经有蒙蒙亮了。   白天,室外,不穿衣服。   这几个词加起来,饶是嘉靖这个常年光着身子被人服侍的天龙人也觉得有些不自在,心中暗道:怎么能将这么不庄重的画面现于人前?   亏得画中还给他留了一条裤子,否则他就要叫人回避了。   总不能青天白日的叫大家聚在一起欣赏皇帝的权柄吧。   在电视机刚刚问世的时候,老百姓们连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而大明朝的宫人和侍卫却连广告都没看过,乍一见到这集合了皇权与神秘色彩的,栩栩如生且能动的画儿,那叫一个沉迷,那叫一个不可自拔。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画面中很快有了变化。   只见明亮柔和的紫光充盈了整个房间——二十五世纪的黑科技,可以杀菌消毒,相当于紫外线plus版。   随后云雾蒸腾——消毒喷雾和麻醉喷雾,营造出如梦如幻的仙境效果。   紧接着一道红线出现在画中人的腹部——二十五世纪的激光刀,腹部沿着红线裂开。   白玉床——也就是手术台,两侧伸出两条银白色的精钢臂,将腹中胎儿和育儿囊取出,又将伤口精准对齐,抹上一种透明的凝胶。   在凝胶的作用下,伤口飞速愈合,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红痕。   神光逐渐消失,画面到此结束。   众人如梦初醒,不由得向嘉靖投去震撼的目光。   苍天啊,这位天天说自己是神君,没想到还真是。   有那机灵的立刻跪下恭维:“恭喜陛下得此仙胎,仙胎降世,我大明国祚万年绵长!”   众宫人纷纷跪地贺喜:“仙胎降世,我大明国祚万年绵长!”   “仙胎降世,我大明国祚万年绵长!”   “紫”这个颜色在古人看来是非常了不得的颜色。   老子出函谷关时,函谷关令尹喜望见东方有紫气浮关,预示圣人将至。果然老子乘青牛而来,尹喜恳请其著书,老子便留下了一卷《道德经》。   隋文帝出生时,整个屋子都泛着紫光,被视为帝王之兆,孙权称帝前,术士见黄旗紫盖祥云现于斗宿和牛宿之间,预示着孙权将要当上皇帝。   这样看来,一个在紫光云雾中诞生的孩子,必定生而不凡!   嘉靖本来想矜持一下的,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拼命上扬,最后他索性不再矜持,放声大笑:“朕身受天命,腹中不日将诞下仙胎。”   众人齐贺:“陛下大喜!”   “万岁爷爷大喜!”   谈允贤与顾定芳,薛己亦下拜恭贺:“陛下仙胎天授,老妇/臣等为陛下贺!”   本以为孩子是皇帝跟人乱搞搞出来的,没想到这孩子还真是老天爷给的。   谈允贤等人的三观被狠狠刷新了。   当然,对于嘉靖这种货色居然是个神仙还怀上了仙胎这一点,也确实让人感到很费解。   这年头什么样的玩意儿都能当神仙了吗?   嘉靖心里也不发躁了,也不拉着个脸看见谁都想踹一脚了,他神态愉悦,心情舒爽,十分自得地说道:“朕早已得到吉梦,知晓会有仙胎来投,只是不知仙胎会以何种方式降生,故而难免有些忧愁。没想到今日便见到上天降下神迹宽慰朕心。   “想来这画儿里头显现的是朕在上界诞育神子的场面——朕本以为孩子是朕和哪位神妃仙子生的,没想到还是朕自个儿生的,上天将过去诞育神子的场面复现给朕看,意在叫朕不要为此事忧心。”   说罢,他面上露出淡淡的,得意的微笑。   众人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纷纷恭维他,拍他的马屁:“陛下既是神君,又是天子,自然得上天钟爱。”   “可见真龙天子自有天人感应呐。”   “天耀大明,天佑万岁!”   嘉靖被拍得通体舒泰,朗声道:“朕要将此事明发谕旨,遍传前朝后宫,叫宫里宫外都沾沾喜气。”   说到此处,他看向黄锦:“你去坤宁宫,亲自向皇后报喜。” 第17章 陛下有喜了   黄锦领了旨意,自然是要去传旨的。   时值岁末,宫中已有了过年的气氛,宫眷内臣都穿上了葫芦景补子和蟒衣,葫芦通“福禄”,图个福禄双全的好意头,蟒衣则只有皇后妃嫔,诰命夫人,以及皇帝身边的近臣可以穿。   黄锦到坤宁宫时,几个宫人正在挂桃符,贴门神,堆将军炭。   将军炭是用红箩炭的炭末制成将军形象,表面施以金漆彩绘,唯独面部手部保留炭黑模样,放在大门两侧,如同门神一般。   见到黄锦,宫人们连忙停下动作,尊敬又不失亲切地向他打招呼:“黄公公,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黄锦笑眯眯道:“咱家奉皇上的旨意,来同娘娘报个喜,不知娘娘这会儿有空没有?”   宫人道:“娘娘正同六局一司的女官们说话呢,公公稍待,我等这就替公公传话。”   年底事多,方皇后作为大明朝的国母,既要负责节庆诸事,又要准备祭祀祖宗,内要安后宫妃嫔,外要抚前朝诰命……桩桩件件,繁多杂乱,从早到晚没有消停的时候,忙得她不可开交。   这会儿尚仪局的女官正在回话,方皇后却不由自主走了神。   自那日在仁寿宫闻到安胎药的味道之后,方皇后便陷入了一种充满震惊和困惑的情绪中,她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身份的女人,才会让皇帝将人藏在西苑偷偷养着。   尤其是听闻皇帝将谈老夫人请进西苑后,她几乎可以笃定那个藏在西苑中的女人已经有了身孕。   不然皇帝为什么要把一个擅长妇产科的女医留在宫中呢,总不能是他自己要生孩子吧?   方皇后心中愁闷不已。   一则那女子的身份连皇帝都不敢挑明,在她看来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大雷,万一哪天暴露身份,会叫她这个国母很难办。   二则她也为皇帝的上心程度暗自心惊,嘉靖这个刻薄自私的老登,什么时候对女人这么体贴过,不仅专门请了谈老夫人进宫帮忙安胎,诸般饮食用具更是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方皇后掌管后宫,对于有多少好东西流进仁寿宫还是略知一二的,她甚至还知道,仁寿宫那边派人取走了王皇贵妃怀太子时用的膳单!   可方皇后不敢就此事去当面质问皇帝,前两任皇后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嘉靖的原配是陈皇后,当时两人都很年轻,是十几岁的少年夫妻,感情也好过一阵子。   嘉靖七年,嘉靖刚二十岁出头,陈皇后怀上了两人的嫡长子。   一日,嘉靖和陈皇后同坐,张顺妃和文妃给帝后献茶,嘉靖用暧昧的眼神频频去看妃子的纤纤玉指,陈皇后看在眼里,一下子来了气,当着皇帝的面摔了杯子。   嘉靖当即大怒,致使陈皇后受惊流产,之后嘉靖不许陈皇后的家人探视,没过多久,陈皇后就病死了。   陈皇后病死才一个多月,嘉靖就立了张顺妃当皇后。   可张皇后也没落得好下场。   因为对待皇帝不够恭顺,嘉靖先是打着尊崇古礼的名头,命皇后亲手养蚕,又叫她学习《女训》,之后仍嫌不够,索性一纸诏书将她废了。   废后诏书中说她“乃多不思顺,不敬不逊屡者,正以恩待。昨又侮肆不悛,视朕若何。如此之妇,焉克承乾?”   如今陈、张两位皇后的坟头草比人都高了,方皇后怎能不引以为戒?   要知道,她正是因“端慎不怠,甚称帝意”,才被册立为皇后的。   方皇后正神情不属,宫人走进来,禀告道:“娘娘,陛下跟前的黄公公来了,说是奉陛下的旨意,来跟您报个喜。”   报喜?   报什么喜?   难不成仁寿宫的女人生了?   方皇后大惊,忙令宫人:“快将他请进来。”   宫人便退出殿来,笑容满面地对黄锦道:“公公的面儿比天还大,娘娘一听到您来了,立马叫我请您进去呢。”   黄锦入得殿内,先拜了方皇后,再堆出一张喜气盈盈的脸,用充满感情与韵律的声调对皇后说:“恭喜娘娘,贺喜娘娘,陛下有喜了!”   “果然生了……等等,”方皇后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黄锦,“你说谁有喜了?”   黄锦喜眉笑眼道:“是陛下有喜了,娘娘,陛下要为咱大明朝诞育仙胎了!”   方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倒是旁边的尚仪女官怒声大斥:“黄公公,你可是吃醉了酒,怎么在娘娘面前说起疯话来!”   黄锦面不改色,仍是那副欢喜的模样:“奴婢怎敢对娘娘说疯话,是陛下亲口吩咐我来报喜的。”   他将嘉靖怀有仙胎,仁寿宫中有神光落于中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方皇后感觉头都要炸了。   她甚至连愤怒都顾不得了,只觉得荒谬:皇帝为了掩护那个女人,竟然谎称自己怀了孩子?这得是什么样的天仙儿,才能叫那样一个刻薄寡恩之人百般维护?   哪怕那女子的身份不便公布,将孩子记在她名下也使得,她好歹也是中宫娘娘,是这大明朝的国母,难道中宫嫡出的名头还配不上一个来历不明的血脉吗?   皇帝亲自诞育仙胎,这话亏他说得出来,也不看看天下人究竟信不信!   不怪方皇后不信,你就是把她脑袋砍下来,她也想不到男人真的能生孩子啊。   方皇后知道黄锦是听从皇帝的命令行事,也不与他为难,只站起身来,对黄锦道:“我亲自去仁寿宫问问陛下是怎么回事儿。”   黄锦就知道皇后会有这般表现,若不是他在皇帝身边贴身伺候,亲眼见证了诸般事迹,他也不信。   黄锦好言劝道:“娘娘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与陛下犯急。”   方皇后知道这是一句好话,便道:“我省得。”   不多时,凤驾到了仁寿宫。   嘉靖正设了道场举办斋醮敬天,陶仲文率领一干道士呜哩哇啦地举着法器蹦迪。   这段时间道士们的日子不好过,嘉靖撤了三清天尊和玉皇大帝的神像,不再举行斋醮仪式,也不再服用他们炼的丹药,原本颇受礼遇的道士霎时间冷清得无人问津,个个惶惑不安,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就在今天,神光降临时,不独正殿这边的太监侍卫看见了,炼丹房那边的道士也看见了。   炼丹房跟正殿稍稍隔了一段距离,但依旧在仁寿宫内,当时的投影有丈余高,也就是三米多高,相当于电影院的大屏幕,道士们隔着一段距离依旧可以看清画面中的内容。   这下子大家都炸开了锅。   谁懂啊,本以为皇帝是个神经,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是个神!   合着天庭什么破铜烂铁都收呗。   陶仲文先前以为皇帝疯了想提桶跑路,看到投影也愣住了:陛下说他梦日入怀要生贵子,竟然不是在发疯?   也正因如此,嘉靖叫道士们举办斋醮敬天时,这伙道士像打了兴奋剂一样,蹦蹦跳跳格外卖力。   六十多岁的陶仲文倒腾着他那老胳膊老腿儿,又唱又跳的,将一把七星剑舞得虎虎生风。   方皇后等到斋醮仪式完毕,才上前唤了声陛下,而后神色迟疑地说:“方才黄伴伴说是领了陛下您的旨意,到坤宁宫报了一则喜讯……”   说到这儿,她看着嘉靖,欲言又止。   嘉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这会儿他就是看见一坨屎都觉得是香的,因此对着皇后也格外和颜悦色:“皇后可是特地来向朕道喜的?”   方皇后:“……”   不待对方回答,嘉靖忽然眉头一皱,将手放在腹部,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怎么又闹腾起来?黄锦,叫太医过来给朕看看。”   等等,陛下在说什么?   方皇后呆呆地看着嘉靖,脸上一瞬间丧失了所有表情。   她呆呆地看着黄锦将嘉靖搀进偏殿歇着,呆呆地看着黄锦派人请来太医和谈老夫人,呆呆地看着太医替嘉靖把脉,呆呆地看着谈允贤用宽慰的口吻对嘉靖说:“陛下不必担心,只是寻常胎动而已。”   只、是、寻、常、胎、动、而、已!!!   好歹毒的一句话。   方皇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在场的所有人,宫人也好,侍卫也好,太医也好,道士也好,没有一个觉得不对劲!   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觉得男人是不该生孩子的。   方皇后像在做梦一样,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伸出了自己的手。   好在她已被老登折磨得将恭顺二字刻入骨子里,这时节仍记得呓语般问了一句:“陛下,可否让妾摸一摸……摸一摸……”   后头的字儿她实在吐不出来。   嘉靖竟然准许了。   方皇后小心地将手掌覆在嘉靖腹部。   田慈坏坏地对朱雀说:“去,给咱们皇后娘娘开开眼界。”   朱雀早就跟她狼狈为奸了,干起坏事来那是一点也没犹豫啊。   嘉靖又双叒叕“胎动”了。   感受到掌心的震动,方皇后脑子里一嗡,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嘉靖脸色微微发沉。   黄锦连忙打了个圆场:“娘娘得知喜讯,竟然欢喜得晕倒了。”   嘉靖的脸色稍稍转晴,说:“朕这个有身子的没晕,她倒是先晕了。罢了,把皇后挪到一边,叫谈老夫人给她扎两针。”   ————————!!————————   1.有一种说法说陈皇后流产是嘉靖踹的,但史书原文只记载了嘉靖“大怒”,具体怎么个怒法儿没说,我个人认为应该不是踹的(仅代表个人观点),因为当时嘉靖登基7年了才有这么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宝贵的嫡长子。   2.张皇后废后诏书原文:朕惟阴所以相阳,若地之承天者也。夫为妻纲,妇道曰敬顺而已矣。元配既早失,乃因助祀不可无人,列御不可无统,遂推张氏为皇后。恩礼之所加遇,时甚近。乃多不思顺,不敬不逊屡者,正以恩待。昨又侮肆不悛,视朕若何。如此之妇,焉克承乾?今退闻退所,收其皇后册宝,天下并停笺,如敕奉行。 第18章 大明之福   方皇后苏醒时,水沟穴还扎着一根银针。   谈允贤将银针取下,委婉道:“娘娘欢喜太甚,竟还没来得及向陛下道喜,便先晕了过去。”   方皇后领会到了她的言下之意,虽然脑子里还嗡嗡的,却仍凭借本能向皇帝道喜祝贺。   嘉靖到底对她还有些意见,摆摆手,不软不硬地刺了一句:“行了,你的贺朕收到了,只是你若贺一回便晕一回,朕倒不敢收你的贺了,知道的说你是欢喜太甚,不知道的还当朕腹中仙胎克着你了。”   方皇后面露惶恐。   到底记着她那份救驾之功,嘉靖只点了她一句,便将话锋一转:“沈氏她们怎么没来?”   方皇后做小伏低:“妾一心记挂着陛下,倒忘了知会她们此事,这便回去说与她们听。”   “对嘛,”嘉靖满意点头,“既然是大喜事,便该叫大家都沾沾喜气。”   其实就是他怀了个仙胎,又有神迹显于人前,忍不住想要显摆一下罢了,类似在朋友圈狂发萌娃九宫格的宝爸宝妈。   只不过宝爸宝妈的朋友圈你不喜欢可以屏蔽不看,皇帝的朋友圈你最好立刻马上给他点赞。   嘉靖未必会记得谁给他点了赞,但他一定会记得谁没有给他点赞。   好比之前的内阁首辅夏言,嘉靖送了他一顶亲手缝制的绿帽子——道教周边香叶冠,结果夏言嫌弃没戴。   嘉靖问起此事时,夏言就吐槽:“臣是朝廷大臣,怎么能戴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还当面diss嘉靖:“陛下堂堂一国之君,别成天搞这些有的没的。”   嘉靖这个小心眼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再想到之前他跟夏言讨论道教问题时夏言当着他的面儿打瞌睡,他让夏言写青词时夏言敢拖皇帝的稿,嘉靖越发怀恨在心。   严嵩就鸡贼得多,不但天天戴着那顶绿帽子,还用一层纱把帽子给罩起来,以此来向皇帝表达忠心。   两相对比,谁更得嘉靖的心自然不必多说。   嘉靖就把夏言赶回老家吃自己,让严嵩进入内阁当了阁臣。   胆敢不给皇帝点赞,没你的好果子吃,方皇后只是点赞点晚了,嘉靖都阴阳怪气刺了她一句。   回到坤宁宫后,方皇后派人将东西六宫的妃嫔全都请来。   太子朱载壡的生母,皇贵妃王氏在坤宁宫外碰到了皇贵妃沈氏,就同她抱怨:“我正要同咱们二哥儿用午膳呢,皇后却突然派人来传唤,有什么话非要赶在饭点说。”   沈氏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一向与人为善,便道:“娘娘传唤,自有她的道理。”   王氏撇了撇嘴,觉得沈氏惯会装模作样,就算天塌了也不该耽误她吃饭哪。   可她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干妃嫔进入坤宁宫,各依位份坐了。   方皇后坐在上首,久久不语。   王氏饿着肚子,哪有什么耐心,便忍不住发问:“娘娘赶在饭点把我们叫来,怎么又不开口说话,只叫我们在这里枯坐空等?您若再不说话,妾可要饿死在您的坤宁宫了。”   众妃纷纷掩唇而笑。   方皇后摸着茶盏,连吞了两口茶水,方才开口:“我叫你们来,是要通知你们一件大喜事。”   众妃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方皇后张了张嘴,声调显得异样的干涩:“陛下他……陛下他有喜了!”   说出这句话后,她仿佛卸去心头一块大石,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方皇后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呆滞错愕的脸,心中一下子释然了:看吧,不止她一个人难以接受吧,就说男人生孩子是件咄咄怪事,仁寿宫那些人作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害得她以为是自己脑子出了毛病。   “笑啊,怎么不笑了?陛下得天授仙胎,乃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都给我高兴些,多笑一笑。”   看大家都不笑,方皇后挨个点名:“王氏,你怎么不笑?沈氏,你怎么也不笑?还有宸妃,静妃,德妃,徽妃……你们怎么都不笑?陛下将要诞育仙胎,咱大明朝后继有人,难道不值得高兴高兴吗?”   妃嫔们面面相觑。   良久,沈氏才担忧而关切地出声询问:“娘娘,您可是年底事忙,给累着了?”   方皇后露出一点迷离梦幻的笑意:“皇贵妃不必担心,我很好,一切都好,脑子也没毛病,陛下是真的有喜了!起初我也同你们一样不信,可是……”   她瞧着自己的手,用一种欢喜的、欣慰的、格外慈爱的声音说:“我去仁寿宫求见陛下时,正巧撞上陛下胎动,既然有了胎动的迹象,孩子的事儿总做不得假。”   越说越顺畅,方皇后笑盈盈赞叹道:“不愧是咱们陛下亲自诞育的仙胎,才三个月就会踹人了,真活泼,真有劲儿,将来一定是个健壮的孩子。陛下诞育仙胎,仁德齐天,咱们大明朝——有福啦!”   坤宁宫中只有皇后一个人的声音,其余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方皇后见大家还不笑,便站起身,慢悠悠扔下一句:“方才在西苑时,陛下还问我,“沈氏她们怎么没来”,如今你们既已得知喜讯,合该去西苑向陛下道个喜,有那生产过的,也跟陛下说说孩子该怎么生。我乏了,就不与你们同去了。”   方皇后转入内室,只留下一地被炸得头晕目眩的妃嫔。   无独有偶,内阁的两位阁老也被这个消息炸得心脏骤停。   自嘉靖住在西苑仁寿宫,内阁的两位阁老——严嵩与翟銮便搬到了无逸殿上值。   无逸殿在仁寿宫南门之外,跟皇帝离得很近,可以随时与皇帝交流沟通。   先前神光降临时,内阁这边只隐约听到些许动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司礼监掌印太监张佐送来一份意旨。   明朝皇帝发旨具体是这么个流程:皇帝口述或亲笔写一份旨意,司礼监润色形成“意旨”,而后将“意旨”送到内阁,内阁大学士根据固定格式拟定“草诏”,再将“草诏”送回司礼监,经皇帝审核批准后,司礼监秉笔太监重新誊抄“草诏”,加盖皇帝玺宝,完成“朱批”。   张佐送来的便是一份“意旨”。   意旨的大概意思是:朕要跟你们坦白个事儿,朕呢,其实是神君转世,仙人下凡,最近肚子里还揣了个仙胎,朕把这件大喜事儿告诉你们,大家都替朕高兴高兴吧。   看完意旨内容的严嵩很茫然。   什么叫皇帝肚子里揣了个仙胎?   严嵩心想:人呐,就得服老,这年纪大了,字儿都还认得,话儿却看不明白了。   他眼皮一耷,慢吞吞问道:“仲鸣,你怎么看?”   翟銮是个很有才华,很有能力的人,早在严嵩入阁之前,他就已经在内阁干了十年了,资历比严嵩深,人脉比严嵩广,只是不如严嵩会舔钩子。   严嵩和翟銮一直都很不对付,做梦都想把对方搞下台。   现在看到严嵩竟然这么谦逊地询问自己意见,着实叫翟銮感到诧异。   翟銮接过意旨看了一遍,顿时沉默了。   怪不得严嵩这个老东西要问他,这都什么玩意儿?   皇帝莫不是磕大了?   可即便皇帝磕大了,司礼监又怎么敢将这样的内容发到内阁来?   见多了大风大浪,翟銮的心态还是很稳的,他和颜悦色地问张佐:“张公公,陛下什么时候有的仙胎,我怎么不知道?”   张佐红光满面,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的激动:“哎哟,翟阁老,您是不知道,这胎啊,已经有三个月了!咱们陛下梦日入怀得来的仙胎!方才仁寿宫中的场面您是没见着,有神光落于中庭,显出一幅会动的仙画儿,画里明明白白地显示了,陛下要生个不得了的圣人呢!”   不消翟銮细问,张佐自个儿就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把“仙画”演示的情节说了出来,中间还发挥想象力,添油加醋地添加了许多莫须有的内容,只管闭着眼睛往大了吹。   翟銮仔细听完,向张佐确认:“当真所有人都瞧见了那什么神光?”   “那还有假?”张佐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咱们这些近身伺候万岁爷爷的,个个都亲眼见证了神迹。”   翟銮沉吟片刻,又问:“既然仙胎已经有三个月了,可曾叫太医来看过?”   张佐道:“如今是薛太医,顾太医与谈老夫人在看顾陛下和仙胎。”   翟銮没话说了。   张佐催促道:“翟阁老,您快些将草诏拟好,我还要带回去给陛下过目哪。”   翟銮犯了难:这种宣布皇帝怀了仙胎的旨意怎么能发下去呢,实在太过荒唐,叫百官们看见了,会怎么想呢?   历数各朝各代的皇帝,也没有怀孕的先例啊。   翟銮使出甩锅大法,看向严嵩:“维中,你看这……”   严嵩同样犯难:这回该用什么样的舔法儿,才能将皇帝舔得满意?   严嵩严肃地思考了一阵子,捋着胡子,慢声道:“陛下……真乃天人也,陛下亲育仙胎,我们做臣子的只恨不能以身相替,还请张公公替我向陛下问个安,道个好,也算是聊表寸心吧。”   一道皇帝怀有仙胎的圣旨,就这么经过严嵩的手传到了前朝。   ————————!!————————   bug:历史上严嵩这会儿还不是首辅,要过两年搞死翟銮才能当上首辅 第19章 五谷轮回之物   兵部尚书毛伯温府中书房。   毛伯温盯着面前誊抄的圣旨内容,久久沉默不语。   一旁的俞大猷出声询问:“毛公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不如说给晚生听一听,叫晚生也跟着参详参详?”   毛伯温重重叹了一口气,将誊抄的圣旨推到俞大猷面前。   俞大猷于嘉靖十四年考中武举,被任命为千户镇守金门,当时倭寇屡屡作乱,俞大猷便上书监司建议打击倭寇,却反被监司以“小军校怎配上书言事”为由革职。   今年六月,蒙古大举攻略山西,嘉靖下诏选举天下勇士,被撸成白身的俞大猷便到巡按御史那儿自荐,巡按御史见他能力不错,便将他上报给了兵部尚书毛伯温。   年近四十,身上仍无一官半职,俞大猷非常希望在贵人面前展露才华。   他神色端肃,正襟危坐,双手捧起那道圣旨,恭恭敬敬地阅览起来。   想必叫兵部尚书如此困扰的圣旨,一定写了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吧。   他俞大猷大显身手的时候终于到了!   看他怎么用三寸不烂之舌征服毛尚书,从而加官进爵走上人生巅峰!   俞大猷很认真地研读。   俞大猷双手开始颤抖。   俞大猷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俞大猷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看错!   朝廷,乃国家命脉,君王,乃社稷之主,你们不应该想的是权力倾轧,谈的是军国大事,文书往来记载的都是机密要闻吗?!   结果朝廷的圣旨上写的是皇帝怀孕了,要生孩子了?   这是圣旨,不是厕纸!   苍天哪!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朝堂!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天子!   难道,难道国家的命脉就维系在这样的草台班子手里吗?   大明朝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垮台?!   人到中年,三观崩塌,俞大猷承受不能。   毛伯温慢声问道:“志辅,对于这道圣旨,你怎么看?”   好问题。   俞大猷怎么看?   俞大猷没眼看!   俞大猷嘴唇哆嗦,支支吾吾:“这……皇帝生孩子,我……我也没见过啊……”   毛伯温哼笑一声:“莫说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你觉得皇帝发这么一道圣旨,究竟是个什么用意?”   俞大猷想起圣旨内容,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背上起了一溜鸡皮疙瘩。   他绞尽脑汁猜测道:“或许就是要生孩子了,想让大家上表进贺?”   毛伯温:“……你怎么会认为皇帝真的能生孩子?”   俞大猷受到的冲击太大,脑子已有些转不动了:“圣旨上不是明明白白写着,不然为何要发这道圣旨?”   毛伯温摇了摇头:“志辅啊,你对于军事上的见解,的确常人难及,怎么一谈到别的问题就犯起傻来了?”   他循循善诱:“你想想,哪怕皇帝真的妊娠有子,遮掩还来不及,怎会将此事传扬出来?这不是光着屁股拉磨——转着圈的丢人嘛?”   俞大猷一想也是,哪个正经皇帝会满天下地宣扬自己肚子里有个孩子,难道不怕臣民们产生一些不恭敬的遐想和传闻?   “那……毛公认为陛下是何用意?”   毛伯温捋着胡须,意味深长道:“咱们这位陛下,别看他深居西苑,少有现身,却仍是沉机独断,威柄不移,这样一位皇帝,发出的每一道旨意都有他的用意。”   俞大猷顺着毛伯温提供的思路往下想,顿时悚然一惊:“您的意思是,陛下欲行指鹿为马之举?”   男人是不可能生孩子的。   皇帝更是不可能生孩子的。   可嘉靖偏偏说他要生孩子了。   面对这么荒谬的言辞,臣子们该怎么做呢?   是站出来义正辞严地斥责皇帝的荒唐行径,还是装聋作哑当作没听到,亦或是抛弃节操,无底线地迎合皇帝?   说得通俗易懂一点,毛伯温觉得嘉靖在搞服从性测试。   这种事道爷又不是干不出来。   俞大猷大开眼界:原来朝堂上的政治斗争居然是这么搞的。   这真的是正经的政治斗争吗?   怪不得他在官场上混不转,还被上司撸了职,原来他根本就对朝堂斗争一窍不通!   俞大猷心悦诚服地请教:“毛公打算怎么办?”   毛伯温沉吟片刻:“一动不如一静。”   明知皇帝别有用意,他自然不会傻到去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可无底线迎合皇帝他又办不到,索性装聋作哑,当作从来没有见过这道旨意。   也并不是所有人面对这么荒唐的旨意都选择装聋作哑。   比如国子监祭酒徐阶。   比如翰林院编修高拱。   徐阶性情圆滑,折子里写得比较委婉,只是劝慰皇帝为人君者要持重,不要与朝臣开这么轻浮的玩笑。   高拱性情粗直,把嘉靖一通狂喷,甚至还在折子里直截了当地问:陛下你究竟是男是女,如果是男,孩子是怎么怀上的,如果是女,前面几个皇子皇女是怎么生出来的?   但他俩的折子都还没递上去。   年底了,朝廷的潜规则:无论有什么意见都要过了年再说,不能赶着过年给皇帝找不痛快。   不能给皇帝找不痛快,却不意味着不能给皇帝拍马屁。   严世蕃风尘仆仆地赶回严府。   作为严嵩的独子,严世蕃蒙受父荫进入国子监读书,没有吃过科举的苦头,从左军都督府都事做到了后军都督府经历,再一路升至顺天府治中,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了正五品的京官。   听闻那道荒谬至极的圣旨,严世蕃也忍不住了,赶紧回家问问老爹是怎么个事儿。   严嵩正在练字儿。   笔下写的是忠,心里念的也是忠。   严世蕃闯进书房,急吼吼地问道:“爹,皇上的旨意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严嵩没理会他,依旧老神在在地练他的字。   “爹!”严世蕃禁不住叫道。   严嵩不慌不忙地写完一个大大的“忠”字,仔细端详片刻,面露满意之色。   而后才不轻不重地斥了儿子一句:“多大的人了,遇事还是这么着急上火?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哪怕天塌下来,行事也要稳重!你一急,心就乱了,心乱了,做事就容易出现差错。”   严世蕃憋屈道:“皇帝都在圣旨里写他要生孩子了,这叫我怎么稳重得起来?”   说到这儿,他忍不住问道:“爹,陛下真怀了,要生了?”   严世蕃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男人到底该怎么生孩子?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皇帝是个男人吧?   总不能他朱厚熜隐瞒女子身份登上的帝位,如今有了身子便想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   严嵩抬起眼皮瞅了儿子一眼:“陛下说的还能有假?”   严世蕃不能理解:“可他是个男人!”   “你错了!他是陛下,是皇帝,是天子,是社稷之主!”严嵩加重语气。   看儿子还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严嵩反问:“我问你,假设陛下指着一坨五谷轮回之物,说那五谷轮回之物是香的,你该怎么办?”   严世蕃似懂非懂:“您的意思是皇帝说屎是香的,我也得说屎是香的?”   “又错了!”严嵩恨铁不成钢,“你当陛下跟你一样是个傻子?你得先尝一口,再回禀陛下,说那五谷轮回之物确实是香的!”   “还有,”严嵩教训儿子,“堂堂朝廷大员,说话做事要有雅相,不要动不动就把屎尿屁挂在嘴边,叫人家听见了,觉得粗俗!”   严世蕃大惊:“爹,粗不粗俗的暂且不论,你该不会要宣称自己也怀了个孩子吧?”   严嵩被儿子气得心梗:“蠢材,你爹我都六十了,怎么怀得了孩子?”   严世蕃更惊:“那你不会让儿子我‘怀’个孩子吧?儿子还要脸呢。”   严嵩的好涵养在儿子身上破了功,禁不住将手里的犀角狼毫掷了出去,骂道:“你没看圣旨里写的,陛下是神君转世才有福分怀上仙胎,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能同陛下享一样的机缘?找死是你这么找的?”   严世蕃被沾满墨汁的狼毫迎面痛击,伸手在脸上一抹,满手的乌黑。   严世蕃顶着一张黑乎乎的脸,委屈道:“我听爹你方才说的话,分明就是这个意思……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自然是陛下怎么说就怎么做。”严嵩没好气道,“陛下说他有喜了,让大家高兴高兴,咱们就送份儿礼,高高兴兴贺一贺他。”   严嵩将自己多年的为官之道毫无保留地教给儿子:“无论陛下生还是不生,生一个还是生十个,咱们父子俩要做的,唯有听话和尽忠而已。”   腊月二十八下午,嘉靖发旨说自己是神君转世,腹中已有仙胎。   腊月二十九上午,严嵩进驱邪辟恶百衲衣一件,并黄花梨八宝摇车一架,为陛下诞子贺。   二十九号当天,雪花一般的贺表便飞进了西苑仁寿宫。   不敢进谏的装聋作哑,想进谏的迫于年节不便进谏,唯有一班溜须拍马之辈在那里谄媚逢迎。   市井间的桃色流言传不进皇帝耳中,朝堂上所能发出的声音唯有恭贺,一时间竟好似全天下都在为嘉靖诞育仙胎庆贺一般。 第20章 元婴记   嘉靖翘着嘴过完了年,正月初一还在奉天殿接受了百官们的朝贺,当时有无数道目光在他肚子上打转,底下的官员自以为打量得很隐蔽,其实坐在上头的嘉靖看得一清二楚,他竟也安之若素,随大家看去。   这臣子与君王之间的关系,有时也像夫妻一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皇帝搞服从性测试,臣子如果任由他这么搞,日后岂不是都成了被皇帝摆布的受气小媳妇?   正月十五一过,进谏的奏疏便堆满了西苑御案,其来势竟比年前的贺表更为凶猛。   刑部郎中王晔与都察院经历刘起宗上书痛斥皇帝“戏谑朝事,视臣工如儿戏”,惹得嘉靖大怒,这两个人曾随前首辅夏言弹劾过严嵩,严嵩趁机进了一波谗言,将两人削职为民,统统赶回老家种地去。   其余上奏者或遭申斥,或遭贬谪,或被逮捕下狱。   比如徐阶就挨了个不痛不痒的申斥,他若不跟着同僚上书,同僚不能容他,他若触怒皇帝,恐怕仕途也做到头了。   徐阶便将奏疏写得很委婉,既不遭同僚排挤,也不会过分触怒嘉靖,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这场是非混了过去。   都察院的御史被贬了一大批,嘉靖不乐意见到这帮言官对自己指手画脚,索性贬到地方上去坐冷板凳,再把识趣听话的提拔上来。   高拱因为亲切地问候了嘉靖的性别,喜提包吃包住大礼包,在诏狱过上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幸福生活。   唯一令朝臣们感到安慰的是,好歹这回没人掉脑袋。   倒不是嘉靖心慈手软提不动刀了,而是他每每一动杀心,田慈便让朱雀去他肚子里翻江倒海捣鼓一番,闹得他不能安生。   久而久之,嘉靖甚至总结出了规律:闹腾得凶的,说明那臣子要么清正廉洁,要么格外有才能,闹腾得不那么凶的,说明此人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庸碌之辈,象征性闹腾两下的,说明这人多多少少有点小辫子。   嘉靖:朕似乎得到了某种能臣检验器。   这场东风西风之间的竞争,最终还是皇帝和皇帝的狗腿子牢牢占据上风。   不过,嘉靖拿捏得住官,却约束不了民。   过年期间百姓们走亲访友,消息流通得格外快,过完一个年,莫说京城,就连江南一带都知道皇帝肚子里揣上了仙胎,为此还编排了一出新戏——《元婴记》。   吴承恩决定带妻子叶氏一起去看这出新戏。   去年吴承恩完成了《西游记》的初稿,决定继续参加科考,便携妻子到京城继续求学。   因二人的独子吴凤毛前两年过世了,叶氏一直郁郁不乐,为了叫妻子开怀,吴承恩便在旬休时带她去看戏散心。   两人去的是西四牌楼,也就是俗称的西市,朝廷秋后处斩砍脑袋就在这儿。   西市是个繁华热闹之地,店铺众多,行人如梭,娱乐行业也很发达,开设了许多将吃茶听戏相结合的茶肆,很是雅洁规矩。   夫妻二人到的正是时候,吴承恩事先订好了视野开阔的座儿,方在座位上坐定,戏台子上便开场了。   只见一个衣着富贵,约莫三四十岁的员外踱着方步走上戏台,念了首开场诗:“荣华安得享长久,仙踪缥缈梦难消。琼楼玉宇藏何处,只待飞升九重霄。”   而后自道来历:“老夫祝员外是也,京城人士,家中有娇妻美妾,子女成双,自小儿锦衣玉食,安享富贵,只恐这富贵不能万万年长久,因此拜了个有道行的真人为师,向他求那长生之法。   “我那个师父,炼得了金丹,讲得来玄机,我同他修行日久,渐觉身健体轻。只是不知怎地,昨日服了一丸师父炼的丹,竟隐隐有些腹痛,此番正要寻师父问个究竟。”   祝员外在戏台上绕着圈子兜了两圈,作赶路状。   一个仙风道骨,作真人打扮的道士出现在戏台上。   祝员外作惊喜状,忙迎上去,欢欢喜喜叫声师父。   师徒二人闲话片刻,祝员外提起来意:“师父啊,徒儿随你修行日久,前儿个幸得你赐下金丹,只是服了这丹,竟觉腹中隐生痛,师父可知是怎么回事么?”   那老道士作掐算状,而后喜道:“呀——徒儿,你这是得了道,结出元——婴了哇!”   祝员外吃惊:“我这是——结出元——婴了哇?”   祝员外喜不自胜,唱道:“想当初,修行困,历尽了多少寒暑晨昏。到如今,功行满,腹中结出元婴。看那元婴模样俊,似我非我通灵韵。金光护体神通显,紫气盈身妙法存。待飞升,上仙庭,心中欢喜无限,只盼着云程万里展鹏程。”   台下观众齐声喝彩:“好,唱得好!”   叶氏却听出苗头,忐忑不安地同丈夫道:“怎么敢唱这样的戏,不怕……”   吴承恩本就是个胆大的,要不然也写不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宽慰道:“怕什么,法不责众,难不成还能把听过戏的都砍了?”   明初时对戏曲杂技管得很严,敢乱唱的剁手跺脚割舌头,近年来风气越发宽松,百姓们爱听爱唱,朝廷也无力管束,后来到了万历年间,甚至还公然出了《正德嫖院》这种调侃皇帝的本子,里头写道:“好玩耍的天子,嫖了个绝妙的娇娃……宣武院的婊子,从了个昂邦的良家”。   如今的风气虽然还没到点名道姓调侃皇帝的地步,拐弯抹角影射一下还是可以的。   这里夫妻两个讲着话,那里戏台上已换了布景。   只见祝员外的腹部明显大了一圈,苦恼询问老道士:“师父,这元婴,咋还越长越大哩?”   老道士老神在在:“徒儿莫慌,这说明你的道行越发精深了噻。”   祝员外与老道士说完下场,复又上场,如此循环往复,表示时间流逝。   每下场上场一次,祝员外的腹部就要大上一圈   到最后祝员外已腹大如盆,走路都有些艰难。   看客们哄堂大笑,纷纷调侃:“这元婴恐怕得有八个月了。”   “什么八个月,我看哪,应该快要临盆喽!”   “哪儿有这金丹卖,我给我娘子也买两丸。”   “金丹好是好,可生出来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竟不知究竟是谁的种了。”   一些人挤眉弄眼,意味深长:“是啊,究竟是谁的种啊,难猜,难猜!”   台上的祝员外追问道士:“师父啊,我这肚子大得走路都不顺当了,究竟何时才能功德圆满?”   老道士拈须道:“莫急莫急,快了快了。”   祝员外急切:“快了是何意?师父你给我说个清楚明白,徒儿我等得好焦心。”   老道士被催逼不过,便道:“也罢,毕竟是我的亲亲徒儿,为师少不得泄露一番天机——不出两月,必然元婴大成!”   祝员外又惊又喜:“当真?”   老道士笃定:“当真!”   祝员外顶着个大肚子,手舞足蹈唱道:“元婴成,仙缘定,仙缘定,飞升近。金光万道祥光衬,紫气千条瑞气凝。飞升也么哥,飞升也么哥,只待那吉时到,乘风去,位列仙班享清宁。”   看客齐齐喝彩,有那阔绰的纷纷解囊打赏。   吴承恩身家不丰,也咬牙打赏了几个钱。   到最后一幕,布景换成祝员外家中。   隔着一道帐子,一时传出祝员外的痛呼声,一时传来妇人的惊呼声。   片刻后,一个穿金裹银的妇人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出得帐子,恼怒道:“我这个夫君,不知着了哪般魔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跟个妖道修行。冷眼看得他肚子越修越大,偏要嘴硬说是什么元婴,如今瓜熟蒂落,看你有什么话说!”   另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妇人,应是祝员外之妾,纷纷拥上前,七嘴八舌劝道:“大娘子,你莫气,老爷修道一场,好歹为咱老祝家添了丁,进了口——噻!”   “你瞅这大胖小子,跟咱老爷一个模子里出来地,真真儿是咱老祝家的种!”   几个小儿扮演祝员外的儿女,拍着手穿过戏台,嘴里唱着:“稀奇,稀奇,真稀奇,亲爹生了个亲兄弟。”   祝妻不见气消,横眉怒目道:“天分阴阳,人分男女,我竟不知夫君是男是女?”   说到此处,祝妻一把扯下帐子,露出一个满面羞惭的祝员外,声声质问:“咄,老贼!你如今生下这般孩儿来,我问你羞也不羞,羞也不羞?”   祝员外掩面避走。   祝妻穷追不舍。   众妾一会儿帮祝员外遮掩,一会儿给祝员外帮倒忙。   戏台上几翻追打,伶人们身段利落,武戏赢得满堂喝彩。   祝员外躲避间,忽然撞到一个人身上。   祝员外急忙转身要走,却发现那人正是给自己金丹的老道士。   祝员外一把拽住老道士的领子,作势厮打:“你这妖道,把我害得好苦也,竟然还敢上我祝家的门,看我不把你打个满脑开花!”   老道士不慌不忙:“不孝徒儿,为师好心传道,你怎么反怪我害你?”   祝员外恼羞成怒,指着那襁褓中的婴儿(扮演祝妻的旦角适时以腹语作婴儿啼哭声),骂道:“你口口声声说我结了元婴,怎么如今生下个孩儿来?莫非你结的元婴也啼哭,也吃奶——么?”   谁知老道士哈哈大笑:“徒儿啊,你怎知为师不是过来人?”   剧目在看客的哄堂大笑中落幕。   这样促狭的剧,老百姓们百看不厌,如今《元婴记》已是京中最时兴的杂剧,一个戏班子一天要演好几场,甚至有红遍大江南北之势。   不独是杂剧,书肆中最近也多了许多颜色本子,女主角大多姓祝,模样大多“媚容艳质,意态妖娆”。   其中有一本写得格外精妙的,竟然别出心裁,说主角“本是瑶台天仙,因贪顽私下凡间,谁料想错投男胎”,成了个男身女魂的异类,此人梦中魂魄离体,与某某俊俏书生共赴巫山,梦醒后男身竟然妊娠有孕……   这些话本究竟影射的是谁,不用说大家也知道,反正卖得都很火。   就连京中小儿最近传唱的小调也变成了“金娃娃,银娃娃,天上掉下个仙娃娃”,表面上听着似乎不足为奇,可细想之下总觉得意有所指。   与此同时,嘉靖也在看《元婴记》,只不过他看的是改编版的。   《元婴记》实在太火,火到连宫里的嘉靖都有所耳闻,便令钟鼓司排演出来给他看。   钟鼓司哪里敢原模原样进上,只得绞尽脑汁排了个改编版。   这改编版除了名字一样,其他地方跟民间版本简直没有半毛钱关系。   大意是说:某某圣君皇帝因虔心向道,感而有孕,生下一个仙胎,这仙胎生得三头六臂,什么担山赶月,呼风唤雨,统统不在话下,自出生以后就到处降妖伏魔,保佑国家风调雨顺,百姓们为他立生祠,建庙宇,供香火,称其为“大慈大悲降妖伏魔普济灵应妙善真君”。最后真君功德圆满,和皇帝爹一起白日飞升了。   这么爽的剧,而且还是以自己为原型,田慈看得尬爽尬爽的。   嘉靖不觉得尴尬,他还皱着眉头挑刺:“错了。”   钟鼓司掌印太监抬袖擦了擦汗,忙问:“不知哪儿出了差错,还请爷爷斧正。”   嘉靖道:“这戏里的仙胎怎么是个男身?”   其实这是太监们的一种惯性思维,在农耕社会,儿子就是要比女儿精贵些,这是由当下的生产模式和医疗水平所决定的。   农耕社会,意味着具有更大力量的男性容易在农业生产中占据优势。   医疗落后,意味着生育后代的死亡风险和后遗症概率会比较高。   两相叠加,儿子自然是一种更加稳定,更加优质的养老保险,整个社会的共同认知都是如此。   太监们想当然认为:皇帝这样精贵的身子,生的肯定是个精贵的皇子。   嘉靖爹言爹语道:“改了,朕腹中是个公主,不是什么皇子。”   钟鼓司掌印太监忙不迭回道:“奴婢这就去改。”   这时黄锦走进来,躬身禀报道:“爷爷,皇后娘娘求见,说是有事与您商议。”   嘉靖的身子越发沉重了,不耐烦见人:“她有什么要事要与我商议?”   言下之意,不是“要事”最好不要打搅他。   黄锦道:“娘娘说与陛下腹中仙胎有关,她不好擅作主张,因此先来问过爷爷。”   听闻与孩子有关,嘉靖允了皇后求见。   ————————!!————————   本章唱词仿照关汉卿的《窦娥冤》和马致远的《黄粱梦》,不合韵脚的地方请宽待 第21章 交流养胎心得   方皇后进入殿中,下意识往皇帝腹部瞄了一眼。   嘉靖穿着宽袍广袖,体型似乎不太明显,但如果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他这个时候已经显怀了。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场面,可每次看到她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小脑萎缩之感。   嘉靖自然留意到了皇后的目光,不过他并不觉得羞恼,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自得。   这种心态其实很好理解,在一个封建迷信的时代怀上“仙胎”,好比一个现代人突然怀了个核武器,说出去都觉得为国争光。   身为女子,虽然方皇后并没有怀过孩子,但她很能理解月份大了身子沉重不爱与人闲话的心情,为免闲话多了惹皇帝厌烦,她只略略寒暄两句,便直接提起正事:“例来皇子皇女出生,宫中都要为皇嗣挑选奶娘,分派宫人,只是陛下亲育的子嗣毕竟别有不同,妾不敢擅作主张,因此特地来请陛下示下。”   嘉靖略一思索,道:“先叫奶/子府选一批样貌端正,身体健康的奶娘,朕再亲自过目,至于服侍的宫人,朕自有主张,不必你操心。”   “那皇嗣的宫室……”   明朝皇子出生后,6岁以前随生母居住,若生母亡故,则随养母居住,6岁以后搬至御花园东西两侧的“东五所”或“西五所”,旨在让皇子学会独立生活,及至长大成人,再去封地就藩。   皇女出嫁前一直随母居住,出嫁后再另行建府。   无论皇子皇女,随母亲居住时都有单独的宫室,一般出生前就会安排妥当。   方皇后意在提醒:陛下,您过几个月就生了,婴儿房还没布置好呢。   普通妃子生产,随便辟出一间宫室当婴儿房就行了,嘉靖可是皇帝,一般的婴儿房哪儿配得上他亲自诞下的皇嗣。   嘉靖沉思片刻,道:“朕下令让工部尚书樊继祖去湖广采办大木,重修大光明殿,将大光明殿打通了,与仁寿宫连成一片,作为皇嗣的居处。”   大光明殿就在仁寿宫旁边,原是供奉玉皇大帝的,现在玉皇大帝的神像早不知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嘉靖觉得玉皇大帝住过的地方勉强配得上他亲生的闺女。   昏昏欲睡的田慈打了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   按照原来的历史线,嘉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命人去湖广四川一带采办大木,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目的仅仅是为了修建庙宇,好为他的升仙大业添砖加瓦。   田慈本以为这辈子没这回事了,没想到老登修个婴儿房还要专门派人去湖广砍木头,她一个婴儿能住多大的地方,老登自己讲排场别扯上她。   她生气地叫朱雀:“给他肚子里整点动静,让他醒醒脑子。”   嘉靖捂着肚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皇后大惊,急忙上前搀扶,“陛下,您可是身子不适?妾这便传唤太医。”   嘉靖扭着一张脸,扶着皇后的手,缓缓吐出一口气,而后摆手道:“不必了。”   方皇后仍不放心,欲言又止:“可……”   黄锦利利索索捧来一盏蜜水,先服侍嘉靖饮下蜜水定定心,再同皇后解释:“娘娘不必忧心,爷爷的龙体并无大碍,这是咱们小祖宗不高兴了,在闹脾气呢。”   方皇后惊愕:“闹脾气?”   孩子还在娘胎里就已经会闹脾气了?   嘉靖状似烦恼,实则低调炫耀:“这小祖宗听到朕要重修大光明殿,不乐意了,在这儿跟朕撒火呢,也不想想朕为的是谁。”   黄锦凑趣道:“小祖宗心疼爷爷,舍不得爷爷抛费,全然一片体贴孝顺之心啊。”   “朕好歹也是一国之君,难道养不起她一个孩子?”嘉靖哼了一声,“真不知究竟我是她爹,还是她是我爹。”   黄锦笑眯眯道:“爷爷您不是已经叫上祖宗了么?”   此话一出,嘉靖不禁摇头失笑:“罢了,既然她不愿住大光明殿,便把仁寿宫中的炼丹房和朕之前修行的静室修整一番,改建成她的居室,就叫祥泰殿,着高忠亲自督办。”   高忠是内官监掌印太监,专门给嘉靖修宫殿道观的,现在道观是修不成了,要改行给皇帝修婴儿房了。   嘉靖说完,等了一会儿,见腹中那个祖宗不再闹腾,便知道她是满意了。   方皇后木着脸,听着眼前这对神人的神言神语,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敢情孩子还没出生,您二位就已经能熟练猜测她的心意了呗?   方皇后拒绝深想,想得太深脑子容易出问题。   她转移话题:“还有一事,妾想问过陛下意见。”   嘉靖“嗯”了一声:“你说。”   方皇后字斟句酌道:“眼看着月份渐渐大了,陛下的身子也日渐沉重起来,即便有太监们服侍着,可太监毕竟是男子,在生儿育女上总不如女子有经验。妾虽未曾生育,却多次照料过宫中怀孕的妃嫔,因此妾想自请来照顾陛下,还望陛下您能恩准。”   嘉靖不意皇后竟有这番忠心,神色登时和煦了许多:“难为你有这份心,不过——”   他想了想,道:“你毕竟是中宫皇后,宫中事务皆需你来操持,还是叫有产育经验的妃子轮流过来侍奉吧。”   话说得很委婉,但方皇后还是听懂了:这是觉得她到底没有生育过,属于纸上谈兵,心里信不过她,所以不让她来。   方皇后:“……”   方皇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   于是生过孩子的宫妃过上了轮流到西苑上班打卡的生活。   宫妃们对此倒是没有意见。   年前方皇后扔下“陛下将要诞育仙胎”这个炸裂消息之后,妃子们就抓心挠肝地想搞清楚皇帝的状况,偏偏众人打着道喜的名义到西苑求见时,嘉靖已经歇下了。   到如今已经过去好几个月,她们也没能见到嘉靖一面,只知道皇帝一直窝在西苑养着他那仙胎,连外朝大臣都轻易见不到人,唯有内阁的严阁老和翟阁老可以进仁寿宫商议政事。   隔天大清早,天还没亮,杜康妃便早早到西苑侯着。   杜康妃是裕王的生母,素来恩宠平平,不得圣心,好在她生了一个健康懂事的皇子,在宫中倒也有几分脸面,她自己亦是个安分随时的性子,并不觉得日子难过。   见到嘉靖的第一眼,杜康妃的目光便被某个微微突出的部位吸引住了,恨不得将眼珠子黏在上面。   黄锦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杜康妃勉强回魂,敛衽行礼:“妾杜氏拜见万岁,敬祝万岁安康。”   嘉靖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   杜康妃是个老实人,皇帝不搭理她,她也不知道怎么主动寻找话题,只默默服侍嘉靖用膳,一个字也不多说。   用过膳,嘉靖让她念个话本子来听,这话本子倒不是他自己要听,而是念给腹中孩子听。   田慈虽然不在嘉靖腹中,但她每天跟在嘉靖身边,娱乐活动远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丰富多彩,像什么评书,话本,杂剧,弹词,或者山歌俚曲,嘉靖时常安排给她解闷。   嘉靖甚至试图跟未曾出世的仙胎对弈。   具体怎么个对弈法儿呢?   就是他先下一步,让腹中胎儿通过敲击的方式进行回应……   哪怕是田慈这种抽象派选手,都觉得这种下棋方式太过邪门了,所以每当嘉靖摆出棋盘试图跟她对弈,她都装死不回应。   嘉靖只得遗憾作罢。   田慈:请问你究竟在遗憾个什么劲儿呢?   再说回杜康妃。   杜康妃很有念话本子的天分,她口齿清晰,节奏适当,声调不高不低,语速不缓不急,将本就写得不错的故事念得妙趣横生。   可没过多久,嘉靖便皱眉起身。   杜康妃还以为自己哪儿出了差错,顿时忐忑不安地停了下来。   结果嘉靖是去撒轮回水了。   短短一个时辰,嘉靖来回撒了三泡。   期间田慈一直礼貌地屏蔽了外界动静,她没有听人撒尿的爱好。   见嘉靖神色间有些烦躁,杜康妃壮着胆子开口:“万岁无须心烦,妾怀三哥儿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   “哦,”嘉靖生出些许谈兴,“你当初也这样?”   “是呢,”杜康妃答道:“妾当时不但如厕频繁,脸上还长了许多斑,瞧着像老婆婆一般,可把妾吓得不轻。”   嘉靖倒没有长斑,他就两个毛病,一是尿频,二是便秘。   便秘这个问题太医很快就替他解决了,但尿频尿急根本没有办法解决。   人的肚子只有那么大的空间,塞进一个孩子后,其余脏器就会受到挤压,比如肺部受到挤压会让人喘不上气,膀胱受到挤压会让人尿频尿急。   嘉靖腹中的孩子虽然是假的,但就像某些过度肥胖的人,腹部脂肪会挤压膀胱导致尿液容量减少一样,只要空间不足,就会导致尿频尿急。   可能是因为拥有一段相似的经历,嘉靖难得跟自己的妃子有了共鸣,他由衷感叹道:“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为人父母,生儿育女,其中的艰辛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道得明的。”   杜康妃心说:前头生了那么多皇子皇女,怎么不见你说为人父母有多艰辛,如今自个儿受了罪,就知道为人父母艰辛了。   这番心里话杜康妃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只配合着嘉靖,说一些“万岁辛苦了”之类的话,又交流了一些养胎心得,说说她当初怀裕王时遇到的状况。   旁观的田慈:“……”   从礼法上来讲,杜康妃只是一个妃妾,同嘉靖算不上夫妻,但从实际意义上来讲,这两人也是睡过一个被窝的,怎么也算是两口子吧。   睡一个被窝的两口子在这儿交流各自的养胎心得?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第22章 天慈   许是同杜康妃的交流牵动了嘉靖为数不多的慈父心肠,叫他难得地想起了其余几个子女,便传诏叫皇子皇女到西苑拜见皇父。   这些孩子最大的才七岁,最小的才两岁,他们很少能够见到自己的父亲,对嘉靖的印象除了敬畏就是陌生。   哪怕是太子朱载壡,也只在正月初一百官朝贺那天见过嘉靖一面,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了,何曾得过半分垂询。   朱载壡也听闻了父皇感而有孕一事。   不知道别人听到自己的父亲要生孩子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反正朱载壡的心情挺复杂的。   他是父皇活着的儿子当中最年长的一个,因而被封为了太子,可要是父皇自己生了一个孩子,他这个太子又算什么呢?   要论正统,谁能比皇帝亲诞的血脉更为正统?   可他已经是太子了,自古以来,不能登基的太子少有善终,他能得到善终吗?   七岁的小太子思索着,忧虑着。   到了西苑,父皇身边的黄伴伴仍旧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小爷”,在这紫禁城中,唯有两人可以名正言顺地被称为“爷”,一个是皇帝本人,另一个,就是太子。   但朱载壡总是忍不住想:这声小爷还能听个几回呢?   见了嘉靖,朱载壡并未把自己的忧虑表露在外,仍是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般恭恭敬敬见礼。   嘉靖注视着眼前这帮孩子,礼仪是规范的,就连只有两岁的小女儿都在奶娘的引导下笨拙地行了个礼,但神情举止间对于他这个皇父的生疏做不得假,不像是见到了自己的父亲,倒像是见到了一个不太熟悉又有点害怕的陌生亲戚。   嘉靖淡淡道:“些许日子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见几个孩子怯怯的不说话,他笑了一笑,道:“怕什么,朕又不吃人。”   朱载壡勉强道:“父皇如天之威,儿臣们见到父皇,就好比见到日月高悬,心中敬慕不已,或有失仪之处,还望父皇见谅。”   嘉靖盯着他:“是敬慕还是敬畏啊?”   朱载壡讷讷无言。   黄锦微微阖眼,似乎并没有看见眼前这一幕,也并不上前解围。   嘉靖换了副和蔼的神色,道:“瞧你,朕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何必那么紧张,朕总不至于对着你们几个孩子耍威风。”   朱载壡诺诺领训。   一旁的裕王朱载垕如同敏锐的小动物般,缩着脖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倒是五岁的景王朱载圳不太会读空气,目不转睛地盯着嘉靖道袍上的花纹,显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嘉靖问他:“四哥儿,你在看什么?”   朱载圳小心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见这个不太熟的父皇神色和善,胆子就大了起来,指着花纹说:“在看父皇道袍上的纹样。”   嘉靖如今穿的道袍与从前穿的道袍大不一样,上面的纹样不再是向往得道长生的龟甲纹或云鹤寿字纹,而是一种古里古怪的飞船纹样,衣角处还绣了水墨色的文字,朱载圳如今也识字了,依稀辨认出似乎是物化生这三个字。   嘉靖越发和善了:“那你可知道这纹样是什么?”   朱载圳摇了摇头:“不知,好新奇的纹样,儿子竟从未见过。”   嘉靖哈哈大笑:“你自然不知,此乃天上广寒宫的模样,你没有见过广寒宫,怎么会认得它的纹样呢。”   朱载圳面露吃惊:“广寒宫?广寒宫怎么是一艘船的样子?儿子看书上不是这么写的。”   嘉靖哂笑道:“书是凡夫俗子写的,凡夫俗子哪里知道天上事,不过信口胡诌而已。”   朱载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父皇是天上的神仙,对于天上的事肯定比写书的人懂得多。”   嘉靖笑问:“你怎么知道父皇是神仙?”   朱载圳天真无邪地说道:“大家都这么说,我还听宫人们说,父皇是神君转世,肚子里有个仙胎。”   他好奇地盯着嘉靖的腹部,问道:“父皇看起来跟陈娘娘怀四妹妹时一样,父皇真的有小皇弟了吗?”   嘉靖纠正:“不是小皇弟,是小皇妹。”   这下其他几只小鹌鹑也忍不住了,纷纷插嘴:“真的有小皇妹啦?”   “小皇妹什么时候出来?”   “小皇妹叫什么名字?”   嘉靖倒还算耐心地回答:“自然是真的。”   “再有几个月,你们就能见到她了。”   “至于名字……”嘉靖看向自己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   字画上写着几行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这句话出自《道德经》: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虽然嘉靖觉得自己的地位已经远远超出写《道德经》的老子,但他认为《道德经》本身还是写得很好的,尤其是“慈俭让”这一段,充分体现了他嘉靖皇帝朱厚熜的美好品德。   再加上他认为腹中孩子乃是天赐珍宝,又天生具备一颗仁慈之心,故而取名“天慈”。   “天慈,朱天慈……”朱福媛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跟我们的不太一样。”   皇子皇女们起名都是有固定格式的。   皇子按照辈分和五行取名,比如嘉靖的儿子这一辈属“载”字辈,从“土”行,所以他的三个儿子分别叫朱载壡,朱载垕,朱载圳。   皇女不需要遵从辈分,也不需要遵从五行,但也都是一些意头很好的名义,四个皇女分别叫朱寿媖,朱福媛,朱禄媜,朱瑞嬫。   按照这个规律,小皇妹也该从“福禄寿祥瑞”中取一个字,再取一个含有美好意味的,以“女”为部首的字。   但小皇妹的名字好像不是这么取的……   朱福媛一时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朱寿媖嘴角划过一丝嘲讽的弧度。   去年年底,她的母亲曹端妃因牵扯进宫变而被处死,到如今也才过去几个月,父皇就已经忘记了母妃,转而欢天喜地地给即将出生的孩子起名。   除了自己这个女儿,还有谁记得母妃呢?就连一母同胞的小妹妹,也渐渐把沈娘娘认作了母亲。   不管其他人说得再热闹,朱寿媖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怨恨和反抗。   对于长女的怨恨,嘉靖尽数看在眼里,他不仅知道长女怨恨他,还知道太子掩藏在恭敬之下的恐惧,只是他并不放在心上,他们怨恨也好,恐惧也罢,总归是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父皇。   况且他马上就要有个仙女做闺女了,对于这些普普通通,没什么稀奇之处的子女,说实话父爱真的很有限。   但要说他对即将出生的仙女闺女有多少真情实感的父爱,那倒也不是。   他对“仙胎”的珍爱,一是因为沾着个“仙”字,只要跟“仙”字沾边的他都爱。   二是因为爱屋及乌。“屋”指的是他自个儿,田慈是乌鸦那个“乌”。   嘉靖是个奉自己如神明的主儿,别说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怕是一根汗毛都比普通汗毛更珍贵。   最后才是朝夕相处+长期投入的情分。   细究起来这份父爱挺塑料的,但田慈也没打算细究,甭管塑不塑料,反正行动上嘉靖得把她当个宝贝一样供着。   三月,嘉靖令内官监掌印太监高忠改建祥泰殿,作为皇女朱天慈出生后的寝殿,尽管没再叫人去湖广砍木头修宫殿,但他还是很大方开了自己的私库,下血本将祥泰殿整治得妥妥帖帖。   五月,嘉靖精挑细选了三十个宫女,三十个太监,好教皇女出生以后有足够的人手伺候。   八月,嘉靖从奶/子府进上的二十个奶娘里,仔细挑拣了八个,预备着日后哺育皇女。   进入九月,嘉靖的情绪明显焦躁起来。   算算日子,这孩子如果不是个哪吒,也是时候落地了。   果然,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初九,有赤色朱雀自天而降,皇女朱天慈在这一天终于出生。   ————————!!————————   抱歉,今天晚了一点,明天修个文,还是晚上更新v章 第23章 爷爷生了!   最近这段日子,整个西苑的宫人都绷紧了神经,时刻准备迎接某个重要的时刻。   九月初九,彤云漫天,朝霞千里,似乎连天象都预示着这不是一个平凡的日子。   巳时初,忽有清鸣响彻九霄,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赤红火鸟携滚滚烈焰从天而降,在仁寿宫上方来回盘旋,它周身的烈焰如雨丝般不断飘落,整个西苑都被笼罩在了一场如梦似幻的火雨之中。   这场火雨并没有引发火灾,一旦接触到人或物,便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叫人分不清眼前见到的是真耶?梦耶?   宫人们齐声惊呼:“神鸟,一定是神鸟!”   那神鸟盘旋数圈,落在仁寿宫的屋顶上,昂首挺胸,睥睨四方,显出十分神气的模样。   见到这一幕的宫人无不顶礼膜拜。   黄锦第一时间将这桩异象报知嘉靖:“爷爷,有赤色神鸟降于仁寿宫的屋顶之上,莫不是,莫不是……”   黄锦嘴唇哆嗦,手指像得了帕金森一样颤抖着,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嘉靖面上浮现出一抹振奋的红色,眼中精光湛湛,语气急促而坚决:“快扶朕去看看。”   黄锦和张佐一左一右将他扶至殿外。   嘉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赤红色的火鸟,多神气,多美丽的生灵,赤红长羽,烈焰披身,燃烧的火焰在它身上轻盈地跳动着,好似一条变幻不定的轻薄绸带,令人见之失神。   黄锦呼吸粗重,听着像是快要昏厥过去了:“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凤凰来降,这是圣人出世的征兆啊!”   张佐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此生得见这般景象,老奴死而无憾!”   事到临头,嘉靖反而冷静下来,只是面色仍然涨红着,预示着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那样平静:“非也,非也,这不是什么凤凰,而是四神兽之一的朱雀。”   他注视着那只神奇美丽的火鸟,喃喃道:“鸡头,燕颔,蛇颈,鱼尾……正是古籍中朱雀的特征。”   似乎听到并认可了这番话,屋顶上的朱雀向嘉靖投来一个眼神。   嘉靖心有所感,忽然抖擞精神,下了一连串旨意。   无数人因皇帝的一道旨意匆匆忙忙赶至西苑。   文臣有内阁大学士严嵩、翟銮与六部尚书,武臣有锦衣卫指挥使陈寅与锦衣卫同知陆炳,勋贵有成国公朱希忠,安平侯方锐等人,内臣则有他所信任的御前太监黄锦,司礼监太监张佐与东厂总督麦福。   嘉靖令皇后与两位大学士共同主持大局,锦衣卫与东厂番子守卫宫禁,至于六部尚书和勋贵则是请来做个见证的。   这些人当中,六部尚书和勋贵对皇帝的近况都是不太了解的,他们上一次见到皇帝还是正月初一大朝会那天。   所以,当他们看到嘉靖如今的模样,一个个震惊得脑子都快烧成浆糊了。   尤其是兵部尚书毛伯温,他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盯着嘉靖,满脑子回荡着一句话:不是,原来陛下你说的是真的啊。   他很想说服自己那里头只有腹水没有孩子,但那只出现在仁寿宫的神鸟实在不像凡物,天底下没有哪只鸟儿身上是冒着小火苗的,且这火苗竟然不会烧着人,这不是神鸟是什么?   其实朱雀身上这点儿火焰特效放在后世真的很普通,随便找个人工智障都能生成,但架不住这会儿的人连五毛钱特效都没见过,看到这么逼真又不伤人的火焰自然感到很震惊。   嘉靖令众人守在殿外,自个儿挥舞着飘飘大袖走入殿中,神鸟朱雀扬起着流火般的羽翼紧随其后。   外头的人并不能看清殿中景象,只能瞧见门窗处透出明亮而柔和的紫光,旋即便有云雾升腾,门窗的缝隙处泄露出丝丝缕缕白色雾气,离得较近的人立刻便闻到了一股格外清澈干净的气味(消毒水味)。   很难说究竟什么样的气味才能称得上一个干净,但闻到那股气味的人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便是这个词。   随后,一股昏昏欲睡之感油然而生,倘若不小心稍微多嗅了两口,立刻扑地不起,无论旁人怎么叫唤、摇晃,都不能将倒下的人唤醒。   翟銮亲自检验了昏睡之人的情况,发现他们面容安然,呼吸绵长,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或者不良症状,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便对众人说了自己的猜测,又道:“我想那朱雀乃是天生天养的神兽,它来到此间是为了助陛下腹中圣人降世,这些云雾也是为圣人出世才有的,必定没有什么害处。不如将睡着的人挪到一边,静待其自然苏醒,其余人也稍微站远一些,莫要嗅到雾气倒下了。”   方皇后吩咐宫人:“就按翟先生说的办。”   宫人们便屏息凝气,上前将倒下的人抬到一边。   虽然这个时候没有人敢随意开口说话,但从宫人们频频传递的眼神中,也能瞧出他们到底想说什么:这几个人真是好命啊,跟陛下离得近,竟能搭着享用几口仙气。   如果田慈能听到他们的心里话,一定会告诉他们:别羡慕了,麻药闻多了伤脑子,容易变成智障。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中被麻醉喷雾麻翻了的嘉靖缓缓苏醒过来,他睁着眼睛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如今是何年何月,自己现在又身处何处何地。   嘉靖连忙翻身要起,腹部却传来一丝隐痛,他揭开上衣一看,腹部已经瘪下去了,脐下却有一道红痕仍未消去。   嘉靖不由啧啧称奇:“果然是神仙手段,开腹取子竟如此轻松,朕不过是闭眼睡了一觉,无知无觉间孩子便已取了出来。且这伤口愈合得又快,一觉醒来只剩一道红痕,外加有些微微的痛痒,并不如何难捱。”   说到孩子,他突然想起自己现下已经有了一个亲生的皇女,那皇女又在何处?   嘉靖连忙四下找寻。   只见一个圆润饱满,皮肤白皙的女婴安安静静地卧在一旁,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她并不像那些刚出生的普通婴儿一样浑身皱皱巴巴,看起来丑不拉几的,也不像普通的婴儿一样扯着嗓子哭嚎吵闹,清亮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婴儿本不该有的智慧。   嘉靖龙心大悦:“朕的女儿果然聪慧灵秀,不似凡俗。”   这么满意也是因为田慈的卖相确实很好,至少在刚出生的婴儿中,她的颜值是数一数二的,倘若见到的是个丑孩子,嘉靖绝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好脸色。   嘉靖又看向旁边的朱雀,离得近了,更觉得此鸟神采非凡,远远瞧着只是一团燃烧的火红,近处细观才能看出它身上的红不止一种红色,而是各种深浅不同的红自然而然地拼接在一起。   说得通俗易懂一点,人家不是纯粹的火红,而是一种很高级的渐变红。   而且,朱雀不愧是四大神兽之一,眼神中竟然透露出一种人一样的智慧之光和情感色彩。   嘉靖越看越喜,竟一把抱起田慈,大步往外走去。   殿外,方皇后诸人正焦灼地等待着。   他们倒不是在担心嘉靖的安危,毕竟有神兽坐镇,再怎么也不该出事,他们只是好奇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神兽朱雀现身,亲自接引圣人,这样的桥段只在话本里见过,甚至一般的话本都不敢这么编,而这样稀奇罕见的事,竟让他们亲身遇见了,并且还成为了其中的参与者!   此时此刻,大家的心情着实复杂难言,激动有之,震惊有之,茫然有之,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描述这种心情。   神兽亲自接引的圣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会是一生下来就三头六臂,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神人吗?   又或者飞天遁地,移山倒海,傲视乾坤?   越想越是焦灼难耐。   正在此时,一个披着道袍的人影抱着孩子,推开殿门走了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这道人影。   黄锦等太监欣喜若狂,立刻跪了下去,口中高呼:“爷爷生了!爷爷生了!爷爷生了小主子了!”   方皇后盈盈下拜,恭贺道:“陛下父女平安,臣妾喜不自胜。”   严嵩与翟銮率文武百官跪地疾呼:“天佑大明!天佑大明!神兽接引,使圣人降于我朝,此乃大明之福,也是万千黎民之福!臣等欢欣鼓舞,涕泪纵横,惟愿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站在高阶之上。沐浴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中,将手中的婴孩高高举起:“此乃大明朝的圣人,朕亲生的皇女朱天慈。”   田慈感觉这一幕似乎有点眼熟。   她想起来了。   自己现在的造型不就像那小狮子辛巴吗?   众人纷纷将目光集中在了那生来不凡的婴孩身上。   她生得白皙、饱满、精神,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底下的人,看着确实跟普通的婴儿不一样,却也不像大家想象的一样拥有三头六臂。   正当众人如此作想,那女婴身上忽然蹿出一条闪闪发光的小金龙!   那小金龙的龙角,龙爪,龙尾,乃至于每一根龙须,每一块龙鳞,皆由一串串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构成。   严嵩年纪虽然大了,眼神却依旧好使,他看清了其中一根龙须上的符文,情不自禁念了出来:“脱羊核糖核苷酸……”   其中的“氧”字他不认得,便按照认字认半边的法子,念的是“羊”字。   不独他一个人眼尖,其余人也有看清符文的,什么“运动和静止是相对的”,什么“万有引力”,“大气压强”,还有一些诸如“路程与时间之比叫做速度”,“物体沿着直线且速度不变的运动叫做匀速直线运动”之类奇奇怪怪又让人莫名觉得高深莫测的话。   不待众人细瞧,那条金龙发出一声高亢的咆哮,蓦然直冲云霄,赤红朱雀拖着长长的尾焰紧随其后。   金龙朱雀在京城上方翱翔自如,时而潜入云层,时而显露真身,嬉戏玩耍,欢欣愉悦。   这一天,京城的百姓见到了前所未有的奇景——他们居然大白天亲眼见到了龙凤呈祥!   ↑百姓们对于龙凤的认知非常简单粗暴,天上飞的,像蛇一样的东西就是龙,天上飞的,像鸟一样的东西就是凤。   所以许多人把朱雀误认为了凤凰,只有一些博览群书的文人才觉得这像是古籍中所描述的朱雀。   路上的行人停驻不前,张着嘴,仰着头,口中惊呼连连:“天哪,天上居然有龙,有凤凰!”   商贩们也不做生意了,纷纷拍手大呼:“是龙!是龙!”   文人雅客也无心谈论诗词歌赋,更抛却了平日的名士风范,只跟着外头的人一齐大呼:“是龙!是龙!”   后宅妇人,闺阁女子也纷纷走出门来,跟着大街小巷的人蹦跳呼喊:“是龙!是龙!”   各学院里的学子无心上课,授课的先生也无心授课,都从学舍里涌出来,指着头顶的青天,口中只叫:“是龙!是龙!”   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初九,朱雀出世,圣人降生,她是帝王的亲育之女,人族的至圣先师,后世人将她诞生的这一天命名为圣诞节,成为了国家的法定节假日。   ——《圣诞节的由来》   文徽明,明朝著名书画家,人称“文待诏”,他所绘的《圣君诞子图》中,嘉靖皇帝抱着刚诞生的圣师立于仁寿宫前,神兽朱雀盘旋其后,周身紫光萦绕,足下云雾升腾,营造了一种仙气飘飘的意境,底下臣子宫人的神色也描画得栩栩如生,至今仍是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圣君诞子图简介》   天上的金龙与朱雀足足盘旋了九九八十一圈,便都回归来处,不复出现。   然而两大神兽造成的影响却久久没有消退。   顺天府学中,学子们聚在一处,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刚才见到的奇景:“苍天啊,我眼睛没瞎吧,刚才看到的是龙凤吧。”   “我也看到了。”   “我也看到了!”   旁边有人纠正:“不是凤凰,应当是朱雀,赤红长羽,身披火焰,这正是朱雀的象征。”   “管它是朱雀还是凤凰,总归是个神兽,这是什么年景,居然连神兽都出现了!”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神兽是从皇城里飞出来的吧?”   “咱们陛下如此有德,居然引来了两大神兽?”不知是谁这么问了一句。   众人都沉默了。   能在顺天府学中读书的,身上至少都有个秀才功名,这就意味着他们有着最起码的见识和阅历,对于皇位上的那只人形生物,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了解的。   他们头上的这个嘉靖皇帝吧,不能说是个昏君,昏君哪有他这么精,也不能说是个明君,明君不该是这副德性,总之是一个比较难评的皇帝。   这年头连这种质量的皇帝都能引来神兽了?   这时一个年轻学子从外头跑进来,边跑边激动大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同窗叫住他:“你知道什么了?”   王世贞激动得满脸通红,口里嚷嚷道:“我知道神兽是怎么来的了!”   霎时间一群学子乌泱泱涌了上去,将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催促:“快说!快说呀!天上的神兽究竟是怎么来的?”   王世贞大声道:“是因为咱们陛下生了一个在世圣人!你们忘了吗,去年年底,宫里头那位发了一道圣旨,说他有个仙胎,不知道的总看过《元婴记》吧,谁能想到那道圣旨居然不是儿戏!就在今晨,仙胎落地了,那两只神兽就是刚刚降生的小圣人引来的!”   他父亲王忬是朝中监察御史,消息比一般人要灵通些,所以王世贞才比其他人更早一步得知内情。   他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哪里按捺得住分享的欲望,这不立刻就来把消息散播给自己的同窗了。   听到神兽现世的缘由,众学子震惊不已:“天哪,天哪,居然是这样,我只当那位脑子……咳……”   “当初听闻那道可笑的旨意时,我还嗤之以鼻,觉得那是个笑话,没想到我才是个笑话!”   谁不是呢,学子们谁没有用讥笑嘲讽的口吻讨论过那不知所谓的“仙胎”,如今才知仙胎一事居然不假,着实叫他们大为震撼。   弄明白神兽的来历,学子们又开始讨论起金龙身上的符文。   读书人多的地方就是不一样,居然有许多眼神好的学子将刚才看到的符文记了下来,汇集成厚厚一沓。   王世贞捡起最顶上那张,慢慢念道:“脱羊核糖核苷酸……”   “氧”这个字是近代造出来的新字,最开始国内的学者将oxygen译为养气,后来译名经过多次调整,在1932年教育部化学讨论会上,“氧”字正式成为标准译名。   所以,王世贞也不认得“氧”字,他也认字认半边念成羊。   不过,他毕竟有一颗聪明的脑子,便琢磨开来:“这‘氧’字,上半截是‘氣’,下半截是‘羊’,‘羊’通‘祥’,应该指的是一种祥瑞之气。”   同窗们觉得他的分析很有道理,便问他:“那你知道这几个字加起来是什么意思吗?”   王世贞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不知,字儿大多都认得,可连在一起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念着可真够拗口的。”   “脱羊核糖核苷酸,好古怪的文字,到底说的是什么呢?”   吴承恩也在探讨的学子中,如果说王世贞是标准的学霸,那吴承恩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学民。   这也不奇怪,他平日将大多精力都放在写小说上了,课业上哪里用过多少心思,学业自然就很稀松平常。   平时吴承恩这个学民跟学霸没什么交集,可这会儿他也忍不住主动跟王世贞搭腔:“王贤弟,你可否看看这两个符文?”   吴承恩将自己照模照样描画在纸上的符文递过去。   王世贞接过来一看,纸上的两个符文一个是“O2”,一个是“CO2”。   王世忠端详半天,才不确定地说:“这两个符文好像是西洋的文字和数字。”   吴承恩忙问:“王贤弟可能解得其中之意?”   王世贞摇头苦笑:“这如何能解得。”   吴承恩难掩失望。   不过,有那深奥得叫人完全摸不着脑门的符文,自然也有比较简单的,勉强能看懂一点的符文。   比如对于“任何物体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总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这句话,学子们就讨论得很激烈。   有人说:“一个东西放在那里,你不去动它,它当然会静止不动。”   还有人说:“没有受到外力怎么会匀速直线运动呢?这句话明显就很不通嘛。”   更有人说:“没有外力也未必不能动,像是高处的水流,即便没有人去推动它,它也会自己往低处流动,总不能凭空有道力拽着它往低处流吧。”   “……”   学子们讨论得很激烈,先生们也不遑多让。   授课的先生就着“氢氦锂铍硼”这几个字展开了一番激烈的讨论。   “氢氦锂铍硼”等字都是十八,十九世纪发现新的化学元素后造出来的,这会儿世上还没有这几个字呢。   先生们还是采用那套通用的老办法,认字认半边,念“轻亥里皮朋”,偏偏这几个字认半边也是一样的读音。   经过一番讨论,几位先生都认为“氢氦”明显是某种气体,“锂铍硼”应当是某种金属矿石。   气体+矿石……   “莫非是某种长生丹方?”一人突发奇想。   然而这番突发奇想却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大家都认为这真的很像是某种丹方。   众人不由感慨:“书中记载神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能够飞行,擅长变化,会呼风唤雨,可真正的神龙跟书中记载的却不大一样。”   “真龙以天地至理构建龙身,哪怕一块鳞片,一根龙须都含有凡人不能理解的真意,叫吾等凡夫俗子百思不得其解啊。”   今日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见证了这样奇异的景象,府学的课是上不成了,学子们早早散学归去。   吴承恩从府学出来,惊愕地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居然开始卖一种很新的门神画。   门神画有两张,左边那张是“O2”,右边那张是“CO2”,还送一张横批“脱氧核糖核苷酸”。   这种新式门神画卖得很火,老百姓都快抢疯了,很快就将门神画一抢而空。   府学前还支了个摊子,他记得原先这个摊子是卖炸馃子的,如今居然炸起了“O2”形的面圈。   摊子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大家都说这个炸面圈吃了能叫人聪明伶俐,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吴承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眼见得队伍越排越长,自己也默默加入了进去。 第24章 DNA络子   炸面圈卖得实在太好,还没轮到吴承恩,面糊居然就已经卖完了。   等候许久的客人自然不依:“我们都等这么久了,可不能叫大家伙儿空等。”   摊主忙得满头大汗,拱手央道:“诸位稍待,咱这就再调面糊。”   说完就跟旁边卖包子的店家借了面粉,一面火急火燎地调面糊,一面扯着嗓子吼旁边的丑丫头:“赶紧把你娘叫来,没看到你爹快忙死了?这丫头,真不晓事。”   小丫头片子撒着脚丫子,一溜烟跑去叫娘了。   吴承恩等了半天,才买到两个“O2”形的炸面圈,本是打算他和叶氏一人一个,付完钱刚要离开,忽然想到家中还有丫头小厮,心道:我何不给他们也买几个。   待要转身回去再买,摊子前已挤满了人,再想去买,只能从头排起。   吴承恩不愿再费那工夫,便放弃了这个打算,拿着两个炸面圈往家里走去。   吴承恩在丁儿张胡同赁了一间小院子,自儿子吴凤毛夭折后,家中就只有他和叶氏两个主子,还有三个下人,一个是叶氏从娘家带来的老妈妈,姓胡,大家都叫她胡妈妈,一个是干粗活的女使,名叫小双,一个是跑腿采买的小厮,唤作来儿。   吴承恩到家时,见胡妈妈带着小双和来儿在贴外面卖得很火的那种新式门神画,叶氏袖手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出声指点一句:“横批贴得有点歪了,把右边往上挪挪。”   吴承恩不由失笑:“你们怎么也在贴这个?”   叶氏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你回来了,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   吴承恩道:“出了这样的事,学里哪里还会上课,早早散了学,叫我们各自归家去。”   “原来如此。”叶氏又回答起先前的问题,“你不看咱们胡同里家家户户都在贴,总不能人家都贴了,就咱们家还贴以前的老画儿,瞧着多不合适?还是咱们来儿机灵,看见人家都在买,便立马跟着抢了一副,不然这个时候再想去买,莫想买得着。”   吴承恩笑道:“只要有人买,永远不缺卖,谁不想发这一注财?我回来时看见外头又多了许多卖门神画的,原先炸馃子的摊子也改成了炸面圈,买的人如山如海,我也买了两个,大家一块儿尝尝。”   说着,他将买回来炸面圈分出来,自己同叶氏分吃一个,胡妈妈,小双,来儿分吃一个,不图吃个饱,就图吃个吉利。   胡妈妈忙净了手,将一个炸面圈均匀分成三份,各给小双来儿一份,口里念叨着:“团团圆圆,大吉大利。”   叶氏失笑:“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团团圆圆的意思?”   胡妈妈理直气壮道:“奶奶不看这圈儿画得多圆,底下这个‘2’,我听街边的人说就是西洋文字中的“二”,又圆满,又成双成对,岂不就是团圆美满的意思?”   吴承恩禁不住发问:“那你可知这CO2是什么意思?”   胡妈妈自有一番解释:“后半截自然还是团圆的意思,前头的半圈好似一张盾,将邪祟灾厄抵挡在外。两张门神画一张保团圆,一张挡灾祸,意头好着呢。”   对于不理解的事物,老百姓自然会开动智慧,用自己惯有的经验强行做个解释。   别说,这话儿编得还挺圆的,吴承恩竟被说服了,又问那张横批的意思。   胡妈妈摆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兴许是什么驱邪祈福的法咒,反正神龙身上的符文总不会有错的,那可是龙啊,我活了半辈子,头一次见到世上有真龙!”   胡妈妈抚着胸脯,一时说什么“列祖列宗保佑”,一时又说什么“祖坟冒了青烟”。   吴承恩和叶氏都笑。   两口子分食完炸面圈,又进房讲起今日所见所闻来。   叶氏的曾祖是弘治年间的户部尚书,到她这一辈儿,虽已是旁支中的旁支,却仍是识文断字,两人聊起那些符文来,也各有一番说法。   正讲得入港,忽然听得门首有人在叫:“叶娘子,叶娘子,你在家不在?”   叶氏忙起身去迎,却是隔壁的李顺姐。   这李顺姐十四岁就死了爹妈,底下还有两个兄弟,一个妹子,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走街串巷地卖些时令的果子鲜花,既当爹又当妈的将兄弟姐妹拉扯大,因姑娘家抛头露面做小买卖容易遭地痞无赖臊皮,她的性子不可避免地养得很泼。   如今李顺姐也有二十岁了,人家嫌她上无父母,有命硬克夫之嫌,哪怕不克夫,克到公公婆婆也是不好的,又嫌她混迹市井性情泼辣,怕她跟那些无赖有什么不正当的勾当,更怕她那样的性子将来反把公婆一家辖制,再加上身后拖着一家子负累,因此无人敢娶她,李顺姐也就一直嫁不出去。   不过,李顺姐的泼辣只对着臊皮她的无赖和背后说她是非的长舌妇,只要不臊皮她,不说她是非,她一贯待人热忱。   这也是小人物的一种生存智慧,一个好汉三个帮,总要有几个交好的近邻,万一遇到事了才有人帮你说话。   叶氏怜李顺姐拉扯弟妹不易,又是邻里邻居的,便时常帮衬一二,李顺姐也知恩图报,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越发好了。   叶氏迎着李顺姐,问她:“顺姐,你寻我何事?”   李顺姐掏出一根用五色丝线编的络子,就如同端午节人人佩戴的长命缕一般,只不过样式与长命缕不一样,乃是两股丝线扭在一起的模样。   如果田慈在这儿,一定能认出:这不是DNA双螺旋结构吗?   李顺姐将络子递给叶氏,说:“叶娘子,我打了一条络子送你,看你喜不喜欢。”   叶氏接过来细细观看,又惊又喜道:“我记得这是金龙游城时龙身上的符文,你把它打出来了?喜欢,怎么不喜欢,多谢你想着我。”   李顺姐搓了搓手,难得有些紧张:“叶娘子,你说这络子能不能卖,有没有人愿意花钱来买?”   同样是看到神兽现世,有的人只顾着惊愕感叹,有的人却生发出生意经来,如那卖门神画的小贩,卖“O2”形炸面圈的摊主,以及打了DNA双螺旋结构络子的李顺姐。   要不说某些人能发财,脑子转得快,合该人家发财。   叶氏思忖片刻,道:“卖倒是能卖,也一定有人愿意买,只是……”   “只是什么?”李顺姐连忙追问。   叶氏道:“我认为你不该用彩色丝线,只用黑白二色即可。”   李顺姐不解:“黑白二色,那岂不是跟灵堂一个色儿?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是用来表达哀思的,恐怕要嫌不吉利呢。”   叶氏不由失笑:“太极图也是黑白二色的,怎么没人嫌不吉利?”   她细细解释:“你看这两股绳子扭在一起,是不是有一股阴阳相济之美?按我的意思,你就打了黑白二色的络子去卖,不妨把价喊得高一些,人家若来问,你就说这符文络子里暗含阴阳相济之美,乾坤调和之道,如此内含玄机,还怕无人肯买?只怕你卖都卖不过来呢。”   闻言,李顺姐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赶着发她那一注财去了。   叶氏回头来跟丈夫感叹:“顺姐这脑瓜子也不知怎么长的,竟能想出打符文络子这样的主意。”   吴承恩却受到启发,脑子里也冒出一个主意:“你说我将那些符文写在黄纸上,能不能当护身符卖?”   吴承恩父母三亡——他父亲、嫡母、生母都死了,上头没有长辈帮衬,他也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已经嫁人的姐姐,很难贴补他个什么,他的家底是很简薄的。   全家加上他自己,一共有五张嘴要养,吴承恩的经济压力也很大。   眼见得一条发财之道摆在眼前,吴承恩便有些按捺不住。   叶氏犹豫道:“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做这种生意是不是不大合适?”   吴承恩却道:“怎么不合适,读书人也有卖字画的。”   他兴冲冲地买来一沓黄纸,蘸着朱砂在黄纸上写了一些“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路程与时间之比叫速度”,“没有生成新物质的变化叫物理变化,生成新物质的变化叫化学变化”之类奇奇怪怪令人看了眼睛发晕的咒语。   “护身符”果然卖得异常火爆,先是邻居听见了要买,一买就是拖家带口地买,全家上下连看门狗都要买一张。   而后一个传一个,一家传一家,来买护身符的人越来越多,吴承恩忙得不可开交。   欲要稍稍歇一会儿,满院子的人都眼巴巴盯着他。   吴承恩只得苦笑一声,硬着头皮继续写。   一直写到金乌西沉,月上柳梢,上门求购护身符的人还没有散完,且陆陆续续还有人找上门来,全都一副买不到护身符就不肯走人的架势。   见他似乎要停笔不卖了,有个黑皮肤,招风耳,蒜头鼻的粗汉甚至急了眼:“吴先生,我又不是无钱,你怎么卖给别人,不卖给我?”   吴承恩揉着酸痛难忍的手,道:“今日晚了,明日赶早吧。”   那粗汉其实是西市卖肉的,人都唤他张屠,家里颇有几个钱财,闻言就说:“我加钱,您好歹给写一张。”   说着,他去往怀里去摸钱。   吴承恩见状,赶忙阻拦:“不需加钱,我写,我写就是了。”   便忍着手酸,又写了一张护身符,之后再不肯写了。   张屠见他不多收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暗想:赶明儿他家来买肉,我给他家多添两根肉骨头。   腹内计较一通,张屠心里舒坦许多,便乐颠颠地揣着护身符走了。   一路回到西市家中,张屠推门而入,见到一个满脸横肉的肥壮妇人,一个瘦不拉几如同小鸡仔般的丫头。   这妇人自然是他浑家,丫头自然是他闺女。   妇人看见他,没好气地骂道:“死鬼,你还晓得回来,我当你在外头鬼混不回来了。”   张屠粗声粗气道:“你这母夜叉,不分青红皂白便骂人,我是办正事去了。”   妇人听见“母夜叉”这三个字,竟也不恼,她在西市猪肉行里有个诨名,就叫“王夜叉”,人人都这么叫她,她都听习惯了。   两口子日常说话,王夜叉叫丈夫“死鬼”,张屠就叫她“夜叉”,彼此有来有往的,谁也不吃亏。   王夜叉审道:“你干什么正事去了。”   张屠得意地从怀里摸出那张护身符,道:“我听人家说,丁儿张胡同的吴先生在写护身符,便替咱家这个蠢东西求了一张,吴先生本不打算写了,是我央他他才写的。”   王夜叉劈手将护身符夺去,嘴里道:“老娘倒要看看什么灵符值得你捱到这么晚。”   拿来照着油灯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大字:氢氦锂铍硼。   这几个字她一个都不认得,张口便骂:“你把钱扔到水里,好歹还能听个声响,买这狗屁不通的东西做什么?”   张屠鄙夷道:“你这见识短浅的妇人懂个什么,这可是今日那条金龙身上的符文!吴先生是府学里的秀才,学问比天还高,他将金龙身上的符文记下来,照着描画在黄纸上,比你花二两银子求的那什么破符强多了。”   王夜叉一听是金龙身上的符文,嫌弃的嘴脸一下子就变了,看那几个认不得的大字,似乎也看出了某种玄奥的真义。   她隔着半张炕,一把揪住小丫头的衣领子,像提一只尿壶般将她提溜到面前。   小丫头呆呆笨笨的,任由亲娘把自己当尿壶提来提去。   王夜叉看着这丫头就焦心,反应慢,说话慢,人又瘦瘦的,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个傻子,一点儿也不像自个儿,更不像她那个死鬼老爹。   王夜叉将写着“氢氦锂铍硼”的黄纸折起来,包在红布里,用一根棉线串起来,挂在丫头脖子上,口里恶声恶气道:“蠢东西,好生戴着,倘若敢弄丢了,看我不把你往死里打!”   那小丫头其实名叫张小桂,只不过爹妈平日都叫她蠢东西,小桂这个名儿反倒不怎么叫。   听到亲娘说要把自己往死里打,她竟也不怕,只缓缓眨了眨眼睛。   王夜叉看到她这个样子就来气,待要骂她,她又一副呆呆的模样,骂了等于白骂,待要打她,她又细胳膊细腿的,打伤了还得自己花钱给她治。   王夜叉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我滴个亲娘诶,只盼这符当真有用,好歹叫她这蠢得出奇的脑子增添一点灵光,她若真能开窍,我给龙神烧高香。”   不提张屠一家如何盼着蠢丫头脑子开窍,就说吴承恩那写护身符的小生意,火了没两天,街面上便多出一大堆同行。   百姓们都很乐意买个新式护身符来戴,并且觉得这种新样式的护身符比庙里卖的还灵验。   道观庙宇的生意受到了极大冲击,大家都去买新式护身符了,谁来买他们的护身符?   为了生计着想,庙宇也好,道观也好,干脆一咬牙,也开始卖新式护身符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僧道们主卖三种符。   一种是“物理”符,据说佩戴此符可以通晓万物之理,能使学子精进学业,甫一问世便受到了学子和家长们的热烈欢迎。   一种是“化学”符,主打的是化解病痛灾厄,针对病人和出远门的客商,用来保平安的。   一种是“生物”符,生物即万物生发之意,可使小孩儿茁壮成长,疼爱孩子的人家都会给自家孩子求一道“生物”符,还有些不孕不育的小夫妻,也会佩戴此符,指望“生物”护身符能保佑他们生个孩子出来。   三种符咒,精准对接目标客户,将整个市场一网打尽,市面上那些随便写了一两条咒文的野鸡护身符立刻就卖不动了。   吴承恩倒也不甚在意,这几日他赚到的银子都够一年家用了,既然卖不动,那就干脆收手罢。   短短几日时间,京中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家户户门上都贴着“O2”和“CO2”的门神画,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炸“O2”面圈的小摊子,百姓们出门脖子上必挂一角新式护身符,腰上必挂一个DNA双螺旋结构的络子——这种络子已经成为了京城流行风尚,大有向全天下辐射的趋势,倘若不挂这个络子,人家还当你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李顺姐大大的发了一笔财,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为谢叶氏对她的指点之恩,吴家上下人人都得了一条DNA双螺旋结构的络子。   这日,吴承恩袖子里揣着一角“物理”符,腰间挂着一条黑白色的DNA络子,同妻子一块儿去城外新起的金龙观上香。   金龙观原是一间破落道观,不知道供了什么野鸡神,香火一直不大鼎盛,观主见金龙周边卖得这么好,眼热得不得了,思来想去,与其守着这间破道观受穷,不如拼一拼,搏一搏,说不定就能借着这股东风发个大财。   一心钻进钱眼里的观主索性将原来的野鸡神推倒,掏出棺材本儿,请了能工巧匠重新雕了金龙像和朱雀像,将野鸡道观摇身一变,变成了金龙观。   牌匾刚一挂上,金龙观立刻一炮而红,一夜之间香客如云,香火旺盛得整个道观都被香火味儿腌透了。   吴承恩到金龙观时,见那观主在山门前迎客,一身装扮着实新奇:道袍上密密麻麻地绣着低调的双螺旋花纹,头上戴着一顶混元巾,帽沿一圈用银线绣了符文。   吴承恩定睛一看,那符文生得这般模样:2H2+O2→2H2O。   虽然看不懂是什么意思,但莫名能从符文中瞧出格外高大上的玄机。   吴承恩心道:好个精致的帽子啊,回头我也仿着做一顶来戴。 第25章 大明第一猛娃   “吴兄,你也在这里?”吴承恩忽然听得一声叫唤。   循声望去,正是同窗王世贞。   王世贞出身官宦世家,一家子都是做官的,今日他父亲王忬休沐,他便跟随爹娘和一双弟妹来金龙观上香。   吴承恩好不尴尬,因他比王世贞的父亲还要大个两三岁,如今人家如今已做了官,自己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还跟人家的儿子做了同窗。   好在王世贞也是个心细的,同父母说自己要与同窗说话,得了允准后,独身来跟吴承恩交谈。   王世贞拱手打了个招呼:“吴兄。”   旋即看向叶氏,“想必这位便是嫂嫂,贤伉俪郎才女貌,真是羡煞旁人。”   叶氏微微福身,含笑看向丈夫,目光中满是戏谑。   吴承恩脸上有些发热,轻咳一声,假作没有看到那道目光:“王贤弟也是来上香的?”   王世贞道:“我母亲听说这金龙观里的龙爪摸了能叫人聪明伶俐,便把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带来摸一摸龙爪,吴兄不妨也摸一摸。”   吴承恩脸更热了:将近四十岁的人了,于功名一途没有取得什么成就,要跟十几岁的同窗称兄道弟,如今若还要跟小同窗一起摸龙爪,好让自己的脑子变得聪明一点儿……   吴承恩果断转移话题:“我听闻这里的金龙像镌刻了许多符文,便想来看看有没有没见过的。”   王世贞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吴兄,我与你同去,同去!”   吴承恩夫妇便与他结伴到大殿观看神像。   观主果然是下了血本,不知从何处收集到那么多符文,请来能工巧匠一一镌刻在龙身上,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尊被密密麻麻公式定理包裹的龙神像。   旁边还有一尊朱雀像,披了红绸子,妆作是朱雀身上的火焰。   因那日出现的朱雀身上并没有金光灿灿的符文,所以民间对朱雀的议论并没有对金龙的议论多。   不过朱雀受用的香火也不少,毕竟它亦是百姓们心中认定的神兽。   由于香客太多,吴承恩夫妇和王世贞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们上前进香。   几人借机细细打量金龙像上的符文,尽管大部分符文都看不懂,但有一点是能看懂的:“这些符文定然蕴含了天地至理,只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能解得其中真义。”   “说得极是,大道真理含浩然正气,吾等参拜真理,自有正气护身,强如求神拜佛。”   吴承恩心道:我写西游记时,写那孙猴子身上有八万四千根猴毛,根根都能随心所欲变化。本以为这般设想十分精妙,如今见了真龙,才晓得天生天养的神物居然是这般,一鳞一爪皆由真理构造,孙猴子的身外化身跟这比起来,便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正是眼下这一念,导致后世人看到的孙猴子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孙猴子身上八万四千根猴毛根根都能从随心所欲变化,变成了每一根猴毛都含有一条公式定理……   这些却是后话了,此处暂且不表。   吴承恩看着那神像,心中忽生纳闷:“既然真龙身上的符文都是天地间的至理,为何不见有经义文章呢?”   按理说,圣贤书便是天地间最大的道理,为何真龙身上没有圣贤书中的道理?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   到底是真龙有所遗漏,还是圣贤书中的道理根本不算真理?   王世贞巧妙地回答:“圣贤书说的是人理,符文说的是天理,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吴承恩并没有完全被说服,但他也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宫中那位小圣人:“听闻那日见到的金龙是从小圣人身上飞出来的。既然如此,我等凡夫俗子不解符文真意,想必小圣人是能解的,不知那位才出生的圣人何时能为我等解一解惑。”   王世贞透露了从自己亲爹那儿打听来的内幕消息:“听我爹说,那小圣人甚是不凡,出生三天就能自个儿坐起来,不到七天就会爬,我猜离开口说话也不远了。”   吴承恩震惊不已:“三天会坐,七天会爬,此话当真?”   他也是当过爹的人,岂不知正常孩子是什么模样?   就连叶氏也禁不住开口:“我们家大郎六个月才会坐,九个月才会爬。”   叶氏想象不出一个出生没几天就能嗖嗖爬行的孩子是个什么模样。   事实上,田慈岂止会坐会爬,她这会儿都能走两步了。   祥泰殿中,一群宫人正围着一个还没满月,但身体强壮得不可思议的女婴,提心吊胆地注视着她练习走路。   一模样白净,伶俐精细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将手臂环成半圈,让小主子始终处在自己的臂弯中,万一小主子不慎跌倒,他便能第一时间接住。   田慈本来还挺欣赏对方,尽管她身边的宫人已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一批保姆——样貌需柔和干净,身世需清白无暇,言谈举止要文雅有礼,还要有过硬的服务能力。   但在这些最优秀的保姆中,这个白净太监的个人素质依然是最突出的。   作为后世人,田慈自然不会对太监抱有歧视心理,人家除了没有小唧唧,哪儿不比普通人强?   她觉得以这位年轻太监的个人素质,在她身边当个小小的服务人员实在太屈才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未尝不能到别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直到她听到了太监的名字。   冯保。   田慈:“……”   原来是你啊,那位皇帝驾崩后矫诏的冯大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会儿的冯保二十岁出头,刚从内书堂毕业没几年,还在司礼监六科廊当一个小小的写字。   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写字,能去内书堂念书的太监绝非普通太监,不是脑子特别聪明,就是背后有个干爹当靠山,从内书堂毕业的太监会分配到各个衙门任职,只有最优秀的才能进入司礼监参与政务。   一毕业就进入国家核心部门,说明冯保能力突出,混得非常不错,继续按部就班混下去,前途大大的光明,干嘛跑来给她当保姆?   而且,田慈猜测这小伙子为了混到她身边,应该找了不少关系。   田慈瞅了冯保一眼:不愧是你啊冯公公,又有能力又有眼光又会钻营,怪不得你能混出头呢。   她一面想,一面抡着短短壮壮的小胳膊小腿儿练习走路,任谁也无法从她平静的外表看出一个小婴儿心中转过了多少思绪。   冯保像护着亲爹一样殷勤地护着小主子,还不忘时时刻刻给小主子鼓劲儿:“真稳当,真利索,咱们小主子是这世上最会走路的孩子。”   田慈:那我真的很棒棒喽。   地上铺着厚厚的软垫,走路并不会咯着脚,旁边几十双眼睛盯着,也不会让她摔着碰着,田慈甩开膀子,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随便走两步,都有一群人闭着眼睛没口子乱夸:“不愧是咱们小主子,走得多规矩,多有范儿,这通身的贵气,真是像极了咱们万岁爷爷。”   田慈面色淡然。   像她这样心智成熟的婴儿,是不会因为别人夸她会走路就喜形于色的。   不就是还没满月就能健步如飞吗,基操而已,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还有,不会夸别乱夸,像那老登难道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吗?   走了一会儿,田慈呼吸微微急促,感觉有点累了。   冯保立刻发现了这点变化,堆着笑脸温声细语道:“小主子,走了这么久,咱们歇一歇吧?”   尽管眼前的婴儿还没满月,冯保依然是用商量的口吻和她说话。   抛开这位小主子是皇帝亲育的皇女,同时还是个三天会坐,七天会爬,没满月就会走路的狠娃,最主要的原因是:冯保发现这位主儿是真听得懂人说话啊。   果然,三头身的婴儿点了点头,准确地回应了冯保的请示。   冯保又像抱着自己的亲娘一样把她抱到摇车里。   这架摇车就是当初严嵩进上的那一架,田慈示意宫人把上头镶嵌的各色杂宝抠了,剩下光秃秃的摇车供她睡觉。   宫人们见她如此行事,纷纷惊叹小主子不愧是圣人,性好俭朴,颇有仁德。   田慈这么做倒不是为了造势扬名,她的名声已经够大了,不缺这么一点儿,纯粹是因为她不喜欢过于浮夸的风格。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嘉靖见识到她三天会坐七天会爬没满月就会走路的猛娃行为后,对她已经彻底上头了,如果她表现得很喜欢奢物,或者仅仅只是不抗拒享用奢物,那么老登一定会尽举国之力供她享用,根本不会管底下百姓的死活。   可能是认定了田慈具备某种俭朴仁德的品性,宫人们在别的方面也格外注意。   比如摇车里垫的不是什么名贵布料,而是普通的松江细棉布。   松江细棉布也是贡品,可比起绫罗绸缎来说,已经算是最朴素的料子了。   细心的冯保出了个主意,让未满十六岁的年轻宫女经过多次沐浴,确保身上没有一点杂味后,将棉布反复揉搓,直到揉出白毛边,再把泛毛边的棉布缝成垫子垫在摇车里。   这样的细棉布垫子比婴儿的肌肤还要柔软,田慈呈大字型躺在上面,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了软绵绵的云端。   朱雀一双爪子踩在围栏上,呈母鸡抱窝的姿势牢牢守住这架摇车。   在外人眼中,小主子和神兽朱雀都安安静静待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实际上这一人一雀正在意识中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田慈问道:“这段日子京城里是什么样子,有多少人对我放出去的公式定理感兴趣?”   朱雀有点迟疑:“百姓们确实挺感兴趣的,就是他们感兴趣的方式可能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田慈问道:“哪里不一样?”   朱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放了几只昆虫摄像机,拍了一些视频资料,你把意识链接进去看看吧。”   田慈闭着眼,意识链接进朱雀拍的视频。   刚一看到视频,她就有点绷不住了。   请问家家户户门上贴的是什么玩意儿?   还有,你们腰上挂的络子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最后看到那间金龙观,以及短短几天就被香客盘得包浆的龙爪子,田慈都忍不住笑了。   她出生时搞的大场面,一半是为了造势,一半是为了引起大家的兴趣,好为下一步的任务做个铺垫。   原本她还想着抻一抻,把百姓们的好奇心钓到最高点,再进行下一步的任务,没想到人民的智慧居然如此超乎预料,再不推进任务,鬼知道他们还能搞出什么花活儿。   “行吧,”田慈忍着笑,对朱雀说,“往好处想,至少他们把知识点背得很熟。”   你要让大伙儿钻研学问,他们可能会怕苦怕累不肯学。   你要把知识点包装一下,说那是大道至理仙家妙法,大伙儿自己就会卯足了劲儿钻研。   跟某些学渣做作业拖拖拉拉,搞游戏攻略容光焕发一个道理。   田慈可太懂这种心理了。   “可是,这样一来跟咱们的初衷不是背道而驰了?”朱雀有点担心,“我们是来推进文明发展的,不是来搞宗教信仰改革的。”   田慈宽慰道:“别担心,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将来民智一开,百姓们自然就不会折腾这些幺蛾子了。”   老百姓的各种骚操作,本质上只是在用自己的世界观对未知事物进行解读,包括对于神佛的信奉也是如此,他们在探索世界,了解世界,解读世界,只是往往由于知识的不足,会产生一些比较荒谬的观点。   但这并不可笑,文明就是在这样反复探索,反复出错的过程中逐渐发展的。   “是这样吗?”朱雀将信将疑。   田慈拍着胸脯保证:“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   朱雀:“……”   拍胸脯的动作立刻引来了摇车旁冯保的注意。   一个小婴儿的上半身也就那么大,很难说清到底是在拍胸脯还是在拍肚子。   冯保以为她饿了,立马躬身问道:“小主子可是饿了,想吃奶了?”   田慈如今有八个奶娘,轮流当值,只有喂奶的时候才许近身,其余时候连抱都不能随便抱她一下,如果她需要人抱,自然有专门做这项工作的人——此处特指冯保。   冯保从六科廊跳槽到她这儿做了一个正六品的长随,因长相干净,身无异味,加上手很稳,有力气,打败了一众竞争对手,混上了抱孩子这项光荣的差事。   田慈想了想,喝了这么久的奶,该建立的免疫力也建立了,再加上看到朱雀收集的视频资料,她也打算开始断奶上班了,就对冯保说:“不喝奶,你给我上点儿好酒……好菜好肉吧。”   好险,差点儿说成好酒好肉了。   冯保下意识应了声“是”。   随后才意识到田慈说了什么,立刻震惊地看向她:“小主子,您刚才说……说……”   田慈操着一把嫩嫩的婴儿嗓,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打算断奶了,给我上点儿好菜好肉。”   “对了,”她又补充了一句,“要软乎一点,硬了啃不动。”   普通婴儿一般要六个月才开始长牙,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吃辅食,不过田慈又不是普通婴儿,她的牙齿已经冒尖尖了,硬的东西啃不动,肉泥菜泥还是能吃的。   霎时间整个祥泰殿鸦雀无声。   半晌,冯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脸狂喜:“小主子会说话了!老天保佑,咱们小主子会说话了!”   田慈静静看着他表演。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在她刚会坐/会爬/会走时,冯保也是这么欢天喜地地跪在地上,说:““小主子会坐/会爬/会走路了!老天保佑,咱们小主子会坐/会爬/会走路了!”   连词儿都不带改一下的。   都说事不过三,这都已经第四回了,还是那套一模一样的说辞,冯保没演腻,她都看腻了。   祥泰殿的大太监高忠——也就是给她修婴儿房那位,嘉靖专门把这位心腹太监调来伺候她,贴身女官谈女官——谈允贤的孙女,四十来岁,因精通药理被征调入宫侍奉皇女,连忙近前来看小主子的情况。   高忠小心又期待地看着她,夹着嗓子嗲嗲地问道:“小主子,您真会说话啦?”   田慈叹了口气,认命地重复:“是,给我上好菜好肉,我饿了!”   高忠有点迟疑,不太确定没满月的婴儿能不能吃肉。   一旁的谈女官做了主:“咱们殿下不比寻常婴孩,寻常婴孩这个时候爬都不会爬,她都开始长牙了。既然长了牙,想必是能吃东西的。不如叫尚膳监做些软烂的糊糊来,小殿下试着吃两口,若不能吃,再叫奶娘喂奶。”   关于田慈的伙食就这么定下了。   高忠赶紧叫冯保:“你去尚膳监,叫他们做一些软乎的肉糊,菜糊,蛋羹。”   冯保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脚不沾地地跑去尚膳监给小主子点餐。   至于高忠自己,则堆出一脸欢容,跑去正殿那边知会嘉靖此事。   ————————!!————————   明晚11点更新,睡得比较早的宝宝不用等,笔芯~ 第26章 嘉靖叫爹   给大明朝添了个圣人,嘉靖本来挺高兴的,但这份高兴中,又不可避免地掺杂了些许郁郁。   一个是因为腹部皮肉变得有些松弛——这倒不是什么大事,衣裳一盖外人也瞧不出来。   另一个则是他如今最大的苦恼来源——他秃了。   嘉靖这段日子脱发脱得厉害,头上竟然出现了大块的斑秃。   太医们说这是正常现象,日后渐渐会恢复。   嘉靖却接受不能,他才三十多岁,又是个格外注重外在形象的装叉犯,平日里最喜欢装餐风饮露的小仙男,怎能接受自己顶着个大秃瓢出现在人前。   为了拯救头发,治疗斑秃,嘉靖每天都要往头上抹生发膏。   现下黄锦就在为他抹药膏。   嘉靖躺在软榻上,半阖着眼,口里含着一枚七宝美髯丹,静静享受着黄锦为他按摩涂药。   黄锦将药膏涂满皇帝的头皮,尤其是几块斑秃处,特地多抹了几层,而后用一块绸子将那颗尊贵的秃头包裹起来。   脑袋这么一裹,嘉靖的形象就变得有些微妙。   黄锦曾奉皇命去探望过刚生完孩子的妃嫔,那些妃嫔们坐月子时就是这么包着头的。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皇女刚一诞生,嘉靖便恢复了正常人的作息,他频频召见朝臣,在臣子们面前谈笑风生,行动自如,纵有一二不适,也暗自忍下,绝不表现出来,更别说坐什么月子。   通过这样的行为,嘉靖向臣子传达如此信息:朕,身负神异!朕,卓尔不凡!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要敬畏朕,服从朕,听从朕的一切指令!   他极力凸显自己的神性,以此获得臣子的敬畏,使他能够更加轻松自如地操纵权力。   唯有黄锦这样亲近的身边人,才知道他依旧是个肉身,依旧要面临腹部松弛,脱发秃头的苦恼。   “黄伴伴,”嘉靖包着头,歪在软榻上,眼睛半睁不睁的,似乎在跟人说话,又似乎在喃喃自语,“朕分明是神君转世,在世仙人,为何还会跟凡人一样有脱发的困扰?”   他是个神啊,神灵怎么会是个秃子呢?   这样的问题,倘若答得不好,定会惹得皇帝不悦。   黄锦思忖片刻,答道:“奴婢想往常听的那戏文中,多有说真神下凡是为了来凡间历劫的,陛下既是在世真神,或许也要经历一些凡人的苦楚吧。”   言下之意,秃头只是嘉靖这个神仙在人间遇到的一点考验。   嘉靖听了这番解释,口中感慨道:“滚滚红尘,苦痛实多,唯有脱去凡胎,方能享无上清净啊。”   历了个斑秃劫,给咱们嘉靖皇帝历出emo语录了。   这斑秃劫真是好大的劫难啊。   二人正说话间,一内侍入内禀报:“爷爷,祥泰殿高公公求见,说有喜讯要报。”   前头几次报喜,次次都跟小皇女有关,这回还没听到具体消息,嘉靖便有所猜测,顿时精神一振:“叫他进来!”   高忠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喜悦,一进殿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胜欢欣地报道:“恭喜爷爷!小主子说话了!咱们小主子开口说话了!”   尽管还没说就有了猜测,但当嘉靖听到高忠报上的喜讯,仍免不了喜笑颜开,连道了三声:“好!好!好!”   他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头上还包着那块滑稽可笑的绸子,整个人洋溢着欢喜振奋的色彩。   “跟朕说说,你们小主子开口第一句话说了什么?”嘉靖无比期待地看向高忠。   这可是帝王亲育的小圣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普天下就只有这么一个!   这样一个了不得的圣人,开口说的第一句会是何等震耳发聩的至理名言呢?   嘉靖甚至遗憾自己没有亲眼见证这一幕,早知道就不忙着治斑秃了。   “这……”高忠迟疑了一下,才在嘉靖催促的目光中,将方才听到的话复述出来,“小主子说她不喝奶了,她要吃肉。”   嘉靖愣了一下,旋即抚掌大笑:“好啊,民以食为天,看来咱们小圣人是要叫全天下的百姓人人都吃得起肉啊!好!好!”   语罢,他大步往外走去,要亲自去看看自己那没满月就能张口说话的小女儿。   祥泰殿中,田慈正在谈女官的照料下用膳。   虽说祥泰殿只要了肉糊菜糊,但尚膳监显然不可能随便拿点肉糊菜糊敷衍了事。   进到田慈面前的伙食极为丰盛,荤的有鱼肉羹、虾肉羹、羊肉羹,味道十分鲜美,素的有枣儿泥,南瓜泥,山药泥,口感绵密香甜,此外还有鸡蛋羹,牛乳酥,葡萄汁子等等。   那鸡蛋蒸得水嫩软滑,一进嘴就顺着喉咙溜下去了,牛乳酥只有半个指甲盖那么大,入口立刻融化,葡萄汁子是鲜榨的,清甜可口中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葡萄味儿,既不齁,也不酸,甜得恰到好处,比后世人工培育的葡萄也差不到哪儿去。   田慈本来想自己干饭的,但看了看自己那几根又细又短,根本握不住勺子的手指,只得乖乖让谈女官给她喂饭。   谈女官四十多岁了,自己也生过两个孩子,照顾起小孩子来十分得心应手。   尤其是面前这个孩子恐怕是全天下最好带的孩子,吃饭时规规矩矩坐着,不乱动,不乱扭,不发脾气,想吃什么会自己说,说话时也没有颐指气使的意味,言谈举止有礼有节。   尽管祥泰殿的规矩大,谈女官带孩子却带得很省心。   这恐怕也是殿中所有宫人的想法,这小主子平日不哭不闹,饿了尿了醒了困了都会吭声,从来不叫伺候她的宫人为难。   此刻,看着小主子安安生生用饭的模样,宫人们心中不由得冒出了同一句话:倘若天底下的孩子都这么省心就好了。   嘉靖进入祥泰殿时,见到的便是田慈大口大口炫饭的一幕。   宫人们见到皇帝,纷纷避让行礼。   嘉靖风一般走到田慈面前,也不顾她愿不愿意,叉着她的胳肢窝就将她举了起来。   一旁的冯保嘴角动了动,脚尖也向前挪动了半步,差点儿就出声制止:陛下您究竟会不会抱孩子啊!   作为抱孩子专业户,冯保抱孩子是有讲究的,每次抱孩子之前,他都会在胳膊上套一个棉袖筒,再在身前垫一个厚厚的软垫子,这样一来孩子就不会被硌着。   套着棉袖筒,垫着厚垫子,自然会让人觉得很热,可再热冯保都没脱下过,这种敬业精神和服务态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嘉靖举着手里的娃,看她一脸淡定地嚼着嘴里的肉羹,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往上颠了颠,不住夸赞:“不愧是朕的女儿,从容镇定,颇有大将之风!慈姐儿,朕听高忠说你已经能开口说话了,怎么不叫声爹来听听?”   田慈闻到他身上那股浓浓的生发膏味儿,皱着眉头往后仰了仰。   一身都是味儿,又这么冒昧地打扰小孩子吃饭,真没礼貌。   嘉靖没有察觉到她的嫌弃,或者说他打心底里觉得天底下没有人会嫌弃他这个神仙皇帝,还在那催个不停:“叫啊,叫爹,连亲爹都不认识了?朕是你的父皇,也是你的亲爹,叫爹——爹爹。”   田慈瞅着他,不忍叫他失望,便响亮地“嗯”了一声。   “???”   嘉靖满脑子问号:“朕是让你叫爹,不是在叫你爹,你应什么应?”   奇怪,明明在梦里的时候还梦到这个闺女嘴巴很甜地叫自己父亲,怎么生下来之后有一种货不对板的叛逆感?   不对,似乎这小东西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会对老父亲拳打脚踢了……   看嘉靖好像有点急眼了,田慈这才哄着他叫了一声爹。   嘉靖喜笑颜开,将“逆女”这个念头抛诸脑后:“哎哟,朕的乖乖,还没满月就会叫爹了。”   他抱着手中的小皇女,喜得在殿中走来走去,甚至不顾体面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不得不说,小孩子的脸蛋嫩滑软弹,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亲起来口感真不错。   田慈瞳孔地震:苍天啊,这难道就是她一生作恶多端的报应吗?   不要用这种方式惩罚她啊!   朱雀像只快活的小母鸡一样在她脑子里咯咯咯咯笑个不停。   嘉靖一连亲了好几口,才将孩子抱在腿上坐下,对着静立一旁的高忠说:“祥泰殿的宫人伺候得好,一人赏半年的俸禄。”   高忠忙跪下道:“奴婢谢万岁爷爷的赏。”   宫人们亦纷纷跪地谢恩。   嘉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高忠忙带着宫人退下,将空间留给这对大明朝最尊贵的父女。   待人走后,嘉靖抱着闺女,笑眯眯地问道:“慈姐儿,你既能开口说话了,可否告诉爹爹,是否还有在天上的记忆啊?”   田慈摇了摇头。   嘉靖对这个答案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像他这么厉害的神君都无法保留在天上的记忆,他的闺女又怎么可能保留记忆呢?   只是难免有些失望:“当真一点记忆也没有?”   田慈眼珠子转了转,睁着眼睛编瞎话:“倒是有那么一点儿。”   “哦?”嘉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忙追问,“还记得哪些东西,快快道来!”   田慈开口就是一记暴击:“只记得千载之后有域外天魔来袭,您亲自下凡传道,空耗了几十年,结果一事无成。因你实在不中用,我才亲自来的。”   被当面diss的嘉靖:“……”   换个人敢这么说,嘉靖早就让他和九族相亲相爱去了,可面对一个没满月的婴儿,嘉靖有火也发不出。   嘉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窝囊的时候:“这……朕也是没有前世的记忆,不知自己是身负救世责任的神君,加之被这俗世浊气蒙昧了心窍,这才……这才……”   田慈静静地看着他,心说:没有记忆才是正常的,你要是有前世记忆,那才叫见鬼了。   嘉靖不知她脑子里转过了哪些念头,被一个小婴儿用充满智慧的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蓦然觉得压力山大,借口也编不下去了。   父女两个大眼瞪小眼,一时间竟谁也不吭声了。   与此同时,黄锦与高忠守在祥泰殿殿外,不许闲杂人等入内打扰。   这时,一个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黄锦身边,轻声唤道:“黄公公。”   黄锦心领神会,跟随内侍走到一边。   内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黄锦脸上依次闪过震惊,了然,怜悯,最后定格在了凝重。   听完消息,黄锦摆摆手:“行了,退下吧。”   内侍无声告退。   黄锦并没有急着马上禀告消息,而是继续回到殿门外站岗,直到里头的那对父女说完话,主子爷开始叫人,他才入内伺候,并顺带转达了消息。   “爷爷,方才永宁宫来人,说是……”黄锦刻意停顿了一下,“说是太子不慎摔断了腿。”   嘉靖也顿住了:“摔断了腿,怎么摔的?”   黄锦头也不抬地回道:“这……奴婢却是不知,不过听说王娘娘已派人传了太医。”   嘉靖唇边划过一丝讥诮,不阴不阳道:“这腿摔得倒真是时候。”   一旁的田慈大为震惊,连忙在心底呼唤小伙伴:“朱雀,朱雀,历史上有发生太子摔断腿的事儿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儿?”   朱雀翻了翻明史,没找到这一段,但也不能肯定太子真就没有摔断过腿:“这位太子死得比较早,关于他的史料记载也比较少,没有查到他摔断腿的记载,等我去打听一下情况。” 第27章 地图   历史上的太子朱载壡是在六年后突然暴毙的。   按规矩,大明朝的太子年满八岁便要出阁读书,但一般来说皇帝出于种种政治考量,会推迟太子出阁读书的时间。   嘉靖也不例外。   朱载壡九岁时,言官便奏请太子出阁读书,且言辞激烈,对皇帝多有指责。   嘉靖不允,并将言官定罪贬谪。   一直拖到太子十四岁,实在不能再拖下去,嘉靖只能答应先让太子行了冠礼再出阁读书。   三月十五日,太子举行冠礼。   十六日,太子加冠。   十七日,太子暴毙。   临终前,太子面北而拜,留下唯一一句遗言:“儿去矣。”   次年,太子的生母,皇贵妃王氏也在悲痛中撒手人寰。   关于太子的死因充满了种种蹊跷之处,有人猜他死于文官集团的内斗,有人猜他死于宦官阉党的毒手,也有人猜是裕王的母亲杜康妃害死了他。   但对于死去的太子和王皇贵妃来说,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这一世有了田慈,太子不可能再突然暴毙,田慈对这个早夭的太子抱以同情的态度,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保下他的性命。   可如今远远没到太子的死亡节点,怎么还会出现摔断腿这种意外?   田慈不由将狐疑的目光投向嘉靖。   该不会是老登为了让太子给她腾位置,狠到对自己的亲儿子痛下毒手吧?   可嘉靖那厌烦中夹杂着些许愤怒的表情实在不像干了这种事。   朱雀很快打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太子断腿的确不是嘉靖干的,是他的生母王皇贵妃干的!   说来这事儿也跟田慈脱不了干系。   原来自田慈降生以后,王皇贵妃便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中:皇后无所出,她的儿子作为皇帝的长子,顺理成章地被封为了太子,可如今出现了一个更为正统的存在,她那已经做了太子的儿子又会怎么样呢?   一开始王氏还抱有侥幸心理,因为小皇女毕竟是个女身,她若想当皇帝,何不投作男胎?   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嘉靖迟迟不给小皇女封号,王氏心中的惶恐一天比一天深。   诚然皇女们一般都要到出嫁的时候才加封公主,可小皇女不一样啊,她生而不凡,本该一出生就得到封号,这样拖着不给,是否是因为皇帝觉得公主的封号配不上她呢?   公主的封号配不上,那要什么样的封号才配得上呢?   终于,王氏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为了保全儿子,含泪让儿子“摔”断了腿。   听完朱雀打听到的消息,田慈都惊呆了:“这太子之位是什么香饽饽吗,何必为此让一个刚满七岁的孩子承受断腿之痛?”   朱雀道:“你觉得不是香饽饽,别人可不这么认为。”   实际上,王氏想的没错,嘉靖一直拖着不封公主,就是想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废掉太子,让自己的闺女来当太子。   那为什么王氏主动给了他一个废太子的理由,他还是不满意呢?   因为嘉靖希望以更加低调的方式处理这件事,比如以“太子天资愚钝,不堪承继大统”或者“忤逆君父,不忠不孝”为由顺理成章废除太子之位,有了一个生而不凡的圣人,外朝的文武百官绝不会多加阻拦。   可“太子因摔断腿而无缘皇位”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前者的责任在于太子,后者则会让不明真相的人揣测是否是他为了给小女儿腾位置,向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毒手!会让人揣测他嘉靖皇帝为父不慈!   莫名其妙背了一口黑锅,嘉靖自然很窝火:他是想让太子腾位置,但他真没打断自己亲儿子的腿。   王氏妄揣圣意,尽干蠢事,嘉靖心中深深厌恶起了这个女人。   事已至此,嘉靖只得压着火,对黄锦道:“叫太医们勉力医治吧。”   “勉力”这个词用得颇有深意。   “勉力”即为“尽力”。   嘉靖让太医们尽力医治,言下之意:人力有所不逮,万一没能治好,他嘉靖皇帝是个心胸开阔之人,不会因此治太医的罪。   黄锦立刻听懂了皇帝的暗示,躬身领命:“是,奴婢这就去办。”   可就在这时,一只婴儿的小手牢牢抓住了嘉靖的手腕。   嘉靖低头一看,怀中的小女儿正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自己。   嘉靖一愣:这孩子居然听懂了?   转念一想:毕竟是天生圣人,自然灵慧通透。   田慈严肃地问道:“太子的腿还能好吗?”   嘉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温声对她说:“慈姐儿,很快你就不用叫他太子了,朕打算改封太子为恭王。”   田慈依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呢,是太子做错了什么吗?”   嘉靖微微垂目,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漠然:“他的确做错了,他最大的错处,就是德不配位!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太子的腿便是因德不配位而遭受的灾祸!倘若他继续恋栈太子之位,今日只是摔断了腿,来日摔断的恐怕就是脖子了。”   田慈问他:“那您认为什么样的才德才配得上太子之位?   嘉靖理所当然道:“你是天生圣人,你的才德自然是配得上太子之位的。二哥儿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怎能与你相比?”   田慈又问:“太子之位有什么稀罕之处?”   嘉靖笑道:“做了太子,往后就能做这天下的主人,慈姐儿难道不想成为天下之主吗?”   旁边的黄锦眼观鼻,鼻观心,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田慈反问道:“您口中的天下究竟有多大呢?”   嘉靖一时间竟不能回答。   田慈在脑中与朱雀沟通:“没有见过外界的井底之蛙会将小小的井底视作整个世界,没有尝过山珍海味的小狗会将狗窝里的剩馍当作无上美味。在我看来,大明朝的这点儿地盘跟井底没什么区别,尊贵的太子之位也和剩馍一样食之无味。为了区区一个太子之位搞出种种戏码,无非就是因为见识得太少,眼界不够开阔而已,我认为应该让大家开开眼界了。”   “你的意思是?”朱雀歪着脑袋看向她。   田慈道:“先安排一节地理课,我可没兴趣在这儿为了一块剩馍跟人争来争去。地理方面的资料我出生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你把第一节课的内容调取出来。”   朱雀在资料库里调出地理文件夹中第一节课的内容,标题是“认识我们所在的宇宙”。   嘉靖没有回答出田慈的问题,又反过来问她:“慈姐儿可知道这天下究竟有多大?”   田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您当初下界转世,散去记忆,抛却法躯,我又怎么能例外呢?不过我下界前将神魂一分为二,一半承载性灵,一半承载大道,我不知天下之广,另一半承载了大道的神魂却是知道的。”   嘉靖立刻想起那日见到的小金龙来,原本他当那金龙是慈姐儿的护体神兽,心里还有点儿酸不溜秋,因为他自个儿没有,如今才知那金龙是女儿的另一半神魂。   (田慈:骗你的,其实并不是。)   嘉靖立刻抖擞精神:“快将你那另一半神魂唤出来,朕先前看得不仔细,现下要好好看看。”   田慈瞥了朱雀一眼,像模像样合上眼。   朱雀跟她当了这么久的任务伙伴,钩子一撅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立刻配合行动,放出金龙投影。   那金龙摇头摆尾,体型瞬间膨胀,宽阔敞亮的祥泰殿竟然容纳不下,便游动着飞到殿外,在低空中轻柔地舒展着身躯,口中发出低低的龙吟。   宫人们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不得不说,金龙的建模着实优秀,一鳞一爪栩栩如生,浑身上下泛着水波般的金光,灿金色的龙目中似乎有某种神秘玄奥的字符若隐若现。   嘉靖抱着孩子,快步走到殿外,用迷醉赞叹的眼神望着那龙。   望着望着,他竟然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在低空中舒展身躯的神物。   他当然没能隔空触碰到金龙。   但他很快又想起自己怀里的孩子和那条龙本就是一体的,不禁又把孩子搂紧了三分。   田慈冲金龙招了招手,金龙顺从地游过来,亲昵地与她碰了碰脸。   嘉靖借机撸了一把龙,可惜这只是一个触碰不到的投影,跟穿上身体的朱雀不一样。   朱雀虽然只是一个由数据和代码构成的人工智能,但它就像拥有衣裳的人一样,拥有许多不同的备用身体。   它现在穿的身体就是它最喜欢的一具,每一根羽毛都由无数根纤细柔韧的纤维灯丝组成,摸起来手感超级棒。   嘉靖的手掌从金龙投影中穿过,没有引起任何变化。   田慈也伸出去,轻轻触碰了一片龙鳞,那龙鳞上依稀浮现出“世界地理”,“宇宙星图”等字符。   随即,巨大的异变出现了。   只见那龙鳞脱离龙体,化作一块巨大的光幕。   看过一次科普片的嘉靖立刻意识到这又是一次类似的科普片。   与上次不同的是,嘉靖把炼丹房和静室改成祥泰殿后,原本住在这里的道士就被挪到其他地方去了,因此能够看到这一幕的唯有皇帝本人和在仁寿宫中侍奉的宫人。   光幕上漆黑一片,而后徐徐浮现出几行大字:“你——了解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吗?知道她长什么模样,究竟有多大,边界在哪里吗?”   与大字一同出现的,还有辨不清男女的旁白音,即便不识字的宫人也能听懂光幕里的内容。   宫人们为自己能够聆听到圣音而激动膜拜,不断地顶礼赞叹,更是将十二分的心思用在了聆听圣音上,人人全神贯注,更无一人走神。   冯保也在宫人之中,他胸中涌现出无尽的狂喜:这祥泰殿果然来对了,不枉我花了许多钱财走通门路,不知小圣人要传下何等妙法神通,我且细细听来。   正如此作想,光幕上缓缓浮现出一张地图。   ————————!!————————   《明世宗实录》:上以太子年浸长,当出阁读书,命先行冠礼。越二日晨兴疾作,遣医胗之不治。忽北面拜曰:“儿去矣。”正坐而薨,年十有四岁。 第28章 驴肉火烧   桂殿兰宫,玉楼金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看见那朱红色的宫墙和明黄琉璃瓦,嘉靖已认出这幅图画中正是大明朝的皇城,左侧太液池旁的宫殿,正是他如今居住的西苑仁寿宫。   “原来从天上看皇城竟是这般模样。”   嘉靖也看过皇城的舆图,只是那舆图毕竟是手绘的,不如俯拍的实景来得生动。   生活在其中,感觉皇城似乎很大,可以容纳数万人,可当整个皇城落于一幅画上,又似乎让人觉得不过如此。   镜头继续升高。   京城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画面中。   胡同、街道、店铺、行人、庙宇、佛塔……方方正正,层层拱卫。   嘉靖发现:尽管自己从十五岁起就居住在京城,对于京城的了解却并不深,明明是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很多街道看着却觉得格外陌生,好像他不是这儿的主人,而仅仅只是一个暂时来做客的客人。   “朕若不是这儿的主人,谁又是这儿的主人?”嘉靖不由为自己念头失笑,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出脑外。   此时他还有闲心欣赏光幕上的京城地图,可随着地图面积逐渐扩大,现出如今的大明疆域,嘉靖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永乐时期是大明朝疆域的巅峰时期,朝廷直接控制的疆域接近700万平方公里,倘若算入羁縻地区,总面积接近千万平方公里。   可惜后世子孙不争气,到仁宗宣宗时期,由于财政上的压力和军事上的疲软,朝廷开始大规模失去对边疆地区的掌控。   到了嘉靖朝,朝廷实际上能够控制的疆域仅有400万平方公里,等于丢失了一半多的国土!   如此看来,“大”明朝应该叫“小”明朝才对。   嘉靖刚对田慈吹了一番“天下之主”,转眼间便看到一块小小的“天下”,面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光幕上,属于大明的疆域标注了一个“明”字,周边地区的国家也逐一浮现出来。   大明的北边是土默特,其首领俺答屡次犯边,八月份刚入侵了延绥,此外喀尔喀,叶尔羌,吐鲁番,瓦剌……亦占据了大片水草丰美的土地。   东北的黑土地上,女真人在繁衍生息,再过几十年,他们将会建立起名为后金的政权,一步一步发展壮大,最终将大明吞吃入腹,定国号为“清”。   东南亚地区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小国,如南掌王国,阿瑜陀耶王朝,柬埔寨,文莱……   南亚、中亚、西亚地区的哈萨克汗国,萨非波斯,莫卧儿,布哈拉,奥斯曼……也渐渐出现在光幕上。   最后,光幕上出现“亚洲”这两个大字。   在整个亚洲当中,大明也只是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拼图,大大打破了“世界以大明为中心,其他地方不过是远离文明的蛮夷之地”的旧观念。   即便是嘉靖身边的心腹太监,这个时候也不好闭着眼睛吹嘘大明朝是世界中心。   这也是嘉靖第一次看见亚洲的全貌,其中的很多国家,如南掌、阿瑜陀耶,与明朝一直有朝贡贸易和文化交流。   但对于这些国家具体有多大,边界线是怎么个情况,朝廷并不清楚。   比如嘉靖十一年绘制的《四海华夷总图》,其中居然出现了君子国小人国女儿国这类虚构的、完全不存在的国家。   嘉靖很明白这样一份详尽的舆图意味着什么,立刻叫人将舆图绘制下来。   冯保抓住时机:“万岁爷爷,奴婢会绘图。”   嘉靖看了他一眼。   黄锦适时开口:“这小子是在内书堂读过书的,学问还不错。”   嘉靖这才点头,又道:“派人去无逸殿将两位大学士请来。”   无逸殿的两位大学士,严嵩和翟銮,自然早就注意到了仁寿宫中不同寻常的动静,先前那条金龙飞得再低也比仁寿宫的宫墙高,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   注意到仁寿宫的动静后,他俩哪有什么心思处理公务,不约而同走到殿外,袖着手站在廊下观看。   除了两位大学士,其余负责起草文书的中书舍人,管理档案的典籍,还有打杂跑腿的太监,执守宫禁的禁军……哪个还能把心思放在差事上,全都支着脖子望个不停,恨不得把眼睛长到仁寿宫去。   只可惜光幕不算太高,隔着一道宫墙,外头的人完全看不到光幕上的内容,只能勉强看到一点儿若隐若现的光影,并因此浮想联翩,生出种种猜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便见到内侍奉命来请两位大学士去仁寿宫与陛下同观神迹。   听闻内侍的来意,众人好不羡慕,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一块儿进去。   严嵩与翟銮忙跟着内侍进了仁寿宫。   无逸殿就在仁寿宫外,不过片刻便已抵达。   此时光幕上的内容还停留在亚洲版图。   严嵩只瞧了一眼,便将已经到了嘴边的马屁尽数咽下,他很清楚什么时候可以拍皇帝的马屁,什么时候不适合拍皇帝的马屁。   像眼下这种情况,很明显皇帝是叫他们来干正经事儿的,不是叫他们来拍马屁的。   他也不用问光幕是怎么来的,更不用问皇帝叫他们来干嘛,目光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一番,看见旁边有三张书案,其中一张书案前坐了一个奋笔疾书的年轻太监,另外两张书案是空着的,便自己捡了一个空位坐下,而后饱添浓墨,挥毫作图。   严嵩是个人精,翟銮也不遑多让,他先瞄了皇帝怀中的孩子一眼,肚内不免有些吃惊:这孩子长得也太快了。   上一回看见小皇女,还是小皇女刚出生那会儿,之后便一直无缘见面,嘉靖倒是时不时将他们这些臣子召来,炫耀“小皇女会坐了”,“小皇女会爬了”,“小皇女会走路了”……   翟銮不怀疑嘉靖说的话,毕竟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自然不能以常理视之。   只是再次见到小皇女时,小皇女那种蓬勃旺盛的精神面貌和结实有力的四肢依旧超乎了他的意料。   没满月的婴儿长成这样,实在过于惊人。   千思万绪只在一瞬,翟銮也跟着坐下来,将光幕上出现的要点一一记下。   待几人抄完,画面中的内容再次出现变化。   占据整个画面的亚洲缩小成画面的一角,更多的版图出现在画面中。   整个画面出现了七大洲四大洋。   七大洲分别是:亚洲、欧洲、非洲、北美洲、南美洲、南极洲、大洋洲。   四大洋自然是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和北冰洋。   在目前这个时期,全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世上有七大洲四大洋,五十年前哥伦布的船只抵达了美洲,澳洲(也就是大洋洲)至今仍未被西方的船只发现,两百多年以后,探险家们才会踏上被冰雪覆盖的南极大陆。   嘉靖近乎震撼地看着这张全球地图,此时他认为的天朝上国世界中心只占据了地图中一块指甲盖儿那么大的地方。   冯保抄录地图的手微微颤抖,世界之广袤,自身之渺小使这位年轻太监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回想起从前汲汲营营,为了功名富贵勾心斗角,岂不如蝼蚁争抢一粒掉在地上的剩饭般可笑?   冯保这样读过书,有一定见识的太监尚且如此,其余宫人更是泪流满面,有些格外激动的,甚至在看到这张全球地图后活生生晕了过去。   这是人类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自己所生活的世界。   严嵩不免低声感叹:“此世如高山深海,吾等不过是山中土,海中沙而已。”   翟銮颇有同感地点头:“是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等凡俗之人,自以为远胜蝼蚁,殊不知在天地眼中,凡夫俗子也和蝼蚁一般微渺,故而天地将人与万物同等看待,并不认为凡人有什么特殊之处。”   全球地图再次缩小,在众目睽睽之中,化作了一颗蔚蓝色的行星,行星上出现两个大字:地球。   嘉靖脸色亮起来,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地球,声调微微提高:“朕记得这颗球,朕当初投胎到人间时,便见到过这颗球!”   旁白音再次响起:“地球是太阳系中的一颗行星,是人类的家园,也是人类的母亲,人类就生活在这颗蔚蓝色的星辰上面。”   刚受到了震撼,还没来得及平复心情,众人又被自己生活在一颗蔚蓝色的星星上镇住了。   年轻的冯保终于忍不住内心的震动,惊呼出声:“人世间竟然也是一颗星辰?可……可星辰是圆的,为何我没有掉出去?”   没有人为此指责他御前失仪,因为大家心中有着同样的疑惑。   翟銮道:“夜晚的星辰都会发光,我们脚下的这个地球怎么不见发光?既然它不发光,又怎么能叫做星辰?”   严嵩又想到一点:“倘若一颗星辰便是一个人间,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辰上,岂不都住满了人?”   他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日月亦是星辰,莫非日月之上也住了许多凡人?”   翟銮道:“金乌炽热,月宫寒冷,凡人怎么能住上去,住在那里的一定都是些神仙!”   听到众人的议论,嘉靖显出微微的得意之色,道:“朕在梦里见过,广寒宫不在月亮上。”   严嵩知道这个时候就该自己接话了,不能让皇帝把话掉在地上,于是他面露惊讶,一半敬重,一半艳羡地说道:“陛下竟见过广寒宫的模样?是了,陛下乃天人转世,自然见过仙宫,臣是个肉体凡胎的俗人,哪里有陛下这份见识。”   嘉靖矜持而淡然地笑了——如果他手里没抱着一个孩子的话,一定会显得很有高人风范。   ————————!!————————   抱歉,修文晚了一点 第29章 龙涎   趁着严嵩拍领导马屁的工夫,朱雀偷偷问田慈:“后面关于天文知识的内容还放不放?”   主要是这帮古人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再刺激下去,它怕给这些人的脑子弄出毛病。   田慈不假思索:“放!怎么不放?人的眼界小了,心就小了,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便只会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瞎折腾。但也不用太详细,短时间内大明朝的脚步迈不到太空上去,给他们简单过一遍就行了。”   朱雀敏锐地察觉到一个词:“短时间内?”   意思是有条件的话她还想带着这帮古人走向外太空是吧?   对于朱雀的惊讶,田慈表现得十分不解:“咱们的任务不就是干这个吗,你究竟在惊讶个什么劲儿?”   朱雀竟无言以对。   总之,嘉靖和严嵩、冯保等人第一次见到了太阳系的图像,知道太阳系有一颗恒星,八颗行星,知道太阳系是银河系的一小部分,而银河系是本星系群的一小部分,本星系群又属于超星系团……   这些概念几乎要摧毁一个人的世界观。   比如人们普遍认为日月是同一个档次的存在,而太阳系的图像又告诉他们:日月是完全不一样的两颗星星,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要绕着太阳转。   比如人们认为自己生活的世界是整个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皆围绕这个中心运转,光幕上的天文知识却告诉他们:想多了,你生活的世界只是宇宙中一个不起眼的犄角旮。   看着光幕上的宇宙星图,众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人总觉得自己是万灵之长,总认为自己受到天地偏爱,当发现自己在浩瀚宇宙中其实不过是个比尘埃还要渺小的存在,一种茫然而无所适从的荒谬感油然而生。   包括嘉靖本人也是如此:他一会儿震惊于本星系群的庞大,而自己居然是掌管本星系群的神!一会儿又震惊于那么庞大的本星系群也不过是偌大宇宙中的一粒沙子,自己这个神灵在整个宇宙面前显然也只是一只强壮的蝼蚁。   不过,他倒是理解为何田慈对大明朝的天下不以为然了。   嘉靖心道:若把那什么本星系群比作泰山,如今大明朝的江山就好比是泰山脚底下的一粒石子儿,见识过泰山的人,又怎么会看上区区一粒石子儿呢?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为了成为这片江山的主人甘愿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可与浩瀚宇宙相比,江山社稷又算得了什么呢?   嘉靖低头看向田慈,感慨道:“果然是天外有天,如此看来,我大明朝的天下……”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沉思片刻,嘉靖和蔼地问道:“慈姐儿,对于太子,你是怎么想的?”   田慈答道:“太子没有任何过失。”   嘉靖又问:“你认为他应该继续做太子?”   不待田慈回答,他便再次问道:“你认为一个注定无法成为皇帝的人,可以在太子之位上一直待下去吗?”   分明旁边还有许多宫人,更有两位内阁阁臣在场,嘉靖居然毫不避讳,公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田慈回道:“一个注定无法成为皇帝的人,当然不可以在太子之位上一直待下去。”   “那么朕就需要一个理由废掉他。”嘉靖直截了当地说道。   旁边的两位内阁大学士以及离得近的宫人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会儿谁也顾不得想什么太阳系银河系了,一个个面上作出谨小慎微的样子,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田慈坚持:“太子本人没有任何过失。”   四目相对,嘉靖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子可以废,但太子本来没有过错,也没有缺陷,不能以太子有错或者太子有缺陷为由废掉他。   嘉靖默了默,吩咐黄锦:“叫薛己去给太子看诊,看看能不能治好。”   黄锦恭声应是,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懂。   放完天文知识后,光幕化作一片龙鳞回到金龙身上,而后金龙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嘉靖令两位大学士将今日绘下的舆图和星象整理出来,叫御用监根据图像制作了地球仪和宇宙星图,分发给了朝中大臣和宫中皇子皇女。   太子那儿自然也收到了一份,嘉靖还派了翟銮去为太子作了讲解。   太子是什么反应田慈并不知道,只知道他的腿一天天好了起来。   半个月以后,他由宫人抬着,亲自来西苑谢恩。   当时嘉靖正在看田慈写字。   你没看错,她竟然已经开始试着写字了。   由于指头太短,一般的笔握不住,她用的笔是御用监特制的细笔,比火柴粗不了多少。   田慈握着笔,谨慎地在砚台中蘸了墨,在纸上落下歪歪扭扭的一横。   嘉靖忍俊不禁:“咱们慈姐儿这一笔写得颇为奇绝险峻。”   田慈翻了个白眼,什么奇绝险峻,不就是内涵她字写得丑?   搞清楚,她还只是一个小婴儿,小婴儿会写字已经很了不起了,她敢肯定嘉靖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尿床。   嘉靖取过一支笔,在纸上落下一个大大的“人”字,给初学写字的田慈做个示范。   嘉靖的字确实写得端方雅正,看着就赏心悦目。   田慈正临摹时,黄锦就进来同嘉靖说了太子在外头等候谢恩之事。   嘉靖淡淡道:“叫他进来吧。”   朱载壡进来后,田慈抬眼望去,见他一条腿明显还瘸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朱载壡带着那条伤腿,口中道:“儿前些日子不慎摔断了腿,幸得父皇指派薛太医为儿子诊治,如今伤势渐渐好转,因此特来向父皇谢恩。”   说着便要跪地磕头。   嘉靖这回倒是干了件人事,给这个倒霉儿子赐了座:“你的腿还伤着,就不必磕头了,坐吧。”   朱载壡倒也不向以往那般战战兢兢,依言坐了下来。   嘉靖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扭头看向田慈:“慈姐儿,你这位二哥可有什么长处?”   他觉得田慈替朱载壡说话,可能是因为他有什么奇特之处。   田慈答道:“他不必有什么长处。”   意思是替无辜受罪的人说话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嘉靖默了默,没再问田慈,转而看向儿子,很直白地跟他说明:“你不能再做太子。”   朱载壡居然也很冷静:“儿子知道。”   嘉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神色始终未变,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知道就好。你是朕的儿子,朕亏待不了你。”   朱载壡规规矩矩道:“父皇怎么安排,儿子就怎么听从。”   嘉靖摆手道:“既然你心里明白,朕也不多说了,回去好好养伤,叫你母妃也别做多余的事。”   朱载壡拖着伤腿前来谢恩,不过同自己父亲说了这么寥寥几句话。   临走前,他特意看了一眼小皇妹。   她还那么小,就已经会写字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真正变成瘸腿是因为小皇妹为自己说了话。   他没有很喜欢这个小皇妹,但也不讨厌她。   他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她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离开了。   数日后,西苑发出一纸诏书,将太子改封为了福王。   诏书上没有写将太子封王的理由,这也是史上唯一一封没有写明缘由的废太子诏书。   外朝的臣子对此保持了耐人寻味的沉默,似乎一国太子被废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废太子的风波悄无声息地过去,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不过,嘉靖发下去的地球仪却引发了极大的讨论。 第30章 全球地图   祥泰殿中,嘉靖欣赏了一番从胡娘子帽儿铺买回来的帽子,又看了一眼从张小二醋坊打回来的醋,便将这些东西丢开不管。   他支使太监出宫买东西,一半是觉得有意思,另一半却是为了验证地图的对错。   如今该验证的已经验证过了,他便立刻失去了兴趣,总不能真把醋瓶儿抱着喝两口吧。   嘉靖继续查看自己手里的地图册子。   当他把大明疆域的舆图缩小时,大明周边的地图便逐渐显露出来。   永乐时期是大明朝疆域的巅峰时期,朝廷直接控制的疆域接近700万平方公里,倘若算入羁縻地区,总面积接近千万平方公里。   可惜后世子孙不争气,到仁宗宣宗时期,由于财政上的压力和军事上的疲软,朝廷开始大规模失去对边疆地区的掌控。   到了嘉靖朝,朝廷实际上能够控制的疆域仅有400万平方公里,等于丢失了一半多的国土。   如今大明周边群狼环伺,北边的土默特部落屡次犯边,今年八月份刚入侵了延绥……   东北的黑土地上,女真人在繁衍生息,再过几十年,他们将会建立起名为后金的政权,一步一步发展壮大,最终将大明吞吃入腹,定国号为“清”……   嘉靖还看到了喀尔喀,叶尔羌,吐鲁番,瓦剌……   看到了东南亚地区密密麻麻的小国,如南掌王国,阿瑜陀耶王朝,柬埔寨,文莱……   看到了南亚、中亚、西亚地区的哈萨克汗国,萨非波斯,莫卧儿,布哈拉,奥斯曼……   像这么清晰又准确的舆图,当今世上仅此一份。   这时候的舆图多多少少都有错漏,比如嘉靖十一年绘制的《四海华夷总图》,其中居然出现了君子国小人国女儿国这类虚构的、完全不存在的国家。   如果你查看明朝时期的舆图,你会发现大多数舆图都没有很明确的分界线,因为连绘图的人都不了解自己笔下的地区长得是长是方,是圆是扁,他甚至可能从来都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只是通过从走南闯北的商人口中打听,知道在某某方位有那么一个国家。   比如《四海华夷总图》中的女儿国,很有可能是商人到东南亚行商时,看见某个地区竟然不是父权制社会,而是母系舅权制社会,女人甚至可以抓捕奴夫,强迫奴夫跟她睡觉生孩子……   制图师从商人口中知道有这么一个地区,大笔一挥,就在地图上添了个女儿国。   吴承恩《西游记》中的西梁女国,很难说没有东南亚母系社会的影子。   至于小人国也很好解释。   东南亚气候炎热,毒虫遍地,在这种条件下耕种劳动是件苦差事,再加上自然资源丰富,随便往林子里一钻就能获得足够的食物,当地人没有耕种的动力,有些地区也就没有形成长期、规律的农耕活动。   不进行农业生产,便无法获得稳定的碳水,没有稳定的碳水,人的个头就长不高。   行商看见当地人矮小得像猴子一样,还当人家天生就只能长这么高,以讹传讹之下,世上就多了个小人国。   嘉靖完全明白一份详细清晰,毫无错漏的舆图有着多么大的战略价值。   他端详着面前这幅标注为“亚洲”的地图,头一次发现原来大明的疆域在整个亚洲是如此微不足道。   如果将亚洲的疆域比作一张饼,大明只占了这张饼上的一小块儿,大概也就是咬一口的分量。   同时嘉靖也知道,世上绝不止亚洲这一块大陆。   永乐年间,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最远的距离已经抵达了非洲。   嘉靖继续缩小地图,很快看到了七大洲四大洋,每一块大陆和海洋都标注了各自的名字。   在这张全球地图上,大明朝的疆域更是小得像一块指甲盖儿。   嘉靖注意到:北亚地区、非洲地区、南北美洲地区,以及大洋洲(也就是澳洲)地区,大块大块的疆域并没有标注国号,只标注了这些地区生活着哪些人种。   他一下子就想通关节:“想必住在这些地方的都是一群土人,并没有朝廷管理。”   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一群可怜人,嘉靖皇帝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他特别迫切地想让土人感受一下君父的温暖。   想到这儿,嘉靖指着地图上大洋洲的位置,慈眉善目地同田慈说:“朕看这些地方的人未经王化,你说朕派人去教化教化他们好不好?”   田慈心说:路都还不会走就想跑了。   不过田慈还没回答,嘉靖自己就想到了其中的种种困难。   其一,朝廷边疆地区军事压力大,想要保住大明这一亩三分地都难,实在无力开拓新土。   其二,朝廷的财政压力也很大,短时间内没有钱再造海船,可亚洲与大洋洲之间隔了一个太平洋,要跨越太平洋,非得造大船不可。   嘉靖只得望洋兴叹。   看看地图上大明朝占据的那一丁点儿地盘,再看看天下如此广阔,嘉靖由衷感叹:“放眼天下,我大明朝的江山社稷竟不过尔尔,难怪慈姐儿觉得大明的天下不够大,连太子之位都不稀罕。”   “可是,慈姐儿,你得明白,”他语重心长地对田慈道,“一个注定无法登上皇位的人,是不能在太子之位上待下去的,恰巧二哥儿的腿摔断了,朕顺理成章废了他,对他来说其实是件好事。”   田慈不赞同:“摔断的腿也可以治好。”   她认为不能因为要找个合理的借口废掉太子,就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变成瘸腿。   太子没有过错,自身也没有缺陷,他就是比较倒霉,无法再继续当太子而已。   为什么不能坦然地面对这一点,非要给人家造出一个缺陷来?   嘉靖沉默片刻,被田慈坚持的眼神打败了:“既然如此,朕叫薛己去给他看看就是了。”   看田慈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嘉靖不免好气又好笑:“祖宗,你倒是满意了,却不知给朕添了多少麻烦。”   无缘无故废掉太子,前朝未必会跳出来反对,毕竟情况摆在这里。   但天下人肯定会背地里蛐蛐他嘉靖皇帝为父不慈,居然无缘无故把自己的儿子废掉了,说不定千百年后都有人把这段历史翻出来鞭尸。   嘉靖其实就是在意形象,不想背负骂名而已。   为了个人形象,他宁肯把锅往亲儿子头上扣,说是儿子不能胜任太子之位,不是他这个当爹的不想让他当太子。   可惜被田慈拦了一手,这口锅还是回到了他头上。 第31章 谁是蝼蚁   指派了太医替太子治疗腿伤,嘉靖便不再理会,他如今全副心神都在手中的册子上,哪有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嘉靖不断将地图放大缩小。   一会儿将视角拉到南北美洲,猜测这儿的土人长什么模样,是否跟那些西方人一样长着红毛黄毛。   一会儿又将视角拉到南极洲,想象一个终年冰雪覆盖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对于欧洲那些密密麻麻挨在一起的小国,他也相当感兴趣。   将地图翻来覆去捣鼓了个把时辰,嘉靖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此时他双眼已微微干涩,精神却依旧亢奋。   令宫人用热水给自己熏蒸了一下眼睛,他又兴致勃勃地翻开了下一页。   比起人间,他显然对天上的事更感兴趣。   “宇宙星图”,显然说的是天上的日月星辰。   明朝对天文方面的研究非常深入,钦天监的官员甚至可以根据《大统历》和《回回历》推算什么时候会发生日食。   不过,即便如此,天象在大多数时候依旧跟迷信挂钩。   正巧,嘉靖就是个迷信头子,他特别相信星辰运行的轨迹可以揭示人的命运这一套。   前面的地图已为他展示了此世的山川地脉,不知后面的星图又有什么样的妙处。   嘉靖迫不及待地往册子上看去。   一颗无比熟悉的蔚蓝色星球映入眼中。   嘉靖将待得不耐烦偷偷爬走的田慈薅回来,指着那球说:“慈姐儿,你看,你当初便是将朕抛入这颗球中,朕便转世成了兴王府的世子。”   田慈眨了眨眼,故意作出迷惑的样子。   嘉靖失笑:“朕差点儿忘了,你没了前世记忆,自然不记得这桩事。”   他颇有感触道:“身居此间,只觉人世间何其广大,芸芸众生犹如蝼蚁草芥一般。可跳出三界再看,这广阔人间也只是一颗球而已。”   因前面查看过地图,他已孰料掌握放大缩小技能,对着地球感叹半晌,便将手指微微一拢。   册子上,蔚蓝色的地球旁多出了一颗小球,旁边标着月球二字。   嘉靖已经知道广寒宫不在月球上,但他也很难相信眼前这颗灰朴朴的小球居然是无数诗篇中歌颂过的月球。   他不死心地把月球放大看了看,还是灰朴朴的。   道爷开动脑筋,琢磨了好一会儿,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这定是白天时的情形,几时见过月亮白天发光的,要等到夜里才会发光发亮。”   既然见到了月亮,他当然要找找太阳在哪里。   嘉靖继续划动手指,很快看到了太阳系的全貌。   在太阳系的中央,一颗橘红色的火球正熊熊燃烧,其余八颗行星,包括地球在内,都围绕着这颗火球旋转。   在传统的观念中,“大明朝”是人世的中心,而“人世”又是宇宙的中心,天上的日月星辰都围绕着这个中心运行。   眼前的图像显然推翻了这个观点。   原来这个世界仅仅只是宇宙中很小的一个组成部分,原来凡人也不是天地钟爱的生灵。   当一个人一直坚信自己是被上天,被神灵所眷顾的特殊存在,猛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特殊,发现自己在天地间与牛马牲畜其实没有什么高低之分,他的精神一定会受到巨大的冲击。   嘉靖的精神也受到了短暂的冲击。   不过他很快想起:“朕又不是凡人,朕可是转世的神君!”   嘉靖的自信心登时又回来了。   凡人越显得渺小,岂不越衬托得他这个神君高大?   嘉靖继续查看星图,很快发现太阳系原来只是银河系中的一个小光点,银河系也只是本星系群的一个小光点……   道爷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起来。   他可不就是掌管本星系群的神?!   天哪,如此说来,大明朝不过是地球上的一块边角料,地球不过是太阳系中的一粒沙子,太阳系是银河系中的一粒沙子,而银河系是本星系群中的一粒沙子……   那么……那么他嘉靖皇帝朱厚熜该是多么超然的存在,又该拥有多么庞大的伟力!   嘉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鼻尖喷出白色的粗气,眼珠子几乎要脱出眼眶。   田慈觉得他有点激动过头了,偷偷问朱雀:“他这个样子不会厥过去吧?”   朱雀有点担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黄锦也注意到了主子的不对劲,担心地唤了一句:“万岁爷爷……”   嘉靖强捺激动,说:“朕无事。”   黄锦见他说话还算有条理,刚要放下心,却忽然听得一声诡异的“嘿嘿”声。   他诧异地抬头望去,却看见皇帝嘴角一会儿往上翘,一会儿往下压。两相结合,呈现出一种抽搐的、神经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黄锦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背上冒出一层白毛汗,心道:万岁怎么瞧着像中了邪似的?   想到这儿,他在心里呸呸两声,暗骂自个儿:胡思乱想什么呢,真龙天子怎么可能会被邪祟附体?   好在嘉靖唇边那像中了邪一般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他发现,跟整个宇宙相比,庞大的本星系群也不过是一粒沙子……   嘉靖:“……”   前脚刚发现自己无比牛叉,后脚却发现自己再牛叉放到更广阔的天地中也不够看。   聪明人往往想得更多,嘉靖很快想到:在自己眼里,凡夫俗子犹如蝼蚁,那么在更高层次的存在眼中,自己是否也如土鸡瓦狗一般呢?   这个猜想如闪电般划过,令他脊背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又回想起自己做的那个“预知梦”。   梦里,域外天魔入侵,自己这个神灵也在星辰间化为飞灰……正是预知到身死道消的一幕,他才以凡人之躯来到凡间传道。   嘉靖喃喃自语:“朕视凡夫俗子如蝼蚁,天亦视朕为蝼蚁啊。”   这里的“天”指的不是狭义上的天空,而是广义上的天道。   大喜大悲之下,嘉靖这回是真厥过去了。   黄锦像屁股被马蜂蛰了一般,登时从地上弹起来,呼天抢地喊道:“哎哟,万岁爷~爷~~”   殿中的宫人纷纷涌上前来救护。   冯保抢在前头,不过他倒也没多忠心,起码有一半的眼神往旁边的龙鳞金册上飘去。   册子低低的漂浮在半空,上头显现的是一副璀璨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大海。   冯保看不懂,只默默记在心里。   所幸嘉靖只昏厥一瞬,很快又醒转过来。   周围的宫人有递水的,有抹胸的,有拍背的,有揉搓脚板心的,有急慌慌要传太医的。   嘉靖抬手制止:“不必了,朕好得很,没有什么大碍。”   黄锦似信非信,不免劝道:“还是叫太医瞧一瞧来得稳妥。”   嘉靖不欲叫人知道自己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昏厥过去的,听到黄锦劝告,不由加重了语气:“朕说了不必!”   黄锦心头一颤,诺诺称是。   嘉靖又道:“你们都下去吧,朕同慈姐儿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黄锦立刻率众人退下。   嘉靖很是自闭了一会儿,而后将目光投向田慈。   田慈满脸淡定,知道戏肉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嘉靖开口问道:“慈姐儿,朕与你来此世间,是因预知到千载之后有天魔降临,故而到人间传播大道。可朕见这宇宙浩瀚无边,凡夫俗子在宇宙间比微尘还要渺小,又有什么本事能够对付天魔呢?”   他这么想其实并不奇怪。   因为没有见识过现代科技的人,很难想象科技发展得多快,又拥有着多么庞大的力量。   四百多年前的大明朝,一封家书要历经数月才能到达远方的亲人手中,四百多年后的现代社会,人们坐在家中动动手指就能和地球另一端的亲朋好友面对面视频。   现如今,两国交战还普遍使用大刀片子互砍,到了现代社会,机器狗已经开始代替人类出现在战场上,一颗原/子/弹就能直接夷平一座城市。   在大明朝,人们出一趟远门往往要花费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现代社会坐个高铁或者飞机几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甚至一天之内包着地球转一圈都可以。   你把这些说给一个没见识过现代科技的明朝人听,他一定会认为这是只有神仙才能办到的事,但现代社会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做到,并且习以为常。   科技,赋予了人以“神”的力量。   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四百年间。   一个长寿点的老人都能活一百多岁。   四百多年,仅仅只经历了四位百岁老人的交替。   从21世纪到25世纪,同样只经历了400多年,后世的科技居然已经发展到穿越时空,保存灵魂,跟外星人打星际大战了。   虽然最终没打过,但科技发展的速度足以令人瞠目结舌。   嘉靖觉得凡人弱小无能(尽管他自己也是个凡人),觉得人不能与“魔”相斗,却不知他梦中所见到的“神”,正是他所认为的弱小无能的“人”。   田慈是这么回答他的问题的:“人若掌握了道,就可以成为神。”   她这话其实也没毛病,人类掌握了科学文化知识,拥有了堪比神的力量,怎么能不算是神呢?   毕竟神话传说中的神无非也就是能呼风唤雨、移山填海,21世纪的科技完全能够做到这一点。   但听在嘉靖耳中,就成了:学会了物化生大道可以让人白日飞升,立地成仙!   嘉靖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   田慈一看嘉靖的表情就知道他误会了,但这正是她的目的。 第32章 好好学习,天天飞升   田慈对症下药,针对某些渴求长生之辈,编出了一个特殊的修行方法,叫学习飞升法。   大意如下:   一切对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正确反映叫做真理。   这种真理,就是宇宙中亘古不变的法则,也就是俗称的“大道”。   人在了解真理的过程中,会渐渐贴近宇宙至高无上的法则,其灵魂也会一步步得到升华,最终从人升华成神。   这,便是学习飞升法。   朱雀当初听到这个学习飞升法都惊呆了,犹豫着提醒田慈:“读书只能增长智商,不能让人的灵魂蜕变成神。”   田慈挑挑眉:“我自己编的我还能不知道是假的?真正脑子清醒的聪明人不会相信这一套,会相信这一套的要么是傻子,要么已经被成仙的欲望蒙蔽了理智。前者不会受到影响,后两者正应该多读读书治治脑子。”   再说了,那些想要得道飞升的人为的是什么?   一为长生。   二为掌握神灵才有的伟力。   这两者都能通过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实现。   举个例子,明朝时期人均寿命才四五十岁,到了2028年,人均寿命却已达到了78.3岁。   科技越发达,人均寿命就越长,这不是长生是什么?   至于神灵的伟力,什么千里眼顺风耳,什么朝游北海暮苍梧,现代科技早就能做到了。   田慈觉得自己也不算完全胡编乱造。   “可是,“朱雀道,“这世上的傻子真的很多,如果大多数人都信了这套说法……”   “哦,那他们就会投入科学的怀抱,头悬梁锥刺股,日夜苦读,希望自己学习足够努力,有朝一日灵魂升华成神?”田慈忍俊不禁。   她告诉朱雀:“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大可不必担心。这套说法只会在现阶段起到作用,把那些本就沉迷于念经打坐的糊涂虫引入到正途,顶多再过个一两百年,人们的认知水平提高了,‘学习真理能让人灵魂升华蜕变成神’的说法自然而然会被证伪,毕竟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   她并不担心那一天,反而无比期盼那一天的到来,因为那说明她的任务没有白做。   打消了朱雀的顾虑,田慈就把“好好学习,早晚飞升”拿来忽悠嘉靖。   嘉靖会不会信呢?   他当然会信!   比起嘉靖以前搞的嗑药飞升流和写青词拍马屁成仙流,学习真理,悟得大道,最后飞升成神,听起来显然靠谱多了。   嗑药写青词听着就像在走歪路子,“悟道求真”却给人一种光明堂皇的正道之感。   嘉靖自己都觉得学习真理才是正经的修道路子。   他不无感慨地说道:“走那些个歪门邪道,终究与大道无缘,唯有参悟真理,方能返归真境,成仙成神。”   他以前丹药没少磕,青词没少写,天天搞斋醮,结果没搞出什么名堂,原来是修行方法搞错了。   正经的修行,原来是参悟真理!   嘉靖自觉窥破了天机,也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学习大道真理,都能得到升华蜕变的机会!域外天魔固然可怕,然而天底下如草芥般微贱的凡人又何其之多呢,哪怕万人之中只有一人能够悟得大道,那域外天魔也将不足为惧。   对于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嘉靖的行动力还是很强的。   隔天,他便召来了冷落已久的陶仲文。   嘉靖冷落陶仲文,并非是因为他不喜欢或者不信任这个人了,而是因为他现在既不需要搞斋醮,也不需要服食丹药,没有用到陶仲文的地方,其实他心里还是很信得过陶仲文的。   陶仲文坐了许久的冷板凳,已经萌生了去意,因为他知道皇帝已经不需要他了。   说到底,像他这样的道士本就是因为皇帝需要而留在宫中,一旦皇帝不需要了,这偌大皇宫也就没了他的容身之处。   可想到宫中那位来历不凡的小皇女,他又着实不甘离去,毕竟道士一生追求的便是羽化升天。   原本他这辈子也没见过什么仙灵神怪,渐渐绝了这般念想,如今圣人降世,他的念想便又死灰复燃。   听到内侍传话说皇帝要召见自己,陶仲文喜出望外,忙不迭整理好衣冠到仁寿宫觐见。   到了仁寿宫,陶仲文难得感到有些陌生和紧张。   他垂着头,跟随内侍入内拜见,一进去就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   上首传来嘉靖戏谑的声音:“陶卿因何对朕行如此大礼?”   陶仲文面露动情之色,道:“臣久不见天颜,今日得蒙陛下召见,心中激动难耐,一时间有些失态,再者陛下乃是真神下界,又为大明朝诞育了一位小圣人,臣拜见真神,不敢不敬。”   嘉靖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和气道:“朕与你相识已久,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要这么拘束嘛,从前在朕跟前是什么样子,今后依旧是什么样子。起来,不要这么跪着。”   陶仲文依言起身。   他抬眼望去,惊觉皇帝的形象与从前大不相通。   从前皇帝喜欢作道士打扮,头上抓个道髻,身上披件道袍,作出一派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模样。   如今虽然还作道士打扮,还穿道袍,头上却戴着一顶严丝合缝的帽子,把脑袋遮得严严实实的。   最最要紧的是,皇帝面前悬浮着一本金灿灿的册子!   他不知册子里写的是什么仙家妙法,只依稀看见册子封面有三个大字,似乎写的是《物理一》这几个字。   陶仲文心跳快了两拍,脱口道:“陛下面前这卷书册可是传说中的天书!”   嘉靖唇边划过一丝得意,语气淡淡道:“这类天书朕有千千万万卷,朕那小皇女的龙身之上,每一片龙鳞便是一卷天书,上头记载的尽是大道真言。”   陶仲文欲求一观,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心中那叫一个百爪挠心。   嘉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意,笑道:“朕此番叫你来,便是让叫你抄录天书,将这些大道真言散入千家万户耳中。”   陶仲文再度五体投地,感激涕零道:“陛下圣明天子,臣感怀之心无以言表,当拼死效力,以报圣恩。”   “朕说了不要跪嘛。”嘉靖越发和颜悦色,“朕叫你来办这桩差事,是信得过你,你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便是报了朕的恩了。”   闻言,陶仲文面露几分犹豫。   嘉靖道:“有什么话只管说,莫作扭捏之态。”   “是,”陶仲文应道,“臣只是觉得,以臣一人之力,一时间难以将千万卷天书抄录完毕,恐怕误了陛下的大事。”   嘉靖沉吟片刻:“你可有什么得力的人选举荐?”   陶仲文磕头道:“臣之爱徒郭弘经,王永宁熟读道经,臣之次子陶世恩亦精通道学,或许可以为陛下分忧。”   嘉靖看了他一眼,敲打了一句:“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陶卿颇有先贤之风。”   陶仲文战战兢兢,额头冒出细汗。   嘉靖又笑了:“朕又没有别的意思,何必作惶恐状?虽然朕看了天书,觉得天书上的道理与道经道学没有什么关系,但差事总要人去办,陶卿举荐的人,朕觉得就很好。你若还有什么徒子徒孙,或是同门的师兄弟,大可一并荐来,朕就缺能做事的人。”   陶仲文觉得皇帝在阴阳他,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擦汗应是。   别看嘉靖在陶仲文面前说得挺大方,但他怎么可能将这么重要的事尽数交到一个人手里呢,如若办事的人都属陶仲文一派,天长日久,恐怕出现隐患。   将陶仲文打发走后,嘉靖便琢磨起制衡陶仲文的人选来。   思来想去,他打算叫司礼监太监张佐监管此事,再从内书堂挑些读过书的小太监一同抄录天书。   然而这么要紧的事,光叫太监和道士来办也不妥,天书晦涩难懂,连他自己看着都时常觉得头疼,势必要文采过人之辈一并协理,否则抄录时容易出现错漏。   嘉靖将翰林院那帮文官扒拉了一遍,一个都没瞧上。   翰林院的文官个个都是经学出身,对于科学一道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而是抵不抵触的问题,嘉靖信不过那帮人。   有没有对科学不抵触的文官呢?   嘉靖还真想到一个人。   唐顺之。   这个唐顺之对天文、地理、数学、历法、兵法、乐律无一不精,为人廉洁正直,非常有文采,因为他对天文学贡献巨大,后世还有一颗小行星以他的名字命名。   但这个人是个铁杆的太子党,前些年因上了一封《东宫朝贺疏》,请求朝见太子朱载壡,被嘉靖一怒之下削籍为民了。   嘉靖正打算废太子,为免麻烦,打算把太子废了之后再请他回京。   除了唐顺之,还有什么人适合来办这件事呢?   嘉靖又想到了一个人。   高拱。   倒霉的高拱因得罪了嘉靖,现在还关在诏狱里。   小皇女出生后本来嘉靖打算大赦天下,可惜他一提大赦天下,田慈就撒泼打滚,摆出一副坚决反对的姿态,主要是她觉得皇家一遇到点儿喜事就把罪犯放出去祸祸良民是个很扯淡的行为,嘉靖拗不过她,最终不了了之。   之所以把高拱关到现在,主要是因为嘉靖和田慈都把这个倒霉鬼忘了。   直到现在需要做事的人,嘉靖才想起他来。   嘉靖觉得:高拱虽然忤逆犯上,但他做事的能力是有的,且禀性刚直,和其他文官尿不到一个壶里,可以暂时凑合着用一用。   于是嘉靖一纸诏书,被遗忘在诏狱里大半年的高拱终于喜提出狱。 第33章 高拱面圣   高拱含冤入狱——他自个儿觉得自己真的很冤。   高拱认为:皇帝将自己下狱的行为毫无道理,文臣们但凡有点正气都不应该坐视不理,早晚得向皇帝施压,把他给捞出去。最迟……最迟十月期满,皇帝变不出个活生生的孩子,总得给朝臣一个说法,那他高肃卿出狱的时机不就到了?   正因存着这个念想,高拱还算沉得住气,再加上他虽然人进了诏狱,却并没有吃过诏狱的苦头。   既没人打他,也没人骂他,一日三餐虽不是什么好饭好菜,却也不是那等存心磋磨人的潲水,期间他得了一回伤风,牢头还请了个大夫给他开药。   在诏狱里待得久了,高拱因无事可做,颇觉无聊,甚至还向牢头讨了笔墨纸砚。起先牢头没敢给他,后来陆炳得知此事,替他说了句好话,他不光有了笔墨纸砚,连书都有了。   有吃有喝还能看书写文章画画,除了不能出去,高拱的小日子其实过得还挺滋润的。   可一直关着不能出去也不是个事儿,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自己都在牢里过了好几个节了,依然没能等到皇帝放自己出狱的旨意,高拱不免心浮气躁起来。   怎么回事,朝堂上衮衮诸公难道就没有一个正直之辈?   哪怕他高拱脾气暴,心肠窄,爱记仇,经常跟同僚干仗,但那帮人哪怕有一点点正气,也应该替他说句话吧?   这又不是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如若放任皇帝用如此荒谬的理由将一名官员下狱,文武百官难道不会生出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   高拱在郁闷和暴躁中非但没能等来自己出狱的好消息,反而发现身边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荒谬起来。   忽然有一天,牢头叫着“天上出现了龙凤”之类的胡话跑了出去。   高拱嗤之以鼻:世上怎么可能真的存在龙凤这样的神物?   等到牢头回来,更是疯疯癫癫地说皇帝诞育了一个小圣人,因此引来了龙凤现世。   高拱:“……”   高拱半个字都不信,甚至怀疑是不是皇帝故意演给他看的。   真是荒唐得可笑。   他高肃卿是那种看起来很好骗的傻子吗?   高拱冷眼相待,就想看看龙椅上那位能搞出些什么名堂。   可牢头演得还挺真,居然还弄了一个什么金龙观求来的符带在身上。   不光是牢头,那些办差的千户、百户、总旗、小旗,以及文书、典簿,日常闲聊时竟也口口声声说皇帝生了个小皇女。   有那跟他混熟了的,还满脸唏嘘地说他这趟诏狱进得不冤。   高拱也算是心志坚毅之辈了,在所见所闻都向他传达“皇帝有了”,“皇帝真有了”,“皇帝都已经生了”,“对,没错,是个大胖闺女”之后,亦不免精神恍惚:姓朱的难不成还真有这个能耐?   高拱的脑子受到了重击。   高拱蹲在牢里思考人生:有没有一种可能,世上的正常男子本就具备诞育子嗣的能力,而他高拱,反而是不正常的那个?   这时,牢头进来通知他:“高大人,陛下要召见您。我看啊,您这回出去了,应当用不着回来了。”   高拱宛若梦中:“陛下当真要见我?”   “那还有假?”牢头笑眯眯道,“您夫人替您送来了官袍,大人好生梳洗一番,宫里来的公公可在外头等着呢。”   牢头开了锁,将高拱引到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值房。   高拱之妻张氏正在值房中焦灼等待。   见到高拱,张氏面露惊喜,拉着他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本想说他瘦了,摸着他身上的肉,到底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成日吃了饭不活动,哪里瘦得下来,最终只道:“官人憔悴了。”   高拱大半年没见过家人了,此时见到妻子,不免关切:“家中一切可好?”   高家人口简单,高拱的长辈早已过世,家中只有一妻两妾,妻妾们也曾生过几个子女,却不知何故都夭折了。   张氏埋怨道:“放心吧,家里没出什么乱子,只是你此番面圣,千万莫再说那些胡话触怒天家。你自己不能生,就当天底下所有男子都不能生,殊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陛下的能耐,岂是你这样的庸人可以揣度的?莫要不修口德惹来祸事,叫一家子弱女子替你担惊受怕。”   陛下的能耐?   陛下有什么能耐?   生孩子的能耐?   合着我不能生孩子还成了庸人?   高拱喉头堵了一大堆话,想说却又说不出来。   张氏一面替他净面束发,更换衣冠,一面絮絮叨叨:“你见了陛下,将一身的臭脾气收敛起来,该认罪便要认罪。陛下若骂你啊,你就受着,陛下若打你啊,你就忍着。倘若有幸见到小圣人,记得多磕两个头,人家是圣人,受你两个头又怎地……”   高拱虽然觉得荒谬,却仍是静静听着,并不同妻子顶嘴。   末了,张氏将一纸黄符塞进丈夫怀里,说是特地去金龙观求的,能保佑他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高拱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官袍,怀里揣着一角护身符,跟随领路的内侍一路进宫面圣去了。   到了西苑,还没进仁寿宫的大门,高拱便远远望见正殿那边的屋顶上趴着一只火红色的大鸟。   那鸟生得真是奇异,周身似乎有赤色火焰燃烧,火焰红似朝阳,薄如轻纱,时卷时伸,灵动无比,呈现出一种超出世俗的美。   最最要紧的是,分明鸟儿身上冒着火苗,却没有将宫殿烧着。   高拱脱口而出:“那是什么东西?”   内侍转过头,厉声呵斥:“什么叫‘什么东西’?!那可是朱雀,天生天养的灵物,大明朝的护国神兽!还请高大人态度放尊敬些!”   “朱雀?”高拱愕然。   内侍冷哼道:“高大人在诏狱待久了,许是对外头的事不太了解,你只需知道这是接引咱们小圣人出生的神兽即可。”   或许是不太放心,内侍又多警告了一句:“高大人若不想继续回诏狱里待着,还是管管你那张惹祸的嘴吧,这回要是还进了诏狱,可不一定出得来!”   也就是在诏狱里磨了大半年的性子,不然高拱还真不一定忍得下这口气。   内侍轻嗤一声,收敛神色,领着高拱进了仁寿宫。   高拱进入殿中,撩袍跪拜,口中道:“罪臣翰林院编修高拱拜见陛下。”   殿中安静得如同一座坟墓。   良久,他才听到皇帝冷冷淡淡的声音:“高肃卿,诏狱的饭菜吃着可还适口啊?”   高拱镇定道:“臣得陛下恩典,在狱中吃得好睡得香,陛下雅量豁然,不计较臣的过失,令臣惭愧不已。”   见他终于老实了,嘉靖终于肯叫他起来。   高拱起身时,怀中的护身符不慎掉落出来。   嘉靖见了,便阴阳道:“进宫面圣还特地带上护身符,难不成宫里有什么吃人的妖魔鬼怪?”   高拱低声下气道:“陛下误会了,这是臣妻特地去金龙观替臣求的护身符,祈愿平安顺利而已,并非是为了防妖魔鬼怪,宫廷禁苑乃是天子所在,也没有什么妖魔鬼怪。”   听闻是金龙观求的护身符,嘉靖禁不住大笑:“金龙观?高爱卿可知金龙观供的是什么神?正是朕的掌上明珠!你啊,与其去金龙观求符,还不如多给小皇女磕两个头来得实在。”   又捏着怀中孩子的脸,夹着嗓子哄道:“慈姐儿,你的信徒到你跟前了,你肯不肯保佑他?”   田慈平静无波地说:“我不会保佑人。”   高拱闻声望去,看见皇帝怀里搂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婴。   那女婴双目炯炯有神,四肢壮实有力,个头也生得颇大,看着起码得有一两岁了。   高拱算了算日子,心道这要是皇帝“亲生”的,他宁愿倒立吃屎!   其他人都眼瞎吗?   这么壮的一个孩子,怎么看也不可能只有一两个月大吧?   皇帝从哪儿搞来的孩子,真是缺德啊。   高拱很想破口大骂。   他觉得文武百官为了迎合皇帝已经没有底线了。   亏他差点儿还真以为……   但狱中的生活磨炼了高拱的心性,这回他管住了自己的嘴。   有时候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人不太容易被外界环境影响,因为他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三观逻辑。   比如看到那只火鸟,他不会因为别人说是朱雀就相信那是朱雀,高拱也是见识过油锅取物黄纸斩鬼这些把戏的人,他甚至还知道江湖术士会点一种火,瞧着和普通的火没有什么两样,摸着却不会烫手。   看到皇帝怀里的孩子,他也不会因为皇帝说孩子是自己生的就相信孩子是皇帝生的,他会思考孩子个头这么大到底是不是刚满月该有的个头。   擅长思考的结果就是高拱彻底失去了对皇帝的信任。   嘉靖不知高拱腹中所思所想,还当他见了外头的朱雀,又见了活生生的小皇女,已然心服口服。   嘉靖愉悦道:“如今你还问不问朕是男是女了?”   高拱垂首不语。   高肃卿的花语叫隐忍。   嘉靖没看他的极力忍耐,顿时心情大好:“也罢,朕毕竟是君父,臣子无知犯上,君父却要宽容忍让,朕也不跟你计较了,从今日起,你就到大光明殿当值吧。”   高拱知道大光明殿原先是供奉玉皇大帝的,后来不知为何不供了,也不知如今用来做什么,便出声询问:“不知臣去大光明殿办什么差?”   嘉靖道:“你去大光明殿协理陶仲文抄录天书。”   抄录天书?   高拱肚中冷笑:我倒要看看那天书生的什么模样! 第34章 天书   在皇帝那儿领了份差事,高拱受到的待遇立刻提升了一个档次,至少这回带路的内侍没给他甩脸子。   带路的内侍约莫五十岁上下,言谈举止间带着一股久居宫廷的独特气派,他笑呵呵地领着高拱进了登丰门,指着东北侧的小院介绍道:“高先生,那儿便是您日后的居处了,一应生活所需皆已备齐,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来寻咱,咱家自会替先生置办妥当。”   内侍指的小院叫做更衣殿,原本是皇帝道士来大光明殿烧香拜神之前更换衣物的场所,如今改成了办差的道士和太监的住所。   高拱听话听音,立刻明白对方的言下之意:在替皇帝办完差之前,自己的脚是踏不出大光明殿的门了。   高拱拱手问道:“公公贵姓?”   内侍和气道:“免贵姓滕。”   “原来是滕公公,”对方和气,高拱也客气,“今后多劳公公费心。”   滕公公——滕祥还是那副笑模笑样:“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滕祥顿了顿,好声好气地问询:“高先生可要先去居处瞧一瞧?”   高拱也不傻:真想带他去,怎会多问这一句?问的意思就是指望他识趣点先办正事。   高拱便很识趣地说:“差事要紧,下官还要先去拜见上峰,烦请公公引路。”   滕祥果然没有多劝,领着他过了二门,来到大光明殿前。   大光明殿虽然叫大光明“殿”,但它绝不仅有一间大殿,而是一个完整的独立宫苑。   其中的前殿就叫大光明殿,圆形,三层汉白玉底座,每层均有护柱、望柱,黄琉璃瓦圆攒尘顶,两重顶子,上下两檐间悬挂着“大光明殿”的匾额。   大光明殿的东配殿叫太始殿,西配殿叫太初殿,后方还有一座太极殿。   太始殿是道士和太监抄录天书的地方,可以简单理解为牛马们的工位。   太初殿是值房,也就是领导的办公室。   太极殿用来存放抄录好的天书,性质跟图书馆或者档案室差不多。   滕祥先带高拱去了太始殿。   太始殿内设了一二十张书案,牛马们正埋首案间,兢兢业业地抄着天书。   一进去,看到众多牛马抄书的场面,高拱瞳孔骤缩,面上浮现出深深的震惊与错愕。   不是因为牛马们干活干得很卖力,而是因为那一卷卷超出常人想象的天书!   淡金色的书页悬浮在离书案一指高的地方,散发着淡淡的、不容忽视的光晕。   正常的书册怎么会悬浮起来呢?   正常的书册怎么会发光呢?   高拱脑瓜子嗡嗡作响,搜肠刮肚地想要找个说法来解释自己眼前见到的这一幕。   一旁的滕祥露出敬畏的神情,低声道:“高先生日后要抄的便是这样的天书。这天书乃是咱们小圣人真身上的龙鳞所化,每一册都记载了大道真言,陛下叫尔等抄录下来,以备将来教化千千万万百姓。陛下大德!小圣人大德!”   两人到来的动静惊动了殿中的主事,陶仲文的二儿子陶世恩。   陶仲文在皇帝面前举荐自己的儿子和徒弟后,儿子被封为了“真人”,两个徒弟被封为了“高士”,如今都在大光明殿办差。   陶世恩连忙迎出来,对二人施了一礼,先唤了一声“滕公公”,又看向高拱,猜测道:“这位莫非是翰林院的高先生?”   滕祥应道:“小陶真人猜得不错,陛下特派他来协助尔等校对天书。”   而后同高拱介绍:“这位是陶真人之子,小陶真人,日后你二人便是同僚了,切记好生为陛下办差,不可误了差事。”   高拱心神仍有些恍惚,本能地同陶世恩拱手作礼。   陶世恩连忙还礼。   滕祥要赶着回去复命,便对陶世恩道:“人已经给你送到了,咱家有事在身,这就先走了。”   陶世恩要送他出去,滕祥叫他不必相送,自个儿匆匆忙忙离去。   滕公公离开后,陶世恩转过头来要同高拱说话,却见他已经自顾自地走开,在书案前转过来转过去,时而抬头望向屋顶,时而满脸狐疑地看向窗外,有时还伸出手来,在空气中挥来挥去。   读书读得多的人不仅想得比较多,性情也比较犟。   高拱曾经看过《墨经》,《墨经》中记载了小孔成像的原理,他猜疑那些天书或许是某种玩弄光影的把戏,只不过这套把戏玩得比较高明,叫人一时半会儿不能识破。   可他反复试验,始终找不到破绽在哪里。   陶世恩迟疑着问道:“高先生这是在做什么?”   高拱含混未答,问陶世恩:“小陶真人,不知我可否借天书一观?”   陶世恩爽快道:“高先生本就是陛下派来校对天书的,自然可以看。”   他将高拱请到自己抄书的那张书案旁,指着那本摊开的书册道:“先生尽可观看。”   高拱小心翼翼坐下,伸出右手,试探性地去触碰那本天书。   这一碰,却碰了个空。   高拱下意识抓了一把,仍是抓了个空。   天书却无风自动,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陶世恩忍笑道:“先生不知,这天书是碰不着的。我初见天书时也同你一般,一味地伸手去抓,哪里抓得着。想来天书乃是灵物,肉体凡胎本就无法触碰。你若要翻书,只消做出翻书的动作,它便能随你心意翻动。”   高拱试了试,果然如此。   他若往左翻,天书便往下翻一页,他若往右翻,天书便往上翻一页。   高拱暗道:真是神乎其神。   即便这就是玩弄光影的把戏,但能将光影玩到这个份上,在人前显露出一本惟妙惟肖的书,书页还能随着人的动作翻动,书上的字也清清楚楚……这样的技法,和仙法又有什么区别呢?   高拱是宦官子弟,祖上几代都是做官的,他自己又颇有几分才华,打小养就了一身的傲气。   这份傲气并没有因进了一趟诏狱而被磨灭,他只是暂时选择低头,并不意味着会无底线迎合皇帝。   因此,他此番是抱着讥诮的态度来到大光明殿的,本想不动声色找出破绽,到时在皇帝面前自有话说。   万万没想到,这一趟的所见所闻着实不同凡响。   高拱心中大受震动,他本想仔细看看天书上写了些什么,却也知道这不是看书的时候。   新到一处,不先去拜见上峰,相当于不把上峰放在眼里,此乃官场大忌,容易被人穿小鞋。   高拱自己就不是个心胸开阔之辈,倘若他做了某处主官,底下的官员不来拜见他,他肯定会暗暗记仇,给人吃点苦头。   以己度人,他决定还是先去拜见陶仲文。   高拱看向陶世恩,客气道:“小陶真人,不知令尊现在何处?”   陶世恩忙道:“正和张公公在太初殿当值,高先生请随我来。”   陶世恩在前方引路,领着高拱到了太初殿。   陶仲文和张佐都在里头。   陶仲文主理大光明殿抄录天书诸事,相当于一把手,张佐负责监管,是皇帝放在这儿的眼睛,相当于二把手,高拱来了顶多排得上个老三。   高拱自然也做足了低头忍让的心理准备,进了太初殿,也恭恭敬敬自称下官,拱手拜见两位上峰。   谁知他这边做足了礼数,却半天没能得到回应。   哪怕要给他下马威,也不必将姿态做得这般难看吧?   高拱惊愕地抬起头,眼前发生的一幕却令他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陶仲文面前摆着一盏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茶水,满脸深沉的样子仿佛在思考什么关乎万千黎民的国家大事。   张佐的身后摆着三四盆一人多高的文竹,书案上密密麻麻地摆了半桌小盆栽,手里还捧着一盆,此刻正把脸凑到盆栽上,满脸陶醉地嗅闻。   二人的行为极具一种脑干缺失之美。   高拱:“……”   陶世恩尴尬地唤了两声:“爹,爹!”   陶仲文充耳不闻。   陶世恩急了:“爹!高先生来了!”   陶仲文这才回过神,看见了面前还有高拱这个人,可他的第一句话既不是没有营养的客套话,也不是敲打新人,而是:“高先生可知,这水是由氢原子和氧原子组成的?”   高拱:“???”   陶仲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两个氢原子加一个氧原子,便组成了一分子水。两个氢原子合在一起便是氢气,两个氧原子合在一起便是氧气。世间万事万物并非从‘炁’中生发,而是由原子构成!原子才是世界的本质……”   高拱茫然地看着他。   陶世恩尴尬地同他解释:“我爹他沉迷天书上的大道真理,说话做事有些……咳,并不是对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高拱又看向张佐:“那张公公这是?”   陶世恩狼狈道:“张公公是……是在吸氧。”   “吸氧?”   张佐自己开口说话了,他兴致勃勃地对高拱道:“俗话说‘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便是天地间的一股清气。天书上把这叫做氧气,人须吸入天地间的清气才可活命。世间生灵吸进去的是清气,吐出来的却是浊气,唯有草木不同,吸的是浊气,吐的是清气。怪不得我闻见人气便觉得浊臭,闻见草木之气便觉得清爽。”   张佐热情相邀:“高先生不如也来跟我吸氧?这氧气养身,常吸有延年益寿之妙处。你虽年轻,却也要尽早保养身体。你若要吸,我送一盆给你?”   高拱木着脸接过张佐亲手递来的小盆栽,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第35章 嘉靖是肥地还是瘦地   两位上峰的精神状态给了高拱亿点点小小的震撼。   但无论如何,落到头上的差事总是推脱不掉的,况且高拱也很想知道那天书中究竟写了什么才会让看过天书的人变成这般模样。   抱着探究的心态,高拱正式开始当值。   他的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校对,二是批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但能看到所有天书,而且必须将天书上的内容理解吃透。   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了。   当了几十年文科生的高拱几乎毫无抵抗力地栽进了理科的深坑。   学习能力强的人学什么都快,虽然是第一次接触到理科,他依然得心应手,书上的内容几乎一看就懂,差事也办得分毫不错。   他如饥似渴地汲取着一切新鲜的、未知的知识,并迅速地融入进了大光明殿的氛围中。   时间飞逝,转眼间高拱已在大光明殿中待了一个月了。   期间他校对了《物理一》、《化学一》、《生物一》和《生物二》这四本书,并给部分艰涩难懂的内容做了批注。   当然,有些他也拿捏不准的,便会趁着用膳时拿出来和同僚探讨。   这日午时初刻,钟声三响。   高拱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笔。   钟声三响,是提醒众人用膳的时间到了。   诚然高拱宁愿不用膳也要多看一会儿天书,但天书只有在他当值的时候才会显现,其余时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果然,刚放下笔,悬在书案上的天书便化作一缕金色的细沙,在空气中渐渐散去。   高拱已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番场景了,却仍是看得出神。   “肃卿,愣着做什么?”陶仲文招呼道,“走,咱们一道用膳去。”   高拱回过神来,道:“这就来,这就来。”   小太监将陶仲文、高拱与张佐的饭食端到宣恩亭,三人一道在亭中用饭。   虽然在大光明殿当差期间不能出去,但大家在伙食方面并没有受到亏待,一日三餐十分丰盛,两餐之间还各有一顿点心。   张佐袖着手,往桌上瞅了一眼,顿时乐了:“哟,还有一壶秋露白,今儿咱们可有口福了。”   这阵子三人已混得很熟,张佐也不客套,自个儿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顺手又要给另外两人各倒一盏。   高拱忙掩住酒盏,推拒道:“下官酒量浅,秋露白性烈,若饮了这酒,恐怕下午不好办差。”   陶仲文也道:“我积年不曾饮酒了,实在喝不得。”   闻言,张佐也不多劝,笑呵呵道:“你俩没口福,白白便宜了我。”   见两人都不饮酒,张佐干脆将那壶秋露白提到自己面前,配着烧羊肉自斟自饮,他挟一筷子羊肉,饮一口酒,嘴里“哈”地吐出一口辣气,十分痛快模样。   饮了两口酒,张佐起个话头,问高拱:“你那《生物二》校到哪儿了?可得快些,万岁爷爷催着呢。”   高拱道:“刚批注到‘性染色体’一节。”   提起这个,高拱面露几分犹疑:“下官想向二位请教请教,天书中说男子有两种性染色体,女子只有一种性染色体。可否理解为男子身具阴阳二气,而女子体内只有两股阴气。阴气与阳气结合便是男胎,阴气与阴气结合便是女胎?”   陶仲文沉思片刻,道:“非也非也。无论男女,只要是活人,身上都有阳气,只有阴气的那叫鬼!绝不能将性染色体简单理解为阴阳二气,否则容易造成谬误。”   他捋了捋胡须,提出自己的见解:“男如天,天有太阳之精,太阴之精。女如地,地虽属阴,却不是阴气,而是一股生气。太阳之精与生气结合,便化为男子,太阴之精与生气结合,便化为女子。”   高拱豁然开朗。   天书上的内容虽然句句都是大道真理,然而其语言风格和表述方式皆与世间迥异,若原模原样地呈现给百姓们看,恐怕大家不容易理解,势必要换成更加通俗易懂的说法。   高拱批注到“性染色体”这一节时,始终不知该怎么转换说法才能既不失其本意,又能叫人看得明白。   他本想用阴阳二气来指代XY染色体,心中却始终觉得不太对劲。   陶仲文一说,他算是明白了:是了,若用阴阳二气解释,女子可不就成了鬼了?还是太阳之精太阴之精与生气结合更说得通。   张佐也听明白了,他说得更简单:“女子就是一块地,男子就是撒种的人。撒的是瓜种,结出来的就是瓜!撒的是豆种,结出来的就是豆!倘若地不够肥,或者种子不够好,地里就长不出粮食来!”   高拱连声道:“是这个道理!”   张佐又多添了一句:“自然,咱们祥泰殿的那位小圣人不在此列。”   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那还用说!   要是用这个说法来解释小圣人的来历,那么——   皇帝究竟是块肥地还是瘦地?   又是谁往嘉靖皇帝这块地里撒的豆种?   这些都是要命的问题啊。   陶仲文默默举起袖子擦了把汗,说:“张公公,你怕是喝醉了。”   张佐自知失言,额上也冒出一层细汗,连声说:“看我,喝了两口马尿,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满口的胡言乱语。”   为了将刚才那节揭过,张佐生硬地转移话题:“咱们几个恐怕要在大光明殿过年了。”   陶仲文作出一副忠臣样儿:“为陛下分忧是我们这些臣子的应尽之责,过不过年又有什么打紧。”   “是这个理儿。”张佐满口附和,“早些把天书抄完印出来,学宫那儿才有书可用。”   高拱纳闷:“学宫,什么学宫?”   他一直待在大光明殿,消息不甚灵通。   张佐虽然也在大光明殿,但他毕竟是内臣,在宫中混了这么多年,自有他的消息渠道。   此时他就神神秘秘显摆道:“天书抄录出来是为了作教化百姓之用。可究竟在哪儿教化百姓呢?陛下便下旨修了一座学宫,仿的国子监的例,也要设祭酒,司业,博士。”   国子监祭酒可是从四品的官儿。   论官阶,区区一个从四品的官儿对陶仲文和张佐来说不算什么,甚至对高拱来说都不算什么,高拱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编修,可翰林院乃是储相之所,有“非翰林不如内阁”的说法,他若稳打稳扎混下去,将来未必不能当个阁臣。   但学宫的意义并不在于官阶有多高,而在于皇帝居然能仿照国子监新建一座学宫,其中表露的意义值得深思。   张佐意味深长地用手指敲着桌面道:“咱们的前程,多半要落在这上面了。” 第36章 女太子   无独有偶,严嵩父子也在谈论新建的学宫。   严府花园,严嵩父子三人在暖阁中吃酒。   为什么说是父子三人呢?   因为还有一人是严嵩的义子赵文华。   赵文华殷勤地给义父倒酒挟菜。   严嵩耷拉着眼皮子,道:“好生吃你的酒罢,用不着伺候我,叫你伺候完了,还要丫鬟做什么?”   暖阁中立着五六个年轻丫鬟,穿着雪青色的比甲,头上用红头绳扎了双丫髻,正素手把盏,殷勤服侍。   赵文华抢了丫鬟的活计,丫鬟不好与他争抢,默默垂手侍立一旁。   赵文华的语气埋怨中透着股子自然而然的亲热劲儿:“儿子孝敬父亲和丫鬟伺候主子怎么能一样呢?我啊,有些日子没见着您了,心里惦记得慌。今日好容易跟您一道用饭,您老人家行行好,好歹叫儿子表表孝心,千万别跟我外道。”   “不是跟你外道,”严嵩和蔼道,“是心疼你呢。当儿子的知道孝敬父亲,做父亲的又怎么不心疼自己的儿子?你也不容易,趁着休沐,好好歇一歇。”   说着,他睨了旁边的亲儿子严世蕃一眼,训道:“多跟你兄弟学学。人家都知道孝敬父亲,你呢?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哪里想得起自己还有个亲爹。”   严世蕃玩笑道:“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亲儿子是个内敛的人,对你的孝心都藏在心里,不似你义子那般外显。”   严嵩哼了一声:“孝心不表现出来,外人怎么知道你有没有?不知道就等同于没有!”   严世蕃咂摸了一番,忽觉不对:“爹,你这是话中有话啊。”   严嵩撩起眼皮子瞅了他一眼:“我话中有什么话?”   严世蕃两手一摊,非常光棍:“我怎么知道,你把咱兄弟俩叫来,难不成单为了吃这一顿饭?爹啊,在自己儿子面前还卖什么关子,有话你就直说吧。”   “是啊,”赵文华附和道,“义父,别跟儿子们卖关子了。”   严嵩摇了摇头:“你们啊,还是太嫩!一回到家里就松懈下来,连自个儿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是跟你们说过,在家里也要养成说官话的习惯,说话做事要留有三分余地,只有养成了习惯,到了外头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我平时教的,全被你俩当了耳旁风。”   严世蕃摸着鼻子不敢吱声。   赵文华尴尬道:“义父教训得是。”   看两人受教,严嵩挥退了丫鬟,方才开口:“陛下新建学宫的事,你们都该知道了吧?”   严世蕃谨慎地思考了一番,委婉规劝:“这事儿可不好插手,修学宫的钱——是皇帝从自个儿私库里出的。”   嘉靖那种蚂蚁路过都要割条蚂蚁腿炖汤的人都自掏腰包了,谁敢伸手去贪他的银子?那不是寿星公上吊——活腻了嘛。   胆敢贪一文钱,嘉靖能把你一片片剐了,再送进锅里把吃进去的油水连本带利地熬出来!   既捞不着油水,又因是皇帝钦点的工程,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严世蕃觉得自己大可不必掺和。   “你啊,真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严嵩指点自己的儿子,“你就不想想皇帝为什么要修这个学宫?”   严世蕃若有所思:“爹的意思是……”   严嵩意有所指:“那新建的学宫,仿的是国子监的规制,然而国子监可不是皇帝自己出钱建的。”   严世蕃与赵文华对视一眼。   皇帝重视,意味着大有搞头,办好了事,前程大大的有!   赵文华难掩激动:“义父是说,咱们向陛下尽忠的时候到了?”   严嵩满意点头:“藏在肚子里的忠心谁也瞧不见,陛下要用人的时候,咱们能替陛下办好事,办实事,那才叫真正的忠心呢。”   严世蕃想了想,道:“可如今修学宫的事儿已经有人在办了。”   严嵩微微一笑:“修学宫的事儿的确有人在办了,况且这是个笨活、累活,办得再好,前程也有限,可大光明殿抄录天书却还差着人呐。”   严世蕃出神地望着窗外,从他这个方位,可以望见皇城的一角,他慢慢说道:“如今在大光明殿办事的,有张佐、陶仲文,这两个都是皇帝的亲信。管大光明殿衣食的,是御马监少监滕祥,他是黄锦的人,黄锦是御前太监,因此滕祥也算皇帝的半个心腹。另外还有一个高拱,皇帝把他从诏狱里扒拉出来,调到大光明殿抄书,一晃都个把月了。”   “皇帝用了这么些人,你们能看出些什么吗?”   严世蕃知道这是父亲在考教自己,他沉思片刻,分析道:“大光明殿大多是皇帝的自己人,说明在皇帝眼中,那儿的差事非常紧要。高拱触犯君父,却仍受到重用,说明皇帝需要有文采的人为他做事。”   严嵩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翰林院的学士个个都是文采出众之辈,皇帝为何不用他们,却要用触犯过他的高拱?”   严世蕃眼睛一亮:“因为高拱和其他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哦,为何高拱和其他人尿不到一个壶里,皇帝就要用他啊?”   严世蕃低头思索。   学宫……   仿国子监规制……   高拱……   其他翰林学士……   严世蕃悚然一惊:“这说明学宫中要教授的学说,与绝大多数读书人的利益是相违背的,皇帝不能用他们,也不敢用他们!”   赵文华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一边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一边是全天下的读书人,甚至包括整个文官集团的利益。   在这场争斗中,谁会成为真正的赢家?   赵文华只是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面对如此可怕的猜想,哪能不心虚胆颤?   直到这一刻,严嵩眼中猛然迸射出精明而睿智的光芒,他神采焕发,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设若是皇帝跟天下人作对,哪怕他是皇帝也必死无葬身之地!可这一次跟天下人作对的,不是皇帝,而是天道!是天要将这世间改头换面,是天要颠覆这千百年来的圣贤学说!你们说,什么样的人才胜得过上天?!”   绝大多数人还身处梦里,并没有察觉到一场可怕的风暴即将到来,而真正精明老辣的政客,仅仅通过抄录天书和修建学宫这两件事,便已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原先乘坐的船只随时可能会倾覆,严嵩岂能不提前给自己换一条更安全、更稳固的大船?   严嵩对自己的亲儿子说:“你那个顺天府治中就不要做了,待我去向皇帝请个恩典,收拾收拾去大光明殿抄书吧。”   “记着,”他加重语气,“办差之余,你要用心地去学天书上的道理!”   严世蕃正色应是。   赵文华回过味儿来,期期艾艾道:“义父,你看我……”   严嵩换了副慈和的神色,说:“你放心,义父记着你呢。暂且等等,义父看看有什么法子叫你也有机会为陛下尽忠。”   赵文华腹诽:亲儿子跟义子就是不一样。   面上却好一番感恩戴德。   谈妥了这件事,严嵩叫两人回府用饭的目的也达到了。   严世蕃禁不住道:“我还以为爹你把我叫回来是为了谈太子的事儿呢。”   嘉靖下旨修建学宫的同时,还下了一道将太子改封为福王的诏书。   皇帝的诏书是要经由内阁下发到六科,再由六科抄送到六部的。   整个朝廷都看到了封太子为福王的旨意,虽然诏书写得很温情,既没有写太子的过失,没有明着说要废掉太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封废太子诏书。   民间当然是物议沸腾。   主要有三种声音。   一派表示反对:皇帝偏心自个儿亲生的骨肉,把好好的一个儿子无缘无故废掉了,儿子也是他亲生的骨肉,只不过不是从他肠子里爬出来的,他居然能偏心至此,手心手背都是肉,这个老子当得真不厚道。   一派表示理解:手心是肉,手背是皮,亲生骨肉也有亲疏远近,不是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就是没那么亲,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一派表示支持:太子本来就该废,原先的太子虽然没有过失,但也没有特别的长处,如今既然有了一位小圣人,自然该退位让贤,况且他老子也不算对不起他,还给他封了个福王呢。   几乎所有声音都把太子被废的原因归咎于那个出生不满三月的小皇女。   这也在田慈的意料之中,在她要求嘉靖采取这样温和婉转的方式废掉太子时,便已经料到了自己和嘉靖都会遭受物议。   可人家又没说错,要不是自己忽然来到这个世界,太子还好端端地当着太子,虽然过几年会出事挂掉,但也是以太子的身份挂掉的。   总不能因为自己不想被人议论,就让一个七岁的小孩无辜受罪吧。   这事儿嘉靖干得出来,田慈可干不出来。   不过,诡异的是,民间尚且会议论皇帝偏心不慈,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居然像聋子瞎子哑巴一样,没有一个人明面上谈论此事,甚至象征性地劝诫一下都没有。   太子就这么默默被废掉了。   严世蕃以为他爹把他叫回来是为了说那道废太子诏书,没想到他爹一个字儿都没提起,好像废掉一个太子就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样。   严嵩的确觉得这件事没有谈论的价值:“这不是明摆着的,皇帝有了自己亲生的骨肉,怎么会让别的妃子生下的孩子窃居高位?如若原本的太子惊才绝艳,自己的骨肉又资质愚钝,或许还有回转的余地,可偏偏小皇女是个天生的圣人,她出生的那一刻,太子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严嵩还有一句话没说:小皇女携天书降世,皇帝都打算为了天书跟全天下的读书人硬刚了,废了太子给她腾位置又有什么稀奇。   严世蕃鬼鬼祟祟问道:“这么说,小皇女要不了多久要做太子了?这还是大明朝——莫说大明朝,遍数历朝历代,这还是头一个女太子呢。”   严嵩没说是与不是,只道:“先备一份儿贺礼吧。” 第37章 受封太子   严嵩倒也没猜错。   田慈满三个月时,嘉靖提前斋戒三日,命成国公朱希忠,英国公张溶持节充当正使,大学士严嵩、翟銮捧册宝充副使行册封礼,另遣方皇后之父,安平侯方锐代天子祭告宗庙。   嘉靖自己是不会去太庙磕头的,他觉得老朱家出了他这个神仙皇帝已经赚大发了,朱家的列祖列宗又怎么受得起他的头呢?让皇后的亲爹代替他去祭告一番,已经很给祖宗们面子了,希望地下的祖宗不要给脸不要脸。   同时,他还大大削减了繁琐的册封仪式。   按原本的太子受封流程,皇太子应身着冕服在奉天门在等候,等礼官奏乐后被引到奉天殿拜见皇帝,拜见后承制官宣旨,皇太子跪着听旨,听完旨意后又跪着接受册封……一系列册封仪式不知道要拜多少次,跪多少次,磕多少次头。   嘉靖以“太子才三个月大”为由,免去了前面一系列流程,直接带着小皇女到奉天殿接受册封。   而且,承制官宣读册封太子诏书时,嘉靖也没让小皇女跪着听旨,他让文武百官跪着听旨!   文武百官:多冒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当太子的人是我呢。   还有,虽说小太子的确才三个月大吧,但……   朝臣们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盯着上头那个孔武有力的婴儿。   没错,孔武有力!   你很难见到一个婴儿可以用孔武有力这个词来形容,但用在田慈身上却是再合适不过。   她才三个月大,块头竟比三岁大的孩子有过之而不及。   并不是痴肥,单纯就是壮,非常的强壮!   她长一个月,顶得上普通婴儿长一年!   这次的册封仪式,只要是在京城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通通都要来朝贺太子,高拱自然也在其中,他官位低,站的位置比较靠后,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小皇女的模样。   这一次,他再也不怀疑这位天赋异禀的小皇女究竟是不是只有三个月大。   模样没变,还是当初见到的那个孩子,但体格上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   真不知道这位小皇女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田慈长得这么快,当然是吃了朱雀开的小灶,后世的基因药剂,可以加快小孩的生长速度,配合营养剂能够让孩子一个星期就能长到三岁左右,仅用于战争年代。   因刚出生的孩子身体素质较弱,无法进行星际跃迁,为了将出生在前线的婴儿及时撤离到大后方,便发明了这种药剂,安全无副作用,唯一的问题是会导致生理年龄与心理年龄不匹配,除了特殊时期一般都是禁用的。   田慈本就是新瓶装老酒,这点问题对她来说压根儿不成问题,反而是长期保持婴儿的体态对她来说比较烦恼,因为小婴儿做什么都不方便。   不过,长到如今这个样子,她不打算继续以这种速度长下去了,以后就是正常人的生长速度,不会过快,也不会过慢。   用壮壮的体格惊艳所有人之后,前朝的册封仪式就结束了,接下来应该到后宫拜见皇后。   嘉靖理所当然省去了这一节,孩子是他自己的,皇后又没有出过力,他怎么可能让皇后来摘自己的桃子呢。   嘉靖甚至不让田慈叫皇后为“母后”,仅以“方娘娘”称呼对方。   这使方皇后感到十分忧虑:如若别的妃子生的皇子当上太子,她这个嫡母虽然比不上生母,但好歹还有个嫡母的名分在,将来新皇登基也不敢过分亏待她。可要是连母后的名分都没有了,待她年老之时,又有谁来奉养她?   嘉靖当然不会考虑到她的心情,就如同他当初要求奶娘们除了喂奶,其余时候不允许接近小皇女一样,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和小皇女的关系有超越他这个亲爹的可能。   有很多奶娘因为长期陪伴小主子,和主子之间的关系甚至比生父生母还要亲近,嘉靖自己都把奶娘封为了奉圣夫人,他的奶兄弟陆炳也因此受到重用,很快就要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了。   田慈其实并不介意叫方皇后一声“母后”,便宜爹都认了,再认个便宜娘又有什么打紧?   只是如果她这样做了,嘉靖倒不会对她怎么样,却一定会给方皇后穿小鞋!   田慈觉得:为了不让方皇后被穿小鞋,这声“母后”还是不叫为好。   当然,遭罪的也不止皇后一个,刚被削为福王的前太子朱载壡还得率领众兄弟姐妹,到新任皇太子面前恭贺:“愚兄朱载壡,兹遇小妹皇太子荣膺册宝,不胜欣忭之至,谨率诸兄弟姐妹诣殿下称贺。”   田慈:“……”   将心比心,假设她是朱载壡,本来好好地当着继承人,因为亲爹生了个妹妹,导致自己继承人的身份鸡飞蛋打,还得强忍着内心的痛苦,到新任继承人面前恭贺道喜……   简直就是在虐待儿童!   田慈也不能说你别贺我了快回去吧,她很清楚这样做反而会使对方陷入更加尴尬难堪的境地。   朱载壡必须要正常的出现在正式场合,正常的做他该做的事,这样他才能受到一个正常皇室成员应有的待遇。   所以田慈也正常受礼,正常还礼。   册封礼结束了,田慈就正式当上了太子,她心中平静无波,并没有因为当了个太子就有多高兴。   朱雀私聊她:“你当上了太子,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这有哪里值得高兴的,”田慈莫名其妙,“我能因为当了个太子就得到什么好处吗?”   朱雀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你的待遇更好了,地位更高了,这些不是好处吗?”   田慈被逗笑了:“待遇?我一出生就是顶格的待遇。至于地位,无论我当不当太子,你觉得在皇帝、朝臣、百姓眼中,我的地位会低吗?”   “再说了,”田慈不以为然,“在封建社会,哪怕当上了皇帝,生活水平也就那样,还比不上后世的中产。”   她一一分析道:“先从衣食住行这样的物质生活水平来说吧。”   “论衣,21世纪绝大多数人都有满满一柜子衣裳,价格便宜,款式新颖,穿脏了丢洗衣机一洗马上就干净了。在封建社会,一件新衣要好几个绣娘来做,每天光是浆洗衣裳都至少要动用两个洗衣妇的劳力。”   田慈反问:“一个在21世纪花几十几百块钱就能买到美观舒适的衣裳,脏了有洗衣机自动清洗的人,会因为来到封建社会后,发现自己光是普普通通的穿衣洗衣就要动用好几个劳力而感到高兴吗?”   “不会的,”田慈自问自答,“受过教育的人只会觉得无语,明明自己只是在过着自己眼中普通的生活,可这样普通的生活居然还建立在剥削底层劳力的基础之上?”   “论食,在21世纪,我随便想吃什么东西,天南海北的花点儿小钱都能吃到。可在这个时代,农业、养殖业,还有运输都不发达,想吃点海鲜就得渔民下海捕捞,想吃点儿菌子,南方的山民就要受罪。地方特产千里迢迢送到京城,路上的运费损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论住,祥泰殿的地盘是挺大的,可我一个人又能睡多大的地方呢?超出自己所需要的空间,超出的部分其实是毫无意义的。而且,这么大的地方光是负责洒扫的宫人就足足有六个!”   “我在现代也不需要扫地,一个扫地机器人就能把这些活儿全包了。而现在,我明明是享受同样的待遇,居然要浪费掉六个人的劳力!”   “论行,差距就更大了。21世纪买张高铁票能在全国乱窜,买张飞机票能到达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在这个地方,稍微走远点就得靠人力代步。”   “综上,”田慈总结,“封建时代哪怕皇帝的物质生活水平也没有超出后世的中产阶级。但后世的中产不需要剥削谁的劳力,先进的生产力可以轻易满足人们的需求,封建社会想要过上同等的生活却非得剥削民脂民膏不可。”   前者叫人心安理得,后者叫人背负道德压力。   “再说到精神娱乐,后世只要手机联了网,想玩什么玩不到?游戏、电视剧、短视频,应有尽有,想看点儿高雅的能在央视平台看到国宝级艺术家表演。在这儿也就能看看戏听听曲,或者可以多睡几个男人——说实话,一个人的精神追求只有裤裆里那点事儿真的挺low的。”   田慈摊了摊手,道:“当上了太子,既不能提高我的物质生活,也不能让我享受到什么精神娱乐。”   “而且,”她说,“最重要的是,将来也没有皇位可以给我继承。那么,当了个太子有什么好处呢?又有什么值得高兴呢?” 第38章 二鬼子嘉靖   听到田慈说她当了太子也不会继承皇位,朱雀一头雾水:“为什么?”   田慈问它:“你知道封建体制的本质是什么吗?”   “封建体制的本质,是一种以土地占有权和人身依附关系为基础的社会制度,其核心在于地主老爷占有土地,通过剥削农民的剩余劳动来维持统治。”   “其中,以皇帝为代表的权贵阶级是这个体制中的第一等地主,官僚士绅是第二等地主,晋商徽商等大商人是第三等地主。”   “简单来说,整个社会就是一个地主剥削农民的社会。”   “那么,什么样的百姓才是优质的剥削对象呢?”   “受教育程度不高,只会种地交税的百姓,就是最优质的剥削对象,也是地主最喜欢的那种百姓。”   “但咱俩干的是什么事呢?”   “咱俩干的是给老百姓开智的活儿。一旦老百姓懂得多了,意识到自己被剥削之后,自然不会甘心继续遭受剥削,于是他们就从地主最喜欢的‘顺民’变成了‘刁民’。”   “说白了,让老百姓接受教育就是在掘地主的根!”   “尤其是咱俩搞的教育还不是忠君爱国那一套,要不了多少年,目前这套地主剥削农民的体制就会崩盘,体制都崩盘了,哪儿还有皇位给我继承?”   “可是,”朱雀提出一个疑问,“既然这样,嘉靖难道不知道给百姓普及教育的弊端吗?”   田慈道:“他当然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主动修建学宫?”朱雀不太理解。   田慈笑了:“因为他认为这样做会获得更加庞大的权力——神权!”   她给嘉靖科普宇宙知识,可不是白科普的,用虚构的神权吊着嘉靖,他才舍得放弃世俗的皇权,神权越是庞大,衬托得世俗的皇权越是渺小,嘉靖放弃得就越是痛快。   所以,为了获得虚无缥缈的神权,嘉靖这个全天下最大的地主,立刻背叛了整个地主阶级,干脆利索地捅了所有地主刀子。   田慈感叹道:“自己人捅起刀子来才能捅到要害呢,我那便宜爹现在可是咱们的二鬼子。”   “而且,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二鬼子这种生物就像蟑螂一样,只要有一个,立刻就会衍生出一大窝。”   田慈嘴角上扬:“很快,咱俩就会收获一大窝蟑螂……不对,是一大窝二鬼子了!”   朱雀发出灵魂质问:“二鬼子难道会比蟑螂好听到哪儿去吗?”   明明他俩干的是正义的事业,为什么说得好像是邪恶大反派一样?   田慈神神秘秘地问朱雀:“你猜,被便宜爹影响的第一批二鬼子是谁?”   朱雀想了想,答道:“是高拱吧?”   “他不算,”田慈摇头,“高拱虽然出身官宦世家,但他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对土地兼并,本来就与自己出身的阶级格格不入,不算是被影响的二鬼子。”   朱雀猜测:“那是陶仲文?张佐?”   田慈依旧摇头:“他们不是地主,只是皇帝这个全天下最大的地主的寄生物,类似于地主老爷的管家和狗腿子。二鬼子必须满足‘本身是地主’和‘背叛地主阶级’这两个条件。”   朱雀猜不着了。   田慈快乐地拍手:“是严嵩父子啊!”--   她提醒朱雀:“你忘了我被封为太子后严家父子进的贺礼?”   朱雀想起来了:“他们向新建的学宫捐赠了两万套笔墨纸砚!”   这些笔墨纸砚虽然是普通学子用的那种笔墨纸砚,但整整两万套加在一起,折合成白银也要花费上万两了。   这份礼,算是送到嘉靖和田慈的心坎上了。   首先,嘉靖爱财,进的贺礼必须具备一定的价值,敢给皇帝送不值钱的玩意儿,那你就等着上皇帝的记仇小本本吧。   其次,受礼的朱雀,被封为太子的小皇女是个俭朴仁爱的性子。   严嵩知道,自己之前送的那架珠光宝气的摇车,上面的各色宝石都被小皇女抠下来了,人家就不爱享受,就爱睡光秃秃的摇车,这事儿皇帝都在他面前吹了好几回了。   既然如此,就不能送贵重的珍宝玩器。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贺礼才能同时讨好爱财的皇帝和俭朴仁爱的小皇女呢?   严嵩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并且,通过向学宫捐赠笔墨纸砚的行为,他不仅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还给自己的儿子谋了一份大光明殿的差事。   讨好皇帝+讨好太子+表明立场+给儿子铺路。   一举四得。   田慈都忍不住感叹一句:“真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老狐狸的儿子严世蕃很快进了大光明殿,开始了他的抄书生涯。   然而,严世蕃一进入大光明殿,立刻成了高拱的眼中钉,肉中刺。   高拱和严世蕃是同龄人,两人今年都三十岁了。   高拱呢,正儿八经科举出身,是翰林院的七品编修,如果没进大光明殿,他应该还在翰林院熬资历。   严世蕃呢,靠着有个好爹,没有吃过一天科举的苦,直接进了国子监,从国子监毕业就做了官儿,一路顺风顺水,如今已经做到正五品顺天府治中了。   你说科举出身的高拱怎么看得起拼爹上位的严世蕃?   他打心底里鄙视对方。   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官n代,但他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不像某些人,全靠着拼爹升官发财,简直就是国家的蠹虫!   起初高拱还勉强压制着内心的鄙视,没有将对严世蕃的不喜表露出来,但严世蕃来到大光明殿后的行为很快点燃了他的怒火。   严世蕃干了什么呢?   严世蕃学到了亲爹严嵩的精髓,有事儿没事儿就去嘉靖面前汇报一下工作。   官场和职场的一些道理是相通的,埋头苦干的老实人往往得不到领导的重视,因为领导压根儿就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反而是那些明明干得不多,却经常打着汇报工作的名义去领导面前晃悠的人,成了领导眼中的精英骨干。   严世蕃雷打不动,每天至少要去嘉靖面前晃悠一回,要么汇报工作进度,要么就着天书上的内容交流心得。   有些人不敢跟领导交流,担心在领导面前露怯,受到领导批评。   严世蕃可不怕。   他自个儿若有什么妙解高见,当然要极力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   可要是他没有什么可表现的呢?   那不正好请教请教皇帝的高见,顺便拍拍皇帝的马屁?   严世蕃特别勤快地往仁寿宫跑,才进大光明殿三天,他就已经往仁寿宫跑了六趟。   次数多了,田慈有时候也能撞见他。   和亲爹严嵩不同,严世蕃个头偏矮,身材偏胖,脖子偏短,肤色白皙,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总的来说就是一个“短项肥体”的独眼龙。   不过,他的外貌并不会让人觉得恶心,毕竟一白遮百丑,再加上他生活优渥,又具有一定的才学,周身的谈吐气质与普通人大不相同,看着还是蛮顺眼的。   严嵩到仁寿宫的时候,嘉靖和田慈都在书房看书。   嘉靖看的是刚抄录校对好的《生物二》,他尤其仔细地阅读高拱留下的批注,确实写得清楚明白,看得他连连点头。   田慈看的是地方县志和朝廷发布的邸报,看这些有助于她对大明朝的现状有更深入的了解。   嘉靖在他的书案边铺了厚厚的毛毯,置办了一张特别矮的小书桌,田慈目前的身高用着正好合适,她盘腿坐在毯子上,把朱雀当作靠枕,舒舒服服地看着一张邸报。   黄锦和高忠立在两位主子身旁,不远处,谈女官和冯保肃立待命,随时准备伺候小主子。   场面居然还挺和谐。   严世蕃得到许可进入书房后,见到的就是一大一小埋首案间的场景。   严世蕃眼圈儿蓦然一红,动情地落下泪来。   嘉靖看了觉得好笑:“严世蕃,你怎么一见到朕就作出此等妇人形状?在大光明殿受委屈了?来找朕告状了?”   严世蕃道:“为陛下办事,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叫委屈,臣是看见陛下和小殿下浑似一个模子里敲出来的,心中动容,一时间不免有些失态,让陛下见笑了。”   田慈:……呕,好肉麻,好恶心。   她就奇了怪了,她这具身体用的是上辈子的基因,跟嘉靖没有半毛钱关系,严世蕃是怎么厚着脸皮说她跟嘉靖是一个模子里敲出来的?   嘉靖却龙颜大悦:“朕的掌上明珠,自然跟朕长相相似。”   严世蕃吹捧道:“父女间长相相似还只是寻常,难得的是通身的天家气度,圣明之姿,居然与陛下像了个十成十!叫臣都差点儿看花了眼。”   严世蕃敢吹,嘉靖就敢信。   两人一来一回少说吹嘘了一刻钟。   想跟宝爸宝妈聊天,你只需要以他的娃作为切入点,立刻就能打开话题,热热闹闹地聊起来。   迎合嘉靖吹了会儿娃,严嵩开始汇报工作:臣昨天做了什么,今天做了什么,明天又打算完成什么工作。   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兢兢业业的忠臣+能臣形象。   而后又拿出一段《生物二》中的内容,打着请教的幌子行拍马屁之事。   嘉靖被拍得身心舒畅,眉头都舒展开来了。   田慈心说:说起奸臣,世人都唾弃鄙夷,可人家奸臣不仅能办事,还能给予皇帝情绪价值,谁不喜欢这样的臣子啊?   眼看自己把皇帝聊高兴了,严世蕃图穷匕见,暴露出此行的真实目的:“臣昔年在国子监就读时,国子监的先生为检验学生课业水平,不仅日常要出一些题目叫学生做,每旬还有旬考,每月还有月考。臣想着,将来学宫开办后,理应也要出题检验学生课业水平,不能叫某些不学无术之辈在其中浑水摸鱼。” 第39章 好饼落空   听到严世蕃的一番话,田慈情不自禁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家伙,课还没开始上,作业就先安排上了。   严世蕃当然不是真的关心将来的学子们有没有作业做,对于有没有学子滥竽充数,他也漠不关心,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无非是不满意抄书的差事,想给自己谋个甜头罢了。   大光明殿中抄书的道士太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他要是跟大家办一样的事,哪能显出他这个人来?   严世蕃很有上进心,琢磨着陶仲文屁股下那把官椅自己一时半会儿坐不上,张佐心腹内臣的身份也取代不了,高拱那批注的活儿暂且干不了,便生出这个计策来:没有重要的活儿可干,就给自己创造一份重要的活儿干。   真正上进的臣子,从来不会被动地等待机遇,而是懂得给自己创造机遇。   嘉靖听了严世蕃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便道:“你且拿个章程出来,叫朕看一看。”   严世蕃见皇帝如此说,顿时大喜过望:“是,臣这就去办!”   从嘉靖那儿领到一项正经差事,严世蕃心情相当美妙,一路春风满面地回到了大光明殿。   可他的好心情很快就消失无踪。   严世蕃前脚刚踏进太初殿,人还没来得及进去呢,就听到一声冷哼:“严世蕃,大光明殿不是你自个儿府上,容不得你玩忽职守,尸位素餐!”   严世蕃的脸登时就冷了下来:“高肃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拱重重地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声色俱厉:“我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严世蕃,不要以为大家都是瞎子,看不见你的所作所为!自你进了大光明殿,每到上值时间,便时常不见人影,你究竟是来当差的,还是来享福的?”   严世蕃大怒:“高拱,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翰林官,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高拱阴阳怪气道:“怎么,小阁老仗着自个儿有个阁老爹,到我面前耍威风来了?”   “我什么时候提起过我爹?”严世蕃怒气冲冲,“倒是你,不过是早来了几日,便将自己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为难起了后来者,似你这样的人,才是大光明殿的败类、毒瘤!”   他冷笑连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无非是想靠着踩我一脚,好彰显你自个儿的威风!教人家看见你连阁老的儿子都说踩就踩,从此畏服你,听你的话,是不是?这样争权夺利的把戏,真当我看不出来?”   严世蕃看了一眼旁边的陶仲文和张佐,公然上起了眼药:“我说你也太心急了些,大光明殿自有陶真人,有张公公,什么时候轮得到你高拱当家作主?”   高拱针锋相对:“什么叫靠着踩你一脚好彰显我自个儿的威风?你若不说,我竟不知还有这样拉踩同僚争权夺利的事,你对这套把戏这么熟悉,莫非你自己也干过?”   “还有,”高拱盯着他,“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玩忽职守的事,你犯不着为了替自己开脱,就在陶真人和张公公面前挑拨离间!谁也不是傻子,不会因为你挑拨两句就上你的当!”   严世蕃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有没有玩忽职守,是你能管得着的吗?你一个小小的编修,要负责的只有校对和批注,管人的事儿,轮不着你来干!要问我的罪责,也该是陶真人来问,张公公来问!”   说着,他转头看向陶仲文和张佐,拱了拱手,道:“陶真人,张公公,下官冤枉!下官方才是去陛下那儿禀报差事去了!陛下觉得将来开设学宫后,理应出些考题检验学子水平,便交代我,叫我拟一个章程出来。”   分明是他花言巧语给自己谋了一份差事,却通过春秋笔法,说得好像是皇帝专门把他叫去,给他派了这件差事一样。   严世蕃作出气愤又委屈的模样:“咱们吃的是皇粮,办的是皇差,听的是皇命。陛下有命,下官自然要把陛下的命令放在头一位。谁知刚从陛下那儿领了差事回来,姓高的便趁机发难,非说我玩忽职守。”   严世蕃连连发问:“到陛下那儿禀报差事叫玩忽职守吗?”   “听从陛下的命令叫玩忽职守吗?”   “下官究竟是该听从皇帝的命令,还是听从他高拱的命令?”   “姓高的难不成比皇帝的派头还要大吗?”   “这江山社稷,什么时候不姓朱,改姓高了?”   高拱勃然大怒:“严庆儿,你不要上纲上线,搞这些栽赃陷害的把戏!”   庆儿是严世蕃的小名,高拱直呼他的小名,是含有一些羞辱轻蔑的意味在里头的。   严世蕃回以讥笑:“我说的话哪句不是实话?什么叫栽赃陷害,把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复述出来,便成了陷害你?”   严世蕃再度看向陶仲文和张佐,声声控诉:“下官委屈,请您二位还下官一个公道!”   陶仲文真的很想说:要吵能不能出去吵,把狗脑子打出来都没问题,别在这儿为难我行不行?   他装了这么久的哑巴,其实就是不想管两人之间的破事儿。   可严世蕃都问到他脸上来了,他也不能再装死。   陶仲文捋着胡须,因为心里犯难,还不小心揪断了两根,他瞅了作张作致的严世蕃一眼,又瞅了面色铁青的高拱一眼,不由得和起了稀泥:“这个嘛……德球(严世蕃的字)你听命办差,一片忠心,自然是不会有错的。”   严世蕃眼中划过一丝得意。   陶仲文话锋一转:“可肃卿也是把皇命放在首位,心里想的、念的,都是陛下交代下来的差事。”   陶仲文笑呵呵定性:“你们两个都是陛下的忠臣,都没有坏心。些许言语冲突,不过是因为太过忠心,急着想把差事办好,一时间闹出了误会而已。”   陶仲文语重心长道:“大家同在一处当差,是前世修来的缘分,这些个小小的误会,不要放在心上,就让它过去了吧。”   张佐也跟着帮腔:“大光明殿的同僚都是陛下看重的自己人。这手足之间都有磕磕碰碰,自己人平日里吵个嘴也没什么,可要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斗起来,陛下面上须不好看。”   说到后头,张佐的语气中已有了些警告的意味。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硬生生将严世蕃和高拱压了下去。   表面上看陶仲文是在和稀泥,张佐是在各打五十大板,似乎不偏不倚,公平公正。   可严世蕃拿着鸡毛当令箭,张口闭口就是皇帝,偏生他还真从嘉靖那儿谋了份差事,真要闹到嘉靖面前,嘉靖即便是为了自己的颜面也要站他。   所以两人看似不偏不倚,其实已经拉了偏架。   陶仲文对严世蕃是有意见的:刚进来就上跳下窜,又是到皇帝面前挣表现,又是越级给自己讨差事,将他这个一把手放在哪里?   再想到严世蕃的阁老爹,他不免生出两分忌惮,担心自个儿辛苦忙活一场,最后叫严世蕃这小子给摘了桃子。   至于张佐呢,对严世蕃的意见更大了:搞清楚,他才是皇帝放在大光明殿的眼睛,给皇帝打小报告是他该干的事儿!严世蕃把他该干的事儿给干了,那他又该干什么?你一个奸臣,怎么抢占起太监的生态位来了?   张佐没有把这份不爽表露出来,只是事后向嘉靖禀报这场纷争时,用了一种很有意思的说法:“……小阁老常来跟陛下您禀报差事,高拱不知,看他经常在当值时间找不见人影,抄书的活儿呢,也做得慢了些,便以为他找了个犄角旮旯躲懒去了,因此着了急,质问小阁老怎么不好生办差……小阁老也委屈啊,陛下您叫他来,是为了交代他拟一个考校学子的章程,他办的也是正事儿呢。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吵上了……”   嘉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打断张佐:“小阁老?”   “哎哟,”张佐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严世蕃的亲爹是严阁老,外间的人说起他来,常常戏称一声‘小阁老’,奴婢听惯了,一时没注意,便也带了出来。”   嘉靖“嗯”了一声,不咸不淡道:“阁老就是阁老,何曾有过什么小阁老?人家翟銮家里也有子孙,却不曾闹出过什么小阁老的戏称。”   张佐垂首不语。   田慈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些人精打着各种婉转的机锋,简直比唱大戏还好看。   哪天这帮人登台演戏了,她一定要贡献一张门票。   她跟朱雀八卦:“严世蕃跳得太急,得罪了直系领导,人家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使个绊子就够他喝一壶了。”   田慈笃定道:“等着瞧吧,严世蕃这回是吃不着什么好饼了,严嵩使了恁大的劲,最后也是白费工夫。叫严嵩知道这里头的事,不收拾他才怪呢。”   朱雀茫然道:“为什么他吃不着好饼,就因为人家叫他‘小阁老’?”   田慈头头是道地分析:“不光是这个,最主要还是因为他正事儿没办好就急着讨要更好的差事,人家不告状还好说,一告状嘉靖就回过味儿来了,觉得他做事浮躁,不堪重用,自然不会把重任交给他。”   正事不办,天天跑到皇帝面前挣表现,这叫做事浮躁。   仗着有个阁老爹,在外头充小阁老,这叫禀性轻狂。   两罪相加,嘉靖手里的好饼哪里轮得到他。   其实严世蕃最该做的就是按照他爹的吩咐,老老实实办差读书,想吃什么饼他爹会给他谋划。   可惜他还是太年轻,聪明有余,智慧不足,当着亲爹的面儿答应得好好的,一进大光明殿便按捺不住本性,将自己想要往上爬的嘴脸暴露出来,自然有人要来扯他的后腿。   饶是他口舌伶俐,满腔气焰压倒了高拱,陶仲文和张佐却不会因为他口舌伶俐就站他,反而要对他倍加忌惮。 第40章 小圣人能否分辨忠奸   自打闹了那么一场,高拱和严世蕃的不合便摆在了明面上。   高拱觉得严世蕃是个溜须拍马谄媚逢迎的蠹虫,严世蕃觉得高拱是在刻意针对他,仗着自己是个老人对他这个新人搞职场霸凌。   因彼此心里都存着气,几乎一见面就要扯头花。   虽然有陶仲文和张佐拉偏架,然而高拱的嘴皮子到底不如严世蕃利索,每次扯完头花,心里都憋了一肚子气。   隔了两日,严世蕃拟了一份章程,兴冲冲地往仁寿宫去了。   高拱见了,很不痛快地哼了一声,脸黑得跟刚从煤窑里钻出来似的。   张佐踱着小碎步从外头走进来,见到高拱那张乌漆嘛黑的脸,笑呵呵调侃道:“哟,这是谁又给咱们高大人气受了?”   高拱勉强压住火气:“公公说笑了,这儿没有人给我气受。”   张佐又笑:“没有人给你气受,你这脸怎么会黑成这样?打眼一瞧,还当你刚挖了一回煤。”   高拱不承认:“下官天生脸黑。”   见他不承认,张佐也没刨根究底,而是从怀里掏出两本书,在他面前一晃:“你看这是什么?”   高拱接过来一看,是两本印出来的新书。   大光明殿的天书要抄一式三份,一份作为正本收藏于太极殿,一份作为副本收藏于皇史宬,还有一份要送到司礼监下属的经厂——也就是大明朝的官方印书机构,进行雕版印刷。   张佐带来的,便是经厂印出来的天书抄本。   高拱翻了翻,这书印得极好,用的纸张是光滑柔韧结实耐用的白棉纸,书上的字迹大而清晰,墨色一点儿也没晕染。   高拱面色微舒:“这是将来学宫里用的书?”   张佐点头:“没错儿,经厂把送去的抄本印了些样本出来,肃卿你看印得好不好,若是印得好,便要送去给万岁爷爷过目。”   高拱如实道:“给学子用这样的书,已是极好了。”   经厂受司礼监的管,司礼监又直接受皇帝的管,既然书是皇帝要印的,底下的人又岂敢不上心呢?   这些书送到张佐手里之前,已经经过了几遍筛选,再找不出一点错处的。   听高拱说好,张佐便道:“既然你也觉得好,那就劳你走一趟,将这几本书送到仁寿宫去。”   高拱常和张佐一起吸氧,两人之间的交情还不错,闻言也没有多想,接过书就往仁寿宫去了。   张佐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抱起一盆小盆栽,美滋滋地吸了一口。   一直在旁边充当隐形人的陶仲文冷不丁冒出一句:“仁寿宫离大光明殿又不远,张公公怎么不亲自送到御前去?”   这宫里宫外的人,但凡替皇帝办了一点事,都恨不得亲自到皇帝面前晃悠晃悠,好让那位至高无上的天子记得自己的功劳。   张佐倒好,自己办完的差事,不自己去表功,偏要把高拱叫去。   张佐把手揣进袖子里,又伸出脚尖,把脚炉勾到腿间,这才开口道:“天冷,老寒腿犯了,走不动啰。”   却说严世蕃刚到仁寿宫,还没跟嘉靖说上两句,就听到黄锦进来禀报,说是高拱也来求见了。   严世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险些破口大骂:这个瘟神,怎么走到哪儿都有他?   高拱进入仁寿宫后,就见到一个穿着棉布大衫,作家常装扮的嘉靖皇帝,一个脸拉得老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严世蕃。   高拱拜见皇帝后,严世蕃不阴不阳地刺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见你高肃卿的屁股舍得离开大光明殿的官椅,我还当你要钉死在上头呢。”   这句话一是暗指高拱官瘾大,明明是个下官却耍上官的威风。   二是嘲讽高拱:你说我严世蕃找皇帝汇报工作是玩忽职守,那你自个儿找皇帝汇报工作又是什么性质?   高拱肚子里的火腾地一下就冒出来了,想到这是在皇帝面前,他才勉强把火气压下去。   对于严世蕃的阴阳怪气,他不理不睬,只对嘉靖说话:“陛下,今儿经厂那边把印好的书送来了,张公公叫我把书送到御前给您过目。”   嘉靖拿来细细看了,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纸张很好,墨也没晕,便问道:“经厂印了多少书出来?”   高拱答道:“只印了一批样本,待您过目后,再把剩下的印出来。”   嘉靖满意颔首:“不错,叫他们加紧些,不要误了事。”   高拱躬身领命。   这时,刚睡过午觉起床的田慈心情很好地殿后出来,朱雀跟个走地鸡似的在她前面引路,两个圆领革带的女史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嘉靖本来已经不在御前用女官了,奈何仁寿宫的小祖宗是个女娃娃,身边不可能全用太监伺候,还是女官用着更方便。   一来二去,御前竟也慢慢出现一些女官的身影。   不过,这些女官必须经得起严格调查,往上十八辈儿祖宗都得身家清白,不然连西苑的大门都进不来。   看见那个气血充足的小女孩,高拱竟有些失望:这回的个头怎么没往上窜一大截,他还等着十八个月后看见一位身材魁梧的女壮士呢。   嘉靖脸上笑开了花儿:“哎哟,乖儿,你睡醒了?快到朕跟前来。”   可能是这几个月来朝夕相对,嘉靖多多少少跟田慈建立起了一些真感情。   这世上能让嘉靖动真感情的生灵不多。   一是他的父母。   嘉靖花了十多年跟文官死磕,把他亲爹兴献王追封为皇帝,虽然其中也有证明自己正统性的缘故,但他跟他爹的父子之情也是不可忽视的。   同时他对生母蒋皇后也非常孝顺尊重,不仅在政治上竭力为母亲争取最高的荣誉,生活上也无微不至的关心,当了皇帝之后还经常抽时间陪母亲玩耍。   二是他的猫。   嘉靖心爱的猫猫死后,他悲痛得不得了,不仅为猫写祭文,打金棺,还很慎重地为猫举办了葬礼。   由此可见,嘉靖对真正有感情的人或者兽都还不错,他虽然是个老登,但也没有登到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只不过这世上叫他动了感情的人实在太少了,对于绝大多数没有感情的人,他也真没把人家当人对待。   那他为啥能跟田慈建立起感情呢?   主要是因为田慈跟他的父母和猫有两个共性:关系亲近且无害。   世上跟皇帝关系亲近的人不多。   世上能让皇帝觉得无害的人更不多。   两者加在一起,基本就是王炸。   难怪嘉靖一看到闺女脸都要笑烂了。   田慈走过去,目光在高拱和严世蕃身上打转。   对于这两个人之间的纠纷,她觉得非常有趣,于是情不自禁露出一点笑意。   高拱对上田慈微含笑意的目光,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就把那句话问出来了:“臣听闻圣人能辨正邪忠奸,小殿下既是天生圣人,能否分辨谁是正,谁是邪,谁是忠,谁是奸么?”   田慈万万没想到这把火居然烧到了自己身上,面上闪出一丝讶异,思考着究竟该怎么回答。   然而不待田慈回答,严世蕃却先跳了脚。 第41章 人事安排   “高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严世蕃双眼喷火,“天子圣明烛照,朝中怎么会出现奸邪之辈?你故意在陛下面前问出这种话来,究竟是何用意?”   偷换概念,上升定性,乃是严世蕃惯用的手段,他觉得高拱在内涵自己,立刻就将话题牵扯到皇帝身上:如果皇帝是圣明天子,朝中就不可能出现奸邪,你说朝中有奸邪,那就是在暗指皇帝不够贤明!   高拱最烦严世蕃这一套:“我不过是问小殿下能否分辨正邪忠奸,何时说过朝中有奸邪?更没有说过严大人你、就、是、个、奸、邪!何必这般急得跳脚!”   “你!”严世蕃指着高拱那张可恶的脸,恨不得一拳揍上去。   高拱毫不让步:“我什么我?”   “好了好了,”嘉靖制止两人的纷争,“太阳尚且有照不到的犄角旮旯,朕再怎么圣明,也不能改变人心、叫人人都变成正直无私之人。朕要是有那样的本事,这天底下的事也就简单多了。”   “不过,”他看向高拱,面上浮现出几许自得,“分辨正邪忠奸这一点,你还真没说错。当初你言语张狂,大大触怒了朕,朕本想治你个死罪,若非慈姐儿为你求情,现在你的坟头草恐怕比人还要高了。朕也是看在她的面上,才让你好吃好喝地待在诏狱反省。”   旁人进了诏狱,轻则脱掉一层皮,重则丢失了性命,哪像高拱,蹲个大牢把人都蹲胖了。   嘉靖玩笑道:“高肃卿,你觉得慈姐儿为你求情,是因为你是忠正之辈,还是奸邪之辈啊?”   高拱瞠目结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会儿小皇女还没出生吧,还没出生就知道给人求情了?   瞧见高拱的神情,嘉靖露出愉悦的笑意,显然这波装x给他装爽到了。   就像过年时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喜欢超绝不经意地提起她那个拿到国家一等奖学金的宝贝儿子/宝贝闺女,然后仔细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当看到其他人脸上流露出“真的假的”,“这么厉害”,“天才萌宝令人羡慕”……立刻便会感受到一种至高无上的精神享受。   嘉靖也不能免俗。   人性在本质上是相通的,虽说道爷自诩为神,但他显然还没有进化掉凡夫俗子的情感和欲望。   严世蕃的脸都绿了:倘若高拱是个忠正之辈,那他严世蕃岂不被衬托成了奸邪小人?   高拱好半天才回过神,立刻俯首谢恩:“臣谢过小殿下救命之恩,只是——”   高拱执意要问个明白:“遇到忠良,小殿下愿意搭救,遇到奸人,小殿下又将如何呢?”   他觉得:既然你分得清正邪忠奸,严世蕃这么大一个奸诈小人站在你面前,你怎么不收拾他呢?   田慈已经想到该如何回答他了:“高先生家中可养了猫狗?”   高拱愣了愣,答道:“臣家中的确养了猫狗。”   田慈又问:“看家护院的是猫还是狗?”   高拱道:“自然是狗,这家家户户看门的都是狗,哪有猫儿会看门的?”   “哦,”田慈点点头,煞有介事道,“狗会看门,必然是忠狗,猫不会看门,必然是奸猫!”   “这怎么能一样?”高拱断然反驳,“猫儿虽然不会看门,却会驱虫捕鼠……”   说到这儿,声音戛然而止。   高拱明白她的意思了。   忠臣有忠臣的用处,奸臣有奸臣的用处,对于上位者而言,是忠是奸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子究竟合不合用。   高拱意识道:眼前的“小圣人”其实并不是文人所想象出来的那种集合了一切真、善、美,以仁德作为最高标准的圣人,她超乎了文人对于圣贤的刻板印象,完全不被世俗的道德枷锁所束缚。   嘉靖抚掌大笑:“好!好!好!不愧是朕的女儿,说的好啊!”   他爱惜地摸了摸便宜闺女的脑瓜子,发自内心地说道:“父女连心,慈姐儿果然肖朕!”   他这儿说的“肖”,不是指外表相似,而是觉得自己和闺女在精神上,思想上有共同之处。   文人所向往的众正盈朝,其实只是一种理想的状态,实质上是根本无法实现的。   一样米养百样人,朝中有数万甚至逾十万的官员,这么多的人,怎么可能个个都是忠良?   忠臣和能臣永远都是少数,奸臣和庸碌之辈才是大多数,如果说不是忠臣就要被驱逐,那么朝廷很快就要面临无人可用的处境。   而且,不是所有的事儿都适合交给忠臣去办。   有些事儿,需要臣子之“忠”。   有些事儿,需要臣子之“能”。   还有些事儿,正需要臣子够“奸”,不够奸恶的人是办不好的。   甚至庸臣都有他的生态位,比如拴条狗都能干的活儿让忠臣能臣去干是在浪费人才,让奸臣去干又容易坏事儿,这时候就该派一个才干平平的庸碌之辈去办。   在嘉靖看来,只有那些无知的蠢材才会认为忠的就是好的,奸的就是坏的,是好是坏,端看你怎么用。   嘉靖对田慈的回答十二分的满意,这种小孩不用教自己就懂道理的感觉实在太美妙了,设若小孩子都是这样,他真恨不得再生十个八个。   打发走了严世蕃和高拱之后,嘉靖牵着闺女的手,将她领到御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田慈定睛一看,分别是“祭酒”,“司业”,“博士”,“助教”。   这些都是国子监的官职。   很显然,嘉靖特地写下这几个官职,并不是要对国子监进行人事变动,而是要对仿国子监立的新学宫进行人事安排。   嘉靖和蔼地询问:“慈姐儿,你觉得应该叫谁去做学宫的学官?”   田慈不假思索:“学宫的博士应当是在大光明殿抄书的道士,助教则是同样在大光明殿抄书的太监。”   嘉靖眼睛一亮:“哦,你怎么会想到让道士和太监去教书?”   田慈有条有理道:“其一,大光明殿的道士和太监都很忠心。”   学宫是嘉靖一手搞起来的,并且跟经学有着最本质的利益冲突,嘉靖必须用自己人,不可能让外人来坏事。   “其二,他们抄了这么久的书,对天书的内容最熟悉。”   “其三,学宫要招收的学生不分男女老少,道士是方外之人,太监又是阉人,用他们教书,不会与女学生有瓜田李下之嫌,百姓们自然更愿意将自家女儿送来。”   “不错!不错!”嘉靖听得连连点头。   “不过,”他耐心地教导,“太监毕竟是内臣,你可以叫他们干助教的活儿,却不能授他们外朝的官儿。”   等于太监们的编制还在内廷,只不过被暂时借调到了外头。   这么做是为了堵住朝臣的嘴,真要授予太监外朝的官职,朝堂上那帮人指定跪地死谏。   “你再说说,祭酒和司业该叫谁去做呢?”   祭酒这个位置不用想就知道:“学宫祭酒应当是陶仲文。”   “司业么,应当会让张佐兼一个。”   毕竟教书的先生全是道士太监,上头肯定要有个道士头子和太监头子压一压。   当然,张佐是内臣,依旧是叫他干司业的活儿,不授他司业的官儿。   嘉靖继续问:“那另一个司业呢,是叫高拱去,还是叫严世蕃去?”   学宫一共设立了两个司业,都是辅佐祭酒的副职。   田慈反问:“您心中不是已经有了主意?”   她捉起笔架上为她特制的炭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高”字。   嘉靖强捺喜悦,故作为难:“可严家父子给学宫捐赠了那么多笔墨纸砚,为何不赏他一个司业之位?”   田慈知道嘉靖心里也是不想让严世蕃去做学宫的司业,嫌他轻狂浮躁,不可托付,她却没这么说,而是冠冕堂皇道:“学宫司业仅仅是六品小官,严世蕃先前做的是正五品的顺天府治中,他没有什么过错,不好无缘无故贬他的官儿。”   嘉靖发出大笑:“好,朕不会无缘无故贬他的官儿,朕把他调到户部去,叫他做一个五品的郎中,专门负责给学宫拨款子!”   田慈心中对严世蕃生出头发丝儿那么粗的同情:忙活一遭,没落着好饼不说,还摊上了这样的差事。户部的钱是那么好要的吗?要撕下一笔钱粮拨给学宫,且有的是硬仗要打。   她不太走心地想:希望严嵩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别一气之下把儿子的腿打断了。   严嵩知道儿子做了户部郎中,立刻就把人叫回府中。   一见面,严嵩就劈头盖脸发问:“你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陛下如此不满?”   严世蕃还委屈呢:“我怎么知道,自入了大光明殿,我又不是不忠心,又不是不勤恳,陛下竟连个小小的司业都不肯叫我做。”   说到这儿,他忽然想到什么,犹犹豫豫道:“莫不是小殿下觉得我是个奸臣,所以……”   “什么奸臣?”严嵩立刻道,“你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严世蕃便将小圣人可以分辨正邪忠奸的事儿说了,还愤愤不平道:“高拱那样的人居然也称得上忠良,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他是忠臣,我倒成了奸臣……”   “胡说!”严嵩打断他,“咱们父子俩是为陛下办事,旁人可以说咱们是奸臣,在陛下心中,咱们却是一等一的忠臣!必定不是这个缘故,你把进了大光明殿后的事儿都一一说来,不得有半点遗漏。”   严世蕃就把自个儿进了大光明殿后的骚操作说了,还颇为理直气壮:“儿子办事既忠心又尽心,却不知究竟哪里叫陛下不满……爹,你的脸怎么红了?爹,你的胡子怎么一翘一翘的?爹,你别蹬腿啊!!!” 第42章 学宫招生   身为一朝阁老,哪怕天塌下来,严嵩都能维持一个老练政客应有的形象,处惊不变,从容应对。   今日却被自己的亲儿子气得破了功。   他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让严世蕃做了没爹的孤儿。   好在严嵩命不该绝,捶着胸口,到底把那口气缓过来了。   他抬起眼皮,看着自己的儿子,如同看着一头活生生的猪!   “庆儿啊,”严嵩和蔼地开口了,“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爹以前对你有些误会,觉得你也算个可造之材,没想到你这可造之材竟是进了水的,烧火都嫌冒烟!你呀,也别做什么官儿了,回家啃老吧,我严嵩敢把你这个蠢东西生出来,就担负得起生你的责任!”   “爹!”严世蕃不可置信,“你说什么呢爹!”   严嵩声音忽而转厉:“我说错了不成?像你这样只有小聪明,而无政治智慧的人,在官场上走得远吗?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越说越来气:“我让你进去好好学好好看,你是怎么做的?非要上蹿下跳,到陛下面前去现眼!你是后来者,让先进去的人怎么想,人家岂能不忌惮你,猜忌你?既然忌惮你,又岂能不掐灭你的势头?”   学宫那儿一个萝卜一个坑,别看司业只有六品,论起价值来,比五品的户部郎中高多了。   严世蕃愣了愣。   他们父子俩都是靠着舔皇帝才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严世蕃都舔出肌肉记忆来了,一看到嘉靖就忍不住去舔他的钩子——不对,准确地来说,哪怕没看到嘉靖,严世蕃都会下意识地发挥主观能动性,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舔他。   谁知这回居然还舔出错误来了呢?   委屈过后,便是恼羞成怒:“我就知道那高拱小儿背地里进了我的谗言!等着瞧,看我不把他……”   狠话还没放完,就被忍无可忍的严嵩一巴掌呼在头上:“高拱高拱,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是高拱坏了你的事儿!高拱在宫中没有根基,又不如你在皇帝面前有情面,怎么坏得了你的事儿?!”   严嵩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比儿子精明多了,一句话就点出罪魁祸首:“坏你事儿的人,不是陶仲文,就是张佐!”   严世蕃惊呆:“为何是他们?”   他在大光明殿只跟高拱有过节,陶仲文和张佐都没跟他有过任何口角。   严嵩哼道:“会咬人的狗才不叫呢。”   在他看到,高拱就是那汪汪叫的吉娃娃(严嵩虽不知吉娃娃这种狗,但意思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叫是叫得挺大声,实则没什么杀伤力,陶仲文和张佐却是那阴险的细犬,表面上不冲你叫唤,趁你不备就抽冷子给你来上一口。   严嵩沉思:“陶仲文资历深,又不是内臣,祭酒之位必然是他的,犯不着下死力与你为难。顶多是你越权的行为惹得他不痛快,又怕你将来做了他的下属,反把他这个上峰架空,天长日久,最终取而代之……这也是日后的事儿了,说他冷眼旁观或者推波助澜我信,说他按捺不住整治你……以他谨慎小心的性子,倒还不至于。”   “至于张佐……张佐……”严嵩看向儿子,“你说你那日前脚进了仁寿宫,高拱后脚就跟来了?”   严世蕃气愤道:“他是故意的,专为了去陛下面前诋毁我!”   严嵩不理会他的情绪化发言:“高拱去仁寿宫,为的是什么事儿?”   “还能为什么事儿,不过是经厂的书印出来了,拿去给皇帝过目罢了。早不送晚不送,偏偏我去了仁寿宫,他就立马想起要办这么一件小事儿了。”严世蕃愤恨不已,“我看送书是假,跟我作对是真!”   严嵩一句话点醒他:“经厂是司礼监管着,印出来的书怎么是高拱来送?”   严世蕃愕然张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严嵩冷冷道:“先前你跟高拱发生了争执,只怕张佐已在背后进了你的谗言,引得陛下对你不满。眼瞅着陛下要往学宫安人,他便把高拱和你一同推到陛下面前,好提醒陛下不要忘了那份对你的不满。当时你若对高拱表现得和睦友善,不管张佐背后是怎么说的,他说的话也要大打折扣,谁知你竟当着陛下的面再度与高拱争执。”   说着,严嵩看着面前的儿子,长叹了一口气:“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你可长点进吧。”   严世蕃气恼、不甘、愤怒、抓狂:“好啊,张佐竟敢这般算计我!爹,难道你就任由他把我害了?”   “不然呢?”严嵩反问。   严世蕃揪住亲爹的袖子,强调道:“爹,我是你亲儿子,亲儿子!”   严嵩扯出袖子:“别,你不是我亲儿子,你是我亲爹。”   严世蕃不肯放弃:“你不替我找回场子,姓张的还当咱们父子俩是软柿子呢。”   严嵩眼睛眯成一条缝,淡淡觑了他一眼:“怎么给你找回场子,把张佐搞下来,换你去坐他屁股下那把椅子?”   严世蕃没说话,默认了这个说法。   “傻小子诶,”严嵩气极反笑,“若不是你爹我把你点醒,你连是谁作弄了你都不知道,居然还敢跟人相斗?纵然我替你弄到那把椅子,难道你就坐得稳当?说不得今日给你弄进学宫,明日就得灰溜溜地回来找我哭!”   对于张佐而言,即便只是挂了个司业的名儿,但一个内廷的太监能够接触到外朝的权力,并且还是教育口的权力,这是非常不易,非常宝贵的机会。   哪条狗会把叼进嘴里的肥肉让出来呢?   严世蕃敢抢,张佐就敢把他往死里整,这回没整死他多半还是看在严嵩的份上没下狠手,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事到如今,严嵩只有一个态度:“打铁还得自身硬,你没有那个道行,还是老老实实认栽,先在户部历练几年再说吧。”   亲爹发了话,严世蕃纵心有不甘,也只得无可奈何地认了。   转眼到了农历三月初三,这一天是上巳节,哪怕是闺阁女子也要和亲朋好友一同出门踏青。   嘉靖性子宅,不爱出门,但他现在毕竟养了娃,再加上学宫已经建成,便打算带闺女去散散心。   此行并未摆出皇帝仪仗,嘉靖身着便服,作寻常富贵老爷打扮,黄锦等太监作仆从打扮,御前侍卫作家丁打扮,田慈被扮成富家千金,谈女官充作照料她的年长仆妇,两个年轻女官充作贴身伺候的丫鬟,另外还有个冯保,充作跑腿办事的长随。   学宫建在外城,毗邻金鱼池,左边是鞭子巷,右边是慈源寺和天庆寺。   这地方地势偏低,是块自然湿地,能工巧匠在这儿建起一片学宫,又引入金鱼池的活水,移栽了松柏、棠梨、丁香、紫藤等各色花木,一眼望去精巧典雅,生机盎然。   行到学宫前时,马车停下,黄锦先扶着嘉靖下了车,而后嘉靖又转身把田慈抱了下来。   田慈仰头往学宫门前望去,只见门前的匾额上写着“承道宫”三个大字,这便是新建的学宫了。   虽然是外城,学宫里外的人却很多。   一是因为上巳节百姓们拖家带口出门踏青,这一带风景秀丽,又盖了一座学宫,大家都乐意过来看个稀奇,二是因为学宫开始招收学生了。   承道宫招生有三低。   其一,门槛低。   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你愿意就能入学。   大多数学院是会挑学生的,资质太愚钝人家不肯收,怕坏了自己的口碑。   承道宫不挑,愿者皆可入其门。   其二,束脩低。   哪怕只为了认个字儿,来学宫认字也比去其他蒙学来得划算,普通蒙学一年的束脩要一二十两,承道宫一年才二两银子,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其三,入仕难度低。   这里的入仕难度低可不是说能让你轻轻松松成为朝廷大员,而是说学完所有课程之后可以做一个基层小吏,优秀者最多也只能做一个八九品的学官。   明朝的官方教育分为社学——县/州/府学——国子监这三级。   社学是面向乡村的基层教育,主要教导蒙童。   县/州/府学招收有功名的生员,也就是秀才。   按嘉靖的意思,将来社学和县学、州学、府学中也要增添能教导物化生的先生,这些先生品级不高,要么不入流,要么只有八九品,真正的芝麻小官。   当然,女学生再优秀也不可能做外朝的官儿,哪怕那仅仅只是一个芝麻绿豆大点的小官。   因此,优秀的女学生可以授予“女秀才”的称号,成为了女秀才,就可以选女官,走的是内廷的晋升路子,不与外朝相干。   对于正经走科举路子的人来说,无论是基层小吏也好,末流学官也好,统统不值一提,进承道宫读书,简直是自毁前途。   可对于老百姓来说,家里出个基层小吏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衙门的小吏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得着的,占据这些位置的往往是当地的架势人家。   承道宫的学子可以选为吏员,等于是给普通百姓增添了一条正规合法的晋升途径,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捡个官儿做做,再小的官儿也是官儿,总比平民百姓强!   于是乎,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京城的百姓爆发出了强烈的入学热情。   田慈刚下马车,脚还没站稳,旁边就有人大着胆子凑过来搭腔:“这位老爷,您可是带你家闺女来报名的?”   一时间扮成仆从家丁的宫人都愣住了,这还是第一回有人敢用这种套近乎的语气跟他们的主子搭腔呢。   嘉靖也愣了愣,对他而言这样的经历还怪新鲜的。   嘉靖很快回过神,抬手止住想要上前的宫人,泰然自若道:“是啊,听闻承道宫招收女学生,我便带着家中小女来看看,怎么,你们也打算带孩子入学?” 第43章 小桂   那过来搭话的乃是一家三口中的男主人,两口子长得膘肥体壮,五大三粗,手上牵着的小丫头却细胳膊细腿儿,瞧着很是瘦弱。   粗眼望去,像是做父母的亏待了孩子一般。   可田慈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丫头肤色白净,手上没有茧子,衣裳也很干净,说明她爹娘还是很疼她的。   这对夫妻其实就是西市卖肉的张屠夫妇,瘦丫头是他们的独女张小桂,打小就瘦,人也呆呆的,两口子一见到她又呆又瘦的模样就着急。   试想,这么一个丫头,长大了是能杀猪呢,还是卖肉呢?   杀不了猪,卖不了肉,然后怎么顶门立户给他们养老?   正巧,听闻外城建了一所学宫,无论男女老少皆能入学就读,两口子就盘算着把闺女送来开开窍,不求能学成个什么女秀才,只求能改改她这副呆样儿。   只是张屠夫妇都是粗人,生平第一次走到学堂,难免有些露怯。   况且两人还有一重担忧:万一人家觉得他们闺女呆呆笨笨的,看着像个傻子,不肯收她怎么办?   正因如此,两口子在外头徘徊了许久,见到有跟他们一样带着闺女来的,赶忙上前搭话。   打死这两口子也想不到,自己随便搭了个话,居然就撞上了皇帝老子。   听到嘉靖愿意理会,那张屠就作出个斯文样子,捏着嗓子,细腔细调道:“不是为了这丫头,谁耐烦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他不着痕迹打量了面前这对父女一眼,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细棉布衣裳,出门还带着几个干净伶俐的家丁,瞧着颇有几分家底,应当是个财主。   张屠也懂得人情世故,就恭维地唤一声:“员外老爷,我听闻这里什么样的学生都肯收,我这丫头有些呆呆笨笨的,不像你家闺女那样机灵壮实,恐怕学里的先生要嫌哩。”   嘉靖看了眼张屠身旁的丫头,确实一副呆样儿,又生得瘦不拉几的,他又看了眼自个儿的闺女,瞧着就叫人喜欢,心中不免暗暗自得。   田慈注意到了嘉靖轻微变化的表情,顿时感到无语:好歹也是当过皇帝的人,居然会因为这种事情暗爽吗,你的爽点是不是太那啥了?   而且,田慈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瘦丫头其实不傻,傻子的眼睛是浑浊的,空茫的,瘦丫头的眼睛却很清很亮,一点儿也不像傻子。   那为什么她看起来很呆呢?   田慈发现:瘦丫头的眼神不聚焦,说明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反应往往慢半拍,表面上看起来很呆很傻,其实人家的思维很活跃,内心的世界很丰富。   或许是田慈的目光太灼人,张小桂有所察觉,茫然地抬起眼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张小桂像是被烧红的炭火烫了一下,赶紧扭过头,躲到爹娘身后。   田慈:哟,看来还是个i人。   她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   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身边见到的宫人几乎都挂着同一张脸:恭敬、温顺,带着微微的、讨喜的笑意。   田慈很久没见到这么羞怯可爱的小姑娘了,顿时感到心情大好。   听到田慈的笑声,嘉靖慈爱地开口:“慈姐儿,你喜欢她?你若喜欢,爹就把她请到家里陪你玩。”   田慈:“……”   田慈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听起来好像是一个有着慈父心肠的老父亲邀请自己闺女喜欢的小伙伴到家中做客,但她很清楚,嘉靖的意思是把人家弄进宫里给她做玩伴。   更准确一点,不是玩伴,是玩具。   封建社会的天龙人就是这么离谱。   田慈斩钉截铁地拒绝:“不,不用了。”   想到嘉靖的德性,她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我很喜欢她,但不用请到家里陪我玩。”   张屠笑着打圆场:“倘若我家小桂有幸与令媛做了同窗,将来有的是时间在一起玩哩。”   嘉靖沉吟片刻,道:“承道宫广开大门,无论男女老少,良籍贱籍,只要有心,皆可入学读书。只是不通文墨者要先入外堂学字,学满三月后参加考核,通过考核可入内堂,未通过则劝退遣返。”   张屠两口子面面相觑,都觉得自家傻丫头恐怕通不过考核,心中不由打起了退堂鼓。   田慈看出两人的犹豫,心知面前这个小丫头这辈子能否读书识字就在她爹娘一念之间,便道:“能不能通过考核要上了学才知道,纵然不能通过考核,好歹也能学两个字。”   张屠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拿定了主意,又对着嘉靖夸道:“小小年纪,说话这般有条有理,真是女秀才的好料子。”   他说这话本意是恭维,孰料周围装作仆从家丁的宫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女秀才算什么,别说是女秀才,哪怕是正儿八经的女官,也是要服侍这位小主子的。   田慈不明白:奋斗一辈子,达到的最高点就是成为天龙人的奴才,这种事究竟有什么好笑的?如果说他们自己是天龙人也就罢了,关键是他们自己就是天龙人的奴才,究竟为什么笑得出来?   张屠不明白宫人们的本意,还以为自己马屁拍对了,也跟着笑起来。   看田慈似乎挺想让那丫头入学,嘉靖赏了份脸面,指派了一个太监,叫:“带他们去张佐那儿记个名。”   那太监躬身应了声是,走到张屠面前,请他带着女儿一块儿去见学宫的张司业。   张屠不明所以。   太监细声解释:“我家老爷认得里头的张司业,有了我家老爷的面子,令媛在学里一定能顺顺利利的。”   这里的顺顺利利,可不单单指能入学读书,有皇帝的面子在,哪怕张小桂真是个傻子,都能在学宫安安稳稳待着,谁也不会赶她走。   张屠这才明白自己随便搭了个话居然搭上了一个贵人。   他仍是不知道贵人是皇帝,只猜测恐怕是个大官儿,顿时一通千恩万谢。   张屠一家三口走后,嘉靖悄悄问田慈:“那傻丫头可有什么奇异之处?”   他以为张小桂有特别的地方才让田慈如此喜爱关注。   田慈:……做人能不能别这么功利?   那个看起来呆呆笨笨的丫头仅仅是千千万万黎民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史书中从不曾记载“小桂”这样一个名字,但真正的历史并不只有那些登上史书的名字,芸芸众生才是历史的主旋律。   田慈替张小桂说话,不需要她多有名,不需要她多特别,只是因为她正好出现在她面前,叫她看到了而已。   面对嘉靖的问题,她想了想,如此答道:“她现在并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将来也未必有什么奇异之处。但千千万万个小桂中,总会出现一个很特别的小桂。”   她来到这个世界,改变这个世界,书写这个世界。   新的历史正在诞生,史书上也终将出现新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张小桂”会不会是那些新名字中的一个。   嘉靖脑子里自动转换:傻丫头是个普通人,但千万个普通人中总有几个学了天书后得道成仙的,说不定那丫头也有这个机缘。   田慈说的是一回事,嘉靖理解的是一回事,但两人的交流居然没有任何障碍。   这次出宫嘉靖并没有提前告知张佐等人,便是为了看看学宫的真实状况:学宫修得怎么样,底下的人有没有认真办差,关键是有没有人敢坑他嘉靖皇帝的钱。   因此,张佐是见到嘉靖身边的太监后才知道皇帝来了。   没过多久,张佐便擦着汗,急匆匆地寻了过来。 第44章 嘴欠的田慈   嘉靖四下里溜达一番,大体上还算满意。   从突击检查的结果来看,他兜里掏的银子应当都落到了实处。   因此张佐寻来时,嘉靖对他还算有个好脸色。   张佐也知道皇帝白龙鱼服,不想被人叫破身份,因此只叫他“蒋老爷”。   “蒋”是嘉靖母家的姓氏。   张佐请罪道:“奴……小人有失远迎,还望老爷勿怪。”   嘉靖和颜悦色道:“我又不曾提前知会你,你怎么知道我来?不知者不怪。”   张佐不着暗暗松了口气,又满脸堆笑道:“小人带老爷逛一逛?”   嘉靖道:“学宫里的模样我已大致看过了,陶仲文他们在何处,怎么不见人影?”   虽然他是悄悄来的,不怪他们没有提前迎接,但现在他已露了行踪,不赶紧来拜见主子就是他们的过错了。   张佐恭恭敬敬道:“陶祭酒与高司业在议事,小人已派人去知会了,稍后便到。”   嘉靖思索片刻,道:“既然在议事,不必过来见我,你且带我去听听他们议的什么事。”   张佐领命带路。   嘉靖折身冲闺女招手:“慈姐儿,来,咱们看热闹去。”   田慈一路走,一路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非常惊讶地发现:来学宫报名的女学生居然相当多,从数量上来看完全不比男学生少。   以目前的社会状况来看,大多数百姓不可能花钱供女儿脱产学习,因为男子学业有成后是可以为家庭带来切实的好处的,做官也好,为吏也罢,又或者去当师爷、状师、账房……总之男子的学识有很多变现途径,从而改善整个家庭的生活水平。   但女子的学识很难变现,衙门不可能让女子去为官作吏,也没有哪个主家会请女子当师爷,当状师,当账房……女子想用自己的学识获得报酬,要么去给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当女师,要么入宫去做女官,前者需要门路,后者一入宫门便很难见到家人。   从利益的角度出发,普通人家供女儿脱产学习完全是赔本买卖,有那工夫不如让女儿出嫁前多做点绣活攒点嫁妆,寻一门更好的亲事,这样不管是对女儿本人还是对她的娘家都更有益处。   因此,看到女学生的数量基本跟男学生持平,田慈感到颇为诧异。   不过她没有诧异太久,很快就想明白了个中缘由:女学生的数量多,不是因为京城的百姓真的就像培养儿子一样培养女儿了,而是因为其他蒙学根本不收女学生!   大明朝的蒙学有两种,一种是朝廷开办的社学,另一种是私人开办的学堂。   社学要求十五岁以下的幼童接受基础教育,但是这个幼童往往不包括女童。   私人的学堂主要是一些老童生老秀才在办,绝大多数也是不收女学生的。   女子接受教育大致有两个途径:要么接受父母兄长的教育,要么请先生来家中授课,前者须得是书香门第或者官宦世家,后者也须家中有请得起先生的财力。   简而言之,能够接受教育的女性必须要有个好出身,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只能做文盲。   但这不代表老百姓完全没有送女儿上学的需求。   当京城出现了一个愿意招收女学生,并且一年只需二两束脩的学堂,有一部分比较富裕,但又没有富裕到请先生到家中专门授课的百姓就很乐意把自家女儿送来上学了。   承道宫的女学生看着多,实际上是汇集了整个京城求学无门的普通人家的女儿。   而且百姓们送女儿上学也不是指望女儿能学出什么名堂,最大的目的还是送女儿来镀金。   没错,镀金。   一个识文断字的女子在婚嫁市场上是很吃香的,完全可以攀上更好的亲事。   一年花二两银子,读个两三年,亲事立马上升好几个档次,怎么算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要是能弄个女秀才的名头,那就等着嫁进高门做少奶奶罢。   在现代人看来读书只是为了嫁人,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但大明朝的社会状况摆在这儿,女子读完书也没什么好出路,嫁个好人家反而来得现实些。   嫁得不好,顿顿咸菜窝窝头。   嫁到好人家,不仅自己物质上更宽裕,还有余力贴补贴补娘家。   老百姓没什么高大上的观念,一切行为都是从利益出发,倘若女儿读了书有别的更好的出路,难道他们就不会推着女儿往更好的那条出路上奔?   人性逐利,没什么好苛责的。   田慈心中转过种种念头,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人群中扫过。   忽然,她顿了顿,又把目光转了回去。   湖边有个人的脸似乎在哪里见过,瞧着很熟悉。   田慈脑子里转了转,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在宫里见过这个人,而这又是她第一次出宫,更不可能在宫外见过这个人。   宫外的人。   眼熟。   应该在朱雀给她的视频资料里看过。   田慈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写《西游记》的吴承恩啊。   湖边的人正是吴承恩和他的妻子叶氏。   上巳节顺天府学不上课,吴承恩便携妻子出城踏青。   说是踏青,其实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看看这所新建的学宫。   叶氏见了承道宫的模样,已有八分满意,又听说承道宫出来也可以授官,更有十分的心动,便劝说丈夫放弃科举走承道宫的路子。   吴承恩却有些抹不开脸。   承道宫的学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都四十岁的人了,跟女子和幼童同堂读书,面上怎么过得去?   再者他都在科举一道耗费大半辈子了,骤然叫他放弃举业,从心理上来说也有个沉没成本在,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   叶氏委婉劝道:“你在科举上耗费四十载光阴,至今仍只是个生员,可见你与科举无缘。俗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任人之长,不强其短。或许你到了承道宫,便能见到一番新天地,何必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呢?”   吴承恩正要说话,旁边忽然传来女童的声音:“你娘子说得对啊,你都四十岁了,还只是个生员,分明没有科举的天分,继续考下去,恐怕进了棺材还考不上举人呢。”   吴承恩:“……”   他缓缓低头,与一个不知打哪儿出现的女童大眼对小眼。   这孩子打哪儿来的,嘴怎么这么欠呢? 第45章 吴承恩转换赛道   这个嘴欠的女童自然就是田慈本人。   但她也没说错。   历史上的吴承恩真就没考上举人,一辈子都是个秀才,后来他进了国子监,靠着监生的身份才补了一个小官,结果没干两年就干不下去了,麻溜收拾包袱滚回老家。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他这个人写小说确实有两把刷子,但在科举和做官上面真就没有一点天分。   与其蹉跎一生,虚耗光阴,不如及早转换赛道,说不定还能做出一番成就来。   实话总是伤人的,吴承恩涨红了脸。   什么叫进了棺材也考不上举人?   这破嘴孩子就没人管管吗?   对着一个小女童,他有气也没法儿撒,不由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一面问,一面用目光四下逡巡。   远处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棉布大衫,正笑盈盈地望着这边,一个穿的是学官的官袍,正陪在那人身旁。   吴承恩猜测那穿棉布大衫的男子应当是女童的亲眷。   可那男子只是微笑地看着女童捣乱,半点没有阻拦的意思。   吴承恩恨恨想到:果然什么样的爹妈就能教出什么样的丫头,这小童嘴这么欠,全怪当爹的没教好。   田慈笑眯眯道:“甭看啦,我爹不会管我的,你就是去他面前告状,他也舍不得揍我。”   “再说了,”田慈发自内心地劝告,“我那个爹素质比我差多了,跟他比起来,我这张嘴都算是抹了蜜的。”   吴承恩:“……”   叶氏掩唇而笑:“好个伶俐的小童。”   田慈又道:“你也别问我是谁,倘若你愿意到承道宫读书,说不定咱们日后还能做个同窗。”   吴承恩打量着面前这个女童,看她的个头,估摸也就三四岁。   四十岁的人,跟三四岁的女童做同窗?   他脸上火烧火燎,好不尴尬。   叶氏苦苦忍耐,到底没能忍住,笑得前仰后合,连泪花都笑出来了:“相公,你就依了人家吧,这样聪慧机灵的小同窗打着灯笼也难找呢。”   吴承恩老脸通红,嘴里胡乱说着什么:“我是读书人,不跟这样胡言乱语的小女童一般计较……”   又嘟嘟囔囔道:“我也是正经的生员,在府学念得好好的,说不定今年就能中举,明年就能登科,为何要到这什么承道宫念书……”   田慈狠狠在他心窝子上戳了一下:“花了几十年都没考上,为何会觉得今年就能考上呢?”   “你!”吴承恩一时语塞,竟不知怎么反驳。   田慈语重心长道:“莫以为和我这样的小女童一起上学有什么丢脸的,朝廷正打算在社学、县学、州学、府学增添能够教导物化生的先生,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来承道宫念上两年书,便能外放出去做一地学官。错过了这个机会,还不知道将来能不能做上官呢。”   如今朝廷对学官的需求很大,所以要求也很宽松,只要大致像个样子就能走马上任,等到要填的坑都填满了,往后还想做官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到田慈的这番话,莫说吴承恩,就是叶氏也觉得很惊讶,因为这样的话不像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说的,更像是一个老成有见识的朝廷官员说的。   叶氏由衷感慨:“这孩子真是不一般。”   她看了远处疑似孩子父亲的人一眼,俯下身,温言问道:“孩子,你这话可是听家里长辈说的?”   田慈顺着她的话说:“像我这样的小孩子能懂个什么,自然是听长辈们说的。”   叶氏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样的年纪,能听懂长辈们的话,还能把那些话复述出来,已经比寻常的小孩子机灵百倍千倍。”   田慈毫不客气:“您眼光真好。”   叶氏愣了一下,又被逗笑了:“是啊,我眼光好,一眼就看出你是个机灵、聪慧、非同一般的丫头。”   田慈又道:“你眼光这么好,就该多劝劝你那个傻丈夫,别在科举上一条道走到黑了。”   叶氏笑道:“我一定好好劝他。”   吴承恩:“……”   因为过于尴尬而默默无言。   搞完人家的心态,田慈愉快地向夫妻俩告别。   待那欠不愣登的女童离开后,吴承恩明显陷入纠结之中。   一方面,他觉得这女童说得不错。他若从顺天府学退学,转到承道宫来学习什么物化生,确实可以很轻易地当个学官。况且他也瞧见承道宫的学官陪在女童父亲身边,说明人家多半也是个地位不低的朝廷官员,消息肯定比他这样的老秀才灵通。   另一方面,想到自己一个四十岁的老秀才要跟三四岁的女童同堂念书,他就眼前一黑,怎么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叶氏看出症结所在,下了一剂猛药:“究竟是和女童一道念书丢脸,还是考到八十岁还中不了举更丢脸?”   吴承恩:……那自然是八十岁中不了举的老秀才更丢脸。   吴承恩一咬牙,决定就依妻子所言。   他忍着羞耻,顺着人流,和叶氏一道去了勤思堂。   勤思堂是学子们记名儿的地方,几个助教正把有意入学的学子的名字记在簿子上。   在这个地方,吴承恩意外的遇到了府学的同窗——他的忘年之交王世贞。   吴承恩脱口唤道:“王贤弟,你也来记名儿?”   王世贞闻声扭头,看见吴承恩夫妇,露出几分惊喜之色:“好巧遇见了吴兄与嫂嫂。”   他从地上扒拉起一个小女孩,举起来给吴承恩夫妇看,“这是我家小妹世如,我带她过来看看。”   吴承恩忍不住问道:“你不是来给自己记名的,你是来给你家小妹记名的?”   王世贞点头。   王世贞祖上可以追溯到周灵王的太子晋,真正的千年世家。   像这样传承了千年的世家,自然有其灵活机变的一面,那些沉腐落后的世家早就淹没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了,哪能传承这么多代?   王家敏锐地察觉到承道宫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但王世贞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王世懋是王家小辈中的领头羊,肩负着家族的荣光与未来,王家不可能让这样的良才美质放弃科举投身新建的学宫。   恰巧王世贞的幼妹聪慧质仁,从小跟随母亲读书,每日能读上千言,并且能够领会其中的意思,王父认为如果她是男儿身,她的成就绝不在王世贞之下。   因此,王家便决定让小女儿到承道宫探探路。   王家子求稳,王家女求变,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太仓王氏总能求得一席之地。   王世贞带着妹妹来,便是为了送小妹到承道宫念书。   听到吴承恩的问话,王世贞迟疑着问:“吴兄打算给谁记名?”   他记得吴承恩家中没有子女。   吴承恩举袖掩面,羞得不敢见人。   ————————!!————————   注:王世贞的妹妹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就叫王氏,世如这个名字是我给她编的 第46章 试课   后世被作视思想启蒙圣地的承道学宫,最初完全是一个聚集了众多奇葩的地方。   它起源于一个小神棍的忽悠——这里指的是抽象派选手田慈。   诞生于一个皇帝的妄想——这里指的是修仙狂魔嘉靖。   负责教书的是一群半路转行的道士和太监。   就读的学生有的仅仅是因为贪图那只要二两银子的便宜束脩。   有的是为了给自己上个识文断字的buff,以便将来嫁个好人家。   还有的是因为在科举混不出头,只得另辟蹊径……   更离谱的是,马上就要正式授课了,一帮半路上岗的博士和助教还不知道怎么给学生授课。   授课这个事儿吧,不是说你自己懂得书里的知识就能教会其他人,不然后世也就没必要设立师范专业了。   道士以前是专门搞玄学的,太监以前是专门服侍主子的,在教育这一块儿上,大家专业都不怎么对口。   陶仲文把底下那帮新上任的博士和助教拉过来试着讲了一下课,分明平日里个个都能把天书上的道理说得头头是道,一旦叫他们作为先生去教学生,嘴巴一下子就变笨了,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陶仲文为这事儿愁得焦头烂额。   好在高拱是经历过科举的人,在这上头多少有些经验。   于是乎陶仲文便逮了高拱的壮丁,叫他给给底下的人传授传授经验。   先前张佐说这两个人在议事,其实就是陶仲文逮着高拱给大家伙儿做岗前培训。   田慈跟随嘉靖走到半道上,便见到了这群培训到一半忙忙匆匆赶着出来接驾的半吊子先生。   嘉靖没兴趣听他们说废话,他在路上已向张佐了解了大致情况,直截了当询问:“授课的事儿,你们琢磨得怎么样了?”   陶仲文心里直打鼓,面上却端得很稳,有板有眼地答道:“回陛下的话,授课的事儿先前大家也没干过,一时半会儿的确有些生疏。高司业是科举出身,对于怎么给学生授课了解得比咱们透彻,臣便请他好好给大家讲解讲解,陛下您来之前,高司业正在给大伙儿讲解呢,想来耽误不了正事。”   嘉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加重了语气:“想来耽误不了正事?听你这话的意思是还没琢磨明白?”   好比爹妈问你马上开学了作业做完了没有。   你说自己遇到了一些困难,正在努力解决,最后画个大饼说放心吧肯定能按时做完。   总结下来不还是没做完吗?   面对皇帝咄咄逼人的问话,陶仲文实在无法回答,只得狼狈地低下了头。   嘉靖短促地冷笑一声。   他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方才建起这么一所学宫,事到临头,底下的人敢给他掉链子,究竟还想不想要脑袋了?   道士和太监依傍皇权而生,说得难听一点,他们的脑袋嘉靖想砍就砍,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压力。   田慈看了看嘉靖,又看了看那群战战兢兢的倒霉蛋。   说句实在话,她对学宫的上心程度一点儿也不比嘉靖少,但她也很能理解这帮人,本来就是半道转行,骤然来到一个全新的岗位上,出点状况很正常。   想了想,她开口解围:“不如我来扮作学生,叫先生们试讲一下,到时究竟讲得好还是不好,自然一目了然。”   她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再加上嘉靖绝大多数情况都愿意依着她,便缓和了神色,道:“就照咱们慈姐儿说的办!”   众人来到一处讲堂,   试讲人是陶仲文的大弟子郭弘经。   陶仲文舍不得把自己亲儿子推出来顶缸,自己的儿子自己疼,万一讲得不好,惹来了皇帝的怒火,他这个做老子的也心疼不是?   但他又不能找个无名小卒来承担风险,因为这会有损他的威望,往后不好服众,因此他就让自己的大徒弟上了。   作为他的大徒弟,郭弘经的分量够重,可以向其他人表明:像这种有风险的事儿,我陶仲文用的是自己的亲信,没有坑害其他人,你们大可以放心接受我的管理。   郭弘经压力山大。   外头的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那些天书就是眼前这位小殿下搞出来的,自己在她面前讲课,岂不等同于班门弄斧?若有半点错漏,真就要贻笑大方。   为了尽可能顺利地讲完这堂要命的课,陶仲文挑了自己学得最精深的一节内容,也就是植物的授粉过程。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真正要面临的挑战,压根儿跟课讲得好不好没有半毛钱关系!   郭弘经拿着一册《生物一》,假装面前这个女童就是个普通学生,但又不能完全把对方当做普通学生,他毕恭毕敬道:“请小殿下将书翻到植物授粉这一节。”   田慈充耳不闻,甚至捉着一支笔,公然在书上画起了小乌龟。   郭弘经汗流浃背,语气愈发卑微恭敬:“请小殿下将书翻到植物授粉这一节。”   田慈继续画她的乌龟。   旁观的高拱坐不住了,委婉地指责道:“小殿下,既然您要扮作学生检验先生们的授课水平,为何要作出这般模样呢?”   田慈理所当然道:“教书就是这个样子,总会遇到一些不服管教的学生,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高拱一脸的匪夷所思:“臣从未见过哪个学生敢在先生面前如此猖狂,如果真有这样的害群之马,岂能容他留在这里,撵回去就是了。”   田慈饶有兴趣地问道:“那我若是当堂撒泼打滚呢?”   高拱什么想到那个场面拳头都硬了,语气中也不禁带了几分暴躁:“那就拖出去打了板子再撵!”   田慈继续刁难:“假设我面皮薄,不堪受辱,回头吊死在承道宫门前呢?”   高拱语气中的火气压都压不住:“世上岂有这等大逆不道之徒?”   田慈耸耸肩:“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没见过只能说明你见识得太少了。”   以前高拱遇到的那些同窗,要么是宦官子弟,要么是书香门第,最次也是耕读之家,对先生的敬重刻到了骨子里,而承道宫招收的大多是百姓之子,素质方面肯定要差一点儿,她觉得大家都应该要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想到自己将来要遇到这样蛮横忤逆的学生,旁听的博士和助教尽都汗流不止。   老天爷,倘若学生都是这样的逆徒,还不如早点跳了算了。 第47章 天书or□□   众人以为天底下最难缠的学生也不过如此了,但田慈表示:刚才自己演示的不过是道开胃菜。   郭弘经艰难捱过了第一关,抹了把冷汗,硬着头皮开始讲雄花如何给雌花授粉。   刚起了个头,田慈“呀”地一声,捧着脸,作出又羞又恼的模样:“你这个下流胚!”   郭弘经唬了一跳,打死他也不敢对着这位身份非比寻常的主儿说什么下流话,更何况一堆眼睛在旁边盯着,他又不是不要命了,如何下流得起来?   再说了,他郭弘经还没有沦落到对一个小女童产生想法的地步。   “臣不敢冒犯殿下。”郭弘经直接跪下了,这种要命的罪名哪里是他承担得起的。   田慈假意啼哭:“你当着我的面说那些雌啊雄啊的,便是在冒犯我!我不上学了,我要去报官!你们承道宫的先生都是一帮淫贼!承道宫便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淫窝!”   她体格子壮实,外表的年纪看起来也很小,纯粹一个胖墩墩的小女童模样,硬拗出大姑娘家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派,实在有几分好笑。   但郭弘经笑不出来。   旁观者大多也笑不出来。   只有嘉靖被逗得直乐,唯恐天下不乱般在一旁帮腔:“对,你们怎敢当众说那等污言秽语,简直骇人听闻!这般行径,报到衙门去,就是打死也不为过!”   郭弘经欲哭无泪。   他哀怨地盯了陶仲文一眼,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那哀怨的眼神已经将他的心声表露得淋漓尽致:师父啊师父,你叫徒儿顶缸,徒儿也顶了,关键时刻,你倒是也替我说两句话啊,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遭罪吧?   陶仲文硬着头皮开口:“陛下,郭博士是按照天书上的内容讲的,何曾有什么淫秽之意?”   田慈蹬着腿儿,边哭边闹:“那你们的天书就是淫书!”   陶仲文:“……”   这天书不就是您自个儿弄出来的吗?   不过大家也都明白,这位小主子并不是在刁难谁,而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大家:你们面临的最大的困难也许不是怎么把课讲明白,而是怎样让学生老老实实把课听下去。   干过教育的都知道,真正让一名教育工作者秃头的不是上课的那点儿内容,而且学生们层出不穷的奇葩行为和奇葩思想。   一群半路上岗的半吊子先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想到将来或许日日都要经受此等折磨,真恨不得一根绳索吊死算了。   然而,形势其实比田慈预设的还要严峻许多。   没等到正式开始授课,民间便已经掀起了轩然大波。   承道宫的学子分为外堂生和内堂生。   外堂生几乎没有基础,要从认字和算数开始,三个月内能把《千字文》,《百家姓》和《三字经》学完,并且懂得一些基本的算术,便能从外堂升入内堂,否则做劝退处理。   如果已经有一些基础了,识得了字算得了数,便能直接进入内堂,不需要在外堂耽搁三个月。   在勤思堂记了名儿,并且交了束脩的学子,都能领到一套书和一套笔墨纸砚。   这是在当前时代前所未有的福利,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一项德政,其他学堂几乎不会给学生发书,上学要用的书要么自行抄录,要么自己购买,大明朝最高级的学府——国子监也是这样的。   承道宫给学生发放免费的教材和笔墨纸砚(束脩是学费,不是教材费和笔墨费),几乎开创了古代教育界的先河。   外堂生领的教材没什么值得争论,不过是常见的《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和《算经》。   内堂生领了《物理一》,《化学一》,《生物一》,《九章算术》各一册,还有一册精选了各种朝廷公文的《文集》。   民间的舆论,便是因那册《生物一》而起。   王世贞的幼妹王世如自小跟随母亲学习《四书》,《孝经》和《烈女传》,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因此她也进的是内堂,也领到了内堂生的教材。   王世贞左手牵着幼妹,右手提着一摞书,像一条鱼一样娴熟自然地游过人群,来到学宫门外。   一辆朴素低调的马车静静停在角落,王世贞牵着妹妹来到马车前,车帘一动,一只手将帘子掀起来,里头露出一个保养得宜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风姿端雅,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这妇人便是兄妹俩的母亲,监察御史王忬的妻子郁氏,她旁边坐着一个跟王世如年龄相仿的小男孩儿,正是王世贞一母同胞的兄弟王世懋。   见到长子和幼女归来,郁氏微笑问道:“贞哥儿,如姐儿,你们的事办好了?”   王世贞兴冲冲道:“我办事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名儿都记好了,还把小妹要用的书领了回来。那负责发书的先生特地叮嘱,说书上的内容精深,叫小妹上课之前要先看一遍书呢。”   说着,他把那摞书提得高高的,好教母亲能够看清楚。   郁氏倾身将书接过来,一面把小女儿拉上马车,一面问:“这书竟是学里发的?倒是少见。我瞧着有好几本呢,还夹带着一套笔墨纸砚,给你的束脩是不是不太够?”   王世贞在底下托着幼妹,答道:“够用了。承道宫只收了二两银子,书和笔墨纸砚都不要钱。”   郁氏讶异:“这倒真是一项德政了。”   虽说太仓王氏完全不差这点儿钱,但郁氏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自然知道免费的教材对百姓家的孩子意味着什么。   待一双儿女都上了车,郁氏叫车夫赶车回家,同时很自然地把系在那摞书上的绳子解开,拿起顶上的那本看了起来。   小女儿从小就接受她的教导,如今要出去上学了,郁氏身兼母亲和老师两重角色,当然要知道女儿将来会学哪些东西。   好巧不巧,郁氏拿的那本书正是《生物一》。   王世如对自己将来要学的功课很好奇,便把脑袋凑过去,跟随母亲一块儿看。   王世懋见了,嚷嚷道:“娘,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郁氏无奈地将他搂过去,一儿一女一左一右地依偎着她,共同读着这一本书。   王世贞毕竟十六七岁了,不好跟弟弟妹妹去挤,好笑地摇了摇头,随手拿过一册《物理一》,带着打发时间解闷子的心态,漫不经心地看了起来。   车轮极富韵律地骨碌碌转着,街道上传来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欢笑声,还有驴马的嘶鸣声,马车上的母子四人却沉浸于书上的内容,陷入长久的静默中。 第48章 生殖细胞   《生物一》第一章的内容其实没什么问题,主要讲述了生物的定义,说生物包括动物、植物、细菌、真菌和病毒,并在旁边绘图举了几个例子。   看到那些图画,郁氏不由得低声称赞:“这上头的画儿居然是彩印的。”   大明朝已经有比较先进的彩印技术了,可以印出精细的彩色图画,但这种技术一般只用在画谱和年画等印刷品上,很少在正经教材上使用。   书籍本就价值不菲,彩印本比寻常的书籍还要昂贵,具备一定的收藏价值,保存得好的话可以传给后人,几乎相当于真金白银。   有些耕读之家,看着清贫如洗,实际若肯把家中藏书典卖,立刻便能发达起来。   太仓王氏也是传承千年的大族了,代代诗书传家,然而家中的彩印本依旧收藏得不多。   只看那些彩印的画儿,郁氏便断定这些书放到市面上,一本至少要卖好几两银子。   而且她也发现彩印技术用在教材里的好处。   假设没有这些彩色的小画,她绝不可能看了书就明白细菌、真菌和病毒长什么样,有些内容是文字无论如何也无法传达的,哪怕是黑白图画,依旧无法传递彩色图画所能传递的信息。   王世如眨了眨眼,好奇地询问母亲:“娘,当真有如此微小的生物么?书上说这些东西小得瞧不见,既然瞧不见,写书的人怎么知道世上存在这些东西,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绘了出来?”   郁氏沉思片刻,答道:“从前不知道有病毒这种东西,遇见有人染疾,咱们就说他沾染了一种会叫人生病的气,这股气叫做邪气。病毒与邪气实质上是一样的,只是对同一种事物不同的称呼而已。”   “再者,”她耐心讲解,“一个两个或许小得看不见,成千上万聚集在一起不就能看见了?你瞧,这书上说咱们常吃的徽州毛豆腐上长的白毛,便是一种真菌。”   王世如歪着脑袋,纳闷道:“什么白毛,我吃的豆腐上没有长毛。”   郁氏失笑:“傻孩子,送到你面前的豆腐是拌好了的,怎么瞧得见白毛?改明儿我叫仆妇买一板没拌过的豆腐,叫你好好瞧一瞧。”   《生物一》的知识都比较浅显,只是大致讲述一些概念,比如第一章便只讲了生物的概念,拢共也没几页。   看完前几页,郁氏便已敏锐地察觉到承道宫所授学问的不同。   郁氏也是念过四书五经的,对儒家的那一套很熟悉,儒家的学问,谈的是人要遵守什么样的道德,要如何提升自己的道德修养,最后通过道德的手段去治理天下,着力点在于“人”本身。   而承道宫的书里剖析的是物质的、客观的世界,没有夹杂太多思想方面的私货,仅仅就事论事而已。   打个比方:看到一条狗,儒家会分析它具有忠诚护主的美德,进而引申到臣子对君主的忠贞,然后将“忠贞”的概念引入到社会等级与礼制体系中。   但承道宫的书只会写这条狗长什么模样,什么花色,体型多长,有什么用处,适合打猎还是适合看门。   两者风格迥异,叫念着四书五经长大的郁氏一时间有些不太适应。   她蹙着眉,默然片刻,信手往下翻了一页。   第二章同样只是浅显地讲述了一下细胞的概念,分为三节,分别是植物细胞、动物细胞和生殖细胞。   到了这儿,生词变得多了起来,什么细胞质细胞膜叶绿体线粒体,都是郁氏从前从未接触过的词儿。   看到那满篇生词,年幼的王世懋撇了撇嘴,口里嘟嘟囔囔道:“真无趣,我不要看了。”   王世如不喜欢他这么说,便翻了个白眼:“不看就不看,这是我的书,本也不是给你看的。”   王世懋与她争起嘴来:“好嘛,你还没去上学,派头倒是先摆上了。”   王世如嘴角一翘,得意道:“从前你能出门上学,没少在我面前显摆,如今我也能出门上学了,为何不能显摆?”   王世如年纪虽小,却已隐约意识到了自己和两个兄弟之间的差别。   比如她的两个兄弟都可以外出拜名师求学,而她只能在家中跟随母亲读书。   一天两天可能差距不大,但天长日久下来,积累的差距足以在她和两个同胞兄弟之间形成一道巨大的鸿沟。   王父曾将小女儿抱在膝上,亲口对她说:“如果你是男孩子的话,一定不会比你的兄长(王世贞)差。”   这说明王世如和王世贞的资质至少也是差不多的。   但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   王世贞一路做到了刑部尚书,死后追赠太子少保,成为明朝著名的文学家、史学家。他的名字见诸史册,流芳百世,直到几百年后,后人依旧知道大明朝曾出现过一个名叫王世贞的英才俊杰。   而关于王世如的记载就只有两条。   一条说王世贞的妹妹王氏(她在史书中没有名字,仅有一个姓氏)年少时非常聪慧,非常爱读书且擅读书。   一条说她出嫁后不到八年就病逝了,去世的时候大概才二十多岁,没有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名篇佳作,仅仅留下了四个年幼的女儿和一个尚在襁褓里的儿子。   这两条记载本身也不是为了记载她这个人。   前者主要用她来展现王氏优秀的家风——即便是女子依旧能受到很好的教育,并且王氏家族父母慈爱,兄妹和睦,简直就是标准的模范家庭。   后者主要是为了记录王世贞吊唁亡妹以及给亡妹写祭文这件事,主人公是前来吊唁的王世贞,不是躺在棺材里的王世如。   明明兄妹俩资质相近,最终的境遇却天差地别。   年幼的王世如自然不知道自己往后的命运竟然会和兄弟之间有着如此巨大的差距,她所烦恼的仅仅只是兄长们可以出门上学,自己却只能待在家里看书这一点小小的差别而已,如今她也可以去上学了,连这小差别也没有了,自然快活得不得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郁氏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真是荒唐!”郁氏越看越是上火,最终忍无可忍,“这样的文字,怎么能光明正大写在书上,拿去教授懵懂无知的孩童?”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本教导蒙童的书,竟然会出现如此不堪入目的字眼!   郁氏的观念和如今的主流思想是高度契合的,那就是:可以做繁衍子嗣的事,但绝不能谈论繁衍子嗣的具体过程。   这书上不仅写了精/子卵子,还写了精/子和卵子结合形成受/精/卵的过程,简直惊世骇俗!   哪怕书上的道理都是对的,那也是不合时宜的道理。   倘若叫人家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学校里学的是这些东西,必然会产生种种顾虑。   谁家挑选新妇不是以贞顺贤淑为要?   可贞顺贤淑的女子又怎么会学这些东西?   原本看到前面的内容,郁氏还认为承道宫的学问虽然与主流不大相同,但也有它的可取之处,看到生殖细胞那一节,她心中除了荒谬,便是震怒。   如果不是她临时起意看了如姐儿的书,果真放了如姐儿去承道宫读书,将来闹出事端来,伤了如姐儿的名声,恐怕连嫁都嫁不出去。   王世如惴惴不安地看着母亲,直觉自己读书的事产生了变故。   王世贞也无心看他的书了,抬起头来,关切地问道:“娘,那书上写了什么文字,竟惹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王世懋偷偷摸摸往书上瞄,他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字眼能叫他那素来端庄的母亲失态。   郁氏猛然将书合上,先喝了小儿子一句:“老实些,不许偷看。”   而后才对小女儿道:“如姐儿,你读书的时候事儿,我还要再和你父亲商议商议。” 第49章 王世如失学   身为监察御史,王忬每日卯时点卯,酉时下值,工作时间长达十二个小时,每周上六天班,休沐一天,跟后世的996是一样的,可见老朱家剥削起官员来,没比资本家剥削员工好到哪儿去。   丈夫在外如此辛苦,郁氏自然要做好贤内助的本分,不是拿捏不准的大事,绝不会拿去打搅他。   因此,用过晚饭后,见妻子将儿女们统统打发走,又叫丫鬟婆子们尽数退下,王忬便知道她有要事和自己商议,做了将近二十载的夫妻,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略一思索,今日不是小女儿去承道宫报名的日子么?   王忬大致猜到多半出了什么岔子,直言相问:“如姐儿的事怎么样了?”   郁氏将带回来的书放到他面前,说:“你自己看看吧。”   她已把这堆书统统看了一遍,虽说那册《化学一》总让她觉得皇帝是为了给自己培养炼丹的人才,但不可否认其中的知识确实新奇实用,《物理一》,《九章算术》和《文集》也都有可取之处,唯独《生物一》中的内容叫她大动肝火。   郁氏愤怒,不是因为她觉得关于生殖细胞的内容写得不对,她自己也是个有学识有才华的女子,没有迂腐到认为女子完全不能接触这些知识,但她认为,这些知识完全可以私下去学,怎么能公然在学堂里传授呢?   高门贵女不管私下里是个什么样子,面上总是要营造一个良善、温婉、贤淑的人设,人设就是她们的护体光环,失去了这层护体光环,在如今的世道几乎寸步难行。   莫说如今的世道,从古至今,哪朝哪代不是如此?   农耕社会的社会模式本就更适合男子生存,女子要想在这样的社会模式生存下去,就要小心翼翼地维护自己身上无害+利他这两重属性。   郁氏就是太明白这一点了,身为一个女子,她熟谙并且适应了如今的社会规则,同时作为一个母亲,她要用自己了解到的生存方法去教育自己的女儿。   按照原有的历史发展,王世如被她培养成了一个标准的名门淑媛,对父母孝顺,对兄嫂和睦,讨得一家人欢心,嫁人之后为夫家生育了五个子嗣,王世贞在祭文中说她“既归张氏,克勤克俭,执妇道,无毫发过”。   可以说世人对一个女子的最高要求是什么样子,郁氏就把女儿塑造成了什么样子,期间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   她疼爱女儿的方式,或许放在后世是要被嘲讽、抨击的,放在如今这个时代,却是当之无愧的一片慈母之心。   王忬拿起妻子放在自己面上的书,翻到她特地折起来的那一页。   这一看,他也惊了一跳。   他万万没有想到承道宫敢教这种东西。   郁氏道:“承道宫那儿,就不叫咱们如姐儿去了吧?”   虽是商量的口吻,但话里话外却显露出不容反驳的意思。   王忬没有马上回应,他把承道宫发的几本书都大致看了一遍,不求甚解,只求了解个大概。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最不起眼的《文集》上面。   《文集》前半截收录了一些优秀的八股范文,但后半截却细细讲解了常用的几种公文,包括奏本、题本、揭帖、表笺等等。   学完这本书,也就掌握了最基本的公文写作技巧。   问题是,只有朝廷官员才需要懂得怎么写公文,非朝廷官员,一辈子也用不上这些技巧。   明面上承道宫的学子将来大多数都是小吏,优秀者也不过当个末流学官,这跟承道宫教授公文写作是矛盾的。   王忬察觉到了皇帝的真实心意,因此面对郁氏的询问,他面露难色,沉默不语。   沉默有时候就是一种回答。   郁氏压着火,再度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   王忬合上书册,沉吟片刻,试图说服妻子:“唐时武皇在位,女官兴盛,如今大明朝出了一位女太子,又是天生的圣人之资,眼见得又要效仿武皇故事。咱们如姐儿既然撞上了此等良机,便该好好把握,莫要错失了机缘。”   郁氏同他争论:“机缘!机缘!往后几十年的事,谁也说不准,若事有不谐,她连嫁人这条退路也没有了。”   说到此处,郁氏眼中浮出泪光,忙别过脸去举袖拭泪。   原本夫妻二人的打算是让女儿去承道宫试试,若能够有所发展,自然皆大欢喜,若不能有所发展,还有回家嫁人这条退路。   可如果学的是这种离经叛道的东西,哪里还有什么退路可言,稍微讲究点的人家都要嫌弃。   见妻子伤心落泪,王忬忙拢过她的肩膀,温声细语劝慰:“也不一定就有你说的那么坏,我听闻陛下在承道宫上砸了上百万两银子,总不至于就为了栽培几个小吏?况且承道宫连怎么写奏本都教,必然是因为陛下对学子寄予了厚望。咱们如姐儿是个有天资的孩子,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郁氏气得捶他:“你口口声声说她未必不能有所作为,怎么不敢担保她一定能获得前程?”   王忬面露尴尬:他要真能担保这个,就不单单叫女儿去承道宫读书了,早就把两个儿子也送去了。   郁氏气的就是这个,她嫁作了王家妇,记在了太仓王氏的族谱上,百年后享的是太仓王氏的香火,自然也盼着太仓王氏兴盛不衰,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同意把女儿送到承道宫,但她绝不愿为了王氏的兴盛而叫如姐儿承担孤老终生的风险。   王忬宽她的心:“将来如姐儿实在嫁不得良人,咱们王家又不是养不起她。你我百年后,她还有两个同胞兄弟,兄弟百年后,还有侄儿侄女承欢膝下。”   郁氏冷笑:“说得倒轻巧,终身仰仗兄嫂侄儿,日子是那么好过的?真有那么好过,我当初便留在娘家享福,哪里还会嫁给你?”   说到此处,她旋身拍开丈夫的手,断然道:“凭你怎么说,我不同意叫她去承道宫上学!倘若不肯依我,我便带她回娘家去!”   王忬大惊失色:“夫人,你我二十载夫妻,何须如此啊?”   郁氏毫不相让:“你只说依不依我。”   王忬跌足叹气:“唉,你呀!”   郁氏咄咄逼人:“说,你是依还是不依!”   王忬犹豫着不肯作答。   郁氏怒道:“好好好,怪我碍了王大人的眼,放心,我这就收拾行李回娘家,绝不赖在这儿吃你王家一碗饭,喝你王家一口茶!”   一面说,一面高声叫丫鬟进来收拾行李。   见她动了真格,王忬万般无奈,只得服了软:“依你,依你,都依你!夫人小点声,莫要让下人看了笑话。”   听丈夫松口,郁氏方才收了怒火。   为免伤了夫妻情分,她还反过来说了句软和话:“我也不是说一定不叫如姐儿去,咱们先静观事变,设若没什么妨害,再叫她去也不迟。”   可话是这么说,夫妻二人都心知肚明:承道宫教的那些东西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了,一定会引来许多争议,也一定会有许多有女儿的人家会像他们一样,不愿再把女儿送到承道宫去。   因为人家把自己女儿送来上学,本来就是为了镀个金好嫁人的,一旦事与愿违,立刻便要反悔。 第50章 退学风波   郁氏没有猜错,没过几天,原本那些打算送女儿进承道宫读书的百姓纷纷嚷着要退学。   于秀儿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于秀儿家中有爷有奶,有父有母,还有一个同胞兄长,全家拢共六口人。   于家开了一间绸缎铺,两间绒线铺,经济比较宽松,但也没有宽松到让于秀儿当大家小姐的份上,她没有专门的丫鬟,洗漱都得自己来,有时还得做做针线,给自己缝补一下贴身衣物。   在家里没有当过千金小姐,出嫁后显然也做不成少奶奶,因为她模样生得平平无奇,不可能凭姿色嫁到富贵人家。   于家对这个女儿没有过高的期望,到年纪给副不多不少的嫁妆打发掉就是了,家里三间铺子是不可能给她的,因为她嫁不进高门,拿铺子当陪嫁纯属赔本买卖。   然而,承道宫招女学生的事儿一出来,于父就打起了算盘:这个闺女姿色不怎么样,能不能往贤德有才的路子上靠呢?叫她去挣个女秀才的名头,再狠心舍出半间绒线铺,未必不能结下一门有势力的亲家。   对于秀儿的夫家而言,得到了一个贤德有才,带出去增添光彩的媳妇。   对于秀儿本人而言,嫁进了更好的人家,还得到了半间铺子做陪嫁。   对于家而言,结了一门贵亲,带来的好处远超过那给出的半间铺子。   于父就对女儿说了:“秀儿啊,你也去承道宫读书,要是你考上了女秀才,我给你半间铺子当嫁妆。”   于秀儿当然知道丰厚的嫁妆意味着什么,立刻惊喜交加地答应下来。   于父亲自带着女儿去报了名。   从前于父只顾着忙活铺子里的事,再有就是过问长子的功课,对于次女,只要有吃有喝就成,并不时常过问。   于秀儿长到十三岁,还是第一次得到亲爹的重视。   在勤思堂记下名字,交了二两束脩,于秀儿也领到了一摞书。   因她还不会走路就在自家铺子里混了,四五岁就帮着卖东西,八九岁就帮着打算盘,大多数字竟然都认得,算账也算得又快又准,故而她也直接进了内堂,领的是内堂的教材。   这令于父感到颇为意外,他本来以为女儿顶多做个外堂生,万万没想到竟然进的是内堂。   惊喜之下,于父带闺女去了银铺,花了二两银子,奖了她一对格外精致的珠花。   从这儿可以看出来,于父不是重男轻女的那种爹,他就纯纯重强轻弱,哪个孩子有出息,能给家里带来助益,他就重视哪个。   于秀儿戴着新买的珠花,高高兴兴回到家里。   一到家,家人都围上来问:“承道宫那里怎么说,肯不肯收咱家秀儿?”   于父笑道:“收,怎么不肯收,咱们秀儿争气,做的可是内堂生!我看啊,早晚给咱们老于家挣个秀才回来。”   “果真一去就做了内堂生?”于老爷子忍不住发问。   “那还能有假?”于父指着自己拎回来的书,“内堂生用的书都领回来了。”   怕累着闺女的手,这摞书于父拎了一路,碰都没舍得让她碰一下。   嘴脸真的很真实了。   于老太太欢喜不已:“要真能考上女秀才,那可真是光宗耀祖。”   她格外和蔼地看着孙女,唤道:“秀儿,你来,你过来,让阿奶好好看看你。”   于老太太牵着孙女的手,简直爱得不行:“多文静,多秀气的丫头,人也聪慧,手也灵巧,一看就有大出息呢。”   于老爷子发话:“秀儿入学是个喜事,很该置办一桌酒菜贺一贺。”   这是于秀儿记事以来,家里头一次为她办了一桌席。   她生平第一次吃了一整个烧鹅腿。   以往家里吃烧鹅,两只大鹅腿一只要夹给于老爷子,另一只要夹给于老太太,于老太太又会把她的那一只鹅腿夹给长孙,反正不管谁吃都轮不到于秀儿,她要么啃啃翅尖,要么夹两块背壳,偶尔能吃到两片胸脯肉。   这回于秀儿可算是捞着鹅腿吃了,她发现鹅腿肉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美味,外皮金红油亮,里面的肉紧实而不柴,咬上一口,浓郁的肉汁在口中爆开,混着融化的鹅脂,咸香甜润,令人回味无穷。   非但如此,晚上于母还亲自给她端了洗脚水。   于秀儿惊了一跳。   往常只有她给长辈端洗脚水的份,哪有长辈给她端洗脚水的份,这叫她怎么受得起?   于母却道:“秀儿,你好好学,学出息了,将来便能当少奶奶。等你当上了少奶奶,有的是机会孝敬你亲娘。”   于秀儿又是害羞,又是激动,忍不住跟娘叨叨:“娘,我去读了书,真能当上少奶奶?”   于母道:“光读书还不够,你得考个秀才,有了秀才的名头,媒婆都要踏破咱家的门槛。到时候啊,娘给你挑一个门第高,性情好,有才学的夫婿,咱们秀儿一辈子舒心顺意,风风光光。”   于秀儿羞得满脸通红,赶忙低头假装泡脚。   趁于秀儿泡脚的工夫,于母挑亮灯烛,拿出针线笸箩,打算给女儿缝个结实耐用的书袋儿。   于秀儿羞了一会儿,渐渐缓过来了,又忍不住好奇,问道:“我听人家说,考上了女秀才,还可以选女官,为何我不去选女官?”   于母忍俊不禁:“你还选女官?你能当上女秀才我都阿弥陀佛了,莫想那些没影子的事。”   于秀儿不服气,嘀咕道:“不要小瞧人,等我当了官,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哎哟!”于母被逗笑了,“还给我挣诰命,你自己能当上诰命夫人就不错了。”   “再说了,”于母接着道,“你这傻丫头也是不晓事,那女官有什么好做的?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丫鬟!一进宫就好几年见不到家人,还耽误了青春,出宫后年纪大了,只能去给人家当填房。你就是考上了女官,我也不叫你去。听话,娘不是害你,娘是疼你呢。”   于母说的没错,如今的女官可不比洪武年间的女官,如今的女官基本没有什么实权,最大的任务就是伺候宫中的女主子,跟高级宫女没什么区别。   王忬想让女儿走女官的路子,不过是在赌将来女官的地位会因那位小殿下而有所上升,郁氏正是因为知道他在赌,所以才坚决反对,不让女儿成为一个很有可能会被牺牲的赌注。   于母想的没那么多,她一个小老百姓,只知道女官既不怎么风光,也没多大的好处,当了不如不当。   于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于母咬断线头,抬头看女儿呆呆地盯着烛火,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笑骂道:“泡了这么久,水都凉了,还在那里泡什么?赶紧把水倒了,试试娘新给你做的这个书袋。明儿有空,娘去铺子里拿两匹绸子,再给你做两身体面的衣裳,毕竟是去上学,衣裳穿得不够体面,恐怕同窗要笑话你。”   于秀儿听到娘要给自己做新衣裳,还要用绸子做,高兴得不得了,一再询问:“果真要给我做新衣裳啦?娘,你没有骗我吧?”   于母好笑:“骗你做什么,骗了你,我有什么好处不成?”   于秀儿撇嘴道:“你以前只给大哥做好衣裳。”   于母嗔道:“以前只给你大哥做,那是因为家里只有你大哥一个读书人,他在外头要见师长,要跟同窗交际,都说先敬罗裳后敬人,衣裳穿得破旧,多遭人耻笑,不是我偏心他。如今你也是读书人了,也要面见师长,也要跟同窗交际,所以娘也给你做。”   于秀儿忍不住地笑。   于母捶她:“还笑呢,老娘给你端了洗脚水,总不能还要给你倒洗脚水,自个儿去把水倒了!”   于秀儿忙收起笑脸,把脚擦了,趿拉着鞋,去院子里倒洗脚水。   倒完洗脚水,正要回屋,却撞见了于老太太。   于老太太端着一碗加了糖的鸡蛋水,叫着:“秀儿,阿奶给你冲了糖鸡蛋,你乖乖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灶台上,阿奶明早再洗。”   于秀儿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个待遇,以往能享受到这个待遇的只有大哥于有福。   她局促地接过碗,先道了声谢,又说:“阿奶,喝完了我自个儿洗,不必劳动您老人家。”   于老太太直说她懂事。   于秀儿心说:我过去天天都要洗一大家子的碗,你也不曾夸过我懂事,现在我不过是洗个自己用过的碗,你就夸我懂事了。   于秀儿端着碗回了房,跟娘亲分吃那碗糖鸡蛋。   于母扭过脸,直道:“读书费脑子,你自家吃了就是。”   于秀儿说:“我今天啃了个大鹅腿,还不饿,娘就当帮我吃两口。”   好说歹说,于母才勉强用了一口。   于秀儿三两口将剩下的糖鸡蛋吃了,去灶下涮了碗,回来试于母给她做的书袋。   这书袋是用一块花布做的,于母手巧,将书袋做得精致又结实。   于秀儿背着书袋左看右看,临睡了都舍不得取下来,还是于母催促她,她才依依不舍地将书袋取下。   夜里,于秀儿躺在床上,老半天都睡不着,今日发生的事叫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于秀儿这才知道,原来读书会有这么多的好处。   爹爹待她和颜悦色,还给她买精致的珠花。   阿奶对她说话格外和蔼,睡前特地给她冲糖鸡蛋,连碗都不叫她自己洗。   阿爷给她叫了一桌席,她在席上啃到了一个完整的鹅腿,鹅腿真香啊,她从来没啃过这么香的鹅腿。   阿娘给她缝书袋儿,还说要给她做两身体面的绸子衣裳。   甚至她现在睡的铺盖都是新铺的,又干净又软和……   于秀儿希望自己日日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她一定好好念书,念成个女秀才,将来嫁个好人家,叫娘也跟着一块儿享福。   但于秀儿的快活日子并没有过上两天。   这一日,于父忽然阴沉着脸,急匆匆地从外头回来。   见到于秀儿,劈头盖脸问道:“你带回来的书放在何处?”   于秀儿茫然不知何故,老实道:“就锁在屋里的柜子里。”   于父拿来钥匙,把柜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书,翻开看了两眼,气得暴跳如雷:“好啊,人家果然没说错,这书当真不堪入目!”   于父骂骂咧咧:“我想着那承道宫是朝廷开的学堂,必然不会有错,谁料那皇帝老儿不把我们这些百姓当人看。”   他恼得把书扔在地上,要点起火来烧了。   于秀儿看见亲爹发火,本来畏惧不敢近前,见他要点火烧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上前阻拦:“爹,你做什么要烧书,你把书烧了,我念什么呢?”   于父喝道:“你还做梦哪?念书,念什么书?以后不要去念了!”   于秀儿瞪大眼睛:“爹,为什么不叫我去念书?”   于父有些话不好跟她说,只道:“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只需知道,那地方就是个贼窝子,不是好人家的女儿该去的。”   于秀儿就这么失去了上学念书的机会。   而这样的情形同时也在无数人家中上演。   京中的流言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传播,人家都说:皇帝老儿招女子去念书,是为了教她们修阴阳和合大法,他原先用宫女炼红铅丹,嫌丹药效果不好,便生出法子来,要用会道法的女子的经血去炼丹,炼出来的效果才够好……   宫中的嘉靖听闻流言,肺都快要气炸了。 第51章 愤怒的嘉靖   天地良心,嘉靖早八百年就没磕过经血丸子了,他现在践行的是一种很新的修行方式。   每日卯时,也就是清晨五点,嘉靖便起身研读天书。   一直读到七点左右,简单用过早膳,他开始处理政务:批几本要紧的折子,主持一下御前会议,听两位阁老以及六部尚书勾心斗角,吹水扯皮。   中午用过午膳,小憩半个时辰,把刚上任的侍读学士唐顺之召来陪他“论道”,交流一些物化生方面的疑问,一交流就是一下午。   到了晚上,嘉靖一般会选择刷一两个时辰的题,巩固一下今天新学的知识。   严世蕃之前不是写了个出题检验学子水平的章程吗?   虽说严世蕃被踢到户部去了,但嘉靖采纳了他的提议,并把出题的任务交给了高拱,高拱编的题目他自己会先拿来做一做,并且觉得这种方式的确有助于快速掌握天书上的知识。   也就是说,从早到晚,除了上午那会儿要处理正事,其余时间嘉靖基本都花在了看书、探讨和刷题上,日子过得堪比高三的牛马。   是什么支持他如此刻苦“修行”?   那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修行方式卓有成效。   嘉靖打小就体弱多病,弱到没有丹药辅助连孩子都生不出来,所以他才会花费大把大把的银子搞斋醮,修道宫,倾举国之力寻找灵药炼制仙丹。   一通折腾下来,效果也很明显。   第一,他活着,没像他那些短命的兄弟姐妹一样,要么夭折,要么英年早逝。   第二,他成功造出了一窝孩子,使得国朝后继有人,自己的皇位也因此坐得更稳当了。   但这么搞也是有弊端的,既费钱,又费力。   别看嘉靖是个皇帝,皇帝的银子也不经花,想要搞点儿钱炼丹,还得绞尽脑汁跟臣子扯皮。   可自从得了天书,嘉靖惊奇地发现:自己即便没有嗑药依旧精神焕发,不用很精心的维护身体依然可以健健康康地活着。   他认为这是因为自己汲取到了天书上的大道真理,神魂从法则层面得到了升华,进而影响到了物质世界的肉身。   ↑其实是朱雀给他打了两针基因强化剂,改善了一下他的基因,不然以嘉靖的短命基因,一下子断了磕了多年的丹药,真的很容易挂掉。   嘉靖不知真实原因,把身体维持健康的原因归功于天书和自己那个根脚不凡的娃。   因此他每日勤勤恳恳地苦读天书,按用膳时间定时吸娃,越读越有劲,越吸越有瘾。   如今,嘉靖已经完全摒弃丹药,依靠参悟天书刻苦修行。   民间流言说他要用修行了阴阳和合大法的女子的经血炼丹,还说他要从这些女子中挑选资质品貌俱佳者,跟他行那房中之术……完全是冤枉了他。   而且这种谣言最歹毒的地方就在于不管你信不信,只要大家都这么说,但凡要点脸的人都不能把自家女儿送进“淫窟”。   嘉靖气得暴跳如雷:“这些不知所谓的流言短短数日传遍京城,定是别有用心之人在其中煽风点火!”   宫人们战战兢兢,不敢发出丝毫异响。   嘉靖背着手,在殿中走过来走过去,一时骂那些百姓:“凡夫俗子,果真愚昧蠢钝!朕好意传下玄门妙法,这等人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相信流言,对君父多有中伤诋毁,枉费了朕一片苦心。”   一时骂背后的有心人:“背地里行鬼域伎俩,简直胆大包天!朕要扒了他们的皮,剐了他们的肉,诛了他们的九族!”   看见嘉靖发狂,田慈倒也能理解他此刻的暴躁心情。   毕竟嘉靖这个算盘精忍着肉痛把自己兜里的银子掏出来修建学宫,传授了(他自认为的)可以教人成仙的天书密卷,在他看来,百姓们不仅要对他感恩戴德,还应当把他视作再生父母,给他修生祠也不为过。   他嘉靖皇帝本来就是个下界救世的神,到供桌上坐坐又怎么啦?   谁知百姓们非但没有感恩戴德,反而怀疑他居心叵测。   难得干点儿人事的嘉靖可不气得七窍生烟。   田慈撸着手中的小鸡仔,这是朱雀的新外观,低调不惹眼,方便陪她出宫玩耍。   田慈暗地里跟朱雀蛐蛐:“以前不当人的时候尚且要装纯洁无辜的白莲花,一切坏事都是底下的人做的,跟他没有关系。如今改过自新,当了回人,真金白银地砸出去,反倒背了一身骂名。我那便宜爹是个天龙人,哪儿受过这份委屈啊。”   朱雀很公道地讲:“这回确实是他遭受了无妄之灾。”   “不过,”朱雀歪着头,疑惑道,“仅仅一点关于生殖细胞的内容,真的会引起这么大的舆论吗?”   田慈失笑:“你当高拱他们是傻的?既然他们敢把这种内容编进教材,便是认为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按照预想,会受到影响的顶多是一些出身好,门第高的女学生,平民百姓按理来讲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田慈撸了撸朱雀的脑袋,分析道:“我们发了五本教材,在这五本教材中,关于生殖细胞的内容只占了两页,老百姓字儿都认得不多,能那么精准地找到这两页内容大做文章吗?即便百姓间有人介意这个,也不至于在三两天内闹得满城风雨,肯定是有人在其中挑事儿。”   朱雀把自己的脑袋从她手底拯救出来,抬起爪子爪子理了理毛,埋怨道:“别撸得那么用力,我又不是真的鸡仔,毛发撸掉了长不出来,还得花工夫手动植毛,很麻烦的。”   田慈理直气壮:“手感太好了,忍不住,谁让你把新外观做得那么蓬松圆润。”   朱雀活灵活现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争辩,继续先前的话题:“闹成这样怎么收场?要我说干脆把争议内容删了。”   “删,为什么要删?”田慈断然反对,“光是一个生殖细胞都不能教,后面生殖系统教不教?不教生殖系统,妇产科的部分怎么上?把妇产科发展起来了,降低妇女生育死亡率,减少生产后遗症,才能把这部分劳动力充分释放出来。”   大明朝的人口约有一两亿,妇女数量虽没有男子多,至少也有好几千万,这是一群相当庞大的劳动力。   由于此时妇产科落后,妇女的劳动力一直没能得到充分释放,大明朝的妇女生育死亡率大概在5%-15%之间,具体数据跟地区有关,富裕发达的地区死亡较低,越穷越落后的地区死亡率越高。   而且,生产后遗症非常非常普遍!   之前田慈观看朱雀拍摄回来的视频资料时,注意到很多妇女走路是夹着腿走的。   起初她以为可能这是古代妇女特有的体态,表示谦卑柔顺什么的,可转念一想:论谦卑柔顺,宫女们够谦卑柔顺了吧,怎么宫女们没夹着腿走路?   仔细观察后她发现:夹着腿走路的都是已婚且生育过的妇女。   田慈立马就想明白了:狗屁的谦卑柔顺,纯粹是因为生了孩子子/宫脱垂,不得已如此。   农耕社会不像后世有社保可领,养老全靠子女,又因为婴儿夭折率高达30%,即便长大成人也容易遇到各种天灾人祸,故而必须多生几个做风险对冲。   农村地区的妇女普遍会生十几个孩子——如果她没有死在产床上的话,这十几个孩子夭折三四个,再因为劳役、天灾、疾病等原因死上两三个,最后还能落下四五个孩子养老。   现代社会产妇生完孩子后子/宫脱垂的概率都有10%-20%,按大明朝这个医疗条件,妇女生上两三胎基本都有轻重不同的脱垂现象,生上十几胎,器官都快掉到体外了。   你说说,两腿间夹着自己的内脏,无时无刻不忍受着感染发炎的痛苦,炎症严重了还很容易翘辫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怎么参与生产劳动?   什么皮肉松弛,腰酸漏尿,跟内脏掉出来相比都是小儿科。   这会儿又没有消炎药,炎症基本靠硬捱,捱不过就入土。   田慈思索道:“要从农耕社会转型成工业社会,对劳动力的需求是很大的,想让妇女更多的参与到生产活动中来,光靠政策的支持是不够的,技术上也必须跟进,不然再多的政策也只是空谈。”   而想要发展医疗技术,了解人的生理构造是最基本的,这也就意味着关于生殖方面的内容几乎是避无可避。   考虑到学生的承受能力,高拱他们甚至把生殖系统那一块挪到了《生物二》,《生物一》只讲了生殖细胞,不然有些人看到圣贤书上出现小丁丁和子/宫构造图,恐怕要吓得晕过去。   朱雀觉得田慈说得有道理,可:“理是这么个理儿,但学生都被吓跑了,没有学生你教谁去?”   田慈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怪我那个便宜老子有前科,他要是没用经血炼过丹,这种谣言也没那么容易被人听信。”   正是因为嘉靖干过用经血炼丹的事儿,所以谣言一传,百姓们立刻就信了。   皇帝干过的事儿,老百姓心里都记着,之前没人提,是因为大家看他生了个不同凡响的娃,心想皇帝能生出一个活生生的圣人来,多少有点天命在身,只要没祸害到自己头上,犯不着多那几句嘴。   可一旦觉得皇帝要祸害自个儿了,别说有天命在身,哪怕老天爷亲自下凡,百姓们也得给他扇回去。   挨了个大逼兜的嘉靖出离愤怒,怒骂了半天,仍不能解气,厉声吩咐黄锦:“京中这股妖风也该刹住了!去,告诉陆炳,凡是妄议君父者,悉数视作乱党,即刻捉拿,不得有误!”   听到这番话,田慈惊呆了:不是,操作这么简单粗暴的吗?完全不像老阴货的常规水平,该不会是气昏头了吧。   为免兴起大狱,牵累无辜,她不得不出声提醒:“您确定要这么干,要不再想想呢?” 第52章 吴兄,开门!   这种时候,除了田慈,也没人敢出言反对嘉靖的决定。   听她开口说话,一众宫人不自觉松了口气,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   果然,面对田慈,嘉靖压住了火气,口吻还算温和:“那起子愚民口出欺君之言,全然不知恩义,朕岂能将他们轻饶?”   田慈替他翻译了一下:朕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居然不知感恩,真是罪该万死,朕受了委屈,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   田慈:“……”   千万不要得罪一个皇帝,尤其是那种心眼儿比针尖还小的皇帝。   对嘉靖这种老油条,你就别跟他提什么仁义道德,因为他压根儿就不存在道德这种东西。   或许刚登基那会儿,年轻的嘉靖还曾有过一腔热血,跟朝臣掰头了这么多年,他的心早就比杀猪刀还要冷了。   所以田慈直接从他最在意的地方下手:“您也说了,那不过是一群愚民,怎能跟乱党相提并论?您要是大动干戈,出动锦衣卫去抓捕百姓,那先前砸进承道宫的银子可算是打了水漂。”   面对真真假假的黑料,强行删帖撤热搜堵嘴是最蠢的做法,越是堵嘴,群众就会越抵触。   依靠皇权的力量的确可以堵住老百姓的嘴,叫他们不敢再在背后蛐蛐皇帝,可代价就是百姓们从此失去对皇帝的信任,认定了承道宫不是良善之地,坚决不把自家子女送去读书。   如此一来,修承道宫花的银子不就相当于打了水漂?   拿银子打水漂好歹还能听个响呢,这连响都听不着。   提到银子,嘉靖好似被掐住脖子的猫,不吭声了。   田慈一脸了然:看吧,想要说服嘉靖这个老登,提什么都不如提银子好使。   田慈苦口婆心:“好啦,知道您受了委屈,可受了委屈也不能耍性子呀,您这一耍性子,眼下是痛快了,先前费的力等于白费,花的银子等于白花。”   嘉靖:“……”   田慈语重心长:“听话,别任性。”   说着,她踮起脚,安抚般摸了摸嘉靖的脑壳。   这一摸,倒叫她吃了一惊:“您怎么又秃啦?”   先前嘉靖激素失调,斑秃了一阵子,太医给他调养好了,谁曾想没好上多久,居然又开始出现斑秃迹象。   田慈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这阵子刻苦读书,给累秃的。   嘉靖:“……”   不知是谁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嘉靖循声望去,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   田慈也跟着看过去。   好家伙,居然她的贴身男保姆冯保。   田慈摇了摇头:小冯啊,到底太年轻,没见黄锦憋笑憋得胡子发颤都没笑出声吗?   在皇帝极具压迫力的逼视下,冯保笑不出来了,他腿肚子哆嗦了一下,重重跪在地上,盯着面前的金砖,慌得头也不敢抬:“奴……奴婢御前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嘉靖冷笑一声:“你在看朕的笑话?”   冯保邦邦磕了两个头,额头都磕肿了,上牙打着下牙,慌忙为自己辩解:“陛下乃真龙天子,神君在世,奴婢怎敢看天子的笑话?奴婢……奴婢是不小心出了个虚恭。”   他宁肯说自己是在放屁,也不敢承认自己看了皇帝的笑话。   田慈打了个圆场:“冯伴伴许是吃坏了肚子,先下去歇着吧。”   冯保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瞅了小主子一眼,又胆战心惊地瞄了皇帝一眼。   看在闺女的面子上,嘉靖没再说什么。   冯保灰溜溜地退下了。   出到殿外,他才发现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把衣裳都打湿透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油然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皇帝现下心情不佳,自个儿正好撞在木仓口上,若非小主子替他说了一句话,多半不死也要脱层皮。   冯保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低声骂自己:“叫你管不住嘴,叫你喜欢放屁,再有下回,先把棺材买好吧。”   他心中庆幸不已:好在这个小主子没白伺候,还肯替自己说句话。   殿内,嘉靖双手叉着田慈的胳肢窝,将她高高举起,对着光仔细端详。   田慈在空中蹬了两下腿,抗议道:“你干嘛呀,快把我放下来。”   嘉靖将她放下来,抱在膝上,悠悠叹了口气,道:“慈姐儿,朕知道你长得比寻常婴孩快,不过数月时间,便长至三四岁模样。但你长得再快,也不该超了辈分,长得比朕的辈分还高吧?”   田慈装傻充愣:“比您的辈分还高,那不成了老太太吗?我可不是老太太。”   嘉靖捏了捏她的脸,又气又好笑:“别装傻,你方才跟朕说话的口气,分明像老子教训儿子一样。你才多大,就想充朕的老子了?”   嘉靖哼了一声,笑道:“只要你一日是从朕的肠子里爬出来,朕就一日是你的爹,你想翻身,那不能够!”   田慈:“……”   自己只是偷偷摸摸在心里爽了一把,居然就叫这老哔登看穿了。   可恶!   闹了一通,嘉靖的心情稍稍好转,他和煦地与闺女商量:“你既不让朕出动锦衣卫,可有法子刹住京中妖风?再叫流言传下去,朕可真成了祸害良家妇女的昏君。”   常言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谣言传多了,不是屎也是屎了,   嘉靖在气头上的做法是直接一锅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但即便他冷静下来,依旧打算让锦衣卫细细查探,只是动静不要闹得那么大,不要牵连那么多人。   田慈却有不同的看法:应对黑料的最佳做法不是删帖堵嘴撤热搜,不是纠结究竟是谁在其中拱火挑事,而是用别的料转移群众的注意力。   她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担保道:“我已经有法子了,您就把这事儿交给我去办吧。”   丁儿张胡同。   吴承恩心不在焉地翻着前几天领回来的书,心中很有几分忧虑。   这几日外头的流言他也听过了,心中很是不以为然,说到底书上不就谈了两句精啊卵啊之类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吴承恩连和尚被女妖精劫色的文字都写得出来,在《西游记》蜘蛛精那一章,他描写光溜溜的蜘蛛精“中间一段情,露出风流穴”,纯纯小黄诗,他怎么可能会在意生物书上一点儿学术性的描写。   然而,流言愈演愈烈,吴承恩亦不免挂心:万一流言闹得狠了,自己究竟还去不去承道宫呢?   去吧,恐怕惹上一身骚,叫人家以为他吴承恩也是个淫邪之辈。   不去吧,科举这条路他确实走得艰难,不另辟蹊径,很难混得出头。   正满腹忧思,忽然听得有人在敲院门。   他抬头看了一圈,胡妈妈在屋里给叶氏按头,丫鬟小双在灶前炸丸子,小厮来儿出门送信去了。   吴承恩便起身亲自去开门。   打开门,一个眼熟的女童出现在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个提着东西的下人。   女童热情道:“吴兄,一别多日,风采更胜啦。”   吴承恩眼皮子一跳,“砰”的一声把门又关上了。   田慈:……没必要这个样子吧。   田慈哐哐捶门:“吴兄,开门,开门啊,把同窗关在门外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再不开门,信不信我出去嘴你,说你是一个叫同窗吃闭门羹的无礼小人?”   “吴兄,开门!” 第53章 吴承恩的新任务   听到外头的女童一口一个“吴兄”,吴承恩黑了脸:这嘴欠的女童当日嘲讽他也就罢了,怎么还追上门来杀?   屋里的叶氏听到动静,头上包着帕子走出来,扶着门框问道:“什么人在外头叫唤,为何不请她进来?”   吴承恩闷声道:“只是个不相干的顽童。”   叶氏嗔怪道:“纵是顽童,也没有将人关在门外的道理。”   吴承恩心里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过,只是不知为何,一见到那女童,手比脑子还快,下意识就把门给关上了。   吴承恩无奈地把院门打开。   女童倒是笑嘻嘻的,并不因自己被关在门外着恼,那几个下人却对他怒目而视,尤其是站在女童身边的长随,满脸写着“不识抬举”这几个字。   吴承恩心道:必是见我怠慢了他的小主人,所以心里怨怪我。   他只当没看见那些人的脸色,低头问女童:“小孩儿,你来我家做什么?”   田慈大言不惭:“莫要这般生疏,大家既是同窗,我叫你吴兄,你好歹也该叫我一声贤妹。”   吴承恩又气又好笑:“依我的年纪,都能做你爷爷了,你这小童倒是会给自己长辈分。”   如今的人普遍早婚早育,十几岁就成婚生子,三十多岁当爷爷奶奶是非常常见的。   吴承恩说他的年纪能给田慈当爷爷,那是一点也没说错。   然而听到这番话,几个跟随田慈出宫的宫人瞬间变了脸色,作长随打扮的冯保更是厉声喝道:“好个狂悖之徒,你有几颗脑袋,敢自称我们小主子的爷爷?!”   吴承恩一怔,暗想:这女童只有三四岁的模样,我却是将近四十岁的人,刚才她与我平辈论交,她家下人不说什么,我不过讲了句实话,这些人便大呼小叫起来,真是好大的派头。   想到此处,他就有些不悦。   不请自来,还对主人家大呼小叫,若非看在女童年纪还小,他已经开口撵客了。   田慈制止道:“好啦,同窗之间说两句玩笑话,不要这么认真,我今日可是特地来拜访同窗好友呢。”   吴承恩有些绷不住了,他很想问一句:谁跟你是同窗好友?   话到了嘴边,到底忍住了。   田慈特别自来熟地问道:“吴兄,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吴承恩是真的不想请这一看就很难缠的小童进门,可人家都张嘴问了,他也抹不开这个脸,只得侧开身子。   叶氏方才披散着头发,用一块帕子包着头,不好出来见客,现下重新梳了头,走出门来,见到田慈,才知丈夫方才为何不肯开门,原来上门拜访的竟是那日在承道宫见到的女童。   叶氏开口打趣:“我道是谁,原来是我那不成器夫君的同窗。”   吴承恩心里又羞又臊,强端着脸,叫妻子招待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他一个中年男子,跟小女童没有什么共同语言,还是妻子这样的年长妇人比较会哄孩子。   田慈却道:“不必劳烦夫人,我今日是有正事来找你的。”   吴承恩不信一介小童有什么正事同他谈,随口问道:“你因何事找我?”   田慈认真道:“是发财的好事!我想请你写个话本子。”   吴承恩看着这女童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好笑:是了,小孩子们眼中的正事,不外乎就是这些。   他矢口否认:“小孩,你找错了,我不会写什么话本,要想看话本,找别人去。”   田慈翻了个白眼:“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怎么还撒谎骗小孩儿呢?难不成《西游记》不是你写的?”   吴承恩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打听到了,不过他还是不想给小孩儿写什么话本,便刻意为难:“非要请我写话本,也不是不行,只是请我写话本子不便宜,你小人家家,兜里能有几个子儿,恐怕出不起价钱。”   田慈哪里猜不到他的意思,便说:“银子我都带来了,你要多少钱?”   吴承恩猜测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能有多少钱,顶多一个月能领到几两月例,张嘴就往高了喊:“请我写话本子啊,少说得要——一百两银子!”   田慈笑了:“这才几个钱,冯保,把咱们带来的红封给他。”   冯保双手递上红封。   吴承恩满脸狐疑地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五张银票,每张是二百两的面额,加在一起,竟有一千两银子!   谁家会把这么多银子任由一个屁大点的孩子支配?   更何况,田慈不止带了红封,初次上门拜访,她还带了一份伴手礼,不是特别贵重,但也有几匹上好的绸缎和电心。   吴承恩吓了一跳,慌忙推辞:“方才不过是玩笑之话,哪里要得了这么多银子。”   田慈嘻嘻一笑:“你开玩笑,我可没有开玩笑,银子都给你了,这话本子你是写定了!”   一千两银子,就为写个话本子,那些下人竟也不阻拦,任由小主子胡闹,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家啊?   那日初见这女童时,吴承恩已觉她家里有些惯着她,今日再见到她花钱大手大脚,上千两银子说花就花,眼睛都不眨一下,更觉得她家中过于娇惯孩子了。   吴承恩小心问道:“小孩,你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孩子?”   田慈张口就来:“我姓田,名慈,是承道宫陶祭酒的亲戚。”   田慈,田慈……吴承恩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死活想不起来京中有哪位姓田的大户人家。   等等……   田慈……天慈……   吴承恩瞳孔骤缩,他记得朝廷颁布的册封太子的诏书,似乎说了那位小太子的名字唤作朱天慈。   例来册封太子,诏书都要晓谕天下的,因此吴承恩也在皇榜上看到过誊抄的诏书副本。   他心中大受震撼,很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   可是……   他看向面前这个女童。   他自己也有过儿子,知道三四岁的孩子是什么模样:话都不一定说得明白,岂能表现得如此机灵?唯有那位小殿下,才有可能具备超出寻常孩童的智慧。   他又想起女童的父亲,能叫承道宫的学官恭恭敬敬陪侍,会是什么简单身份吗?   一般的人家,又能让一个孩子随手拿一千两银子当零花吗?   吴承恩嘴唇嗫嚅了一下,假装自己没有猜出来,语气却不自觉僵硬了许多:“既然你也说大家是同窗,同窗之间,何须讲究这些,要看什么话本子,我替你写就是了,不须花费银钱。”   孰料田慈盯着他的脸,探究地看了好一会儿,直言相问:“你是不是猜出我的身份来了?” 第54章 天塌了   面对对方直截了当的问话,吴承恩:“……”   吴承恩心很累:既然要装,那便装到底,怎么装到一半就不装了?   即便自己已经猜到了女童的身份,而对方也知道自己猜到了她的身份,但他可以表面上装作不知道嘛。   问得这么直接,叫他想装都没办法装下去。   吴承恩口称千岁,俯身要拜。   一旁的叶氏和吴家的下人都惊呆了。   田慈使个眼色,叫冯保将他扶住,笑眯眯道:“我今日是来拜访你,请托你办事的,你只把我当作同窗即可,不论其他身份。”   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不怀好意地问道:“吴兄,我现在叫你吴兄,你应该不会不高兴了吧?”   吴承恩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   叶氏此时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上前替丈夫解围:“殿下愿意抬举拙夫,他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先前不知殿下的身份,言语间有些冒犯之处,还望您宽宏雅量,不要计较他的过失。”   见叶氏有些紧张,田慈连忙宽她的心:“叶夫人,我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不过见他总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想要捉弄捉弄他罢了。我就爱看他又气又羞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瞧着可真有意思啊。”   吴承恩的脸色一下子就红润起来了。   男子的脸红胜过一切动人的语言,田慈乐不可支,双手叉着腰,开怀大笑。   吴家的院子里满是女童恶劣又爽朗的笑声。   吴承恩从前对宫中那位帝王亲育,生而不凡的小圣人十分好奇,总想着若有机缘能够见上一面,那才好呢。   如今果真亲眼见到了,他的心情却格外复杂。   那位大名鼎鼎的小圣人,小殿下,怎么是这样一个促狭的顽童呢?   起初他还有些羞恼,渐渐的,羞恼转变成了一种无奈,无奈中又带着一丝好笑。   他自己的儿子因体弱多病而夭折,这在他心中一直是个隐痛,见到这样气血旺盛,中气十足的孩童,其实很难讨厌得起来。   即便这孩童以捉弄他取乐,他也没有特别反感。   既然已经明了对方的身份,吴承恩不敢怠慢,将这位身份贵重的小同窗请进自己的书房。   田慈背着手,很有兴致地打量着《西游记》的作者的书房,这儿收拾得很是整洁雅致,靠墙一个大书架,大多数都是些志怪小说,世情话本,关于科举的正经书却并不多,看来主人家确实不太喜欢钻研世人眼中的正经学问。   窗边摆着几盆兰花,绿油油的,冒着几个花骨朵,瞧着很是精神。   墙上挂着几幅画,有猴子,有和尚,还有猪头……   田慈惊喜万分:哎呀,这可是原作者亲自认证的官方形象。   她连忙站到画前,叫朱雀给她拍照打卡。   吴承恩一个错眼,便见小同窗不知何时站到自己闲时画的《西游记》人物画前,肩膀上莫名其妙地站着一只鸡仔,右手举到脸边,比了个古怪的剪刀模样。   吴承恩迟疑:“殿下,您这是……”   田慈若无其事地将手放下来,走到他面前坐下:“没什么,你就当我发了个疯吧。”   吴承恩:“……”   吴承恩劝慰自己:可能圣人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样吧。   收拾好心情,他正色问道:“殿下,您并非无知顽童,既然您亲自上门来叫我写话本,想必这话本也不是寻常话本?”   田慈笑道:“你猜对啦。这些日子,外头流言纷纷,你可听说过了?”   吴承恩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冯保等人,谨慎道:“那些个流言不过是些糊涂话罢了,不值一提。”   田慈摇了摇头,道:“你觉得不值一提,可百姓无知,听到流言,难免轻信。民间流言日益猖獗,将教材上的几行文字夸大其词,说承道宫是个淫窟,我父皇是个昏君,亏得还算给我面子,没说我是个妖魔鬼怪。再这么传下去,承道宫的学生都要吓得跑光了。”   说到这儿,她看向吴承恩:“吴兄,你应该没有想过要跑路吧?”   早就打算跑路的吴承恩:“……”   “……哈哈,”吴承恩艰难道,“我又不曾相信流言,怎会起这样的念头?”   田慈戳破:“看来你心里还真的想过要跑路。”   吴承恩:……有些话其实大可不必说破。   田慈道:“吴兄啊,看在咱俩老交情的份上,我就直说了。”   吴承恩表示想不起来自己何时跟她有什么老交情。   田慈接着道:“我那个父皇啊,心眼子不大,听到民间种种荒谬传言,又见有些百姓相信了流言,竟不敢把自家子女送到承道宫读书,一时气上心头,在宫中发了好大一通火,差点儿出动锦衣卫逮捕乱党呢。”   吴承恩表情僵硬。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连个官身都没有,这种朝廷大事,宫中秘闻,大可不必告知于他吧?   告诉了他,他也没办法啊。   田慈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不要作出这个样子,这正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民间的流言该消停消停了,再不消停,恐怕就要有人掉脑袋了。”   “我呢,是想请你写一篇定制文,哦,也就是定制话本。话本要求声明承道宫绝非什么祸害百姓的地方,教的呢。也是正经学问,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吴承恩明白了:就是叫他写样板戏嘛。   见他面露了然,田慈又道:“我看过你写的《西游记》,你就照着那个风格再写一本。不过我希望你能够在话本中适当穿插一些教材上的学问,要叫百姓们看了、或者听了话本之后,能够兴起去承道宫求学的念头。简单来说,就是在话本中给承道宫打个广告,起到推广宣传的作用。”   吴承恩琢磨着“广告”这个词,觉得这个词造得很妙。   田慈说完要求,关切地问道:“怎么样,能写吗?”   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吴承恩也不能说不,他迟疑着点点头:“能写……吧?”   田慈面露喜色:“能写就好。对了,差点儿忘了告诉你,话本要赶紧写,最好今天就写个两三万字,今晚送去经厂连夜刊印,明儿就要发出去。”   “今天,两三万字?”吴承恩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对呀,”田慈期待地看着他,鼓励道:“你是写话本的行家,肯定能办得到。”   吴承恩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叫他再回答一遍刚才的问题,他一定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能写! 第55章 飞鸡?飞机?   在没有键盘的时代,文人写话本子纯靠手写,效率非常低,再加上文人普遍有个喜欢咬文嚼字的毛病,一个月磨出一篇几百字的小短文也不奇怪。   吴承恩算是很少见的长篇小说创作者了,《西游记》全文将近80万字,在这会儿几乎称得上鸿篇巨制。   他从年轻时就开始写《西游记》,写到40岁才堪堪完成初稿,并且余生都在修改文稿,一直修到去世,光是修文都修了四十年之久。   可以说,《西游记》是吴承恩用一生时光酿出来的陈年美酒,他的青年,中年,晚年,都在完成这部著作中度过。   算算吴承恩完成初稿的时间,可以发现他一年顶多写个几万字,平均下来一天能写个两百字都算多的了。   田慈要求他一天写两三万字,工作量直接上涨了百倍!   吴承恩压根儿不相信自己能够完成如此繁重的任务,他发出灵魂质问:“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在一天内写出两三万字呢?”   田慈道:“不须讲究文辞,只须情节舒爽勾人即可。”   “那也不成,”吴承恩连连摆手,“再不讲究文辞,总归要写那么多字儿,哪怕我写断了手,一日也写不出来。”   田慈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不必担心,我安排了人手帮你。”   她指着旁边的冯保,道:“这位冯伴伴,乃是内书堂出来的人,原先在司礼监六科廊做事的,文采极佳,你可以口述剧情,叫他代你书写。一个人干活或许任务有些繁重,找个帮手一起干,是不是没那么累了?若觉得一个帮手还不够,十个八个我也给你找来。”   吴承恩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不过他沉吟片刻,觉得这么做似乎的确行得通。   冯保万万没想到还有自个儿的事,他以为自己这趟只是单纯陪小主子出宫,哪里想到小主子还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桩差事。   短暂地愣怔之后,冯保欣喜若狂,他放弃司礼监的职位,钻营到这位主子身边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长随,便是觉得在小主子身边更容易进步,如今主子安排下了差事,意味着他冯公公进步的机会终于来了!   冯保强捺欣喜,躬身担保道:“主子放心,奴婢记性好,写字快,定能将差事办得妥妥帖帖。”   田慈鼓励道:“冯伴伴,好好干,我很看好你。”   冯保嘴角压都压不住,几乎快要翘到耳根子去了。   他摩拳擦掌,亟待大干一场,好趁此机会叫主子看到自己的本事,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田慈感慨:年轻牛马就是好骗,随便画个饼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牛马……不是,冯保立刻积极地投入到新的差事中,催促道:“吴先生,时辰不早了,您赶紧开始写吧。”   被催稿的吴承恩顿时压力山大:“冯公公,这话本子哪是说写就写的,起码也要先想想要写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话本里的主角是谁吧?”   冯保理所当然道:“那您赶紧想啊,咱们小主子可等着呢。”   吴承恩头疼得要死。   他思索着田慈的几点要求:一要与承道宫的教材相结合,二要为承道宫正名,三要舒爽勾人……   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吴承恩在满足要求的基础上,硬是憋出了一个话本梗概。   话本的名字叫做《登仙门》,大意是一个名叫陈尽忠的少年,家乡发生了水灾,正当众人陷入绝境时,他忽然在梦中得到神仙指点,领悟了万有引力,醒来后炼制出一艘可以飞上天的浮舟,拯救乡人于洪流之中……   完美契合田慈提出的要求。   要跟教材结合,里面提到了万有引力。   要为承道宫正名,万有引力就出自承道宫的教材。   要舒爽勾人,这就是一个简单粗暴的装x爽文。   事实上,写出这么个东西吴承恩都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很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即便在这个时代,不一心一意追求功名,反而把大部分时间精力花在写《西游记》这样的话本上,在世人眼中已经是离经叛道不务正业,但吴承恩自认为还是有点艺术追求的,写这种没脑子的爽文对他来说就跟当众拉屎一样,太不体面了。   然而,尽管吴承放下体面拉了坨大的,并且这堆大便从色香味各个方面都满足了田慈的要求,万恶的甲方依旧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不好,不好,”田慈连连摇头,“咱们的受众是文化程度不高的老百姓,属于下沉市场,话本子的名字不能太雅——我知道,在你看来,《登仙门》已经够简单粗暴了,可你毕竟是个文化人,对于没文化的百姓们来说还是太雅,不如改成《被白胡子老爷爷指点后我白日飞升了》,《乡亲们非要给我修生祠怎么办》诸如此类。”   吴承恩的脸裂开了。   这是什么玩意儿?   这也称得上是书名?   可是,这种书名居然真的会让他生出“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的念头。   田慈继续道:“主角怎么是个少年呢?承道宫流失得最多的还是女学生,男子没有太多名声方面的顾虑,大多数百姓家的儿郎还是想留下来学几个字,日后在衙门谋份养家糊口的差事。所以,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女学生留下来,话本的主角最好是个女子。”   吴承恩从善如流,立刻将少年改成姑娘,他在主角的名字上重重划了一笔,想要重新改个名字,一时间却没想出一个好的名字来。   田慈问:“如今女子最常用的名字有哪些?”   冯保立刻回话:“回主子,这民间的女子,常取一些莲啊兰啊之类的名字,比如金莲,玉莲,香兰,翠兰。”   田慈随便挑了一个:“那就玉莲吧。”   她又问:“常见的姓氏有哪些?”   冯保不假思索:“张姓李姓居多。”   田慈又随便挑了一个:“那就姓李吧,叫李玉莲。”   她向两人解释这么做的用意:“主角的名字越烂大街越好,容易叫受众有代入感。”   “还有……”田慈迟疑了一下,她其实不想挑那么多刺,显得她很难伺候似的,但这一点她确实非常在意,“话本里的浮舟能不能改成飞机?”   “飞鸡?”吴承恩下意识瞅了一下她手里捧着的小黄鸡,觉得她是想给自己的爱宠安插戏份。   他委婉提出:“飞鸡应当是灵兽一流,跟领悟万有引力炼制法器似乎有所冲突。”   田慈解释道:“不是那个飞鸡,是机器的机,飞机是指飞在天上的机器,不过外形确实长得挺像鸡的。”   吴承恩心中一动:说得这么信誓旦旦,好像亲眼见过一般,难不成还真有能够飞上天的机器? 第56章 嘉靖也想要飞机   作为长篇神魔小说的开山祖师爷,吴承恩有着相当丰富的想象力,他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只巨大到足以遮天蔽日的铁公鸡,那鸡将成百上千的百姓驮在背上,扑闪着翅膀直冲云霄……   只能说,人对于没有见过的事物,想象力再好还是有局限性的。   吴承恩想得入神,险些忘了正事。   冯保连叫了数声:“吴先生?吴先生?吴先生?”   吴承恩这才勉强回神,然而心里依旧惦记着“飞鸡”,若能在有生之年弄一只“飞鸡”来驾一驾,那才叫美事呢……   接下来田慈没再挑什么刺,毕竟她也不是那种没有人性的甲方。   见她不再叽叽呱呱,吴承恩不由得松了口气,与冯保商讨起具体情节来。   冯保用心将吴承恩口述的剧情记下,随后便运笔如飞,将故事落于纸面,吴承恩本人则继续编写后面的情节……   看着两个人干得热火朝天,田慈忽然有点心虚:自己一通骚操作,不会把四大名著的作者给搞成三流爽文写手吧?后世人提起吴承恩,首先想到的不是“那个写四大名著的”,而是“那个写无脑爽文的”……   这性质,跟让人家下海也没啥区别了。   哎呀,真是罪过,罪过。   田慈的良心小小痛了一下。   不多,就一下。   叶氏过来送茶的时候,她已翘着腿,兴致勃勃地欣赏墙上孙大圣的画像。   头一次招待身份如此特殊的客人,叶氏心里很没底,虽说她祖上也是名门,但传到她这一代,已是旁支中的旁支。嫁到吴家后,因吴家是做小生意的,平日往来对象顶多也就是个小官小吏,身份更高的就够不着了,所以从来没有接待过这么贵重的贵客。   叶氏生怕哪里做得不周到,给自家惹下祸来。   思来想去,她使唤家中小厮去买了二两好茶,称了两斤最贵最好的点心,又花高价去铺子里买了几朵银耳。   沏好茶,熬了一碗红枣莲子银耳羹,再将点心装盘,叶氏亲自端着托盘过来送茶水点心。   不是她不想使唤下人,而是吴家确实没有得用的人:一个老妈妈年纪大了,一个女使胆儿小,一个小厮不便进屋里伺候。   叶氏扣了扣门,而后才进入书房,将茶水点心奉上。   显然,那碗红枣莲子银耳羹是专给田慈的。   小孩子不好多饮茶水,叶氏细心,特地熬了温和滋补的羹汤。   田慈礼貌道谢:“叶夫人,劳您费心了。”   叶氏忙道:“蓬门小户,招待不周,还望殿下勿怪。”   田慈笑道:“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在家里也不过如此了。”   叶氏只当她在说客气话,在她看来,国朝太子,又是天子掌中明珠,享尽天下供奉,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   殊不知田慈平时还真的很少吃什么山珍海味,常见的肉蛋奶有什么她就吃什么,从来不挑食。   田慈尝了一口银耳羹。   味道的确不错,浓稠软糯,滑润清甜。   可味道再不错,也不能改变它在后世只是食堂免费汤的事实。   这会儿的银耳是一种和燕窝齐名的珍贵补品,小小一匣子就要花上几十两,很明显这玩意儿超出了吴承恩两口子的消费水平,人家是为了招待她,特地花钱买了一点。   田慈喝着银耳羹,对朱雀吐槽道:“不知道什么人才会觉得穿越到古代是件好事儿,哪怕撞大运穿成权贵阶级,不还得把食堂的免费汤当珍贵补品喝吗?”   朱雀说:“很多人幻想穿越到古代,其实是幻想到自己能够享受到一种人上人的优越感,你上辈子不也很喜欢看穿越文?”   田慈叹了口气:“年少无知,对古代生活有太多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   她盯着碗里的银耳羹,“喝是挺好喝,可哪个脑残能把食堂的免费汤喝出优越感?食堂的免费银耳汤也就是稀了点,要想喝稠的,早餐店有两块五一杯的银耳汤,从口感上来说跟这碗至少值好几两银子的银耳羹不相上下,甚至早餐店的银耳汤可能味道会更好一点,因为后世的糖没有杂质,更加精纯。”   为了不浪费钱,也为了不辜负叶氏的心意,田慈一口气把那碗红枣莲子银耳羹喝了个精光。   接着她又吭哧吭哧吃了两块点心。   过了一会儿,叶氏送进来两盘枇杷。   田慈向吴承恩借了几本话本子,边看话本边吃枇杷,不知不觉一个人解决了一盘。   吃完枇杷,午饭时间到了。   田慈在吴家蹭了顿饭,含蓄地吃了小小两碗。   下午吴承恩与冯保继续忙碌。   田慈在旁边看着他俩忙。   可能是因为无聊,她把叶氏送进来的炸丸子小尝了一盘。   吃完一盘炸丸子,她开始感到口渴,于是叶氏又给她送了一碗银耳羹。   喝完银耳羹,她又开始嗑瓜子。   这会儿的瓜子不是葵花籽,而是西瓜子,大明朝的百姓普遍要磕西瓜子,市井间常有小幺儿兜着盐炒的西瓜子售卖,一份只卖几文钱。   田慈一直嗑瓜子磕到吃晚饭。   晚上她又在吴家蹭了一顿,吃饱喝足,她终于揣着吴承恩与冯保赶出来的稿子,心满意足地回宫了。   临走前,她踮起脚尖,拍了拍吴承恩的……呃,胳膊肘,叮嘱道:“吴兄啊,你今晚早点歇息,明儿我还来催更……不对,是陪你编写话本。”   满脸憔悴的吴承恩:“……”   小祖宗,求求你别来了。   他今天忙了整整一天,用饭时手抖得拿不稳筷子。   这位小祖宗呢?   她也忙了整整一天!   忙得嘴都没歇过!   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甲方坐在旁边悠闲自在地当监工,真的很让人破防。   最忙的时候,每每抬眼看到这位小祖宗悠闲自在的模样,吴承恩都觉得她面目可憎!   甭管她是什么身份,那份可恶劲儿因她身份不同而改变。   吴承恩送瘟神一样将她送走了。   想到瘟神明天还要上门,吴承恩眼前一黑,恨不得长睡不醒,再也不要醒来。   田慈半点没有自己是个瘟神的觉悟,回到西苑后,忙叫宫人打了热水,拧了热水给自己捂脸。   闺女一整天不在宫中,嘉靖颇不习惯,总有一种“寿命-1-1-1-1-1-1-1-1-1”的感觉,直到看见她回宫,他心里才觉得稳当,好像一块悬着的大石头轻轻落在了地上。   嘉靖看她躺在小榻上,脸上怪模怪样地敷着热帕子,慢慢踱了过来。   宫人们连忙让开一个身位。   嘉靖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好笑道:“出去玩了一天,玩累了?”   田慈揭开脸上的帕子,不满道:“什么叫玩?我是去办正事的!”   嘉靖失笑:“好好好,你是去办正事的,咱们慈姐儿年纪不大,却已懂得为爹爹分忧了。”   “这还差不多。”田慈又把帕子盖了回去,躺在那儿跟具即将入土的小尸体一样。   帕子下传来她瓮声瓮气的声音:“不过,累倒是真有点累,吃了一天的东西,腮帮子都给我嚼酸了。”   嘉靖奇道:“外头有什么好东西,叫你吃了一天,把腮帮子都嚼酸了?”   田慈掰着手指头数:“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些点心、枇杷,瓜子、银耳羹、炸丸子……对了,还在吴家蹭了两顿饭,虽是家常小菜,味道却还可以。”   嘉靖听了,不由哼道:“好嘛,你倒是过了些快活日子,怪不得到了夜里才回宫,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宫闹了饥荒,连朕的女儿都要去百姓家里蹭饭吃。”   田慈悄悄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不就是嫌她回来晚了,搁这儿阴阳怪气呗?   嘉靖这个不说人话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田慈才不惯着他,她装作没听懂,乐颠颠地说:“对,我明儿还去他家蹭饭。”   当了一天空巢老人的嘉靖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他不满道:“那姓吴的难不成是什么举世难寻的英才,还要你亲自去他家里盯着?要他办事,吩咐一声即可,真想盯着他,朕把他召进宫里,叫他在你眼皮子底下写文章。”   田慈心中生出淡淡的同情,摸着仅剩的良心,她说了句人话:“算了吧,无官无职的,不好召进宫来。”   嘉靖道:“朕赏他一个闲职就是了,再不然朕叫他做个公公,自然可以进宫办差。”   后半句就是在说气话了。   见他当真动了气,田慈无奈道:“我明儿溜达一圈就回来,不在他家蹭饭了。”   嘉靖便不再说要把吴承恩阉了做公公的话。   为了给吴承恩拉点好感度,免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阉了,田慈把冯保叫来,让他将今天写的稿子口述给嘉靖听。   原稿已经送到经厂去了,正加班加点印刷呢,只能让冯保口述。   两万字的稿子,冯保绘声绘色地讲了半个时辰。   听完《被白胡子老爷爷指点后我白日飞升了》,嘉靖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田慈,很认真地对她说:“慈姐儿,爹爹也想要一架飞机。” 第57章 娇声嗲气朱厚熜   听到嘉靖夹着嗓子说“爹爹也想要一架飞机”,田慈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只差没把隔夜饭吐出来,她一骨碌坐起来,盯着嘉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好吧,平心而论,嘉靖那一把小胡子打理得整整齐齐,并不显得杂乱,反而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气质。   但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三四十岁的人,胡子都一大把了,这么夹夹的说话,真的让人顶不住。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依次闪过郁闷,无语,焦躁,隐忍……   最终还是没忍住,语重心长地对嘉靖说:“您岁数也不小啦,别这么娇声嗲气地说话,多不体面啊。”   冯保死死咬住牙关,生怕自个儿一不小心笑出声,碍了皇帝的眼,提前去阴曹地府转世投胎。   黄锦想起自己七岁就净身入宫,小小年纪在宫中摸爬滚打,尝遍了人情冷暖……总之他把生平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才险险维持住了御前大太监八风不动的姿态。   宫人们更是深垂着头,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好叫“娇声嗲气”的万岁爷爷莫要看到他们脸上扭曲狰狞的表情。   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小主子诶,您说这些虎狼之词,能不能背着咱们说?忍笑也是件苦差事,一个不好没忍住,说不定就要见到太爷太奶了。   被当面diss的嘉靖心头一梗,险些被这倒霉孩子气晕。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再对自己说:莫气莫气,这是亲生的,亲生的!   嘉靖艰难地维持住了慈父的表情:“说的什么话!朕好声好气同你说话,怎么就成了娇声嗲气?天底下有几个父亲能像朕一样慈爱?难不成非要朕恶声恶气骂你两句,你心里才舒坦?”   田慈心说:天底下有几个父亲能像你一样慈爱?去问问我那些兄弟姐妹,看他们觉得你慈不慈爱。   她瞅了嘉靖一眼,老气横秋道:“你看你,说句实话还不乐意了。爹就爹,什么‘爹爹’,咱俩这么熟,何必在我面前说叠词装嫩呢?”   黄锦突然吭吭咳了起来。   他一咳,宫人们的咳嗽声立刻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装嫩”的嘉靖:“……”   他盯着面前这些人,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黄锦硬着头皮道:“奴婢这……嗓子里呛了风,惊扰了爷爷,望爷爷恕罪。”   嘉靖短促地冷笑一声:“你们的嗓子都呛了风?”   宫人们纷纷跪倒,殿中安静得针落可闻。   田慈瞅了宫人一眼,又瞄了嘉靖一眼,开口打岔:“您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里觉得尴尬,所以假装去凶宫人,以此逃避咱俩的话题?”   嘉靖气笑了,一把捏住田慈的嘴,表情核善:“慈姐儿,自你出生,朕还从未揍过你,你想试试挨揍的滋味吗?”   田慈眨了眨眼睛,拔出自己的嘴,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想要一架飞机?”   嘉靖又气又好笑,盯了她两眼,到底没再追究:“你把那什么飞机,给我弄一架来,朕想坐坐飞机。”   又说:“既然那飞机长得像鸡,又能飞,合该叫‘飞鸡’才是,‘机’字用得不好,太过俗气。”   田慈心想:张口就要飞机,你还真敢要啊。   她满脸无辜道:“莫要为难小孩,我上哪儿给你弄飞机去?”   嘉靖理所当然道:“不是说领悟万有引力就会炼制飞机吗?你给朕炼一架,要钱要人,只管开口。”   田慈被逗笑了:“那是话本子,话本子里的故事怎么能当真呢?造飞机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您想要坐上飞机,先等个十来年吧。”   她说等个十来年,还真不是乱说。   田慈上辈子阅遍无数穿越文,基本所有穿越文的主角都没有搓过飞机,顶多搞点儿牛痘种点儿红薯,再不然就发明纸张和活字印刷。   因为在普罗大众眼中,飞机是一件科技含量很高的东西,不是可以随随便便搓得出来的,实际上这玩意儿的科技含量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高。   一架飞机可以拆分成三个关键板块:   动力源——发动机。   大脑——飞控系统。   以及机身。   机身是最简单的,最早的现代飞机,莱特兄弟制造的飞行者一号,机身仅由一堆木头和帆布组成。   至于飞控系统,早期的飞机都是飞行员手动操控的,哪有电子飞控系统给你用。   真正有点难度的只有发动机,但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困难。   田慈上辈子刷到过很多手搓载人飞机的民间大神,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理发师,仅仅用了一堆钢管和摩托车发动机就成功造出了载人飞机,总计成本才八百元。   很多我们认为技术含量很高的东西,比如飞机、汽车,乃至常见的空调、冰箱、洗衣机、热水器、电饭煲……其中的原理掰开了揉碎了也就那么回事儿,只要把电搞出来,造这些东西不说易如反掌吧,反正也没多大难度。   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科技没比明朝先进到哪儿去,不过短短几十年,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常见的家电。   这说明在有正确道路作为参照的前提下,想在数十年内把科技进度拉到现代水平,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田慈非常乐观,她觉得自己有生之年有望过上捧着手机刷视频的滋润日子。   然而,嘉靖听说自己还要等个十来年才能坐上飞机,竟还有些不乐:“区区一个飞机,有那么难造?”   田慈好笑:“不难您就自个儿造呗。”   嘉靖不说话了。   像嘉靖一样想搞个飞机来坐坐的人不在少数。   经厂收到文稿,当天夜里便开工印了几千份出来,并统统装订成册。   这些册子当然不是用来售卖赚钱的,而是用来做传播之用的。   一夜之间,京城的说书人几乎都说起了同一个话本。   作为大明朝的首都,京城的娱乐行业是很发达的,光是靠说书混饭吃的说书人都有几百个。   这些说书人往往出没在茶馆酒肆中,为客人逗乐解闷。   时下的茶馆酒肆并不仅仅是吃茶喝酒的地方,而是具备多种娱乐活动的休闲场所,娱乐方式丰富多彩,看戏、听曲、观舞、博戏、评书……应有尽有,并不输于后世。   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的干涉下,京中所有茶馆酒肆不约而同把黄金时段安排给了说书。   于父约了一个姓陈的外地客商在他常去的听泉居吃茶,顺便谈谈布匹生意,正好听到说书人说新话本。   只听那说书人一拍醒木,念了个开场白:“少女李玉莲,梦通天机,悟万有引力,造飞天铁鸟,破洪浪救万民!今日要说的,便是这神仙点化、凡人逆命的传奇——《被白胡子老爷爷指点后我白日飞升了》!”   念出那一长串书名后,说书人的面目不由自主扭曲了一下。   “噗!”于父喷出一口茶,呛得他咳个不停,“什么话本,好长的名字!”   咳嗽声此起彼伏,吃茶听书的客人个个惊诧,四处都响起嗡嗡人声:“好怪,好怪,这么长一句话也能作为话本名字?”   “谁想出来的,忒俗了些。”   “俗是俗,听着倒挺有意思的。”   “写这话本的,不是俗不可耐的俗人,就是心思狡黠的妙人。”   “我倒要听听这话本讲了些什么。”   ……   那与于父谈生意的陈商拿手帕擦了擦衣襟上的茶水,感慨道:“京城首善之地,样样都比别处精巧,就连说个书,都能说出新鲜花样。”   于父心道:这么新鲜的花样,连我这个祖祖辈辈都在京城过活的本地百姓也是头一次听到。莫说你觉得新鲜,我也觉得新鲜。 第58章 小圣人的道场   只听得说书先生字正腔圆念道:“话说江南鱼米之乡,沃野千里,河网如织,百姓安居乐业,稻谷年年丰登。此地有一少女,年方十六,姓李名玉莲,生得眉清目秀,百伶百俐,上孝父母,下悌姊妹,一家子和睦美满,自在过活。孰料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天降暴雨,江河倒灌,山洪奔流,屋舍坍塌,田地尽毁,灾民扶老携幼,困于高岗,水势愈涨,粮尽援绝,眼看难逃一死。”   短短数句,便引入正题。   陈商立刻入了神。   大明一朝天灾不断,朝廷的救灾效率又很低,准确来说几乎所有封建王朝的救灾效率都不高,由于交通不发达,等朝廷的赈济到达地方时,往往灾民都快死绝了。   远的不说,就说前年,温州一带海潮倒灌,淹死了数万人,朝廷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很有限,等潮水退去后谁命大活着就能去衙门领两碗粥,朝廷再减减赋税,组织一下灾后重建工作,就算完事儿。   陈商是温州人,家中父母妻女尽皆死在前年那场潮灾中,唯有他和长子在外地贩布,方才躲过一劫。   因此,听到说书人说:“……那李玉莲忽生困倦,站着打了个盹。梦中却有一鹤发童颜的老神仙手持玉尺,踏云而来,笑道,‘汝为百世善人,天地怜之,今授汝万有引力之理,悟之可解危难’……将玉尺在她额前一点,好比醍醐灌顶,李玉莲霎时悟得玄机诀窍……”   陈商情不自禁落下两滴泪来:“倘若真有仙人梦授什么万有引力之理,我那老父老母与妻女又如何会丧命?”   于父劝慰道:“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当不得真,世上哪有什么万有引力的道理,听都不曾听说过,这词儿也是造得古怪。”   旁边却有人反驳:“有哩,书上就写了万有引力。”   于父与陈商闻声望去,却是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出来散心的王世贞。   因郁氏坚决反对女儿去承道宫读书,小妹王世如在家中哭得厉害,王世贞既不忍听她啼哭,又劝不动亲娘,只好躲出来,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原本只是随便找个地方吃两盏茶,打发打发时间,没成想还听了个新鲜故事。   听到“万有引力”的那一刻,王世贞就知道说书人说的故事不简单。   世家大族出身的子弟,这点敏感度还是有的。   陈商连忙请教:“后生,敢问哪本书上写了万有引力?”   王世贞答道:“承道宫发的《物理一》上写了。”   陈商面露茫然。   他是外地客商,前年父母妻女身亡后,他一直守孝守到今年,为免坐吃山空,这才捡起老本行,带着长子上京来贩布。一路上只一门心思放在生意上,对于别的消息并不太关心,且他又是刚到京城,还真没听过什么承道宫什么《物理一》。   陈商猜测道:“承道宫莫非是哪家灵验的道观,那《物理一》可是他家的经书?”   王世贞笑着摆手:“不是,都不是!承道宫是朝廷开设的学宫,《物理一》是学宫发的书,就好比国子监的四书五经一般。”   陈商肃然起敬:“啊呀,那万有引力竟是圣贤书上的道理!”   “什么圣贤书!”于父忍不住开口,“那些淫书怎能跟四书五经相提并论?四书五经是圣人写的,承道宫的书……哼!”   他撇了撇嘴,露出不以为然的模样。   王世贞与他争辩:“承道宫的书又怎么了,我听说那些书也是圣人写的,是宫中的小圣人写的。”   于父不信:“你这后生说话张口就来,小圣人才几个月大,她能写出那些……那些不堪入目的词儿?”   虽然他没有明说究竟是哪些词儿叫他觉得不堪入目,但听到这番对话的茶客,除了陈商,似乎都心领神会。   王世贞摆事实讲道理:“你们可还记得去年小圣人出生时游过京城的那条金龙?”   “怎么不记得?”周围的茶客忍不住插嘴,“此生有幸见到那般场面,纵然是死也不敢忘,够我吹一辈子了。”   时至今日,小圣人出生的场面依然是京中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就连妇女们聚在一起做针线时,也时常把这桩事翻出来当做谈资,说了一遍又一遍,总也说不腻。   王世贞道:“既然记得,那你们也该记得金龙身上的字儿?”   茶客们七嘴八舌:“废话,我家现在还贴着新式门神画呢。”   “如今街头巷尾卖的馃子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馃子就是油条,以前是长条儿的,现在统一变成了类似氧气化学式的圆圈圈。   也有人将脖子上系的护身符扯出来,展示道:“我这道护身符里写的就是金龙身上的符文。”   这种护身符在京城算是一种潮流了,基本人人都有。   王世贞抚掌道:“那不就对了!难道你们不曾发现,金龙身上的符文,和承道宫那些书上写的符文,简直一模一样!”   众人都惊住了。   明朝百姓的识字率不高,约莫在10%左右,但京城毕竟是首都,经济发达,文风昌盛,少说也有一小半百姓认得字。   这一小半百姓中,总有那么几个送了自家子女去承道宫读书,又恰巧看过承道宫发的教材。   此时便出声道:“是哩,我看了书,好些地方确实一样。”   王世贞环顾四周,高声道:“圣人降世,自然要传授她的学派。承道宫是在小圣人出生后建起的,承道宫书上写的符文和小圣人的护体金龙身上的符文一样,说明承道宫便是小圣上传授学派的道场!”   “诸位,去承道宫读书,相当于做了圣人的门生,你们想想,圣人教授的学问能有什么不堪入目的?学问本无罪,是人的心有了偏见,才显得学问肮脏不堪了!”   王世贞越说越顺,心中更是豁然开朗。   对,没错,回去就这么跟娘说!   于父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龙在中原的传统文化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毕竟大家都自认是炎黄子孙,龙的传人,百姓们打心底里就认可神龙,跟龙沾边儿的绝不会有错。   于父再也说不出“不堪入目”这样的话,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圣人乃是天人,懂得天上的道理,却不懂人间的礼法规矩啊。” 第59章 封建观念vs迷信思想   于父所说的礼法规矩其实非常好理解。   婚姻嫁娶不仅意味着女子要离开自己的娘家,同样意味着夫家要接纳一个陌生成员。   从人的本性上来讲,当自己的家庭不得不接纳一个陌生人成为家庭成员,任谁都希望这个家庭成员是一张单纯无害的白纸。   包括那些招赘的人家,也希望自己招的是一个憨厚老实,只知道埋头干活,完全没有心眼的女婿。   这种需求落到实处,就变成了对未婚女子纯洁性的高标准严要求。   在性观念相对保守的时代,学堂里公然教授生殖相关的内容,就好比21世纪学校的生理健康课上,老师教学生怎样用正确的姿势进行交配。   内容比较微妙,容易引起质疑。   再被有心人挑拨两句,传些半真半假的流言。   比如偷换概念:承道宫的书里全是那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其实有争议的内容占比并不高,而且也称不上不堪入目。)   比如无中生有:承道宫教那些东西是为了采集有道行的经血给皇帝炼丹,并让女学生陪皇帝睡觉。   (其实压根就没有这回事,但配合嘉靖曾经用经血炼丹的前科,可信度非常高。)   本来只会引起轻微的质疑,在谣言的加持下,演变成了大规模的愤怒与抵触。   打个比方,一个女子吃饭喜欢吧唧嘴,门第高讲体面的人家不会要一个吃饭吧唧嘴的媳妇,平民百姓却挑剔不了那么多,顶多背后蛐蛐两句。   可那女子明明只有吧唧嘴的毛病,外头却传言她爱往菜里吐口水,莫说是门第高的人家,就是寻常百姓家也不能容忍一个往菜里吐口水的媳妇。   生殖细胞那两页的内容仅仅达到了“吧唧嘴”的程度,外头的流言却上升到了“吐口水”的程度。   换句话来说,本来只是轻轻挠了礼法两爪子,却被夸大成了直接往礼法脸上扇巴掌。   民间物议沸腾,便是由此而来。   而田慈让吴承恩联系教材编写话本,叫说书先生在各个人流量大的场所传播,百姓们听了话本故事,多多少少会对其中提到的一些知识点感兴趣。   感兴趣就会产生话题,有了话题,在频繁的交流中,百姓们便能渐渐回过味儿来:原来承道宫的学问并不光是生孩子的那点事儿,原来承道宫不是皇帝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开设的,而是圣人的“圣学”!   圣人的学问怎么会有错呢?   她都有金龙护体了,她能是什么坏人?   虽然有些学问似乎有违礼法,但……但可能是天上的学问到了人间有些水土不服罢。   就连于父,嘴上说着“不合礼法”,心中的抵触却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这一刻,迷信思想打败了封建观念,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大概这就是某种意义上的以毒攻毒吧。   既然是“圣学”,那么——   “那么万有引力是真的喽?”陈商情不自禁问道。   王世贞已经把承道宫发的教材囫囵看了一遍,讲起话来也是头头是道:“自然是真的。你想想,人跳起来之后为什么会往地上掉呢,正是因为有一股力往下拽着咱们的脚,若没有这股力,咱们跳起来就会漂在天上下不来了。”   “那岂不是成了神仙了?”周围的茶客情不自禁嚷道。   有个听得一知半解的老者就说:“这么看来,万有引力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这股力,我早就左脚踩右脚,一路升天去也!”   王世贞忍不住哈哈大笑:“老伯,依我看,还是要有万有引力的好。没有万有引力,飘起来的可不仅仅只有人。譬如你上了个茅房,刚刚拉出去的顷刻间又飘到嘴边……”   “哎哟,”老者大惊失色,“那可不成!那可不成!。”   众人哄堂大笑。   恰巧此时说书先生讲到李玉莲悟透万有引力之理,斩木为骨,脱衣为皮,炼制了一架飞机出来,并用这架飞机在洪水中解救了乡亲的性命。   这便又引起了茶客们的谈兴。   “你们说,去承道宫学了那万有引力,真能炼制飞鸡?”   “若真能炼制飞鸡,承道宫教的便不是学问,而是法术了。”   “宫中那位小殿下出生时排场那般大,说不定啊,她就是来人间点化有缘人的,承道宫就是她在收徒传道的道场!”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乱哄哄嚷道:“当真?当真?”   方才说话的人说:“我也只是随口一猜,并不敢担保什么。”   可众人越想越觉得猜测是真,心里都火热滚烫起来,美滋滋畅想:倘若我拜入她的门下,成了圣人门生,岂不是也能学会炼制飞鸡,骑着飞鸡上天入地,天下何处去不得?   陈商是个生意人,第一时间想到:“要是真有飞鸡,我也不需赶上几个月的路到京中贩布,天上既没有崇山峻岭,也没有九曲十八弯,飞鸡直来直往,省了多少功夫?也不知那鸡飞得快不快。”   于父忍不住开口道:“陈兄,你就那般爱做生意?你都有飞鸡了,快快活活地过你的神仙日子,书中不是说什么朝游北海暮苍梧,你早上到北边玩耍,晚上到南边玩耍,日子过得多痛快,何必还贩什么布?”   嘴上是这么说,他心里却在想:若能炼制飞鸡,不知能卖到多少两银子一只,那飞鸡是神物,价钱指定不便宜,卖上几只,便要发财了!   王世贞听大家都在谈论“飞鸡”,好心提醒:“诸位,书上只写了万有引力,没有写什么飞鸡,飞鸡是话本子里编的,未必真有这样的鸡。”   可这样的话不是大家爱听的,便有志一同忽略过去,不跟他搭腔。   王世贞看其他人唾沫横飞地谈论“万有引力”,“飞鸡”,“仙家道法”云云,哪有一个人理睬他,不由摇头失笑:“罢了,是我不识趣了。”   他也不恼,自去角落的架子上取了一卷书册——正是说书先生说的话本册子,架子上摆了一堆,供人免费拿取。   无论什么东西,一旦沾上了免费二字,便会大受欢迎。   过来拿册子的人还挺多,有些人一拿就是好几本。   王世贞不贪心,只拿了一册,便转身打道回府。   一路回到府中,王世贞径直去了亲娘的院子。   郁氏正在花厅看账本子,几个作管事装扮的仆妇束手侍立。   王世贞待她看完账本,打发走了仆妇,才凑过去,先唤了声娘,又笑说:“您看我拿了什么回来。”   郁氏接过书册,看着封面上那行字,慢声念道:“被白胡子老爷爷指点后我白日飞升了……什么古里古怪的东西?” 第60章 想不出章节名儿了   看在亲儿子的面上,郁氏到底将那本册子看完了。   看完后,她默然片刻,将话本册子搁在案头。   郁氏已猜到长子的来意,却并未直接说穿,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贞哥儿,现在有一块肉摆在桌上,这块肉可能有毒啊也可能没有毒。第一个上桌的人也许能吃到最大最肥的一块肉,也许会被肉里的毒药毒死。后面上桌的人也许能分到一些肉沫,也许连肉沫也分不到,但一定不会被毒死,因为第一个吃肉的人已经以身试过毒了。如果是你,你怎么选?你要做第一个冒死吃肉的人,还是求稳做后面才上桌的人?”   王世贞一愣,而后陷入沉思   郁氏微微一叹:“去承道宫求学,好比去吃一块不知道有没有毒的肉。你父亲只想着叫如姐儿给咱们家里挣一块肉回来,可做母亲的并不奢求儿女去挣那一块肉,只要你们兄妹平平安安,有没有肉都不打紧。”   王世贞思索片刻,答道:“娘,您的顾虑我都明白,可要是那块肉里没有毒呢?”   他从怀中掏出几份手稿:“我这几日将教材上的内容与当初金龙现身时出现的符文做对比,发现许多地方都是一模一样的,况且承道宫的书确实与其他书风格迥异,足见是出自宫中小殿下的手笔。世人都说那位小殿下是圣人降世,谁敢说圣人的学问不好?”   既然圣人的学问是好的,那么学了圣人学问的女子自然也是好的,谁也不能指摘她的不是。   孰料郁氏却道:“傻孩子,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明白承道宫的学问是谁的手笔?”   王世贞闻言一惊:“既然如此,那……那……”   郁氏招了招手,叫他:“贞哥儿,你过来坐,咱们娘俩今日好好说一说话。”   王世贞在母亲手侧坐了。   郁氏注视着长子的脸,慢慢说道:“贞哥儿,你是个很聪慧的孩子,十几岁就考取了功名,多少人考到一把年纪,儿孙都有了,自个儿半截身子入了土,依旧是个老童生。只是你的聪慧都在学问上,对于世情,你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郁氏再次抛出一个问题:“假设天上的玉皇大帝下凡,来到你面前,叫你抛弃家业,此生居寒舍住草屋,穿粗衣吃粝食,更没有下人服侍你,柴要自己劈,火要自己烧,你愿不愿意遵从玉皇大帝的命令呢?”   王世贞设想一番,如实道:“自是不愿意的。”   郁氏含笑道:“你看,即便是玉皇大帝触犯到你的利益,你一样不会遵从他的命令,可见神佛也不是万能的。宫中的小殿下,的确很不凡,她的那些学问,的确是世间前所未有的,我也认可她是个圣人。可她是个圣人,就能让世间所有人追随她,服从她吗?”   王世贞似乎有些明白了:人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欲望,即便人人都敬畏神佛,但也绝不会一味听从神佛的命令。   郁氏见他似有所悟,接着道:“亏得小殿下出生时有实打实的异象,故而承道宫顺顺利利地建起来了,皇帝许诺承道宫出来的学子可以授官,尽管是芝麻大的小官儿,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反对,时至今日,仅仅有些流言而已。”   王世贞情不自禁道:“可如果人人都真心敬服那位小殿下,京中根本就不会有流言。”   郁氏笑道:“敬自然是敬的,不过这份敬是有限的,就像你对玉皇大帝的敬也是有限的。”   “可是,”王世贞问道:“凡人怎么斗得过圣贤呢?既然她是圣贤,必然肩负天命,老天爷也站在她那一边,凡夫俗子如何能与天斗?”   “那她就需要展现上天的威能!”郁氏斩钉截铁道,“你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听从玉皇大帝的命令抛下家业粗衣粝食?要么,他能一道雷劈死你,叫你不得不从。要么,他能给你更大的好处,比如只要你清贫辛劳的过完一生,死后就能去天上长生快活。如果他既不能劈死你,也不能许诺你更大的好处,那你凭什么听从他的命令,凭什么把他的要求当一回事?”   王世贞愣了愣,犹豫着说:“承道宫的那些学问,确实都是些有用的学问,学通了应当是有益处的。”   郁氏静静地看着他:“益处在哪里呢,为何我不曾看见?”   她指着案头的册子,问道:“是能够造出册子里的飞机吗?飞机在哪儿呢,造出来没有呢?”   王世贞无法回答。   “儿啊,”郁氏长叹道,“益处尚未显现,坏处却已显现了。你知道坏在哪儿吗?”   王世贞摇头不知。   郁氏为他解惑:“坏在动了礼法!你可知何为礼法?”   王世贞答:“无非是君臣父子,忠孝仁慈。”   “不错,那你可知道,礼法的意义所在?”   王世贞迟疑片刻,才道:“有礼法,才有三纲五常,才可定尊卑、长幼、贵贱。”   郁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的是书上的道理,错倒是没有错,但书上只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并没有告诉你礼法的实质。”   “礼法,是臣民要对君王尽忠,如果臣民不忠,君王就可以砍了他的脑袋。但与此同时,君王也要仁善地对待臣民,如果他残暴不仁,臣民便可以揭竿而起。”   在君臣之间,礼法是一条双方都要恪守的底线。   “在父子之间,礼法规定子女要对父母尽孝,为父母养老送终,与此同时,父母也要慈爱地对待子女,抚养子女长大成人。”   在没有提倡孝道的朝代,人一旦老了,就会面临饿死的下场。   既然大家都知道自己老了之后会饿死,那么,何不趁着年轻力壮的时候烧杀抢掠,逍遥快活呢?   于是社会动荡不安,盗匪四起,人人都生活在不稳定的环境中。   定义了“孝”和“慈”这两个概念后,年幼者能够得到妥善的照料,年老者能在失去劳动力后得到最基本的衣食,社会大体上也和谐稳定下来。   “孝”在一定程度上是封建时代朝廷职能不完善的社保替代品。   郁氏接着道:“在夫妻之间,礼法要求做妻子的顺从丈夫,替丈夫孝敬父母,生儿育女,打理家事。同样,做丈夫的也必须保护、爱护妻子,否则便会受到世人的唾弃。”   后世人谈起古代的夫妻,大多数只会强调妻子要顺从丈夫,实际上古代的礼法同样要求丈夫要维护妻子。   如果妻子贤惠无过错,丈夫却苛待妻子,外头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在熟人社会中,一个人的风评是极为重要的。风评不好,别人不愿与你结交,不愿与你共事,升官发财都没你的份。   礼法在君臣、父子、夫妻间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后世人一谈到礼法,便觉得那是封建糟粕,然而在特定时代,礼法确实是非常重要的,唯系整个封建社会正常运转的基石。   郁氏是个聪慧的女子,她深刻地明白礼法的重要性,因此对于有违礼法的地方有着很高的警觉性。   动礼法,就是在挖社会的基石,就是要把这个世道从头到尾换一遍血。   在这个换血的过程中,一定会流很多血,会死很多人。   郁氏不在乎别人会不会死,她只在乎自己的女儿会不会死。   如果一定要死人,谁都可以死,只要不死到她的如姐儿头上。 第61章 郁氏的困惑   王世贞心事重重地走了。   郁氏拿起案头的话本册子,扫了一眼,再度放下,从胸中吐出一口气来。   她自言自语道:“没有了礼法,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单从表面上来讲,似乎承道宫的那些学说并没有直接反对礼法,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出格。   但这只能糊弄糊弄普通人,像郁氏这样大家出身的主母,最能见微知著,她自小也是念着四书五经长大的,四书五经,也就是儒家的学问,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强调提升个人的道德修养,通过个人的道德修养来为人处事,治理国家,而道德修养便是礼法的根基,实质上整个国家是运行在礼法之上的。   承道宫的学问却不是如此,字里行间透露着对礼法规矩的不以为然,如果它真的把礼法放在眼里,至少有些内容不应该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教材上。   郁氏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礼法的世道会是什么样子。   君王和臣民之间要如何相处呢?   父母和子女之间还会提倡孝道和慈爱吗?   妻子如果不需要顺从丈夫,丈夫对妻子还有最基本的义务吗?   郁氏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圣人的学问便是要让臣民不忠,君王不仁,父母不慈,子女不孝,妻子不顺,丈夫不义吗?”   不忠不仁,不慈不孝,不顺不义。   怎么想都该归于邪魔外道,而不该是……不该是……   郁氏不敢再往下想。   如果田慈知道她心里的念头,一定会告诉她:绝大多数礼法规矩,不过是人类在科技落后,生产力不足时延续族群的手段罢了。   比如为什么历朝历代都是君主集权制?   是因为古人都很封建吗?   几千年来人人都长了一颗封建脑子,到了现在,突然大家就进化了,不封建了?   显然不是。   纯粹是因为以古代的科技水平,只能将权力集中到个人手里。   人民当家做主的一个很重要的前提是通讯技术的进步。   通,是交通。   讯,是讯息。   有什么重大消息需要交流,打个电话就能交流了。   需要面对面开会,坐个高铁飞机几个小时就能坐在一起举行会议了。   在古代能有这样的条件吗?   以古代落后的通讯技术,权力分散一旦分散,那就什么事儿都办不成了。   无论是赈灾,收税,抵御外敌……朝廷总得商议商议事儿该怎么办吧?   等到你给全国各地掌握了权力的人民代表一一去信告知会议消息,再等到对方千里迢迢舟车劳顿地赶来,开完会再回去落实政策,时间都过去好几年了。   如果随便一个会议一个政策都要浪费好几年的时间,国家基本处于停摆之中,离崩溃也不远了,只好解体,回归部落式的生活。   封建君主集权制听起来很落后,可在当前的时代已是最优解,只有权力集中在个人手里,才能迅速、高效地做出决策,使国家机器运转起来。   天下之事决于一人之手,这是一份多么庞大、多么令人眼红的权利?   所以君王时时惶恐臣民造反夺权,臣民又担心君王滥用权力,将自己视为猪狗草芥一般对待。   为了缓和这种充满猜忌的紧张关系,礼法就约定君王要做个仁君,臣民也要恪守本分,别老是惦记着人家屁股下的龙椅。   如果科技已经进步到即便双方身处天南海北,依然可以高效便捷的交流,那么权力不必集中在一人之手,国家不再需要有个皇帝来维持朝廷的基本运转,礼法中关于“忠”和“仁”的部分就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同样,礼法提倡孝道是因为生产力有限,只能种出那么多粮食,纺出那么多布,国库里也没有余粮,朝廷无法为百姓解决养老问题,只能把养老的责任转交给子女。   到了现代社会,生产力提升了,政府养得活老人,发得起社保了,百姓们是不是就不太强调孝道的概念了?   甚至大家连孩子都不太愿意生,因为养老有保障了,不需要生一窝孩子孝顺自己了。   如果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能够很轻松地种出更多的粮食,织出更多的布,国家富裕到可以承担起给百姓养老的责任了,礼法中关于“孝”的部分便会渐渐消失。   至于礼法中关于“妻顺夫义”的规定,也是因为科技落后,生产力不足。   很多现代人对古代有一种天真的幻想,觉得只要我拥有劳作的能力,即便身处古代,也可以用双手挣饭吃,不必依附于某个男子。   其实古代的基层是很残酷的,有句俗话叫“皇权不下乡”,朝廷根本就没有办法将权力延伸到乡村,于是广大的乡村中依然奉行着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强者可以抢占弱者的水和地,没有水,没有地,你交不起赋税,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口粮,最终的结果就是慢慢穷死,饿死。   这种强者对弱者的欺凌不能简单地归于男子对女子的压迫,强壮的妇女也会欺凌比自己弱小的男女,今天摘两颗菜,明天劫了你家的水,后天划拉两分你家的地。   直到20世纪末,乡村中依旧不乏有凶悍的妇女撒泼放刁,行凶耍狠。   但凶悍强壮的妇女毕竟是少数。   从先天的基因来讲,女子要生儿育女,体内的能量更多的转化为脂肪,以保护某个孕育生命的器官,而男子在睾酮素的作用下,肌肉明显更多,力气明显更大。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男子是那个强者,女子是那个弱者。   即便拥有劳作的能力又怎么样,你种出来的粮食,人家想抢就抢,抢了也没有任何代价,又不像后世可以打电话报警,打个电话警察半个小时就到了。   古代乡村你想去衙门报案?   首先,你得在村霸眼皮子底下走得出去。   其次,你得祈祷村霸没跟衙门勾结,万一双方沆瀣一气,连举报都不知道去哪儿举报。   为了生存,弱势的女子不得不为自己找一个丈夫,通过顺从他,换取他的照顾和保护。   与此同时,女子还要不停地生儿育女,最好生上一大窝,家里人丁兴旺,别的人家才不敢欺负你。   男子一定要娶妻也是有这个原因在。你不娶妻,你是个孤家寡人,谁都能踩你一脚,有了妻子,生上一窝孩子,凡事有个帮衬,别人看你家人口多,自觉不来招惹你。   要想解决这种状况也简单,只要土地的产出变多+随时都能打电话把衙门的官差摇来+修了路有了车官差接到报案电话半个小时内能赶到村里……那么男男女女不用再组建家庭保护自己,自然就不必“妻顺夫义”。   现代结婚率逐年降低,有些人认为原因出在异性的个人素质太低,大家都不想将就。   难道古代结婚率高是因为古代的异性素质很高吗?   别开玩笑了,现代人好歹接受过义务教育,有着最基本的三观,古代男尊女卑的环境下长大的男子总不会比现代的男子更文明。   真正的原因是生产力足够高,且政府的触角可以延伸到每一个角落,大家可以在法律的保护下安稳富足地生活,不必非得组建家庭,通过共同生儿育女来抵御外界风险。   女子不需要丈夫保护,男子不需要妻子添丁进口,彼此不再需要,自然越来越看对方不顺眼。   总而言之,只要科技够先进,生产力达到一定程度,传统的君臣、父子、夫妻之间的关系都将解体,为了维护这些关系所存在的礼法自然而然没有了存在的必要。   郁氏的智慧足以让她看清社会的本质,却不足以让她拥有超前几百年的眼光,看到一个拥有先进科技和极高生产力的社会是怎样在不需要礼法的情况下运转的。   她既觉得即便是圣人也不能抛开礼法,又觉得搞不好这事儿还真能叫宫中那位办成。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在新旧拉扯交替的过程中,一朵小小的风浪落到个人头上都是惊涛骇浪。   怔怔出神片刻,郁氏起身,打算去看望闷闷不乐的小女儿。 第62章 郁氏决定上学   园子里,一个穿着交领短袄和细棉布马面裙的小女孩神情愁闷地坐在池子边,望着平静无波的池面发呆。   这个小女孩,便是王世如了。   以王家的豪富,其实她大可以绫罗绸缎裹身,而不必穿这么朴素的棉裙。   王家有多豪富呢?   王世贞的曾祖母曾感叹“生计日薄”,因为当时家里居然只有三千亩地。   三千亩地!   生计日薄!   可见世家大族的穷跟普通人的穷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后来王世贞的祖父、父亲两代人屡屡升官发财,王家彻底跟穷字儿绝缘,王世贞的伯父喜好宴游,曾大兴土木修建园林,请来乐伎助兴,通宵达旦地与友人开趴体。   其实王家这样的世家大族是封建时代很典型的一类地主,需要被解决掉的那种。   只不过在所有地主当中,王家算是比较有良心和底线的那一挂,没有剥削得太狠,还经常搞慈善活动接济贫者和乞丐。   没文化的老百姓最容易被糊弄,只要你剥削得比其他地主轻,再时不时做点善事,无知的百姓便会把你当做大善人,故而王家的名声在民间是很不错的。   历经改朝换代,仍能安享富贵,名声是很重要的因素,名声不好,底层百姓揭竿而起的时候第一个刀的就是为富不仁的地主老财。   而王家之所以能维持住好名声,跟他们的家庭教育息息相关。   像王世如这样未及笄的女孩儿,平日是不能穿绸子和皮料的,家常衣裳以棉、布为主,潜移默化地培养谦逊低调的性情。   王世贞的伯父虽然喜好宴游,人家又不去贫苦百姓面前炫,在底层百姓面前,真正有底蕴的大族人家是不会去炫富的,因为人家很清楚自己的富贵从哪儿来,再温和的剥削也是剥削,炫多了让底层百姓回过味儿来,死期就不远了。   只有那些新兴的地主阶级,没有底蕴的暴发户,才会有两个钱就去贫苦百姓面前找存在感。   王家人在百姓面前一向维持着和善、朴素、低调的形象,因此家族世世代代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看见小小的王世如怏怏不乐地望着池水发呆,郁氏走过去,将小女儿揽入怀中,温声道:“傻孩子,还气呢。”   王世如声音闷闷的:“娘,为何大哥二哥能出去上学,我却不能?”   郁氏耐心解释:“不是跟你说过了,不是不让你去,而是承道宫的学问不大合适,留在家中,娘亲自教你读书不好吗?”   王世如固执地说:“那不一样。”   郁氏有些无奈,想了想,又道:“你若非要出去读书,我挑一家好的女学送你去,如何?”   女学一般是大户人家为了教导自家女儿,请了先生到家中开设学堂,教导《女诫》,《孝经》,以及琴棋书画,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亲朋好友家的女儿若是有意,也可以跟着一起蹭课,这算是少数的女子可以接受正规教育的途径。   然而王世如依旧摇头:“那不一样。”   “你这孩子,”郁氏又气又无奈,“怎么这般固执!你就非要去承道宫念书?”   她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承道宫给你下了什么迷药,你也不过去了一回,领了几本书,连一天课都不曾上过,怎么就一心想着往里钻?”   王世如垂着头,手指一圈圈绞着裙摆,也不肯说话。   郁氏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在自己亲娘面前,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装哑巴。”   王世如这才小声道:“我听爹爹说,承道宫出来的学子,哪怕是女子,将来也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我也想做个有作为的人。”   郁氏闻言,勃然大怒:“他当着我的面允诺了,背地里却来撺掇你!好啊,好个王大人,竟然跟我耍这等心眼!”   郁氏气得肝疼,苦口婆心劝说:“如姐儿,你不要只看到其中的好处,却看不到背后的险处。你是女子,在这个世道上,本就与男儿有所差距,行事要慎之又慎,男儿家行事不慎,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女儿家行事不慎,断没有那么多机会给你。世人都说浪子回头,可曾听闻有谁说浪女回头?”   人生的容错率不一样,该夹着尾巴做人就要夹着尾巴做人,哪能由着性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郁氏恼火道:“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难不成娘还能害你?别听你爹的撺掇,你爹他……你爹他……”   郁氏不好在儿女面前说父亲的不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你爹自然也是盼着你有出息,可他没考虑到里头的险难。你是女儿家,对你而言更是险上加险,难上加难。寻常人若有一分凶险,你就有十分,寻常人若有十分凶险,你就有百分。譬如你大伯家的几个堂兄,因为在科举一途上有些艰难,便也拜入了承道宫,将来若是顺利,自然一切好说,若是不顺,仍旧可以娶妻生子,做个富家翁。可你呢,你若不顺,还可以嫁人生子吗?你大伯有四子五女,为何只有你的堂兄拜入承道宫,为何你的堂姊妹没有一个有动静?如果进承道宫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阖族的姊妹不会上赶着去吗?你自己好好想想。”   言罢,郁氏忍怒离去。   王忬当日回家,见到夫人坐在窗边,凭几假寐,他刚想上前温存两句,却忽然发现旁边的女使神色紧绷,屏息凝神。   王忬忽觉不对:夫人贤淑,换作往日,这个时候应当已经摆好饭了,确保他一到家就能有饭吃,今日四下寂然无声,透着一股乱葬岗的死气,好似等着他来送死一般。   王忬脚底抹油,不动声色地往外退去。   郁氏眼睛都没睁,声调不阴不阳道:“王大人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王忬停下脚,心中好不尴尬,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我去问问什么时候摆饭。”   郁氏睁开眼,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不必问了,我昨夜梦见亡父,为给他祈福,要禁食几日,灶下没有动火。你是他生前最爱的贤婿,便也表表心意,跟着我一道禁食罢。”   旁的妇人闹事常以自己绝食作为要挟,若丈夫心里有你这个人,或许会妥协让步,若丈夫心里没你这个人,饿死了也不耽误他娶一房新妇。   郁氏不傻,分明是丈夫的过错,怎么到头来忍饥挨饿的只有自己?   要饿,大家一起挨饿。   反正她嫁进王家二十载,生了二子一女,又给公婆养老送终,地位早已稳固,即便王忬想休她也休不掉。   王忬站了片刻,先把下人打发了,硬着头皮凑到郁氏面前,好言好语劝道:“夫人啊,你又因为什么事动了气,再恼再气也不能连饭都不吃,不吃饭对身子不好。”   郁氏刺他:“怎么,王大人不想为岳父祈福?我爹生前那般厚待你,你却不愿为他少吃一顿饭,你不孝啊。”   王忬无可奈何:“夫人有话便说,何必拐弯抹角寻我的麻烦。”   郁氏冷嘲热讽:“我怎敢寻王大人的麻烦?王大人懂得背后撺掇人,手段高明得很,我是个又蠢又笨的,没有那么多心机,怎么弄得过你,你不来寻我的麻烦,我就阿弥陀佛了。”   王忬明白她闹的是哪一出了。   沉默半晌,王忬妥协道:“你不愿送如姐儿去承道宫念书,那便不送就是了。”   郁氏继续嘲讽:“当真不送?别当着我的面说不送,背地里却又去撺掇如姐儿。”   王忬有点动气:“什么叫撺掇,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郁氏高声道:“你做得,我说不得?既然做得出来,就不要怕人家说!”   王忬瞪眼看着她,却又拿她没有办法。   郁氏短促地冷笑一声,挖苦道:“不是眼馋承道宫的那块肉吗?我去,我去还不成?你呀,就别打如姐儿的主意了。”   王忬震惊:“你去?”   “怎么,莫非我去不得?”郁氏反问,“承道宫不是不拘男女老少,只要有心,皆可入学?”   “话虽如此,可、可……”王忬急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承道宫不挑学生的年龄,性别,可也没见哪个妇人嫁人生子后还出去读书的。   他们的长子王世贞已经十七岁了,为着学业才没有早早成婚,否则夫妻俩已经升了辈分,当了祖父祖母。   在一个可以当祖母的年纪出门求学,放哪儿都是惊世骇俗之举。   郁氏却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妙,到她这个年纪,有夫有子,世俗意义上一个女子该完成的任务她都已经完成了,不需要担心名声不好无法嫁人,更不需要担心被丈夫休弃——一则她育有两子一女,又给公婆养了老,送了终,二则王忬自个儿千方百计要送女儿去承道宫念书,她以母代女,王忬总不能指摘她不贞静,不贤淑,否则他想要把女儿送去承道宫念书的举动又叫什么呢?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郁氏不容反驳地说道,“倘若有人因此嘲笑你,说你夫人一把年纪了还出去求学,那也是你该着的,自己好好受着!”   王忬呆若木鸡。 第63章 于秀儿入学   不谈王家如何夫妻情深(?),另一边,于父心里也有些悔意:早知承道宫的学问出自小圣人,自己哪里会将那些书一把火烧了呢?   “也不知是谁说皇帝要拿有道行的经血炼丹,又编出谣言说承道宫招女学生是为了供皇帝双修之用,真是缺了大德。”于父十分懊恼,又怨怪自己,“我也是脑子转不过弯,想那圣人在侧,再是个昏君也要变得贤明起来。说来皇帝拿经血炼丹被宫女勒脖子也是小圣人出生之前的事儿,自小圣人出生之后,也没听他干过啥坏事儿。怪我听风就是雨,信了人家的邪,一气之下把书烧了,那些书也值二两银子呢。”   于父就是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的真实写照,人不傻,甚至做起事来还显得很精明,然而脑子容易被舆论带着跑,舆论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普通老百姓的智慧是想不了太深的,人人都说坏,那就是坏,人人都说好,那就是好。   于父越想心里越不是味儿,然而书是他自己烧的,话是他自己放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反悔,否则面上挂不住。   与姓陈的布商谈妥了一笔生意,于父又回自家铺子里忙活。   于秀儿也在铺子里帮忙招待女客。   自打那日被亲爹一把火烧了书,好日子没过上两天的于秀儿立刻被打回原形。   于家不是苛待女儿的那种人家。   饭可以尽情吃饱,不会叫你饿着,但好菜好肉就别想了。   好菜好肉上要孝敬两位老人,下要紧着在外头干正事的于父和于秀儿的大哥于有福。   于秀儿能吃什么呢?   她可以啃脖子,啃翅膀,啃爪子,味道都一样,唯独心里不是那个滋味。再说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缺蛋白质,肯定是肉越多越好,没肉的脖子爪子并不受欢迎。   衣裳自然也有的穿,不会叫你冻着,但体面衣裳就别想了。   体面衣裳是做给在外头干正事儿的人穿的,主要是为了在人际交往中不跌份儿,不出去交际,做那么多体面衣裳干什么?   于秀儿只得了她娘连夜做的书袋,许诺的两身绸子衣裳那是彻底没了影儿。   平时呢,于秀儿也没有受过什么打骂,除非犯了什么错,视犯错的程度挨上几句,可她也没得过什么额外的关怀。   于父和于有福是在外头挑大梁做正事的,所以全家上下和他们说话时都透着十二分的尊重,于老太太还常常给大孙子开小灶冲糖鸡蛋。   于秀儿刚报名读书那几日,家里人对她说话也很亲热,于老太太也给她开小灶,家里的活儿也不太叫她干了。   可一旦于父说不让她去读书,这些待遇立马消失无踪,于家不养吃白饭的人,不去读书,那就得干活儿。   总的来说,于秀儿在家里有吃有穿,不犯错也不会无缘无故受到打骂,给自家干活儿也不会往把她往死里差使,与其他人家相比,也可以说她是生活在福窝里。   但她心里就是不得劲儿。   从前没过过那种好日子也就罢了,享受了几天,她忽然发现:大口大口吃肉就是舒坦,阿奶的小灶就是香甜,绸子衣裳就是体面(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穿到),家里人亲亲热热地跟自己说话就是舒坦,不用干活儿就是自在。   天哪,大哥这些年过的都是些什么好日子哪!   光是读个书,竟然能享这么多福!   如果能有机会,于秀儿愿意把书读死!读烂!   只可惜她没有那个机会。   于秀儿憋着气,干着活,从牙缝里挤出笑容招待客人。   于秀儿:你好,很不高兴招待你~   于父看在眼里,也没有说什么,他晓得自己这个闺女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就不痛快呗,他还能因为闺女脸上的笑容不够灿烂,就把她骂一通,打一顿?   于父只是比较功利,又不是丧尽天良,面前这个是他的亲生骨肉,又不是他的债主仇家。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到就是了。   不过,当晚用过饭,于秀儿给他端来洗脚水时,于父还是漏了一句口风:“秀儿啊,你读书的事儿,还得再看看,若是旁人家把女儿送去读书,我也就送你去,若是人人都不送,便就此作罢。”   于秀儿万万没想到事情还有转机,一时间惊喜万分,连声追问:“爹,你说真的?爹,你没有骗我吧?”   于父正色道:“骗你做什么,先前不让你去,是因为我听人家说承道宫的书有些不好的地方,今日我与客商谈生意,却又听说那些书上写的原来是宫中小圣人的学问。我想圣人的学问再不好能不好到哪儿去,故而转变了想法。”   于秀儿振奋不已,抓着亲爹的袖子,一再说:“爹,你也说了,那是圣人的学问,圣人的学问能有错吗?您快快把我送去念书,等我念成了,回头再来孝敬您。”   于父被逗乐了:“孝敬我?”   于秀儿信誓旦旦画饼:“瞧着吧,等我学到了本事,您有的是清福可享。”   于父开怀大笑:“好,爹等着享你的清福,也不求你学到什么大本事,只要你能给爹造个飞鸡,爹就心满意足了。”   “飞鸡?”于秀儿没听过这个名字。   于父跟她解释:“就是能够飞上天的铁公鸡。听人说,只要懂得万有引力,便能造出那样的鸡来。”   于秀儿不明白铁公鸡怎么能飞上天,但她不管那么多,只管满口画饼:“爹,你放心,女儿一定给你造个大大的铁公鸡。”   于父强调:“要能飞上天的铁公鸡。”   于秀儿拍着胸脯承诺:“就造能够飞上天的铁公鸡!”   于父被哄得合不拢嘴。   于秀儿趁热打铁:“爹,你可是答应送我去上学了?”   孰料于父脑子清醒得很:“还是要看人家送不送,人家送,我就送。”   于秀儿到底还是上成了学。   原因还是在于吴承恩写的话本获得了相当不错的反响。   话本子已经写了四回。   第一回写女主李玉莲造飞机解救乡亲,顺带科普了万有引力方面的知识。   第二回李玉莲降妖除魔,用一副金铙抓住了引发水灾的罪魁祸首——一只兴风作浪的王八精。   吴承恩在西游记小雷音寺那一回也写过金铙,只不过西游记里单纯把金铙设定成了一件强大的法器,而话本子里却参照了证明大气压存在的马德堡半球实验,说那个金铙之所以能够关住妖怪,是因为天地间的气都压在上头,王八精的力量无法超越天地间的气压,故而无法逃脱。   第三回李玉莲开始搞灾后重建,由于发过大水,田地里的庄稼都死绝了,眼看乡亲们要饿死,朝廷及时送来了赈灾粮(这显然是歌功颂德的私货),李玉莲带领乡亲们重新耕种粮食,她给长得快的稻子和结穗多的稻子牵线做媒,培植出来的水稻不仅成熟得快,一年能种三回,而且产量还特别高。   到了第四回,女主李玉莲充当了一回送子娘娘。由于在先前的水灾中伤损到了身子,村里一对小夫妻子嗣艰难,求到李玉莲面前,李玉莲就从那对夫妻身上各取了一枚母种,一枚父种,结合形成胚胎,送入妻子的腹中,妻子十月怀胎,产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婴……   万有引力,大气压强,杂交技术,还有试管婴儿……等到后世各种相关的技术一一实现,估计这本平平无奇的话本小说会被奉为神书。   由于题材新奇,加上用了后世经历十几亿网文市场检验出来的爽文套路,给京城的百姓迷得不要不要的。   这既是一篇爽文,也是一篇科普文,同时还是一篇软广文。   这会儿的百姓哪儿见过这种植入性的软广,个个都被忽悠得晕头转向。   软广效果很成功,短短数日,承道宫的风评为之一转,许多人还对承道宫教授的学问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想方设法寻来教材传看抄录。   于是乎,百姓们忽然又情愿把自家女儿送去念书了,只有出身高门的女学生仍在观望之中。   不过门第高的女学生本来也是少数,高门贵女要接受家族教育,学习怎么当家理事,怎么使唤下人,怎么维护姻亲,到承道宫报名的少之又少,少这么几个学生其实影响不大。   于父又花了二两银子,给闺女补办了一套书,到开学那天,一大早就赶着拉货的骡车把她送到了承道宫。   骡子哒哒哒地走在道上,于秀儿坐在光秃秃的板车上,两条腿随着骡子走路的节奏,在空中极有韵律地晃悠着。   生平第一次上学,心中激动、紧张,又期待,脑子里全是各种乱糟糟的思绪:不知道承道宫的课业难不难,能不能学会,如果我学得不好,先生会赶我走吗?要是因为学习不好被先生从学堂里赶出来,那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爹让我去学着造能飞的铁公鸡,那样厉害的鸡,一定是了不得的秘术罢,听说这种秘术一般都是压箱底的本事,只会教给亲传的弟子,学里的先生未必肯教给我,学不到本事,可怎么跟爹交代……   就在于秀儿胡思乱想时,于父一扯缰绳,骡子缓缓停了下来。   承道宫到了。 第64章 21世纪的糟粕   于秀儿从板车上跳了下来,好奇地环顾四周。   承道宫建在外城,地势偏僻,并不繁华,可如今入眼所见热闹极了,光是早点的摊子就支了十几个,有卖酥饼的,卖蒸糕的,卖糖火烧的,卖馄饨的,卖汤面的,支着蒸笼和锅子,蒸笼一开,锅盖一揭,滚滚白雾弥漫了半边天。   附近甚至还开了几家铺子,于秀儿定睛一看有个专卖笔墨纸砚的书铺,还有个做衣裳的裁缝铺,都是针对承道宫的学子开起来的。   父女俩已经在家里吃过早饭了,所以都不去看那些卖早点的摊子,笔墨纸砚也带得有,不消再买。   于父叮嘱道:“你去到学堂里,读书要专心,莫要贪玩好耍,不知上进,你若贪玩,我又何必辛辛苦苦送你来上学?你自己心里需有数。”   于秀儿低头领训。   于父继续叮嘱:“和同窗相处,要和气,要谦逊。有那人品好,课业好的同窗,你要多与她相交。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好人相交,你自己也渐渐成了好人,同坏人相交,你岂能不沾染她的坏习气?若有那刁蛮霸道的要来欺负你,你也不要怕她,或是告诉先生,或是回来告诉我,总归不能让人欺负了去。听到没有?”   于秀儿应声:“听到了。”   于父想了想,又说:“见到先生,你也要懂眼色。先生从你旁边过,你不要等他来问你,要自己主动跟先生行礼问好,人家看你乖巧懂事,教你时也多用几分心。你要是因为害羞不敢跟先生打招呼,遇见他时假装没看见,自以为自己装得像,殊不知人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哪个愿意对一个不懂礼数的学生费心,是不是这个理儿?”   于秀儿连连点头:“爹,你说得对,的确是这个理儿。”   于父道:“既然知道是这个理儿,你就要把道理牢牢记住。”   于秀儿乖巧道:“我记着呢,见到先生,我不等他来问我,我主动去问他的好。”   看她都记住了,于父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没想出什么新的道理来,只好说:“那爹就先走了,你自己进去上课……你总该找得到课室在哪里吧?”   “头一天过来报名的时候已经去过一回了,”于秀儿说,“我认得路,爹你就放心吧。”   “那行,你去上学,等到散了学我再来接你。”   父女俩就此道别。   于秀儿虽是第二回来这儿,脑子里却都记得路,很快找到了课室。   许是因为今日起了个大早,她竟然是头一个到的,除了她自个儿,里头没有别的学生。   课室内一条条地摆着桌案,每条桌案上都贴着一张写了人名的白纸,桌案分作两堆,左边那堆贴的都是女学生的名字,右边那堆贴的都是男学生的名字,中间隔着一条极宽的过道,彼此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本来男女同居一室已经很出格了,要是还混坐在一起,那简直就是伤风败俗,是个人都不能容忍,倒是这种女子一边,男子一边的做法,还勉强能让人接受。   于秀儿找到贴了自己名字的那张桌案,小心翼翼坐下来,从书袋里取出书本和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刚摆完,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于秀儿抬眼望去,只见来者是一个三四十许的妇人,面容光洁饱满,衣着朴素雅致,行走间有一种不紧不慢从容自在的气度。   于秀儿为她的气度所摄,愣了片刻,而后回过神来,心里想:这应当就是学堂的先生了,爹教我要嘴甜,要主动跟先生问好,我这便跟她行个礼,道个好,也好在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   到底是商人家的女儿,不是羞怯内向的性子,于秀儿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起身,壮着胆子,作出落落大方的样子,福身道:“学生于秀儿向先生问好。”   郁氏愣了片刻,摇头失笑:“你认错了,我不是先生,我也和你一样是新入学的学子。”   “什么?!”于秀儿震惊不已。   新入学的学生?   怎么看怎么不像。   于秀儿瞪大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妇人。   跟她娘差不多的年纪,居然也来上学。   她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如何称呼对方。   像这个年纪的妇人,在一般的人际交往中,对方往往是长辈,而她自个儿扮演的是晚辈的角色,只需要尊敬而不失亲切的叫夫人,叫奶奶,叫太太即可。   可现在两人扮演的不是长辈与晚辈的角色,而是同窗的角色,也没人教过她该怎么称呼这种年龄差距特别大的同窗啊。   郁氏似乎看出了于秀儿的窘迫,微微一笑,解围道:“我姓郁,咱们既然一道念书,且不论其他,只论同窗学习的缘分,你可以唤我一声同学。”   于秀儿如蒙大赦,赶紧唤了一声“同学”。   两人说话间,又有一人走了进来。   来者却是个男子,看见里头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女子,他踌躇着立在门边,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于秀儿看那人大概四十岁左右,蓄着胡须,胳膊下夹着两本书,心想:这一定就是先生了。   连忙又躬身问好。   那人竟然也说:“认错了,认错了,我亦是新入学的学子,不是什么先生。”   于秀儿彻底陷入迷茫:怎么自己的同窗年纪都这么大,这么老啊?   看岁数都能给她当爹当娘了。   她惊恐地想:该不会所有同窗都是这个岁数吧。   正当于秀儿如此作想,却见到一个抱着鸡仔的女童蹦蹦跳跳路过。   女童的头发很简单地抓了个揪揪,穿着素雅的棉布袄裙,体格壮实,气血充足,面上还有两抹自然而恰到好处的红晕。   别看她蹦蹦跳跳的,每一步都落得很稳当,叫人一看就会产生一种联想,那就是:随便她怎么蹦怎么跳,永远不会摔着绊着。   女童身后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男子,亦步亦趋地紧跟着,眼神落在她身上,不曾有片刻错眼。   看见站在门口的男子,女童语气轻松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哟,吴兄,来得这么早啊?”   吴承恩认命地叹了口气:“你也早。”   田慈瞅了他一眼,纳闷道:“你为啥站在门口不进去?”   说着,支着脖子往教室里张望了一眼,恍然大悟::原来是里头有人,所以你怕羞,不敢进去。没看出吴兄你还是一个腼腆内向的男子呐。”   吴承恩磨了磨后槽牙。   什么叫腼腆内向?   他这是恪守礼节,不好冒犯人家!   怎么什么话到了这位主儿嘴里就那么难听呢?   吴承恩非常大逆不道地想:莫非这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田慈很活泼地向里头两位打了个招呼:“两位同学,你们也早。”   看见这么活泼壮实的小孩,郁氏心里喜爱,含笑道:“你年纪这么小,爹娘就放心送你来上学啦?”   “嗐,”田慈扯谎不打草稿,“我跟这儿的祭酒有点亲戚关系,所以得到准许,可以偶尔过来蹭蹭课,不一定每堂课都跟你们一起上,只是有空了可能会来听一两节,你们若是见到我,千万别太惊讶。”   于秀儿现在就很惊讶了:有亲戚走后门真的是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吗?而且同窗们的年龄跨度未免也太大了吧,老的已经三四十岁了,连胡子都有了,小的才三四岁,还是个跳蚤般的小童。   打完招呼,田慈挥了挥手,“我还没吃早饭,先去找点吃的填填肚子,你们自个儿聊吧。”   说完,她又心情很好地揣着她那鸡仔,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被留下的吴承恩很尴尬。   他尴尬倒不是因为跟两个女子同处一室,而是他认出来年长的那个夫人是王世贞的母亲郁氏。   前不久他还以为自己要跟王世贞的幼妹一同念书,怎么忽然间又变成了对方的母亲?   他都不知道究竟是跟人家的幼妹一起念书更尴尬,还是跟人家的母亲一起念书更尴尬。   话说他非得跟王世贞的家眷做同窗吗?   吴承恩心里崩溃又绝望。   其实他写了话本子之后,嘉靖也动过念头直接赏他一个小官做,不过却被田慈阻止了。   田慈阻止的原因很简单,没有功名直接赐官,会显得吴承恩很像一个佞臣,容易被同僚排挤。   为了让吴承恩将来不会受到官场排挤,田慈的意思是让他先把承道宫的几本书念完,名正言顺地赐他一个官。   这就造成了吴承恩现在面临的尴尬场面,早知如此,还真不如直接赐他一个官做,被同僚排挤也就排挤了,总比跟曾经的同窗的母亲一起念书来的强吧。   郁氏倒比他大方,笑说:“我以为跟侄儿做同窗已经够稀奇了,没想到还能遇到儿子的同窗,世贞常对我说,他有个姓吴的同窗,学问好,才华高,在课业上对他多有扶助。可巧今日相遇,果真人才出众,粗粗一看,恍惚以为是文昌帝君下凡。”   吴承恩羞得满面通红,连道:“夫人过誉,我哪里称得上是什么文昌帝君……”   双方你来我往恭维了几句,先生终于来了。   这回是真的先生。   吴承恩大大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结束了话题。   先生一来,其他学生陆陆续续也来了,男女分列而坐,各不相干。   头一天上午也没讲什么重要内容,先生讲了一下学里的规矩,包括发下去的作业要按时交,课堂上有什么事要举手报告,同学之间要和谐相处,男女同学不能交往过密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是:“承道宫每旬有旬考,每月有月考,每年分成两个学期,每学期有期中考,期末考。鉴于你们刚入学,头一个月没有旬考,只有月考,月考后要分班,前二十名入甲字班。甲字班的学生可以参与实践课,其他班的学生需要努力进入甲字班,才可以参与实践课。”   学子们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什么旬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听着就令人胆寒。   哪家学堂考试这么频繁,还让不让学生活了?   想出这么多考试的人一定是个天打雷劈的歹毒之辈!   把21世纪糟粕的带到大明朝的某人深藏功与名。   于秀儿没考过试,所以对于名目众多的考试没有太过惧怕,只是看见其他学子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不由得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第65章 免费午餐(上)   承道宫的男学生成分比较复杂,各年龄段都有   年纪小的呢,大多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有穷有富,穷的不是特别穷,特别穷的出不起二两银子的束脩,富的不是特别富,特别富的一般都砸银子拜名师,走科举那条路去了。   年纪大的呢,那更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些之前是账房、状师、道士……自身具备一定的学识,也能混得上两碗饭吃,但就是发不了大财,社会地位也不是特别高,他们入承道宫读书的目的是想给自己谋个铁饭碗。   有些是在科举上混不出头的老童生,老秀才,主要目的是为了混个官身,哪怕是八九品的芝麻官,那也是当了官了不是。   以上这些学生的共同特点是曾经都接受过正经的教育,上过学堂念过书。   可无论哪家学堂,考核强度也没有高到每旬考一次,人家国子监都是一个月才考一次。   众人意识到:承道宫这地方还真不是那么好混的。   至于女学生,成分就比较简单了,能够直接进入内堂读书的女学生最起码是过了识字和算术这两道大关。   这年月能够接受教育的女孩家境都不差,所以她们大多来自门第不高但比较殷实的家庭,典型特征是富而不贵,比如家里开了两间绒线铺和一间绸缎铺的于秀儿。   女学生们的年龄大多在八到十六岁之间,再小一点家里人不放心把孩子放出来读书,再大一点已经嫁为人妇生儿育女了,婆家自然不会让儿媳妇外出求学。   郁氏算是例外,她是唯一一个大龄女学生。   这些女学生虽然会认字,会算数,但她们的学问大多来自长辈,基本没有正经上过学堂,也没有经历过比较严肃的考核。   或许有些女孩子曾经被父亲母亲出题考核过,但那种考核跟考试压根儿没法比。毕竟整个社会对女孩儿学识方面的要求并不高,会认字,会打算盘就算是个有文化的女子了,倘若还会吟两首诗,那不得了,简直可以拿出去吹嘘,说自己家里出了一个大才女。   一帮没有经历过考试的女学生既茫然又惶恐。   未知是最可怕的,万一在考试中垫了底,分到最差的一个班去,那得丢多大的脸?且不说爹娘那关过不过得去,光是三姑六婆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就够羞死一个要脸的姑娘了。   各个角落里传来蚊子般的嗡嗡声。   “哎呀,我爹送我来读书的时候可没说过还有这么多考试啊。”   “早知有这么多考试,我就不来了,如今可好,彻底进了贼窝了。”   “我娘说学堂里有许多同龄的姑娘,好玩得很,叫我过来玩,顺带学点东西,原来是这么个好玩法儿,我真是信了她的邪。”   “玩?我爹娘可是说了,要我一定要考个女秀才,要是考不上,没我的好果子吃!”   “我爹也是这么说的!”   在大明朝,想要成为女秀才,一般有三个途径:   其一,皇帝直接恩赐秀才头衔。这一般得看命,除非祖坟冒青烟,否则普通人哪有这个运气。   其二,地方官员举荐。懂的都懂,没点关系,谁闲的没事儿举荐你?   其三,宫女在宫廷中接受教育,通过考核成为女秀才,进而可以做女官,不过一般人家也不会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一进去就是好几年见不着人,婚事都耽搁了。   因此,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如果你不进宫做宫女,基本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女秀才。   虽说秀才前面加了个“女”字,含金量大打折扣,享受不到真正秀才的待遇,既不能免税,也领不到廪粮,但说出去体面啊,光荣啊。   为啥古人都喜欢给自己经营一个好名声?   因为好名声在这时代是真的能够兑换成真金白银的!   家里出了个女秀才,整个家族的女孩子婚事都能上一个档次,多结上几门有势力的姻亲,钱从权中来,要不了几年,家族便兴旺发达起来。   女学生们担忧惊怕,一会儿担心在月考里垫底,分到最差的班,届时没脸见人。一会儿又不住猜测先生口中的实践课究竟是什么课,简直闻所未闻。一会儿又觉得平常都这么严格了,考女秀才恐怕更严格吧,自己真有那个本事考上么?   男学生们也不遑多让,承道宫的严格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期,令他们忧虑不已,尤其是那些在科举上混不出头,来承道宫开辟新赛道的。   谁想得到这鬼地方的要求比国子监还高?   念了国子监还有机会做朝廷大员,念了承道宫不就能做个小官小吏,至于要求那么高吗?   好在承道宫虽然要求高,待遇却不错,不仅束脩要得少,还供学生免费吃饭。   住宿生包一日三餐,走读生只包午餐,每生领取各自的餐票,凭餐票去饭堂吃饭。   京城物价高,哪怕啃咸菜窝窝头一年也要花不少钱,算下来二两银子的束脩光吃饭都不够,更何况还包住宿,包书本笔墨纸砚,还有先生给你上课,纯纯的亏本买卖。   于秀儿领了这个月的餐票,因为她是走读生,所以只领到了中午那顿的餐票,这个月剩下多少天就领了多少张,先生说以后每个月月底那天都要领下个月的餐票。   办理住宿的基本是男学生,女学生全是走读,做爹娘的不可能接受一个大姑娘家家在外头过夜,尽管这个外头是指皇帝开办的学堂,依然很难让人接受,如果实在隔得太远无法走读,那就干脆不来了。   于秀儿家离学堂不算近,但也不算太远,这是她的幸运之处。   她头一次到外头来上学,头一次在外头吃饭——以前走亲戚也在别人家里吃过饭,但那是不一样的,那时身边有爹有娘,有阿爷阿奶,还有兄长,这次是她独自一人,难免有些露怯,手心攥着一张餐票,微微发汗。   连她这样比较外向胆大的都这样了,其他女学生更是胆怯。   明明先生已经放了堂,外头敲响了叮叮当当的钟声,提醒学子们该去饭堂用饭了,一帮女学生却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动身。   郁氏年长,看着这群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便如同看见自己女儿一般,便和蔼可亲地牵了个头:“该去用饭了,怎么都还不动,可是找不到饭堂在哪里?我知道怎么走,认不得路的都带上餐票,随我去饭堂罢。”   女学生们早就对这位年纪最大的同学感到好奇了,想不到年纪这么大的女子也能出来念书,只是为免失礼,并没有把心中的疑惑表露出来,见她牵头,一个个都跟小鸡雏似的跟在后头 第66章 免费午餐(中)   一群小鸡仔……不是,一群女学生整整齐齐地来到饭堂。   饭堂位于内堂和外堂的交界处,内堂生和外堂生都在一处用饭,由于人数过多,饭堂建得格外阔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   见到这般大的饭堂,于秀儿惊得嘴都合不拢了,况且她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用饭,一眼望去尽是黑压压的人头,看得人头晕目眩,竟有种分不清东南西北之感,除了庙会,她几乎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人一多就容易生乱子,眼见到前头一群人乱糟糟挤成一团,后厨就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伙夫,挥舞着一把长柄铁勺,不费吹灰之力将人群撕掳开,边撕边吼:“排队!排队!墙上明明白白写着,在餐具区领取餐具,再依次,有序地排队打饭,你们都是读书人,难道不识字吗?不识字,画儿看不看得明白,墙上也描了画儿,自个儿看去!”   有那反应慢的,头上邦邦挨上两勺,连忙捂着脑门,飞一般散开了。   于秀儿闻言往墙上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行大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节俭光荣,浪费可耻,光盘光荣,剩饭可耻”,“粒米虽小君莫扔,勤俭美德传万家”。   于秀儿心道:这是要学生吃多少打多少,不许浪费粮食。   紧挨着标语,旁边是一组连环画。   第一幅画是一个简陋得可笑的小人,一个小圆圈代表人的脑袋,几根筷子粗细的线条,代表人的躯干和四肢,简陋到这等地步,竟然也能叫人看出这上头画的是个人。小人走进一间屋子,显然这间屋子指代的是饭堂,在右侧一个标注了餐具区的位置拿了一个盘子,一双筷子。下头用文字简明扼要地标注了这幅画的意思:请于饭堂右侧餐具区领取餐具。   第二幅画则是简陋小人走到一个箩筐面前,往箩筐里投放了一张纸,下头同样用文字标注了意思:领取餐具后请交纳餐票。   第三幅画是一行小人端着盘子,排着队,沿着一条长长的餐台走动,餐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色各样的菜式,看那些小人的模样,显然是在挑选自己想吃的菜。文字解说道:请依次,有序地排队打饭。   第四副画是小人坐在小桌上吃饭,文字提示:文明用餐,请勿高声喧哗,餐后烦请自行收拾餐桌,勿为后来者留下残渣。   最后一幅画则是简陋小人走到饭堂的左侧,将筷子扔进筐里,餐盘整整齐齐摞成一叠,下头简短地说明:餐后请及时归还餐具。   看完这组连环画,于秀儿便抬眼往右侧望去,果然见到了一个餐具区,此时正有一群学生在那儿拿盘子和筷子。   郁氏笑道:“咱们也去拿盘子打饭,看看这学堂里的伙食好不好,赶不赶得上咱们在家里的菜色。”   女学生们都年轻,小的才八九岁,大的也就十来岁,性子还很活泼,闻言嘻嘻哈哈说笑道:“不要钱的饭,哪怕是猪食,我也赞它一声好。”   “不能是猪食吧,光是学堂里发下来的笔墨纸砚就不便宜,大头上都那么舍得,伙食上能花几个钱,不至于克扣这点儿东西。”   有那家里经商,自小跟着爹娘打算盘,对于庶务经济上颇有了解的女孩子就讲:“笔墨纸砚虽然花费不俗,但发一次就能用上好长时间,这伙食却是一日三餐餐餐都要吃的,细水长流,天长日久地积累下来才叫厉害呢。”   “哎呀,你们甭争了,是好是坏打一份来看看不就知道了,走走走,咱们跟郁姐姐打饭去!”   郁氏不由失笑,凭她的年纪都可以给这帮孩子当娘了,居然还叫她姐姐。   一帮女学生大的带小的,小的跟大的,谦谦让让地领了餐盘。   那餐盘是刷了漆的木头盘子,挺大一个,分作六个格子,一个大格子,四个小格子,一个圆格子,右侧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郁氏仔细观察,推测那个凹槽应当是用来放筷子的。   于秀儿好奇道:“为何一个盘子要分出这么多格子?”   郁氏想了想,猜测道:“想必是为了把菜色分开,免得串了味儿。”   于秀儿解了惑,不由赞道:“这主意,好省了恁多碗碟,我们吃饭的人方便,他们洗盘子的人也方便,想出这个主意的一定是个顶顶聪明的人。”   说话间,她跟着交了餐票,来到餐台前,只看上一眼,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饭堂的伙食真不赖,光是素菜就有炖豆腐、清炒生菜、清炒豆芽菜、凉拌笋丝、凉拌豆皮儿……   荤菜有软糯喷香的烧猪肉,裹了面粉炸得金黄焦脆的鱼块,还有一道清蒸鸡,蒸的时候没有放太多调料,吃的时候再淋上料汁,十分鲜香味美。   汤有两样,一样是熬出沙的绿豆汤,一样是熬得雪白雪白的萝卜大骨汤。   餐台内侧的伙夫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喊道:“每生打完饭,各选两荤两素一汤,吃完不够可以再来打,少拿勤添,切勿浪费。”   于秀儿咽了咽口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抉择,因为她每一道都想吃。   以于秀儿的家境,其实已经超越了大明朝95%的人家,她是京城土著,家里有三间铺子,生活水平绝对不能算差了,隔三差五的家里会动一次荤,有些窘迫些的人家,一年到头可能才动一两次荤呢。   可即便家庭条件已经算好的了,于秀儿依旧馋肉,因为她吃肉从来就没吃够过。   比方说于家隔三差五烧一只鸡,烧好的鸡首先要孝敬上头两位老的吧,这是孝道,不可轻忽。   其次她爹是一家之主,是家里的顶梁柱,总该吃两口好的吧。   除了她爹,大哥读书费脑子,总得补充补充营养吧。   把前头轮完之后,才能轮到于秀儿。   你想想,一只鸡才有多少,一个个分下来,落到她嘴里的也没两块。   不过她还是要比她娘好些,她娘先要顾上头的老人,再要顾外头的男人,然后是底下的一双儿女,最后才是自己,能剩什么就吃什么,剩不下就拿点汤汁泡泡饭,这是妇人的美德,人们称之为贤惠。   其实就是生产力低下,物资不够富裕,所以有限的物资要根据家庭成员的重要性来分配。   老人是家庭的基石,整个家庭的财产都是从人家手里继承的,理所当然排在第一梯队。   丈夫是眼下的壮劳力,要靠着他挣钱养活一家人,排在第二无可厚非。   儿子是未来的顶梁柱,将来要靠他顶门立户挑大梁,故而排在第三。   排在后头的基本就是女眷,物资不够富裕的时候,重要性不够高的女眷只好委屈委屈自己,少吃两口肉,多喝两口汤。   21世纪初期的时候,因为物资不够富裕,经常可以看到偏心的爷爷奶奶给孙子夹大鸡腿,给孙女夹鸡翅膀,到了后面物资富裕的时候,即便爷爷奶奶偏心眼,孙女依旧可以吃到鸡腿,因为真的就不缺那一两个鸡腿了。   于秀儿咽完口水,面皮有些发臊,赶紧偷偷观察了一下四周,看看有没有人发现她馋得咽口水,结果发现好多人也在咽口水。   这年头哪怕是普通小地主的伙食水平也赶不上后世的一个普通家庭。   后世的普通家庭也能天天吃肉,普通小地主可没这个福分,不见于秀儿家里在京城开了三间铺子都只能隔三差五吃一回肉吗?   见大家都馋,于秀儿反倒没有那么羞了,为免耽搁了后头人打饭,她赶忙打了菜,又打了一份萝卜大骨汤,端着餐盘找了一张空桌坐下。 第67章 免费午餐(下)   饭堂供应的几种素菜,无论是豆腐也好,豆芽菜也好,豆皮也好,都与“豆”字有关,好处是一年四季都可以大量且稳定地供给,只要有豆子,随时都可以发豆芽,可以做豆腐豆皮,不会像其他蔬菜一样,没到季节就供应不上。   菘菜和笋丝同样可以做到稳定供给。菘菜,也就是大白菜,产量高,耐储存,是北方地区的主要蔬菜,而笋子可以制成干笋丝,保存一两年都不会坏,选择供应这几种菜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做饭的庖厨是从宫里出来的,手艺很好,将平平无奇的材料做出了大席的味道。   于秀儿尝了一口炖豆腐,也不知道这豆腐是怎么做的,居然没有什么豆腥味,蜂窝状的豆腐块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唇齿间满是鲜甜的汁水,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顿时胃口大开,感觉自己能吃得下一头牛。   另一道清炒豆芽菜是道很讲究火候的菜,这道菜很容易炒过火,火候稍微过一点,热气往上一蒸,逼出里面的水分来,豆芽便软塌塌的不够爽口,于秀儿吃着这豆芽却很是爽脆。   顾名思义,清炒豆芽菜没有放多余的调料,只放了油和盐,因此于秀儿立刻吃出菜里的盐是最上等的官盐!   普通老百姓吃的盐是含有很多杂质的,什么泥土沙子都算小儿科,有些盐还含有无机物和重金属,万一遇到某些有毒的重金属,吃死人都不奇怪,就连皇帝吃的贡盐其纯度照样比不上后世超市两块钱一包的食盐,超市的食盐纯度达到了99%,而贡盐的纯度能达到90%就不错了。   因此,百姓们常吃的盐多多少少有点苦味涩味,这些怪味会带进菜里,影响菜的口感。   上等官盐纯度较高,基本没有怪味,于秀儿也是头一次吃到这么好的盐,她家虽然不穷,但也舍不得买好盐来吃,一般都买中等或者下等的官盐。   吃到这么好的盐,于秀儿禁不住咋舌:“天啊,有这么多菜也就罢了,居然还给我们吃上等官盐,这也太舍得了些。”   一桌吃饭的几个女学生大多出自小富之家,关于柴米油盐的基本见识还是有的:“莫说盐,米也是才打出来的新米。你看,油润润的,米香很浓,放久了的陈米不是这般卖相,且里头没有石子,没有稻壳,这是精米饭啊!”   这年头都是通过人工给稻谷脱壳,人工脱壳不可避免会掺进一些石子沙砾,有些壳甚至没脱干净,吃饭时经常会被小石子磕牙,或者被稻壳扎嘴。   大家伙儿日常吃这种饭都吃习惯了,猛然吃到不磕牙不扎嘴的饭,一时间竟然觉得像在做梦一般。   有个家里开粮铺的姑娘就说:“你们只看盐是上等官盐,米是上等精米,却不看面也是雪白的精面。”   “喏,”说着,她把手里的馒头掰开,“这色儿多白呀,粮铺里这样的精面卖得可贵了,我自家开粮铺都吃不到这样的精面,这是要拿去卖钱的,可不敢糟蹋进嘴里。”   众人看了,深以为然:“常日家吃的馒头要么发黄,要么发灰,哪像饭堂里的馒头又白又细。”   “依我看,皇帝吃的馒头无外乎也是如此了,咱们享受的是皇帝的待遇呢。一顿饭有精米精面,有四个菜,其中两道菜还是大鱼大肉,还给一碗汤水顺嗓子,吃完了不够还可以再去添,我在家里都没享过这种福!自己碗里的吃完了想再去添饭添菜?添锅底灰去吧!顿顿都是估着量做的,哪能由着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其中一个姑娘低头喝了一口汤,她打的是绿豆汤,刚一入嘴,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惊呼道:“绿豆汤里竟放了糖,是糖,是糖!”   糖在百姓家中的地位是什么呢?   是补品!   身体不舒服了,伤风感冒了,或者营养不良太瘦了,就冲一碗热糖水补补身子,谁有事儿没事儿把糖水喝着玩。   也许勋贵官宦家里能把糖水当饮子喝,但大多数百姓还是把糖看得很精贵的,百姓自己家里熬绿豆汤也大多熬的是无糖版本,不是为了喝着好喝,而是为了清火解渴。   好米好面,好菜好肉,好盐好糖……   这么一顿饭,用来待客都够格了,女学生们初时还秀秀气气地吃两口,后头也抛却矜持,开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为了多吃到几样菜,彼此间相互交换,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和乐融融,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亲热起来。   在郁氏看来,饭桌上伸筷子去夹别人盘子里的菜是有些不合礼数的,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年长些的同窗,不是人家的长辈,更不是人家的亲娘,何必指手画脚讨人厌。   更何况,她发现虽然自己心里觉得这种做法不合礼数,实质上却并没有很反感,看到这些年轻的小姑娘活泼泼笑哈哈地分享好吃的菜,好像自己的心情也变得舒畅开阔起来。   不过,郁氏也注意到承道宫的伙食实在有点太好了,甚至好过头了,好米好面,好菜好肉,好盐好糖都是要用钱买的,并且花费不菲。   要知道,哪怕是大明朝的顶级学府国子监,生员每日的伙食份例也只有一升米,三分香油,三钱盐,二钱酱,五分花椒。以及三天才有一斤肉。   承道宫拨给学生的伙食已经远远超过了国子监拨给学生的伙食。   郁氏当了多年的大家主母,自然算得来账,粗略估算一笔,不禁为那庞大的花销暗自心惊:照这么吃下去,金山银海也不够吃,这样的伙食真的是朝廷所能承担的吗?又是真的可以维持下去的吗?   朝廷当然不可能承担如此离谱的伙食开销,区区一介普通学子,吃这么好是要上天啊?   伙食方面的开销是嘉靖自掏腰包补上的。   正如郁氏忧虑的那样,哪怕是皇帝,又是修学校学校,又是减免学费,又是免费教材免费伙食,这么一通造下来也有些扛不住。   夜里,田慈躺在自家的床上呼呼大睡。   一道人影幽幽地坐在床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睡脸。   睡梦中的她因那灼热的目光感到不适,眉头皱了皱,挠了挠屁股,翻了个身,隐隐有要醒来的趋势。   枕头边的小黄鸡,也就是朱雀,肚子上盖着一条手帕陪睡。   朱雀是个AI,AI不需要睡眠,睡觉只是躯体表现出来的表象,实际上它一直是清醒着的,躺在枕头边只是为了给小伙伴守夜而已。   朱雀早就发现了嘉靖,看他没干啥,所以没搭理他。   此时见田慈似乎要醒了,它鸡爪一蹬,跳到田慈脸上,用翅膀遮住她的眼睛。   田慈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去扒拉脸上的鸡,正要问朱雀在作什么妖,脑子里忽然响起朱雀的声音:“你先别急着睁眼。”   田慈一下子就清醒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朱雀说:“你爹在床边盯着你呢。”   一瞬间,田慈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她连忽悠嘉靖的那些谎言被拆穿这个可能都想到了。   最终她仍保持了镇定,把脸上的鸡仔拿下来,淡定自若地睁开眼,问那半夜没事儿干的某人:“爹啊,您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在干什么呢?”   嘉靖披头散发,跟个男鬼似的,语气沉重而沧桑:“慈姐儿啊,朕不是不想睡,朕实在是穷得睡不着啊。” 第68章 玉米(一)   听到嘉靖因为“穷得睡不着”这么离谱的原因大半夜跑到自己床前cos男鬼,田慈差点儿气笑了:什么神经啊这是,合着你睡不着就要弄得别人也睡不着,知不知道小孩子需要多睡觉才能长身体?耽误小孩子发育简直丧尽天良!要是自己将来没能长成一个身高八尺的女壮士,一定是嘉靖这老登的锅!   田慈没好气道:“睡不着也不能大半夜跑我跟前坐着呀,怎么着,这是来找我要银子来了?”   “胡说什么呢!”嘉靖把眼一瞪,被气笑了,“朕是夜里做了个噩梦,梦到底下人问朕要钱要粮,朕却给不出,活生生从梦里穷醒,左右睡不着,索性过来看看你,你把朕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听了他的解释,田慈大为无语。   要看不能明天再看,非得深更半夜过来?   她可不会自作多情以为便宜爹是想她了,担心她了,特地过来看她一眼,纯粹是老登半夜无聊到处瞎溜达,散步散到她床榻前了。   一般的爹做不出这么离谱的操作,嘉靖不是一般人,他自认为是皇城的主人,整座皇城都是他的,屋主在自己家里溜达,还有哪里去不得吗?   皇帝一来,守夜的宫女也得跟着起身。   就像嘉靖身边有专门的值宿太监负责守夜一样,田慈这儿也有专门的值宿宫女负责守夜。   守夜的宫女太监是不能睡觉的,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不过田慈觉得这么做既不人道,也没必要,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儿,渴了知道自己倒水喝,有尿意了知道自己坐在马桶上嘘嘘,让宫女瞪着俩大眼珠子一整晚不能睡觉,意义何在呢?   故而她支了两张小榻,大小跟学校宿舍的单人床差不多,让宫女夜里在榻上睡觉,没有什么自己无法解决的要紧事儿,她是不会把宫女叫起来的。   宫女们却不敢当真躺在榻上不起身,说白了上夜班是她们的工作,哪有上夜班啥也不做的?什么都让小主子自己干了,宫女这份职业也就做到头了。   因此,守夜时宫女们都不敢睡得特别死,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起身提供服务。   嘉靖一进来,值宿宫女立刻惊醒,赶紧起身侍立。   皇帝都来了,还敢躺在那儿睡大觉,要不要命了?   田慈让宫人点亮灯烛,翻身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对嘉靖胡说八道:“要不我给你造几座金山银山吧?”   嘉靖面上蓦然涌现狂喜之色,他强捺激动,竭力表现出八风不动的淡然姿态,然而眉梢眼角依旧不受控制地挂上了喜色:“慈姐儿,好孩子,朕不知你竟有这样的本事!”   田慈继续胡说:“金山银山毕竟不当吃不当穿,不如我再变几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米山面山,可好啊?”   嘉靖……嘉靖再也忍不住啦,嘴角疯狂上扬,连声道:“好好好,还是咱们慈姐儿懂得替爹爹分忧,真是朕的好闺女!”   田慈:……老登大抵是真的穷疯了,居然连这都相信。   她翻了个白眼,直白道:“您发什么白日梦呢,不如洗洗睡了,梦里什么都有。”   朱雀笑出了鸡叫。   嘉靖的嘴角凝固住了。   说真的,要不是面前这个是自己亲生的,又是一个小孩儿模样,嘉靖早就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岂能容她如此放肆?   肚子里憋了半天气,嘉靖到底没发火,只是指着她的鼻子,一句话在嘴里转了半天,最后露出无可奈何的模样:“你啊你,怎么这般顽皮,再敢拿朕寻开心,看朕收不收拾你。”   田慈半点不带怕的:“我又没有说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您也想得太美了。”   嘉靖不觉得自己想的太美,他之所以敢相信可以凭空变出金山银山,米山面山,是有原理支撑的:“那天书上说世间万物都是由原子组成的,若能随心所欲摆布原子,莫说金山银山米山面山,想要什么就能变出什么,朕还当你有这样的能耐。”   其实他的想法不能说有错,如果可以直接从微观层面上操控原子,的确可以想要什么就能变出什么,并且这种做法在二十一世纪就已经实现了的。   实验室的人造钻石就是在高温高压的条件下改变碳原子的排列结构,从而让平平无奇的碳原子变成珍贵闪亮的钻石。   放在玄幻小说里,那就是人类已经触摸到了造物主的权柄。   而在朱雀的那个时代,科技甚至已经做到了人工合成食品。   但目前的技术距离凭空造物还差着千儿八百年呢。   田慈道:“我如今也是肉体凡胎,哪有这个本事,您还是想点儿现实的吧。”   嘉靖真就想了点儿“现实”的:“朕看书上说化肥可以使粮食增产,你给朕弄点儿尿素来用用?”   田慈:“……”   你还真敢要啊。   俗话说化工军工不分家,化肥的背后是一整个工业体系,有些化肥本身就是炸药,能造化肥,那就能搓飞机大炮,后世能够轻松且大规模制造化肥的国家并不多,许多小国家所用的化肥严重依赖进口,这玩意儿的科技含量比单纯造一架飞机都要高。   或许是吴承恩写的话本子给嘉靖打开了思路,自从那日开口向田慈要飞机起(虽然没要到),嘉靖陆陆续续表达过想要坦克、卫星、原子.弹、空间站、宇宙飞船、红薯、土豆、玉米、杂交水稻……的念头。   田慈上哪儿给他弄去,她要真能搞到原子.弹,还用得着给自己认个便宜爹?   老登上下嘴皮子一翻,张口啥都想要,田慈烦都烦死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借此让自己平复心情:“您快别想了,化肥不是一天两天能造出来的,还不如种点儿产量高的粮食,唐学士找到的玉米不就挺好吗?”   没错,嘉靖想要的东西里头,唯独玉米是真的找到了。   侍读学士唐顺之,曾经因为拥护太子被嘉靖贬了,但他这个人吧,特别牛叉,天文、地理、数学、历法、兵法、乐律无一不精,学识渊博得可怕,而且他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在原本的历史线上,他三十六岁才开始学习木仓法,结果一学就精,和名将俞大猷并称“唐木仓俞棍”,后来还混成了俞大猷的师傅,教俞大猷学习兵法。   对了,戚继光也是他的徒弟,向他学过木仓法,同时他还是戚家军的木仓术教头。   因为学习能力特别强悍,唐顺之被召回来做嘉靖的读书搭子……不对,是做侍读学士之后,很快就把高拱等人整理出来的教材看了个七七八八。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书中提到的玉米,好像在哪儿见过啊。 第69章 玉米(二)(修)   其实在目前这个时间节点,玉米这种作物已经传进了中原大地。   正德六年,《颍州志》中明确提到了一种名叫“珍珠秫”的作物,玉米粒粒分明,晶莹圆润,的确与珍珠相似。   嘉靖十年,《襄城县志》同样记载了一种名为“玉麦”的作物,其实就是玉米的不同称呼,除了珍珠秫和玉麦之外,还有番麦、西番麦、玉蜀黍等称谓。   李时珍在万历年间写的《本草纲目》中也提到了玉米,说它“种出西土,种者亦罕”,证明那会儿民间已经有人开始种玉米了,种玉米的农民少只是相对水稻和麦子而言,民间都开始种了,说明玉米已经得到了小范围的传播。   由于玉米产量着实高,明朝时期,南方水稻亩产不过五六百斤,北方小麦亩产不过两三百斤,而玉米的亩产达到了惊人的上千斤,是水稻的两倍,小麦的三到五倍!而且水稻和小麦都挑好田好地,玉米却可以种在山地,不太挑剔生长环境。   因此,玉米很快就得到了进一步的传播,书于万历中后期的《金瓶梅》就提到了“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和“玉米面鹅油蒸饼儿”。   从《本草纲目》到《金瓶梅》,相隔的时间不过二十来年,玉米便从小范围的种植,发展到登上寻常百姓的餐桌,并且老百姓已经开发出了玉米的各种吃法,比如磨成面做各种馅儿的蒸饼,可见百姓是识货的,真正的好作物在农耕社会是不会被埋没的。   如今,玉米通过西北方向的丝绸之路,西南方向的印度缅甸,以及东南方向的沿海地区等多种途径传入中原,在甘肃、云南、福建、广东等地都存在少量玉米,只是百姓们对这种海外新作物还不太了解,距离它被人们熟知并走上寻常百姓的餐桌,还有个四五十年时间。   然而,“天书”却加快了这一进度。   侍读学士唐顺之博览群书,涉猎广泛,当初因为上疏朝贺太子,被嘉靖一怒之下削成了平头百姓,赶回老家吃自己,人家遇到人生低谷也没自暴自弃,回到老家就专心治学,天文律历,山川地志无一不涉,并且他非常刻苦,穿衣只穿麻衣,床上只垫一层褥子,一个月才吃一回肉,夏天不打扇,冬天不烤火,是个实打实的狼灭。   能够对自己狠得下心,摒弃一切外在享受,在极端清苦的环境中专心治学的狼灭,总能等到出头之日。   果然,嘉靖一把他召回来,唐顺之立刻就表现出了过人的素质,在嘉靖身边牢牢站稳了脚跟。   因高拱等人要将大部分精力放在教学任务上,抄录校对天书的活儿就落到了唐顺之头上,他一面如饥似渴地汲取新知识,一面完成校对天书的活儿,同时还要充当皇帝的读书搭子,在皇帝需要的时候抽出时间为皇帝答疑解惑。   田慈都觉得他只领一份俸禄简直亏大发了,人家一个人干了多少活儿啊。   明明干了这么多活儿,唐顺之居然还能在百忙之中注意到生物书中提到的玉米,过去刻苦治学,终于在需要的时候发挥了作用,他准确地将玉米与“珍珠秫”和“玉麦”联系起来。   几经考据,唐顺之有八九分确信玉米就是地方志上提到的“珍珠秫”和“玉麦”,于是向天南海北的故交好友去信,想方设法搞到了几大车带着杆儿的玉米。   见到玉米的第一眼,唐顺之认定这便是天书上所说的玉米,立马向嘉靖献上了此等海外作物。   这也是承道宫开设实践课的原因——需要有文化的劳动力种玉米,于是美其名曰实践课。   或许有人要问,种个玉米,找几个农民种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需要有文化的劳动力?   种植一种全新的作物哪是那么简单的事,它适合什么样的土壤,什么样的气候,几月份播种,采取什么样的播种方式,种得深一点还是浅一点,稀一点还是密一点,要施什么样的肥料,施多少肥浇多少水,如何防治病虫害,如何采收储存,极端天气应当怎么应对……   很多要点书上是没有的,必须在实践中总结,不是随便找块地方把种子种下去就行了。   普通农民固然能在劳动中逐渐摸索出正确的种植方式,但一来耗费的时间周期长,二来归纳总结的能力差,不利于进行快速推广。   高产的作物肯定是推广得越快越好,百姓的收成高,多少有口饭吃,不容易被饿死,朝廷收到的赋税多,就能腾出钱粮来办正事,至少也要有钱把拖欠的军饷发了。   因为财政赤字严重,地方军饷经常被拖欠,甚至因为长期被拖欠军饷而屡次发生兵变。   大明朝这个敢拖欠军饷的草台班子居然一直没垮台,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总之,嘉靖现在是真的缺钱,要不他也不会半夜穷醒,愁得到处溜达着散心。溜达到田慈这儿来,也是因为看到她便能想起自己还有一重超脱世俗的身份,从而短暂地忘却某些世俗的烦恼。   听到田慈提起玉米,他的神情稍稍松泛些许:“待那亩产千斤的玉米种出来,日子也就好过了,眼下苦就苦点儿吧,朕就是勒紧裤腰带,自个儿吃糠咽菜,也不能亏了承道宫那边,总得叫学子们吃饱吃好。”   田慈一听老登特有的阴阳怪气,立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是嫌承道宫伙食太好,开销太大,在这儿心疼上了。   就这么说吧,嘉靖养的猫,现在的伙食都比不上承道宫学生的伙食。   由于宫里节省开支,原来吃猪肉羊肉鲜鸡鲜鸭的猫如今顿顿都是内脏下水。   甚至嘉靖自个儿每顿的餐标也不过是两荤两素,偶尔加个水果点心。   嘉靖就觉得:一帮学生还没有创造什么实际价值,伙食却快赶得上他这个皇帝了,这日子过得未免也太舒坦了。   但承道宫的餐标之所以定这么高,一是因为学习任务非常繁重,不吃点好的根本跟不上脑力消耗所需要的营养,二是人家将来也要下地干活,不提前把身体养壮实,一帮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去干农活(其中还有一些白白净净的姑娘),很有可能会猝死在地里。   田慈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劝道:“爹啊,您也甭在这上头心疼,那大黄牛下地之前都得喂两顿精饲料呢。”   给牛马喂精饲料是因为主人心善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需要牛马卖力干活儿啊!   承道宫的好饭好菜可不是白吃的,今天吃进肚子的每一口肉,将来都要加倍干活干回来。 第70章 功课   于秀儿涉世不深,怎知世道险恶,一顿油水充足的好饭好菜彻底收买了她的心,她就觉得承道宫的伙食好,是因为皇帝心善,小圣人心善。   散学后她爹赶着骡车来接她时,她就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今天的伙食:“爹,你不晓得,学堂里的伙食好得很,我中午吃的可是精米精面,连盐都是头等官盐,喝的汤水里有骨头棒子,骨头棒子上还有肉!”   于父诧异:“学堂里伙食居然这么好,能给你吃精米精面,喝有肉的骨头汤?”   于秀儿兴致勃勃道:“岂止呐,还有烧猪肉,那猪肉上的肥膘足有一指厚,裹了面衣炸的鱼块,简直香死个人,饭堂的鸡也不知道怎么蒸的,皮脆肉嫩,配上蘸的料汁,哎哟,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于父闻言,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喝道:“你这丫头,究竟是去上学的还是去吃饭的?照你这个吃法儿,饮食上要花去多少银钱?我给你那五百个钱是要你花用个把月的,不是叫你一顿饭用光的。你若叫碗面条,或者吃个饼子,一顿饭也要不了十个钱,五百文花一个月绰绰有余,剩下的钱我也不问你要,无论是拿去买花儿粉儿也好,还是请在学里交到的好友吃个点心也好,随你怎么用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一顿饭造光了一个月的饭钱!真当自个儿是千金小姐,有万贯家财供你挥霍?待回到家里,看我怎么锤你!”   见亲爹气得要锤自己了,于秀儿赶忙道:“爹,你莫气,我没有大手大脚乱花,学堂的饭是不要钱的!”   于父犹然不信:“不要钱给你吃这么好的伙食,哪个冤大头干得出来?”   于秀儿半是气恼,半是委屈:“你若不信,只管去问问别人,看人家吃饭是不是也没花钱。”   说着,她从书袋儿里取出一个小荷包,气道:“喏,你看,我今早带出门的钱还一个都没用呢。”   于父见她确实没花钱,便转怒为喜,道:“看来送你去上学真是送对了,上一个月的学,光是吃饭都吃够本儿了。”   有句话叫“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其实这个道理在哪儿都是通用的,承道宫舍得花钱供学生吃喝,说明他们对于学生是很重视的。   而且承道宫的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上头那位手里拨出来的,上头那位为啥要好吃好喝地养着这帮学生,难不成是因为他善?这话说出去连傻子都不信,那肯定是因为有用啊!   商人在钱财上的嗅觉是非常敏锐的,于父立刻就意识到:这般舍得下本钱,将来指定不一般。   他慈蔼地问话:“秀儿,莫光说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你且说说在学堂里学了什么。”   于秀儿如实说:“头一日也没学个什么,只是先生说了,一个月后要月考分班,如能考到头二十名,便能进甲字班,进了甲字班才能上实践课。”   于父问:“实践课教什么?”   于秀儿摇头:“不知。”   于父思忖片刻,露出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狡诈,对女儿讲道:“秀儿,你听爹说,这自古以来师父传授技艺都只肯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真传弟子。什么样的弟子才能成为真传弟子呢?自然是聪明的,孝顺的。你在承道宫读书,等于是小圣人的弟子,她小人家不需弟子给她养老,因此不图你有多孝顺,只图你聪明伶俐。为何只有考进头二十名的学生才能进甲字班,上实践课?因为唯有聪明伶俐的弟子,才能做她的真传弟子,学到她的真传本事。你争点气,考进前二十,把真本事学到手,到时爹给你打一副银丁香。”   于秀儿欢喜不已:“爹,你真给我打银丁香?”   于父担保道:“只要你考进前二十,我就给你打!”   于秀儿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银丁香赚到手。   与此同时,她又好奇:“当真上了实践课就能学到真传?”   于父觉得这是明摆着的:“一坨狗屎掉在地上,人人见了都避着走,一块金子掉在地上,只要不是呆子傻子,谁不是争着抢着去捡?凡是设了门槛,要你去争去抢的,那都是好事儿。”   于秀儿若有所思,暗暗想到:哪怕念在承道宫不要钱的饭菜上,我都要好好念书,不能辜负了那些吃进肚子里的精米细面。   此时此刻,她雄心勃勃,满眼坚定。   但这份雄心只过了一两天就被惨痛的现实打击得体无完肤。   于秀儿从来没有想到,上个学居然能这么难!这么累!   正经上课的第一天,光是上午就足足上了四节课!课间仅有一盏茶的休息时间,连如厕都得跑着去。   中午用饭加午休时间只有半个时辰。   下午上了五节课,课间仍旧只有一盏茶的休息时间。   一天下来足足上了九节课!   九节课!   可能在应试教育下成长起来的学子很难理解她的崩溃之处,但只要设身处地想想,一个连幼儿园都没上过的人,突然面临高三的学习强度,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而且,先生们的教学进度拉得非常快,无论是哪一门功课,基本一天就要讲完一章内容,一旬就要讲完一本书,全然不顾学生究竟学不学得会。   最最重要的是,于秀儿突然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一种万恶的存在,叫家、庭、作、业!   正式上学的第一天,她领到了三张卷子,点灯熬油才做完。   第二天,六张。   第三天,九张。   事实上,第三天散学时,刚领到那厚厚一沓卷子,于秀儿那不争气的眼泪一下子就飙了出来,什么雄心壮志尽数化为飞灰。   高强度的上课节奏,填鸭式的教学方式,日益倍增的家庭作业……对于一个刚刚上学的人来说,都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天呐!天呐!于秀儿痛苦地想,这真的是人可以做完的么?我就是生了八双手也做不过来啊!   她憋了又憋,才将眼眶中的泪意憋了回去。   抬眼看看四周,与她一般泪眼汪汪的不在少数。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几乎个个都露出了便秘般的痛苦神色。   “天哪,这真的是人可以做得完的么?”   于秀儿以为自己不知不觉将心声说了出来,连忙捂住了嘴。   随后她才发现这话不是她说的,而是另一个同学说的。   这句话瞬间引来许多共鸣:“是啊,功课也太多了,我六张卷子都做得艰难,九张卷子怎么做得完,除非夜里不睡觉,通宵达旦地做,可谁能日日不睡觉?”   “再这么做下去,早晚要累死了!”   有那胆子大的,壮着胆子跟先生打商量:“郭先生,能不能少做一点,功课这么多,累死也做不完。”   郭弘经,承道宫的教书先生,职位是博士,主教化学和生物。   学生的痛苦,他不是看不到,学生的哀嚎,他也不是听不见。   事实上,他自己心里也觉得如今的学习强度未免有些太过丧心病狂,哪怕是牛马畜生,也不能往死里使唤啊。   郭弘经心中充满了对面前这群倒霉蛋的淡淡同情,但在这上头他也无权做主,因为这是上头那两位主子做下的决定,说什么要选出学习能力,理解能力,抗压能力样样出众的人才。   如此高强度的上课节奏,他们做先生的其实也不好过,光是备课就备得生不如死,更别提为了让学生有足够的功课可以做,先生们每天都要绞尽脑汁编写题目,足足九张卷子的题目,这里头的工作量可不算小。   不过,这些心里话肯定是不能拿到学生面前说的,郭弘经义正词严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读书的事,怎么能叫苦叫累?陛下和小殿下对你们寄予厚望,日日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以为平时吃的喝的不需要花费银钱?那都是陛下自己贴补的!你等不思报效君恩,反倒叫起苦来,怎配做这国朝的栋梁之材?”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自然也不敢再叫苦。   于秀儿很痛苦地领了一堆功课回家做。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桌吃饭时,于秀儿跟饿狗刨食似的,三两口把饭灌进嘴里,碗筷一丢,急匆匆地钻进书房做功课去了。   于老爷子眉头一皱,想说孙女几句,她却溜得太快,瞬间不见人影。   于老爷子不满道:“上了几天学,连规矩都不懂了,吃个饭怎么跟狗刨似的,吃完了也不跟长辈打声招呼,自己就下了桌,真是好教养啊。”   于母连忙赔笑:“丫头不懂事,回头我说她去。”   于父倒是晓得她功课多,替她说了一句话:“学堂里安排的功课多,秀儿忙着去做,匆忙间失了礼数,爹你不要跟她计较。”   于老爷子把眼一瞪:“就她上学,就她要做功课?有福不也一样要上学做功课,怎么不像她似的饿狗刨食?”   世人对女子功课方面的要求本就不如男子严格,在于老爷子看来:孙女再忙,也没有大孙子忙,作出这个样子实在不像话!   于秀儿自然不知道饭桌上的争执,就算知道她也无暇理会,功课堆积如山,做都做不完,她哪有闲心管这些小事。   于秀儿吃完饭就开始做,一直做到于家快要熄灯睡觉,仍旧没有做完。   于母来过问:“这都深更半夜了,你的功课怎么还没做完?”   古代没有电灯,夜里照明全靠油灯和蜡烛,灯油蜡烛都费钱,大多数人家都会尽可能节省,如果没有要紧事儿,基本八九点就吹灯上床睡觉了,九点钟就是他们口头的深夜,因为睡得早,所以才能大清早四五点钟就起床干活儿。   这会儿就是差不多九点左右。   看到这么晚了于秀儿还在运笔如飞,笔尖都快搓冒烟了,于母免不了担忧。   不问还好,这一问,于秀儿的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下来了,红着一双眼,哽咽道:“娘啊,我……我……你说我当初怎么就上了傻当,答应去上学读书呢,这念书的日子也太苦了!”   功课多得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于家院子只有一进,正屋是老两口在住,东厢是于父于母的屋子,以及一间公用的书房,西厢分给了于有福和于秀儿两兄妹。   地方只有那么大,但凡开窗说句话,整个院子都听得到。   老爷子出来给院门上锁,正好听到孙女哭哭啼啼地抱怨念书太苦,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站在院子里训道:“什么叫上了傻当,什么叫日子太苦?我看你是享福的日子过多了,不识好歹了,你大哥六岁就进学了,这么些年寒窗苦读,可曾叫过一声苦,说过一句累?你才上几天学,就敢抱怨日子太苦,不想去上学了?我听说你们学堂的伙食开得很好,顿顿都有鸡鸭鱼肉,家里人哪有这样的好饭好菜吃?你不要不惜福,做个功课都哭哭啼啼的!”   把孙女骂了一通,于老爷子还不解气,本想把于母也骂一通,到底做公公的不好直接骂儿媳,就把矛头指向儿子:“老大,你是怎么为人父母的,一个大姑娘家,叫你娇惯成这般不中用的模样,念个书都叫苦连天,还能指望她做什么?”   于母晓得公爹在指桑骂槐,登时羞得满脸通红。   于父也觉得老爷子说得有着道理,便走进房里,虎着脸问道:“死丫头,你是功课学得不好还是怎地,如何做到这个时辰还没做完,又在这儿哭哭啼啼叫苦连天?”   于秀儿那个眼泪跟河水泛滥似的堵都堵不住:“爹啊,你怎知我的苦楚,这功课实在多得做不完。”   于父道:“再多又能有多少,有福的功课也多,他怎么就做完了?”   于秀儿觉得他根本就不明白自己说的“多”究竟“多”到了哪个程度,含泪将那一沓卷子展示给他看。   于父吓了一跳,半信半疑:“你莫哄我,这些应当不单是今日要做的功课罢,你把好几日的功课放在一起哄我,我是不信的。”   于秀儿伤心死了,说:“这篇是今日要做的功课,明早要交上去的。”   于父拿起来看了,满篇都是莫名其妙的句子和怪诞的符号,看得他头晕目眩,忙将卷子放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就柔和了,嘴里嘀咕道:“承道宫的饭还真不是白吃的,怪道伙食开得那么好,原来功课恁般繁重。”   复对女儿道:“秀儿,你好好做,做完了早点休息,爹不打搅你了。”   听到父女俩的对话,于老爷子信不过,也跟着走进来,说:“她才念几天书,功课能有多繁重,你莫是娇惯她。”   其实于秀儿打小就没被娇惯过,她是老二,又是个孙女,哪有长子嫡孙那么受人重视,顶多只能说家里没苛待她,娇惯还真称不上。   于老爷子的声音在见到那沓厚厚的卷子时戛然而止:“这是秀儿今日要做的功课?”   于父说:“怎么不是,难怪她做功课做到哭,天底下果真没有白吃的午饭,承道宫的饭菜好是好,学业却有些磋磨人,我八百年都不曾见到有福做过这么多功课。”   可能是被于秀儿的功课数量震惊到了,两爷子说了两句,便退了出来,将书房让给边哭边奋笔疾书的于秀儿。   于家人虽然有些功利的风气,但他们也有一个优点,就是务实,知道于秀儿念书是好事,就不去扯她的后腿。   于母拿来针线,默默陪在闺女身后。   于秀儿心里过意不去,就说:“娘,你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于母说:“我还没有瞌睡,正好借着光亮做做针线,你们学堂好,知道学生夜里要点灯念书,还给你们发灯油和蜡烛。”   于秀儿倒情愿学堂不要发灯油和蜡烛!   免费发放灯油蜡烛让你挑灯夜读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   于秀儿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恨恨地继续做作业。   夜色渐深,烛光依旧,埋首案间的身影被烛光投在墙上,拉得又瘦又长,偶有夜风从窗缝钻进,吹得烛光乱晃,于是那瘦长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于母打了好几回瞌睡,忽然听得搁笔的声音,霎时醒过来,问道:“秀儿,你的功课终于做完了,赶紧洗把脸上床去睡,明日还要早起。”   于秀儿说:“做是做完了,可我还要预习明日的功课,暂且睡不得。”   于母惊道:“你还要预习功课?这么晚了还是先睡吧,等明日先生讲课,你多用一份心,跟着先生学就是了,我看你大哥就不曾预习过什么功课,还不是好端端的上着他的学。”   于秀儿苦笑道:“娘,不是我刻苦,不是我勤快,也不是我非要给自己找事做,而是不预习功课先生讲课时我根本跟不上!学堂里的先生也常对我们说,最好在讲课之前把功课预习一遍,不然课上得太快可能听不懂,我的那些同学也跟我一样,要事先预习一遍的。”   于母愣了半天,才道:“你们那个学堂也太苦太累了些,你大哥上了这么多年的学,从来没有像你一样这么苦这么累。”   于秀儿又预习了半个多时辰,将第二天要讲的内容匆匆过了一遍,才收拾纸笔准备洗漱歇息。   于母在炉子上煨了一壶热水,心疼地端来水叫女儿洗脸,叫她:“洗脸前先把你的手在水里泡一泡,我看你那手写字都写肿了,不泡一泡恐怕明儿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   由于写字写得过多,于秀儿的几根指头又红又肿,摸到红肿处都是麻木的,她将手泡在热水里,这才觉得整条胳膊都酸软胀痛,使不出力来。   洗漱完,她吹了灯,脱了衣裳,几乎刚倒在床上就昏睡过去,像头死猪一样打着鼾,哪怕旁边有人敲锣打鼓都醒不过来。   于老爷子还没睡,他在他那屋里,几次三番用胳膊支着身子,伸长脖子往书房那边张望,都发现书房依旧亮着灯。   好容易见那边熄灯,他倒回床上,自言自语道:“秀儿才上几天学,功课就那么多、有福的功课是不是太少了,要不要跟他的先生说说,管得严一点,功课安排得多一点。”   (于有福:“……”) 第71章 舔钩子技巧   像于秀儿一样熬夜做功课的不在少数,郁氏过两年都要做祖母的人了,照样要挑灯夜读。   对她而言,这是个极为新鲜的经历,对王家人而言,这同样是个极为新鲜的经历。   试问天底下有多少人能跟自己的母亲一起做功课?   每每看到自己亲娘皱着眉头,摇着笔杆子做功课的模样,王世贞就感到忍俊不禁,他倒不是在看自己亲娘的笑话,而是觉得这幅场景十分有趣:往常都是娘督促自己兄妹几个刻苦读书,勿要懈怠,而今她自己也要念书,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王世懋小孩儿爱捣蛋,老是去他娘身边打转,探头探脑地看他娘做的什么功课。   郁氏课业繁多,哪里有空带孩子,先是好声好气讲:“懋哥儿,娘正忙着,你去别处玩,莫来添乱。”   王世懋嘴上应得响亮,过不了一会儿,又偷偷摸摸溜回来,站在郁氏身后,踮着脚去看她写的字。   小孩子火力壮,郁氏只觉得颈后一团暖烘烘的热气,扰得她不能专心,实在不胜其烦,便叫道:“贞哥儿,快把他带走,我课业重,实在顾不得他。”   王世贞一气将小弟夹在胳肢窝里,大步往门外走。   王世懋哪里服气,跟个螃蟹似的四条胳膊腿儿各舞各的,嘴里呱呱乱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就站在旁边看看,连话也没多说,凭什么说我添乱!”   王世贞哪里管他,将他轻轻卸在门外,虎着脸说:“老实些罢,再敢瞎捣乱,我就叫你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   王世懋抱着他的腿耍赖:“爹还没死呢,你就想摆出当爹的架子,仔细我去爹面前告你的状!”   王忬刚哄了小女儿回来——   因娘前脚不许自己去上学,后脚就自个儿跑去了学堂,王世如深觉不公:娘有那么多理由说去承道宫上学不好,既然不好,她自个儿为什么要去?   心里越想越气,小小的王世如气得哇哇大哭。   王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小女儿哄去睡了,刚回来便听到两个儿子吵嘴。   王忬笑问:“懋哥儿要告什么状?”   王世懋快嘴快舌:“大哥说他想当我的老子,爹,你可不能饶了他!”   王世贞气笑了:“分明是你打搅娘做功课,我撵你出来,你心里不服,便在这儿颠倒起黑白来,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着,伸手要去捉他。   王世懋一溜烟躲在亲爹身后,拽着亲爹的衣袖,吱哇乱叫:“救命!救命!”   孰料王忬也不护他,说:“谁叫你去打搅你娘的,该打!”   王世懋死命抱着他的腿儿,大声辩解:“我不是故意去打搅她,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娘不需要上学,不需要念书,我的娘却天天要忙着做功课。”   王忬敷衍道:“大人做事自有道理,你一个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王世懋却哼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王忬好笑:“你知道什么。”   王世懋语出惊人:“知道你谄媚逢迎,为了舔皇帝的钩子,特地叫娘去承道宫念书。”   王忬的脸霎时黑成了锅底灰,喝问道:“这些胡话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严厉的呵斥使得王世懋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我……我是在学堂里听到的,大家都这么说。”   王忬的老脸明显挂不住了:“果真都这么说?”   王世懋用力点头。   王忬有些绷不住,又问王世贞:“这样的话你听过没有?”   王世贞:“……”   王世贞默默点头。   王大人的天塌了,   其实关于他舔皇帝钩子的话他早就已经听到过了,郁氏这个年纪的妇女去学堂念书,不可能不引起旁人的注意,监察御史王忬王大人的夫人去学堂念书的事儿早已在他的同僚间传得沸沸扬扬。   《震惊!某王姓御史为舔皇帝钩子,不惜将自己夫人送去学堂,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论某些御史为了上位究竟能多么跌破底线》   《人不可貌相,别看某些人表面上浓眉大眼的,实际什么破廉耻的事都做得出,要多不要脸就有多不要脸》   《你所不知道的舔勾子技巧——向王大人学习跪舔姿势》   这几日,王忬不知忍受过多少同僚异样的目光,明知那些人在背后蛐蛐自己,他却要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种种鄙夷的,讥诮的,嘲讽的,看好戏的目光视若无睹。   就连严嵩都听闻了此事,据说当时严阁老默然良久,感叹了一句:“真是后生可畏啊。”   居然还有人在舔功上比他严嵩还要老道,这么有创意的舔法儿,连他都没有想到!   嘉靖从来不缺舔狗,只要这世上还存在想要升官发财却没有门路的人,就一定会有人前仆后继地去舔他。   严嵩就是这么一个老舔狗,不舔皇帝,哪怕他干到死都当不上阁老。   不过,跪舔皇帝这事儿也不是谁都能干得好的。   严嵩在多年的跪舔经历中总结出了两条重要诀窍:其一,要放得下身段,其二,要舔得恰到好处。   换句话说,就是嘉靖不缺舔狗,人家要的是高质量舔狗,普通舔狗入不了道爷的法眼。   在严嵩看来,王忬就是一个异军突起的高质量舔狗,令他这个资深老舔狗都刮目相看。   换做一般的奸臣,或许会想方设法打压后起之秀,因为新舔狗很明显会抢占老舔狗的生态位。   但严嵩不是一般的奸臣,在某些时候,他的心胸还是很宽广的。   与其打压后辈,不如化为己有。   见到一个优秀舔狗就去打压人家是行不通的,叫皇帝看到了怎么想?   在皇帝眼中,臣子跪舔他是因为人家忠君爱国,你敢打压朕的忠臣,究竟是想做什么?今天敢打压忠臣,明天敢做什么朕想都不敢想!   总之,这么做不但容易引起皇帝的不满,还会叫底下的人觉得他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阴险狡诈如严阁老,哪里会做出如此蠢钝的行为?   他的做法是向王忬示好:王大人啊,你都干这么没节操的事儿了,说明咱们是一路人,既然是一路人,也别再装模作样了,何不归于严党,到时大家都是一家人,有钩子一起舔,有舔技也可以沟通交流。   若是王忬不肯回应示好,那么严阁老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面对严嵩的示好,王忬比吞了苍蝇还要难受,被严党抛橄榄枝,让他有一种被狠狠羞辱到的感觉:什么时候他的道德水平居然沦落到跟严党一个档次了,这未免也太侮辱人了吧?   偏偏同僚们还真的觉得他的道德水平已经跌落到了跟严党那些道德洼地差不多的地步,实在叫人恼火。   王忬不但要忍受被严阁老示好的羞辱感,还得小心周全,莫要得罪对方,免得日后被穿小鞋。   雪上加霜的是,嘉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知道了这件事儿,大概也觉得王忬在跪舔自己,他对这种富有创造力的舔法感到很满意,特地把王忬叫去,随便找了个由头赏了他,还说:“王卿的忠心朕是知道的。”   王忬:“???”   王忬: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啊!   王忬的内心是绝望的,嘉靖的这番做法,等于是从官方层面上认可了他就是舔了皇帝的钩子,而且舔功过人,让皇帝被舔得很舒服,很满意。   这下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官场上的糟心事儿,王忬也没往家里带,情绪控制得相当稳定。   然而,当他听到连外头都在盛传自己舔钩子的事儿,他还是破防了。   破防的王大人来来回回地在夫人面前打转。   郁氏赶走了小的,又来了个老的,小的那个好歹还是亲生的,多少有几分耐心,老的这个她可不惯着,驱赶道:“我做功课,你在这儿添什么乱,去去去,莫来烦我。”   王忬没话找话:“贞哥儿懋哥儿的功课都做完了,你这功课怎么还没做完?”   郁氏白眼道:“还好意思说,我受这些苦都是为了谁?一把年纪了,还要挺着熬着完成这么繁重的课业,手都快要写断了。”   王忬闻言,就说:“夫人啊,既然课业繁重,那就不上了罢,你已到了这把年纪,未必受得住这番艰辛苦楚。” 第72章 月考榜单   王忬的说法,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人一旦过了三十岁,身体明显开始走下坡路:稍稍熬个夜,心悸眩晕,神经衰弱……肩椎颈椎腰椎脊椎,处处造反……吃冷吃热,牙齿酸痛……吹阵冷风,喉咙发痒……   即便在饮食丰富、医疗发达的现代社会,由于身体素质的下滑,三十五岁职场优化成了很多人逃不过的中年危机。   在饮食没那么丰富,医疗相对落后的大明朝,百姓们往往老得比现代百姓更快,三十多岁的人对很多事情逐渐感到力不从心了,平民百姓家的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少与妻子进行夫妻生活,因为精力流失,身体逐渐失去了进行夫妻生活的欲望和能力。   倘若郁氏是一个家境普通的妇女,几乎不可能在三十好几将近四十的年纪参与到学习中来,出身平平的妇女,从幼时起大脑就没得到过充分的营养,反应会比较慢,无法进行太过复杂的脑力活动,等到成亲生子,精力急剧流失,身体迅速垮台,再加上“一孕傻三年”的debuff,即便是很简单的知识也很难学明白了。   郁氏出身良好,生活优渥,能够摄入足够的肉蛋奶,底子打得很好,即便生育了二子一女,身体也没有受到太大损伤——她一则有仆妇服侍,不需要做一些比较劳累的体力活儿,二则吃好喝好,能得到充分的营养弥补损耗的元气,三则能够请到最好的稳婆、大夫,最大程度地规避生产后遗症,再加上运气不错,居然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唯独阴雨天有些腰酸背痛。   出门念书这段日子,郁氏的身体没有给她拖太大的后腿。   没有拖太大的后腿,意思多多少少还是拖了点儿后腿的。   她毕竟上了年纪,精力比不得年轻人,高强度快节奏的学习模式,以及一日比一日多的课后作业,对她来讲是一个很重的负担,之所以能勉强撑住,完全是因为一天往肚子里灌一碗补汤。   郁氏的这些负担,王忬也是看在眼里的,再加上外头盛传的“王大人舔钩子说”,他难免心生退意:万一夫人上学上得累死了,那他王忬不得成为史书上的千古笑柄?后人指不定怎么笑话他“为了跪舔嘉靖皇帝,不惜送年近四旬的夫人去学堂念书,结果把自己夫人活活累死”,若真是那样……   若真是那样,王御史很有可能被封为“史上第一舔狗”呢。   一想到那个可能,王忬眼前一黑,感觉人生都灰暗了。   郁氏本来课业多就心烦,听到丈夫的话,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业火:“当初动心要把咱们如姐儿送去念书的人是你,如今叫我不要去念书的人也是你,王大人的脸比三月的天变得还快!”   王忬好不尴尬,支支吾吾找着借口:“这……这……我也是怕你受不住,再者,你去学堂念书,家里谁来照管?”   郁氏说:“家里的事,我自吩咐了我的陪房,她是我奶娘的女儿,自小伴着我一起长大,一应事项皆会料理,我不在的这几日,她管着一家子的吃喝拉撒,从未出过差错。”   所以王忬的借口是没有说服力的。   王忬支吾片刻,又说:“她再得力也只是个下人,管得了家里的事,却管不了外头的事。”   郁氏反驳道:“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外头的人际来往我早已请托了大嫂,有她帮忙掌眼,自然出不了什么差错。”   王忬绞尽脑汁道:“懋哥儿如姐儿年纪还小,离不得亲娘,贞哥儿到了年纪,眼看着要过礼定亲,将来还需你操办亲事……”   郁氏一一反驳:“懋哥儿是个小子,又到了念书的年纪,应当你这个做爹的来管他。”   “如姐儿……”说到小女儿,郁氏停顿了一下,她原本打算空闲时间顺带教导女儿,万万没想到承道宫的课业居然会重到这等地步,叫她的打算落了空,不过她也有办法,“如姐儿的教养问题,同样可以请托大嫂,叫她暂且跟着几个堂姐学习诗书女红。”   “至于贞哥儿,他又不是明天就要成亲了,年轻人当以学业为重,何必急于儿女情长?”   郁氏说得有理有据,王忬也无法反驳。   见他无话可说,郁氏嘴角显露些许笑意。   丈夫为何说出这么一番话,她自然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愿依他而已。   王忬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你既打定了主意,我也不拦你,只是你可想好了,承道宫功课如此繁重,我看你未必熬得下来。”   郁氏还没说话,刚把兄弟收拾了一顿的王世贞走进来,插了句嘴:“不妨事,功课要是做不完,我可以替娘做一些。”   王世贞对承道宫的那些教材还挺感兴趣的,闲暇时把书翻了好几遍,自学成果还不错。   若是别人,他可能不会如此主动地帮忙做作业,可这是亲娘,帮自己亲娘写作业有什么不好。   郁氏却断然拒绝:“对待学业,怎可有这等偷奸耍滑的念头?你的孝心娘知道,但找人代写功课的事,娘绝不会做,你也不许找人代写功课!”   郁氏以身作则,王世贞肃容以待:“是我想岔了。”   郁氏有操守,却并非人人都有操守。   比如某个姓吴名承恩的,就很不要脸地让妻子帮自己写作业……   这种行为并不少见,眼下就有跟不上进度的学子,有些是基础较差(多为女学生),有些是资质不足(男女都有),有些是精力不济(多为年老的男学生),实在无法完成功课,迫于无奈,只得找人帮忙。   还有些抗压能力差的,被这几日堪称恐怖的学业压力给吓坏了,萌生了退学的念头。   一月时间过得飞快,真正到了月考那日,大部分学子心里并没有自己预想的那么恐慌。   这段时间一直不停地做作业,不停地做作业,人都已经做麻了。   月考时大家就跟平常一样,浑浑噩噩地在卷子上写!写!写!   直到交了卷,仍旧有一种梦游般的感觉:这就考完了?   月考完要放一天假,趁着学子放假,陶仲文与高拱等人立刻将卷子批改出来。   理科试卷就是有这点好处,答案都是客观的,批改得很快,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像文科一样要争执扯皮。   很快,一份新鲜出炉的榜单就呈到了嘉靖案头。   这份榜单,完美地筛选出了所有学子当中学习能力强的(不强压根儿跟不上进度),抗压能力优秀的(不优秀的早就心态崩溃摆烂或者退学了)……天生牛马。 第73章 放榜   榜单送到时,嘉靖正在锻炼身体,他穿了件方便活动的宽松直身,一丝不苟地打了一套太极。   他的身子骨比从前健壮许多,连缺失已久的星欲都回来了,以前要嗑药才生得起欲望,如今不嗑药也偶尔会产生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欲望。   不过,有了欲望后他反而不找后妃OOXX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龙精特别珍贵,不愿在凡俗女子身上轻易抛却,来感觉了都是自己手动解决。   田慈偶尔知道便宜爹的性生活后——不是她故意要探听的,只是因为住得近,嘉靖手动解决之后总要沐浴更衣,换下来的衣裳褥子要焚烧处理,时间久了想不知道都难。   得知此事,她捂着肚子,足足狂笑了三分钟:这么逆天的行为,也就只有嘉靖这个神精干得出来了,他不会以为自己那点儿分泌物是什么甘霖玉露,沾上后可以让人长生不老吧?   但不管怎么说,嘉靖体魄确实比从前强健,打完一套太极,也只出了些薄汗。   黄锦亲手递上一方厚实吸汗的帕子,细声禀报:“爷爷,学堂里的月考成绩出来了。”   嘉靖接过帕子,在额角沾了沾,眼睛落在那个正在打拳的小女童身上,随口道:“拿过来给朕看看。”   黄锦便呈上了榜单。   这份榜单标注了学生的名字,性别,成绩,第一页只有二十个名字,是本次月考的头二十名,可以进甲字班参加实践课。   嘉靖只看了第一页,后头的入不了老登的法眼,所以他连看都不看。   略略一扫,嘉靖眉头微蹙:“怎么还有个年纪这般大的。”   黄锦不用问都知道他说的是谁,毕恭毕敬地答道:“这是监察御史王忬的夫人,万岁爷爷先前还赞过王大人的忠心哪。”   嘉靖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了,笑道:“原来是王忬的夫人,他们两口子都是好的。”   嘉靖倒也不是歧视年纪大的妇女,而是他需要的是吃苦耐劳的优质牛马,三十多岁的妇人儿孙都有了,心思都在家里,未必能一心给他做事。   听到说是王忬的夫人,嘉靖就把嫌弃的嘴脸收了起来,因为他觉得王忬两口子都是他的忠实舔狗,一个英明的天子,不应该打击舔狗那颗积极进取的心,不然往后谁还愿意舔他?   田慈耍了两路拳,彻底活动开来,浑身上下往外散发着热气,细心的宫人连忙拧了温热的帕子,轻柔而快速地给她擦拭头脸。   与此同时,冯保托着一碗盐糖水,躬着身子,静静在旁边等候。   擦了汗,田慈端起盐糖水——托盘的高度正好在她伸手就能轻易够到的地方。   她无数次在心里感叹:冯保这小伙子实在太乖觉了,脑子活,懂眼色,放在后世,凭这等本事,怎么也得评上个金牌家政。   而且人家在当男保姆的同时也没忘记写那本用作科普宣传的话本子,相当于领一份工资打两份工,两项工作都没耽误,样样干得有声有色。   这种人才用来端茶倒水着实屈才,田慈瞅了冯保一眼,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盘算着给他调个合适的岗位,这个岗位既要发挥他的长处,又不能让他自由过了火,毕竟这小子在历史上不是个好东西,多少要防范一手。   田慈吨吨吨灌完一碗盐糖水,搁下空碗,走到嘉靖面前,理所当然地把手一伸,“给我瞅瞅。”   嘉靖将册子递给她。   田慈接过来瞧了瞧,她经常去承道宫乱窜,对于那些表现优秀者,心里大概有数。   册子上的名字果然与她想的大差不差,就连吴承恩也……果然没进前二十。   废话,他连作业都让老婆帮着写,能进前二十才怪。   吴承恩年近四十岁,精力下降,思维钝化,还要分出一份心去写科普话本,有这个结果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人各有长,他本来也不是搞农业的材料。   看完成绩册,田慈仰起头,很关心地询问:“庄子上的事儿都安排好了吗?”   嘉靖看向黄锦。   黄锦笑眯眯道:“回小主子的话,庄子里耕了上百亩试验田,又找了50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只待一声令下,便能播种玉米。”   田慈点点头,详细问道:“那二十个学生要到庄子上参与为期三个月的玉米试种,他们住宿的地方安排好了吗?入庄前的体检准备好了吗?还有衣裳鞋袜,日常用品……以及要签署的保密协议……这些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黄锦被问得一愣。   嘉靖好笑:“操这些心做什么,庄子上还能没有住的地方,衣裳鞋袜他们自己难道没有?至于保密,只要不想掉脑袋,谁敢泄露皇庄内的事?”   田慈嫌弃地瞟了他一眼。   嘉靖被她这一眼看得想捶人:“慈姐儿,你这是什么眼神?”   田慈百思不得其解:“真是奇了怪了,大明朝这个草台班子怎么还没垮台?”   黄锦深深垂首,简直快把脸贴到地上去了。   田慈重重叹了口气:“算啦,就知道你们办事儿不靠谱,把高忠叫来,我亲自吩咐他去办。”   ……   月考结束后仅仅过了一天,学堂里就放了榜,白纸黑字地贴在承道宫门外的布告栏上,一上学就能看得见。   前二十名的名字写在最上头,个头都比别的名字大一圈。   考得好的自然是欢欣雀跃,红光满面,考得不好的却相当于公开处刑,颜面扫地。   众人都闹哄哄地挤在布告栏前面,奋力伸长脖子,在榜上寻找自己的名字。   于秀儿个子不高,哪里看得见,况且她也不好意思去人群中挤,只能站在外头干着急。   好在于父个子高,扒开人群挤进去,很快找到了她的名字。   于父又挤出来,满脸喜色道:“秀儿,你考上甲字班了!”   周围人立刻投来羡慕的目光。   于秀儿其实一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自己考中了,立马问:“考中第几名?”   于父回想一番,尴尬道:“我只顾得看你考上没有,没顾得数你在第几个,约莫在中中间间。”   他大力赞道:“秀儿,你倒是真给爹争气啊!”   尤其是感受到其他人羡慕的目光,于父深觉面上有光,腰杆都硬了几分。   还有自家孩子考得不好的,当即就教训起孩子来:“看看人家,一个小姑娘家家都考上了,你怎么就没考上?不争气的东西!”   挨骂的那个便臊眉耷眼,不敢吭声。   于父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缕矜持而得意的微笑,假模假样叮嘱女儿:“秀儿啊,你虽然考中了甲字班,但也不可骄狂,须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看那布告栏上还有好几个比你考得还好的,你要虚心,要努力,哪回考个头名回来,爹才对你刮目相看。”   于秀儿其实对她爹那种微妙的心理大概能猜到七八分,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她也不反驳,静静听完,才说:“爹,我要上课去了。”   于父意犹未尽,很想再显摆两句,却又知道不能耽误了学业,便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   然而于秀儿也没能上成课,因为她一进课室,先生就知会她往陶祭酒的值房走一趟。   不独是她,所有考上甲字班的人都被叫去了值房。   值房在西北侧,临近承道宫藏书阁,离内堂外堂都不远。   众人齐聚值房外,都不知自己究竟因为什么时候被叫来,纷纷低声商议:“祭酒叫我们来做什么?”   “应当不是什么坏事儿,被叫来的都是考上甲字班的,莫不是要说分班的事儿?”   “分班还用得着把我们叫来说?”   “不是分班,还能因为什么?”   “这我哪里知道……”   陶祭酒,也就是陶仲文,打开房门。   学子们纷纷作揖问好。   见人都到齐了,陶仲文便道:“既然都来了,那就进来说话。”   众人鱼贯而入。   陶仲文也不扯那些有的没的,开门见山:“你们都是甲字班的学生,开学时就跟你们说过,考上甲字班可以去上实践课,实践课在皇庄里上,课程内容比较艰苦,至少要上三个月,期间不能随意外出。若有不想去的,提前告知我,我好把你从甲字班里剔出去。” 第74章 体检(上)   陶仲文这番话一说出来,立刻引起一片哗然。   先前也没说过实践课要去庄子里上,还一上就是三个月,期间不能随意外出啊。   尤其是女学生,基本都是未婚少女,这么大的事不是她们自己可以做主的,必须先问过父母的意思。   哪怕是郁氏这个已经成婚生子的妇人,也不能随随便便将一家老小甩下。   于秀儿大着胆子说:“不能随意外出,岂不是连爹娘都见不到了?”   陶仲文说:“虽然不能外出,家里人却是可以来探亲的,每隔一旬便有一日可以探亲,介时便能与家人见面。”   这种人性化的制度当然是田慈提出来的,否则嘉靖这个人上人哪里想得到,底下那些人也不会特地为几个学生谋求福利。   于秀儿又问:“您说那个实践课比较艰苦,是比咱们现在还要苦吗?”   陶仲文想了想,适当透露:“你们到了庄子上,恐怕是要种地的。”   此话一出,其余人也忍不住了,纷纷道:“怎么还要种地?”   “我长这么大连锄头都没摸过,哪里种得来地。”   “要种地也该找那精于农事的老农,我们这样的读书人怎么伺候得来庄稼呢?”   陶仲文摸着自己的胡须,沉吟片刻,不紧不慢道:“不会伺候庄稼也不要紧,到了庄子上,自然有人会教,包管再笨的人也教得会,你们又都是聪慧的人,总不至于连种地这点事也学不明白。实在不想去,我也可以将不想去的人的名字从甲字班中划去。”   学生们面面相觑,费了这么大的劲才考进甲字班,哪个舍得把名字划了?就是再笨的人也知道甲字班一定比其他班更好更有前途,更何况来到这儿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   陶仲文又道:“莫把这当做是什么苦差事,在庄子上学到的可不是学堂里能学到的,多少人想有这个机会却不可得,不过是在皇庄上待几个月罢了,何必畏畏缩缩?况且每旬都有探亲假,每月还发三两银子给你们补贴生活,这都是圣上和小殿下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莫要不识好歹。”   看大家一时间难以决断,他也不催逼,反而说:“尔等回去后好生想想,尽快将结果告知于我,确定了名单,还要先做个体检,体检合格了才能去。”   于秀儿想问问那个体检是做什么的,可陶祭酒的话已说完了,她也不好意思追着问个不停,只好在心里胡乱猜测:体检体检……顾名思义,应当是检查体格的,种地须得身子骨壮实,要是身子骨不够壮实,恐怕人家嫌弃不能干活,不肯要哩。   想到这里,于秀儿胸中忽然涌现出一股忧虑:自己的体格就不是很壮实,万一被黜落了可怎么办?   她顾不得想自己要不要去,满心担忧自己去不去得成。   于秀儿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   散学后,她没有像往日一样第一时间去学堂门口找她爹,而是叫住了一个年纪相仿女同学:“喂,曹同学,请你等一等。”   这次进了甲字班的女学生共有七个,与她同班的有两个,一个是郁氏,一个姓曹,叫曹香君。   曹香君是个安静娴雅的姑娘,为人低调刻苦。   于秀儿认识好些女同学,跟大家处的都不错,与曹香君也有几分面熟。   于秀儿堆出笑脸,问道:“曹同学,你可打算去上实践课么?”   曹香君看了她一眼,烦恼道:“我也不知道,我是想去的,可我不知道爹娘会不会同意。”   于秀儿立刻与她有了共鸣:“我也不知道我爹娘会不会同意,再说了,就算他们同意,还要去做什么体检、过不了体检那一关,还是去不成。”   她摸着自己的胳膊,忧愁道:“学堂里的伙食好,这些日子我都长胖了些,我娘给我做的衣服穿起来也有些发紧,可即便如此也远远称不上健壮,干农活恐怕干不动呢。”   曹香君宽慰:“咱们这十个人里头,光是姑娘家就有七个,那些男同学也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农活,大家大差不差,总不至于将咱们都黜落了?再说了,要是想找干活的好手,请几个老农不是更好?让咱们去,自然不光是为了干活。”   于秀儿想了想,深觉有理,眉头便跟着舒展开来。   如今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她爹会不会同意了。   于父当然是同意的。   “考都考上了,岂有不去之理?那是皇庄里头,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时间也只有三个月,我又每隔十日都可以和你娘一起去看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于父左右张望一眼,见近处无人听得到父女俩的对话,压低声音,语调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叫你们去庄子,应当不光是叫你们去种地的,我看啊,这回你要学到真本事了!”   于秀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学啥,她纳闷道:“陶祭酒也说了,我们在庄子上能学到在学堂里学不到的东西,可究竟要学什么本事,他却没与我们说,只说了要去种地。”   于父嘿嘿一笑,信誓旦旦讲:“与种地相关的,必然是传说中的丰产术!”   于秀儿没有听说过什么丰产术,便问:“爹,什么是丰产术?”   于父头头是道地讲:“说书先生天天说的那个话本,里头的李玉莲就会这门神通,她给长得快的稻子和结穗多的稻子牵线做媒,稻公稻母生儿育女,结出的稻子稻孙长得快,结得多,一亩能产两亩地的粮。”   吴承恩写的话本到底还是将知识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灌进了百姓们的脑子。   于父对给稻子牵线做媒这项神通是很相信的,好的牛马配出来的小牛小马都要活泼健壮些,那么好稻子配出来的稻子稻孙自然也要活泼(长得快)健壮(结得多)些啰。   个中道理是很容易想得明白的,只是从前很少有人往这个方面去想,也没人想到稻子还可以配种。   于父郑重道:“秀儿,你可要上点心,好好看,好好学,学到了这门本事,光是做个稻子媒婆都够你吃一辈子的了。”   于秀儿说:“可爹你不是让我学造飞机么。”   于父一巴掌拍她脑门上:“傻话!能学到什么你就学什么,先生教你本事,还有给你挑拣的?先把教的学到手再说。”   拍完他又有些后悔,生怕把这颗脑子拍坏了,赶忙又揉了两下。   父女两个一路议论,越说情绪越是高涨。   虽然两人的猜测与实际情况有些差池,总归差得不远,搞杂交的目的是增产,种玉米的目的也是增产,况且这批学生也确实要涉及到杂交方面的工作。 第75章 体检(下)   类似于秀儿父女的对话同时发生在许多不同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最终二十个甲字班的学生没有一个选择退出。   没过两天,大家就被通知去做体检。   学里特地腾了两间空课室,一间给女学生做体检,一间给男学生做体检。   给女学生做体检这边,一个精干的老妈妈走出门来,她盘着圆髻,头发抿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的衣裳虽然算不上华贵,但也有七八成新,并且浆洗得干净挺括,低眉敛目,举止含蓄,神态间有着一股特殊的气韵。   郁氏很熟悉这样的神态,宫中的女子大多都是这样,行不回头,笑不露齿,时刻保持着某种恰到好处的克制,一举一动都仿佛从模子里敲打出来的,活像一件会动的器物,叫主子们看着赏心悦目。   可赏心悦目的只有主子,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打磨掉棱角,塑造成器物的过程是个什么滋味儿,或许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那老妈妈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往外头扫了一眼,心中默数一遍,见人已到齐,便说:“诸生请听,凡是被我叫到名字的,进门来做体检,其余人不得入内。”   说罢,她便点名:“郁知微!”   郁氏有一瞬间的晃神,已经很久没有人直呼过她的大名了。在娘家做女儿的时候,父母总是微姐儿微姐儿地叫她,嫁了人之后,公婆叫她儿媳,丈夫叫她夫人,儿女叫她娘,叫她母亲。走到外头,人家尊称她一声郁夫人。   或许太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以至于她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刻,竟然感到了陌生。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淡淡的怪异、不适、羞耻混合而成的复杂情绪,像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脱去外衣袒露身体一般。   见无人应答,老妈妈又叫了一声:“郁知微,谁是郁知微?”   郁氏……郁知微连忙应声。   门上挂着帘子,她挑开帘子走进去,只见里头有两个年轻的女官,看服色应当只是末等的女史,还有一方长案,后头坐着一个女医。   两位女史手里拿着一卷布尺,叫她脱下鞋子,只着罗袜,站在一张羊毛毯子上。   郁知微依言站上去,一个女史拿布尺给她测量了身高,同时报给另一人听:“五尺一寸四分。”   另一人便拿笔记在册子上。   量完身高,又接着给她量了胸围,腰围,臂长,脚码等等。   郁知微以前请绣娘做衣裳鞋袜的时候也要量这些,所以她配合得很好,而且这两位女史动作轻缓,做事精细,态度也很温和,总的来说体验感不差。   把全身上下一一量过,那个坐在案后的女医又叫她过去把脉。   大概没把出什么毛病,女医问她:“有没有什么不能干活的旧疾?”   郁知微道:“应当是没有的。”   “什么叫应当是没有的?”女医皱起眉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郁知微连忙改口:“我到了阴雨天有些腰酸背痛的症候,应当是不耽误干活的。”   女医问道:“什么时候有的这个毛病?”   “约莫是生了孩子之后有的,”郁知微答道,“我生有两子一女,生了长子后,天气变化时骨头里便有些发酸发痛,从前也请大夫看过,只说这是妇人常见的毛病,并不严重,也不耽误做事。”   女医惊异地看了她一眼,虽然嘴里没说什么,眼神却在说:子女双全的人,怎么还出来读书做事呢,那庄子上一去就是好几个月,丈夫孩子统统不管了么?   郁知微唯有苦笑,她与丈夫已是公认的皇帝的舔狗,做舔狗,尤其是皇帝的舔狗,要么做,要么不做,最忌讳的是做到一半突然不做,上了皇帝的记仇小本本,那才叫好日子到头了呢。   尤其嘉靖本来就是一个心眼还没有针尖大的小气鬼,哪个敢招他的眼?   因此,只要她考上了,不可能半途反悔不去。   女医心中不解,却并未指指点点,只说:“我给你写个方子,你去外头药铺里配一瓶活络筋骨的药油,每晚用药油按摩后再入睡,或能有所缓解。”   郁知微连忙道谢。   女医提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将册子推过来,说:“请在上头签个名字,再按个拇指印,便可以离开了。”   郁知微定睛一看,册子上半截记录了她的身高,臂长,腰围,胸围等等,下半截如实记载了她的身体状况,右下角留了一块地方,应当是让她签写名字的。   她端端正正写上自己的名字,大拇指沾了印泥,按了个手印,又把对方开的药方带上,再度道了个谢,方才折身退出。   其余学生大致也是这个流程,测身高,测胸围腰围,测完把脉,询问有无旧疾,当然大家都说没有,要是有不能干活的旧疾,那庄子上显然是去不成了。   皇庄作为皇帝的私产,普通人是不能随随便便进去的,这些学生能去皇庄,一是因为需要他们做事,二是因为他们多多少少沾得上“天子门生”的边儿。   皇城根儿下的百姓都不傻,进了皇庄,显然就是皇帝的自己人,前程大大的有,况且需要放到皇庄里上的课肯定不简单,谁肯错失良机?   体检后又过了两三天,甲字班的学生便收到通知,说是要动身去庄子上了,还给放了半天假,叫他们提前准备行礼。   通知一下来,二十户人家纷纷忙活开来。   还不到饭点,于家灶房里便烧起了火,于母到西市割了一刀肉,肥三瘦七,细细地切作丁子,在锅里放了一大块白花花的猪肉,油化了下肉丁,大火翻炒几下,再倒入自家腌的咸菜,炒成下饭菜,装进罐子里,用油纸和布条严严实实地封上,能吃大半个月。   这罐子下饭菜自然是给于秀儿炒的,好叫她带到庄子上去吃。   于秀儿坐在灶前烧火,她觉得娘做这些事压根儿没有必要。   “娘,学堂里伙食好得很,鸡鸭鱼肉样样都有。”   于母说她傻:“你进了皇庄,还能吃上学堂里的饭?”   于秀儿说:“学堂里的饭都有这么好了,皇庄里还能亏了我的伙食?娘,你歇着吧,甭费这些工夫。”   “那可不一定,”于母自有她的道理,“凡是都怕个万一,万一伙食不好,你在那里人生地不熟,又要干力气活,难不成我还能飞进去给你送吃送喝?有道是有备无患,多做一分总比少做一分好。”   “那做一罐子下饭菜也够了,还烙这么多饼子干嘛?”   于母说:“你若饿了没有饭吃,便可以就着咸菜吃个饼子。”   于秀儿哭笑不得:“那是皇庄,皇帝老爷富有四海,还能差我一口饭?”   于母却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皇帝老爷再富贵,他也不能亲自盯着你吃什么,喝什么。你打小没干过农活,顶多做做家事,或者去铺子里帮帮忙,哪里知道干重活饿得有多快,饿了吃不上饭,耗损的是人的元气,元气耗多了,容易短寿。”   于母唠唠叨叨说:“这些咸菜饼子,你也分给其他人吃一些。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吃了你的饼,大家也照应你一些。出门在外,靠不了父母,只能指望同窗间相互照应。我是你亲娘,还能害了你不成?”   于秀儿实在拗不过亲娘,只得任由她炒了一大罐子咸菜肉丁,又烙了整整一包袱饼子,光吃这些都能吃个五六天了。   于母还说:“你不要省,你们陶祭酒不是说了,每旬有一天可以探亲,到了那日,我再给你送。”   除开吃的,于母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给她收拾了三身衣裳,两身换着穿,还有一身备用,鞋子也带了两双,厚厚的千层底,结实耐穿,不怕磨脚。   如此已有三个大包袱加一个大罐子了。   于母仍嫌不够,又说:“你梳头的梳子和发绳要带上。”   边说边把梳子和发绳塞进去了。   又说:“你的月事带要多备几条。”   把月事带塞了七八条进去,于秀儿没有那么多月事带,于母还添了两条自己没用过的。   又说:“差点忘了带草纸,你去了皇庄,三个月不能出来,去哪儿买草纸?”   忙忙匆匆往包袱里塞了一刀草纸。   所以说古人出行是个很麻烦的事,女性出门尤为麻烦,古代又不像现代哪儿都能买到卫生巾,不带上月事带,生理期间急都要急死。   还有卫生纸也是,古装剧里从来不会写古人需要用到卫生纸,默认了屏幕上的演员没有皮燕子,不需要拉屎,也不需要擦屁股。   但实际上活人是要吃喝拉撒的,古代商业没有那么发达,也不能网上下单叫快递员送纸,出门不带上草纸,拉了屎就只能用土块和树叶擦拭,既不卫生,也擦不干净,还容易弄到手上。   民间其实用得最多的是厕筹,也就是小木棍儿。因为草纸要花钱,很多平民百姓并不富裕,吃饭都有困难,哪里能奢侈到用纸擦。若是用树叶擦拭的话,天天拉屎的人是会消耗很多树叶的,薅上一阵子,可能周围适合用来擦屁股树叶就薅光了,而且秋冬时节草木凋零,满山遍野找不到一丁点绿色,上哪儿找叶子去?   唯有小木棍儿,经济实惠,容易获得,还能反复使用——只要洗干净,理论上能用很多次,虽然听起来很恶心,但古人的确是这么干的。   直到20世纪末期,农村地区依旧存在着用小木棍小竹片刮屁股的习惯,至于那会儿的人有没有把厕筹清洗之后反复使用,那可就不知道了。   于母一面收拾,一面发愁:“你的小衣小裤,还有月事带,更换之后在哪里浆洗,又在哪里晾晒呢?哎哟,这可真是愁死个人了。” 第76章 入庄   在现代社会,有些怕羞的小姑娘购买卫生巾时尚且要用黑色的塑料袋包裹,换作羞耻心更重的古代女子,哪里好意思把月事带晾出来,哪怕在自己家里都要像做贼似的找个阴暗的角落将贴身物件偷偷阴干,生怕被人家瞧见。   到了外头,晾晒月事带和内衣内裤更是成了个大难题,你又不可能用一条扔一条,穿一件扔一件,怎么背着人偷偷清洗,怎么背着人偷偷晾干,全是麻烦事儿。   于母的担心也激起了于秀儿的担心。   好在一同去庄子上的有七个女学生,于秀儿就说:“我看人家怎么弄,我便怎么弄,总能找到法子。”   于母叹气:“也只好如此了。”   十三四岁的姑娘离了父母出远门,实在很难不叫人担忧。   皇庄离于家只有二十里地,但在于母看来,已是天远地远:天老爷,谁家姑娘夜里睡在离父母二十里地的地方?   于母絮絮叨叨地叮嘱:“你去到那个地方,要时刻与同窗待在一起,无论是吃饭,做事,梳洗,如厕,都要和同窗结伴。假若有哪个单独叫你去做什么事,无论是谁叫你,千万不要答应,姑娘家落了单最容易吃亏。若是叫你的那个人来头比较大呢,你就装头疼,脚疼,肚子疼,嚷起来叫人听见,记住没有?”   “你说这些干嘛?”于父走进来,正好听到了这番唠叨,不以为然道,“那是皇庄,秀儿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圣人弟子,我听人家说,搞不好这次小圣人要亲自传道,哪个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乱来,行那等欺天之举,不怕遭天打雷劈?”   于母吃惊:“小圣人亲自传道,她才多大点儿就能传道了?”   于父说:“圣人自然跟常人不同,你见过哪个常人出生时有龙有凤的?秀儿,你若果真见到了小圣人,莫看她小人家年纪小就不敬重她,她在天上不知有几千几万岁,你要把她小人家当祖宗一般敬着,她是受得起你的响头的。”   于秀儿有些不知所措,因为那个小圣人对她来说是传说中的人物,她不知当真见到了对方,应该如何敬拜。   “我……我该磕多少响头?”   于父就教她:“能磕多少就磕多少,宁可多,不可少。”   说到此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一个碎银子约莫有两钱,加起来也有个三四两。   这些银子都够一个人在京城花用好几个月了,于父交代道:“秀儿,这个钱是我贴补给你的。你去的那个皇庄,管庄子的是宫里的太监,太监又是皇帝的家奴,生的一双富贵眼,你一介平头百姓,不使银子巴结着,日常生活恐怕多有不便。比方说你遇到过什么事,要人家帮忙通融,不花两个银子,谁肯搭理你?这些个人情世故,你自己要懂得。”   于秀儿说:“爹,你忘了,学里每个月要给我们发三两银子呢。”   于父就笑:“我们秀儿也是领俸禄的人了。”   于秀儿臊得慌:“什么俸禄不俸禄,陶祭酒说这是给我们的生活补贴。”   于父呵呵道:“差不多,差不多。”   他又说:“你那个生活补贴还没有领到手里,谁晓得究竟哪天发,所以我先贴补你一笔,等你领到了,下个月就不贴补你了。”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早早歇了。   第二日,承道宫安排了车马到各家接人。   于家六口人都在宅院外等着。   听到嘶鸣声,于秀儿便知车马到了。   果然,不多事,一辆……一条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在门口停下。   有相熟的女同学掀开马车上的帘子,乱七八糟地同她打招呼:“秀儿,到你啦。”   “快上车来,我这里还有座。”   “哎哟,你怎么也带了那么多东西?”   车夫跳下来,看到于秀儿脚边的大包小包,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们这一个个的,恨不得把家当全带上,带这么多东西哪里用得着,不过白费力气罢了。”   生意人精乖,于父使个眼色,叫于母把东西往马车上搬,自己则与车夫赔笑:“我这女孩儿长这么大,头一回离家,她娘愁得连觉都睡不好,哪里放心得下?恨不得处处替她周全,吃的穿的用的哪样都不能少,瞧着的确有些多。一路上要劳烦小哥了。”   说着,他很自觉地往车夫手里塞了一粒银子。   这是社会上潜移默化的“规矩”,“懂事儿”的人都要遵守这个规矩,不遵守就是“不懂事”,吃人家的排头也是活该。   于父在生意场上往来,对这套潜规则已经很熟悉了,塞银子的手法十分熟练老道,说话的语气、神色也无比自然,让人感觉这不是在贿赂对方,而是一种正常的、理所应当的劳务费。   孰料车夫却把银子塞了回来,摆手说:“送学生去庄子是我的分内之事,谈不上劳烦不劳烦。”   异于常人的操作给于父整不会了,他明显愣怔了一下,刚想再客客气气塞一遍,车夫却已跳上了车,挥起马鞭,催促道:“包袱放好了没有,放好了就快上车。”   于秀儿赶忙爬上车。   车里的同学给她让出一个座来。   于秀儿扒着车窗,想跟爹娘说几句话,可车夫一扬马鞭,马车溜溜达达地往前走,仓促间也只来得及说了两句诸如保重身体之类的话。   很快,于秀儿眼中便再也看不见爹娘的影子。   头一回离家这么久,她不免有些伤感,再看周围的女同学,有几个眼圈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   于秀儿也没忍住洒了两滴泪。   皇庄在玉渊潭,离于秀儿家约莫二十里地,马车走得再慢,个把时辰也该到了。   于秀儿和同坐一车的同学说了会子话,又打了会儿盹,便听到有人在喊:“到了!到了!”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好气派的一个庄子,屋舍精致,良田平整,因庄子建在玉渊潭边,还能瞧见波光粼粼,草色萋萋。   庄子外有兵士把守,闲杂人等若敢强闯,只有死路一条。   兵士们此前已知道会有几个学生前来,因此对照文书一一查验过身份后,便放他们进去了。   管庄太监接到了人,在前头给众人带路,边走边说:"能进到咱们庄子里,也不知祖坟冒了多少青烟!这都是陛下的恩典,小殿下的恩典。你们那可要牢牢记着这份恩,时刻向两位主子尽忠,知不知道?"   众人哪里敢反驳,纷纷应道:"学生就是来向陛下、向小殿下尽忠的。"   "这就对喽!"管庄太监训道,"咱们都是吃着皇粮的人,端着谁的碗,就要服谁的管。端着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那还是个人吗?那样的不忠不孝之徒,连畜生都不如!诸位都是读书人,忠孝的道理不用说也该知道。譬如你们祖坟冒青烟,有幸在庄子上学到了真本事,见到了好东西,外头人问起来,该不该说,自己心里也要有数。"   此时恰恰走到了一处厅堂前。   管庄太监立住脚,扭头看向众人,意味深长地说:"不该说的说出去,万一因此掉了脑袋,也怪不得旁人,只能怨自己多嘴多舌,长了条惹祸的舌头。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一干学生噤若寒蝉。   那太监蓦然笑起来,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子:"瞧我,瞧我,话说得不好,把你们这些小雏儿给吓着了。莫怕,只要你们自己管住嘴,谁也不会凭空摘了你们的脑袋。进去吧,将保密协议签了,按保密协议上写的,禁止外传的不要外传,什么事也不会有。"   众人着实给吓着了,一时间竟无人动身。   郁知微到底是大家出身,见到这幅场面,便头一个走出来,福身道谢:"谢过公公的提点。往后我们在庄子里做事,还望公公多加照应。"   太监最是耳目灵通,知道什么人惹得,什么人惹不得。   见到这位,他口气和气了许多:"原来是郁夫人。前些日子万岁爷爷还提起过您,说您与王大人都是忠诚之辈,虽是一介女流,亦巾帼不让须眉。按理说,您必然懂得规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然那保密协议是人人都要签的,咱也更改不得。"   郁知微忙道:"自然,一切都按规矩来办,并不叫公公为难。"   管庄太监客气道:"郁夫人,请吧。"   郁知微便带头往里头走,众人纷纷跟在后头。   保密协议一式三份,签完后自己领走一份,剩下两份留档封存。   郁知微将那保密协议信息看了一遍,大致内容是本人某某某,承诺严格保守关于玉米的一切讯息,未经允许,不得私自泄露。   上头没说泄露了会怎么样,但没说才是最可怕的,没说的意思就是会把泄露秘密的人通过物理手段彻底毁灭。   郁知微心想:不知那玉米是什么东西,难不成是玉做的,吃了能叫人羽化登仙?   人都到这儿了,她也不敢不签,便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其余人也跟她一样,写了名字,按了手印。   大家肚子里都有一肚子疑问,很想知道玉米究竟是个什么米。   可管庄太监的那番话使他们心有余悸,暂时没人敢谈论。   摸着怀里的那纸保密协议,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决定:打死也不把那什么玉米的事儿往外说,不然恐怕自己的死法比被打死还要凄惨。   这就是签署保密协议的意义了。   口头上规定不能泄密,可能只是当时嘴巴闭得紧,时间久了,忘了最初的恐惧,嘴巴渐渐也就没那么严实了。   可白纸黑字落在纸上又不一样了,这样的威吓更长久,更让人记得住。   签完保密协议,出来两个管事,一男一女,瞧着都有五十来岁,分别带男女同学去各自的宿舍。   其实就是两个相邻的小院儿,中间用高墙隔开,一边住男学生,一边住女学生,彼此各不相干。   于秀儿见到了自己未来三个月要住的地方:是一个干净敞亮的院子,院子里有两间宿舍,有茅房,有澡堂,有茶水间,有自习室。 第77章 宿舍   要问于秀儿为什么知道有这些屋子,那当然是因为每间屋子外头都订了一个黑底金字的漆牌,叫人看了一目了然。   女管事一一介绍:“茅房可供两人同时如厕,若觉得不够,可以叫工匠来再建一间,里头的草纸每日都会添加,若是不够使,可以直接同我说。”   “澡堂子每日晚饭后放水,有热水可以沐浴,更换下来的衣物会有洗衣妇收去统一浆洗,晾干了再送还,早上澡堂里没有热水,灶上会烧一锅热水给你们洗漱。”   “茶水间里不分白天黑夜都供应点心瓜果和热茶,饿了随时可以吃,不过晚上最好不要喝茶,喝了夜里睡不着,耽误第二天做事。”   “还有自习室是给你们读书用的,空闲时间可以进去读书,最是清静不过,笔墨纸砚都已备齐,不够使照旧同我说一声。”   听闻这等条件,女学生们便将方才的惧怕抛在脑后,闹嚷嚷问道:“当真日日都有热水可以沐浴?”   “当真不分白天黑夜都有点心瓜果和热茶?”   不怪她们如此激动,就这个时代吧,光是洗个澡就不是个简单事儿。   在现代社会,你想洗澡,只需要打开热水器。拧开水龙头,源源不断的热水就流淌出来,想洗多久洗多久。   这会儿洗个热水澡是件很费工夫的事。   首先你得有水,自己家里有井还稍微方便一些,如果没井,你得挑着水桶去老远的地方将水打起来,再挑着沉重的水桶回到家,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将水缸填满。   填满了水缸,你还得把水一瓢一瓢舀进锅里,那水在锅里也不会自己就变热乎,得有燃料加热吧。   得,还得上山砍柴去。   如果自己不能上山砍柴,还得花钱买柴火。   上山砍柴你得走那么远去山里吧,砍柴要花时间花力气吧,把柴背回来也要时间也要力气吧,柴火你得劈开吧……又是一大堆劳动。   好了,这下你终于烧好了洗澡水,一瓢瓢舀进浴桶,洗完后费劲巴拉将脏水倒了,将浴桶刷了……   一整套流程下来,要花费多少时间,耗费多少力气?   所以,燃料很宝贵,水资源也很宝贵,热水澡自然就成了一种奢侈的享受。   普通的农民可能十天半个月都洗不了一次热水澡,因为太费事了,顶多拿凉水擦一擦。若是天气冷起来,不能用凉水擦身,因为容易风寒感冒,农户家庭是拿不出钱去买药治病的,所以连凉水擦身也不能够了,只能脏着臭着,等到暖和了再洗。   可能现代社会的人不能理解,因为现代人见到的农民大体上都是干净整洁的,身上没有什么异味。但古代的农民身上有异味是很普遍的现象,而且长期生活在农村的环境中,经常接触到牲畜粪便,又很长时间不洗澡,皮肤病是非常非常常见的。   一些穿越种田文将古代农村生活描写得很美好,导致读者们看了产生向往之情,幻想自己也穿越到古代,通过自己的劳动过上有鱼有肉有绿色蔬菜的美好生活,顺便再嫁一个小秀才或者糙汉(具体嫁谁得看她们的xp)。   实际上如果她们当真穿去了古代,不需要太久,只需一天,让她们过一过用小木棍儿刨屁股(用完后还得清洗了反复利用的那种),洗澡得挑水砍柴折腾大半天,没有网络刷不了视频打不了游戏看不了小说……的生活,立马就会哭天抹泪地喊着要回现代了。   当然,在这儿的学生最差也是市民阶层,倒不至于说穷得洗不起澡,导致身上有异味或者有皮肤病,但大家也没有奢侈到天天在澡堂子里泡热水澡。   唯有像郁知微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人,才有天天泡热水澡的财力,然而像她这样出身的人占比是很少很少的,大多数人都享受不到这样的生活。   至于全天不断供的茶水间,老实说,就连郁知微自己都没这么享受过。   如果她想,她当然可以随时吃到自己想吃的点心,喝到自己想喝的茶水,但专设一个茶水间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在她看来太过奢靡,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郁知微暗暗心惊:皇帝也太舍得下本钱了。可皇帝的钱是那么好花的么?还不知要如何当牛做马才能回报。   女管事微微笑着回应众人的疑问:“你们待上两天就知道真假了。”   女学生们便欢呼起来,个个都觉得皇帝老爷真是大方极了。   看过了各个屋子,最重要的还是卧房。   卧房是四人间,由于女学生一共有七个,所以一间住四人,一间住三人。   住四人的那间有郁知微、于秀儿、曹香君、庄敏儿。   住三人的那间有谈玉娴,谈玉柔,杨淑慧。   谈玉娴和谈玉柔是谈允贤兄长的曾孙女,换句话说也就是她的侄曾孙女,杨淑慧是谈允贤的曾孙女,与谈家姐妹属于远房表姐妹,她们三个人经常走动亲戚,关系很亲密,因此共住一间。   于秀儿瞧见卧房里头放了四张架子床,四张单独的小桌子,还有四把配套的椅子,另有几个樟木柜子,供她们存行李。   此外,桌上还摆放着庄子里发给他们的东西。   其中有几套制式一样的衣裳,上半身是窄袖短衫,下半身是一条及膝的短裙和一条肥肥大大的裤子,裤子很长,一直长到脚踝。   鞋袜也有,那鞋子也不知是如何做的,底子软和得很,比于秀儿她娘给她纳的千层底还要软。   而且……而且……   于秀儿有些害臊。   这些衣裳里头怎么还有小衣小裤?   小衣,也就是肚兜,模样做得怪怪的,胸口是两片弧形,像两个倒扣的小碗,并且做了加厚处理,穿上后不会有凸起。   普通的肚兜是没有办法处理凸点的问题的,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在地里干活肯定是穿得比较轻薄的,男女杂处,衣裳单薄,那汗水一湿,胸口的凸点就会变得非常明显。   对于在这个社会环境下长大的女子来说,那种尴尬简直比死了还难受,如果有贞洁观念特别重的姑娘,恐怕情绪上头一根绳索吊死也说不定,所以防凸点的肚兜是非常必要的。   除开肚兜,庄子里居然连月事带都备了,质量显然比于秀儿带来的好。   庄子里备的月事带没有绣花,绣花的月事带除了美观以外,体验感其实比不上没有绣花的,中间可以塞草纸、草木灰,香灰等吸水材料,很少有人会塞棉花,因为棉花贵,吸水效果也未必比得过草木灰,草木灰还能杀菌除味儿呢,   当然啦,除了这些东西,还有庄子里发的劳保用品:防晒的草帽,套在手上的袖套、保护手指的手套,支撑腿部肌肉的绑腿,还有防蚊虫的艾草膏……   可以说色色齐备,样样俱全。   于秀儿看得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冒出一句:“我娘叫我带的那些东西看来都白带了。” 第78章 顶级神娃   于秀儿的感叹迅速引起了共鸣:“早知庄子里什么东西都有,我何必带那么多东西来。”   “我说用不着,爹娘非叫我带。”   曹香君抱怨道:“我家里还叫我带了一坛子咸鸭蛋。”   “谁不是,”庄敏儿说,“光是比脸还大的饼子,我奶奶就烙了二十张!天老爷,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众人你说我讲,对自己带来的那一大堆东西感到发愁。   郁知微——她是成婚的妇人,自然没有爹娘替她准备行李,公婆又都已经过世了,倘若公婆在世,她也不可能在公婆眼皮子底下外出求学,不过她是大家主母,自然有贴心的仆妇替她准备这些,再者她那四个在承道宫求学的侄儿当中,最小的侄儿王世望摸着吊车尾进了甲字班,大嫂替儿子准备行李时顺带替她这个妯娌准备了一份,并请托她多多照应侄儿,因此她带的行李比其他人还多一些。   恰在此时,几个壮妇挑着装了行李的担子走进来,她们都是庄子里的庄户,世代为老朱家服役,身家清白得不能再清白。   那管院儿的女管事,如今大家已知道她性蒋。   蒋管事指挥着壮妇将行李搬进屋里,按着各人的东西分别放好,手脚很规矩,并不随意翻动包袱。   几人自己把包袱解开,一一翻看。   带来的衣裳鞋袜,那肯定是用不上了,庄子上既然备好了衣裳,那便是要穿人家准备的衣裳。   梳子,头绳,牙刷子……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同样没有用武之地。   还有人家里想得周到,连铺盖都带了一套来。哪里用得着!卧房里的铺盖早就已经铺好了,因这两个月天气渐渐热起来,床上还铺了一卷席子,睡着很凉快。   以上这些东西都可以随便找个地儿搁着,唯有吃食不好处置,因为吃食经不得久放,久了不吃要坏,坏了怪可惜的。   看几人犯难,那蒋管事就说:“庄子上有的是好饭好菜,小祖宗说了,你们一日三餐的餐标都有两荤两素,外加一个汤,一个果子,上午下午劳作学习间隙还各有一顿加餐,晚上若是饿了也可以吩咐人给你们煮宵夜,况且茶水间里点心果子都是不断的,你们带的这些东西只怕放馊了都吃不成。依我看,不如将吃食拿出来,统统送到膳房去,叫伙夫做饭时顺带做了,省得糟蹋了东西。”   “这个主意好!”于秀儿立马说,她征求其他人的意见,“要不就这么办吧。”   大家纷纷表示认同。   不过——   “不过,”曹香君纳闷道,“谁是小祖宗,人也太好了,居然这么舍得给我们吃。”   蒋管事掩唇而笑:“哎哟,说习惯了,竟忘了改口。那小祖宗自然便是大明朝的太子殿下,人们常说的小圣人了,内廷的宫人常唤她小祖宗,我也是内廷出身,故而叫成了习惯。”   祖宗是一种攀亲戚的叫法,内廷宫人用这种称呼与主子拉近关系,营造出一种他们与主子是一家人的错觉。   譬如外朝的臣子称呼嘉靖为陛下,内臣们却叫他一声爷爷或者万岁爷爷。   同理,外头的人叫田慈小殿下或者小圣人,内廷宫人就亲近地叫一声小祖宗,有些级别比较高的内臣,例如嘉靖跟前的几个大太监,还会跟着嘉靖叫她慈姐儿。   田慈挺喜欢这个叫法,显得她的辈分比嘉靖高。   蒋管事这时候“失口”,其实多多少少也有一点想要显摆的心理在。   果然,除了郁知微,其他三个女孩子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立刻发出惊呼:“什么,我们的伙食是小、小圣人亲自安排的?”   “天哪,我们是哪个排面的人物、竟然能得到她的垂询?”   目前大家在学堂里所学的都是那位小圣人的道统,小圣人在所有学生心中是一个令人又敬又怕的存在,属于传说级的人物。   虽然她们也想过到了皇庄里头能不能见到小圣人的庐山真面目,可当真听闻了一星半点消息,又感觉好像在做梦一样,至于究竟是不是噩梦,那就不得而知了。   于秀儿激动地问:“蒋管事,您既然是内廷出身,那您肯定也见过小圣人啰。”   蒋管事下巴微微抬起、倒不是因为她为人傲气,纯属心中自得,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微小的举动,她略带几分得意,说:“岂止是见过,小祖宗还吃过我的奶呐!我当初是奶.子府选进宫里的奶娘,经过了太监、女官、皇后、皇帝四道关口,才有幸做了小祖宗的奶娘。只可惜小祖宗断奶断得早,刚满了月就不吃奶了,我们这些奶娘没了用武之地,便安排了别的差事。”   因为亲身接触过,蒋管事那叫一个顶礼膜拜,她是真的觉得那位小主子是天上的大仙儿下凡了。   原因很简单:没有一个普通婴儿能够吸干八个奶娘的奶,明明那么小的一张嘴,明明那么小的一个肚子,却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再多的奶都喝得下去。   自从看过田慈的食量,八个奶娘都对她是真仙下凡这件事深信不疑,而且田慈是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迅速长大的,几乎一天一个样儿,成长速度惊人的恐怖。   道出自己做过奶娘的身份后,大家看蒋管事的眼神都不同了。   郁知微懂得规矩,不该问的没有多问。   于秀儿等人却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开了:“什么,您竟做过小圣人的奶娘,那您能我说说小圣人究竟长什么样儿,真的长了三颗头,六条胳膊吗?真的有一条龙尾巴吗?”   “听说她不吃凡间的食物,只食日精月华和露水,可是真的?”   “还有!还有!人家说小圣人生而能言,能驭水火,每日要在三昧真火中洗澡,你见过她洗澡的样子吗?”   “……”   蒋管事只是想显摆一下,并不想因为多嘴给自己惹麻烦,所以她并不回答这些问题:“你们都是小祖宗看重的人才,日后若能做出成就来,自然能见到她小人家的面,到时她究竟长什么样便都一清二楚了。”   她又说:“你们也要记得小祖宗的恩典,不光你们的伙食是她亲口吩咐的,就连你们穿的肚兜,用的月事带,还有斗笠、手套、艾草膏……样样都是她替你们想着,连肚兜的样式都是她想的,天底下再没有这么体贴良善的主子,也不知你们积了几世的阴福,今生才有如此福报。”   这番话自然又使大家震惊。   于秀儿脑中浮出一个画面:一个不满周岁,还流着口水的胖娃娃,撇腿坐在地上,一针一线地缝着肚兜和月事带……   简直太诡异了!   知道吗,这画面简直太诡异了!   于秀儿用力晃了晃脑袋,将画面从脑中晃出去,她知道那位小主子肯定不会亲自给她们缝制衣物,可是……   一个未满周岁的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吩咐宫人缝制肚兜和月事带,还有板有眼地要求肚兜要缝成什么模样……   同样是件很诡异的事情好不好?! 第79章 种玉米(一)   来到庄子上的学生有男有女,受到关照的当然不只有女学生。   实际上,男学生那边的平角内裤也是田慈特意吩咐的。   明朝男性穿的内裤叫“裈”,是一种合档短裤,与现代男式内裤相比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前面那个兜住小计计的兜。   田慈让针工局的人做衣裳时,备注了一句男式内裤要做个兜,但想到针工局里头是一群没有计计和蛋蛋的太监,这个命令又仿佛透着某种黑色幽默。   此外,男学生比女学生少了一个月事带,却多了一把刮胡子的剃刀。   明朝男子不是人人都要留胡子的,年轻男子的外貌特征多为“面白无须”,大多数要成了婚当了爹才开始蓄须。   李时珍成亲两年,妻子吴氏已有身孕,再过一阵子就要生了,他当然也开始蓄须了。   小伙子原本走的是科举这条路子,并且年纪轻轻就考上了秀才,称得上是青年才俊,奈何之后连考了三次都没中举,甚至因为刻苦读书给累病了,他爹看他实在不是这块材料,干脆让他跟着自己学医。   常言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大夫也是一个收入不低且社会地位不俗的职业。   李时珍跟着亲爹一面学医,一面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短短几年已经小有名气。   之所以进了承道宫,完全是因为意外在朋友那儿看到了一本生物教材,立刻就对那些细胞组织器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医书能够把人体的结构解析到如此细微的地步,承道宫的学问简直是神乎其神,没有任何一个大夫能够逃脱如此诱惑。   于是他就在即将当爹的关头,跑去当了个学生,之后一路考进甲字班,顺顺当当进了皇庄。   跟他同住的有三人,一个是郁知微的侄儿王世望,一个是与他同姓的李兴哥,还有一个姓蔡,名叫蔡平,约莫三十岁左右。   几人自然对一应周到精细的物什啧啧称奇。   李时珍拿起剃刀,在下巴处比划比划,口里赞道:“这剃刀好,拿来刮脸很趁手。”   一旁的王世望听见了,拿起一条裤子,促狭道:“莫说剃刀,就连裤子前头都贴心地做了个小兜,要我说,这也太过贴心了些。”   甚至有点贴心过了头。   哪怕是亲爹亲娘,做衣裳时也不会考虑到你的小计计怎么放。   众人闻言大笑。   笑完过后,那个叫李兴哥的说:“又教本事,又发银钱,衣食住行无不精细,叫我们怎么消受得起?”   这句话其实也是大家的心里话,待遇给得太好了,白白受用觉得亏心。   李时珍沉思片刻,道:“吾等深受恩惠,唯有拼死效力,以报皇恩了。”   “说的是啊,皇恩浩荡,我等微末之躯,唯有效死,方才对得起陛下与小殿下的恩典。”   “既然陛下叫我们来庄子里种地,我便是累死也要将这地种好!不然有何颜面受用这些好物?”   接下来便是一阵无聊的歌功颂德,好像人人都成了忠臣孝子,愿意为了某个坐在皇位上,连见都没见过的天子上刀山下火海,累死累活也甘愿。   究竟有没有人愿意为了嘉靖去死,一时间也没法子验证,不过,这些学生干起活来倒是很卖力。   正式开始干活的时候,他们才见到了玉米的庐山真面目。   玉米这种海外作物,在此之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没有人知道该如何种植。   好在上头还有个唐顺之唐学士,负责种植玉米的一切事项,并且他还拿出了一册全新的天书。   这册天书全篇都讲的是玉米,包括玉米的原产地,玉米的形态特征,玉米的主要品种,玉米的生长环境,还有玉米的栽培方法等等,让学生们对于玉米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传入大明朝的玉米有好几种,按颜色分有黄粒儿的,白粒儿的,红粒儿的,按外形分有硬粒型的,马齿型的,每种类型的玉米都有单独的试验田。   学生们目前要做的就是研究、观察并记录不同品种的玉米的最佳种植方法,包括不同品种的玉米对土壤、气温、水肥的要求,以及它们的最佳播种深度和播种间距。   田慈从朱雀那儿得到的关于玉米的资料,最早都是21世纪的,基本没有互联网时代之前的资料。   大明朝跟21世纪差着几百年,几百年的时间里,玉米品种早就不知道更新迭代了多少次,气候环境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能直接把后世的经验套用到大明朝,否则很容易翻车。   同时,借由种玉米这件事,也可以培养一下学生们的科研思维。   与之前设想的不同,大多数时间大家并不是在扛着锄头翻地、播种、浇肥,因为这些活儿基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农在干,他们做得最多的竟然是文书方面的工作,也就是写实验报告。   可如果你以为写实验报告是件很轻松很简单的事儿,那就大错特错了。   写一份实验报告也许不难,可如果要你写十份,百份,千份,甚至上万份呢?   试验田足有上百亩,而上百亩的试验田中,种下去的每一株玉米都有编号!   比如说54号田中第5行第3列玉米的编号就是54-5-3。   试验田里的玉米差不多有四十万株左右,20个学生要对四十万株玉米的生长情况了如指掌,并每天书写报告,将生长情况落于纸面,其中的工作量庞大到离谱,简直令人痛不欲生,基本上天还没亮就要下地,太阳落山了才慢慢从回来,经常晚上还要提着灯去巡视两遍。   很快,来时细皮嫩肉的学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手开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干净的泥,因为长时间在田地中奔走,脚一遍遍地磨破、脱皮,最后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尽管戴着斗笠,脸还是被晒黑爆皮,脸上脖子上深一块浅一块,肤色逐渐变得黝黑……抹了防蚊虫的艾草膏,仍免不得被虫子叮咬,裸露在外的皮肤总能看到疙瘩……   不到半个月,人人都变得又村又土,满脸憔悴,眼里连光都没有了。 第80章 种玉米(二)   一个黑胖黑胖的姑娘很随便地坐在田埂上,两条腿不太得体地屈着,裤腿上满是泥土和草籽,此刻正用膝盖顶着一叠厚厚的报告,拿着炭笔在报告册上奋笔疾书。   单看外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居然是原本白皙秀气的于秀儿,粗粗一眼望过去,甚至不能第一时间看出她的性别特征。   面前的玉米田散发着清新怡人的大粪味儿,于秀儿身上早已被这股味道腌得透透的,最开始还觉得臭,时间久了,渐渐习以为常,可以坦然地坐在满地粪香的环境中完成工作。   她现在写的报告是《粪肥量对硬粒黄玉米出苗速度的影响》,之前她还写过《播种深度对硬粒黄玉米发芽状况的影响》,《播种密度对硬粒黄玉米长势的影响》,《灌溉量对硬粒黄玉米苗期生长状况的影响》,《对比硬粒型与马齿型玉米生长差异》,《红、黄、白三类玉米对水肥的需求量》……   在学堂时于秀儿只学了公文写作,实验报告的写法她是到了皇庄后现学的,并且还学会了扇形图、柱状图、折线图等图的制法,以及同比、环比、增长率、增长速度等数据的采集与计算方法……   以上这些知识都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学,必须在短时间内学以致用,好在能进皇庄的学生学习能力都很强,倒也没有因为学不会掉队的。   于秀儿正埋头写报告,田地间又走出一个头戴斗笠,脸蛋黢黑爆皮的姑娘,她一屁股坐在于秀儿旁边,用袖子抹了把汗,大声抱怨:“测了十几亩地的玉米苗,我的腰都快要累断了。”   于秀儿停了笔,转头与她说话:“十几亩地,你的活儿都干完了?”   曹香君呵呵道:“早得很,还有八亩地没测呐!便是测完了,报告不要写么?今天的学习任务不要做么?苍天,我只盼夜里能睡个踏实觉,不需半夜巡田,蚊虫又多,又打瞌睡,真是辛苦。”   曹香君每日要测二十亩地的玉米苗涨势,每亩地里要随机挑选一百株玉米苗,测量它们的高度和叶片数量,再计算出平均数来,根据玉米苗的平均高度变化,算出它的生长速率,作为报告中一项重要的衡量指标。   在这个过程中,她要频繁地弯上几千次腰,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累得不得了。   于秀儿的活计跟她大差不差,两个人对视一眼,目光中满是惺惺相惜的苦逼感。   曹香君摘下头上的斗笠,当做扇子般呼呼扇风。   见她脸上爆皮严重,于秀儿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瓷罐,叫她:“抹一抹,莫要拖得严重了。”   曹香君谢了她,接过罐子,从里头挖了大坨大坨的药膏,往脸上厚厚涂抹一层,边涂边嘶嘶吸气,手背脖颈有被蚊虫叮咬之处,她又用自带的艾草膏抹了两下,庄子里发的药膏效果好,刚抹上去就不痒不痛了。   抹完药,曹香君左右环顾一圈,见周围没有别的人,便将鞋子脱下,把鞋里面的泥沙和石子儿倒出来,口里不住诉苦:“一下地泥沙和石子儿就往鞋里钻,硌得我脚底起了好几个大泡。”   按理来讲,大姑娘家家的,在外头很不该随意脱鞋,若不慎教外男看了去,放在礼教严苛的人家,很可以称得上是失节。   曹香君在爹娘眼皮子底下从来不敢这么干,她爹娘倒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小事就把她吊死或者沉塘——那也太离谱了,不过挨骂倒是一定的,搞不好她娘还得给她两巴掌。   不过,现下不在爹娘面前,上头没人管着她,况且脱鞋倒泥沙石子儿也是很有必要的,不倒出来,难不成硌上一天把脚硌出血?   硌坏了脚,明儿的活谁替她干?   由于在田地里干活鞋子里很容易进沙石泥土,实际上这种在外头脱鞋倒沙子的行为相当普遍,并不独有曹香君一个人这么干,能在脱鞋之前看看周围有没有旁人,已经算她很讲规矩。   曹香君大着胆子将袜子也脱了,露出一双红肿不堪的汗脚,脚上几个油亮亮的大泡。   这么一双又红又肿,又有汗臭,又起了水泡的脚,要是还有人能对着它发情,那可真是举世罕见的奇行种。   哪怕是对着一双正常的,甚至于美观的脚生出邪念,同样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曹香君倒想不到那么深,在她所接受的教育中,在外裸露自己的身体部位本身就是一件轻浮放荡的行为,至于这种行为之所以轻浮放荡,竟是因为外男看见一双裸露的臭脚丫子便会性致勃发,生出邪念,故而导致外男生出邪念的行为便是不妥的……其中种种可笑的逻辑,不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所能想到的,她并不批判礼教,也并不厌恶某些可以轻易发情的奇行种,反正对于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规矩,能遵守的她尽可能遵守,要是条件不允许的话,自然而然也就不遵守了。   曹香君心疼地吹了吹脚上的水泡,扭动着脚趾头,让在鞋里闷了许久的脚松快松快。   于秀儿见了,心有戚戚道:“我脚上也起了好几个大泡。”   曹香君道:“天天下地,哪个脚上没起泡?我长这么大,就没有走过这么多路。怪道要给咱们发鞋,这半个月来,我都走破两双好鞋了。”   自打进了皇庄做事,可没人怜惜她是个姑娘家,再是姑娘家,一样当做牛马使。   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显然这段当牛做马的经历给她们留下了一些比较深刻的……嗯,阴影。   正说着话,忽然听得远处有人在呼唤:“吃点心了,大家都来歇歇脚!”   听到这声呼唤,刚才还唉声叹气的两个人立马精神一振。   于秀儿面露喜色:“又到吃点心的时间了,不知今日吃的什么点心,走,咱们过去看看。”   曹香君忙不迭套上鞋袜。   两人腰也不酸了,脚也不痛了,一前一后地在田埂上飞奔,那速度,那步态,足可以称得上一句健步如飞。   在田里干活儿的学生和农人从四面八方汇聚到田边的凉棚,庄子里的壮妇烧了点心茶水送来,足足装满了两辆推车。   除去一日三餐,每日上午下午的劳作间隙,各有一次吃点心的时间。   这里的点心可不是单指糕饼之流,炸鸡腿,肉烧饼,肉馒头……统统称为点心。   茶水也不单指热茶热水,还有加了冰和糖的牛乳,熬出沙的绿豆汤,以及紫苏水,黄梅汤……想喝什么就有什么。   田慈不像嘉靖。   嘉靖这个人对牛马的要求比较高,需要牛马自己找草料吃,完了还得自己挤了奶送到他面前。   田慈不一样,虽然她使唤牛马也使唤得厉害,但她好歹还会给牛马盖个棚子,而且让牛马干活之前精饲料管够。   庄子上的活儿是真累,但伙食也是真的好,不然大家身上的肉是怎么长出来的?   跟封建君主比起来,连资本家(划掉)的压榨都透露着良心……   田慈热情洋溢地招呼:“别客气呀,多拿些,点心多的是,不够再叫厨子做。”   看见于秀儿两人,她一人递了两个炸鸡腿,“快来,今天有你们爱吃的炸鸡腿,裹了面衣,在油锅里炸的,香得很呢。”   炸鸡腿个头不大,因为如今养的鸡都是土鸡,长得不快,不像后世的白羽快鸡,一个半月就出栏了,鸡腿又大又嫩。   土鸡的鸡腿个头要想达到后世的程度,起码要养好几年,肉质很老,需要炖着吃才咬得动,炸着吃会塞牙,口感并不好。   如今大家吃的鸡腿都是杀的不到一岁的年轻鸡,个头小一些,哪怕是小姑娘也能轻轻松松啃两个。   干活的人饭量大,其实要吃饱十个鸡腿也吃得下,只是明明还有其他的吃食,滋味同样可口,为什么要像饿死鬼投胎一样逮着鸡腿啃个没完呢?   于秀儿擦了擦手,接过用油纸包着的鸡腿,连声道谢:“多谢你啦,慈姐儿,你怎么不在屋里玩耍,外头天气热,蚊虫多,仔细虫子咬你。”   早在进庄子前,她就与这个小女童熟识了。   陶祭酒的侄女嘛,姓陶,名慈,经常来承道宫蹭课,看在陶祭酒的面上,学里的先生从来不赶她。   (先生们表示:谁敢赶这位活祖宗,又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况且这个小女童很是聪慧懂事,每次蹭课都不打扰其他同学,也不仗着陶祭酒的势胡搅蛮缠,因此不说人人都很喜爱她,至少也是不讨厌她的。   这回她又因着陶祭酒的关系到皇庄上来玩,于秀儿见到她,意外之下颇有些惊喜,倒把没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小圣人的遗憾冲淡了。 第81章 种玉米(三)   虽然田慈是根刷了绿漆的老黄瓜,但于秀儿又哪里知道呢?但凡她有点良知,也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孩童的照顾。   于秀儿四下里打量一圈,凉棚里设了几张细细长长的条桌,供大家坐着歇凉吃点心。男女之间大体上是分开坐的,但也没有分得特别开,位置不够时还是要坐到一张桌子上,只是彼此要象征性地隔开一点点,不能挨得太近。   可话又说回来,直到几百年后,没有血缘关系的男女同坐时,照样会稍微保持一点距离。   不过,要是有血缘关系,那又另当别论。   比方说,郁知微便是和侄子王世望座位相邻。   于郁知微而言,她是长辈,侄子是晚辈,长辈天然要关照晚辈;于王世望而言,他是男丁,二婶是女眷,自己有维护女眷的责任。   故而,每到一日三餐以及用点心的时候,两人都要相互问候几句,交流一下工作学习中遇到的问题。   于秀儿便将田慈抱起来,放在郁知微旁边,道:“郁姐姐,托你看着她些。”   郁知微年长,叫她同学吧,显得生疏;叫她名字吧,显得拿大;叫她夫人吧,又显得差了辈分。因此,熟络之后大家都叫她“郁姐姐”,显得既亲切又尊重。   于秀儿将田慈托付给她,自然也因为她年长稳重,适合看护小孩儿。   郁知微自然无有不应。   于秀儿又看向田慈,问她:“慈姐儿,你想吃什么?我替你拿。”   田慈想了想,说:“给我来碗牛乳吧。”   小孩子多喝牛乳长得高。   “除了牛乳,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嗯……”田慈思考片刻,含蓄地点了餐,“鸡腿刚刚已经吃过了,不用给我拿。就给我拿一个香油猪肉烧饼、一颗卤鸡蛋、半个雪梨,再抓一把核桃仁……”   于秀儿来到装了牛乳的大桶前,取了一个小碗,拿起长柄木瓢,在桶里搅了搅,撇去浮冰,打了一碗牛乳。   这牛乳里加了茶汤,撒了一把蜜制的茉莉,据说本名叫什么“茉莉奶绿”,是宫中小圣人爱喝的饮子。不过大家还是更习惯叫它冰牛乳、甜牛乳。   于秀儿也很爱喝,因为这牛乳集茶香、乳香、花香为一体,清甜爽口,醇厚丝滑,且十分营养滋补,对身体大有裨益。   奶茶喝多了对身体不好,那是后世的思想,这会儿大家都把奶茶当做滋补身体的营养品。   牛乳可以滋补身体,茶汤也对身体有好处,里面的糖同样也是好东西(许多贫苦百姓连糖水也视作补品),至于用蜜腌制的茉莉卤子,那可是金贵的稀罕物,属于贡品之流。   既然牛乳、茶汤、糖、茉莉卤子都是好东西,那么它们组合在一起,怎么不算滋补身体的上等佳品呢?   谁要是说这牛乳喝了对身子不好,于秀儿都要骂他:“陛下和小圣人下了那么多本钱供你吃供你喝,把你脑子吃出毛病来了?如此金贵的东西都挑得出毛病,怕不是龙肝凤髓才能如你的意?”   于秀儿打了两碗牛乳,一碗是给田慈的,特地撇去了浮冰,免得小孩儿肠胃受凉腹泻,一碗是给她自个儿的,便没有撇去浮冰。后头还排着一长串人,等着喝这金贵滋补的牛乳,她连忙将位置让开,又去取了田慈要吃的吃食。   见于秀儿吃力地托着一堆东西回来,田慈赶忙伸手去接。   于秀儿却不要她接,说:“你小孩儿家拿不动,仔细摔碎了碗碟。”   还吓唬她:“摔碎了可是要赔的。”   田慈听了直乐。   “你还一味傻乐,”于秀儿逗她,“你可知晓,咱们这样好的伙食,乃是小圣人给的福利?你若不惜福,摔了碗碟糟蹋了粮食,惹得小圣人恼了你,往后便再也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了。”   郁知微忍不住盯着两人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到底什么也没说。   田慈煞有介事:“我是小孩儿,哪怕犯了错,小圣人也不该与我计较。她要与我计较,便是心胸狭窄。”   于秀儿吓了一跳,连忙用牛乳去堵她的嘴,同时低声教训:“这样的胡话可不许说!人家小圣人比你还小呢,她那么小一个人,传授我们学问,又供我们吃穿,你要懂得记恩,不许说她的不是。”   怕她小孩儿听不懂道理,于秀儿还给她打比方:“比如你常常给我留鸡腿,哪日不给我留,我便说你的不是,你听到后心里可是个滋味?”   田慈严肃点头:“说得太对啦!正是这个道理,往后我再也不说小圣人的坏话了。”   于秀儿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觉得自己的教育很成功。   想了想,她又说:“我方才是逗你的,小圣人不至于因你摔碎了碗碟就克扣你的伙食,但糟蹋东西总归是不好的,要懂得爱惜。不惜福的人,老天爷便不肯降福气给她呢。”   “你说的都对,”田慈眨了眨眼睛,“但是,你能让我自己喝牛乳吗?”   于秀儿断然拒绝:“不成,你人小力气小,哪里端得动碗。”   旁边的王世望打趣道:“有人愿意服侍你,你只管受用就是,莫要不懂得享福。”   周围的人闻言都笑。   曹香君方才如厕去了,这会儿刚回来,正好听到了这番对话,便问:“我记得慈姐儿身边原先有个很勤干的长随,怎么没跟着到庄子上来?”   于秀儿听了,也跟着问道:“是呀,你那个长随怎么不跟着来?”   田慈半真半假道:“他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也在承道宫念书,不做我的长随了。再说,这是皇庄,不是什么人都进得来的。”   前半句是真话:冯保如今真在承道宫念书,田慈给他画了个大饼,说只要他把文凭拿到手,就要大大重用他。冯保被大饼诱惑,正攒足了劲儿学习知识文化。   后半句自然是假话:她要真想要冯保照顾自己,莫说一个,十个冯保都带得进来。   曹香君又问:“那你爹娘也不该把你一个人丢进来呀,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离了人照顾?”   田慈还真不缺人照顾。就这么说吧,皇庄的管庄太监是东厂出身,庄子里的管事也多是西苑的旧人,比如于秀儿院子里的蒋管事,曾经就是她的奶娘。   不过这些话显然是不好直说的,她随口编了个理由:“我爹托了唐先生照顾我,他跟唐先生曾一起念过书,交情很好。”   王世望听了,不由道:“你爹的亲朋好友还真不少,看来他必定是个品性俱佳的君子。”   可不是嘛,既跟陶祭酒是亲戚,又跟唐先生是朋友,人际交往不可谓不广阔。一般的人,哪里交得上唐顺之这种档次的朋友?唐顺之是个真正品性高尚的君子,王世望自然而然地认为,能跟君子做朋友的人,一定也是个君子。   田慈有一点点心虚:“是呀……他……他……反正我没听见有人说过我爹的坏话。”   因为一般敢说嘉靖坏话的人已经去见阎王了。   于秀儿皱了皱眉,显然是觉得把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托付给朋友照顾是一件很不靠谱的行为,然而她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爹怎么这么不靠谱”,只好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委婉地说:“唐先生成日忙碌,哪里有空照看你?”   说曹操,曹操到。   刚说到唐顺之,唐顺之就带着几个学生从地里回来。 第82章 种玉米(四)   唐顺之曾经是个冬不炉、夏不扇、行不轿、床不重席,一年一衣、一月一肉的狠人,通过对生活的极致苛刻来磨练自己的心性,并在这种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环境中专心致志地钻研学问。   生活条件艰苦,钻研学问又刻苦,很显然他是不可能胖得起来的。因此他的外貌看上去比较清瘦,很符合普罗大众对于一个君子的想象。   ——不过,清瘦的是之前的唐顺之,现在的他早已不是过去的他!   他……他……   他开始发腮了!   一个正常人,在一天三顿正餐,两顿茶歇,外加一顿宵夜,以及茶水间不限量的瓜果点心供应下,是不可能不发胖的。   像于秀儿、曹香君、李时珍、王世望这些年轻学子,都逐渐有了粗壮的腰身和饱满的双下巴,唐顺之这个将近四十岁、代谢能力严重下滑的中年人,怎么可能不变胖?   即便带教了二十个学生,天天到地里做科研任务,有时还得干点农活——他连粪肥都亲手拌过——唐顺之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他身后的那几个学生,个个都跟他长着同款的圆脸盘子。   见到唐顺之,田慈高兴地叫唤:“唐先生,您回来了!快过来歇一歇,我这里有座儿!”   说着,她往旁边让了个空座出来。   唐顺之完全知晓这位小祖宗的真实身份。   他是一个真正有风骨的文人,不是严嵩那种没有底线、跪舔君主的货色。哪怕是玉皇大帝降世,像他这种有风骨的人也不会无底线地谄媚逢迎。但他对于田慈有一份发自内心的尊重。   越钻研承道宫教授的学问,他越是能品出这些学问的精深玄妙之处。承道宫的学问于国于民大有益处,是真正可以推动文明发展、改变社会体制的圣学。小圣人传下这等学问,叫他这个为了钻研学问甘当苦行僧的人,怎能不敬重有加呢?   唐顺之举步走过去,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慈姐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地里才施过肥,臭烘烘的,臭着你就不好了。”   周围的学生齐刷刷打了个冷颤。   苍天啊,大地啊!唐先生也就对着这位主儿能有个好口气了,对待其他学生,那真是从早喷到晚。   你想想,他对自己都那么狠了,对学生还能不狠吗?   而且他的狠,是不分男学生和女学生的。   于秀儿就曾有一次因为报告里算错了一个数字,被他拎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训斥了一通,直骂得她泪眼汪汪。在这之后,她就小心了又小心,再也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   天天把自己喷得狗血淋头的先生,对着一个小女童夹着嗓子嗲声嗲气地说话,这画面看起来真的很诡异,多看一眼都要让人做噩梦。   好几个学生都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哆嗦,纷纷把目光移向他处。   田慈笑嘻嘻道:“粪肥的味道虽然难闻,却能提高收成、养活万民,它是闻着臭、实则香的好东西啊!我怎么会嫌弃它臭呢?”   唐顺之的神色更柔和了。   他是在御前办过差的人,深知皇帝是个什么东西。跟眼前这位小圣人比起来,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唐顺之暗暗想到:这才是真正的圣人气象啊!   看他身上的汗把衣裳都打湿了,田慈顺手抓起桌上的蒲扇,关怀道:“顶着日头在地里干活儿,您肯定是热着了,我替您扇扇风。”   她做这事倒不是在作秀——人家一个文人都替自己下地干活了,打个扇不过是顺手的事。   古装影视剧中,致力于描述阶级之间的尊卑差异:上位者高深莫测,下位者如履薄冰,君臣之间的差距好像有天和地那么远。   实际上这种尊卑差异也是有的,但不会时时刻刻体现出来。   就连嘉靖那个老登,时不时也会跟身边的人唠几句家常,比如“朕的娃长得真好,真壮实,羡慕吧,眼馋吧”,或者“朕欲求核.弹而不得,朕emo啦……”又或者“飞机大.炮什么的,朕也很想拥有”……   田慈就更懒得装腔作势了,因为她并不能从刻意凸显的地位尊卑中汲取到某种廉价可笑的爽感,反而还会觉得很无聊。   只有那种没底气的人,才会作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好让人家敬畏自己、服从自己(此处点名某朱姓皇帝)。她背后有着超前上千年的文明,底气很足的好不好。难不成还有谁能因为她比较平易近人接地气,就能生出胆子将她取而代之?若对方真有那个本事将她取代,那她的任务不用做就完成了,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可唐顺之是绝不敢让她给自己打扇的。   相处这些时日,他很清楚小圣人并不是在邀买人心——邀买人心,需要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的地位比其他人高,哪怕自己替人家做一件很小的事,都是在纡尊降贵。小圣人就不是那样的人,在她眼中,打扇就只是打扇而已,并没有多余的意味,但嘉靖可不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要是让嘉靖那个小肚鸡肠的货色知道自己闺女给唐顺之打了扇,而你唐顺之居然敢坦然领受,立马就要在记仇小本本上记上他的名字:朕都没有享受过闺女打扇的待遇,你唐顺之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叫朕的闺女给你打扇?朕看你是有点活腻了!   唐顺之对嘉靖的人品可太了解了,他可不想被皇帝穿小鞋。   因此他连忙推辞了,笑着说:“我怎么好让你一个孩子打扇?传将出去,人家要说我唐顺之不当人,连小孩儿都不放过。”   他玩笑道:“因我管教学生严格,外头的人已开始说我不是人,是鬼变的。再叫人知道我使唤小孩儿给自己打扇,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听到这番话,一干学生都忍不住笑了。   棚子里一起吃点心的农人也纷纷出声:“你管教学生时,比我婆娘管教儿子还凶,怨不得人家说你是鬼变的!”   “也不知怎的,明明唐先生训的是他的学生,与我没什么干系,可我每每一听到他训学生,就好像自己也在挨训,心虚胆寒得很。”   也有人说:“做先生的还是严厉些为好,严厉的先生才是为学生好呢。”   “说的是啊,先生不严,学生怎么记得住自己的错处?”   “唐先生着实教得好,只可惜我那孩儿不争气,这辈子还不知道有没有拜到唐先生门下那一天。”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棚子里满是说笑声。   却有乖觉的学生,将扇子捡起来,笑呵呵地说:“先生舍不得使唤小的,那便使唤我这个‘老的’罢!”   送点心的壮妇就取笑:“唐先生,学生孝敬你,你可受用啊?”   唐顺之自然要说受用,又说:“再受用,犯了错儿我也不留情。”   “该的,该的。”旁人纷纷笑道,“该训时训,该疼时疼,这才是正经负责的先生呢。”   还有更乖觉的,见人家给先生扇扇,自己就去替先生拿取吃食,且他记着唐顺之的喜好,拿的都是他爱吃的。   比如田慈爱喝的茉莉奶绿,唐顺之同样爱喝。   或者说,世上绝大多数人都逃不过奶茶的魔力——尤其是用了真牛乳、好茶汤的奶茶。   唐顺之原本只喝白水和清茶,哪怕喝茶,他也不喝好茶。因为他觉得贪图享乐会动摇他的心志,使他不能专心向学。   但他如今早已摒弃曾经的生活习惯。   每天要消耗那么多的脑力和劳力,不吃点好的喝点好的,真扛不住——大脑和身体都需要得到充足的能量,含糖的奶茶显然是一种可以快速恢复精力的优质能源。   田慈看了主动去给唐顺之拿吃食,并且样样合乎唐顺之胃口的那个人一眼。此人是同李时珍和王世望住一个宿舍的蔡平,在工作和学习中的表现并不出彩,但人很圆滑、很机灵、很懂眼色。   唐顺之边喝奶茶,边与学生交谈,询问他们在工作任务中遇到的种种情况。   李时珍汇报:“八号试验田的苗似乎有些发蔫。”   唐顺之对每一块田的状况都了如指掌,闻言答道:“八号田是设置的对照组,减少了水肥,叶片发蔫也在情理之中。”   曹香君说:“三号田的玉米苗不知怎的,叶片发黄、叶缘枯焦,有一株甚至已经枯死了。”   郁知微问:“可是水浇少了?”   曹香君摇头:“三号田的水肥都是给足了的。”   唐顺之便说:“待会儿咱们去地里看看。”   田慈特别喜欢这种大家积极交流的氛围。   搞农业研究并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技术门槛,靠的就是细心、耐心、刻苦、勤奋。杂交水稻也是从袁老爷子一滴一滴的汗水中浇灌出来的。但种植、研究玉米的这个过程,可以很好地培养大家的科研思维,锻炼大家的科研能力,为以后挑战高难度的任务做铺垫。   尽管大家都觉得这些日子过得水深火热、苦不堪言,其实在田慈眼中,这只是一项入门级的新手任务而已。   可能是这种交流激发了心底的某种感想,坐在田慈旁边的于秀儿忽然冒出一句:“庄子上的实践课,跟我来之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句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虽然知道是要种地,但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种法!”   “天天测数据、写报告,哪有这么种地的?”   “我从前竟然不知,种个地居然也要有这么多学问!”   田慈好奇道:“你们来之前设想是什么样的?”   于秀儿噗嗤笑出声:“来之前,我爹跟我说,到了庄子上说不定能见到小圣人,得到小圣人的真传。我连给小圣人磕几个头、用什么姿势磕头都想好了,谁知过了这么久,连小圣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唐顺之不由得看了田慈一眼。   送点心的壮妇不由得看了田慈一眼。   干杂活儿的太监不由得看了田慈一眼。   郁知微……郁知微不由得看了田慈一眼。   知道田慈身份的人并不少,皇庄里干后勤的基本都知道这是宫里的小祖宗,自己的小主子。只是小主子自己不明示,他们是不会贸然揭露小主子的身份的。   而郁知微呢,她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了几分:能够肆无忌惮在学堂蹭课,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异议,还能随意进到皇庄,连唐顺之都得夹着嗓子同她说话……   世上有几个孩子能够享受到这等待遇?   况且她自己是养大了三个孩子的,她很清楚三四岁的孩子不可能如此聪慧。   或许有些神童三四岁时就可以有逻辑、有条理地同人交谈,但再天才的神童,学识水平依旧在孩童的范畴内。而这个小女童的学识水平,显然远超了正常孩子该有的水平。她竟然听得懂他们平日里交谈的一些问题,而且偶尔还能点拨两句,启发一下大家的思路,这是正常孩子能做到的吗?   此外,身为监察御史王忬的夫人,她同样知道宫中小圣人的神异之处——一落地就长得很快,三个月就有三岁的体格,三个月以后又恢复了正常孩子的生长速度,和面前这个女童完全对照得上。   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女童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对此,郁知微自然保持了沉默,不敢随意胡言乱语,只是常常用探究、惊奇的目光打量那个看似与寻常孩童无异的女童。   田慈问于秀儿:“你们要学的不都在书上吗,还要找小圣人学什么真传?”   于秀儿讲:“你可曾听过丰产术?”   田慈不假思索:“你是说话本里李玉莲使的术法?”   于秀儿点头:“李玉莲给稻子牵线做媒,结出高产的稻子稻孙,那是何等神乎其神的手段。生物书上不也说,要让好种子跟好种子成亲,结出更优秀的后代?我以为到了庄子上,学的就是给庄稼牵线做媒的术法,譬如开坛做法,给稻谷下聘、过礼、拜天地、证姻缘,男女结亲要靠媒婆撮合,庄稼结亲怎么不要媒婆撮合?谁知……”   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又说:“咱们如今做的事,其实也是增加产量,好教一亩地里能出两亩地、三亩地甚至更多的粮食,可这做法嘛,同我设想的天差地别。”   不需要开坛做法,反而要天天测数据、写报告,人晒黑了、肉长多了、手写断了、脚磨破了,没有任何玄妙的术法,只有做不完的学问。   对于十几岁的于秀儿来说,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落差还挺大的。 第83章 种玉米(五)   于秀儿有如此想法不足为奇。   一来她毕竟是在充满迷信思想的环境中长大的,形成了惯性思维。   二来田慈宣传后世科学文化时利用了百姓们的迷信思想——超前一步的文明令人向往,超前十步的文明叫人忌惮,超前百步的文明已不是当下的人所能理解的,只会被视为异端,所以她适当地将后世文明进行了包装,披上一层迷信的外衣,好让百姓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接受。结果于秀儿就跟其他人一样被忽悠瘸了。   但包装终究是包装,她只是在挂羊头卖狗肉而已,又不是真的要教人作法,甭管大家因为什么原因入的行,进来了都得老老实实学习科学文化。   不过,虽然想象与现实天差地别,倒也无人感到失望。   毕竟,那可是亩产千斤的玉米啊!   虽然这里的千斤指的是未脱粒的鲜玉米,但即便如此,这个数字也很夸张了。   北方地区,一亩上等旱田产出的小麦脱壳晒干之后,净粮大概在一百斤出头。   南方地区,一亩上等水田产出的稻谷经脱壳晒干之后,净粮大概是三百斤多斤。   同样的平原地区上等旱田,每亩地能产出上千斤的鲜玉米,脱粒晒干之后的净粮在三百斤左右。   听起来玉米的优势似乎并不大,虽然比小麦高,却依旧与稻谷有稍许差距。   但玉米最大的优势不是产量,而是它耐瘠耐旱耐粗放!   小麦挑地,需要平整肥沃的土地才种得出来,在贫瘠的山地亩产才几十斤,简直低得可怜。   水稻也挑地,需要上好的水田才能种得出来,山地提供不了水田,水稻产量几近于零。   玉米即便在最贫瘠的山地,依旧能稳定地产出一百多斤的净粮!赶得上北方一亩上等旱田的产量。   这个数据来源于嘉靖派人统计到的实际产量,目前玉米刚传入大明朝,少数得到玉米种子的百姓不敢大规模种植,只在最贫瘠的山地零零星星撒点儿种子,也不会花费精力浇水施肥,随便长长都能达到这个数字。   倘若勤快点儿,管理得比较精细,稍微翻翻土,撒点儿草木灰,立马就能达到两百斤,相当于南方一亩中等水田的产量。   比如贵州省福建省这些地方,山地丘陵的占比超过90%,以往这些山地难以利用,顶多种点儿荞麦大豆之类的,辛辛苦苦忙活一场,一亩地才收得到几十斤粮食,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颗粒无收都是有的。   只要有玉米,“地无三里平”的贵州省,“八山一水一分田”的福建省,立刻就能生出无数良田!   现代社会的人可能不太能理解山地能像平原地区一样种出粮食是什么概念,但在农耕社会生活的人太能理解其中的意义了。   想想看,90%的山地,本来基本种不出粮食养不活人,种了玉米之后忽然有了超过北方上等旱田,接近南方中等水田的产出,那将是什么样的场景?   可以预见的是,一旦有了玉米,即便是再穷再偏僻的山旮旯,亦能养得活无数人口,并给国朝增加数之不尽的赋税!   哪怕像于秀儿这种生于京师,市民家庭出身的姑娘,同样知道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事,她并不喜欢干农活儿,一遍遍地测数据写报告也让她觉得枯燥无味,不如想象中的开坛做法跳大神那般有趣,但她在干这些活儿的时候仍然干得非常卖力,就是因为她知道玉米是可以活人命的东西。   不单是于秀儿,只要是学习了解了玉米的人,哪个不知它的宝贵,因此人人卖力,人人用心,日头再毒辣,也从不畏苦畏难。   纵然面容晒得乌漆嘛黑,可大家的眼睛都是亮的,精气神都是昂扬的。   便有人说:“这玉米本身产量已如此不俗,再经过培育选种,增加产量,不知一亩地能种出多少粮食,怕不是能有两千斤,三千斤?”   现代的玉米确实已经达到了亩产两三千斤的产量,但这会儿的玉米产量显然跟现代有着不小的差距,因此说出这话后,他自个儿都有些不信,玩笑道:“倘若一亩地真能种出两三千斤的玉米,到时人人都种玉米,竟无人肯种稻麦了。”   唐顺之听了,便说:“玉米都能种出两三千斤,你怎知稻子不能种出两三千斤?按书上所说,有一种杂交水稻,产量就超过三千斤。”   产量超过三千斤的稻子?   众人哗然:“什么杂交水稻,竟有如此高的产量?”   “唐先生,你莫不是在与我们开玩笑,我怎么不记得在书上看到过?”   唐顺之不动声色地瞅了田慈一眼,道:“那是你们后头要学的内容,如今还不曾学到。”   听到说是后头要学的内容,众人便不再质疑,倒不是因为他们盲目相信学堂里发的教材,而是因为大家真的能够感受到自己所学的知识中那种严密的、成体系的、有逻辑性的科学之美。   简单做个比较。   培育良种之事,古已有之。然而传统的育种技巧不过是选择穗多、粒大、饱满的种子,一代一代地耕种,直到几代之后性状稳定了,产量或许有小幅度的提升。历朝历代的作物产量其实一直都有提升,但这种提升非常缓慢,可能要经过几十年几百年,产量才会增长几十斤,进化过程缓慢,育种周期漫长。   大家现在学的这种育种技巧,是人为的改变外部环境,以挑选具有特定性状的良种。比如人为的制造缺水环境,挑选具有抗旱性状的良种,又或者严格控制肥料的供给,筛选耐瘠薄的良种。同时还可以根据作物的不同性状反推它的基因,通过一代一代杂交,人为保留所需要的那部分基因。   传统的育种技巧根本就没有达到基因层面。可能一株瘦弱矮小不结籽的作物保留着某种抗旱的基因,但由于这种抗旱的基因是隐性的,没有体现出来,农户们便把它筛选出去了,于是抗旱基因便没有流传下来。   两相对比,显然新式育种比传统育种的效率提升了十倍百倍。   既然如此,说不定只需几十年时间,便可以培育出原本几百几千年才能培育出的高产作物。   说到这里,有人提出:“既然作物可以选育良种,那么想必药材也可以通过一样的手段,培育出药效更强,产量更高的药材?”   田慈循声望去,心下了然。   说这话的正是李时珍。   大明朝人口上亿,显然不可能完全依赖野生药材,大多数药材其实都是人工种植的。太医院开设了药园,地方州府县开设了药圃,民间还有药农开辟药田种植中药材,但药材的品种和产量依旧有很大的局限性。   百姓就医时,如果药方中只有甘草山药这些产量较高,种植规模较大的药材,一副药可能也就几文钱几十文钱,如果要用到三七贝母这些产量比较低的稀缺药材,价格立马飙升至几百文甚至几两银子一副。   随父行医数年,李时珍深感药价之贵,令普通百姓难以承担。有些贫苦百姓,因承担不起高昂的药费,只得放弃医治回去等死。   “若能使药材的药效、产量提高,贫苦百姓或许也能看得起病了。”李时珍说道。   “贫苦百姓看不起病,也不单是因为药费不便宜,”另有人补充说明,“正经请大夫看一次病,诊费都要两三百文。”   田慈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此人是谈氏姐妹中的妹妹谈玉柔。   想了想,田慈说:“百姓看不起病,一则许多药材产量不足,所以价格贵,二则大夫数量不足,所以诊费高,三嘛,也是因为百姓本身没有多少余粮。”   她细细算了笔账:“以江南鱼米之乡的佃农为例,一户五口之家向地主佃十亩田来种,稻麦轮作,兼种几亩棉花,壮丁农闲时打打短工,老父老母养几只鸡鸭,妻子再织布补贴家用……一年下来,交完地主的五成租子和一成赋税,再刨除口粮,哪怕是年景好的时候,所余也不过五六两而已。这五六两银子要应付五口人的油盐酱醋、衣裳鞋袜、人情往来、婚丧嫁娶……生活已是极为艰难,哪里还有余钱看病?莫说看一次病要花几百文,哪怕只花几十文,对这些百姓来说也是极为沉重的负担。几十文几百文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因为他们一文钱都付不起。”   为啥要用佃农举例呢?   因为如今大部分土地都在地主手里,南方的农民有八成都是佃农,自耕农只剩下两成左右,这两成自耕农家里的土地可能只有三五亩,除了种自家的地之外,依旧要向地主佃几亩来种。   “若是朝廷给无地农民分山地做耕田,叫他们到山里种玉米去。由于玉米耐粗放,不必精耕细作,一户五口之家能够轻轻松松种上二十亩,再加上只需缴纳一成赋税,不需要缴纳高达五成的租子,刨除口粮之后,能够有二三十两的结余。一年能挣二三十两银子,看病的那几百文是不是就出得起了?”   在场的人都不是什么笨人,这么简单的经济账还是算得明白的。   但如果这笔账是从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孩童口里道出……   于秀儿惊道:“慈姐儿,你小小年纪,算账竟算得这么明白?我跟你一般大时连数都不会数,哪里懂得这些经济学问?”   无数道目光集中到田慈身上。   确实,一个小孩子懂得这些着实太过惊人。   田慈不慌不忙:“我爹天天在家里打算盘,我就是听也听明白了。”   知道内情的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于秀儿问道:“莫非你爹是个账房?”   田慈说:“差不多吧。”   于秀儿露出些聪明相,笑着说:“我猜他一定不是普通的账房,应当是给朝廷管账本儿的官员。”   田慈震惊脸:“这都被你猜到了?”   于秀儿一脸“果然叫我猜中了”的表情,说:“我可不傻,你是陶祭酒的侄女,又能到皇庄来玩,你爹肯定是做官儿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官儿,是个高官,大官!” 第84章 发电机?   于秀儿的话终于叫田慈想起家里还有个空巢老人,自己已在外头野了好一阵子,再不回去看看,恐怕某个空巢老人要发瘟。   正好唐顺之也该去向嘉靖做汇报,因此她就和唐顺之一并回了宫。   往常唐顺之得靠两条腿走着进宫,这回旁边有个货真价实的小祖宗,倒是沾了个光,可以搭着坐坐车。   马车进了西苑依旧没停,径直往仁寿宫行去。   经过无逸殿时,田慈掀开帘子瞅了一眼。   自从嘉靖宅居西苑,朝堂中枢自然也跟着皇帝转移,内阁阁臣长期在西苑无逸殿办公。严嵩这个爱表现的“工贼”,经常主动加班——毕竟无逸殿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加的班皇帝都看得见。而且严老贼深谙加班精髓:加班的精髓不在于干了多少活儿,而在于让皇帝看见自己那颗甘于奉献、无怨无悔的心。   根据“工贼传染定理”:只要同事中出现了一个爱内卷的工贼,就会一传二、二传三,直到所有人都被迫卷起来为止。   严阁老主动加班,那翟阁老不得跟着加班吗?   人家严阁老天天加班,你翟阁老一到时间就开溜,岂不显得加班不积极、态度有问题?   无逸殿最近又进了两个新鲜热乎的“牛马”,一个是吏部尚书许赞,一个是礼部尚书张璧。   严嵩和翟銮两个老资历顶在前头,新进来的许、张二人自然被边缘化了,摸不到什么实权,天天在无逸殿充当“人形柱子”。说起来都是阁臣,其实干的都是打杂的活儿,跟洗脚婢差不多。   摸不到实权也就罢了,偏偏还不得不跟着两个老登一起加班,下值后还得留在无逸殿办差,他俩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差事可办,只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假装自己有事要忙。   明明已经到了下值时间,无逸殿依旧灯火通明,再加上六部的官员也时常要来无逸殿对接政务,人人表情严肃、行色匆匆,看起来个个都是忧国忧民、夙兴夜寐的忠良之辈。   田慈瞅了半天,发出灵魂质问:“你说这些人都在忙个什么劲儿呢?”   皇庄上忙碌那是真的忙,有很多活要干、有很多事要做;无逸殿的忙碌更多是一种表演性质——大家竭力演出一种“我在为国家操劳,我在为朝廷卖命,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状态,心里想的却是:陛下,您看到了吗?看到了一定要记得我的功劳哦!就算不记得功劳,也千万别把我打成后进分子……   唐顺之扎扎实实当了一阵子牛马,对这种装出来的“伪牛马”很看不上,所以说得很不客气:“自然是忙着让自己‘很忙’。”   田慈大笑:“原先看钟鼓司排的戏时,我还觉得他们排得好、演得真,如今看来,与诸位臣工相较,不如之处多矣。”   田慈放下帘子,不再多看。   见到马车的官员纷纷以目相送。   尽管马车很低调,并无金银玉石装饰,然而能够在西苑光明正大坐车的人,想也知道是谁。   到了仁寿宫,车子停下来。   仁寿宫的门槛砌得很高,车轮滚不进去,哪怕嘉靖自己进出都是乘坐人力抬行的御舆。   如非必要,田慈并不喜欢叫人抬她,更何况只有几步路,腿着走进去就行了。   见她回宫,宫人们只是目视而已,没有太大反应。   这点是田慈特别要求的。   原先她每次回宫,宫人见到她时都要露出那种欢欣雀跃、惊喜交加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微微弯曲,喜不失态、笑不露齿,将脸上的喜色定格在恰到好处的弧度,口里一迭声地叫着“小祖宗”,连声音都是差不多的调调。   田慈SAN值狂掉。封建社会权贵阶级的特权也不是谁都受用得起的,即便宫人发自内心地将她当作神仙一般顶礼膜拜,但一个心智正常的人,是没有办法长期生活在“供桌”上的。可能刚坐上供桌那会儿,虚荣心会让你觉得很爽;坐久了之后,但凡是个人都想回到地面上生活。长期不接地气,人会有一种空虚感,精神状态容易出问题。   饶是做了规定,宫人们眼中依旧浮现出激动,只是克制着自己没有上去迎接。仅有两个奉御太监赶紧上前来,亲切自然地唤道:“小祖宗,您可算回来了!爷爷都惦记您好多回了,还说您要再不回来,便要亲自出宫去逮人呐。”   田慈留心看他们的气色。奉御的品级不高,不会有人特意照顾他们,也不会给他们比较好的福利待遇,因此奉御太监的气色可以直接反映御前的氛围,以及绝大多数宫人的生活水平。   她发现这俩人的气色还不错,便问:“你们爷爷最近没乱发脾气吧?”   “瞧您说的,”奉御太监笑容满面,“爷爷乃是圣明天子,怎会乱发脾气?天子若有不满,定是下头的人哪里做得不对,咱们自该尽心竭力,改正过失。”   田慈从善如流,改口道:“你们爷爷最近没发脾气吧?”   奉御太监答得滴水不漏:“万岁爷爷心情尚佳,唯独思念小祖宗。”   田慈跟着两人往里走,她发现御前的宫人身上大多穿的是罗纱,鞋面大多用的是粗缎,心中不免惊讶:老登最近发了?   先前嘉靖自己都穿棉,明面上说是因为他已经达到了超然物外的境界,不再沉湎于世俗的荣华富贵,珠宝华服、金银玩器对他来说如同粪土一般……   以上种种,全是放屁!   要是有钱,你看他穿不穿绫罗绸缎?真要超然物外,怎么不拿个破碗上街去化缘,何必留在这儿做什么皇帝?   嘉靖穿棉布大衫,最核心的原因有且仅有一个,那就是手头紧,只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皇帝穿棉,谁也不敢着锦。   皇帝贫穷,谁也不敢露富。   稍微动个脑子想想:心眼小小的嘉靖,抠抠搜搜地过着穷日子,本来心情就够不痛快了,结果一介家奴在他面前表现得比皇帝还滋润,那嘉靖不得抄个家、灭个族,发个横财什么的?   可一旦皇帝阔起来了,宫人们自然也就跟着体面起来。   皇帝穷的时候,你要是摆阔,那你就是国家的蛀虫,死不足惜;   皇帝阔的时候,你要是装穷,那你就是有损天家体面,其心可诛。   反正皇帝这种生物,真不是人能伺候的。不懂眼色的笨人,在御前活不过半集。   能够在嘉靖面前伺候的,那都是一等一的“人精子”。所以田慈一看到御前宫人的穿着打扮,便猜测嘉靖应该发了笔财。   而且,她留意到,几个猫儿房的近侍端着好几盘子切成细条的羊肉去喂猫。看那羊肉细腻如脂,几乎没有腥膻味,应该用的是未满一岁的羔羊。   猫都吃上羔羊肉了,看来老登发的不是小财。   田慈瞬间振奋起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跟随奉御太监,未经通传,直接进了仁寿殿东配殿。   嘉靖穿了件暗花纱云龙纹半袖单衫,盘着腿在那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田慈下意识瞄了一眼,好在老登只穿了短袖,没穿短裤——要是短袖配短裤,那……那进步得未免有点儿太快了。   可能是因为沉迷于账本,嘉靖一时间竟没发现殿中多了几个人。   黄锦正要轻声提醒,田慈率先开口:“老……爹,您老人家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好险,差点儿叫成了“老登”。   嘉靖闻声抬手,见到自己那个身板敦实的娃,面上不自觉露出微微笑意,很快却又将脸一板,一开口就是极具个人特色的“登言登语”:“还晓得回来?朕还以为要八抬大轿去请,你才舍得回宫。”   田慈一听,嘴里说了句“亏了”,转身就往外走。   “回来!”嘉靖喝道,“你又往哪里去?”   田慈说:“我出宫去,等你八抬大轿来请,不然岂不是亏得慌?”   嘉靖欲要笑,却又忍着,冷哼道:“走走走,赶紧走!朕本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既不想在宫里待着,要去外头逍遥,那便到外头逍遥去,看朕会不会八抬大轿请你回来!”   黄锦恰当而圆滑地打了个圆场:“哎哟,万岁爷爷口是心非!小主子,您可千万莫信。这几日您不在宫里,爷爷天天都念叨您,常跟奴婢们说‘不知慈姐儿怎么样了’‘慈姐儿怎么还没回来’,又担心外头没有家里舒心顺意,又怕早早把你请回来,叫你玩得不够尽兴。您要是再不回,他明儿就得出宫捉你去!可巧小主子今儿回来了,别看爷爷板着个脸,心里不知有多欢喜呢。”   田慈听了,便往回走。   嘉靖哼笑:“怎么不走了?”   田慈一屁股坐在软榻上,说:“我心善,见不得空巢老人。”   嘉靖琢磨着“空巢老人”这个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伸手将闺女薅过来,掐了掐她的胳膊,又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挤了挤,仔细查看了一番她的牙口——骨骼粗粗的,胳膊肉肉的,一口小米牙光洁整齐,气色好得不得了,一看小日子就过得挺滋润。   田慈拍开他的手,连翻了好几个白眼:“您当是检查牲口呢?”   嘉靖说:“牲口都没你这么野!谁家的孩子像你这么大点儿,就天天在外头野?换做别人家,早就打断了你的腿,也就是朕才这么惯着你。”   田慈肯定是要狡辩的:“什么话!我是去庄子上干正事的,又不是去玩,你怎可栽赃于我?”   “那些个事,哪里需要你去办?”嘉靖理所当然道,“底下的人养着是做什么的?凡事交给他们去办即可。要是干不好,朕叫他们滚回家吃自己去!”   田慈无语,这种话也就嘉靖这个老登说得出来了,人家唐顺之还在这儿呢。   说到唐顺之……   田慈看向黄锦:“黄伴伴,劳您给唐先生设个座儿,叫人家站着像个什么样子?”   在仁寿宫,田慈的话跟嘉靖的话一样管用。因此黄锦没有再看嘉靖的眼色,依言给唐顺之安排了一个座儿。   嘉靖这才发现居然还有个唐顺之。   他盯着唐顺之的脸看了又看,仍是不可置信:“这是唐顺之?朕还以为你在哪儿买了个昆仑奴!”   “昆仑奴”唐顺之:“……”   田慈终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您这嘴儿怎么跟抹了蜜似的?这么会说话,不要命啦?”   人家唐顺之为什么会这么黑,你姓朱的心里没点逼数吗?   唐顺之好不尴尬。   田慈转移话题:“得啦,你不是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吗?究竟是什么好消息,赶紧说吧。”   嘉靖拿起一纸密信递给她,说:“你要的磁铁和橡胶,已经找到了。”   田慈拿起密信飞快扫了一眼,面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她之所以想要磁铁和橡胶,是为了给朱雀造个水电站。   作为二十五世纪的超级AI,想要维持朱雀的正常运转,是需要耗费很多能量的。   之前朱雀保存田慈的思维粒子、带着她回溯时间、为她创造新的身体,以及配合她搞特效……耗费的能源相当于烧了几十颗恒星。   现在朱雀有点电量不足了,每天晒太阳补充的那点太阳能,完全不足以支撑一个超级AI的运行。它不得不关闭大部分核心程序,只保留了两个子程序:一个是为大光明殿那边的抄书任务提供方便,另一个就是围绕着田慈运行的天眼系统,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保证她的安全。   简单来说,就是朱雀电量不足了,田慈打算搞个水电站给它充电。   她对嘉靖的说法是:朱雀乃是神兽,食日精月华(太阳能发电),饮四时之风(风力发电),沐雷霆而舞(电能直充)。   人家朱雀是要用雷电洗澡的,吃的喝的凡夫俗子供应不上,洗澡水总得给神兽安排上吧?   嘉靖迅速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问题是,究竟要怎么给神兽搞“洗澡水”呢?   田慈没有犹豫,立刻就打算给小伙伴整个水电站。   想要弄水电站,首先得有发电机。   发电机这东西,虽然是几百年后的产物,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它的原理是每一个高中生都学过的:线圈在磁场中通过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流。   只要有铜线和橡胶,手搓一根电线,将电线绕成线圈,让它在磁铁提供的磁场中来回切割磁感线,线圈中就会产生电流,这就是电磁感应原理。   手摇发电机和水力发电机都是通过对线圈施加一个切割磁感线的力,从而让动能转化成电能,只不过一个动能是手提供的,另一个动能是水流提供的。   所以,别说穿越到古代,哪怕穿越到原始社会,只要能搞到磁铁、橡胶和铜线,你就可以手搓发电机了——你把原理说给小学生听,小学生都可以给你搓一个。   上辈子,田慈的一个姐妹儿就在老家小河边搓了一个水力发电机给自家供电,从那之后,那姐们就再没交过电费,偶尔有多余的电还可以卖给国家电网。   嘉靖这阵子也不是在宫里吃闲饭的,他干了两件事儿。   第一件事嘛,就是根据田慈给他的矿产分布图,派人满天下寻找矿产,主要是金矿、银矿、铁矿、煤矿,还有石油。   这也是他突然阔起来的原因——他如今真有矿,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十几个大型矿产,目测数量还会继续增加。   而即将运送进京的磁铁,就是从磁铁矿里精心挑选的磁性最强的磁铁。   不是所有磁铁都有着很强的磁性:有些磁性非常微弱的磁铁是用来炼铁的;磁性较强的呢,要么用来制造指南针,要么用来做磁疗。   而现在,它有了一个新的用途,那就是成为发电机的核心零件。   但矿里找到的磁铁毕竟是天然磁铁,哪怕是磁性最强的那种,对于发电机的需求来说还是太弱了——比如世界上第一台发电机,法拉第发明的圆盘发电机,用的就是天然磁铁,因此发电机产生的电流非常微弱。   不过不要紧,只要有电流,就可以批量制造磁性超强的电磁铁,让发电机的电量大幅度提升。三峡水电站的水力发电机,用的就是电磁铁。   除了派人寻找矿产,嘉靖干的第二件事是亲自整理了生物教材上那些有用的作物,派人去寻找良种,比如红薯、土豆、辣椒、番茄……还有蛔蒿、橡胶草等等。   红薯、土豆、辣椒、番茄这些作物目前还没有音讯,蛔蒿和橡胶草倒是找到了。   蛔蒿是宝塔糖的原材料,能打寄生虫,嘉靖令东厂番子伪装成商人,在莫斯科大公国找到了蛔蒿。   至于橡胶草,新疆就能找到。   根据田慈多年看网文的经验,穿越者穿越到古代后,想要搞到橡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橡胶树,但在这个时代,橡胶树还在亚马逊丛林里,要再过个两百年才能走出亚马逊。   田慈总不能派人跑到亚马逊去找橡胶树吧?   她很快想到了另一样同样可以产出橡胶的东西,那就是橡胶草——这玩意儿在新疆就有,产出的橡胶跟橡胶树产出的橡胶差不多,完全可以找回来大规模种植。   密信上说,已在新疆(如今叫叶尔羌汗国,不属于明朝管辖区域)找到了橡胶草,正令人快马加鞭送进京来。   另外,种植橡胶草提取橡胶毕竟要耗费很长时间,田慈又急着要用,所以嘉靖派人去陕西、四川等地取了杜仲胶。   杜仲胶的性能比橡胶还要优越一些,一般是用来制造航空航天线缆和海底电缆的。   如今,磁铁、蛔蒿、杜仲胶、橡胶草都在进京的路上,离制造发电机已经不远了。   田慈头一次觉得老登这么有用,真可谓“家有一登,如有一宝”。   “爹,你可真不愧是我亲爹!”田慈喊得格外亲香,“您放心,等我造出发电机,虽然还不能让你坐上飞机,小电驴倒是可以给你搓一辆!您就等着坐上闺女亲手给你搓的小电驴吧!” 第85章 电驴   一般情况下,天家父女谈话时,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不该随意插嘴,嘉靖的心眼毕竟……懂的都懂。   唐顺之再是刚直不阿,也有最基本的情商,但——   他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如今竟能造发电机了?”   唐顺之当过嘉靖的学习搭子,他的知识储备是很丰富的,若说承道宫的学子还在钻研初中学识,皇庄里的“骨干”已触及高中范畴,那唐顺之与嘉靖的科学素养,早已堪比普通大学生。是以,他一听便知发电机与水电站意味着什么。   以他的聪慧,早在课本上瞥见电磁感应原理时,便已勾勒出发电机的雏形——原理说得明明白白,有磁铁与线圈便成。   可难题不在于“知”,而在于“行”:磁性够强的磁铁怎么找,线圈的绝缘层材料怎么找,这些都非个人之力能及,必须动用国家机器方能搜罗齐备。   田慈说:“只要有材料,造个发电机不是有手就行?”   说句难听话,把狗驯一驯,狗都能造,技术难度几近于零。   田慈说了自己的打算:“皇庄依玉渊潭而建,天然具备水利条件,咱们可以在庄子里建一个小型发电站,到时给庄子安上第一批电灯,保证大家伙儿夜里也能像白天一样干活儿。”   唐顺之大喜:“小殿下仁德齐天,臣代众人先行谢过殿下!”   说罢,他起身深深一揖。   田慈坦然受之。   让本来只有白天能干活儿的牛马晚上也能开着灯加班干活儿,怎么不算是科学的进步,文明的进步呢?   在科学文明的进步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田慈本人,当然受得起唐顺之的礼。   唐顺之又问:“不知小殿下说的电驴是何物?”   他心中思忖:那电驴定然不是从字面意思上理解的带电的驴子,驴子带了电,岂不成了死驴?想来应当是一种类似驴子的东西。   果不其然,田慈答道:“电驴是一种形状像驴的车,不吃饲料,只需要有电便能走路。”   唐顺之问出一个关键性问题:“那电驴走路可快,一天能走多远?”   田慈想了想,说:“走路嘛,一个小时应该能走上百里路,只要有电就能一直走,一天能走个两三千里。”   现代的小电驴限速是25km/h,但这不意味着小电驴的最高速度只有这么多,如果取消限速,再进行改装,其实是可以达到100km/h的。   大明朝的技术比现代落后,刚造出来的电驴恐怕极限速度最多能达到50km/h,一个小时跑100里,一天能跑2400里。   当然,沿途必须有充电驿站,不然电池续航支撑不了那么久。   唐顺之大惊:“从京城到延绥约有一千八百余里,有了电驴,岂不是不到一日就能将军情传到?”   延绥镇乃是九边重镇之一,也是大明朝西北边防的门户,军情的时效性无疑是非常重要的。   大明朝目前主要有两种手段传递军情,一是烽火,二是驿马。   烽火有局限性,不仅受限于天气,而且只能传递比较简单的军情。   驿马倒是可以传递更详细的军报,但驿马的速度是有上限的,人们常说的“八百里加急”就是说传递紧急军情时,理论上驿马一天能跑八百里。   注意,这只是理论,实际上在累死几匹马的情况下,一天顶多跑个400-600里。   也就是说,一份紧急军报从边镇传到京城,至少要花四五天。京中衮衮诸公开会议出方案后,再将朝廷的消息传递回去,小半个月都过去了。若是要筹措粮草,调集援军呢,少说也要个把月。这么长的时间,对方速度快点儿都够打到家门口了。   正因为深知其中利害,唐顺之才会如此震惊。   一旁的嘉靖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追问:“果真这般神速,能将边镇军情一日之内传到京城?”   田慈却话锋一转:“电驴再快,也要跑个大半天,不如拉根电话线,打个电话可以直接和边关将领对话,岂不更快更方便?”   早期的有线电话结构并不复杂,只需铺设电话线便能通话。早在清朝时,便已有商用长途有线电话,慈禧太后还曾专门架设专线,用于与被软禁的光绪皇帝联系。   嘉靖早已在“天书”上见过“电话”二字,只当这等堪比“顺风耳”的神物,比传说中的“飞鸡”还要难造,没想到在田慈口中竟如此轻描淡写。   “慈姐儿,你莫开玩笑!”嘉靖猛然起身,两眼精光乍现,“当真能让朕坐在京城里,便能与边镇将士直接说话??”   田慈故意板起脸:“假的,哄你玩呢。”   她越是这般说,嘉靖反而越发笃定此事属实。他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狂喜,放声大笑:“朕得此明珠,如得国之重宝!”   殿中宫人非常会见机行事,纷纷跪拜道:“陛下得小殿下,如得国宝,奴婢们为陛下贺,为大明朝贺!”   嘉靖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一把薅起田慈,跟抱个稀罕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色,嘴里不住说:“慈姐儿,咱父女俩可说好了,等那磁铁和橡胶送到京城,你先给爹拉条电话线,再给爹造个大大的电驴!”   田慈被他颠来颠去,脑壳都被颠昏了,头昏脑涨承诺道:“好好好,给你拉电话线,给你造电驴,保证让你今年就能骑着电驴兜风,快把我放下来,再颠就要被颠吐了!”   嘉靖对骑电驴兜风一事满怀期待,脑中已然浮现出自己风驰电掣的模样。   唐顺之却更务实一些,待嘉靖抒发完内心的激动,把晕乎乎的田慈放下来,便继续请教:“敢问殿下,您说的那个电驴好不好造,造价高不高,能造多少出来?”   田慈明白他的言外之意,直言不讳:“若是压缩成本,给京军配备一批不成问题。”   唐顺之的呼吸急促起来。   设想一番:坐在京中就能实时了解一千八百里以外的前线战况,如有需要,京军带着粮草辎重,突突地骑着小电驴,一日之内便能驰援前线……   可以这么说,在如今这个时代,仅凭电话线和小电驴,便能碾压其他一切政权,电话线和小电驴能够抵达的地方,便是大明朝的疆域所在!   唐顺之虽是文官,却也有一颗开疆拓土的心,他心神震荡,不禁喃喃自语:“天幸殿下降于大明。”   嘉靖自得道:“朕乃大明之主,慈姐儿乃是朕的亲骨肉,当然会降来大明。”   他自然是有理由得意的:看到了吗,这么个活宝贝,是朕亲生的,亲生的!   田慈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果断转移话题:“唐先生,你不是要汇报玉米的种植情况吗?赶紧说说吧。”   唐顺之本来打算顺着嘉靖的意思吹他两句,闻言便打消了念头,装作没看到嘉靖遗憾的表情,细致地说起了玉米的种植状况,包括有哪些试验田,有哪些育种田,不同品种的玉米苗长得怎么样,有没有哪些品种在耐旱耐贫瘠方面表现得比较优秀……   说完这些,他又详细讲述了玉米的套种计划:“臣将玉米分别与大豆、花生、南瓜、芝麻套种,如此一来,百姓除了收获玉米,还可额外收获几十斤其余作物。小殿下曾说,将来玉米主要引种至山区,是以臣专门用几块试验田模拟山区环境。目前来看,花生套种表现最优,其次是大豆;芝麻与南瓜需肥土、怕干旱,不大适合山地种植……”   除了大豆,芝麻、花生,南瓜皆为外来作物。   芝麻于汉朝经丝绸之路传入中原,花生约莫在弘治年间进入华夏,南瓜则是正德年间由葡萄牙使者带入南北两京——算起来,花生与南瓜传入中原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嘉靖不禁感慨:“海外物产之丰饶,远超朕之想象。套种之事,你继续潜心研究,有了成果便及时上报。”   唐顺之躬身领命,随即从怀中取出两篇文章:“此番在皇庄种植玉米的学子中,颇有几位英才。臣见才心喜,特将他们的文章带来,向陛下举荐。”   黄锦接过那两篇文章,双手呈给嘉靖。   嘉靖拿来一看,放在上头那篇文章的题目是《玉米芯基质食用菌栽培可行性研究——基于手工耕作与自然发酵技术》,署名曹香君。   文章写得比较通俗浅显,嘉靖略略扫了一眼,大概就是尝试以玉米芯作为基底,人工种植天花蕈(平菇)、香蕈(香菇),木菌(木耳)等菌菇。   嘉靖问田慈:“慈姐儿,你去庄子上玩了这么久,可知道这个曹香君是个什么人?”   田慈当然知道,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她早已将一群好苗子的底儿摸得一清二楚。   曹香君是个小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家里在京郊有五百亩地,要说多吧,比起真正的权贵老爷,连人家的零头都比不上,要说少吧,却又比一般的农户强多了。   曹老爷很有经济头脑,在自家的五百亩地里种了应季蔬菜,还雇人栽培了一些食用菌,京城人口多,百姓也比较富裕,对于蔬菜的消耗和菌菇的需求是很大的,靠着曹老爷的细心经营,曹家颇攒下几分家底。   曹香君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与家学渊源离不开关系。   时下栽培菌菇,要么是在木头上接种孢子,称作段木法,要么将稻草堆起来发酵,称作发酵法。   曹香君就想:既然木头和稻草可以用来栽培菌菇,玉米芯为何不可以呢?   她仔细观察过脱粒后的玉米芯,发现玉米芯似木似草,质地疏松,咬一口还能品到甜味,是一种很优质的食用菌基底,故而按照自己学到的论文格式,写了这篇论文。   虽说文章略显粗浅,尚有可商榷之处,但胜在内容完整、课题新颖,更是第一篇自主命题、独立完成的论文——曹香君的才华,不言而喻。   田慈一句话做了总结:“是个值得栽培的苗子。”   嘉靖暗暗记在心里,又拿起第二篇文章来看。   第二篇的题目是《药材规模化种植的技术革新与提质增产路径研究》,署名李时珍。   那日李时珍与田慈闲谈过后,唐顺之就找到他,嘱咐他就“药材增产提效”撰写一篇文章。   李时珍绞尽脑汁写了文章,唐顺之看罢觉得写得不错,便带进宫来举荐。   嘉靖看向闺女。   不待他问,田慈直接说:“不可多得的人才。”   嘉靖龙颜大悦:“海外物产丰饶,我大明朝亦是人杰地灵,不输外邦!”   他把目光转向黄锦,声音中透着股愉悦劲儿:“看着安排一下,给朕的英才赏点儿什么吧。”   黄锦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和笑意,应了声“是”。   嘉靖再度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唐顺之,温声说:“你也不必觉得朕偏心,单赏他们不赏你,你的差事办得很好,很用心,朕是看在眼里的。”   看在眼里,却不给赏,言下之意就是攒到后头给个大的。   唐顺之哪里不明白其中深意,晓得把玉米的事儿办好之后要给他升官,虽说他并非贪图高官厚禄之辈,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但升了官儿显然更能实现个人抱负,因此他也免不了露出些微喜色:“圣明天纵无过陛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望。”   唐顺之谢恩离去后,嘉靖思忖片刻,道:“玉米种植诸事顺遂,朕看关于怎么推广玉米,也该有个章程啦,朕打算把内阁,六部尚书,以及司礼监的人都叫来,好好议一议这桩事。”   “慈姐儿,”他笑眯眯地望着闺女,“明日的御前会议,便由你来开头,如何?”   田慈满脑子问号:“不是,你认真的?”   嘉靖理直气壮:“你既能跑出宫去满天下地撒野,想必主持个会议也难不倒你。”   田慈给气笑了:原来搁这儿等着她呢,老登这心眼小的,苍蝇站在他心尖上都得扎脚吧? 第86章 御前会议(一)   隔日,内阁阁臣、六部尚书,以及司礼监太监,便收到旨意,去西苑开御前会议。   六部尚书要先去无逸殿,再随同四位阁臣一道前往仁寿宫。   说是六部尚书,然而吏部尚书许赞和礼部尚书张璧已经入阁,故而来的只有户部尚书熊浃,刑部尚书闻渊,工部尚书王杲,以及兵部尚书毛伯温。   见到人都到齐了,严嵩不紧不慢发话:“皇上叫咱们议事,不好耽搁,那就——走吧。”   单看他“发号施令”的模样,便知他已隐隐压了翟銮一头。   一行身穿绯色仙鹤补圆领袍,头戴乌纱翼善冠的大臣,便往仁寿宫行去。   路上,毛伯温道出心中疑惑:“我收到陛下的旨意,说是叫我去御前商议推广玉米之事。那玉米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突然间推广起什么玉米来了?”   户部尚书熊浃跟着道:“是啊!我也不曾听过什么玉米。陛下叫我去议事,我却两眼一抹黑,如何知道该怎么说?几位阁老可知晓个中底细啊?”   你要说那几位阁臣一星半点消息都不知道,那是假话。   但明面上谁也不会表现出来,否则不好解释:那玉米分明是在皇庄里秘密种植的,皇帝并没有向外头泄露什么风声,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故而翟銮笑而不语,许赞和张璧都推说不知。   严嵩打着官腔:“莫急,莫急。虽不知玉米是何种作物,但陛下说要推广玉米,自然有他的道理。待咱们见过陛下,或许便能见到玉米的庐山真面目。”   无逸殿离仁寿宫不远,说话间,一行人便已进了仁寿宫,在奉御太监的引领下,进了正殿。   一进去,便有一股凉意袭来。   几人定睛一看,便见殿中四角各有一座巨大的脚踏式风扇,宫人在风扇后一下一下踩着踏板,那扇叶便徐徐地转动起来。风扇前又有着四座冰山,被风一吹,丝丝凉意便随风飘到各个角落,让整间宫殿的空气都变得清清爽爽的。   等到水电站建起来,往后便可以把这四座风扇换成电风扇,不需要人力来踩动。   仁寿殿中央设了两排座儿,左边一溜,右边一溜,一边是留给文臣的,一边是留给司礼监的太监的。   司礼监张佐等人已提前到了。   翟銮客套道:“张公公久等了。”   张佐也给面子,笑说:“不久,不久。万岁爷爷和小祖宗还在用早膳,你们也先坐一坐,待两位主子用过了早膳,才开始开会呢。”   既然皇帝还在吃饭,大家也只得耐心等待,总不能去催皇帝“别吃了,赶紧滚过来开会”吧?   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能这么干。   能够出现在这儿参与会议的,那都是人精中的人精,狐狸中的狐狸,最能见微知著。   很快,众人便注意到了上首设了一大一小两个座儿,大的那个自然是嘉靖的御座,小的那个是按照孩童的身形造的,座前还设了两个放脚的小踏板。   大家都不傻,自然而然便想到:莫非那位小殿下也要参与会议?   即便知晓她生而不凡,颇有神异之处,但……但……这么小就开始培养她参与朝政,未免也太快了吧?   一时间,无数念头从心中闪过,却无人开口说出。   仁寿殿中,除了扇叶转动的声音,竟没有旁的杂音。   严嵩微微合眼,闭目养神,看着好像睡着了一般。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六十多岁的老头利索得跟个猴儿似的,非常麻利地跪下来,口中山呼:“臣等恭迎皇上、殿下!皇上万岁,殿下千岁!”   不独是他,殿中一帮老头子个个动作敏捷,反应贼快。   嘉靖却有些不快:“什么万岁、千岁?你们这是咒朕和朕的慈姐儿早点死呢?”   他当然会觉得这是在咒他,因为他可是个神啊!他是天上的仙君下凡,本来就是寿数无穷极的仙人,祝他只能活一万年,不是在咒他是什么?   嘉靖语气沉冷:“不会说话便不要说,没得叫朕晦气!”   谁也没想到,道爷居然能挑出这么刁钻的刺儿,简直就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严嵩反应极快,满脸诚恳地告罪:“陛下是仙人,臣等是凡人。凡人鼠目寸光,不识仙家神通。在臣这些凡夫俗子眼中,能活个千年万载亦是极为了不得,却没想着仙人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不老不死,不生不灭。臣等方才祝陛下与小殿下千秋万岁,其实是出于一片忠心,只是凡夫俗子愚笨不堪,虽然心是忠心,话却说得不甚妥当,还望陛下恕罪!”   张佐也是个机灵人,当即改口:“万岁爷爷长生无极!小祖宗长生无极!”   众人山呼:“陛下长生无极!小殿下长生无极!”   嘉靖这个老仙男这才多云转晴,发话道:“起来吧,都坐!都坐!”   所有人长舒了一口气,纷纷磕了个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田慈也跟着坐下了。   刚才嘉靖在那里作妖时,她并没有出言干涉,是因为她知道这君臣之间的关系就如同夫妻一般,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嘉靖不过是在借机发作而已,先将这些人压一压,好让他们老实一些。表面上看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其实就是一种常见的权术手段而已。   嘉靖目光淡淡地在众人脸上扫过,悠悠开口:“朕召你们开御前会议的原因,你们也都知道了,便是为了推广种植玉米的事儿。慈姐儿,你来说吧,朕在旁边看着。”   在场者无不面露惊愕,本以为皇帝只是让孩子在旁边旁听,慢慢开始接触政事,万万没想到,旁听的居然是皇帝,小圣人才是今日会议的主持者!   再是知道小圣人生而知之,但从外表上看,她依旧是个三四岁的孩子,这……这……   不管大家怎么想,反正田慈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她开口吩咐:“先把玉米呈上来。”   话刚说出口,她就皱了皱眉头,由于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她的嗓音中依旧带着满满的童音,与御前会议的氛围非常不搭。   田慈清了清嗓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成熟一点:“大家先看看玉米长什么模样吧。”   声音依旧是小孩子的声音。   田慈放弃了。   爱咋咋地,反正也不可能会有人因为她声音不够成熟而胆敢拒绝参加会议。   一行内侍走进来,每个人手上都托着一块垫了红布的托盘,红布中央放着一根金灿灿、黄澄澄的玉米棒。   这些玉米当然不是皇庄里长出来的,皇庄里的玉米还得有一两个月才能收呢,而是从各地种了玉米的农户家里搜罗到的没有脱粒的玉米棒,从中挑选了一些品相比较好的,拿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毛伯温拿起来细细观看一番,这玉米棒上结的籽光滑圆润,粒粒分明,颜色也有黄的,也有白的,浑似玛瑙珠子一般,瞧着格外喜人,显然是一种可以食用的新作物。   他率先发问:“敢问殿下,这玉米是何种作物?是否容易种植?产量又有多少?”   几个问题全都问到了点子上。   田慈一一答道:“这玉米是海外来的作物,耐旱耐贫瘠,可以种在山地,若在上田种植,产量可以达到千斤。”   “千斤?”户部尚书熊浃惊呼出声,“此物竟如此高产?”   严嵩立马抓住时机,一骨碌跪下来,狂拍马屁:“天赐神种,我大明朝再无饥馑之忧!这都是陛下与小殿下圣德感天,才使上天降下如此祥瑞!臣……臣心中感佩不已,竟不知如何言说!”   说着,他眼中竟浮现出点点泪光,做出十分动情的样子,举着袖子在那里假模假样地拭泪。   为啥田慈觉得太假了?   因为正常人擦泪,拿袖子一抹就完事儿了,哪像严嵩那样,用袖口轻轻地沾,沾半天都沾不完,好像生怕把眼泪沾完了,人家就看不见他掉了小珍珠了。   翟銮紧随其后,老泪纵横道:“从今往后,天下苍生皆要感念陛下与小殿下的恩德!此乃解饥困、活万民的大功德!臣笨嘴拙舌,便代万千黎民向陛下、小殿下多磕几个头罢!”   翟阁老都磕头了,其余人似乎也不能干看着,两个资历最老的都磕了,其他人不磕显得不够忠心似的。   看见两个老家伙哭哭唧唧地演戏,还演得这么情真意切,田慈差点儿笑出来。   好家伙,以后看戏,不是这两位演的,她都不带看的。   见其他人也有磕头谢恩的趋势,田慈觉得一群老头子跪在面前哭天抹泪也太辣眼睛了,出声阻止:“先不要忙。这玉米也就是刚采收的鲜玉米能达到千斤,脱粒晒干后的净重也不过两百斤,说来还赶不上稻谷,何必闹得这么激动呢?”   此话一出,两个哭哭啼啼唱大戏的老狐狸不免尴尬,为了一个产量比稻谷低的作物感恩戴德半天,似乎有点儿太……   田慈故作抱歉:“哎呀,我说得有点儿晚了,叫严先生和翟先生白磕了半天头,你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尴尬呀?”   “没事的,”她假装好心安慰,“擦擦眼泪,起来吧,老胳膊老腿儿的,磕坏了可不好。”   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拿起面前的茶狂喝,生怕不将嘴堵住,会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嘉靖没有那么多的顾虑,毫不客气地笑出声:“严嵩、翟銮,你们都起来吧,莫非还要叫慈姐儿亲自去扶你们?她年纪小,未必有力气扶得起来。”   不愧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狐狸,严嵩神色自然地用袖子抹掉眼泪,镇定地站起身,说:“臣失态,臣惭愧。臣依旧认为,即便玉米的净粮产量达不到千斤,但它可以在贫瘠的山地种植,依旧是可以活万万人的天赐神种!”   田慈好心提醒:“严先生,这玉米是海外作物,不是上天授予的。”   严嵩道:“即便是海外作物,历朝历代都没有得到,偏偏叫小殿下得到了,这是因为小殿下受到上天钟爱的缘故!”   田慈服了:老头子还真能扯啊!   她也懒得跟他打口水仗,继续推进会议:“诸位,这玉米虽然比稻谷产量差些,却耐旱耐瘠、不择土壤。我欲将此物推广种植,以解黎民饥苦。今日的御前会议,咱们就商量商量怎么推广玉米:推广到何地?何人去推广?采用何种法子去推广?此物关乎亿万生民的生计,还望尔等以国事为重,各抒己见,务实谋划,共商良策!”   众人神色一正,知道这场御前会议已经正式开始了。   田慈简明扼要地说:“现在开始第一项议程,大明朝共有两京十三省,应当选择哪些地方用来种植玉米?”   张璧开口道:“臣想,这玉米虽然可以种在山地,但种在山地的产量应当是比不过种在良田的产量的。江南土地肥沃,臣认为应当首先引种到江南。”   许赞开口反驳:“江南一带多是水田,玉米的产量又比不上稻谷,难不成把稻谷拔了去种玉米?依我看,还是在北方种玉米为好。北方以小麦为主,麦子的产量比不过玉米,改种玉米可使百姓富足,亦可让国朝收到更多赋税。”   张璧不甘示弱:“南方虽然种水稻,却也不是光种水稻,种完一季水稻,还要把田里的水放了,再种一季麦子。只要把稻麦轮作改为稻子玉米轮作,不就行了?南边的土比北边的土更肥,玉米的产量应当更高。”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   田慈看得津津有味。   许赞和张璧各执一词,那自然是有背后的原因的:许赞是北方人,张璧是南方人,各自在老家都有田土,肯定是想在自己的老家、自己的地里种植玉米,种出来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银子这玩意儿谁能不爱?   这两人争执了半天,嘉靖冷不丁阴阳了一句:“朕推广玉米,是为了改善民生,是为了给国朝增加赋税!朕听闻江南的自耕农只剩下两成左右,其余竟都是佃户,若在江南一带种玉米,不知能给国朝增加多少赋税啊?”   明明殿中吹着凉风,张璧的额头却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嘉靖几乎是在明着警告他了:南边的土地都叫你们这些大地主给兼并完了,在南边种玉米,肥的是谁的腰包?   虽然嘉靖自己也有大片大片的庄田,但他是皇帝,皇帝圈地理所当然,其他人圈地那就是国家的蛀虫。   嘉靖怎么可能拿肉包子去喂饱蛀虫?他早就把那些地主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偏偏又没办法收拾。   当百分之八十的土地都落入地主手中,你说国家实际上的主人究竟是谁?   嘉靖之所以还坐在皇位上,一是因为他有兵权,二是因为那些地主士绅不能联合起来。   倘若他敢贸然去绝地主的根,要清丈田地,被动了命根子的地主立刻便要连成一块铁板,并且还要给大明朝换一个皇帝。   大明朝北有边患,南有倭寇,内部有天灾、流民和农民起义,要是再让那帮士绅地主闹起事来,大明朝都得亡国了。   因此,明知土地兼并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但嘉靖不能动,也不敢动,甚至整个朝廷中枢也没人能动,没人敢动。   如果没有玉米的话,那么就只能坐视土地兼并的问题越发严重下去,到最后底层百姓无以为生,国家也收不上赋税,直接亡国灭种,改朝换代。   有了玉米就不一样了,虽然动不得地主名下那些肥沃的良田,却能在山区开辟出新的耕地,养活那些失地的农民,同时也为国家增添新的赋税来源。   旧的蛋糕被地主分完了,再做一块新的蛋糕出来,便能为大明朝再续个几十年的命。   嘉靖阴阳了一通,仁寿殿的氛围也变得有点紧张,张璧不敢再做争执,许赞却也不敢乘胜追击——他要是敢说话,嘉靖下一个阴阳的就是他了。   户部尚书熊浃冷眼旁观了这场好戏,此时方才开口:“玉米既然适合种在山地,那便应该在山地多的省份推广种植,比如浙江、福建、云南、贵州、四川等地。福建、云南、贵州的山地超过了九成,四川和浙江的山地超过了七成,这些地方都很适合种植玉米。”   这才是正经议事的姿态,这才是嘉靖和田慈想听到的答案。   严嵩这时也加入了讨论,他眼皮子一耷拉,一开口便是老成之言:“浙江是国朝的经济重心,主要以丝绸、瓷器、印刷为主,即便将玉米引种到浙江,也无人去种。”   简单来讲,就是浙江是全国最富裕的一个省份,浙江省的百姓以工人居多,农民较少,较少的那部分农民在浙北平原种植桑稻,哪里有多余的人力去山区种植玉米?与其去山里种玉米,还不如去作坊打工。   别看严嵩是个奸臣,他要没两把刷子,他能当得上首辅吗?   田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继续追问:“云贵川和福建这些地方如何?”   严嵩道:“臣认为这些地方都很适合种玉米。”   翟銮补充道:“云贵川闽四省,山地广袤,且多为贫瘠之地,历来是粮产匮乏之所。玉米耐旱耐瘠,若能推广开来,不仅可解当地民生之困,更能减少四省向内地调运粮草的损耗,于国于民都是一桩大好事。”   “翟阁老所言极是。”毛伯温接口道,“云南、贵州紧邻安南、缅甸,四川接壤吐蕃,福建直面倭寇,处处都是边境要地。以往这些地方粮草供应艰难,驻军粮草多需从湖广、江西转运,路途艰险,损耗过半。若当地能种出玉米,粮草自给自足,边境防务便能更添一层保障,也能省下运送粮草的损耗。”   田慈一锤定音:“那便将玉米推广的区域暂定为云贵川闽!接下来咱们再议议该派什么人办这件事——总不能让玉米自己长腿跑到山里去。”   众人将目光聚焦到田慈身上。   田慈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起来:“推广玉米,关键不在‘推’,而在‘教’。百姓不知如何种,即便把种子送到他们手上,要么种不活,要么产量极低。因此,必须培养一批懂技术、会传授的人手,专门负责玉米种植技术的推广。”   “培养人手?”熊浃疑惑道,“殿下所说的人手,是从六部各司抽调官员,还是从地方州县选派吏员?”   “都不是。”田慈摇头,“六部官员精通政务却不懂农事,地方吏员多是舞文弄墨之辈,让他们去教百姓种地,无异于纸上谈兵。”   田慈打算让承道宫的学生继续考试,考完后根据成绩分流。   一流人才可以往科研方向培养,二流人才可以往教育方向培养,也就是让他们去教书,至于三流人才,则往技术方向培养。 第87章 御前会议(二)   “农业技术员。”众人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不免一动。   许赞是管吏部的,少不得要多问几句。   他试探着开口:“不知这技术员是几品?”   田慈哪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淡定道:“无品无级,仅为一吏。”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一个普通的技术员,不可能给到官身。   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人才缺口大,朝廷给不起待遇。   田慈上辈子看古装电视剧时,总以为古代除了生活方式落后点,其他方面与现代没有太大的区别,直到她真正来到了大明朝,才发现其中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大明朝的城市化率不足10%,90%以上的地区都是农村,所以电视剧里拍摄的平民百姓其实已经是这个国家位于前10%的人上人了,90%的农村人连成为电视剧背景板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你穿越了,大概率不会穿成王公贵族千金小姐,也不会穿成古装剧里的那些升斗小民,你眼中的升斗小民可是有着城市户口的城里人,你最大的概率是穿成村里的王二狗李翠花,天天踩着院坝里的鸡屎去喂鸡喂猪。   云贵川闽四个大省,农村地区占了绝大多数,哪怕每个村子或者寨子只安排一名驻村技术员,又得要多少人才能填满这个缺口?   这么大的需求量,倘若个个都给官身,你让嘉靖去卖钩子他都养不起。   除了给不起待遇以外,第二个原因嘛,则是如果给技术员官身,一定会招来无数抗议。   普通读书人寒窗苦读数十载,尚且未能上岸,凭什么你一个小小的技术员接受一下技术培训就能得到正式的官员编制?   类比一下,如果让职校生去上985211,那些没能考上985211的几百万高考考生难道不会急眼跳脚?哪怕是考上了985211的学生,也会觉得学历的含金量被拉低了,要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   听到说技术员不是官身,许赞很明显松了口气。   但田慈没说的是,技术员只是眼下不是官身,往后的事儿可说不准。   许赞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田慈,请示道:“既然如此,那这些‘技术员’,该归哪个部衙统管?”   田慈答道:“朝廷将设立大明科学院,下辖农业科学研究院,电力科学研究院,医学科学研究院等等,农业技术员便由农业科学研究院统管。”   听到说要设立一个什么大明科学院,参与会议的人面上的表情都发生了轻微的变化。   严嵩眉梢抖了两下,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但凡严世蕃争点气,没被人家排挤到户部去,这大明科学院必有他的一席之地,如今一步落后,步步落后,科学院这块肥肉显然是沾不上边了,饶是稳重老辣如严嵩,依旧免不了一阵心痛。   许赞欲再问问这大明科学院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比如具体是由皇帝直接来管呢,还是挂在六部中的某一部呢,科学院的主官是个什么品阶,享受什么待遇……   田慈推说:“个中细节容后再议,咱们今天只管谈玉米的事儿。”   这个问题说起来太容易撕逼了,干脆留着让嘉靖跟朝臣扯头花,反正他都扯习惯了。   田慈环视一圈,见众人没什么异议,继续道:“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么咱们再来谈谈如何让百姓接受种植玉米。玉米毕竟是绝大多数百姓从未见过的新作物,强行在民间推广,反而容易引起抵触。”   老百姓并非迂腐愚蠢,顽固不化,宁肯吃不饱穿不暖,也不肯种植产量高且皮实耐活的玉米,而是普通百姓对风险的抵抗能力太弱了,贸然去种一种从来没有种过的作物,万一收成不好,那是真的会饿死人的,谁愿意去拿命去赌朝廷推广的作物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呢?   一个弄不好,激起了百姓的恐慌和愤怒,自认为被逼上绝路的百姓铁定会举起刀枪造反。   户部尚书熊浃出言道:“若是官府补贴种子肥料,免除头两年的赋税,百姓们自然而然便肯去种玉米了。”   办法是好办法,唯独有一个缺点:费钱。   听到这番话,嘉靖一张脸拉得老长,冷声道:“朕还得倒贴银子哄着他们去种玉米不成?”   熊浃垂首不语。   做事情都是要费钱的,不费钱怎么做事?   严嵩还真想出不费钱的法子。   他先定了个调子:“汉民久沐王化,令其改种玉米,并非什么难事。难的是怎么叫彝人、苗人愿意去种玉米。”   少数民族民风彪悍,桀骜不驯,对朝廷很难说有什么忠心,人家真正忠诚的是自己的部族,真正顺服的也只有自己部族的头人。   既然如此,严嵩便道:“朝廷可下令云贵川的土司,令其择选治下有才干者进京参与农业技术培训,待其见到了玉米的好处,自然便会令部族改种玉米。譬如水西土司安国亨,因辖区耕地稀缺,多次向朝廷请求赈济,若能通过种植玉米将山地化为耕田,必欣然奉诏,全力推行。”   土司一般都是少数民族的世袭官职,由当地首领担任,土民服土司的官,土司也知道怎么治土民。   这一招叫做以土官治土民。   如此一来,便从朝廷求着百姓去种玉米,变成了少数民族的百姓求着朝廷给他们种玉米。   有需求就有市场,心黑一点的话完全能从中捞点油水,比如高价卖种子卖技术什么的……   田慈特别理解嘉靖为什么爱用严嵩这个糟老头子。   严阁老虽然奸诈,但实在美丽(bushi)……   人家办事要费钱,严阁老办事不但不费钱,甚至还能赚上一笔,哪个领导不爱用这种人才?   田慈大力赞道:“严先生此言真知灼见,不愧是国朝的肱骨之臣,大明朝正需你这般老成谋国、务实有能的臣子!”   严嵩姿态谦恭而不失分寸:“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臣不过仰赖陛下圣明、小殿下仁德,方能偶有浅见。为国纾困本是臣子天职,敢不殚精竭虑?”   嘉靖的面色再次变得温和了,只要不花钱,什么话都好说。   他语气温煦地问熊浃:“你算一算,在云贵川闽推广种植玉米后,能够开辟多少耕地,给朝廷增加多少赋税?”   作为户部尚书,熊浃最起码算账是算得明白的,不过略一思索,便有条不紊地答道:“云贵川闽可开垦的山地约有1.2-1.5亿亩,初期可转化出3800万亩耕地来,可产出约6300万石净粮,养活1800余万人。若按十税一的税率征税,每年可为国朝增加63万石赋税,折算白银30余万两。”   此时大明朝的实际人口约有一亿,每年的田赋(不算盐税商税),大概有900万两。   如果四省的山地能养活1800万人,差不多大明朝五分之一的人口,那么人多地少的现状将会得到极大的改善,没了人地矛盾,频频爆发的农民起义立刻就会销声匿迹,朝廷也就少了一笔军费开支。   同时,镇压起义之后,朝廷总得花费钱粮安抚乱民吧,期间农业、商业活动受到影响,导致税收降低,朝廷还得咬着牙减免赋税安抚民心。朝廷没有钱粮,对地方的掌控力度进一步降低,于是实际掌控地方的地主乡绅,越发变本加厉地兼并土地,失地农民走投无路,再度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简直就是恶性循环。如果能叫百姓有地种,有饭吃,这部分的损失完全可以避免。   再一个,彝、苗诸夷吃不饱就会作乱反叛,各分支之间,山民与汉民之间,甚至于少数民族与朝廷之间,时不时就会爆发冲突,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生存资源不够,只能通过暴力手段抢夺自己所需要的资源。   只要能够吃得饱,谁会提着脑袋抢夺生存资源?   有了新开垦出来的3800万亩耕地,不光是增加了几十万两的赋税,还减少了因失地农民起义而导致的军费开支,减少了因起义活动而导致的赋税损失,减少了维持西南地区稳定所需要的消耗,并且不必再赈济吃不饱的山民……   收入多了,开支少了,实际上户部账上多出的活钱何止三十万两?   三百万两都不止!   别忘了,四省可开垦的土地不止3800万亩,更别忘了,大明朝拢共有两京十三省!   熊浃越算越有喜色,哪怕他是一个品性比较正直的人,此时也忍不住舔了一句:“圣天子在位,物阜民丰,天下太平,得遇圣明天子,实属我大明朝万万臣民之大幸!”   张佐等司礼监内臣,严嵩、翟銮等内阁阁臣,以及几位尚书纷纷跪贺:“圣明天子,天下太平!圣明天子,天下太平!”   嘉靖表面上还维持着装模作样的矜持,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将他内心的得意暴露无遗。   种好了玉米,搞不好还能来个嘉靖中兴,叫他嘉靖皇帝朱厚熜成为尧舜一类的圣君。   不对,尧舜也不过是个人皇,而他嘉靖,可是天上的神君降世!   嘉靖再也按捺不住,从御座上起身,抱起他那个心肝活宝贝,健步如飞地走到殿门边,举眼望着外头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故作风轻云淡地说:“贺朕做什么,要贺就贺你们小圣人,多亏了她的天书,不然朕哪里得知有玉米这样的良种。”   别看他嘴上风轻云淡,那股子欢喜得意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也别听他口口声声说不是自己的功劳,也不想想,小圣人是从谁肠子里爬出来的?还不是从他肠子里爬出来的,他要不是个圣明之主,能生出这么个活宝贝吗?   所以嘉靖明面上是在吹自己的闺女,实际上是在用闺女衬托自己圣明的形象。   在场的臣子哪个不是人精,皇帝的意思不是让你不用舔他,而是让你老的小的一起舔,哪个都不能落下,真信了嘉靖的鬼话只舔小的不舔老的,下次的御前会议就可以不用来了。   一时间仁寿殿中满是跪舔之声。   田慈主持的第一场御前会议就在马屁声中落幕了,她当天饭都少吃了两碗,光是听那些马屁都听饱了。   ——————————   嘉靖二十二年,圣师朱天慈主持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场御前会议,这场会议,便是后世戏称的“苞谷大会”,在会议中,云贵川闽被选为首批玉米推广区,被视为人类灯塔的大明科学院也首次出现在了世人眼中……   ——节选自《你不知道的历史大事件》 第88章 玉米脱粒机   磁铁和杜仲胶抵达京城时,皇庄上的玉米终于成熟了,老宅男嘉靖也终于肯挪动他的尊臀,到庄子上去接收丰收的硕果。   即便已忙得脚不沾地,唐顺之依旧要抽出时间作陪。   嘉靖这次轻车简行,来得比较低调,故而庄子上的人都忙着在地里干活,没有注意到田埂上过去的那行人里头居然有个皇帝。   认得嘉靖的管庄太监和少数管事,在皇帝没有要求的情况下,自然也不会主动跳出来道破他的身份。   见唐顺之和几个人从田边经过,庄上的农户还以为是上头的大官儿来视察了,并不因此感到紧张,随手抹把汗,道声“唐先生好”。   有认得田慈的,还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慈姐儿,你许久不来,此番赶上好时候,千万要记得多吃两碗玉米饭,咱们庄子上的玉米收成高着呢。”   田慈满口应道:“好,一定多吃!待会儿我就钻到玉米地里,逮着棒子直接啃,一口气啃它个两亩地!”   闻言,农户们哄堂大笑,纷纷打趣道:“随你啃去,你若啃得了两亩地,那是你的本事!”   嘉靖若有所思,问唐顺之:“庄子上种的玉米,实际收成如何?”   唐顺之胸有成竹:“咱们庄子上的玉米地分为育种区和试验区。育种区的玉米,每亩地可收获1000-1200斤新鲜玉米,剥皮脱粒晒干后,净粮约有240-280斤。”   这个产量的确不错,嘉靖听得连连点头。   唐顺之继续道:“试验区的产量差异较大,缺少水肥且无人力照管的田地产量最低,净粮只有120余斤;补足水肥、精心侍弄,并延长收割期使玉米完全成熟的田地,产量最多可以达到500斤。若套种大豆,除玉米之外,每亩地还可以再收获百来斤大豆;若套种花生,则可以再收获80-90斤花生。花生、大豆都可以榨油,也经得起长期储存,且套种这两种作物并不影响玉米的产量……”   嘉靖那张素来刻薄的嘴里难得吐了句人话,赞唐顺之“勤干有为,真乃国朝的肱骨之臣”。   唐顺之很谦恭地说自己做的只是一点微末小事,尽的也只是臣子应尽的本分,全靠陛下领导得好,没有陛下的英明领导是不可能有这些成就的balabala……   毫无营养的对话很快使田慈失去了兴趣,见前头围着一帮人,她便自来熟地走过去凑热闹。   人群中央有一架黑乎乎的铁疙瘩,田慈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原来这是一架用于给玉米脱粒的手摇脱粒机。   她还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一个是于秀儿,另一个则是李兴哥。   田慈查过所有学生的背景,说来这李兴哥的来历也挺有趣的:他是吴承恩的隔壁邻居,在家里排行第二,因父母死得早,是被大姐李顺姐养大的。   李顺姐也是个难得的妙人,当初靠卖DNA双螺旋结构的络子掘了第一桶金,后来吴承恩接了田慈的单,写了一本夹带私货的营销话本,话本火了之后又靠卖话本的盗版周边发了家,因此有钱把底下三个弟弟妹妹送进承道宫读书。   虽说承道宫的学费不贵,但账不是这么算的:上头没有父母叔伯帮衬,一个长姐能以一己之力供三个弟弟妹妹脱产式学习,相当不容易。脱产式学习意味着不能给家里增添收入,反而要消耗家里的资源,吃喝拉撒都要花钱,京城的物价可不便宜。   在入学读书的三兄妹当中,李兴哥最为出息,成功考进了甲字班,得到了进皇庄的机会。   他在庄子上的表现也很不错,听到旁边的人说是李兴哥和于秀儿琢磨出的手摇脱粒机,田慈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李兴哥把晒干的玉米棒子放入进料口,摇动脱粒机的手柄,不过刷刷两下,籽粒便与棒子分开。   周围的人啧啧称赞:“这个好,这个脱粒快,省时又省力!用手掰不如这个快,掰多了还害手疼。”   于秀儿捡起脱完粒的玉米棒子,看了两眼,摇头道:“差点意思。”   李兴哥伸过头看了看,上头还残留着一些籽粒,他又拿几根玉米棒试验了一番,大多数都会残留少许籽粒。   旁观的老农跟这些学生打了几个月交道,彼此已经很熟了,便说:“脱不干净也不打紧,剩下的用手掰就是了。”   于秀儿蹙眉道:“一两根可以用手掰,几十上百亩的玉米难道也用手掰?多耽误事儿。还是想办法改进一下,一次性脱个干净,省得返工。”   于秀儿和李兴哥便讨论起如何改进这个手摇脱粒机来。   田慈在旁边听了两耳朵,提出自己的意见:“这手摇脱粒机太费铁了,能不能精简一下?”   两人闻声抬头。   看到那敦实的女童,于秀儿半是惊喜,半是埋怨:“慈姐儿,你又来庄子上玩了?先前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便回家去了,我还以为要不了多久便会回来,谁知一连几个月都没见到人!”   田慈凑过去,蹲在她旁边,说:“我爹嫌我在外头把心玩野了,不许我出来,这回听闻玉米丰收了,才许我跟着他来玩。”   于秀儿的目光越过围观脱粒机的人群,见人群外唐先生在陪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子说话,旁边还跟着几个不认识的人,便猜测那穿道袍的恐怕是慈姐儿的爹。   她只略略扫了一眼,并没有放在心上,回头继续跟田慈说话:“你方才说要把脱粒机精简一下?”   田慈反问道:“你和李兴哥做出的这个脱粒机,难道只打算在庄子上用?”   于秀儿呆了一呆。   李兴哥挠着头说:“我还真没想过那么多。”   田慈头头是道地分析:“这么实用的机器,只要是种玉米的人家,哪个不想用它?合该家家户户都有一个才是。可要是一个机器要用到这么多铁,造价必然昂贵,寻常农户哪里用得起?”   铁这个东西是很贵的,农民家里的菜刀和铁锅,跟现代社会的冰箱、彩电、洗衣机一样,是很贵重的家庭财产,一把好的菜刀或者一口好的铁锅可以传好几代人。分家的时候,菜刀和铁锅都会被当作贵重财产分割。   如果脱粒机用到的铁太多,其价格不是普通的农民能承担的,偏偏脱粒机的核心用户就是普通农民,总不可能让地主老爷买回去摇着玩吧?   不将造价降下来,这个东西造出来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于秀儿琢磨着这番话,慢慢道:“不费铁……或许可以换成木头?”   李兴哥断然反驳:“用木头来做脱粒机就更难脱干净了!而且木头造出来的机器容易坏,三天两头换新的,成本比铁疙瘩还高!”   于秀儿认真听完,商议道:“咱们可以把入料口、出料口以及架子换成木头的,中间的钉齿滚筒依旧用铁来造,用到的铁不比一把菜刀多。”   李兴哥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很好。   田慈却再次提出意见:“为何要造入料口、出料口和架子呢?把这些省去,只留下钉齿滚筒,不是照样可以给玉米脱粒吗?”   于秀儿、李兴哥:“!!!”   似乎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是,”于秀儿犹犹豫豫道,“这么做是不是太简陋了?”   田慈笑道:“越简陋越好呢!造得简陋些,一则节省成本,成本低了,卖得便宜,百姓才舍得花钱去买;二则你想想,玉米是在什么地方种?”   于秀儿答得飞快:“是在山里种!”   她面上显出一丝明悟。   李兴哥嘴快,立刻说出了田慈话中的意思:“山路难行,机器简陋轻便才方便运输!”   他随手拿起一根光秃秃的玉米棒子在地上划拉,很快算出能够节省多少运力:“只造钉齿滚筒的话,可节省九成料子!原本货郎走一趟只能带几架手摇脱粒机,简化后一次可带几十个滚筒脱粒机!”   田慈补充道:“许多山民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大山,你不能指望他走几十上百里山路去城里买机器。如果货郎不将脱粒机贩到山里,可能他一辈子都用手搓。本来用机器一下午就能干完的活儿,用手搓得连着干上好几天,效率太低了,有这个时间多种两分地不好吗?”   缓了口气,她继续说道:“而货郎背着沉重的机器,走那么远的山路去贩货,是要赚钱吃饭的。脱粒机又不能卖得太贵——太贵了山民买不起,所以只能走薄利多销这条路子。薄利多销总得带上足够多的货物吧?机器造得足够轻便、简化,货郎才有利润空间,才愿意背到山里去卖。”   两人听得心服口服。   围观的农人——他们本来就是庄子上的庄户,是干农活的主力军,农民最懂这些世情,听得不住点头:“好灵秀的丫头,小小年纪便明白事理,将来又是一个学问人!”   田慈之前在皇庄住过一段时间,她又不需要下地干农活,也不需要做学问搞研究,一天天大把大把的时间在庄子里乱逛闲聊,洞里的耗子都能被她逮出来聊两句,跟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熟。   因此大家也知道她是陶仲文的侄女,经常在承道宫蹭课,跟研究玉米的那些学生以同学相称。   此时见她这么明白事理,便觉得是学堂里教得好:“承道宫真会调理人,这么小的丫头都能教出一肚子学问!赶明儿我也把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送去调理调理,只要能有这丫头一半的聪慧,我就阿弥陀佛了!”   这番话显然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要我说,这承道宫就是跟别的学堂不一样!以前见到的那些读书人,满口的之乎者也,听得我只是头疼;这承道宫出来的学子,说的是大白话,做的是明白事,就连他们写的文章,虽我不识字看不懂,听他们念却也听得懂——文章也是用大白话写的,按常理来讲没什么文采,但字字句句都是经世致用的大道理呢!”   另一人附和道:“我虽然没有念过书,却知道做文章最要紧的是文章里的道理。空有文采、没有道理的文章,是那驴粪蛋子表面光!咱们庄子上的学生做的文章不一样,那叫‘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外头瞧着没那么光鲜,里头都是真材实料!”   听到耳旁的溢美之词,田慈倒是挺淡定的,于秀儿和李兴哥却有些不好意思。   看他俩都挺局促的,田慈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慰道:“习惯就好,别太放在心上。”   有个喜欢被人舔钩子,并且还要求人家连带闺女一起舔的爹,田慈经常被迫摄入大量阿谀逢迎之词,有时候被舔狠了还恶心得吃不下饭,她觉得这都算是工伤了。   好在马屁听多了,多多少少建立起了一些免疫力,普通的马屁她已经无感了。   田慈很有经验地说:“像我,天天被人夸,随便放个屁都有人说是香的,这种程度的赞美又算得了个什么?他们总没有说你们放的屁也是香的吧?”   李兴哥被风岔了气,呛得吭吭吭咳了起来。   于秀儿扑哧一声笑了:“哪个好人放的屁是香的啊?你家里人疼你才这么说的。”   田慈心道:秀儿啊,你不知道,那些说我放的屁有香味的,都是宫里的服务人员,干服务行业的,总是免不了昧着良心说两句瞎话。   田慈这么一打岔,两人心情放松了些。   于秀儿将话题转回脱粒机上来,并向她寻求建议:“我们之前还想着要造一架水力脱粒机。手摇脱粒机一次只能给一根玉米棒子脱粒,倘若同时给许多玉米棒子脱粒,人便摇不动了。换成水力脱粒机,同时给十根、百根玉米棒子脱粒都使得,做事又快又省力,你觉得这个主意好不好?”   别看田慈年纪小,说的话却常常很有道理,于秀儿心里不太把她当寻常小孩子看待,很愿意听她分析问题。   田慈惊讶:“你们连水力脱粒机都想到了?”   她认真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看法:“构想是很好的,但短时间内恐怕用不着。”   见于秀儿和李兴哥脸上都有几分茫然,她解释道:“唐先生跟你们说过了吧,玉米现阶段的目标是山区。山区的农户是分散的,一个山旮旯也才住几户人家,不可能每个山旮旯都建一架水力脱粒机,那得花多少钱粮?若几座大山建一架公用的水力脱粒机呢,想给玉米脱粒的农户就得背着玉米走老远的山路,脱完粒后又得背着粮食大老远地走回去,还不如就在自己家里用手搓呢。”   于秀儿不免沮丧:“我还以为造水力脱粒机是个好主意,没成想居然派不上用场。”   田慈却道:“也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咱们北方一个村里能有上百户人家,大片大片的农田连在一起,土地又平整,可以用驴车、牛车、骡车作为运输工具。等到北方地区开始大规模种植玉米,你们的水力脱粒机就派得上用场了。”   当然,等到电力设施铺设开,到时候用的就是电动脱粒机了,水力脱粒机只是在此之前用来过渡的。   田慈夸赞道:“不要灰心,你的想法很好,很有创意!能够想到制造水力脱粒机,说明你是一个特别擅长思考的人。”   于秀儿黑黢黢的脸蛋有点发红,她特别不好意思地说:“这个主意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李兴哥先想到的。”   李兴哥赶忙道:“我也是见到磨房里用的水磨才受到启发。”   田慈“咦”了一声:“庄子里还有磨房?”   她上回来还没见到呢。   于秀儿告诉她:“是你走后才建的,晒干的玉米棒脱粒后,便要送到磨房里去磨成玉米面。”   说到这儿,她笑道:“慈姐儿,你来得正好,赶紧去磨房蹭两碗玉米面条吃!那玉米面条筋道弹牙,比寻常面条还要香,万万不可错过。” 第89章 玉米面,玉米油   听到说有玉米面条吃,田慈的馋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上辈子哪回吃麻辣烫不点一份玉米面条?   问明磨房的方位,她脚不沾地地就溜达过去了。   在磨房里干活的大多都是庄子上的壮妇,头上裹着头巾,将发丝严严实实地藏起来,袖子撸到胳膊肘,袖口扎得很紧,脸上、额头上汗津津的,干得很卖力。   因人人都认得田慈那张脸,知道她不会捣乱,所以并没有人赶她,况且唐先生就在后头呢。   田慈转悠了一圈,发现磨房里磨的有晒干的干玉米粒儿,也有刚采收的新鲜玉米。   干玉米粒磨出的自然是玉米面粉,新鲜玉米磨出的是含有大量水分的湿浆。   她礼貌询问:“大姐,玉米面条在哪里吃?”   磨玉米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妇,论年纪都能给她当娘了,听到这声“大姐”,爱她嘴甜,笑眯眯地努了努嘴,示意道:“磨房后头的晒谷场那儿搭了几口大灶,你看哪里冒烟,端着碗去吃就是了。碗筷在屋后的箩筐里,洗得干干净净的,随便拿一副。”   田慈道了谢,兴冲冲地跑去蹭玉米面条。   高忠立马迈着小碎步跟上。   因冯保送去深造了,如今跟她出门的是祥泰殿的大太监高忠。   嘉靖见了,冲身边几人埋怨道:“瞧她这模样,饿了十天半个月似的,朕也不曾亏待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闹了饥荒!”   黄锦凑趣道:“小祖宗胃口好,爷爷应当高兴才是,看小祖宗这身板子,多结实哪。”   嘉靖便笑:“也是,她这身板,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还是结实些为好。”   说着,他举步往前,调侃道:“朕倒要看看那玉米面条是什么龙肝凤髓变的。”   亏得磨房里忙碌嘈杂,除了身边几人,再无旁人听到他的自称,不然不知又要闹出多少动静。   磨房后的确有个晒谷场,晒谷场上是一排排的竹竿,竹竿上晾满了刚加工出来的玉米面条。   晒谷场边缘搭了一排大灶,每个灶台前至少有三个人在忙活:一人烧火,一人和面,一人将和好的面用手动压面机压成面条,投进沸水锅里滚上两滚,再用胳膊长的筷子捞出来,待会儿再把玉米面条挂在竹竿上晾晒,直到面条变干变硬,才经得起长期储存。   沸水锅里出来的面条已经熟了,是可以直接吃的。   手头要做的活计太多,大家都忙得没工夫出去吃饭,因此不管是谁饿了,便从锅里捞两筷子,拌上卤子直接开吃。   这也算得上是一种福利,天底下还没几个人吃过玉米,而庄子上的人不仅可以吃到玉米,还可以吃到这种口感新奇的面条,他们也算是大明朝头一批吃到玉米面条的人了。   玉米面条加工这一块是郁知微在管着,此时她正站在一口灶边指点做活的人:“这一锅的面团水加多了,做出来的面条不筋道,你们看,连汤都糊了!”   揉面团的妇人连连赔罪:“对不住,我头一回揉玉米面,手太生,多加了半瓢水。”   郁知微倒不怪她,只想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应当量化各项指标,多少斤玉米面加多少斤水,规定得明明白白,不能让人凭手感添加。”   在庄子上这段时间,她说这些专业术语也已经说得很熟练了。   正在此时,灶台上忽然多出一个大海碗。   郁知微低头一看,看到了一张格外熟悉的脸。   田慈仰着脸,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做得不好不要紧,通通交给我来解决!不要客气,把面条都盛到我碗里吧!”   灶上的几个人忍不住取笑:“丫头,你莫贪心,你这样小小的一个人,哪里吃得了一大锅面条?莫把你肚皮撑破了!”   郁知微笑不出来,别人不知道,她还猜不到面前这个小女童的身份吗?   再看到后头那尊大佛,她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就当场跪拜口称万岁了。   嘉靖却没认出她来,他哪儿知道面前这个黝黑粗糙的妇人是监察御史王忬的夫人?他记忆中的郁夫人是个端庄娴雅、饱读诗书的妇人,不说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至少也是有一番世家主母的风姿的,跟面前的农妇形象完全对不上号。   嘉靖作出与民同乐的姿态:“那玉米面条,给我也来上一碗。”   郁知微本能地应了声“是”。   随后反应过来,看这位主儿的模样,似乎是白龙鱼服,并不打算显露龙身。   因此她也故作不知,镇定地捞了两碗面条。   田慈开口:“郁姐姐,可否给我这几位伴当也捞几碗玉米面条?”   听到“郁姐姐”这三个字,郁知微头皮微微发麻,有心让她别这么叫,却又不好开口。   嘉靖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点眼熟,再联想到“郁”这个姓氏……   嘉靖又看了她一眼。   这回他终于认出人来了。   嘉靖不可思议:王忬的夫人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这一刻,他的心情有点微妙,不知王忬看到自己的夫人变成了农夫般模样,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虽然王忬夫人的形象令他感到一言难尽,但这两口子的忠心他是领会到了,不忠心也不能够给他卖命卖到这种程度啊。   田慈说的伴当,自然是指黄锦、高忠、唐顺之等人。   伴驾伴了大半天,自己饿,难道别人就不饿吗?   干脆一起坐下来吃碗面填填肚子得了。   黄锦连忙推辞:“哎哟,我的小祖宗,多谢您想着奴婢,奴婢不饿,小祖宗多吃两碗,将奴婢那份儿也加倍吃回来!”   说直白点,他现在是当值期间,服侍的又是嘉靖这个阴晴不定的主儿,哪怕给他龙肝凤髓,他也不敢撇下主子开吃啊。   唐顺之也跟着推说不饿。   嘉靖笑道:“你们哪,何必这般小心?朕……我又不是那种刻薄人,连你们吃碗面条都容不下。不饿也可以坐下来吃一碗嘛,这玉米面条是个稀罕物,此前连我也不曾吃过,咱们呢,也算是大明朝头一茬吃到玉米面条的人,就当吃个新鲜。”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能够再推脱,不然就是在暗指皇帝小肚鸡肠、心胸刻薄了。   一干人一人端了一大碗玉米面条。   灶上的妇人很热心地端出卤子来,说:“这玉米面条要配着卤子吃才香。您几位爱吃什么口味?有肉卤子、菜卤子,也有咸卤子、甜卤子。”   甜卤子?   田慈从没想到拌面条的卤子居然有甜口的,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郁知微已经整理好心情,镇定自若道:“甜卤子里面加了糖,用来拌玉米面条,也别有一番风味。”   田慈想象了一番加了甜卤子的玉米面条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口感,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摆出严肃的表情,郑重其事地说:“谁做的甜卤子?这可是要杀头的!”   吃甜面条的通通都是异端,通通应该杀头!   唐顺之忍俊不禁,解释道:“庄子里有个制糖作坊,用脱粒后的玉米棒子和新鲜的玉米杆制作饴糖,制出来的饴糖有玉米的香气,和玉米面条相得益彰。将这面条从锅里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拌上玉米味儿的甜卤子,吃口其实并不差。”   闻言,嘉靖来了兴趣:“哦?既如此,给我来一碗甜卤子的玉米面条。”   他吩咐得理所当然,再是做出接地气的模样,终究他是天子,是皇帝,不可能自己去拌面条,反正吩咐下去,一定会有人服侍他,让他吃现成的。   果然,黄锦连忙拌了一碗甜口的玉米面条,双手递到他面前。   嘉靖挑了一筷子尝了尝,虽然古怪,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玉米面条拌玉米味儿的甜卤子,吃起来满口都是浓郁的玉米香气,又因为过了一遍凉水,吃起来有丝丝凉意,非常爽口。   田慈很心机地等大家都尝过了,并且看到大家都不觉得难吃,才挑了一点拌来尝了尝。   怎么说呢?   如果把过了凉水的玉米面条想象成凉虾一类解暑的食物,加了甜卤子的玉米面条其实堪称仙品,但——   但只要它做成面条的形状,它就不应该是甜的!   天底下的面条就应该是咸的,甜口的面条就应该杀头!   田慈的脸皱巴成一团,感觉自己的大脑受到了痛击,她只尝了一口,果断给自己加了肉卤子,坐在小马扎上痛痛快快地嗦着面条。   此时此刻,如果告诉别人那一堆坐在小马扎上吃面条的,有一个皇帝、一个太子、两个大太监……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知道这几个人真实身份的郁知微,越看越觉得怪异。   田慈问唐顺之:“唐先生,你给我说说那个用玉米棒子和玉米杆制糖的作坊吧?”   嘉靖也看向唐顺之。   糖这个东西比盐还要贵,完全可以把糖视作白花花的银子,一个能生产糖的作坊,等同于一个能够产出白银的作坊。   别的他或许不会关心,但涉及到银钱,他比谁都上心。   唐顺之道:“目前作坊里有两种制糖方法,一种是将刚采收的青杆压榨取汁,过滤杂质,再浓缩熬煮直至浓稠凝固;另一种则是将玉米棒子和玉米杆碾碎,加入麸皮、谷糠和麦芽发酵糖化后获取糖液。虽然出糖率比甘蔗要低,但用玉米棒子和玉米杆制糖不占粮食用地,可以大量种植。”   玉米杆的含糖量约为10%~15%,甘蔗的含糖量约为12%~18%,其实两者的含糖量差距并不大。   这么算来用玉米杆制糖就很划算了,毕竟玉米杆只是生产玉米之外的副产物,而甘蔗榨汁之后就只剩下不能吃的渣子了。   唐顺之又道:“除了用玉米棒子和玉米杆生产糖的作坊外,还有一个生产玉米油的油房,一个用玉米棒子为基料生产菌菇的菇房。菇房的菌菇还未采收,您二位可以尝尝用玉米饴糖调和、用玉米油煎的玉米饼子,滋味当真不错。”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田慈必然是不会客气的,这玉米饼子她是吃定了。   唐顺之唤人端了一盆用新鲜玉米打的糊糊,让庄子里手艺最好的厨子过来烙饼,现烙现吃。   那饼烙得两面金黄,圆圆的约有巴掌大小,口感香甜松软,滋味着实不俗。   玉米油本身口感清淡,没有明显的异味,不像大豆油有豆腥气,不像猪油会给食材增添荤香,不像香油有一股特殊的香气,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食材本身的风味。   嘉靖觉得这玉米油清爽不腻,着实不错,便多吃了两口饼子,赞道:“这油好,比寻常的油少了些杂味,配着玉米饼子,倒不显得腻人,不知产量高不高。”   唐顺之摇头道:“玉米只有里头的胚芽可以取油,加工难,产量低,恐怕难以推广。”   嘉靖不免有些失望。   唐顺之又道:“不过庄子上的学生按照书上写的,成功制出了玉米淀粉。”   “玉米淀粉?”田慈眼睛一亮,“哪儿呢,给我看看。”   管着淀粉生产的是郁知微的侄儿王世望。   郁知微亲自去取了淀粉来。   黄锦接过来,呈到两位主子面前,供他们细细观看。   嘉靖用指腹沾了一点儿,轻轻一捻,笑道:“这淀粉着实细腻。”   又见呈上来的粉有两样,不禁问道:“另一样粉也是淀粉?”   唐顺之道:“另一样不是淀粉,而是玉米蛋白粉。”   田慈终于忍不住了:“你们连蛋白粉都搞出来了?”   唐顺之笑道:“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并不难制,不过是制取淀粉时捎带着添把火罢了。”   将新鲜的玉米打成浆,加水反复过滤,然后将过滤的液体静置澄清,底下那层沉淀物就是淀粉;将上面的清液倒出来,不断地熬煮浓缩,最后就得到了含有大量玉米蛋白的固体物。   后世玉米蛋白粉可比淀粉贵多了,一斤玉米蛋白粉可要卖好几十块钱呢。   田慈沉默半天:“蛋白粉里杂质应该不少吧?”   唐顺之道:“不错,因工艺有所不足,确实含有不少杂质,还有待改进。”   田慈想了想,说:“制作蛋白粉太费柴,老百姓哪里烧得起这么多柴火。”   含有蛋白质的纯净液又不像盐卤水可以通过晾晒获取固体物,盐水不会发臭,澄清液晒久了是会臭的,必须用燃料尽快蒸发水分,而燃料又是很珍贵的资源。   寻常百姓顶多自己制作一点玉米淀粉,耗费大量柴火去制取少量的蛋白粉,完全没有必要。真想摄入蛋白质,多啃两棒新鲜玉米或者多吃两个鸡蛋就行了。   这玩意儿可以少量制作一点儿,高价卖给钱多烧得慌的权贵老爷,完全没有在民间推广的必要。 第90章 徐阶的失业危机   玉米固然可以加工成淀粉、面粉、蛋白粉、面条等一系列农副产品,但它最普遍的吃法是直接煮熟了吃。   田慈想要尝尝煮玉米的滋味儿。   唐顺之劝了一句:“煮玉米的滋味儿不大好。”   田慈信心百倍:“好不好的,我自会分辨。”   她上辈子吃的玉米要么是甜脆口的,吃着像玉米味儿的水果,要么是甜糯口的,吃着像加了糖的糯米饭,总之她对煮玉米的印象很不错。   然而,唐顺之真的没有说错,这硬邦邦且没滋没味儿的是什么玩意儿啊?   籽粒硬实,吃着费牙,口腔还被磨得很痛,吃多了肯定会磨出泡来。   为免嘴里磨出血泡,田慈只尝了半根就不吃了,再吃下去指定吃得满嘴血。   琢磨半天,她算是琢磨明白了:后世的玉米是经过一代代选育改良的,水分、糖分含量高,原始品种的玉米则淀粉含量高,水分、糖分含量低,缺点是吃口不好,优点是饱腹能力更强。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老百姓亟待解决的是吃得饱,而不是吃得好,口感不好还可以加工成面粉和淀粉嘛。   这么看来,老百姓,尤其是那些吃不饱的老百姓,需要的正是这种硬邦邦的玉米呢。   吃过玉米,田慈又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到处看了一下。   菇房那边是曹香君带着几个学生在管,将玉米棒子整整齐齐码在一起,摆成四四方方的大方格,作为种植菌菇的基底,每个大方格里种的菇都不相同,平菇、香菇、草菇、木耳……各色各样的都有。菌子刚刚冒头,还不到采收的时候。   油房那里是杨淑慧在管,不过玉米胚芽油的产量太低了,恐怕暂时没有什么发展。   糖房的负责人是庄敏儿,可以稳定地生产两种糖。一种是麦芽发酵而成的麦芽糖,另一种是玉米杆榨汁过滤,直接熬煮的糖浆凝固后形成的糖块(包括葡萄糖、果糖等各种糖的混合糖类)。   她还发现出身医学世家的谈氏姐妹在研究玉米须,她们认为玉米须有消肿祛湿、清热解暑的功效,可以制成药茶长期饮用。   田慈兴高采烈地打包了一大包玉米须茶。   保养要从娃娃做起,我也很需要喝点养生茶啊。她理直气壮地想到。   比起嘉靖的做法,她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嘉靖简直像是蝗虫过境。   玉米面,好东西,拿回去赏人。   蛋白粉,好东西,拿回去自己吃。   糖,好东西……   玉米油,玉米淀粉,玉米面条……通通都是好东西,全都拿了!   于是,后宫妃嫔和皇子皇女收到了一份别样的赏赐。   嘉靖已有一年多没跟妃子们睡觉,内廷嫔妃自然对此产生诸多猜测。   有猜他是因为生了孩子在调养身子(也就是俗称的坐月子),天子之躯何等金贵,哪怕坐个一年半载的月子也实属正常。   也有猜他是因遭受王宁嫔和宫女的联手刺杀而恶了后妃,不愿再与妃子同房……   还有人觉得皇帝忙着修仙大业,从此清心寡欲,断绝女色,不过性生活了。   ……   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猜测都有,却没一个猜得准的。   唯有方皇后隐隐猜中了皇帝的想法:按这位主儿一贯的脾性,大抵觉得自个儿乃是神君转世,又诞下了一位活圣人,身份何等贵重,凡俗间的女子哪配侍奉于他,非得是天仙下凡,才不算辱没了他的千金贵体。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嘉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几把有仙气,怕人家跟他睡觉把他的仙气沾跑了,那他不是亏大发了?   嘉靖心里的算盘打得很精:这天底下只有他嘉靖皇帝占别人便宜的,哪有别人占他便宜的道理?   为了保护自己的仙几把,他才不会跟妃子同房,省得便宜了别人,倒叫自己吃亏。   嘉靖抠抠搜搜,把自个儿的几把当宝一样藏着,殊不知妃嫔们并没有那么惦记他的宝贝几把。   这天底下最难伺候的就是皇帝,皇帝中最难伺候的就是他嘉靖皇帝,能叫妃子和宫女冒着杀头的罪过行刺天子,你就想想他有多刻薄多难伺候吧。   故而嘉靖不找妃子睡觉,对她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皇帝完全不入后宫,又难免使得妃嫔们惴惴不安,紫禁城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界,人人都生了一双势利眼儿,倘若失了圣眷,那真是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   各宫收到赏赐时,那颗隐隐焦虑的心稍稍放下,皆欢天喜地跪谢皇恩。   虽说所谓的赏赐不过就是几根玉米棒子——这个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看的,晒干后挂着当摆设,可以挂很久。   还有几袋玉米面,玉米淀粉,以及玉米面条——这个才是用来吃的。   说句实在话,这点儿东西算不得什么,人家土财主送礼都得送两刀肉呢,可这是皇帝的恩赏!皇帝赏下来的东西,哪怕就是坨屎,也得跪着说真香!   凡是收到赏赐的,无不在宫门前挂上了晒干的玉米棒子,金灿灿,黄澄澄,光洁圆润,硕大饱满,着实有几分别致的乡土风情,一时间竟成了宫中的流行风尚。   西苑自然也不例外,非但宫门前挂满了玉米棒子,桌案上也置了个玉盘儿,里头清供几穗玉米,代替插瓶,以作赏玩之用。   田慈回宫时差点儿以为回村了,只有村里头才会在屋檐底下挂玉米棒子。   背着手转悠两圈,左瞅一眼,是玉米棒子,右瞅一眼,还是玉米棒子,她终究没忍住发问:“这玩意儿……究竟是谁想到要挂出来的?”   分明是皇宫内苑,玉楼金阙,整得跟村里头的院坝似的,处处透着村气。   倒不是觉得村气不好,她上辈子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农民,屋檐底下挂玉米棒子的场景小时候见得多了。   可玉米棒子跟宫廷禁苑放在一起,画风也不协调不是?   黄锦笑吟吟答道:“哎哟,我的小祖宗,如今这宫里头,何处不以在门首挂此物为美?人人都说可以招财纳福,祈五谷丰登呐。”   什么招财纳福五谷丰登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实则只是为了拍上头两个主子的马屁。   田慈的马屁没有被拍到,嘉靖的龙屁倒是被拍得很舒爽,他嘴脸微翘,扬起一段微妙的、暗含得意的微笑。   宫中不独画风突变,连饮食也产生了少许变化。   如今皇子皇女都在文华殿念书,文华殿本是太子进学之地,田慈不打算去那儿向一帮老头子学四书五经,于是建议将闲置的宫室改作学堂,把皇子皇女统统赶去读书——年仅两岁的四皇女朱瑞嬫除外,她实在太小了,且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就要病一场,如无意外,本应在三岁那年,也就是明年夭折的,田慈请托了太医院院使薛己和谈允贤谈老夫人为她调养身体,指望能把这孩子的命保住。   按例,皇子们应当由翰林院学士教导四书五经,皇女们则由女官教导《女诫》《内训》,到了文华殿,《女诫》《内训》一概不教,四书五经也沦为副科,大家主要学的是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等科目。   由于这帮孩子年纪还小,课程并不繁重,上下午各有两节课,一天拢共四节,每节课时长半个时辰,上半个时辰的课便有半个时辰的课间休息时间,课间休息时还会供应点心茶水。   每逢课间休息,皇子皇女们便会聚集在一起边吃点心边说话。   景王朱载圳摸了一块指头大的玉米面发糕,上头还抹了一层枣泥。   他将玉米面枣泥发糕塞进嘴里,眼睛登时微微一亮。   枣泥香浓、细腻,入口即化。   糕体蓬松、柔软,还有一股很特殊的香甜味。   那股特殊的香甜味儿是因为发糕里加了玉米糖浆。   “今儿的点心滋味真不错。”朱载圳兴致勃勃道。   前太子,现福王,朱载壡道:“自然不错,这是玉米面做的。”   朱载圳似懂非懂:“真甜,怪道父皇要在庄子上种玉米。”   他年纪小,又生于天家,哪里食得人间烟火,不知点心香甜是因为里面加了糖,还当玉米面本身就是甜的。   一旁的裕王朱载垕纠正道:“玉米面不是甜的,点心甜是因为里面加了糖——将玉米青秆榨汁过滤,或是大火熬煮,或是用麦芽发酵,便可以得到糖。况且皇庄种玉米也不是为了糖,而是因为玉米在山地也种得活,可以养活无数人。”   在嘉靖面前,朱载垕总是一副木讷迟钝的样子,不如福王聪慧灵秀,不如裕王活泼机灵,但他的木讷只是因为胆儿小,不在嘉靖面前的时候,其实他是一个颇有内秀的小男孩。   单从这段话来看,便能看出他的生物学得不错。   从出生起,朱载垕就生活在遍布迷信的环境中,嘉靖成日求仙问道,又是磕金丹,又是搞斋醮,当爹的是这么一副鬼样子,做儿子的自然有样学样,朱载垕也有一个做神仙的梦想。   尤其是那个被称作小圣人的皇妹的降生,更使他坚信:神仙,是一定存在的,成仙,是一定有门的。   具体要通过什么途径成仙呢?   此事在宫中早已人尽皆知:那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西苑的那位小圣人说啦,一个人只要不断地了解宇宙真理(比如力学定理电磁规律等等),灵魂就会得到法则的认可不断升华,当这种升华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生命形态就会发生质的改变,从人晋升为仙,获得无与伦比的伟力和永恒不灭的寿命。   什么,你说你读了书却没能成仙?   那一定是你积累得不够!   什么,你说你学了一辈子的真理到死都没成仙?   成仙岂是容易之事,那不得多积累几辈子?   只要好好学习真理,这辈子没能成仙,下辈子一定能,下辈子要是还没成仙,还有下下辈子,只要你一直学下去,得道成仙是早晚的事。   朱载垕小小的心灵中充满了对霞举飞升的渴盼,念书念得十分攒劲,所以才明白这些道理。   朱载壡道:“父皇心系百姓,泽被苍生,真可谓尧舜之君。”   他这般说,其实只是一种习惯,可话未落音,忽而听得一声冷笑。   冷笑的人正是大皇女朱寿媖,自她生母曹端妃无辜惨死,她便郁愤成疾,始终不能释怀。   曹端妃死后,朱寿媖和一母同胞的妹妹朱禄嫃都被皇贵妃沈氏收养,沈皇贵妃对养女关怀备至,处处精心,朱禄嫃早已改口叫“娘娘”,朱寿媖却还是坚持叫“沈娘娘”。   老朱家泥腿子出身,日常称呼比较有人情味儿,除了正式场合,皇子皇女一般都叫“爹爹娘娘”,而非“父皇母妃”,若不是自己的生母,则叫“某娘娘”,比如叫方皇后“方娘娘”,而非“母后”。   至于为啥叫嘉靖“父皇”,纯粹是因为嘉靖常年沉迷修道,与膝下子女皆不亲近,私下召见得少,每每相见,大多是朝会宫宴等需要叫“父皇”的正式场合,再加上他为人刻薄,以前嗑药的时候脾气又很坏,给子女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不熟+畏惧,大家连改口叫爹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沈皇贵妃胸怀宽广,并不计较养女坚持叫她“沈娘娘”的行为,只是也没办法跟这个孩子相处得很亲近,况且养女隐隐透露出的怨恨也使她颇为心惊,越发不敢与这孩子亲近了。   朱寿媖的冷笑,便是胸中怨恨的流露:她那个父皇也称得上尧舜之君吗?一个刻薄到连宫女都忍无可忍,宁愿冒着杀头的罪过去行刺的天子,竟也称得上是神明吗?如果她的父皇真是神君转世,那也是个魔神!邪神!而一个投到魔神肚子里的胎儿,更应该是个孽种魔胎!什么小圣人,那就是个狗屁!   “岂止是尧舜之君,”朱寿媖不阴不阳道,“咱们父皇德兼三皇,功高五帝,尧舜怎么能比得上他?”   四下为之一静。   宫里头长大的孩子比较早熟,纵然朱寿媖表面上说的是好话,可大家都听得懂其中潜藏的一丝嘲讽。   朱载壡只当没听出来,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今儿的点心是新花样,大姐姐可要尝尝?”   说着,便递了一块糕点给她。   尚膳监的庖厨手巧,将糕点做得跟真玉米一样,连外头的叶子和玉米须都做得一般无二,一口咬下去却是软的,颇有几分意趣。   朱寿媖定定地盯着糕点。   半晌,冷淡地扭过脸,并不伸手去接。   空气顿时变得十分尴尬。   好在此时已到了上课时间,殿外的内侍敲响了报时的金钟,宫人轻巧利索地撤去点心,躬身退了出去。   一个身穿圆领绯袍,肤色白皙,举止文雅的矮个子学士在清脆的钟声中缓缓步入殿内。   此人正是文华殿的授课先生,负责教授《孝经》的国子监祭酒徐阶。   一干皇子皇女们稀稀拉拉地唤了一声:“徐—先——生~~”   徐阶:“……”   徐阶已经习惯了。   他才四十岁,正是一个官员最年富力强,最奋发有为的年龄,却感觉自己好像快要被职场优化掉了。   寒窗苦读数十载,学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谁能想得到有朝一日孔圣编著的《孝经》也会过气?谁能想到如今的学子学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什么语数外政史地物化生?   虽说三年一次的科举依旧实行八股取士,可皇子皇女们的课程已经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心中千思百转,面上仍是一派淡然,徐阶不紧不慢地讲着孝经,余光顺势在殿中扫过。   漫不经心的福王已是学习态度最端正的一个。   裕王两眼盯着虚空,时而微笑,时而皱眉,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景王在袖中藏了一块点心,正鬼鬼祟祟地在那里偷吃。   朱寿媖以手支颐,偏头望着窗外的海棠树,素白静美的小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情。   朱禄嫃和朱福媛两姐妹正交头接耳说悄悄话,叽里呱啦说得兴高采烈。   徐阶刻意清了清嗓子,意在提醒几个学生多少收敛些,哪怕像福王那样拿出一半的心思装作在认真听讲的样子也好啊。   完全没用。   发呆的依旧发呆,偷吃的依旧偷吃,说悄悄话的依旧说悄悄话。   徐阶忍无可忍,使出学生最讨厌的杀器——点名提问。   “裕王殿下。”   朱载垕嘴角勾起迷离的弧度,眼神压根儿没聚焦。   “裕王殿下?”   朱载垕紧皱着小眉头,似乎在为什么事感到苦恼。   “裕王殿下!”   朱载垕眉头舒展,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右手握拳,振奋地捶了一下左手手心。   “裕王殿下!!!”   朱载壡硬着头皮推了推朱载垕的胳膊。   朱载垕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抬起头,舌头直打结:“干……干嘛?”   徐阶都无奈了:“裕王殿下,请问何为诸侯之孝?”   朱载垕绞尽脑汁:“只穿先……先王规定的礼法服饰,只说先王规定的礼法言语,只践行先王规定的道德行为……总之,说话做事只按照祖宗规矩来办,准不会出错!”   徐阶可以确定他一个字儿都没听:“殿下记混了,您说的是卿大夫之孝。诸侯之孝,乃是在上不骄,制节谨度,如此方能长守富贵。”   卿大夫之孝是臣子之孝,做臣子的不需要有太多的个人思想,一切都听君主的话,不做悖逆之事,不被君主砍掉脑袋,不叫老父老母绝后,就算是孝顺了。   而诸侯之孝却是主子之孝,做主子的要学会克制自己,别闹到民怨沸腾,丢失了祖宗基业,便算得上是个大孝子了。   历朝历代,惯以孝治天下,大明朝也不例外,孝道是封建王朝从上到下整个制度的一种理论支持。   做父母的要慈爱→做君主的要克制。   做儿女的要服从→做臣民的要听话。   家中的父亲是小爹,京中的天子是大爹,哪个爹都要孝顺。   君为臣纲本就是父为子纲的plus版本。   况且农耕社会无力承担老百姓的养老问题,孝道相当于是一种社保青春版,尽孝相当于在交社保,儿女孝顺你相当于在领社保。   年轻时住在父母的屋檐下为大家庭做贡献,给父母养老送终后可以继承房产→住房公积金。   父母生病了要侍奉父母,自己生病了儿女也要给自己请医问药→医保。   万事都听父母的,你要是在外面找不到活干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失业金。   只要孝顺父母,爹妈解决你的婚姻大事,生了孩子也帮你带→生育保险。   今天你给父母养老,明天儿女给你养老→养老金。   不过嘛,青春版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孝道作为一种青春版社保,在交社保和领社保的过程中都极大地考验着父母和子女双方的个人素质和良心,同时青春版社保还附带着一点小小的衍生物——父权。   准确来讲应该是父权和母权,对母不孝亦属“十恶”,要受到杖刑,流放,充军,甚至死刑的处置。不过母权依附于父权,隶属于父权制的框架之下,所以一般都只谈父权,不谈母权。   后世人对所谓的孝道啦,父权啦,秉持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但在技术落后,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孝道与父权已经是最优解,千百年来不是没有人认识其中的弊端,想要改变并且付出实际行动去改变,可为何直到21世纪才真正改变了制度呢?   因为想要改变这种制度,不是一个人,十个人,乃至千人万人所能办到的,需要整个族群世世代代智慧的积累。   换而言之,就是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生产力得到质的蜕变,国家有能力负担百姓的生老病死,孝道和父权也就不攻自破了,因为它们建立在人们老了想要有人奉养,病了想要有人照料的基础上,本质上是在有限的资源和落后的社会条件中,大家为了活命约定俗成的规矩。   孝道构建了家庭,进而形成了国家,然后才有天下,如果不谈孝道,家国天下根本不复存在。   孝道如此重要,皇室自然要做好孝道的典范,譬如大明朝每一个挂掉的皇后,其谥号开头的第一个字必然是“孝”字,嘉靖那个已故的陈皇后,谥号便是“孝洁肃皇后”,《孝经》更是每一个皇子皇女的必修内容。   可看看这些学生的学习态度,徐阶不得不在心中叹一声: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皇子皇女们在学习《孝经》时轻慢的态度,更使徐阶暗自心惊。   宫里头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敢表现得如此轻慢,便是打心底里认为这门课不重要。   《孝经》不重要……   莫非这世道竟连孝道都不讲了吗?   孝道是国朝的根基,不讲孝道,又要靠什么来治理国家呢?   想到此处,徐阶心头一震,感受到了一种世道即将颠覆的颤栗。   如果国朝不再以孝治天下,那么……   那么,徐阶想到,我们这些人便于国家无用了。   徐阶是探花出身,走的是很正统的升迁路线,先任翰林院编修,因得罪张璁被贬至福建做推官,后被召回京城,先任司经局洗马兼翰林院侍读,再任国子监祭酒,接下来就该到各部门轮转一遍,熬个十来年的资历便能入阁。   按理来讲,他早就该升官儿了,在国子监干一段时间,便可顺理成章地升至礼部,而后再去吏部或者户部积累资历,可他眼下却钉死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怎么也动不了。   徐阶感觉自己的仕途黯淡无光。   徐阶觉得自己好像快要失业了。   倘若失业了,失去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份工作,还有家里的那几万亩地!   封建王朝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可不是玩笑话,那是付出了真金白银的。   士人做了官,官儿做得越高名下的土地就越多,举凡入了阁的阁臣,谁家里没有几十万亩地?   人家严阁老不算南京扬州等地的庄田,光是在袁州府的土地就有一百多万亩。   徐阶的仕途只能说刚刚起步,浅浅挣了小几万亩而已。   不多,按江南地区一户人家三五亩地来算,也就相当于万把来户人家所拥有的土地。   跟同僚相比,徐阶称不上清廉,但也算不上很贪。   要不怎么人人都想做官呢?   一个人拥有的财富和他持有的权力是等同的,做一日官,便有一日富贵,一旦跌下去,眼下的富贵自然烟消云散。   在纷乱的思绪中上完一堂课,徐阶走出文华殿,在廊下站定,举目望去,金瓦朱墙,宫城巍巍,天家气象,何等华灿。   徐阶陷入沉思:春秋时期孔圣提出了孝的理念,汉朝时董仲舒将以孝治国贯彻落实,历朝历代的制度都是围绕着孝而设计的,悠悠千载岁月,孝一直是世上最先进,最稳固,最完善的政治理念,这样的理念也是可以被推翻的么?   想到这儿,徐阶几乎本能地产生了抵触。   不孝父母之人,与禽兽何异?   不提倡孝道的王朝,岂不成了禽兽之国?   什么样的理念,可以替代孝道,成为大明朝治国的理论基础?   世上当真存在这样的理念么?   如果真的存在……   徐阶呼吸一窒,一时间竟不知是希望其存在还是不存在。   如果不存在,那么像他这样的士绅阶级便依旧能寄生在大明朝的土地上享尽富贵,可他也心知肚明,吸食大明朝血肉的蠹虫多了,最终的结果无非是王朝覆灭,山河沦丧。   如果存在……孔子提出的孝道,完美地统治了中原大地一千多年,正是这份超前千年的智慧,才使他被世人尊称为孔圣。若此生能够见到超越圣人的智慧,死亦无憾!可他徐阶这般生于旧制度之下的儒生,是否能够适应新的制度,并在新的制度下攫取利益?还是说……如无用的故纸堆一般被付之一炬?   秋风席卷,落叶纷飞,徐阶打了个寒颤,喃喃道:“秋风萧瑟天气凉啊……” 第91章 严嵩吃玉米面蒸饼   跟忧愁迷茫的徐阶不一样,人家严阁老就很想得开:世道总归是在不断变化的,跟得上的人大口吃肉,跟不上的人吃屁喝风。   别看严阁老胡子都白了,他可比小年轻都懂得积极进取。   这不,刚收到嘉靖赏下的玉米面,严嵩就把亲儿子严世蕃和义子赵文华叫回家吃饭了。   赵文华从不空着手来见义父,特地送了一对实心的金龟。   严嵩面色和蔼:“回家吃个便饭,不要这么外道。”   赵文华笑:“义父您老人家自然不缺这么一对金龟,可谁叫儿子心里惦记着您?还望义父体谅体谅儿子的孝心,莫要推托才是。”   严嵩“嗯”了一声:“你是个有孝心的。”颔首示意,“坐吧,近来庄子上收了玉米,陛下惦记着我们这些老臣,赐了些玉米面下来,我就想着把你们兄弟叫回来,沾一沾天家的福分。”   严世蕃饶有兴趣道:“那玉米我都听了千儿八百回了,今儿总算能见到庐山真面目。”   严嵩用眼神示意:“你要看玉米,那香案上供着的便是。”   严世蕃望了一眼,便笑:“果子倒生得长大。”   边说边伸手,想要拿起来看一看。   严嵩轻喝:“你是用手看,还是用眼睛看?香案上供着的东西,谁叫你乱动的?没规矩。”   严世蕃悻悻收手:“好金贵的东西,碰都碰不得。”   严嵩加重语气:“这是陛下的心意!”   皇帝的心意,可不就是需要供起来的金贵东西吗?   严世蕃不说话了。   几个素美洁白的丫鬟托着热腾腾的蒸饼并几盘荤素搭配的精致菜肴进入花厅,手脚麻利地将酒菜摆盘,而后悄无声息退下。   严嵩望了赵文华一眼:“这玉米面鹅油蒸饼,是你义母亲手做的,你也尝尝。”   赵文华忙露喜色:“我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义母的手艺,今儿可有口福了。”   忙用筷子挟了一个蒸饼,作出狼吞虎咽的模样。   吃了几回菜,劝了几盏酒——主要是严世蕃和赵文华在喝,严嵩自己年纪大了,要养生,所以不喝。   见酒菜吃得差不多了,严嵩慢慢起个话茬:“陛下和小圣人打算在云贵川闽四省种玉米的事儿,你们都是知道的,说一说都有什么想法吧。”   “还能有什么想法,”严世蕃耿直道,“爹你赶紧多置几亩山地,将来种上玉米,也是一份家业嘛。”   严嵩不置可否,问赵文华:“你呢,你怎么看?”   赵文华:“这……”   他沉吟片刻,自以为猜到了严嵩的用意:“义父可要儿子去打点打点?”   严嵩合上双眼,半天没说话。   赵文华便以为是默许,拍着胸脯保证道:“义父放心,儿子一定将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严嵩睁开眼,望着房梁,语气很重:“置山地,打点?找死也不是你们这个找法儿!”   赵文华眼皮子一跳,连忙放低身段请教:“孩儿愚笨,还请义父指点。”   严嵩慢慢道:“江南一带,历来是膏腴之地,国朝的赋税大多出自于此。然而近些年来,江南地区交上来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朝廷的开支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这些事你们心里都要有数。如今陛下得了这海外异种,恰恰可以在山地种得活,能够叫朝廷多收上一些赋税,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什么样的蠢物才会赶在这个时候去碍陛下的眼?”   你那是置办家业吗?   那是从皇帝兜里抢钱花!   抢别的皇帝的钱也就算了,抢嘉靖这个算盘精的钱,不要命啦?   严世蕃与赵文华纷纷表示受教。   亲父子间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严世蕃直言相问:“那爹你叫儿子回来,总不能只是为了告诫我不许置办山地吧?”   严嵩微微颔首:“不仅你二人不要做那与民争利的蠢物,也要提防别的蠢物来碍陛下的眼。若见到那样的蠢材,咱们做臣子的,便该为天子分忧!”   他看着严世蕃,道:“之前的御前会议上,陛下便提到过将要设立一个大明科学院,其下分设农科院,也就是农业科学研究院,医科院,电科院,化科院诸院,承道宫亦归属大明科学院之下。据说还要再办一所大明技术学校,同样由大明科学院管理。大明科学院的院长是唐顺之,你在大光明殿办差的时候,姓唐的还没有被召进京来。可如今呢?人家后来居上,做了院长,而你,还在户部打算盘!”   “你在大光明殿的差事办得很不好,”严嵩很是严厉,“你要记住这个教训,办差时多加用心,尤其是见到了不法之事,更该主动为天子分忧,这是咱们做臣子的本分!”   严世蕃把老头子的黑话翻译了一下:意思就是眼睛放亮点,盯住那些不长眼的东西,用他们的脑袋来换自己的仕途。   严世蕃忍不住笑了一下,明明是当皇帝走狗替主子咬人的脏活,被他爹这么一润色,听起来居然还挺忧国忧民的。   这活儿他干得很熟啊。   严世蕃笑道:“爹,你放心,儿子知道怎么办。”   严嵩饮了半盏热茶润了润喉,又道:“你们平日里差事繁忙,我也是知道的,可不管再忙,学业上也不能放松。要是什么都不懂,哪日到了御前,陛下同你说话,你却听不懂接不上,那么,下次到御前的,便是听得懂接得上话的人了。”   赵文华道:“儿子闲暇时也会看一看物理化学,其中的学问着实深奥,不通之处常要苦思数日。”   严嵩赞许道:“不怕苦思,只怕不肯苦思。”   他温和地看着便宜儿子:“你有什么不通之处,说来听听,咱们父子仨人也可探讨一二。”   赵文华还真说了一个苦思数日的问题:“我看那碳水化合物的化学式,无非是由碳原子,氢原子和氧原子组合而成,那木炭中便有大量碳原子,水便是由氢原子和氧原子组成。既然如此,可否用木炭和水合成碳水化合物呢?若能做到,天下再无饥馑之忧,何必再花工夫去种玉米?”   …… 第92章 农业技术员的五年服务期   不提严嵩父子谈论如何用木炭和水合成碳水化合物,皇庄上的学生总算得到解脱,可以领着赏赐回家了。   “嘚嘚嘚”的马蹄声很有规律地在城外的官道上响起,一个黑胖黑胖的少女撩起车帘子,兴奋地往外张望。   车夫和善地笑道:“小娘子莫急,这就快到了,您办好了皇差,得了这许多赏赐,爹娘见了,不知该如何欢喜。”   曹香君的小黑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红意,很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觉得自己充其量算个学徒。学徒去师傅家里学手艺,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帮师傅干活,伺候师傅全家。哪里像她,不仅月月都有生活补贴,活干完了还有许多赏赐,她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马车缓缓驶向京郊的一处村落,这里便是曹家所在了。   曹家祖上也是阔过的,然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曹老爷这一代,只剩下城外的百来亩土地。   曹老爷很有经济头脑,雇了十几个长工,一年四季种菜蔬,种出来的菜大多卖到了京城的酒楼、茶馆、瓦子,剩下的边角料便拿来喂鸡喂猪,还盖了菇棚种植菌菇。   在唐老爷的精打细算下,曹家维持住了小地主的体面,没有出现阶级滑落的情况。   然而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儿孙不争气。   曹老爷子息不丰,膝下仅有二子一女,分别是曹大郎,曹二郎,还有幼女香君。   原本曹老爷是没对小女儿有什么指望的,世上也没有越过长子次子去指望排行最小的女儿的道理吧?   奈何曹大郎曹二郎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竟在窑子里染上了杨梅疮!   杨梅疮是弘治年间从海外传来的,起初出现在广东,称之为广疮,后因它形似杨梅,又在各地传播开了,失去了地域特征,故而名为杨梅疮。   曹老爷教子很严,怕儿子年纪轻轻染上恶习,从不给他们太多银钱,曹大郎曹二郎是绝对不可能有钱去逛窑子的。   可谁能想得到,两个机灵鬼居然把钱合在一处打伙去逛!因钱不多,还特地挑了个经济实惠的。   经济实惠也有经济实惠的坏处,两人身上很快就染上了杨梅疮。   杨梅疮说白了就是梅毒,在这个连青霉素都没有的时代,压根儿没得治。   曹大郎已经娶妻,妻子是良家女子,被传上这见不得人的病症后,无颜苟活于世,将成亲时盖的那床大红喜被裁成绳索,还特地穿了出嫁时的那身凤冠霞帔,脚上蹬了一双红缎绣花鞋,挂在梁上吊死了。   民间传说穿红衣吊死要化作厉鬼,大郎媳妇从头到脚一身红,连挂脖的绳子都是红的,可见是铁了心要化作厉鬼,把这一家人连人带狗,连鸡带猪一块儿带走。   曹老爷下了血本,请了法源寺的和尚给大儿媳妇做了七七四十九日道场,期间经历了无数次亲家的打砸谩骂,他都忍下来了,还赔了亲家一大笔钱。   道场做完的第二天,压根儿没隔夜,曹大郎就被发现淹死在庄子前的小河沟里。   曹老爷甚至不敢问是不是亲家替大郎体面了,这事儿闹大了丢人,悄不作声地把儿子也埋了。   曹二郎倒是还活着,但他得了这病,无药可治,短则数年,长则十年,总归是要死的,整个人也很颓废。   曹家骤然陷入了后继无人的窘境。   到了这个时候,曹老爷还是没指望女儿。   凡是招赘的人家,定是人丁不够兴旺,招了女婿上门,便是为了绵延子嗣的。   以大明朝的医疗条件,婴儿夭折率高达三四成,为了开枝散叶,怎么也要生个五六胎。   生五六胎是什么概念?   多次的生育只会带来三个结果。   最惨的结果就是死在产床上。   实际上江南地区的产妇死亡率就有两成左右,那可是江南,地理气候,人文环境,医疗水平,经济条件在大明朝都数一数二的地方!   如果没死在产床上,那么有极大概率迎来第二个结果,产后后遗症。   不管是漏尿也好,胞宫脱落也好,都会极大的降低产妇的生存质量和劳动能力。当你漏着尿,双腿间夹着脱落的胞宫,时刻忍受着胞宫脱落引发的炎症,是否还有走出家门参与交际和劳作的能力?   假设你是个中了基因彩票的铁人,哪怕生了六胎,也既没有死在产床上,也没有落下很严重的病症,可你精力最旺盛,身体最健康的十来年全数花在了生儿育女上,不是在怀孕,就是在哺乳,或者忙着给孩子换尿布,又有什么能力去掌管家业呢?   父母渐渐年迈,女儿无力掌管家业,儿孙尚且年幼,家产会落到谁手里就不用多说了。   指责女婿丧良心是无用的。   很简单,将心比心,你嫁到了一户人丁单薄的人家当上门媳妇,在夫家是个外人,夫家的钱和权都跟你没关系,而你的任务是给夫家开枝散叶,由于这个世界是男人负责怀孕生孩子,你只需要多跟你丈夫同房几次,就可以收获生理的舒爽+自己的血脉+夫家的财产。   请问,你跟不跟丈夫同房?   在这个过程中,甚至不必承受太多道德负担。   因人丁单薄,所以积极造娃是政治正确。   因对方无力掌管产业,也不需要费心谋夺。   家产都落到你手里了,动动手指就能让它彻底变成你的,你忍得住这个诱惑吗?   人性便是如此,很多事情换个立场便能理解了。   为什么有些只有独女的人家,宁肯收养过继,也不肯招赘,不全是因为他们迂腐,更因为客观条件限制,不敢去赌女婿是不是道德水平堪比圣人的稀有品种。   要到什么时候招夫和娶妻才能勉强一样呢?   要医疗技术提升,婴儿夭折率,产妇死亡率,产后后遗症率大大降低,有廉价易得的奶粉可以代替哺乳,有洗衣机、扫地机,电饭煲、热水器这些家电可以将人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招夫和娶妻才能勉强一样。   若要完全一样,除非改变人类的繁衍方式,新生儿不再从母亲肚子里降生。   曹老爷没指望女儿支撑门户,那真的是人之常情,不能简单粗暴地归纳为重男轻女。   眼见得两个儿子一死一废,曹老爷咬咬牙,租了几个妾,打算再造小号。   谁曾想那些妾个个都怀不上,他以为是死去的大儿媳妇缠着曹家不放,花钱做了几场法事,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又去看了大夫,大夫说他年事已高,很难再有后代了。   曹老爷实在没招,这才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小女儿身上。   曹香君是曹家实际意义上最后一点香火,传宗接代全指望着她。   曹老爷倒没急着让女儿传宗接代,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此时成亲生子,大概率要一尸两命,那还传什么宗接什么代,直接就绝后了。   听说有间官办的学堂招女生员,他便盘算:先将女儿送去学些道理,结交些朋友,三五年后,人也长大了,再给她招个女婿……   这番盘算中最重要的是结交朋友,万一将来女婿要将曹家的祖产改名换姓,闺女也有同窗和老师可以求助不是?   曹老爷万万没想到,闺女竟如此争气,才念了个把月的书,竟吃上了皇粮!   曹老爷喜得给祖宗烧高香!   曹大郎和曹二郎的行径使得曹家颜面扫地,曹老爷这两年头都抬不起来,曹香君吃上皇粮的事儿,很让他扬眉吐气,在他的大肆宣扬下,村里人人都知道曹家三小姐学问做得好,吃上皇粮了。   马车到了曹家宅院。   青天白日,家里又有人,乡下地方是不习惯关门的,因此一路畅通无阻。   或许是天气转凉的缘故,大部分在曹家做工的人都家去了,只有五六个长工在地窖里种些韭黄和黄芽菜,为冬日供应蔬菜做准备。   听到车马声,一个在马棚铲粪的汉子直身看来,他拄着铁铲,迷惑地看见一辆不认识的马车慢慢驶进院子,一团黑黢黢的肉从车上滚下来。   京城百姓见多识广,那汉子脱口而出:“谁给咱老爷送昆仑奴来了?!   曹香君:“……”   曹香君心情很复杂:“于叔,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于叔打了个趔趄,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端详好几遍:“三姑娘?”   他嘴角抽动一下,很是纳闷:“您这些日子是去煤山挖煤去了?”   曹香君郁闷:“我哪儿挖得动煤呀,不过晒黑了些许。”   于叔盯着她瞧了半天,觉得这恐怕不能说是晒黑了“些许”。   “我爹娘呢?”曹香君问道。   “都在地窖弄韭黄呢,您等着,这便替您叫人去。”   于叔边说边往地窖走,却又频频回头来看那团黑炭,因走路不专心,短短几步路不知跌了多少跤。   于叔扯着嗓子朝地窖喊:“老爷子,您家吃皇粮的姑娘回来了!”   听得姑娘回家,曹老爷和曹太太连忙出了地窖,几个帮工也跟着涌出来看热闹。   一连数月不见闺女,还没看到人影,曹太太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喊着:“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曹香君也想娘啊,风一样扑过去,搂着她娘的腰不放,口中一声声地叫娘。   曹太太啥也没看清,只看见一个黢黑的物什撞进怀里,倒把她吓一跳。   本要把那黑东西推开,却又听得黑东西叫自己娘,声音还怪耳熟的。   曹太太仔细一看,从那张黑乎乎的小胖脸上依稀认出亲闺女的模样。   曹太太心痛死了:“天老爷啊,我多白净,多水灵,多秀气的姑娘,怎么变成这般模样?脸黑了,皮糙了,手上也长茧子了,三姐儿,你受了大罪了!”   曹老爷倒不吃惊,他月月都要去探望闺女的,早知道闺女变成了黑黑的胖墩,只问:“原说你要在那庄子里待上三个月,到了日子便去接你,庄头却说要过阵子才放人,我便转身回来了,怎么今儿自己就回家了?也不说递个信儿,叫爹娘去接。”   曹香君解释:“先前是活儿没干完,故而不能走,如今活儿干完了,庄子里安排了车马送我们回家,车上还有我的赏哩。”   曹老爷脸都笑烂了,超绝不经意地大声问道:“怎么说,你这丫头还得了庄头的赏?”   果不其然,那些个帮工满眼羡慕,七嘴八舌恭维起来:“好争气的闺女,曹老爷,你有福啊。”   “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老爷子可要多给祖宗上几炷香。”   “这世上的事儿吧,果真没有个定数,谁料到您能享闺女的后福?”   先时大家都以为曹家要败落了来着,背后都嘀咕:“甭看曹家富贵,出了两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将来未必赶得上咱们。”   那些背后的闲言碎语,曹老爷子心知肚明,此时听到大家的恭维,好似痒了十年的脚板心有人挠一样,痛快极了,   曹香君老实纠正:“爹,不是庄头赏的,是皇帝老爷赏的。”   四下里鸦雀无声。   为何?   无他,不信而已。   你一个小丫头,才念了多久的书,竟能受皇帝的赏?   曹老爷心道:姑娘啊,你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爹都不知道怎么给你圆。   旁边的车夫掐着嗓子插话:“老爷子别不信,您瞅瞅,光是赏银都有百两,莫说还有许多东西,要不是她受的赏太多,也不消安排咱送她,有这么一个出息闺女,您老擎等着享福罢。”   车夫虽是阉人,平日却并不尖声细气地说话,此番掐着嗓子,还是为了曹香君着想。   甭管她黑不黑,胖不胖,糙不糙,总归是个十来岁的未婚女子,坐陌生男子的马车回家,容易招人说闲话,倘若驾车的是个“公公”,闲话也要少些。   再一个,他拿出公公的做派,也是为了给曹香君作证,证明她确实受了皇赏,不是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   曹老爷态度立马变了,慌忙道:“恕我眼拙,怠慢了公公,劳您受累,还请入寒舍喝茶。”   车夫忙摆手:“差事在身,实在喝不得,您啊,还是快快把您闺女的赏收走,好放咱回去复命。”   曹老爷千留万请,车夫只是不肯。   一个是伺候皇帝的奴才,一个是圣人门生,他哪儿敢去曹姑娘家当贵客啊?   曹老爷只好封了一封厚厚的红包,谢他辛苦走一遭。   这回车夫坦然收下,帮着将车里的东西卸下来,很高兴地走了。   院子里摆着一堆东西,最上头的便是一盘用红布垫着的银元宝,每一锭都有十两,足足十锭!   红的是布,白的是光,亮的是银子。   真金白银摆在面前,众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曹老爷辛辛苦苦干上一年,刨去吃穿用度,上下打点和本钱,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且这些银子的意义不单单在于它是钱,更在于曹家后继有人了!   曹老爷一迭声叫曹太太把银子供到神位前,好叫祖宗看看曹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凤凰,又吩咐帮工去猪圈逮一头猪来杀了,做一桌杀猪菜来吃,看那堆赏赐里有几匹光艳艳的绸缎,容光焕发地讲:“赶明儿请个手巧的裁缝,给我姑娘裁几身新衣裳。”   曹香君很孝顺:“爹,我有的是衣裳穿,去学堂读书前,娘便给我裁了好几身,这些料子是女儿孝敬给您的,您和娘一人裁两身新衣穿穿。”   曹老爷笑得合不拢嘴,豁着一口大牙:“好!好!好!我就享享女儿的福!”   一脸美滋滋地说:“这么好的料子,是皇帝老爷穿的吧。”   见绸缎底下有几个布口袋,鼓鼓囊囊地不知装了什么物什,曹老爷打开一看,一个里面装了些面粉,另一个里头是些金黄色的面条子,稍小的袋子里头装了些糖块,还有个罐子里竟装满了油。   曹老爷诧异:“咱们平头百姓走亲戚喜欢送油送面,皇帝老爷竟也如此,怪接地气的。”   因玉米种成了,不消保密了,况且听说还要招一批学生专门学怎么种玉米,叫什么农业技术员,所以曹香君放心大胆地说:“那个不是皇帝老爷赏的,是庄子里产的,人人都有一份,那面也不是寻常面,是庄子里种的玉米面,油也不是寻常油,是榨的玉米胚芽油。”   曹老爷奇道:“我每每探望你时,见你脸黑手糙的,猜也猜到你是去种地去了。这玉米面是个什么金贵物,还要有学问的人去种,怕不是吃了能延年益寿吧?”   “倒没有什么延年益寿的功效,”曹香君摇了摇头,“玉米如稻麦一般,亦属五谷,只是它有一个长处,可以在山地种植,上头叫咱们去研究如何种植,是为了叫山民也能吃上一口饭。”   曹老爷由衷道:“这是德政啊。”   当日曹老爷就杀了猪,做了杀猪菜,将常年在曹家做工的菜农和左邻右舍都请来,扎扎实实吃了一顿杀猪菜,席面上还很大方地按人头蒸了一个指头大的玉米面窝窝头。   邻居刚受请时还奇怪呢:“不年不节的,老爷子怎就杀猪了?”   待听得曹家姑娘受了皇赏,曹老爷杀猪待客,更是大吃一惊:“什么,三姑娘被皇帝看上了?”   “天啦,三姑娘要进宫做娘娘了?”   “宫里的公公亲自送了赏?”   一时间谣言大起,平头老百姓谁敢得罪皇妃娘娘,忙备了厚礼去曹家道喜。   进了曹家的大门,那些个村人乱糟糟大喊:“曹老爷,曹国丈,您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乡亲。”   曹老爷唬了一跳:“什么国丈?”   邻居说:“您不是接了皇爷的赏,要送女儿进宫做娘娘了?”   “什么有的没的,”曹老爷大恼,“那是我姑娘办差办得好,所以才得了赏,她是吃上了皇粮,不是要做皇妃娘娘!”   曹家就这么一点香火,闺女进宫做了娘娘,家里的香火怎么办?   众人似信非信,及至看到了曹香君的模样——真个又黑又胖又糙,皇帝老爷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怎会要这样的丫头去做他的小老婆?立刻就信了曹老爷的说辞。   虽说在大家的观念里,得皇帝的赏远远比不上做皇帝的妃子,但这也很了不起了。   村人道喜的道喜,恭维的恭维,好听话多得不要钱一样。   曹香君坐女客那一桌,席上不断有人打听:“三姑娘,你办的什么差呀?如何就得了皇帝老爷的赏赐?说一说,叫咱们这些没见识的也开开眼界。”   “是呀,甭看咱们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这辈子却也不曾见过皇帝老爷的模样,你说说,那得了道的皇帝长啥样,可生得有三头六臂么?”   “听闻像你这般有慧根的学生,被选去做了小圣人身边的童子,此事是真是假?”   曹香君挑着能说的说了:“我是被选去种地的,对,就是种地,种的不是稻,不是麦,也不是灵芝仙药,是玉米,可以吃的粮食,桌上的窝窝头就是用玉米面做的。得赏是因为我会种菌子,看我菌子种得好,所以才赏我的。”   “皇帝老爷?我不曾见过呀。赏赐是管庄太监发的,我算哪根葱,岂能得皇爷召见?”   “小圣人更是没见过,平日里能见过的要么是同窗,要么是唐先生,要么是做活儿的庄户或管事。唐先生是谁?唐先生是管咱们的先生,据说是个大学士呢。”   ……   这个问一句,那个问一句,曹香君说得口干。   众人连忙殷勤地给她端茶倒水,好似供个活佛一般,口里期期艾艾地问:“要说种地的活计,咱们哪个不会干,三姑娘,你看皇帝老爷还要人替他干活不?”   之所以问出这番话,还是曹香君的待遇太叫人眼热了,哪怕得不了赏,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生活补贴也很不错啊。   曹香君面露难色。   说白了,她只是一个类似于学徒般的角色,物质待遇确实不错,可也无权给人走什么后门。   此时的曹香君如同刚进体制的小牛马,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央求她一人发一个编制,真是为难死她了。   见她不应,乡邻便说:“若嫌咱们年纪大了,你狗柱哥,二妞姐与你年龄相仿,又都是勤恳本分的人,种地挑粪样样在行,叫他们去成不成?”   曹太太忍不住开口:“婶子快莫为难她了,她一个小孩子,自己脚跟都没站稳,哪里做得了这个主?”   大家都笑:“三姑娘是草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皇帝老爷都赏她,怎么叫没站稳脚跟?太太莫要推脱,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您姑娘发达了,带挈带挈不成器的兄弟姊妹,待他们出息了,定然忘不了她这个大恩人!”   此话并非没有道理,在这个讲关系,讲人情的时代,一个人发达了,头一件事儿就是提携亲戚朋友,不提携才不正常。   曹太太有些动摇。   曹香君露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婶子们高看我啦,我若有这个能耐,怎会不带挈乡亲?实在是无能为力。”   众人面露失望。   “不过,”曹香君话锋一转,“不走后门,也不是没有机会吃上皇粮。”   “皇爷和小圣人将要开办一所技术学校,目前只有农业技术一个专业,专门教人种地,撒种、施肥、浇水,乃至于磨面、榨油、制糖……样样都教,学成以后包分配,叫……对,叫农业技术员!会被分去云、贵、川、闽支持当地农业建设,每月二两俸银,因多分配在乡镇、山区,故而每月有一两银子的乡镇山区津贴,若去云、贵、川等地,又有一两的西部偏远地区艰苦津贴,倘若分在非汉人之地,还有一笔少数民族支援津贴,当然,分在汉人之地就没这笔钱了。”   她掰着手指:“算一算,农业技术员每月少则三两,多则五两,养家糊口已经够啦。听郁姐姐说——郁姐姐是我的一个同窗,干满一年不出差错,年底了还赏四个月的俸银,叫年终奖,说是什么十六薪制度,我也听不明白……”   不知从何时起,席上鸦雀无声,大家屏息凝气,竖起耳朵听她讲话,那几桌男客也不拼酒了,一个个全神贯注的样子,手里的酒水洒了都不知道。   待曹香君讲完,不少人眼睛都亮了:“好事啊,光是学会了榨油便一辈子不愁吃穿,舍不得孩子的,学成后不叫孩子去干那活儿,回来自家开个油坊,也是一门可以传承的手艺。”   “那可不成,”曹香君摇头,“人家的手艺岂是白教的,学了手艺不给朝廷干活儿,要赔一大笔钱呢。”   “那我要是先应了去干活儿,干两天再走呢。”   “也不成,有五年的服务期,干满五年,是走是留随意,不满五年,绝不放人,非要走的,按照日子赔钱。比方说你还有四年服务期,便要按照往后四年的俸银数儿赔给朝廷。”   众人议论纷纷:“皇帝老爷算得太精明了。”   “那可不,公家的便宜岂有给你白占的?”   “也是这个理儿……”   曹老爷摸着胡子沉吟片刻,问道:“倘若报病,朝廷肯不肯放人?总不至于强令患了病的人赴任。”   曹香君好笑:“爹,您就别想着钻空子了,病了确实不会强令你做事,朝廷还会免费给你医治,可一来养病期间不能干活儿,二来病好了依旧得将五年服务期干满,是没有空子给你钻的。”   众人都笑:“平头百姓,哪里算得过皇帝老爷。”   又有人对曹老爷说:“上了学的人果真不一样,老爷子,您闺女说话做事大不一样啦。”   曹老爷扬眉吐气,得意非凡,家里宰了一头猪,他一点也不心疼,谁来给他敬酒,都愿意赏脸喝上一盅,闹闹腾腾吃了两个时辰,醉得一塌糊涂。   日落西山,月明星稀,乡邻帮着收拾了碗筷,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各自归去了。   曹香君和母亲送了客,回来看时,见她爹醉眼朦胧地跪在祖宗神位前磕头,额头都磕肿了,她连忙上前,要把她爹扶起来。   曹老爷大着舌头,颠三倒四道:“三姐儿……闺女……姑娘……来……跟爹一块儿给祖宗磕头,保佑你兴旺发达……”   曹香君哄道:“爹磕得够多了,明儿再磕吧。”   “磕……诚心磕……莫慢待了祖宗……”曹老爷醉得狠了,哪里分辨得明白。   “你爹醉了,莫跟醉鬼扯道理。”曹太太走进来,拿着一块浸了井水的帕子,在他脸上狠狠一捂,曹老爷冻得打了个哆嗦,倒找回了三分清明。   盯着祖宗神位,曹老爷忽然哭了:“天可怜见,我曹家好歹出了个人物,不至于叫我晚景凄凉,断子绝孙!”他双眼通红,拉着闺女的手,“姑娘啊,你多争气,把曹家的门楣撑起来!有了你,好歹无人再敢刨我曹家的坟!”   曹老爷说的这番话是有缘故的,曹大郎已死了三年,他的坟年年都要被刨上好几遭,偶尔还有人在上头拉屎拉尿,曹老爷知道是谁干的,却也无可奈何。   虽恨这个儿子不争气,可他已赔上了一条命,死后还要遭人挖坟,未免也太过分了。   曹老爷是个当爹的,心里岂能不伤痛?   在他看来,逛窑子这事儿,既不曾犯法——大明的窑子是合法的,朝廷还要从中收税,也不算不道德——整个社会层面都默认男人可以睡妻子以外的女人,买回家的叫妾,外头尝鲜的叫妓。   儿子逛窑子充其量只能算习惯不好。   是的,曹老爷认为逛窑子是和赌博差不多的恶习,会让人浪费银钱,不务正业。   曹大郎仅仅因为一个恶习便染了病,已是倒了血霉,后因恶习赔了命,曹老爷纵心痛也认了,可儿子死了都不得安生……亲家未免太咄咄逼人!   要人命也赔了,要银钱也赔了,还要怎地?   倘若曹家有个顶门立户的男丁,亲家还敢这么不依不饶吗?   无非是欺他后继无人,香火伶仃罢了。   曹太太也不断用帕子抹泪,儿女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虽知道他做了可恶事,有这般下场是咎由自取,然而亲生的骨肉,哪个当娘的不疼呢?莫说是逛窑子,哪怕是犯了王法,当娘的也做不到像旁人一样唾弃。   见爹娘都在落泪,曹香君也觉得心酸,低声安慰道:“大哥走了,二哥还在呢,他的病……或许能治呢?”   曹二郎独居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食水由母亲亲自送去,平日并不出门与人来往,方才的席面也没有出来吃,可这并不等于父母放弃了他,曹老爷还是设法请大夫给他用药,但所有大夫都说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哪怕眼下看着好了,病症也藏在骨子里,保不准哪天便要发作。   曹老爷想想都伤心,长叹一声,摆手道:“不提那个孽障,爹娘往后就指望你养老了。”   既然全家都指望这一点香火,曹老爷自然对女儿的发展前途很上心:“你此番回来多久,往后还是回去种地吗?”   曹香君一五一十道:“我有半个月的假,半个月后还要回去。听闻皇庄要改为大明科学院,乃是正儿八经的朝廷部门,原先教我们的唐先生,便是科学院的院长,科学院下头有分院,例如农科院、医科院,往后我就在农科院做事,专门负责种菇,我那些分在农科院的同窗,有种玉米的,种豆子的,种药材的,还有种草的。”   曹太太奇怪:“怎么还有种草的,莫非是仙草不成。”   曹香君想了想:“我也不知,只听闻那草叫橡胶草,可以制橡胶。”   “像胶……”曹老爷琢磨,“我见过鱼鳔胶、牛皮胶,既然像胶,大抵是差不多的功效。”   曹香君觉得她爹的猜测很有道理。   曹老爷又道:“你只说了分在那什么农科院的,不在农科院的又做什么?”   曹香君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不在农科院的我就了解得不多了,不过和我同宿的舍友,那个叫秀儿的姑娘,被分去了电科院,全名儿叫电磁科学研究院,据说要制取雷电。”   制取雷电!   曹老爷与曹太太悚然一惊,不可置信地问道:“可是天上的雷电?”   “正是呢。”   曹老爷一拍大腿:“哎呀,你怎就没去电科院,那才是个好地方呢,你要是学会了雷法,和神仙比也不差什么了。住在一个宿舍,怎么让人家赶了先?”   曹香君说:“秀儿聪明,她和一个叫李兴哥的做了个手摇玉米脱粒机,得的赏比我还多!我们都猜她是因做了脱粒机得了上头青眼,所以才被选进了电科院。”   曹香君猜得一点儿也不错,于秀儿正是因为玉米脱粒机才入了田慈的眼。   如果说曹香君提出用玉米棒子做基底种植菌菇还有家学渊源的成分在,出身商户的于秀儿就是纯靠自己琢磨,翻翻教科书,学了点儿力学原理,就能设计玉米脱粒机出来,脑子太活了,是块搞研究的好料子。   田慈去皇庄不是闲得没事儿到处乱晃,实际上她是在观察大家的天分、长处,每个学生的去处都是她分配的,并且她自己也要作为带教老师,去电科院指导学生制作发电机。   芳龄一岁的田慈即将走马上任。   往后她就可以这么自我介绍:“你好,我叫田慈,今年十八,已经有十七年的工作经验了……”   想想还怪叫人激动的呢。   田慈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儿,是参加科学院的内部会议。 第93章 芳龄一岁的打工崽   天不见亮,祥泰殿的小主子便已起身,自从断了奶,她的奶娘都被分配到了其他岗位,小肚鸡肠的嘉靖也不会容许喂了她奶的人留在她身边。   可能有些人自己没有哺乳能力,便会嫉妒有哺乳能力的人吧。   如今田慈身边近身侍奉的也就谈女官和高忠而已,她是天底下最好照顾的神仙小孩,不哭不闹,不乱拉乱尿,衣裳自己穿,脸也自己洗,饭也自己吃。   天气凉了,田慈往自己身上套了件小褂子,又套了件毛衣,外头穿一件羊绒大衣,底下穿的是镶了毛的裙裤,配上毛茸茸的虎头鞋,一个精神利落的小孩就出炉了。   这些衣裳是她吩咐针线局的人做的,不然大明朝也没这些款式。   大明朝的童装其实挺好看的,只是论起舒适方便比不上后世的款式,田慈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也没人敢指摘她,而且后世的款式穿脱都方便,她平时喜欢自己穿衣脱衣,除非要穿比较复杂的朝服和祭服,否则不要任何人帮忙。   谈女官很清楚她的性子,端上一盆温水便不管了。   田慈把脸埋在盆里,浸泡了几秒钟,猛然抬起头来,闭着眼睛用湿帕子左搓搓,右搓搓,搓完了再用干帕子将水沾去,然而精神百倍地蹦起来,将床上的宠物鸡——不对,是朱雀,揣进怀里,准备去找便宜爹用早膳。   走进仁寿殿,便听得嘉靖在呜哩哇啦念诵电磁感应定律,念诵公式定理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早课,田慈见怪不怪,中气十足地大喊:“饭呢?”   嘉靖停下早课:“急什么,还能少了你一口饭?”   便叫宫人把早膳呈上来。   从前修道那会儿,他是长期吃斋的,总觉得吃两口素菜就能白日飞升了,看见田慈天天大口大口地炫肉蛋奶后,已经改变了观念,再说生物书上也说吃肉是人的天性,就如羊吃草狼吃羊一样,是生态系统中组成食物链的一部分,不会因此背上孽债,草是给食草动物吃的,食草动物是给食肉动物吃的,这是天理!   只要不浪费食物,不捕食濒危物种——因为会有破坏生态系统的风险,爱咋吃咋吃。   总而言之,嘉靖现在也大口大口炫肉蛋奶了。   早膳的菜色不多,毕竟不能浪费。   田慈浅浅地吃了半笼羊肉水晶饺,两个玉米面小馒头,一碗赤豆汤并一小碟猪肉炒黄菜。   很朴实无华的一顿饭。   她的食量跟成人差不多,营养吸收得又多又快,身子骨壮实得不得了,而且她有意识地保持锻炼,虽然受到年龄、激素等各种因素的影响,但胳膊腿儿上已经有很浅很浅的肌肉了。   用过早膳,一抹嘴,她就准备出门上班了。   嘉靖有些不悦:“朕还没吃完,你倒先下桌了。”   怎么说呢,封建时代嘛,社会中普遍默认一种礼节:长辈没放筷子,晚辈不能先下桌,不然就是无礼、不孝!   田慈翻了个白眼,生气中夹杂着不耐烦:“正事在身,谁有工夫等你?我一天天出门办差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一把年纪的人了,懂点事好不好?”   说完,背着一双手,迈着壮壮的小短腿,咚咚咚地走了。   拎包老弟——高忠,赶紧提着她的挎包跟上。   嘉靖愣了半天,不可思议地问身边人:“她是怎么跟我说话的?”   黄锦赔着笑,哄道:“普天下的孩子,哪个像咱们小祖宗一样,小小年纪就能为君父分忧了?这是爷爷的福气啊。”   嘉靖瞪着眼珠子,气恼中夹杂着一丝好笑,抱怨道:“丁点大的孩子,都快要骑到亲爹头上了,我看她是要翻天!”   黄锦闭眼乱吹:“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嘛,小祖宗不是寻常孩童,自然有与寻常孩童不同之处。”   嘉靖幽幽道:“是啊,她的不同之处便是给我当爹。”   宫人尽皆忍笑。   在田慈这儿受了打击,嘉靖又想起自己膝下的其余子嗣,到底也是他的血脉,既然想起来了,那便召来见一见。   皇子皇女跟他这个爹是真的不熟,无缘无故被召至御前,个个都有点紧张。   明明对田慈的放肆感到不满,可看见面前这群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的孩子,嘉靖又不痛快了:这般畏畏缩缩,哪里像天家血脉,难不成他这个皇父还会吃了他们不成?   “你们小皇妹说不能荒废了你的学业,因此让出文华殿给你们读书,朕又派了高拱、徐阶等饱学之士去给你们授课,一晃也有大半年了,都学得怎么样?”嘉靖不阴不阳地问道。   大家没敢答话。   嘉靖直接点名:“福王,你来说。”   朱载壡头皮发紧,站出来恭恭敬敬答道:“父皇恩慈,皇妹友爱,先生又个个用心,儿臣们不敢辜负您的心意,俱奋发勤勉,刻苦用功。”   也不说学得好不好,只说大家的学习态度都很端正。   嘉靖“嗯”了一声,说:“既然都用功,那朕考考你们。”   皇子皇女们:“……”   嘉靖也不自己出题考校,见识了承道宫的考核强度,他觉得以前那种现场出一两道题让人回答的方式效率太低了,因此从案头抽了几张卷子,来个随堂检测。   皇子皇女们的表情都很痛苦。   两岁的朱瑞嬫话都说不清楚,也没有上过学,实在考不了试了,奶娘抱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嘉靖看着这个病猫一样的女儿,问道:“四姐儿两岁了罢?”   奶娘慌忙答道:“是,小主子才两岁呢。”   “两岁了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嘉靖这个贱人毫无心理负担的CPU一个两岁的小女孩,“慈姐儿才一岁便能为君父分忧了。”   奶娘:“……”   嘉靖:“她今儿一大早起来,用过早膳便去科学院办差去了。”   奶娘:“……”   嘉靖:“四姐儿两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什么时候才能学着办差?”   奶娘:“……”   朱瑞嬫:“……”   “还有你们!”嘉靖看向其他人,“这么大的人了,连一岁的孩子都不如!”   嘉靖:“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为君父分忧?”   七岁的朱载壡朱寿媖:“?”   六岁的朱载垕朱载圳:“??”   五岁的朱福媛:“???”   四岁的朱禄嫃:“???????”   当大家都发出问号的时候,不是大家有问题,而是说话的人脑子有问题。   旁边的宫人都震惊了:这种话也说得出来,未免太无耻了吧?   等到随堂检测的结果出来,嘉靖看后更是失望:“这便是用了功的结果?”   嘉靖背着个手,踱步走到皇子皇女们面前,将他们喷了个狗血淋头:“朕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念个书都念不好,还能指望你们干什么?枉费了朕的一片苦心!”   嘉靖大发牢骚:“朕是你们的父亲,请了名师给你们授课,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你们好!怎么偏偏就不懂事?”   嘉靖疾言厉色:“下回再像如此,朕可不会轻饶!”   大大地发泄了一通,找回了当爹的感觉,嘉靖心里终于痛快了,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吧。”   朱载壡如释重负,连忙领着兄弟姊妹退下了。   黄锦默默地看着嘉靖拿了最难的卷子给小主子们做,做不出来就大发雷霆,却什么也没敢说。   像这类畜生事儿,嘉靖平日里也没少干,田慈跟他相处久了,难免会产生一点父女之情,毕竟人类这种感情动物养条狗养久了都会不自觉地把狗当儿子看。奈何嘉靖经常发瘟,他一发瘟,田慈的脑子立马就清醒了,她现在还不知道嘉靖又发了瘟,因为她在开会。   主持会议的是大明科学院院长兼农科院院长唐顺之,参与会议的有负责行政事物的司吏郁知微(相当于科学院的秘书长),化科院院长陶仲文,还有医科院院长薛己,副院长顾定芳、谈允贤,电磁科学研究院这边当然就是田慈本人了。   很遗憾的是,郁知微虽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但她已过了思维最活跃的时期,生儿育女更使她的身体素质和创造性思维大幅度下滑,没办法再从事需要创新能力的工作,这点在种玉米的三个月里田慈就已经看出来了。   所以郁知微没有留在农科院,而是转去做了文书方面的工作,她的学习能力也使她很适合这份工作,所有分院的文书都要从她手头过,方方面面的知识都需要懂一点。   当然,郁知微一个人也搞定不了所有文书工作,嘉靖调拨了内廷中擅长文书的太监和女官填充科学院中空缺的岗位,反正这儿是他的一言堂,外朝的手也伸不进来。   见人都到齐了,唐顺之开始会议,开头是惯例的歌功颂德:“仰赖陛下与小圣人如天之德,增设了咱们大明科学院这么一个部门,诸位同僚能坐在这里,无不领受了陛下和小圣人的恩德,如此更应奋发有为,报效朝廷,使我大明江山千秋万载,永固如初!”   田慈:天啦好尴尬,这个环节什么时候能结束?   好在唐顺之不是一个特别喜欢歌功颂德的人,很快结束了开场白,总结之前的工作成果:“过去的几个月里,咱们成功种出了玉米,尝试研究了玉米面、玉米油、玉米糖、玉米淀粉等农副产品的加工,还充分利用农业废弃物,将玉米棒子加工成优质基底种植菌菇,并取得了不错的成效……接下来,咱们农科院不仅要继续研究玉米相关课题,培养一批会种玉米的农业技术人员,还要成立多个课题组,研究菌菇的栽培、橡胶草的种植,以及蛔蒿等药材的推广……”   简短清晰地总结了过去的工作成果,说明了未来的工作计划,唐顺之又道:“本次会议,请大家说一说各个院儿里的计划与目标,若有什么难处,也请一并说出来,咱们商量着解决。”   众人默契地看向田慈。   田慈:开会时第一个发言什么的……真的很讨厌啊。   幸亏她早有准备,将手往后一伸,拎包老弟高忠从小挎包中取出一份计划书。   田慈瞄了一眼计划书,不慌不忙道:“咱们电科院的工作计划分为三期,一期计划是先把发电机造出来,造发电机所需的材料已悉数备齐,要带的弟子也已选好,于秀儿和李兴哥是两棵好苗子……”   其实她之所以一岁就开始上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舍不得这两个好苗子,跟电打交道嘛,万一不小心把她的好苗子电死了怎么办?还是亲眼看着比较好。   “只是,”田慈也说了自己的需求,“电科院人手不足,需要一批手艺好的匠人配合工作,这方面还请唐院长费心安排。”   唐顺之略一思索:“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主事江东曾于清江督造漕船,做事秉公,尽心竭力,便令他选一批手艺好的匠人到电科院配合造发电机,如何?”   田慈自然是要点头的,她总不能要求对方有造发电机的经验吧,督造过漕船已经是不错的工作履历了。   薛己也作为代表说了医科院的工作计划:与农科院相互配合种植蛔蒿和其他药材,提取蛔蒿中的萜类化合物α-山道年制作打虫药——这一步需要化科院的协助,用蛔蒿制作的打虫药就是田慈上辈子吃过的宝塔糖,也是80后90后的共同童年回忆。   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已经养成了喝开水吃熟食的习惯,寄生虫问题依然非常严重,基本人人都要吃宝塔糖打寄生虫。   大明朝的寄生虫问题更严重,因为燃料珍贵,喝生水的现象极其普遍,为了节约燃料,食物也未必会煮熟了吃,很多人因为不慎染上了寄生虫,年纪轻轻就挺着一个长满虫子的大肚子死掉了。   若能解决寄生虫问题,老百姓的平均寿命都要提高一截。   化科院是陶仲文发言:“我们化科院目前的打算,一是要烧制水泥,二是要制作小圣人说过的山梨酸钾。烧制水泥不成问题,先前我和几位同道已经烧出来了,只是成色尤有不足,还需改进。难处在于山梨酸钾,陛下与我等尝试多次,始终不能有所收获,山梨酸钾的一味原料氢氧化钾,需要通过电解获取,要解决这个问题,得看小圣人那边能不能把电弄出来,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嘉靖以前的个人爱好是炼丹,现在他是个懂科学有文化的人了,知道丹药这个东西非但不能使人长生,还会有副作用,所以他换了爱好,不炼丹了,改炼添加剂了。   山梨酸钾是后世常见的食品添加剂,主要功能是防腐。   在人们普遍的观念里,防腐剂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有防腐剂的时候你吃的是防腐剂,没有防腐剂的时候你吃的是金黄色葡萄球菌、肉毒杆菌、绿脓杆菌、沙门氏菌、溶血性链球菌、副溶血性弧菌、黄曲霉、黑曲霉、赭曲霉、棒曲霉……   防腐剂吃不死人,细菌真菌却真能送你见阎王,防腐剂吃多了顶多有点不适,黄曲霉下肚三分钟就能要了你的命!   大明朝这会儿用的防腐剂无非就是盐和糖,用盐和糖保存的食物要么齁咸,要么甜得拉嗓子,山梨酸钾却能在不改变风味的前提下延长食物保质期。   要是能够制取山梨酸钾做防腐剂,其实是一件为民生谋福祉的好事。   田慈看着陶仲文,郑重承诺:“您放心,咱们电科院一定努力造出发电机,让大明朝的老百姓能够早日吃上优质防腐剂!”   陶仲文感慨道:“小圣人心怀黎民,实乃大明之幸!”   田慈不由得挺了挺胸脯,骄傲地想:是的,我就是这么一个高尚的人,世人若是能够吃上防腐剂,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在啊。   她真心觉得凭借自己的功德,佛祖都应该把屁股下的位置让给她坐一坐。   散会后,田慈怀着满满的成就感——一如果一个人对世界作出某种贡献,就会感受到一种实现个人价值的成就感,这种感觉令她感到有点陶醉,她开开心心地从圈椅上跳下来,准备去吃工作餐,谁知却被人叫住了。 第94章 第一个唯物主义女战士   “小殿下请留步。”   田慈停下脚步,发现叫她的人是郁知微。   “郁姐姐可有什么事么?”   郁知微:“……”   要是她儿子成婚早,说不定她的孙女都有这么大了,奈何这位小殿下喜欢从称呼上给自己长辈分,她也无可奈何。   郁知微叫住人,反倒犹豫了一下,很快她下定决心,弯腰低头,直视着田慈的眼睛:“小殿下,您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做的任何事都有您的用意所在,臣妇不过区区凡夫,智慧不及您之万一,故而有些不解之处,便想请教请教您——敢问小殿下,科学院目前有农科院、医科院、电科院、化科院四大分院,您没有去别的地方,单单去了电科院,是因为那是最要紧的地方么?”   田慈先没有急着回答问题,而是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郁姐姐,您现在是出门做事的人了,论咱们的君臣关系,您可以自称为‘臣’,论咱们在科学院的同僚关系,您可以自称为‘下官’,论咱们之间的私交,您可以自称为‘我’,‘臣妇’又是哪儿来的道理呢?”   郁知微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顿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软下语调:“是,慈姐儿,我知道了。”   小殿下叫她“郁姐姐”,论的就是私交,若要谈论公事,论的便是同僚关系,到了朝会等正式场合,便该以君臣关系相处。   田慈微微一笑,这才回答先前的问题:“是的,你没有想错,电科院的确是最要紧的地方,它是改变大明朝乃至于世界的基石!”   郁知微紧跟着问道:“您先前说的三期计划中,提到了电驴和电话,电驴和电话会改变如今的世道么?”   “那是自然。”   “它会怎样改变世道呢?”   田慈想了想,说:“你可以尝试想象,当你一日之间可以到达大明朝任何一个角落,一瞬之间可以和大明朝任何地方的人说话,世道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郁知微按照她所说设想一番,身躯不由微微一震,她脱口而出:“那么,朝廷将会真正统治大明朝的每一寸山河!”   封建社会的一大显著特征就是朝廷没有办法对每一寸国土进行精细化的统治。   朝廷统治地方的方式无非就是派去几个官员收收税而已,如果一个地方的百姓不肯交税,或者税没有交到朝廷手里,那么朝廷会认为这个地方造了反,接着就会派出暴力机关——军队前去平叛,但只要那个地方收得上赋税,朝廷就完全没有必要平息叛乱了。   然而,这种简单粗陋的统治方式必然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份权力会落到谁手里呢?   掌握了暴力的人手里。   一个普通百姓可以通过劳作养家糊口,他算不算掌握了暴力呢?   一个普通妇女可以通过劳作养活自己,她算不算掌握了暴力呢?   当然不算。   能够劳作的能力只能算作劳力而已,暴力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拥有绝对的武力碾压。   由此可见,普通百姓也好,普通妇女也好,拥有的其实劳力,而不是暴力。   只拥有劳力的人,必然会成为那些拥有暴力的人所掌控的资源。   封建社会掌握了暴力的人有三类。   一类是君。   最大的君是需要缴纳赋税的对象——皇帝,小一点的君是需要缴纳租子的对象——地主,乡绅。   一类是父。   宗族是父,提供基因的人也是父,父压在你的头上,你必须服从“父”的管理,“父”让你干嘛你就得干嘛,否则就会为世俗所不容。   一类是夫。   妇女必须给自己找一个丈夫,丈夫既是她的主人,也是她的保护者,如果她不给自己找一个夫主,所有比她武力值更高的人都会试图抢夺她的劳动剩余价值,她自身拥有的力量完全无法保护自己的财产,甚至她本人也会沦为劳力资源+生育资源。   当朝廷的暴力无法辐射到基层,基层就是处在一个弱肉强食的状态,谁强谁就能抢夺资源,谁弱谁就会沦为资源。   现代人的通病就是觉得古代也像现代一样讲道理,讲法律,其实古代很多时候不太讲道理,只有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才有可能把道理搬出来,大多数情况下谁拳头大谁就是王法,占据了大明朝90%的基层——即农村,奉行的是丛林法则。   郁知微生于此世,长于此世,她太明白这个世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是因为君、父、夫掌握了暴力,所以才形成了世间的礼法规矩,而不是因为礼法规矩,才使得君、父、夫掌握了暴力。   有些人天真的以为只要把礼法规矩改一改,就可以消除阶级压迫,性别压迫,其实这是落入了唯心主义的圈套,唯心主义认为意识决定物质,认为把人脑子里的观念换一换就可以改变物质世界:我规定人人平等,地主老爷就不会压迫穷苦佃农了,我规定女子拥有与男子同等的权利,女子就可以像男子一样继承家产科举做官了。   但世界是唯物的,物质决定意识。   比方说在气候比较寒冷的时期,社会风气偏向保守,女性露一露小脚就算失节,而在气候比较炎热的时期,袒胸露乳都不足为奇。   同理,当世上出现了电驴和电话,朝廷可以了解每一寸国土上发生的事,可以将暴力延伸至国家的每一个角落,那么地方上的君——地主乡绅,地方上的父——宗族,必然会受到极大的打压,交通的发达可以使子女脱离父母去别的地方谋生活,于是父母对子女的掌控力下降了,通讯的便利可以使包括妇女在内的弱势者得到更多的人身安全保障,于是女子给自己找夫主的必要性下降了。   如此一来,君、父、夫的礼法规矩纵然不会完全瓦解,也会受到极大的动摇。   这便是物质世界的改变带动意识形态的变化。   郁知微至今没让女儿出来上学,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封建愚昧的、被裹了小脑的母亲,而是因为她非常清醒,她没有改变物质世界的能力,也不知道物质世界真的可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知道物质世界发生的变化竟然真的可以颠覆千百年来的意识形态。   而现在,她知道了。   当然,她也知道电驴和电话不足以完全颠覆这个世道,但还有玉米,有蛔蒿,有橡胶,有山梨酸钾……有很多很多看似寻常却具备着无穷伟力的东西!   这个世道真的要变了,郁知微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好像脱离了肉身,漂浮在广袤无垠的宇宙之中,如沙砾一般繁多的群星与她为伴,而她低头俯瞰人间,如此浩大,又如此渺小,如此复杂,又如此简单。   她恍恍惚惚,热泪盈眶:世界的变化规律,万事万物运行的底层逻辑原来是这样的,原来改变世界,改变人心要这么做,这是一套多美的道理啊!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诚不我欺!诚不我欺!   一个生于封建时代的世家主母,一个生育了三个子女的古代妇女,一个笃信神佛并且认为神仙就站在自己面前的古人,竟奇妙地领悟到了唯物主义思想,虽然她还没有总结出唯物主义这个词儿,但她的确理解到了其中的道理,并深深为大道之美而震撼。   她喃喃道:“意识……意识是物质世界的体现,物质……不以意识而转移。”*   田慈绷不住了:听闻电驴和电话,庸人只看到交通更方便了,通讯更及时了,聪明人或许能看到它们在军事和政治上的用途,更聪明一点的能从中嗅到社会变革的气息,而真正有智慧的人,竟连唯物主义都悟到了!   田慈好奇地问了一句:“郁姐姐,你现在打算把女儿送到承道宫念书吗?”   郁知微心神俱震,看着田慈的眼睛,她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都在这位小圣人面前无所遁形。   “不愧是生而知之的圣人,”郁知微苦笑一声,毫不犹豫地说,“我有二子一女,皆要送去承道宫念书。”   她的这个决定,其实牺牲了很多沉没成本,长子王世贞今年参加了应天府乡试,考中第58名,已然是个举人了,十七岁的举人,多么出类拔萃,继续在科举一道深耕下去,说不定会有了不起的成就。   但她放弃得毫不可惜,世道都要变了,科举这条船迟早会被时代的巨浪打翻,早点放弃才能及时止损。   郁知微的果断令田慈感到非常钦佩,她发自内心地说:“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会有一番成就的。”   王世贞、王世懋、王世如三兄妹被打包送去了承道宫,过上了幸(水)福(深)快(火)乐(热)的日子。   与此同时,也有人陷入了深深的烦恼。   自从知道自己被分到电科院,要拜在小圣人门下,负责造什么发电机,于秀儿焦虑得想要找根绳索吊死自己。   发电机那样的神物也是她能造的?   造不出来会不会被踢出门墙啊?   说到底,于秀儿只是一个没念多久书的,农耕社会长大的姑娘,种地这事儿还在她能理解的范围内,造发电机……听起来太高大上了,把她给吓着了。   于秀儿焦虑地走过来。   于秀儿焦虑地走过去。   于秀儿疯狂挠头。   于秀儿顶着个鸡窝头,崩溃大叫:“啊!啊!!啊!!!苍天啊!来道雷把我劈死吧!”   “快快儿闭嘴,这话可不能乱说!”于父吓了一跳。   不同于于秀儿的焦虑,得知她被选去跟小圣人造发电机,于家上下陷入狂喜之中:小圣人!发电鸡!天呐,秀儿那丫头要去神仙座下当童子啦!   这阵子于家人人都把于秀儿当作眼珠子一般,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家里的狗都不敢冲她吠一声,要不是听到她说晦气话,于父哪里舍得呵斥她?   见于秀儿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像个黑不溜秋的咸菜罐儿,于母心疼地安慰:“小圣人既选了你去,可见你必有你的长处,不然她选你干嘛?”   “真的?”于秀儿将信将疑,“可我不会造发电机啊。”   旁边的于老太太其实压根儿就不懂,但她很自信:“养鸡有什么难的,介时小圣人让你怎么养,你就怎么样,把鸡养好了,你这养鸡童子的地位也就站稳了。”   “哎呀,阿奶,不是叫我去养鸡的,是发电机!”于秀儿更烦恼了。   于老太太继续胡言乱语地指点:“是,阿奶知道,不是普通的鸡,是发电鸡,可发电鸡不也是鸡?”   于老爷子跟着瞎掺和:“世上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叫你老子去集市上买两只大公鸡,你先养几天练练手,到时候去到小圣人身边养发电鸡了,好把那个姓李的养鸡童子比下去。”   于秀儿:“……”   于父还真去买了两只大公鸡。   于秀儿被迫在家里养了半个月的鸡,养得一身都是鸡毛味儿,终于到了去电科院报道的日子。   惯例还是有车马来接。   到了皇庄之后,于秀儿发现这里大变样了,庄子上的门匾换成了“大明科学院”,庄子里头动了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现在只有去电科院的权限,不能再去农科院那边走动。   于秀儿被一个女管事带着领了牙牌和衣裳,牙牌正面刻了“实习研究员”几个字,背面刻着于秀儿的名字,据说往上还有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和研究员几个级别,只是她目前还够不上。   于秀儿在更衣室把衣裳换了,再将牙牌挂在腰上,又被引到了一处临水的院落。   管事指着里头:“小圣人在里头等着,您请进吧。”   于秀儿心头一慌:天啊,这就要见到小圣人了?   要是小圣人不喜欢她怎么办?   小圣人好像才一岁吧,芳龄一岁的先生会不会哭,哭了怎么哄?   于秀儿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着尿布哇哇大哭的奶娃娃形象。   世上可能没有人能够理解有个芳龄一岁的先生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不对,还是有的。   于秀儿扭头看向旁边的李兴哥。   恰好李兴哥也很慌地在看她。   两道慌慌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于秀儿忽然就没那么慌了,她试探性地问道:“咱们,进去?”   ————————   *   现代唯物主义:是由马克思和恩格斯创立的哲学体系,亦称马克思主义哲学。以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为理论基础,主张物质是客观存在的,不以意识为转移,并认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物质和意识并非割裂的,而是辩证统一的关系,意识可以通过指导实践改变客观世界,如技术发明推动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发展又可以反过来影响意识形态。 第95章 第一台发电机   头顶小鸡仔,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邸报,面前摆着玉米须泡的茶,还有几样精巧的小点心。   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舒爽的小孩是谁?   当然是田慈啦。   于秀儿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老实说,看到熟人,她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慈姐儿,你怎么也在这里?”于秀儿上前打招呼,语气中满是纳闷。   田慈笑嘻嘻:“从前你叫我慈姐儿,我不挑你的理,从今天开始,你最好乖乖叫我老师。”   高忠适时端来两盏奶茶——田慈不爱喝那苦了吧唧的清茶,所以特地吩咐他准备奶茶。   将茶托举到于秀儿和李兴哥面前,高忠笑着提醒:“您二位赶紧敬茶吧。”   两个人都傻了。   敬茶?   这……   难道……   莫非……   虽然很想说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两人又清楚地知道这事儿不是可以用来玩笑的。   于秀儿神情恍惚地敬了茶。   田慈吨吨吨将奶茶一饮而尽。   李兴哥面目呆滞地敬了茶。   田慈吨吨吨将奶茶一饮而尽。   喝完两盏茶,田慈打了个饱嗝,放下茶盏,摆出大模大样的架势:“行啦,既然敬了茶,那就叫声老师来听听。”   于秀儿和李兴哥脑瓜子嗡嗡的,一想到曾经朝夕相处的女娃娃就是传说中的小圣人,一股“亲爹偷偷在外面当小倌,亲娘偷偷逛象姑馆,两人在声色场所相遇,兴高采烈打了一炮,结果一发入魂中了大奖,亲爹怀胎十月生下一只狗崽子,告诉自己那是自己的亲兄弟”的荒诞感油然而生,好像曾经熟悉的人背着自己有着不认识的、全然陌生的一面。   不过,到底曾经坐在一起啃过大鸡腿,要说生疏,那倒不至于,就是有点儿……拘谨。   于秀儿和李兴哥拘谨地叫了一声:“老师。”   田慈听得受用,眉开眼笑道:“再叫一声。”   两人又拘谨地叫了一声老师。   如此几次三番,拘谨感便渐渐散去了。   见两人不再拘谨,田慈便把工部来的匠人都叫来,介绍双方认识。   她指着一个圆领青袍,留着一把胡须,约莫三十来岁的文官道:“此乃工部都水清吏司的江主事,你们有什么需要的,欠缺的,不管是人力物力,都可以找他。”   又对江东道:“这是电科院新来的两个学生,年纪小,没经过什么事儿,若有礼节不周到的地方,还望多多包容。”   江东嘴角抽了抽,心道:若说年纪小,谁比得过你小人家。   于秀儿和李兴哥慌手慌脚地见了礼。   不看僧面看佛面,江东不敢生受,对两个小年轻拱了拱手:“二位不必多礼,往后咱们长久共事,都是为朝廷,为陛下,为小圣人办事,既是同道中人,何须分出什么高低?”   从官阶上来讲,他是六品官员,而于秀儿两人却不知是什么品阶,可从圣眷上来讲(此处的圣是指小圣人的圣),他又未必比得上这两个人了,因此索性不分高低,含含混混地凑合着过。   江东主动给两人介绍:“您二位要造发电机,必然需要一些手艺娴熟的工匠,工部不知你们具体需要什么样的工匠,便样样都派了些来,这位李大匠修过城墙,王大匠造过战船,罗大匠造过炮,张大匠搭过桥……”   烧砖的打铁的做木工的,什么样的都有,而且水平都是当世翘楚,来之前江东还特地请承道宫的先生给这些工匠紧急突击过电磁方面的课程,不一定学懂学透了,但多少有个基本概念。   认完人,江东又亲自领着两个人去库房转了一圈,一一讲解:“先前小圣人要求的材料,磁石、杜仲胶、铜、铁、金、银、木料……库房里头都有,你们可以随意取用,要是需要用到什么库房里头没有的,只管告诉我,我必会想尽办法找来。对了,咱们院里除了库房、实验室,也就是你们平时做研究的地方,还专门有打铁烧砖的地方,虽然地方不大,供你们使用也尽够了……”   眼见得于秀儿和李兴哥人也认了,材料也见了,环境也熟悉了,田慈当起了甩手掌柜:“好了,你俩现在就去造发电机吧,早点造出来我好下班。”   于秀儿/李兴哥:“啊?”   造发电机?   我吗?   于秀儿手足无措:“慈……老师,我不会。”   “是啊,”李兴哥硬着头皮说,“还请老师指点指点。”   “不会?”田慈把眼一瞪,“上学的时候干嘛去了,电磁感应定律没教过吗?”   她这么一说,李兴哥想起来了,忙道:“教过的,教过的。”   “书上是怎么说的?”   李兴哥一五一十复述:“线圈在磁场中做切割磁感线的运动会产生感应电流。”   田慈一拍手:“那不就结了,书上说得明明白白,难不成还要我手把手地教,饭要不要我嚼碎了喂你嘴里?”   别说,她进入老师的角色里,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田慈冲着高忠伸出手。   高忠心领神会,把她抱上摇椅。   她舒舒服服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拿起一份邸报,摆手道:“干活去吧,傻站在这里干嘛?”   两人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地走开了。   站在工作台前,身边一圈等着听令的工匠,简直压力山大。   “这可从何下手啊?”于秀儿的心情沉重得像是在给亲爹上坟。   李兴哥定了定神:“做事之前,咱们得先拿个章程出来,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后做什么,有了条理才好办事。”   于秀儿认同:“是这个理儿。”   两人商量起来:“咱们先前种玉米时,要先写份计划书,在计划书上提出几个方向,先从一个方向试一试,成了便继续做下去,不成便换一个方向。世上的道理是相通的,这一次也按照这个思路来。”   “对,咱们先尝试绘出图纸,按照图纸做一个小的发电机模型,若模型能够发电,便可以造大的发电机,若模型不能发电,再考虑哪里出了问题,找出问题重新绘制图纸。”   有了思路,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线圈在磁场中做切割磁感线的运动会产生感应电流”,这句话已经把怎么造发电机说得明明白白。   一是要有磁场,二是要有线圈,三是要有让线圈运动的外力。   磁场很好获取,一块天然磁石就能搞定。   线圈这东西就有点难度了,可能后世人听到线圈很容易想到:拿根电线缠一缠不就是了?   这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过或者见过线圈的样子,再不济电线总见过吧。   而于秀儿和李兴哥连电线都没见过,只能现用现搓。   好在教科书上也写过,电线由导体和绝缘层组成,有导体才能传导电流,有绝缘层才能保证你不被电死。   他们现在能够用的导电性最好的导体是银,其次是铜,最后是金和铁,考虑到成本问题,最好用铜丝作为导体,实际上用铜丝做导体已经很让人有心理负担了,因为金银铜铁实际上就是老百姓平常用的钱,跟后世用百元大钞做工艺品是一个意思,想想都觉得奢侈。   至于绝缘层,杜仲胶就是非常好的绝缘材料,它的绝缘性,耐水性,耐酸碱腐蚀性甚至比天然橡胶更好。   将其中的关窍理顺之后,两人很快绘出了图纸,然后学着曾经唐先生给他们分配任务的样子,和和气气地给工部来的老匠人分配任务:谁做框架,谁拉铜丝,谁处理杜仲胶……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步,用铜丝和杜仲胶搓一根电线。   第二步,把电线缠成线圈。   第三步,将磁石、线圈组装在带手柄的木架上。   好了,你现在得到了一个可以发电的小型发电机。   两人做的是手摇发电机,通过摇动手柄施加一个让线圈做切割磁感线运动的力。   这玩意儿特别简单,田慈上辈子给表侄女买来当过玩具,购物平台上便宜的手摇发电机玩具才几块钱,贵的几十块,户外能够用来发电的那种也才一两百块,技术含量低得令人发指。   因此她每每看穿越小说时,看到那些主角不是造纸搞印刷,就是种红薯治天花,心里就很不理解:怎么就没人把发电机搓出来呢?这玩意儿上过高中物理课的人都会搓吧,有啥难度啊?   她还记得表侄女家养了一条边牧,把她送给表侄女当玩具的手摇发电机给拆散架了,表侄女哭着把狗揍了一顿,结果狗子又灰溜溜地把拆掉的部位安了回去。   真正意义上的狗都会造。   要是有难度,她也不可能当甩手掌柜,正因为没有难度,所以才拿出来锻炼锻炼学生。   于秀儿和李兴哥忙活一场,惊讶地发现原来发电机这么好造,自己之前的担忧、畏惧仿佛都是多余的。   不知什么时候,田慈来到了两人身边,欣赏着那只有巴掌大的发电机模型。   于秀儿有点忐忑地说:“老……老师,您看咱们的发电机可有问题?”   “嗯……”田慈摸着下巴,提出一个灵魂问题,“你怎么验证你们造的发电机可以发电呢?”   “这……”   李兴哥提议:“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当下一面摇动手柄发电,一面伸手去摸。   “啪!”   田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戒尺,重重地敲在他的手腕上。   “谁教你这么干的?”她很凶很严厉地训斥,“想投胎也不必找这么新鲜的死法儿!”   固然这种小玩意儿电流不算很强,电不死人,可要是养成了习惯,以后造出大型发电机也伸手去摸……   难不成造一台发电机就要消耗一个学生吗?   那真成地狱笑话了。   李兴哥猛然醒过神来。   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触碰电流很危险,只是他亲眼看着这台发电机是用一块石头(磁石),一根铜丝,一团杜仲胶,外加几根木头造出来的,下意识地觉得这些东西伤不到人。   可不能用手触碰,怎么确定发电机是不是真的能发电呢?   机智的李兴哥很快有了主意。   他看向旁边的江东:“江主事,可否劳烦你去隔壁医科院借个东西?”   他要借的是什么呢?   是医科院做实验用的小老鼠。   后世用的实验室小白鼠是科学家一代代培育出来的,现在没有这个条件,用的是常见的北方小家鼠,个头不大,很有几分清秀可爱。   倒霉的鼠鼠被绑在工作台上,李兴哥摇动手柄发电,于秀儿小心翼翼地用线圈末端戳了它一下。   顿时鼠躯一震,鼠鼠发出凄惨的叫声:“叽——!”   众人兴高采烈:“有电!有电!”   “发电机真给造成了!”   “好啊!好啊!”   鼠鼠表示:我不好,我有亿点脏话要说。   “不错。”田慈先是赞赏了一句,而后指出两个痛点,“不过还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其一,连一只小鼠都电不死的电流,实在太过微弱,很难投入实际运用,你们要通过什么方式加强电流呢?”*   “其二,人力是有局限性的,你们要将使线圈运动的力从人力换成其他力,什么样的力是最合适的呢?”   两人陷入沉思,一些经验丰富脑子灵活的匠人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好啦,”田慈也不打算奴役自己看重的学生,“忙了一上午,肚子都饿了吧?赶紧去吃饭,吃完了好好休息一会儿再干活儿。我呢,今儿就下班了,下午的活儿你们自己安排,明日我再来验收成果。”   芳龄一岁的打工崽愉快地结束了工作,准备去找便宜爹吃火锅。   “老师……”身后的李兴哥忽然叫住她,露出犹豫的表情。   田慈站着等他说,可他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话来。   田慈耐心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你们老师是个胸怀宽广的人,不会怪你的。”   李兴哥有点不好意思:“学生想问问,可否请一日假?”   无论在哪儿干活,第一天就想请假都是一个很不好的行为,容易给主家留下坏印象,让人觉得你不勤恳,不牢靠,所以李兴哥才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   田慈倒没生气:“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想请假呢?只要有合理的原因,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你开条子。”   李兴哥这才说出缘由:“我大姐开了个洗衣裳的作坊,前两日被人给砸了,我不放心,想回去看看。”   “天子脚下,谁敢如此放肆?”田慈很是惊讶,李兴哥是她的学生,不是她给自己脸上贴金,京中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不至于胆大到去招惹小圣人的门生吧?   田慈关切地询问:“是什么人砸的,为何要砸你家的作坊,你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李兴哥摇头:“作坊是夜里被砸的,我也不知是些什么人,只知道作坊里的洗衣机大多都被打砸烧毁了。”   等等!   好像听到了什么耳熟的东西!   田慈打断他的话:“洗衣机,什么洗衣机?”   李兴哥老老实实交代:“是我大姐请人做的,一次可以洗很多衣裳,而且洗得很快。”   田慈:“你大姐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在承道宫念书?”   李兴哥:“我大姐?我大姐叫李顺姐,因要养底下三个弟弟妹妹,因此无暇念书,只在家做些小买卖。”   想到那些洗衣机的造价,再想到造洗衣机的银子都是大姐一分一厘攒起来的,李兴哥心痛得不得了。   说到“李顺姐”这个名字,田慈好像有点印象:“你可是吴承恩吴先生的邻居?”   李兴哥答道:“正是。”   田慈立马就确定李顺姐是谁了。   说到这个李顺姐,还真是个人物,京中佩戴黑白双色DNA双螺旋结构络子的风气就是她带起来的。   后来田慈不是找吴承恩定制了一篇营销话本吗?   李顺姐又靠卖话本的盗版周边发了笔财。   连续两次发财都与小圣人宣传的那些学问有关,李顺姐坚信圣人的学问里必然大有财路,不仅将弟弟妹妹都送去承道宫念书,还经常翻看他们的课本,她认字儿认不大全,遇到认不得的字儿或者看不懂的内容,便去请教隔壁吴承恩的夫人叶氏,也不知怎么的,把书里提到过的洗衣机折腾了出来,并下血本开了个洗衣裳的作坊。   要不是作坊被人砸了,搞不好她还会成为垄断京城洗衣行业的大佬呢。   田慈颇有种走在路上捡到金子的惊喜,当机立断:“你的请假条子我给你开了,明日把你大姐带来,还有那被砸的洗衣机也带两台给我看看。”又扭头嘱咐高忠,“你叫人帮衬一下,不许再有人去李兴哥家里打砸。”   高忠自然会把这点儿小事办得妥妥帖帖。   ————————   *天然磁铁的磁场太弱,所以产生的感应电流也很弱,像三峡水坝的发电机都是用电磁铁提供磁场的。   电磁铁:通电线圈缠在铁芯上就是电磁铁,电流越大,线圈匝数越多,磁场就越强。(来自于高中物理教科书) 第96章 不给他们发毕业证!   捡到了钱……不是,发现了一个潜在的人才,田慈心情非常美妙,不过再美妙也不能耽误吃饭,她愉快地登上马车,准备去承道宫……隔壁的大明技术学校找便宜爹吃饭,吃完饭顺便视察一下学校里的情况。   即便拉车的马用的是最好的马,但从科学院到技术学校依旧要花上个把小时,换作小电驴,开快点十来分钟就到了,而且马车造得再好,总是有些颠簸。   每当在马车上被颠得屁股发疼,田慈便会怀念上辈子蹬着小电驴满地图撒野的日子。   她握了握拳,鼓励自己:“发电机都有了,小电驴还遥远吗?”   颠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技术学院。   技术学院已步入正轨,目前只开设了农业技术一个专业,未来肯定还会开设更多专业,比如培养赤脚医生的医学专业,培养养殖人才的畜牧专业,等到什么时候造出拖拉机挖掘机,也需要一个专业去教人怎么开拖拉机挖掘机。   技术学院的校长是张佐在兼着,没办法,陶仲文在炼制水泥和防腐剂,高拱要去宫里给皇子皇女上课,唐顺之要管科学院那一摊子事儿,嘉靖可用的人当中,也就他还稍微有点闲工夫了。   田慈到值房,也就是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张佐正在向嘉靖汇报技术学院的情况:“……人才缺口实在大,先前承道宫组织了一场考试,选了些不擅学业的来学技术,亦是杯水车薪,臣便想着应当多招些学生,先前小祖宗也说最好面向社会招生,因此又办了一场招生考试。来报名的人倒是多,只可惜综合素质不太高,尤其是文化程度普遍偏低,臣只得放宽了标准,否则招不上人。”   嘉靖倒不是很奇怪:“技术员要被派去云贵川闽四省做事,多是些穷乡僻壤,深山峻岭,离家万里,受苦受累不说,那些个山民亦不乏穷凶极恶之辈,有学识的人多的是别的出路,自然不肯受这份罪。”   虽说技术员的待遇很好,除了基本工资,还有乡镇补贴,西部边远地区补贴,少数民族援建补贴,但差事儿也是真不好干。   一个是远。   这年头交通不便,别说要横穿整个大明朝,哪怕从城里走到城外都算出远门了,很多妇女一辈子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城东走到城西,农村妇女可能从生到死都没出过村儿。   你让人从京城跑到云南,跑到贵州,跑到四川,这个距离实在太远了,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宁愿把子女留在身边尽孝,也不愿让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再一个是苦。   农业技术员是一份需要上山下乡的工作,这年头哪儿像现代社会一样山里都通了大马路,深山老林进出一趟可能都需要小半个月,物资运送很不方便,食盐、药材这些必备品没办法得到及时补充,万一生了重病,想看大夫都看不到,等你花上半个月工夫从山里出来——   哇!身体硬硬的,凉凉的,还有可爱的白色小动物在上面爬来爬去。   还有一个就是险。   穷山恶水出刁民不是一句玩笑话,20世纪中期那些偏远山村都有村匪路霸,21世纪去山区支教的老师都有被qj的案例,更何况16世纪的大明朝?   说句不好听的,刁民把你奸了杀了,回头说你被狼吃了或者干脆耍无赖说根本没见过你这个人,谁还能替你讨个公道不成?无凭无据的,总不可能为了一个失踪的技术员把整个村子都杀光吧?   况且技术员居然还要去苗、彝等少数民族地区,教苗人和彝人种地!   彝族抓娃子的传统是一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军扛着木仓强行禁止的。   这年头彝人抓汉民当娃子的现象可以说是非常猖獗。   缺牛了,抓个娃子当牛使。   缺马了,抓个娃子当马使。   缺老婆了,抓个娃子当老婆使。   缺钱了,抓个娃子卖出去就是钱。   汉人去到那地界,岂不是羊入虎口?   彝人不是善茬,苗人难道就是善茬了?   前两年还有一支苗人起兵反明,以腊尔山为根据地,先后攻克了平头司、思邛司、石阡府、思州府,俘虏了知府徐文伯、李永简,声势遍及湖南、贵州、四川三省,现如今人家自立为苗王,都打算修金銮殿了。   别看京城的日子似乎还挺岁月静好,西南地区内乱不断,苗人自立为王,北部边塞年年跟蒙古干仗,去年俺答汗入寇山西,杀掳男女三十余万,沿海地区倭寇时常骚扰,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大明朝其实已经有风雨飘摇,日薄西山之象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百姓们自然很怕为了一份差事枉送了性命。   有学问的人不愁找不到饭吃,没必要提着脑袋去端这碗饭,只有那些条件比较差的人,比起穷死,饿死,还不如豁出命去拼一把。   嘉靖道:“才学上的标准倒是可以放宽,但身家务必要清白,身子骨务必要壮实。”   身家清白,便是要有对朝廷的忠心,不能轻易被人给收买了。   身子骨壮实更是硬性要求,不够壮实在那么险恶的环境中很容易死翘翘,朝廷培养他们的投入相当于打了水漂。   张佐道:“凡是技术学校的学生,全都往上查了祖宗三代,且招生考试中有一项关于身体素质的考核,需举重百斤而面色不红,规定时间内跑完八百米且不大喘气,才能有入学的资格。”   “既有这项考核,恐怕符合标准的女学生不多吧?”田慈迈着小短腿走进值房,顺口问道。   张佐赶忙起身相迎:“小祖宗。”   田慈摆手:“您坐吧,用不着跟我客气。”   说着,自个儿找地儿坐了。   嘉靖问她:“你那发电机造得怎么样了?”   田慈嘴角一翘:“已经造出来了。”   “造出来了?”嘉靖面露惊色,“才半天就造出来了?”   田慈:“只要有材料,造发电机又不难。今儿造了个小模型试试成色,果然可以发电,我叫他们稍稍改进一下,再造个大的出来,左右不过这几日工夫。”   看见一个外表三四岁,实际只有一岁的女童一本正经地谈论公事,那语气,那神态,简直跟个大人似的,嘉靖和张佐心里都有点儿痒飕飕的,他们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被萌到了。   张佐夹着嗓子,嗲声嗲气地拍马屁:“以咱们小祖宗的智慧,要造什么东西,没有造不成的。”   田慈被他的语气肉麻得抖了一下。   想到发电机这么快就造出来了,嘉靖亦是难忍激动:“那你先前说的电驴岂不是也快了?”   “且得等等。”田慈耐着性子解释,“要造电驴,得先把电机和蓄电池弄出来。”   手搓电机和蓄电池难度倒不是很大,但多少也得花点儿时间。   大致交代了一下发电机的进度,她又继续之前的话题:“技术学校招了多少女学生,总不能一个都没有吧?”   “这……”张佐为难道,“倒是有那么几个。”   怕小主子嫌少,他连忙解释:“技术员的差事不好干,男子尚且有颇多顾虑,何况乎女子?”   说白了,男子去那些地方都怕小命不保,女子去了山旮旯,甚至不敢想象会遇到什么事儿。   “况且咱们招学生有年龄限制,最小不得低于十八岁,最大不得高于三十八岁,满了十八岁的姑娘,要么是待嫁之身,要么已经成婚生子,哪个妇人放得下夫婿和孩子呢?”   世情如此,田慈也能理解。   张佐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再有一个,咱们对于女学生的要求比男学生稍微要高些,最好要通些拳脚。不然,好好的女孩儿家,都是爹生娘养的,万一折了,岂不让爹娘心痛?”   这个……田慈也能理解,去的地方那么艰苦那么危险,女技术员遇到的险情肯定比男技术员多得多,标准不高一点儿,真是在害人。   对于张佐拔高女学生标准,没有为了让她高兴不管不顾往多里招收女学生,田慈觉得做得很好,面子上的活儿谁不会做啊,可要把事情做好,靠的不是面子,而是里子。   招上一大堆女学生,倒是可以炫耀“我大明朝女子跟男子一样上学念书,一样出门做事”。可之后呢?女学生能不能派上用场,或者派出去后能不能手脚齐全地活着回来,这些问题难道不需要考虑吗?   为了给自己镀上一层“促进男女平等”的光环,枉顾客观发展规律,一味地做些面子工程,这是田慈所不愿为之的。   东拉西扯闲聊了半天,田慈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光顾着说话,差点儿忘了吃饭。   张佐忙叫人上锅子,吃锅子的事儿是田慈之前就说过的,东西早就已经备齐了,因此上菜上得很快。   出门在外,没有在宫里头那么讲究,管他是主是仆,都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田慈让高忠也坐下来一块儿吃。   张佐和高忠都知道这位小主子性子是真随和,至于那个大主子——嘉靖是个装货,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也愿意作出随和的样子。   自从知道自己是神君转世(尽管这是个谎言),嘉靖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寿命的担忧,身体比从前健康,又停了丹药,性子倒是真的变好了许多,除了偶尔CPU一下小孩,指责两岁的小女孩竟然不能出门上班替他分忧,在子女们面前随地大小爹,偶尔看待普通人的目光像是在看蝼蚁,把自己的几把当宝贝一样藏着生怕妃嫔偷了他几把上的仙气……   呃,总之除了以上那些抽象行为,大致上也算是初具人形吧。   像张佐他们现在都没有那么畏惧他了,换作以前,打死都不敢跟小肚鸡肠的嘉靖坐一桌。   这顿的锅子多了一项新鲜食材——玉米面条。   别看玉米面条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这会儿能吃上它的人还真不多,之前种的玉米大多是要留种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为了摸索多样化的吃法进行了加工。   煮好的玉米面条软乎乎,滑溜溜,带着谷物那种淡淡的清甜味儿和刚出锅的鲜活热气,在麻酱里搅一搅,拌一拌,挂上浓稠欲滴的酱汁,爽滑中带着韧劲,鲜美中伴随谷香,滋味之美令人欲罢不能。   作为一个俗到不能再俗的俗人。田慈和大部分人一样,吃锅子的时候除了什么牛肉羊肉毛肚黄喉,还喜欢往里头加一堆科技丸子,再象征性地来两片菜叶子,下一把玉米面条,捞出来蘸上麻酱,简直百吃不厌。   这辈子虽然吃不上科技丸子,但尚膳监的庖厨可以手工制作虾饺蟹排鱼丸牛肉丸牛筋丸……没了科技与狠活儿,这些丸子的滋味甚至更上一筹。   唯独玉米面条,不种玉米的话那是真吃不上。   田慈快乐地嗦面条,一桌吃饭的几个人自觉照顾她,时刻注意替她布菜,连嘉靖这个老登都帮忙夹了两片肉,她也不会拒绝,毕竟她人小手短,夹菜不太方便。   能自己做的事她尽量自己做,以免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养废了,不能自己做的事她也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会非要犟着自己做。   吃饱喝足,小憩片刻,田慈精神百倍地跟嘉靖出门视察去了。   张佐自然是要侍奉御驾的。   为了不耽误正常的教学生活,这次视察工作并没有摆开排场,加之学生们大多出身平平,压根儿没见过皇帝,对旁边经过的一行人无动于衷。   田慈询问:“张伴伴,你大概安排了哪些课程?”   张佐不假思索:“头一个自然是语言课,云贵川闽四省方言繁多,若是语言不通,技术员去到地方上连交流都成问题,又怎能办得好差事呢?”   眼下大明朝的官话是南京话,真正的北京话要到清朝时期才成型,因此田慈经常听到那些朝臣用浓浓的南京口音叫严嵩“严大银”,叫翟銮“摘割佬”,叫嘉靖“陛哈”,内臣叫嘉靖万岁爷爷的时候也会叫成“碗色椰椰”。   但除了南京官话,其实还有一种官话,叫西南官话,大致跟四川话差不多,但也不仅仅是四川话,还包括云南话,贵州话,湖南话,比如嘉靖是在湖南出生的,他有时候就会说几句湖南话。由于整个西南片区的方言高度相似,因此人们提到西南官话的时候,一般就将其称之为“川话”。   技术员既然大多分配在西南地区,那么西南官话是必然要学的,学西南官话最令人头疼的是什么呢,是“十里不同音”,各个地方的语言相似而不同。   一句简单的“吃了没有”,可以翻译成“恰佬没得”,“恰噶没得”,“恰噶毛得”,“恰呱木得”等多个版本。   “恰”即为“吃”,是一种古音的残留,根据文字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的汉朝,如果不考虑文字记载,可能要追溯到人类光屁股时期了。   而西南官话中这种古音的残留非常多,学起来很不容易,你以为你学懂了,翻个山头人家又是另一种口音了。   经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学会了西南官话,等待你的将是苗语、彝语、白语、佤语、纳西语、布朗语……云贵川分布着十几二十个少数民族,几乎每个少数民族都有自己的方言,福建的少数民族较少,但也要学闽语和客家话。   田慈亲眼看到有几个学生学着学着就哭了。   怪叫人同情的。   她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连忙把脸转到一边。   嘉靖奇怪道:“慈姐儿,你笑什么?”   田慈:“……”   话那么多干嘛,真讨厌!   她装作没听到,若无其事地问张佐:“除了语言课,可还有哪些要紧的课程?”   此时恰好走到演武场,张佐便示意她去看那些正在操练的学生:“除了语言,这第二要紧的,便是强健体魄了。”   田慈了然:“体育课嘛。”   教体育课的是专从锦衣卫里选出来的教头,身材精悍,双目有光,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此刻正在用很严厉的语气教育学生:“你们将来去到那些地方,要把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上上堂课咱们讲了怎么在混战中脱身,上堂课咱们讲了如何应对围殴,这堂课咱们要讲的是‘若有人看上了你的姿色,你该如何保全自身’!”   学生们顿时哄堂大笑,更有许多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唯一一个女同学身上,那女同学羞得满面通红,站在她左右的是她的两个兄弟,用恶狠狠的眼神瞪着所有人,被瞪到的人将头一缩,赶忙收回目光。   教头厉声呵斥:“笑什么,难不成以为被盯上的人只有女子?今日倒是笑得欢,来日你们这些哄笑的学生当中,一定会有人在此事上吃大亏!”   古代背景的小说当中总是把农村人描写得跟城里人一样,身高都差不多,面容呢除了黑点糙点,其他地方大差不差。   这样的农村人只存在于江南一带比较富裕的地方,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农村人可不一样。   首先,他们在娘胎里就没有得到足够的营养物质,出生后靠着稀薄的奶水和米汤勉强果腹,等到能吃饭了也是处于一个常年吃不饱的状态。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长得很高,那些地方的女子身高可能只有一米三四,男子可能只有一米五六,一米六的男子都算是大高个儿了。   其次,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干农活儿了,婴儿般的肌肤只存在于婴儿时期,一旦能够下地,小孩子的肤色迅速变得枯黄暗淡,嘴唇干燥苍白,几岁的孩子的手糙得像老人一样,手背是灰色的,如干旱的土地般出现龟裂的纹路,手掌是一层厚厚的老茧,白皙柔嫩这些词儿与他们绝缘。女子可能在十几岁的时候有那么一丝稀薄得像水一样的姿色,但这点姿色也像清晨的露水一般很快消散了。   那么,我们就可以想象,京城派去的技术员,哪怕他是个男子,但他有着高挑的个子,白皙的肤色,皮肤光泽细嫩,在那些生活在穷乡僻壤的人眼中,是不是具有很大的性魅力呢?   岂止是性魅力,简直如同行走的魅魔!   田慈不知道为什么某些穿越文中主角派出一大堆人上山下乡搞基建,而那些人居然可以在一堆饿久了的刁民当中保全贞操,反正她是觉得如果不教点儿自保手段,派出去的技术员大概率是要屁股开花的。   教头的呵斥让学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些学生脸色都变了:知道技术员苦,但怎么还有贞操危机啊?   站在演武场边看了一会儿,田慈可以确定教头教的全是干货,什么抓计计抠眼珠戳皮燕这些手段他是真的教啊。   可能觉得教学内容太过不雅,嘉靖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一行人很快离开演武场。   路过课室时,田慈看到了一个熟人——郁知微的侄儿王世望,之前种玉米的时候她就发现了王世望的优点——跟谁都谈得来,无论是谁跟他聊过天之后都对他有好感,因此就把他荐到了技术学校。   王世望教的是最关键的课程,也就是关于玉米的种植、病虫害处理,以及农副产品的加工。   最有意思的是学生用的教材,竟不是普通教材,而是一本种田风的爽文话本!   大概内容是:出生在穷苦村寨的男主偶然得到了玉米种子,开始尝试种植这种新的作物,期间经历了反派一号嘲讽种不出来——玉米发芽男主成功打脸——玉米叶出现褐色斑点——反派二号冷嘲热讽——男主治好玉米的病害再次打脸——蚜虫啃食叶片——村民坚信这次肯定要完蛋——男主配置草药搞定蚜虫又双叒叕打脸……   总之就是一篇非常简单粗暴的套路文,后续还会写玉米的十八种食用方法以及玉米相关农副产品的加工方法,最后男主发了大财,娶了十里八乡最美的村花当老婆,生了一大堆儿女,从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普通山民奋斗成了地主老爷。   这种流水套路文是谁写的呢,当然是画风成功被带偏的吴承恩写的啦。   想到《西游记》的作者沦为写打脸爽文的三流写手,田慈的良心有时候也会有一点点痛。   至于为什么要用话本的形式去传授相关的农业知识?   原因很简单,因为农业技术员要指导的对象真的很笨!   首先我们要明白一个概念:山民的生活苦到连个子都不长了,根本没有多余的营养来供给大脑,他们从娘胎里大脑就没发育好,出生后长期营养不良,整个人都是迟钝笨拙的,连交流都费劲,更别说去学习什么新的知识。回想你见到的所有听不懂人话的例子,那些人的智力就差不多相当于山民的平均水平!   如果像教普通人一样直接把知识传授给他们,那么大概率将会收获一张张茫然的、懵懂的、让人气吐血的脸。   通过讲话本的形式,引起听众的兴趣,知识也就不知不觉进入脑子里了。   王世望时不时抽两个人上去讲话本,并要求:“不可平铺直述,务必要声情并茂,想一想说书先生是怎么说的,你若说得干巴无味,别人又怎么会有耐心听呢?”   底下的学生闹哄哄道:“先生,这话本不齐全,叫人看了心痒痒,不如把后头的也给我们瞧瞧,看完了再来想怎么把书说得好听。”   “是啊,看个半截,心里老惦记着,哪有心思做别的。”   王世望笑道:“后头的还没写完,纵是想看也看不着。”   四下顿时传来一片哀叹。   有人不甘心地问:“这话本子究竟是何人写的?我去他家里催催。”   大概这就是世上第一批催更读者吧。   王世望怎会告诉他们,拿出些严厉派头:“正经事不做,一天天光想着看话本,这一节不学好,后头的便是写出来了也不会拿给你们看,安安生生上你们的课罢!”   当然,农业上的事儿光学理论知识也是不成的,还需要结合实践,学校里有专门的火室(带火炕的屋子,相当于温室),让学生在里头亲自动手种玉米,另外还有课程教学生怎么做农具,怎么挖水渠,怎么看气候。   田慈注意到有一门特殊的课程,专门请了太医院的御医和民间的大夫来上课,这门课叫做“医疗卫生健康课”。   一个胡须发白,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的老大夫正在讲课:“南方不似北方,气候更湿更热,蚊虫也更多。尤其是要去云南的人,更要多加注意。蚊虫多则病疫多,当地人习惯了蚊虫,或许被叮咬后不会如何,北方人被叮咬却有可能上吐下泻,严重些的甚至会丧了性命,旁人听闻,只说是水土不服。有些北人去了南方,以为自己得病是因为水土不服,将家乡土冲了水来喝,总也不能痊愈,其实哪里是水土不服呢,分明是被蚊虫传上了疫病。我方才给你们说的几种防蚊虫的手段,千万要牢记。”   底下有个学生请教:“防蚊虫的手段咱们都记牢了,可若是苗人放蛊又如何应对?”   很显然,这是一个被分配到苗人村寨的倒霉鬼。   老大夫不紧不慢提问:“你可知何为蛊虫?”   学生们面面相觑。   先前提问的那个高声道:“那会放蛊的都是蛊婆子,咱们又不会放蛊,怎知其中的关窍,我要知道,我也会放蛊了。”   老大夫笑道:“可见你们先前的学问学得不精,之前在承道宫念书时,难道生物书上没说什么是寄生虫?”   “您是说,苗人的蛊虫便是寄生虫?”   “自然不全是寄生虫。苗人的蛊虫,大致分作两类:一类是看得见的,多为毒虫毒蛇,另一类肉眼不可见的,多半便是寄生虫了。民间常有传闻,说那去苗人家里吃饭的行人,不慎得罪了主家,主人家把筷子在碗上一敲,便暗中下了蛊,数月之后,行人腹胀如鼓,有虫子在腹中钻动,其实就是染上了寄生虫。”   说到此处,老大夫额外补充:“染了寄生虫,未必是被人下了蛊,或许就是那行人饮了生水,吃了生食,自己染上的,真正被害了的少之又少,只是大多数人往往不觉得是自己行事不谨罢了。我先前在蜀地行医,便见到有肚子里生了虫的人去苗人的村寨里找麻烦,非说是人家害了他,要人家给他解蛊,两下里说不通,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他再三叮嘱:“去了南边儿,莫饮生水,莫用生食,凡入口的水,必先煮沸,凡入口的食,必先煮熟,否则宁肯饿着渴着,也不要吃东西。我也知柴火费钱,可朝廷给你们的补助不就是干这个的?莫为了省几文柴火钱,把小命也交代了。”   见这个老大夫说得好,田慈问他的名字:“张伴伴,这个人是谁?”   张佐道:“此人姓李,叫李言闻,是太医院的吏目。”   田慈觉得好像有点熟悉。   张佐注意着她的神色,提醒道:“他的儿子李时珍入了医科院。”   “原来是李时珍他爹!”田慈一拍手,恍然大悟,“果然是一脉相承。”   优秀的医疗工作者永远懂得与时俱进,人家李言闻一把年纪了还会主动看生物书丰富知识库呢。   技术学院的学生虽然不像承道宫的学生那样在学问上钻研,但他们的学业并不轻松,要学很多实用的知识和技能。   大致看了学生上课的情况,田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记得之前好像下过一道旨,令云贵川闽四省拣选良才,到京城学习如何种植玉米?”   张佐回道:“因路途遥远,地方上的保送生尚未到齐,待他们到齐了,方才开始上课。”   嘉靖说了一句:“保送生的课可以放缓些,不必着急。”   相处得久了,偶尔嘉靖当谜语人的时候,田慈也能猜到他肚子里的小算盘:比方说某某土司送来的保送生学成而归,你说那土司是宁愿用自己人出身的技术员呢,还是朝廷这边派去的技术员呢?一个“缓”字,便可以把人压着慢慢学上两三年,待朝廷的人站稳脚跟,再放他们回去建设家乡。   田慈正气凛然道:“既是保送生,标准一定要更严格,不能叫那些个无能的关系户滥竽充数,必须先通过毕业考试,才能放他们毕业!”   张佐心领神会:“是,臣定叫他们慢慢儿地把学问学扎实了,否则定不会给他们发毕业证。” 第97章 电风扇?   月亮还未落下,日头尚未升起,于秀儿便被鸡叫声吵醒了。   那鸡是隔壁农科院养的鸡,因书上说有那么一种鸡,不但生长速度比普通鸡更快,而且吃同等分量的饲料,能够比普通鸡长更多的肉,堪称是鸡中神鸡,农科院的人便搜罗了大明朝境内所能找到的一切鸡种,誓要将神鸡给配出来。   不独是鸡,听说农科院还建了鸭棚和猪圈,想要配出更会下蛋的鸭子和更能长肉的猪。   配不配得出来不知道,于秀儿只知那鸡挺能叫的。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忍着困意起身。   昨儿加班加得太晚,到现在都还没睡醒。   其实院里头没有强制加班的规矩,唐先生——现在该叫唐院长了,说他们是八小时双休制,每天只要求上八个小时,也就是四个时辰的班,每上五天班,便可以休沐两日,上班期间需在院里住宿,休沐日才可以回家去住。   不过,虽说不要求加班,但大家显然都有一颗为国尽忠的心,竟自发加起班来。   于秀儿一开始没有这个打算,可见下班时间到了大家都不走,自己便也不好意思走了,跟着其他人一起点灯熬蜡地忙到了大半夜。   于秀儿呵欠连天地推开门——当初种玉米的时候她住的是四人间,而现在,她住的是一间单人宿舍,虽说少了几分与人同住的热闹,但也宽敞了许多。   见她起身,立刻便有壮妇打来热水供她洗漱,除了不会帮忙洗脸梳头擦屁股,生活上的一切琐事院里都会尽可能地提供便利。   于秀儿洗脸时,壮妇状似开玩笑般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姑娘可要快一些,去晚了饭堂里就没有饭了。”   其实饭堂里怎么可能会没有饭呢,院里二十四小时供应食水,哪怕深更半夜想吃宵夜都能找到吃的。   壮妇这么说,只是为了传达一个信息:大家都起得很早,并且很多人已经吃过饭准备上工了,你可不要落后于人,叫人家瞧了你的短处。   于秀儿顿了一下,下意识问道:“这……不是还没到上班时间么?”   壮妇笑而不答。   于秀儿很快回过味儿来:没到上班时间也不耽误有上进心的人积极主动地干活呐。   她的内心缓缓流下两条宽泪。   于秀儿加快了速度,三两下洗漱完,忙忙匆匆地向饭堂跑去,两条腿抡得跟风火轮似的。   与此同时,李顺姐和李兴哥姐弟俩也在饭堂用饭。   昨儿李兴哥拿了请假条子去文房找司吏郁知微盖了章后,急忙回家去接大姐。   李顺姐听闻来意,那是一丝不带犹豫的,将家里两个小的托付给隔壁叶氏照看,直接就跟李兴哥走了,一来一去连午休时间都没过,完全不耽误下午干活儿。   李兴哥狼吞虎咽地啃着酱肉烧饼,配上一碗浇了酱油和虾皮的豆腐脑,吃得额头微微发汗。   要不怎么人人都想吃皇粮呢,这皇粮就是好吃啊。   光是早上吃的,便有荤素两种烧饼,豆腐脑有咸甜辣三种口味,北方人爱吃的面条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拌面的浇头就有八种,为了照顾部分南方口味,也熬了稠稠的粥,配上各色下粥的小咸菜,一口气喝个两三碗跟玩儿似的。另外鸡蛋鸭蛋是不限量供应的,想吃多少都能拿,前提是不浪费,农科院那边养了一大群鸡鸭,每天都要捡很多蛋,吃都吃不完。   李顺姐头一回见到这么丰盛的伙食,眼睛都看直了,她终于明白李兴哥为什么长胖了:“伙食这么好,想不发胖都难。果然皇帝老爷腿上拔根毛,比咱们平头百姓的腰还要粗。”   李兴哥三两口吞掉烧饼,便要动身去干活儿。   李顺姐叫住他:“再吃两个蛋。”   李兴哥摸了摸肚子:“大姐你吃,我已是吃饱了的。”   “那就再坐一会儿。”   李兴哥惦记着正事:“我还要干活儿呢。”   见他脑子不开窍,李顺姐便指点他:“跟你一块儿拜在小圣人门下的那个女学生还没有吃饭,你又何必急着去干活呢?到时候大家都去了,就她一人落在最后,面上多少有些不好看。你年纪比她大些,应当是个师兄?”   李兴哥摸着头,说:“当日她在我前头敬的茶。”   李顺姐惊讶:“莫非你还要叫她师姐?”   “那倒不是,”李兴哥说,“咱们不论这个,平日相处只叫名字,不分什么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甭管你是师兄还是师弟,”李顺姐细细地教他人情世故,“总归是一个师门,关系搞好些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听说你们俩之所以得了小圣人的青眼,是因为一并造了个手摇脱粒机出来,虽然不曾见过那手摇脱粒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但你都能造出来的还能有多难?我不信换个有手艺的老匠人会造不出。   “之所以选中你们,一则是看在你们年纪轻,我要是做先生的,我也选年纪小的学生,而不会选那眉毛胡子一大把的糟老头子,好不容易教成材,结果一转眼人都要入土了。二则是因为你们恰恰学了小圣人的学问,加之有那么一点点灵光,似乎可堪造就。你有今天,完全是祖坟冒青烟走了狗屎运,不要以为自己无可替代,殊不知天底下多的是能力出众的才俊,你有什么能耐在圣人门生这个位置一直坐下去呢?”   李兴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听大姐这么一说,心中忽然升起浓浓的危机感。   可是——   “这跟于秀儿又有什么关系?”   “笨呐!”李顺姐敲了一下他的榆木脑袋,“你若想站稳脚跟,是不是要做出些成就来,叫小圣人看到你的能耐?可你的智慧,比得过天下才俊的智慧吗?这天底下多的是人想拜在她小人家门下,你既然没有碾压所有人的智慧,就要和更多有智慧的人搞好关系,围在你身边的聪明人多了,你就从一分聪明变成了两分,三分,十分乃至百分的聪明,一分的聪明只能出一分的成就,百分的聪明才能出百分的成就。做出的成就大了,你的屁股才能焊死在圣人门生的位置上!”   父母早逝,李顺姐这个当时还是未成年的长姐能以一己之力养大三个弟弟妹妹,果然有她的出众之处,其心智、阅历、手腕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李顺姐又说:“我这么说不是叫你去占她的便宜,而是叫你要与有能耐的人相互扶持,相互提携,共同发挥智慧。来日若能有所成就,你能得到好处,难道她就不能得到好处吗?”   李兴哥若有所思。   姐弟俩讨论人情世故时,于秀儿着急忙慌地跑进饭堂。   这个饭堂是电科院的饭堂,只有院里的自己人在这里吃饭,包括于秀儿和李兴哥这两个实习研究员,工部来的那群匠人,以及所有在电科院做事的杂役和力工。   大家吃的都是一样的,没有谁谁谁因为有特权可以吃得更好,也没有谁谁谁地位较低吃得更差。   那些个匠人吃得飞快,一大碗浇了肉臊子的面条,筷子一挟一卷一提,往口里一送,顺着嗓子就“喝”下去了,一口能“喝”小半碗,不过三两口,脑袋大的面碗便见了底,再仰头把汤往嘴里一倒,喉咙滚动两下,碗底干干净净,几乎可以反光。   吃这么快不为别的,就为了争分夺秒去干活儿。   因此于秀儿来的时候人都快走光了,饭堂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此刻天都没亮,离上班时间还早着呢!   于秀儿急得手脚都快不听使唤了。   李顺姐很贴心地招呼道:“秀儿,不急,兴哥也还没吃完,打了饭慢慢儿吃,吃过饭你俩再去做事。”   ——虽说两人昨天才认识,但管他呢,她就要亲亲热热叫上一声“秀儿”,难不成于秀儿还能不让她叫?口头上叫得亲热了,关系也就慢慢亲热了。   有人兜底,于秀儿心里便没那么慌张,不过她也不傻,打眼一瞧,见李兴哥和李顺姐面前的碗碟都空了,便知人家其实已经吃过了,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才这么说。   于秀儿感激地看了两人一眼:“我去拿两个烧饼,路上边走边吃。”   她拿了两个烧饼,又拿了两颗鸡蛋,虽然还想喝一碗豆腐脑,但豆腐脑不方便在路上吃,只得遗憾放弃。   李顺姐是不会跟着他们去实验室的,即便她心里猜测自己可能也快要吃上皇粮了,但既然还没有得到正式许可,她便会守着分寸,不去不该去的地方。   怕小圣人贵人多忘事,她悄悄掐了掐李兴哥的胳膊,叮嘱道:“要是小圣人忘了要见我的事儿,你可千万要提一嘴,叫她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   李兴哥点点头,将大姐的话记在心里。   当某个打工崽准时准点打卡上班时,李兴哥他们已经上了好几个小时的班。   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乱糟糟地在说着什么,田慈起了好奇心:“你们都在干什么呢?”   大家不约而同给她让开位置。   李兴哥兴奋道:“咱们之前学过通电线圈在磁场中会受到安倍力的作用而发生转动,所以大伙儿就试了试。”   田慈定睛一看,好家伙,连简易的电机都整出来了。   电机是什么呢?   电机俗称马达,一切需要把电能转化成机械能的设备都需要用到它。   一句“线圈在磁场中做切割磁感线的运动会产生感应电流”,告诉你怎么手搓发电机。   一句“通电线圈在磁场中会受到安培力的作用而转动”,告诉你怎么手搓电动机。   发电机将机械能转化成电能,电动机将电能转化成机械能。   生活中常见的许多东西,比如电风扇,洗衣机,乃至于出门骑的小电驴,它们之所以能够动起来,都是因为电机的作用。   电机其实并不是一个科技含量很高的东西,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高大上。   像那种手持电风扇用到的微型电机,生产成本才几毛钱,网上售价也就一块多一个,工业电风扇,以及洗衣机小电驴,用的电机与手持电风扇用的电机只是大小和功率不同而已,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别。   只要会搓发电机,搓个电机轻轻松松,说白了两者的区别不过是前者施加作用力让线圈在磁场中运动,后者给线圈通电让线圈自己在磁场中运动。   看到电机上插了个大蒲扇,随着电机的转动呼呼扇风,田慈乐了:有电,有电机,有扇叶,能够扇风,这怎么不算是个电风扇呢?   田慈竖起大拇指,为大家的主观能动性点赞,昨天点拨了一句,今天自己就知道搞创新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嘛。   “发电机呢,改进得怎么样?”她期待地问道。   于秀儿回答:“咱们将磁石换成电磁铁,用水力代替人力,造了一台大的出来。”   电磁铁这个没什么好说的,给铁芯缠上通电线圈就行了,水力这个也不是问题,古人早就开始利用水的力量了,不然水车是怎么来的?   也就是之前不懂得电磁感应定律,再加上没有材料,才没能造出发电机来——世上第一台发电机,必须用到磁性极强的天然磁铁,想获得这种稀有的强磁性天然磁铁,非得动用国家力量不可,而且,如果没有橡胶杜仲胶这类绝缘材料,连电线都搓不出来,更别提造发电机了。   “你们造好的发电机放在哪儿?”田慈表现得迫不及待。   她本以为还得花个两三天才能看到成品,没想到这帮人是真能卷,一天八个小时的班能上成十六个小时,硬着把发电机提前卷出来了。   既然是水力发电机,自然是要在水里起作用,工匠做了个水轮,模样有点像风扇的扇叶,当水流过扇叶时,水轮便会被水流带得转动起来,从而带动发电机的转子转动。*   田慈在临水的机房里见到了那个笨重的大家伙,它很粗陋,在她眼中却显得非常美丽,简直像个绝世大美人儿。   不,哪怕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比不上眼前这台发电机!   她深深吸进一口气,注视着大明朝第一台发电机,一台注定要登上史册的发电机,如此这般宣布道:“伟大的电力时代已经降临。”   有生之年,她一定能过上吹着小空调,喝着冰可乐,在网上聊天吹水看涩图的幸福生活!   而对于大明朝的这些人来说,发电机的出现同样有着不凡的意义。   或许之前大家还没有意识到发电机真正的作用,认为这不过是一种类似于雷公电母的法宝之类的东西,甚至猜测它的作用是用来电人的——   见到作奸犯科的罪犯,电死!   见到不服王化的反贼,电死!   见到胆敢犯边的异族,电死!   电死电死通通电死!   不然小圣人之前为何嫌弃发电机电流太弱,连老鼠都电不死?嫌弃电不死老鼠,自然是奔着电死人去的。   匠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等到发电机造好之后,说不定小圣人便要在京里做起法来,将关外那帮进犯大明朝的蒙古人通通电死,发电机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自然就如同雷公电母手里的法宝一般。   可见到电机之后,他们猛然发现电的用途原来比自己想象的广阔得多,它不仅可以用来电死人(田慈:“?”),还可以用来干别的事儿,水力转化成电力,电力再代替人力,扇风、拉磨、耕田、驾车……简直有着无穷无尽的用途!介时……介时岂不是可以舒舒服服躺在家里,让机器去干一切需要人干的活儿?   “往后的人可有福啦,躺在家里挺尸也有饭吃。”工匠们用激动的口吻说道,   “是啊,真不知往后的世道会变成何等模样,恨不能晚生二十年。”   还有人畅想:“天上的神仙大抵过的便是这般日子,有什么事都驱使机器去做,自己不需费半点力,永生永世享福!”   田慈心道:想什么美事儿呢,五百年后还不是遍地社畜。   不过这种话就不必说出来打击大家了。   兴奋过后,田慈并不满足于此。   造出了一台发电机,接下来该干的自然是造更多的发电机以及修建水电站了。   她的宠物鸡……呸,是她的外挂朱雀,现在还开着节能模式呢。   为了给朱雀充电,田慈立刻决定去把嘉靖的棺材本儿掏来修水电站。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先见见李顺姐。 第98章 洗衣机与电子厂   电科院最大最宽敞视野最开阔的一间值房,是田慈的办公室,从这儿望出去,可以看见玉渊潭波光粼粼的水面,沿岸便是科学院的几大分院,对岸是农科院那一大片农田,以及鸡棚,鸭棚和……猪圈。   在这儿,李顺姐终于见到了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小圣人,她自然早已从兄弟那儿得知传说中的小圣人并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左青龙右白虎,外表看上去仅是一个普通的女童,只是说话做事与普通女童有着天大的差别。   可真正见到人的那一刻,她只觉得面前金光闪烁,好似天地间的光辉汇聚于一人之身。   那不是普通的金光,是财神爷的金光!   她李顺姐哪次发财,不是跟这位小圣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小圣人的金身上刮点沫子下来,都够她大发特发,一辈子吃香喝辣受用无穷了!   李顺姐虔诚地跪了下去,虔诚地冲财神爷……不对,是小圣人磕了个响头。   小(财)圣(神)人(爷),保佑我李顺姐大发横财吧!   田慈被她虔诚的姿态搞得愣了两秒钟,老实说她并不喜欢别人给她磕头,不是因为她有多清高,而是因为她不能从这种行为当中得到任何好处。   如果别人给她磕头她就有银子拿,那她当然巴不得所有人都来给她磕,可既然一文钱都没有,而她又不能从中得到“哇,我是特权阶级看到普通人给我磕头真爽啊”之类的精神享受(说起来有点low low的),那么被人磕头完全是一个除了浪费时间以外没有任何收益的行为,其他人还会以为她这个特权阶级心里肯定爽死了。   田慈有点诧异,因为在她预想中,一个能够自己折腾出洗衣机的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没想到李顺姐的虔诚完全是出于对财神爷的膜拜。   当然,由于她实际上并没有保佑人发财的能力,所以李顺姐的头算是白磕了。   为免对方尴尬,等李顺姐停下动作,田慈方礼貌询问:“你磕完了吗?”   李顺姐从来没回答过如此古怪的问题,一般来说不是受礼之后再叫起吗,问别人磕完了没有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她慢了半拍才回答:“磕完了。”   “磕完了就请起来吧。高忠,拿块帕子给她擦擦额头上的灰。”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的,反正田慈觉得磕头这种礼节挺扯淡的,除了宫里头的地面抹得比较干净,其他地方的地面多少都有灰,磕完头顶着一脑门灰说话不觉得奇怪吗?   当初看古装剧的时候,里头的剧情也没拍演员磕完头起身后,会不会用袖子把那一脑门子灰给抹掉。或许演员实际有这个动作,但是导演把这一段儿给剪掉了?   由此李顺姐产生了一个奇怪的误解:原来大户人家在进行完磕头这个环节之后,主人家还会提供帕子给人擦脸抹灰,果然跟小老百姓的规矩不一样,怪有排场的。   待李顺姐抹完脸,田慈叫她坐下来说话:“我叫你来,主要是为了你弄出的那个洗衣机的事儿,这个你是知道的吧?”   李顺姐带着几分紧张,点了点头。   其实无论是卖DNA络子,还是卖官方话本的盗版周边,又或者钻研承道宫的教材弄出洗衣机,严格说起来都是在挖小圣人的墙角,李顺姐不免担心小圣人会追究她的责任。   虽说真要追究责任,早就派人把她拿了,而不会把她请到科学院来吃香的喝辣的,且那些请她的人态度又和善,说话又好听,故而她大胆猜测,小圣人叫她来是因为看得起她,但——   理是这么个理儿,真正到了这个关头,仍是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田慈道:“你作坊被砸的事儿,我已叫人查过了。”   李顺姐面露愤色:“不知是谁干出的恶事!”   田慈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家砸你作坊,自然是因为你断了人家的财路。你觉得一个洗衣作坊会断谁的财路呢?”   李顺姐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仿佛一块冷却的蜡液,将她的愤怒定格在那一瞬间。   她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洗衣作坊断的自然是以洗衣为生的人的财路!   那些都是最穷最苦,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只能出卖苦力去干脏活笨活,用廉价的劳力来换取微薄的报酬,以此来维持一家子的生计,她们可能是年迈无力的妇女,可能是养了一大堆孩子的母亲,可能是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李顺姐爹娘死后,曾做过一段时间洗衣裳的活儿,其中的艰辛她深有体会,获得的银钱亦是少得可怜,正因洗衣裳的活计养不活家里四张嘴,她才被迫做起了小买卖。   她先前也想过究竟是谁砸了她的作坊,或许是有人眼红,或许是地痞无赖要借此勒索,唯独没想到她的作坊是被一群洗衣妇砸的!   田慈告诉她:“洗衣裳是很多底层妇女唯一的谋生手段,你断了人家的生计,便是不给她们留活路。当一个人没了活路,即便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女子,也会展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愤怒。”   李顺姐苦笑一声,她知道小圣人这么说便是不打算再追究罪魁祸首的罪责,当然,她自己也没有再追究责任的意思,被逼上绝路的人为了求生无论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应该被视为一种罪过。   看到李顺姐的羞愧与难堪,田慈安慰她:“你自己琢磨出洗衣机,开办洗衣作坊,其实是件好事儿,只是时机选得不对,好事也变成坏事了。”   李顺姐请教她:“什么时机才算好的时机呢?”   “当然是有别的活路可选,不再视洗衣裳为唯一生计的时候。”田慈道,“年后我应当会开个电子厂,等大家都进了电子厂上班,或许没人愿意再干洗衣裳这种又苦又累银钱又少的活计,到时你的洗衣作坊不想开也得开。”   李顺姐不由大为诧异:“那电子厂是做什么的,怎么要那许多人?”   对于聪明人,田慈总是很有耐心,细细给她讲道:“电子厂自然是生产电子产品的作坊,只不过规模比普通作坊大得多。什么是电子产品?简单来说,与电有关的设备就叫电子产品,比如电机发电机电风扇小电驴……这些东西你没见过,可能听不太明白。举个例子,你琢磨出的洗衣机,应该是用水力代替人力洗的衣裳?”   李顺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也要用到人力。”   “不管是水力还是人力,都可以用电力来代替,我们完全可以生产一种用电力来驱动的洗衣机。”说到这儿,田慈忽然想起还没看过李顺姐琢磨出的洗衣机,便让人将从作坊里带来的洗衣机抬过来给她看看。   李顺姐琢磨出了两种类型的洗衣机,这两种洗衣机与后世常见的型号基本相似。   一种是波轮式洗衣机,通过底部波轮旋转产生涡流,带动衣物翻滚摩擦去污,模拟的是手搓衣服的过程。   一种是滚筒式洗衣机,通过反复摔打衣物实现清洁,模拟的是用棒子敲打衣物的过程。   当然她造出的这两种洗衣机都是用水力带动的,而且不能控制档位,也不能让洗衣机洗好衣服后自动停下来,为了应对断流时期洗衣机无法运行的特殊情况,还额外设置了踏板,可以通过踩动踏板驱动机器。   田慈绕着洗衣机转了两圈,敲一敲,拍一拍,打一打,很快找到了机器的动力装置,指着那处对李顺姐道:“你看,把这儿替换成电机,用电机提供动力,是不是就是电动洗衣机了?这种电动洗衣机就属于电子产品。”   李顺姐茫然地问道:“什么是电机?”   田慈一拍脑门:“我忘了,你还没见过那玩意儿。”   她简单讲道:“电机是一种通了电可以转动的机器,它能代替人力洗衣裳扇扇子,也能代替畜力拉磨耕地驾车。”   李顺姐这下子听明白了:“竟是这等神物?那电子厂一旦办起来,定是个利国利民的大作坊!小圣人功德无量,小圣人福报万年!”   这一刻,她的眼睛简直在放光:天老爷,那样大的作坊,又造的是那样了不得的神物,不知能赚来多少金山银海!小圣人在天上是当财神的罢!   田慈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度,露出一抹矜持的、不易察觉的、暗含得意的微笑。   办电子厂自然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   若能让16世纪的大明朝百姓进电子厂,过上在流水线打螺丝的生活……单凭这一桩功德,便足以让千千万万人给她立生祠啦。   田慈谦虚地摆了摆手,装装地说:“嗐,没什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李顺姐肃容道:“对您这样儿的圣贤来说,或许只是小事一桩,可对于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来说,却是不得了的大变化!咱们这些老百姓,尽皆仰赖您的恩泽,您随手撒一滴露水,落到凡间便是一场甘霖,小圣人若能广施雨露,咱们大明朝便成了地上的仙国!我李顺姐虽然位卑力薄,也愿塑您的金身,传您的法言,将您的名号传扬四海,使海内海外,处处彰显您的美名!”   语罢,她五体投地,再三叩首。   田慈惊呆了:都说搞技术的不会耍心眼,耍心眼的不会搞技术,这李顺姐怎么样样来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短板啊?   这样的人才……   这样的人才……   必不能将她放跑!   田慈蹲下来,紧紧握住李顺姐的手,笑容满面道:“不瞒你说,我门下荒凉,正缺几个贴心的学生,顺姐,你可愿为我分忧啊?”   李顺姐眼珠子亮得惊人:“您看我怎么样?”   田慈动情道:“我看你样样都好,很适合做我的学生!”   李顺姐顺杆子往上爬:“恩师!”   田慈响亮回应:“诶,乖徒儿!”   李顺姐眼含热泪:“恩师!!!”   ……   为免恶心到大家的眼睛,让我们还是略过戏精飙戏的环节吧。   田慈临时出了张卷子,考核了一下李顺姐的知识水平——她完全是个野路子,看书只为了从书中寻找财路,对搞不到钱的内容漠不关心,因此学得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田慈根据她的缺漏,给了她一份书单,叫她:“多多查漏补缺,尽快跟上其他人的进度,有不懂的可以问兴哥和秀儿,倘若他们不能解答,可以等到我在的时候问我。”   李顺姐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是,恩师。”   “……还是叫我老师吧。”冷静下来,田慈也觉得有点儿肉麻了。   李顺姐笑眯眯地顺着她:“是,老师。”   田慈被叫得通体舒泰:“你那个洗衣作坊,暂时是开不成了,以后就在电科院做事,和李兴哥于秀儿他们一样,都是实习研究员。咱们电科院待遇很好的,包吃包住包衣裳,病了包给你看病,老了包给你养老,死了包给你埋尸。从生到死安排得妥妥帖帖,连棺材板儿都不需要你出一文钱!至于作坊被砸的损失……”   田慈小手一挥,财大气粗道:“我私下里贴补给你!”   李顺姐脸上微微一红:“怎好要您小人家的银子?”   她也知道,小圣人只是看着小,实际岁数都不知有几千几万岁了,可再怎么样,从外表上看也只是一个孩子,要一个孩子的钱,心里总是过不去那道坎儿。   田慈耿直道:“我不缺那几个子儿。”   李顺姐:“……”   李顺姐终是收下了这番好意。   收了一个格外有慧根的学生,田慈的心情非常美妙,于是打卡下班,回宫找嘉靖爆金币修发电站去了。 第99章 水泥厂   嘉靖的心情很不错,陶仲文他们对水泥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他打算开个水泥厂专门烧制水泥。   田慈回宫时没见到人,便问当值的御前牌子:“你们主子干嘛去了?”   御前牌子答道:“万岁爷爷在偏殿里头,正与大人们议事呢。”   别看嘉靖一天天待在宫里头,就以为他光吃干饭,不干正事儿,是个浪费粮食的废物。   究竟是不是废物,看看他在原本时间线中的几大战绩就知道了。   第一,嘉靖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坐了一辈子,没像前任皇帝“多次不慎落水”死掉,没像前前任皇帝被庸医“误诊”死掉,他平平安安地活到了自然死亡,光是这一个战绩就足以秒杀一半的皇帝,差不多有一半的皇帝是没能得到善终的。   第二,他不是那种矜矜业业勤勤恳恳的选手,整整二十七年没上过朝,但大权依旧牢牢地掌握在他手里,这一条又能秒杀大部分皇帝,因为真正能够掌握实权的皇帝仅有三分之一。   第三,嘉靖经常性地挖国家墙角,想方设法把朝廷的银子挖去满足自己修仙炼丹的私人爱好,而大明朝居然没被他挖垮,他也没有被人赶下台,就那么逍遥快活地爽到了死。单凭这点足以傲视群雄,史书上还找得到第二个像他这样的皇帝吗?   不上朝,嗑丹药,挖国家墙角……随便一条拎出来不是亡国就是亡君,而嘉靖顶着一副先天不足的身体,以一介毫无根基的藩王之身,把三点不能干的禁忌事儿全干了,居然大权在握风风光光地活到了六十岁!   这是什么概念?   千古一帝秦始皇,那么一位雄才大略的英主,在嗑药这件事上都没能比得过他,寿命可比他短多了。   嘉靖这个人,你不能说他是明君,以他干出来的事儿,怎么看也与明君沾不上边,可要说他是昏君,昏君连他一根毛都比不上。   只能说他是一个玩弄权谋的高手,将权谋之术玩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权术在他手里跟艺术一样,他天生就懂得如何去运用它。   朝中派系错综复杂,各方关系千丝万缕,让田慈自己去维持朝政的平衡,她还真搞不定,即便她手里有着大把大把先进的知识和技术,但如果不懂权术,也只会沦为那些老狐狸手里一把好用的工具。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就是技术人员和学术工作者往往会成为拿死工资的高级打工仔,而不懂技术的管理层却通常能够占据最大的一份利益。   田慈对李顺姐的欣赏也来自于此:一个会玩心眼的技术人员那真是难得的稀缺品种,不怕她心眼多,就怕她心眼不够多。   如果没有嘉靖,田慈想做任何事肯定都是很艰难的,因为她给嘉靖画了一个成仙得道的大饼,又是他的“亲生骨肉”,所以嘉靖的那些权谋手段不会对着她使,还会尽可能地扶助她。   但同样,如果没有田慈,嘉靖最终也只能成为一个擅长玩弄权术的青词皇帝,因为一个只懂得玩弄权术的人,固然可以掌握最大的权势,瓜分最多的利益,却决不能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也不能对文明的发展起到任何作用。   溜溜达达走到偏殿,田慈光明正大地听了会儿墙角,差不多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了。   陶仲文那帮曾经炼金丹搞斋醮,现在转行搞化学的道士,把水泥给搞出来了!或者说,他们早就把水泥搞出来了,只不过之前的质量不太过关,经过优化后质量终于过关了。   里头谈的就是开设水泥厂的事儿,按嘉靖的意思呢,厂子得挂在科学院底下,属于他的私产,烧出的水泥朝廷得花钱买去修桥铺路造城墙,等于是他干垄断行业赚国库的钱。   那朝臣自然是有意见的:一年到头就那么点儿赋税,都叫皇帝赚走了,朝廷花什么?况且这事儿还涉及到一个权力的问题,如果将水泥厂划归到科学院去管理,那么工部的权力不就被架空了吗?   工部尚书王杲就说了:“论理,烧制水泥应该归工部营缮清吏司管,营缮清吏司下头管着砖厂、木厂、琉璃厂、黑窑厂……在这些事儿上头有经验,科学院分明是研究东西的地方,怎么又干起我工部的活儿来了?照这么下去,干脆叫工部并到科学院去,我王杲也去给唐院长端茶倒水当小厮好了!”   嘉靖熟练安抚:“王卿何出此言?唐顺之是朕的臣子,你也是朕的臣子,你们都是为了国家社稷做事,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王杲立马反问:“那水泥厂的事儿究竟是归科学院管,还是归工部管?”   嘉靖便有些不悦,他已将水泥厂视为自己的钱袋子,怎么舍得交出去?   嘉靖阴着脸不回答。   在这种时候,就该狗腿子……不对,是严阁老替主子发话了:“科学院原本就是皇庄,只不过为了与普通的皇庄区分开来,才改名叫做科学院,实际上还是陛下的私产。既是私产,便属于内廷的管辖范围。公是公,私是私,岂能混为一谈?”   “既是私产,当初又为何要户部拨款?”户部尚书熊浃忍不住出言。   之前嘉靖把严世蕃调到户部,里应外合给承道宫和科学院拨了多少银钱,怎么要钱的时候不说是私人产业,出了成果了就说科学院是皇帝的私产了?私产又凭什么支取公家的银钱?   嘉靖将目光转向二号狗腿子翟銮。   如今严嵩成功上位,坐了头把交椅,翟阁老已从内阁的一号人物,退居成了二号人物。   其实在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被严嵩构陷斗倒了,只不过因为皇帝生了个小圣人的缘故,让严嵩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心里多少有个敬畏,没敢构陷于他,所以翟銮也就还安安稳稳当着他的阁老。   收到嘉靖的信号,翟銮不得不开口:“这水泥本出自于小圣人的学问,又是化科院的陶真人等人一遍遍试验出来的,工部一张嘴就要将水泥厂要过去,怕是不合适罢?”   两下里各执一词,争执不休。   田慈走进殿内,众人纷纷给她见礼。   嘉靖招收把她叫到身边,表面上是在同她诉苦,实际上却是在阴阳王杲和熊浃:“慈姐儿,你可瞧见了,咱们大明朝穷得连朕兜里那几个子儿都恨不得扒拉了去。”   说着连连冷笑:“把朕饿死了倒是不要紧,反正朕这个天子在有些人眼里也是可有可无,大不了咱父女俩回到天上做神仙,懒得管人间这摊子破事儿。”   他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刁奴欺负孤儿寡父呢。   皇帝若是胡搅蛮缠,做臣子的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王杲苦笑着请教:“臣怎敢对天子不敬?臣请小殿下说一说,这水泥厂究竟该归工部管,还是归科学院管?”   田慈果断道:“自然归工部管。”   闻言,王杲面色舒展,很是松了一口气:“殿下英明。”   嘉靖用很冷的目光盯着他。   嘉靖倒没有对田慈生气,他单纯觉得王杲看慈姐儿心善,便使心机诓骗她,着实可恼可恨,心中早已狠狠记上了一笔。   “我话还没说完呢。”田慈话锋一转,掰着手指头一一计算,“户部确实拨了款子,水泥也确实属于营缮清吏司的管辖范畴,因此水泥厂的利润应当有一部分收归户部,但——”   众人竖起耳朵,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水泥的方子出于我天书上的学问,是不是该有我的一份?”   王杲沉默片刻,点头道:“这是自然。”   “这水泥的具体烧制方法,是科学院的人一次次试验出来的,是不是也该有科学院的一份?”   这下王杲就有意见了:“陶真人他们确实劳苦功高,朝廷也理应有所奖赏,可难不成给他们奖赏便要把水泥厂分他们一份了吗?天底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照这么说,官办的砖厂是不是也要给砖匠一份?琉璃厂也曾有匠人改进了咱们烧制琉璃的工艺,是不是也要把琉璃厂给他一份?”   田慈道:“科学院研制这些东西,难道不需要科研经费吗?”   “需要多少钱,户部可以给他们拨款!划拨钱粮是户部的事儿,科学院没有掌管钱粮的权力!”熊浃据理力争。   见他出言顶撞,嘉靖面有怒色:“这么会做主,朕是不是也该退位让贤了?”   熊浃硬邦邦道:“臣身为户部尚书,做这些事本就是应尽之责。且臣说的话,做的事,处处遵循朝廷的制度,没有一处是不合规矩的。”   田慈倒很冷静:“两位尚书如此说,是因为仍把科学院的研究人员视作寻常工匠,以为只要给出一点蝇头小利,便可以全面接收他们的成果。但研究员并非匠人,他们是国朝的根基,是咱们大明朝的国士,朝廷应当以对待国士的态度去对待他们,而不是用轻慢敷衍的态度随意打发!”   殿内鸦雀无声。   国士?   如果学习了天书上新道统的人是国士,那么,那些在旧道统下的儒生又算是什么呢?   在场的人,包括严嵩,翟銮,王杲,熊浃,都是旧道统下的儒生。   涉及到敏感问题,反倒没人说话了。   田慈语重心长道:“两位大人眼光放长远些,科学院今日研制出了水泥,来日未必只有水泥,什么都叫朝廷吃了占了,研究人员又怎么会有动力去做事呢?就算是喂马,也得喂饱草料不是?”   反正她是绝对不可能让科学院在财政上被卡脖子的,就凭朝廷那低下的办事效率和冗长的办事流程,先不说会不会通过科研经费的申请,哪怕通过了,能不能如数发放,发放得及不及时,都是个问题,严世蕃也不能待在户部挖一世的墙角。   如果每次申请科研经费都需要经过反复扯皮,并且还不一定保证能得到足数的经费,那么科学院也不用再做事儿了,专心跟朝廷那帮老油子勾心斗角去吧。   在朝臣面前,田慈还是有几分面子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臣子们也不会在明面上激烈地反对她这个小圣人。   接下来就是嘉靖开始跟臣子分蛋糕:水泥厂的利多少入国库,多少归皇室,多少入科学院,分得明明白白。   有嘉靖这个天字第一号算盘精在,谁也别想占便宜。   总之,最后两位尚书离开的时候是很不愉快的。   不相干的人都离开后,田慈也没忘记回宫的目的,开始爆金币了:“爹啊。”   听到一声亲热的“爹”,嘉靖眼皮子一跳,每回这个不孝女亲亲热热喊他爹的时候,指定没什么好事儿。   果不其然:“爹啊,你看,发电机都已经造出来了,咱们先前说好的建水电站的事儿,是不是可以开始动工了?”   嘉靖沉默半晌:“先前熊浃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田慈理直气壮:“我跟他说有什么用,户部账面上又没有那么多钱。”   朝廷一年的赋税就那么多,沿海的倭寇,西南的苗乱,北边儿的蒙古,还要赈灾,修河道,给官员发俸禄……再加上嘉靖时不时挖挖墙角,已经严重收支不平衡了,薅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羊薅啊。   熊浃当上户部尚书后,眼见得一天比一天憔悴,全都是愁的。   也就是嘉靖根据天书上的矿产分布图挖了几个金矿银矿,手里还有点闲钱,不薅他薅谁?   见嘉靖好像有点舍不得的意思,田慈怒道:“瞧你抠的,对亲闺女都这么吝啬。”   嘉靖恼了:“这话亏你说得出来,朕什么时候对你吝啬过?”   这话倒也不假,嘉靖还真没对她吝啬过,只是他挖户部的墙角挖习惯了,凡是要花钱办的正事儿,头一个想的就是能不能从户部那儿搞钱来用,从自己兜里掏钱办正事儿……心里怪不得劲的。   田慈又转变了嘴脸,巧言令色道:“户部账面上有多少银子,我还能不知道吗?但凡户部拿得出钱来,我也就不找你了。再说了,这水电站可是给咱们小朱雀建的,来到人间后,它已许久不曾在雷电中沐浴,你瞅瞅,模样都憔悴了。”   她把怀里奶黄色的鸡崽子掏出来遛了遛,接着又熟练地画饼:“你功德圆满后是要回到天上做神君的,世俗的金银财物于你而言如粪土一般,留着那么多钱,难不成还能用来当棺材本儿?”   这个理由成功地说服了嘉靖,尤其是说他要回到天上做神君那一句,更是深得他心。   “行了,”嘉靖无奈道,“你要多少银子,朕给你就是了。不过,你先前答应过要给朕造的小电驴,可要加紧些。”   从算盘精兜里薅到了银子,田慈心情大好,满口答应:“你的事儿,我肯定放在心上。”   嘉靖掏出一笔私房钱贴补给她,又在京师一带征调了一千名民夫,玉渊潭的水电站很快就正式动工了。 第100章 水电站动工   京城的普通百姓,除了住在京城以外,和其他地方的百姓没什么不同,都需要服徭役。   徭役就是古代的一种税,现代社会的税指的就是钱,古代社会的税不仅有钱,还有粮食和劳力,不愿意去服役的百姓可以以银代役。   家境殷实些的,情愿花钱买个自由,若是舍不得银钱,那就只能听从朝廷的调令了。   许守业是家中次子,他爹是个工牙,说得通俗易懂一点,就是专门介绍工作的中介,比如营建宫殿的民夫,疏通河道的杂工,搬运物料的脚夫等等,旁人都叫他许牙子。   他娘姓何,是个牙婆,不过不是买卖人口的那种牙婆,而是和他爹一样介绍工作的牙婆,像那些需要婢女,绣娘,灶头娘子,针线妇人的大户人家,常会请何牙婆做个中人。   爹娘都是干中介的,许家的日子并不算穷困,至少要比普通老百姓好过得多,真想用银子赎身也是出得起钱的。   只不过许守业是兄弟姐妹当中唯一一个没找到正事儿干的,大哥许守田被许牙人找关系安排进了水泥厂做工,三弟许守家,四妹许守杏与小弟许守禾都在技术学校念书,学成以后就是吃皇粮的农业技术员。   唯独许守业一个人游手好闲,因水泥厂那边许牙人只塞得进一个人,便优先将名额给了已经成婚的长子,而他又不像其他兄弟姊妹一样读得进书,便留在家里无所事事。   看见儿子不务正业的模样,许牙人与何牙婆头都大了,照这么下去,哪家姑娘瞧得上他,怕不是要打一辈子的光棍儿?   因此官府征调民夫征到许家时,两口子干脆就让儿子跟着差爷去修水电站——虽不知那水电站是何物,但毕竟是在京城附近干活,一则离家近,传信儿方便,二则天子脚下,讲究个颜面,不会特别磋磨人。   许守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加入了修水电站的队伍。   上千个民夫,数量不可谓不多,为了方便管理,便将十人分为一组,百人分作一队,每队有一个官府委派的差人做监工。   与许守业同组的民夫叽里呱啦闲聊:“官府叫咱们来修的水电站是个什么东西?”   “好怪的名儿,我是不曾听过。”   “你们可晓得,咱们干活儿的地方是皇帝老爷的庄子!”   “嗐,这地界儿我从前也来过,记得两三年前还没这么大的庄子,怎么转眼的工夫就把整个玉渊潭都圈进来了?”   许守业忍不住插嘴:“此处已不是皇庄了,方才进门的时候,你们不见门首写着‘大明科学院’几个字?”   他虽读书不多,这几个字还是认得的。   “科学院,什么科学院?”   有个消息灵通的人便说:“这我知道,是做学问的地方!承道宫你们知道吧,皇帝办的,教授圣人学问地方,我邻居的远房侄女的干娘的外甥做事的主家小少爷,先前就在承道宫读书,因考试考得好,便被选到这里来做学问,如今更是吃上了皇粮,主家喜得多发了两个月的月钱!”   “承道宫才办了多久,里头的学生竟已吃上了皇粮?我大嫂的娘家侄儿在顺天府府学念了六年书,一粒米都没往家里拿过。”   “世道不同啦,”那消息灵通的人颇有感触地指点江山,“换作前些年,要想孩子出息,只有一条路,便是将他送去念圣贤书,指望他有朝一日考中状元,光宗耀祖。如今的出路可比从前多得多,照我说,送去承道宫念书比科举考官更强。你想想,三年一回的秋闱,普天下能有几人考中?承道宫就不一样了,只要进了它的大门,注定一辈子吃喝不愁,学问最好的已吃上了皇粮,次一等的据说将来也能做个学官,便是那天资最差的,也分到了技术学校学技术,学成以后官府包分配工作,一个月最多能拿五两银子!我滴个乖乖,五两银子!   “官府的银子可没那么好挣,难道你不曾听说,技术员要被分去最穷苦的地方跟那些苗人彝人打交道?银子多有什么用,搞不好连命都没了。”   “五两银子,叫我去吃屎都成!你还挑拣上了……”   管事儿的监工走过来,给这帮闹哄哄的民夫分配活计:“你、你……对,你们这两组负责搭灶生火,做一日三餐,你们这两组负责搬运水泥,余下的听从指示,挖一道截流的水渠。”   许守业那一组的人运气很好,被选去当了厨子,其余人挖水渠的挖水渠,搬水泥的搬水泥。   同伴嘀咕道:“什么叫水泥?”   “这个我知道,”许守业得意道,“我大哥就在水泥厂做工,管吃管喝,一月有两身衣裳,还能落下二两银子。听闻这水泥干的时候如细沙一般,一旦见了水,便如泥一般可以随意揉捏,晾干后又如石头一般硬实。有了此物,连石匠都不需要了,省了多少功夫。”   过去想要修建一道水坝,必要许多石匠去深山开采巨石,非常费时费力,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小水坝,也要花上两三个月的工期。   然而,众人的关注点却不在水泥上,而是:“管吃管喝?”   “一个月两身衣裳?”   “还有二两银子!”   “那水泥厂是来做善事的?”   京中一名普通的杂役,一个月的月钱顶多有个五六钱银子,水泥厂的待遇确实很吸引人。   有那心眼多的,还当许守业是在吹牛:“既然那么好,你为何不去水泥厂做工?”   许守业无奈:“我倒是想去,可那样好的地儿,是想去就能去的么?我爹托了多少关系才把我大哥塞了进去,再想塞我已是不能。可晓得水泥厂是谁开的?是朝廷开的!地位跟琉璃厂是一样的,专派了工部的官老爷来管着,可不是那些私人开办的小作坊。”   “竟是如此?”   “若有半字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毒誓都发出来了,大家自然肯信,心中不由生出许多向往。   一伙人聚在一起说闲话,监工见了,就过来骂人:“正事不做,只顾得聚众闲扯,不把饭做出来,待会儿是要喝西北风?   众人辩解:“没有米面怎么做饭?”   监工道:“那就快些动身,跟我去把米面粮油领回来!一群懒鬼。”   虽是挨了骂,倒也无人着恼。一般像这种情况,监工动起真格来是要抽鞭子的,嘴上说两句已经很客气了。   许守业跟着监工去领东西,一路上好奇地东张西望:这可是皇帝老爷的庄子嘞,像他这样的平民百姓,说不定这辈子就只能见上这么一回。   监工训道:“莫要睁着一双贼眼到处乱瞧,你们是来做工的,还是来做贼的?”   怕这帮民夫不服管教,又吓唬他们:“可瞧见那些系了麻绳的地方?凡是有绳子拦着的地方都是不能去的禁地,谁敢擅自越过绳索,抓住了一律视为细作,打死不论!”   众人听闻,唬了一跳,连忙把眼神收回,不敢胡乱张望。   待他们跟着监工去库房领了米粮,又是一惊:米面粮油样样齐全,还有新鲜的蔬菜,白白嫩嫩的豆腐,以及鸡蛋、鸭蛋、菌菇……甚至还有糖!   “这、这是给我们吃的?”人人都不敢相信。   也不怪他们不信,一般来说,虽然被征调来干活的民夫官府会管饭,但每人每日也只有两斤米,外加少许的咸菜、豆酱,如果是干重体力活的话,还会额外加一两个麦饼。   蔬菜?   豆腐?   鸡蛋?   鸭蛋?   想都不要想!   监工“哼”了一声:“谁叫你们走运呢,有得吃就记恩吧。”   这回的工程算是民夫们干得最舒服的一回了。   不提烧饭的厨子,那些搬水泥的,挖水渠的,都会提前划分好工作量,只需要认真干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中途累了想歇息也随你,只是到规定时间没干完便不能吃饭,什么时候干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吃。   活儿虽然不轻松,但只要没有偷懒,一定干得完。   最重要的是伙食开得好,不但饭可以尽量地吃饱,还能吃到炒菜和蒸菜:木耳炒蛋,鸡蛋豆腐,蒸蛋羹,熬白菜……甚至每个人都能分到一碗甜滋滋的糖水。   谁能想得到服个徭役能吃这么好啊?   民夫大多出身平平,看见饭菜眼睛都在放光,先狠狠地往碗里铲上两勺白米饭,再来一大勺木耳炒蛋,鸡蛋豆腐堆得冒尖,最后小心翼翼浇上一勺蛋羹,白菜倒是少有人问津,这玩意儿在家里已经吃够了,傻子才放着好菜不吃去啃白菜。   许守业端着一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饭菜,和同伴们蹲在岸边大口大口享用。   菜是他们自己烧的,自然知道里面放了多少油,所有菜都油亮油亮的,看着就喜人。   在这个老百姓普遍缺少油水的时代,谁也不会嫌菜里油放得太多,只觉得菜做得扎实、良心。   其实许守业一开始是舍不得放油的,倒不是他心疼公家的豆油,而是自小养成的习惯:油是金贵的东西,谁做饭时多放了一滴油,是要被骂成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子的。   可监工过来,看到锅里的油放得不够多,将他一通臭骂,说什么:“谁教你菜里不放油的?菜里油水不达标,若是叫上头的人查到了,你倒未必会如何,爷爷我却一定要吃挂落,你想害死哪个?”   许守业往嘴里扒着油滋滋的木耳和大团大团的炒蛋,心中颇觉不可思议:一帮民夫的饭菜,上头居然还要派人来查,未免也太看得起他们了吧?   或许是将监工的话记在心里,他一边扒饭,一边四下张望,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来检查饭菜。   人倒是没看到,耳边却听得有人说话:“大哥慢点吃,吃快了小心噎着。”   许守业扭过头,发现脚边蹲着一个皮肤很白的小丫头,不由吃惊地挑了挑眉:“哪来的丫头片子?”   他好心告诫:“丫头,你回家玩去,这里粗人多,恐怕一不小心伤着你。”   田慈两手撑着腮帮子,满不在乎地说:“我后头有人跟着呢,伤不着。”   许守业一眼望去,果然不远处有个四五十岁的家仆跟着,再看这丫头身上穿的衣裳也很干净体面,便自以为懂了:“原来是个千金小姐,你爹可是咱们这儿的哪个管事?”   田慈张口就来::没错,我爹是个大管事,你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叫他给你穿小鞋。”   旁边的人听了都笑:“好厉害的丫头,咱们可不敢招惹,不然是要被穿小鞋的。“   底层人也有底层人的小心机,听见说是大管事的女儿,便有人卖好:“丫头,你饿不饿,可曾吃过饭了?若是肚饿,我给你舀一碗饭去。“   田慈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是你们做工的人吃的饭,我可不能乱吃。“   众人不以为然:谁还会跟你一个小丫头计较不成?”   “就是,你便是吃,又能吃上多少?”   “喂,丫头,你真不吃?咱们这回的饭菜好着呢,我服了三回徭役,头一回吃这么好的饭菜。”   田慈说:“你们是做体力活的,不吃好些怎么干得动?”   登时便有人冷哼一声:“哼,体力活儿?以前哪回服役时做的不是体力活儿,又有哪回是叫人吃饱过的?一天两斤米经常不够数,下饭的也就是些咸菜和豆酱,那咸菜不知放了多久都发霉了,若天气比较炎热,豆酱还经常生了蛆。”   “这回就不同了,”另一人接过话茬,“伙食开得好,官老爷们把咱们当个人,咱们干起活来也当多卖几分力,早日把这个……这个水电站建好。”   一番话赢得了众人的赞同:“说的是啊,吃多少饭便要干多少活儿,不要辜负了吃进肚子里的油水。”   大家的心自然是好的,但是……   田慈心道:单单依靠人力,再怎么卖力效率也是有限的,还是得机器作业才能真正把效率提上来。   工地上有哪些常见的机器呢?   无非是拖拉机,挖掘机。   但这些东西短时间内根本就不可能造出来,顶天了弄个电三轮运运土石。   她摸摸下巴,反正要造小电驴,电三轮不过是加个轮子的事儿,那就顺手造几辆电三轮呗。   正要回电科院去压力一下干活的牛马,身后的高忠却走上前来,附在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田慈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进度还蛮快的嘛,我回去瞅瞅。” 第101章 电灯!!!   高忠方才给小主子报了个喜。   报的是什么喜呢?   主要有两桩。   一桩是电风扇和电动洗衣机终于改进好了。   另一桩是电科院把电灯给搞出来了。   田慈先去看了风扇和洗衣机。   看到风扇的那一刻,她差点儿被闪瞎了眼。   那金光闪闪的防护网,一看就知道镀了一层金;扇叶上是繁复而不杂乱的祥云纹,显然是由巧手的工匠一点一点刻上去的;底座上有一鸟首鹿身、背生双翼、身具豹纹蛇尾的浮雕,看模样应当是风神飞廉。其蛇尾上有四颗金绿猫尾石,便是风扇的开关和档位按钮。   田慈嘀咕道:“整得这么花里胡哨,不知道好不好使。”   风扇这类器物,最要紧的是它的功能性,而不是外观美不美。要是不合用,哪怕模样造得再好,也只是个样子货。   于秀儿信心满满:“好使得很,老师不妨试一试。”   田慈叫人把电连上,亲自按下开关,顿时便有一阵微风扑面而来。   “不错啊。”她满意地赞了一句,“我再试试其他档位。”   这台风扇共有三个档位,分别是低档、中档和高档。档位开关会串联不同匝数的电感线圈,线圈匝数越多,电机转速越慢,风力也就越小;反之,匝数越少,电机转速越快,风力也就越大。*   做到这个程度,田慈其实已经很满意了,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能否转着方向吹?”   于秀儿抿嘴一笑:“自然是能的。”   她在风扇后头捣鼓了一下,果然,风扇便开始摇起头来。   如今天气凉快,吹着风还真有些凉飕飕的。大致试验了一下功能,田慈便把风扇关了。   想了想,她打算把这台风扇拿去哄嘉靖。   这种花里胡哨的造型一看就是几个学生特地造来讨她好的,但她不太喜欢太过浮夸的风格,一台风扇只要能起到吹风的作用就行了,搞那么花里胡哨干嘛?   可这毕竟又是学生们的心意,不好弃之不顾,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哄一哄家里那个老登,哄得他高兴了,说不定下回打钱会更爽快呢。   至于洗衣机,于秀儿等人就没那么有底气了:“这洗衣机确实能够洗衣裳,只是洗不大干净。若衣裳只是沾了灰,放进去洗一洗,多少能洗出个样子来,可若是有油污、汗渍或者积下来的老垢,效果就不大好了。”   田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洗衣机的成品,很大很笨重,整体基本上是用刷了清漆的松木造的。好处是可以尽可能地压缩成本,因为这年头人力不值钱,如果洗衣机的成本太高,那还不如用人力手搓呢,坏处是万一外头的漆掉了,机器就会坏得很快。   “你们拿几件脏污程度不同的衣裳演示一下,让我看看洗衣机的清洗效果。”   于秀儿立刻拿来两件短褂,一件上面只是沾了点灰,另一件则有比较顽固的汗渍和油污。   她将两件短褂分别丢进两台洗衣机,然后打开进水管——几人用电机做了一个小型的电动水泵,连上电源,可以直接将水抽进洗衣机,不需要一桶一桶地打水倒水,省了很多功夫。   看水进得差不多了,于秀儿关停了水,按动一个标注了“清洗”功能的按钮,开始清洗衣物。   约摸过了十来分钟,衣裳洗得差不多了,她又关掉机器,将出水口打开,把机器里的水排干净,然后再次打开机器,将衣裳甩干,再次把机器里甩出来的水排干净。   如此忙活半天,终于将清洗过的衣裳呈到田慈面前。   看完这一系列操作,田慈大概就知道洗衣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好用了。   也是,那种打开开关设置好程序之后就完全不用操心的是智能洗衣机。   像这种老式洗衣机,中途离不得人:水加满了,它不会自己停下,需要人手动地将水关掉,否则水就会溢出来;衣裳洗好之后,它也不会自动排水,需要人去将出水口打开;每完成一个流程后,需要人去操纵机器进行下一个流程,洗一回衣服麻烦得很。   至于清洗效果,也跟于秀儿之前说的一样,沾了灰的能洗干净,有油污汗渍的却洗不干净。   田慈沉思片刻:“虽说操作起来麻烦了点,但核心功能并没有什么问题。洗不干净的原因……应该是在于没有合适的洗涤剂。”   大明朝既没有洗衣粉,也没有洗衣液,人们浆洗衣物,要么用皂角,要么用草木灰,再通过反复捶打揉搓,将脏东西从衣服里面洗出来。   洗衣机虽然模仿了人捶打揉搓衣服的过程,但实际效果显然是没有用木棒捶打和用手揉搓那么好的。   后世的洗衣机能洗干净衣物,是因为具有清洁效果强劲的洗涤剂,弥补了机器的不足。可如果没有洗涤剂,人力和机器清洗的差距就显得格外明显了。   想起李顺姐之前开过洗衣作坊,田慈问她:“你之前开洗衣作坊的时候,用的洗衣机比这个还不如,是怎么把衣裳洗干净的?”   李顺姐的回答很简单:“因为洗得够久。我把衣裳丢在机器里,让它洗个一两个时辰,总能洗得差不多,实在洗不干净,再拿出来用手搓一搓。”   她之前用的洗衣机是纯靠水力带动的,甭管洗多久也不会增加成本,不像电动洗衣机,洗久了要耗费更多电能。   “还有,”李顺姐补充道,“这洗衣机只适合用来洗比较结实的粗布衣裳,若是衣裳不够结实,多洗几次容易洗坏。之前我的作坊洗坏了人家的衣裳,赔了不少银子呢。”   总之,洗衣机的确有清洗衣裳的功能,但一来操作麻烦,二来清洗效果一般,三来容易洗坏衣裳,实在不尽人意。   见大家面上都有些惭愧,似乎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辜负了她的期望,田慈安慰道:“以目前的条件和你们的水平,暂时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不尽人意,未必将来也不尽人意。只要你们用心做了事,该有的奖赏一分都不会少。”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越发惭愧了:分明事做得不好,却还要老师出言宽慰,怎么过意得去?   见状,田慈干脆转到下一个项目:“不是说把电灯弄出来了吗?拿来给我瞅瞅。”   想要在古代复刻电灯,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   电灯的构造很简单,主要就三样:一是外头的玻璃灯罩,二是中间的灯丝,三是填充灯泡的惰性气体。   玻璃灯罩这玩意儿压根就不是问题,因为大明朝的工匠就会烧制玻璃。   朝廷在山东颜神镇、南京聚宝山、凤阳琉璃岗等地都设有官办琉璃厂,玻璃器在民间使用得非常广泛,达官贵人已不再将其视为珍宝,连陪葬都不稀得用玻璃器。而且此时大明朝烧制玻璃的水平在全世界都处于领先地位,欧洲的玻璃制品远不如明朝的玻璃制品精细,大明朝的玻璃器传入欧洲后,甚至成为了皇室贵族追捧的奢侈品。   所以,如果想用玻璃做灯罩直接去琉璃厂定制一批就行了,质量保证过得了关。   至于灯丝,最佳选择当然是钨丝,可惜目前开采提取钨矿还是个难题,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用碳丝作为发光材料。   早期的白炽灯的灯丝用的就是碳丝,即将棉线、竹纤维等天然有机材料进行碳化处理。但它有个很明显的缺点,就是与空气接触会进行氧化反应,寿命只有几分钟。要想延长使用寿命,要么在灯泡中充入惰性气体,要么给灯泡抽真空。   抽真空显然比制取惰性气体来得简单多了,在真空环境下,碳丝白炽灯的寿命可以达到1200小时。   有灯罩,有灯丝,有真空环境,接下来只需要给灯泡通上电,就能得到一盏电灯。   只要搞清楚基本原理,并且拥有基本的原材料,自制一盏电灯也不过花个几分钟的时间。   于秀儿他们之所以耽搁了好几天,主要是因为之前抽真空的技术不过关,灯泡里残留氧气,导致灯丝寿命短暂,无法长时间发光。几人把书都翻烂了,不断改进真空泵,最后才得到了可以长时间发光的电灯。   来到大明朝以后,田慈终于再一次见到了现代社会的灯光,她默默盯着那熟悉的光线,心里难得伤感了两秒钟,然后迅速决定给自己住的祥泰殿安上电灯——她早就受够了没有电灯天天点蜡烛的日子。   “咳咳。”田慈清了清嗓子,相当自然地吩咐道,“把电风扇和电灯都给我打包上,我要带回去用。”   李顺姐贴心道:“可要再带上两台发电机?没有发电机,风扇和电灯都用不了。若是可以把电存起来就好了。”   田慈一拍脑门:“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给你们布置任务了。既然风扇、洗衣机和电灯都弄出来了,接下来你们就好好想想该怎么把电给存起来吧。”   关于怎么把电给存起来这个问题,几个学生早就想过了,却一直没有什么头绪,听到老师安排的新任务,心里都有些犯难。   李顺姐大着胆子请教道:“学生愚笨,还请恩师指点一二。”   制作蓄电池确实比之前做的要难一些。田慈思忖片刻,还是给他们指了个大概方向:“我若让你们去研究锂电池,你们定是研究不出个所以然的,便从简单的开始,先研究铅酸蓄电池。给你们一个小建议,遇到难题可以去找陶仲文陶院长商量一下,像他那样喜欢炼丹的道士,在这上头是个行家。” 第102章 宫里安电灯啦!   蓄电池什么时候能研究出来暂且不提,反正那电灯田慈当晚就给自己殿里安上了。   仁寿宫就在太液池旁边,可以直接利用太液池的水流发电,牵根电线把电流引到仁寿宫,夜里便可以享受电灯的照明。   论亮度,也许它比不上后世的灯具,但足以吊打当前时代的一切蜡烛。   没错,在没有电灯的时代,即便皇帝照明用的也是蜡烛。   区别在于皇帝用的是最好的蜂蜡,其他人用的是普通的白蜡。至于平民百姓,大多数连蜡烛都用不起,天一黑就上床睡觉,实在需要照明,点的也不是蜡烛,而是便宜一点的油灯。   田慈一直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傻子想要穿越到古代。追剧、打游戏、吃宵夜,熬到凌晨都不肯休息的现代人,有几个受得了一入夜就得上床睡觉的生活?   真要受得了,也不会过了十二点还举着手机不肯放,一张脸被屏幕的灯光打得跟鬼一样,却浑然不觉地对着手机嘿嘿发笑。   在大明朝待了一年多,她可以摸着良心说,古代社会作为特权阶级的生活质量,远远比不上现代社会作为普通人的生活质量。   谁要是真的穿越了,那不叫幸运,那叫倒了八辈子血霉!   至于有些人觉得,穿越后可以跟王公贵族谈一场荡气回肠的恋爱……那她只能说,什么时候谈到嘉靖这种货色就老实了。   对于田慈的腹诽,嘉靖一无所知,他正细细打量着祥泰殿刚安上的电灯。   因祥泰殿地方阔大,所以一共安了八盏灯,八盏碳丝白炽灯一齐发光,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打量半天,嘉靖满意道:“这电灯比蜡烛好,又无甚花费,可否给宫里都安上?”   用电灯照明,所耗费的不过是些玻璃和电线,且这些东西经用,至少可以用上好几年。哪怕灯泡坏了,把里头的碳丝换了就成,碳丝便是碳化后的竹纤维,根本不值钱。   而用蜡烛照明呢,一年光烛火上头的花销就要十几万两。嘉靖以前搞斋醮的时候,这份花销甚至要翻上两三倍,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万两!   电灯照明效果比蜡烛好,花销又比蜡烛低得多,嘉靖自然想着用电灯代替蜡烛照明。   田慈不假思索:“当然可以。”   她这么说,自有她的一番小算盘在里头:等到宫里头用上了电灯,那些王公贵族们看了岂不眼馋?一旦他们有了对电灯的需求,便可以趁势卖灯具、收电费,再进一步将电灯从上层阶级延伸到普罗大众……   见她答应得痛快,嘉靖反而犹豫起来:“电灯虽好,可要是线路漏电,莫说会不会电死人,万一引发了火灾……”   田慈觉得他想多了:“科学院造的电线质量过得了关,绝不会漏电,犯不着杞人忧天。”   嘉靖道:“眼下不会漏电,未必用久了不会漏电。”   “让电工按时检修就行了。”田慈不以为然,“用蜡烛一样会有发生火灾的隐患,也没见你连蜡烛都不敢点。”   “电工?”   “对啊,电工。”田慈叹了口气,“看来还得让技术学校再开设一个电工专业,将来在基层大范围铺设电路,必然少不了具有专业技能的电工。”   世间万事万物总是环环相扣的,一个新事物的出现,往往会带动一个新兴行业的发展,随着电力设备的出现,电工几乎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职业。   没过两日,宫里处处都开始动工了。   一是太液池旁边要修一个用于发电的机房,好为紫禁城与西苑供给电力。   二是方皇后和膝下养育了子女的高位妃嫔宫中要拉电线安电灯。   后宫里头,坤宁宫自然是头一处动工的地方。妃嫔们前来给皇后请安时,便发现了坤宁宫的新动静。   与小说中常见的那种勾心斗角、婉转挖苦、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不一样,请安时的氛围还是挺和谐的。   嘉靖又不进后宫跟妃子们睡觉,大家没有什么可值得争抢的东西。宫廷生活又很寂寞,尤其是那些无子的妃嫔。有孩子好歹还有个盼头,没孩子的日子简直一眼看得到头:皇帝活着的时候,吃饭、睡觉、消磨时间,日复一日地过着相同的日子;皇帝死了以后,运气好呢,可以出宫陪伴家人,虽说这个时候父母差不多都死了,所谓的家人也只是不太熟悉的兄长和侄儿,但总比留在宫里强。运气不好留在宫里度日,那就只能和其他妃子挤在一间宫院,度过并不舒适的晚年,直到死亡到来的那一天,一副棺材默默无闻地埋进妃陵。   想想那一眼能望到头的未来,心中的寂寞痛苦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清的。   为了缓解寂寞,大多数妃子很乐意聚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给皇后请安就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场合,因为这个时候人最多,也最热闹。   方皇后也乐意陪妃子们聊会儿,她虽是手握宫权的皇后,但也和其他妃子一样在守活寡,她的日子过得也很寂寞,很无聊。   作为嫡母,方皇后礼貌性地关心了一下皇子皇女们的生活情况和学习情况,然后看向四皇女朱瑞嬫的生母雍妃,关切询问:“四姐儿的身子可好些了?薛院使开的药方管不管用?谈老夫人让她每隔三日泡一回药浴,可安排给她泡了?”   陈雍妃道:“谢娘娘关怀,咱们四姐儿的身子骨比之去年已强健了许多,只是……”她咬着牙说道,“虽是强健了许多,到底比不上普通孩子。她又才两岁多,妾便想着,还是过两年再让她去文华殿念书。”   “那是自然。”方皇后道,“莫说她身子骨弱,便是不弱,两岁的孩子能念个什么书?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来了?”   陈雍妃挤出一抹假笑,可怎么看怎么有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前阵子陛下将他们兄弟姊妹唤去考校学问,因四姐儿身子弱、年纪小,未曾入学念书,言语间便责怪了她几句,说她不像西苑的那位小太子一样,能出门办差,替君父分忧。”   天可怜见,一想到嘉靖的那些混账话,陈雍妃便气得心窝子疼,她用手帕沾了沾眼角,掩去气愤的神情,口中叫屈道:“四姐儿又不是生而知之的圣人,只是一介天资愚钝的凡胎,怎堪与圣人比较?妾想请娘娘怜惜怜惜她,两岁的孩子……实无办差的能耐。”   话音落下,坤宁宫着实静默了许久。   嘉靖这般不近人情的言行,引发了大家的共鸣。王皇贵妃假惺惺笑了一下:“陈妹妹莫要心慌,四姐儿才两岁,难不成陛下还真能怪罪她?倒是我家二哥儿,已有七岁‘高’龄,竟也不能替君父分忧,当时挨了好大一通训呢。事后我也教训他,说他这么大个人了,食王之禄,却不能尽忠王事,空负了圣恩,实乃不孝之子。民间七岁的孩子,怕是一口气能犁两亩地了吧?”   众妃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王皇贵妃表面上是嫌儿子不中用,其实暗地里是在阴阳嘉靖,觉得他刻薄了孩子,不像个当爹的样儿。   谁都能听出她话中的阴阳怪气,偏生她句句说的都是忠君之话,抓不到一丁点把柄。   顿时,大家都跟着阴阳起来。   这个说:“咱们家三哥儿已是六岁的大孩子了,竟连一件差事也没办过,该打!”   那个说:“四哥儿只比三哥儿小一个月,既没有办过差,也没有念完书,无能!”   妃子们借着责怪孩子的由头,发泄着对皇帝的不满:怎么着,就你生的孩子是人,别人生的孩子都不算人?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叫咱们生?   她们倒不讨厌那位小圣人。   实际上,田慈在后宫中的风评一直很好。因为她从来没有无故责打过身边侍奉的宫人,生活上也不奢侈浪费,而且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也很关怀。比如腾出文华殿让皇子皇女们在名师的指导下念书,关心四皇女的身体健康,对身为前任太子的福王态度一直很友善……   最重要的是,她传下了一套全新的、成体系的学问,后宫妃嫔日日把课本当佛经诵读,跟她有一份类似师生之间的香火情,大家也相信她的确是一位下凡的真圣。   可嘉靖拉踩的行为,把所有妃子都恶心坏了:虽然皇子皇女们比不得小圣人那么厉害,可那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做父亲的何以刻薄至此?你便是神君转世又如何呢?你便是生了个圣人又如何呢?我们的确不敢对天子口出怨言,也不敢直接说神明的不是,可不着痕迹地阴阳两句,难道也能因此治我们的罪吗?   方皇后心里也认可妃子们的怨言,但她既然身为皇后,便不能放任这种危险的情绪蔓延。   她打断众人的对话,将话题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方向:“你们可知道,宫里头要安电灯了?”   “电灯?可是书上提到过的那种电灯?”说这话的显然是一个看过物理书的妃子。   方皇后笑道:“除了这个电灯,还有哪个电灯?听闻太子带着科学院的人把天书上的电灯给研究出来了,准备给宫里头都安上电灯。”   沈皇贵妃笑道:“怪道我来时看见坤宁宫动了土,想来娘娘宫里头快要安上了,到时候我可得到娘娘这儿来,好好瞧一瞧那电灯的模样。”   方皇后告诉大家:“你们也快了,左右不过这几日。”   王皇贵妃也看过物理书,但她对物理不是很感兴趣,对书上的内容学得不是很精。在她想来:那电灯岂不相当于将天上的雷电捕捉到灯具里,让雷电发光照明?   “哎呀,这跟话本子里的法器有什么区别?咱们这样的凡人,竟也能用上神仙用的宝贝!”   叫她这么一说,普普通通的电灯顿时就显得很高大上了。   那可是操纵雷电的宝贝呢!若能用上电灯,岂不相当于自己也用上了神仙用的法器,过上了神仙过的日子?   大家对于电灯的期待,一下子攀升到了顶峰。 第103章 路灯   方皇后说其他宫里也快拉电线安电灯了,还真不是一句虚言,当天下午便有工匠去王皇贵妃的长春宫拉电线了。   为了美观,也为了延长使用寿命,大部分线路都是埋在地下的,而不是用电线杆子在空中拉起“蜘蛛网”。   看见那平平无奇的电线,以及平平无奇的灯泡,王氏百思不得其解:就这些东西,竟能将雷电束缚其中,代替烛火在夜间照明?   在现代人的认知中,电线引导电流,电灯将电能转换为光能,这些都是很普通、很平常的功能,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可在一个从未在现代社会生活过的古人眼中,能够驯服雷电、将雷电当作灯烛的东西,必然是顶顶厉害的法宝。   正如现代人脑补修仙小说里的法宝是如何流光溢彩、仙气飘飘的,王氏也是这么脑补的。   现实跟王氏的脑补差距有点大,让她不免怀疑这些东西是否真的能够起到作用。   这份怀疑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不久之后,嘉靖就以“赏灯”的名义,在紫光阁举办了一场宫宴。   后宫妃嫔、皇室宗亲、勋贵近臣,皆受命到紫光阁赴宴。   本来王忬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宴的,因为他的官位稍低了一些。其他赴宴的人,不是如成国公、英国公、安平侯这样的国公侯爷,便是如严阁老、翟阁老那般的朝中大员,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和这些人相比完全不够看的。   奈何他夫人得了小圣人的青眼,在科学院任了司吏一职,膝下两子一女又都在承道宫念书,他亦是嘉靖亲口认可过的忠臣,故而也在宫宴上拥有一方席位。   先前种玉米的时候,郁知微的脸晒黑了很多,现在开始坐办公室,又渐渐捂回来了一点儿,但跟做王夫人时相比,仍旧有着不小的差距。   看着铜镜里熟悉而陌生的模样,她忽然发现:从前那个端庄文雅的妇人,不知不觉间变化了许多,脸上施再多脂粉,也遮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在外头做事的人的味道——有疲惫,有沧桑,有沉稳,有干练。   如果田慈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告诉她:这种味道,叫做社畜的班味。   一身班味的郁知微随同丈夫进宫赴宴,发现宫道两边竟立着两排整整齐齐的柱子。   王忬“咦”了一声:“上回进宫时还没见到有这么多柱子,这是什么时候修起来的?”   郁知微若有所思:“你上回进宫是几时?”   王忬道:“约莫是半个月前。”   “不到半个月……”郁知微笃定道,“这些柱子定是用水泥浇筑的,否则不会修得这么快。”   出现水泥之前,宫里头的柱子要么是木柱,要么是石柱。   若是木柱,需要征调民夫去四川、湖广的深山开采,再将木头从深山里运出来,然后经过漫长的水路运至京城。运输途中的损耗高达三至五成,且运到了京城也不能立马使用,需要阴干数年,再让工匠雕刻、刷油、涂漆,一根柱子的造价,少则数百两,多则上千两。   若是石柱,则需要从京城附近的房山采石场开采巨石,再由大量民夫和骡马拖拽至京城,成本虽然比木柱少一些,却也要花个几百两。   而水泥柱子呢?   水泥成本+人工雕刻+刷漆上色,造价不会超过五十两,不仅便宜,工期还要短得多。   嘉靖又不傻,放着物美价廉的水泥不用,非要去用那造价高工期长的木头和巨石。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几百年后的考古学家到宫里考古,会发现宫里头的柱子,既不是什么珍贵的楠木,也不是质地细腻的汉白玉,而是一堆上了色的水泥。   这个问题就交给后世的考古学家伤脑筋去吧,反正眼下造出来的水泥柱子,是既便宜又美观的。不过——   “造这么多柱子作何用呢?”王忬心有不解。   莫非仅仅起到一个装饰作用?   前方引路的宫人含笑答道:“王大人有所不知,这些柱子是咱们宫里头新修的路灯。您瞧那顶上挂着的八角宫灯,里头是安了电灯泡的。”   以往宫人夜间巡逻,手里都要提一盏羊皮灯,这是因为宫道上没办法长时间提供光源照明,否则每年的烛火费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哪怕是天底下最为富贵的天家也难以负担。   而电灯的光源,是将自然界中活水流动的机械能转化成电能,再将电能转化成光能,成本非常低廉,这才有了在宫道两边修建路灯、提供长时间照明的基础。   “原来如此。”王忬恍然大悟。   自己夫人在科学院中任职,他对水泥、电灯这些新鲜的事物还是有所了解的。但他之前仅仅是知道科学院研究出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可它们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脑子里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直到这一刻,水泥和电灯出现在了他的生活中,变成了肉眼可见并且可以触碰的实物,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科学院研究出的东西,的的确确在改变他的生活。   不单是宫道旁多了两排水泥路灯,太液池旁的柳树枝条上,竟也系了许多用绢纱制作的小柿子,也有用纸皮做的大蟠桃,或是巴掌大的红色小灯笼。太液池中,有用玻璃烧制的荷叶、莲花、锦鲤,岸边的栏杆上,立着一只只晶莹剔透的琉璃仙鹤,情态不一——有作振翅欲飞状,有作顾影自怜状,也有梳理羽毛的、引吭高歌的。   及至到了紫光阁,两人眼前蓦然一亮。   这里的“亮”,不是修饰性的说法,而是客观意义上的亮。   紫光阁是一座两层的阁楼,雕栏玉砌,碧瓦朱墙。   两层屋檐的檐角上,挂着栩栩如生的雀儿灯,风吹时叮铃铃作响。   一层的天花板上用棉纱装饰成了云雾,日月星辰罗列其中,大放光明,那些日月星辰,不用想便知道是用电灯泡假扮的。   电灯的光线不是普通的烛火可比的。   往常的宫宴,哪回不是设了一大堆烛台,还会安排几个宫女专门负责点灯和更换蜡烛,以免宴会开到一半突然没了光线。   可不管点再多蜡烛,烛光也是昏昏的,根本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家在很明亮的光线中勾心斗角打机锋,哪怕是皇帝,也得在昏昏暗暗的环境中吃饭喝酒观赏歌舞。   然而这回,紫光阁里安了这么多电灯,光线亮得跟白天似的,准确地说,是比白天还要亮。   郁知微就很清楚地看见,严阁老在用手帕擤鼻涕。   田慈之前不是给嘉靖带了一台花里胡哨的电风扇吗?   嘉靖拿到电风扇就显摆上了,也不管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天气凉得不适合再吹风扇,非要把那风扇开着呼呼地吹。   那嘉靖为什么没吹感冒呢?   因为他鸡贼啊。   他自己也知道冷,所以从不把风扇对着自己吹,而是对着前来议事的臣子吹。本来他开风扇的目的就是为了对臣子们显摆,而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结果一通操作下来,成功把几个经常找他议事的近臣吹成了风寒。   严嵩的风寒是最严重的,田慈得知后吓了一跳,赶紧叫了两个御医去给他看病,不然真怕他就这么病死了。   严阁老可以有很多种死法,唯独不能是因为皇帝想要显摆电风扇,一不小心把他吹成了重感冒,结果病情严重、不幸身亡。   如果历史是因为这种原因改变的,那未免也太幽默了。   经过御医的治疗,严嵩的病情有了好转,至少可以进宫赴宴了。   田慈也是穿越后才发现,哪怕像严嵩这样的历史名人,感冒了一样会流鼻涕,不存在说因为他有名,所以生理状态跟普通人不一样。   此番宫宴,男女分席。王忬官位低,在紫光阁一层入席,郁知微有脸面,在紫光阁二层的次间入席。   二层分明间、次间,明间是嘉靖与近臣的席位,东次间是皇后与外命妇的席位,西次间是皇妃与皇子皇女的席位。   见自己居然混到跟严阁老的夫人坐一桌了,郁知微心中也有几分诧异,,但她很快想明白了:自己能够跟严老夫人坐一桌,不是因为有多么举足轻重,而是因为她在为小圣人做事,皇后娘娘看在小圣人的份上,愿意多给她几分颜面。   方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穿玄色素纻丝彩妆夹翟衣,耳悬珠坠,腰佩玉带,装扮出了一国之母应有的雍容气派。她威严而不失可亲地招待外命妇,口中含笑道:“值此良辰,天家承欢,陛下特设灯宴,邀诸位入宫同赏华灯。诸位只管安坐畅饮,赏灯叙话。”   说到赏灯,以往也不是没有举办过类似的宫宴,但这一次与过去的每一次都不相同。   这阵子宫里又是拉电线,又是安电灯,消息早就传到宫外去了,入宫赴宴的命妇们都知道:这次宫宴赏的不是普通的灯,而是电灯!   紫光阁中明亮的光线,同样使得她们对电灯抱有强烈的兴趣。   严嵩的夫人,欧阳淑端出声道:“方才臣妇步入紫光阁,见此处殿宇辉耀,灯火煌煌,恍惚间竟以为误入了什么洞天福地呢。”   其余命妇跟着恭维:“是啊,臣妇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灯烛,竟使夜间也如白昼一般明亮,莫非是把天上的日月星辰捉下来了么?”   方皇后笑道:“非是把日月星辰捉了下来,而是紫光阁安上了科学院新研究出来的电灯,比寻常的灯烛要明亮许多。”   正说到此间,忽然听得一阵惊呼,原来是外头彩灯亮了。 第104章 小圣人乘雀游京   一瞬之间,千千万万宫灯齐放光明,整个宫城都亮了起来。   宫道两边的蟠龙柱上,高高悬挂的八角宫灯在空中播撒清辉;系于垂柳上的柿子灯、蟠桃灯,以及小巧玲珑的袖珍红灯笼,将太液池的堤岸点缀得如仙山胜景一般。   栏杆上的琉璃仙鹤发出璀璨清光,光晕中的鹤影似飞未飞,似动非动,显得灵性十足,仿佛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池中的荷叶灯宛如浮在碧波上的一汪翡翠,莲花灯莹莹生辉,好似观音座下朵朵佛莲;水下的锦鲤灯做成游动的鱼群造型,给人一种下一秒便要越过龙门化为真龙的错觉。   而太液池对岸的宫城中,蜿蜒汇聚的点点灯光更是形成了一条气势恢宏的金龙!   紫光阁视野开阔,站在阁楼上能将太液池和对岸的宫城一览无余。   嘉靖率臣子立于廊下,与众臣共赏宫中灯景。   挂在檐下的雀儿灯是琉璃厂特地烧制的,玻璃材质,晶莹剔透。通电后灯光从内部透出来,使本就精美的雀儿灯化作光雀,显出一股超脱世俗的神性之美。   忽然,那些光雀动了起来,如真正的鸟雀般扑棱着翅膀,悬挂在下方的玻璃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   叮铃铃~   叮铃铃~~   “活了!活了!!!”   “雀儿灯活过来了!”   惊呼声此起彼伏。   先前方皇后等人听到的惊呼,便是来自于此。   自古以来,人们都不缺乏对于死物生出灵性化为活物的浪漫想象:《剪灯新话》中有剪纸成人,《庚巳编》中有木人奏乐,《志怪录》中亦有投壶化人。人类骨子里就有打破生死界限、赋予万物灵性的渴求。   当一件死物真的在眼前“活”了过来,那一刻心中的激动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当然,死物就是死物,雀儿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化作活物。之所以能够扇动翅膀,仅仅是因为每一盏灯都安装了一个微型电机,营造出扇动翅膀的效果而已。   嘉靖眼中闪过浓浓的得色,他意气风发,朗声大笑:“朕承天命,驭万方,阴阳交感,诞育圣人。圣人传天书万卷,授大道真理,教化世人,苦心研究,方得今日之太平盛景。朕请诸卿共览此景,同贺大明山河永固!”   装叉的同时,还不忘把田慈带至人前,与她共同沐浴在众人的注目礼中。   他是装得尽兴了,田慈却惊呆了:太平盛景?山河永固?这么不要脸的话,他还真敢说出口!说大明朝是太平盛世的时候都不会脸红吗?   那些勋贵朝臣居然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闭眼吹捧:“陛下圣明烛照,万寿无疆!小圣人仰承天命,长乐无极!”   接下来便是好一通溜须拍马,有特长的臣子还挥毫泼墨、吟诗作画。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歌功颂德的鱼目,但鱼目之中也挑得出几颗珍珠,给后世的苦逼学子留下了一堆必背篇目。   千百年后,依旧有许多学渣辱骂嘉靖吃饱了撑的,竟然专门开了个宴,叫大家一起观赏电灯。他要不开这个宴,不就没那么多需要背诵的课文了吗?   嘉靖技痒,自己也下场写了几篇。   他还是有几分文字功底的,那句著名的“朕与先生解战袍”便是他的手笔,本意只是为了给即将出征安南的毛伯温壮行,结果却被后世的同人女拿来当小黄诗用……不过这回他写的《紫光阁赏灯有感》《电灯赋》《雀灯吟》,并无什么出彩之处,偏偏以严嵩为代表的朝臣把他吹得跟诗仙再世一般。   田慈实在受不了,找了一个僻静角落躲清静去了,然后便遇到了这辈子的便宜大姐——大皇女朱寿媖。   朱寿媖仰着小脸,凝望着那振翅翩飞的雀儿灯,灯光在她的面颊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而她一动也不动,所有的目光都被那飞舞的光雀牢牢吸引。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呢。田慈如此想到,心中不免生出一点儿对小孩子的……慈爱?   论生理年龄,朱寿媖比她大好几岁,可论心理年龄,她完全可以给小姑娘当妈了。   “大姐姐,”田慈友好地搭话,“你喜欢雀儿灯吗?喜欢的话,我叫人给你的寝殿安几盏,到时候你每天入睡前都能在帐子里看见飞舞的光雀,一定能睡得很香,说不定还能做个美梦。”   听到声音,朱寿媖将目光从灯上挪开,小脸绷得紧紧的,语气生硬地说:“多谢您的好意,但我不……”   一只纤纤素手搭在朱寿媖的肩头。   沈皇贵妃左手揽着大皇女朱寿媖,右手牵着三皇女朱禄嫃,含笑道:“太子殿下友爱手足,大姐儿,你应该好好谢谢殿下才是。”   而后又微笑着对田慈道:“你大姐姐性子腼腆,还望小殿下多多担待。”   田慈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仪态娴雅,身材合度,果然是个端庄持重的美人。   朱寿媖绷着脸,似乎不愿意改口。   沈氏在她肩头捏了一下,力道轻柔,却暗含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朱寿媖僵持片刻,垂下头,盯着地面的金砖,语调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多谢太子殿下赐灯。”   沈氏轻轻推了推朱寿媖,把她支走:“大家都在前头赏灯,带着你三妹妹去玩吧。”   朱寿媖闷闷地应了一声,没管朱禄嫃,兀自转身走了。   朱禄嫃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跟在后头。   田慈心里很无奈。   她知道沈氏为什么要打断朱寿媖的话,也知道沈氏为什么要将朱寿媖支走,但……   左右看了一下,田慈将身后的宫人挥退,直截了当道:“既然大姐姐不愿意,沈娘娘为何非得逼着她愿意呢?”   沈氏轻言细语道:“你大姐姐她不是不愿意,只是性子羞怯,不好意思罢了,其实她心里也是愿意与您亲近的。”   田慈:“沈娘娘,我不瞎的。”   沈氏:“……”   田慈继续道:“大姐姐不喜欢我,不想同我说话,不愿与我相处,我是看得出来的,想必您也看得出来。不然您为什么要支走她呢?无非是怕她说出不中听的话,做出不合宜的事。”   “可是,”她加重语气,“大姐姐不喜欢我,难道是一件错事吗?一个人难道没有不喜欢另一个人的资格吗?”   她在心理上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不会像小孩子一样觉得不喜欢自己的就是坏的。   中二期的小孩子往往有一个通病,认为自己是全世界的主角,所有人都该喜欢自己,凡是不喜欢自己的,肯定是故事里的反派,应该拉出去杀头。   田慈早就过了中二期,对于大皇女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儿,她看得很开: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人家既没有背地里辱骂她,也没有对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单纯在心里默默讨厌她而已,多守规矩的孩子啊。   可沈氏不这么想:“殿下您是大明朝的太子,是教化万民的圣人,更是大姐儿的手足。她不会不喜欢你,也不能不喜欢你。”   田慈默了一下。   沈氏说的话,其实隐隐透露出了这世道的尊卑规矩。   《周礼》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提倡“尊卑贵贱,不逾次行”,意思是按照尊卑贵贱划分一个人的社会阶层,每个人都要严格遵守当前阶层应该遵守的规范,任何不守规范的言行都叫“逾越”。   那么,什么是尊,什么是卑?   高一等的是尊,低一等的是卑。   什么是贵,什么是贱?   尊者为贵,卑者为贱。   与普通的宫人相比,朱寿媖是“贵”人,宫人是“贱”人,但当她与田慈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时,田慈是那个“贵”人,她却变成了“贱”人。   贱人生来就是该侍奉贵人的,应时刻保持柔顺、谦卑、服从,任何的排斥、不喜,都不是贱人该有的态度。   所以,朱寿媖这个“贱人”,怎么能对地位比她更高的贵人摆脸色呢?一个贱人,怎么能拒绝贵人的示好呢?   在田慈前世生活的时代,“贱人”纯粹是句骂人的脏话,可在她现在生活的时代,绝大多数人的的确确被视为贱人,或者说,除了皇帝以外的所有人都是贱人,包括身为皇贵妃的沈氏,她也是个贱人。   沈氏的身份贵不贵重呢?   在大多数人眼里,皇贵妃娘娘都是高不可攀的贵人,可在皇后面前,皇贵妃也变得低贱了。   方皇后身为国母,她的身份贵不贵重呢?   贵重。   可在皇帝面前,一国之母也是低贱的。   普罗大众长期充当着贱人的角色,掌握了权力的人同时充当贵人和贱人双重角色,除非他能爬到权力巅峰,成为压在所有人头顶的皇帝。   可皇帝就能一直站在高处吗?   古往今来,从高处跌落的皇帝并不少见。   只要世道用尊卑贵贱将人分成三六九等,那么每个人都有沦为贱人的可能。   嘉靖牢牢抓住权柄,就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跌下去,他也会沦为贱人。他苦苦追寻得道长生,除了想要摆脱疾病和死亡外,还希望达到一种自在超脱的境界。   田慈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这世间的规矩,真叫人讨厌啊。”   听到这句话,沈氏心中的惊讶简直难以言喻:小圣人是在为大姐儿没有不喜欢她的权力,而讨厌世间的尊卑规矩吗?   这一刻,她甚至是困惑的,不解的:一个人或许会不喜欢被别人压迫,但怎么会不喜欢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呢?没有这种权力的是大姐儿,又不是小圣人她自己。   比如沈氏,她在方皇后和嘉靖面前都是贱人的角色,可在天下千千万万更“贱”的人面前,她的地位尊贵无比。   如果告诉她,从此以后她的头上不会再压着两座大山,但代价是她也不再能凌驾于别人之上,只怕她还未必愿意呢。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只要让他拥有压迫一群人的权利,那么他就会甘愿被另一群人压迫,只要让他在一群人面前充当贵人,他就甘愿在另一群人面前充当贱人。否则世间的尊卑规矩,到底是谁在维护呢?   但田慈是在一个“只要不侮辱谩骂,便有权力不喜欢任何人”的社会长大的。   她亲眼见到村口老大爷们公然以批判性的语气评论国家最高领导人,却没有受到任何法律上的处罚;网上的键盘侠尖酸讥诮地谈论社会乱象,其中不无阴阳怪气、夹枪带棒,却也没被抓去杀头,仍旧活得好好的。   当她来到一个尊卑贵贱如此鲜明的社会,看到一个小学一年级大小的孩子在自己面前充当“贱人”,她感受不到爽,只感到深深的压抑。   她在想:那些穿越文的女主,穿到这样一个封建社会,成为一个呼奴使婢的千金小姐、公主皇妃,当她们看到那些年幼的、年迈的、年轻的奴婢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毕恭毕敬的样子,究竟是会觉得爽快,还是觉得压抑?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从得知,因为没有穿越的人无法感受到封建时代的压抑,只能想象金尊玉贵的舒爽,所以很多人都在脑海里幻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穿越,而真正穿越的女主们,却无法在这里回答她的问题。   田慈心里有很多话想对人说,可在大明朝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郁知微倒是能与她在唯物主义、性别观念、社会体制等方面谈上几句,可涉及到阶级问题,她们的观念未必能够达成一致。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能够理解她的智慧生命,那可能只有与她一同来到这个世界的朱雀了。   田慈偏头对沈氏说:“沈娘娘,您犯不着多想。您要是觉得我会为了这点屁事儿对大姐姐有什么意见,那您就是小瞧我了。但我希望,如果大姐姐实在不喜欢雀儿灯,您不要强迫她使用,她只是一个小孩子。”   一个亲娘无辜被冤杀,亲爹生了一个地位更尊贵的妹妹,把妹妹捧在手心里却对自己漠不关心,自己还得在这个妹妹面前低头,被迫接受妹妹示好的……小学一年级的孩子。   光是想想都替孩子憋屈。   但田慈也不内耗:她来这个世界,是背负了发展文明的任务,不是抱着搞朱寿媖心态的目的来的,本身对小姑娘没有任何恶意。她要是没来,曹端妃依旧得死,嘉靖依旧对朱寿媖漠不关心,朱寿媖在长期压抑憋屈的宫廷生活中,不到十四岁就死了,去世的那天,离十四岁的生日还有二十五天。   正是因为知道朱寿媖年寿不永,田慈才多番关怀她的学习和生活,又是让薛己定期给她体检,又是让她与其他兄弟姐妹一同去文华殿读书。   要知道,田慈现在的生理年龄才一岁,哪个一岁的小孩像她一样,既要“上班”,又要给其他小孩当爹?   干这些事儿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好处,纯粹是因为她善,所以才愿意干。   田慈的话再次使沈氏受到了触动:也许小圣人之所以被称为圣人,不是因为她有多么无穷的伟力,也不是因为她掌握了多少普通人没有掌握的学识,而是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符合圣贤的品格。   沈氏默默离去,将独处的空间留给这位心情惆怅的小圣人。   田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鸡仔,圆滚滚的鸡仔穿着一件棉布短褂,转着脑袋东看西看,神色灵动得像是活物一样,甚至还可以口齿清晰地与人对话。   但田慈知道这并不意味着朱雀是醒着的,它真正的意识已在节能模式下陷入休眠,外界表现出来的只是一段设定好的程序,就跟她上辈子见过的逗包、Deepdick和干问一样,看似能与人交流,却并不存在真实的灵魂。   田慈唤醒了它。   一刹那,鸡仔的瞳孔中闪过流光,田慈脑中响起熟悉的声音:“哎呀,你怎么把我叫醒了?”   作为承载人类文明的最后一粒火种,朱雀原本储备了大量能源,其数量堪比一条星河中所有星星的能源总和。   但在它顺着时间长河逆流而上的时刻,一片星空因此熄灭;在它小心翼翼地捡起一个灵魂,安放在自己的核心时,又一颗恒星不再发光。   直到如今,朱雀的储备能源所剩无几,恨不得一度电掰成两度花。   它其实是一个很爱美的AI,喜欢穿各种bulingbuling炫酷发光的高级皮肤,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可惜高级皮肤能耗高,为了节省能源,不得不穿上最普通的鸡仔皮,还启动了节能模式,通过让大部分程序休眠的方式降低能耗。   被叫醒后,朱雀有点惊讶,以为田慈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困难。   但田慈说:“我只是叫你醒来看灯。”   朱雀扭过头,一座华光灿烂的宫城映入眼中,仿佛亿万星辰落于人间。它凝望着盛放在光辉中的人间,核心区域的代码轻轻地、轻轻地波动了一下。   “那些……是电灯吗?”   “当然。”   “你已经把发电机和电灯都弄出来啦?”   “没错。”   穿着小褂子的鸡仔有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出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田慈问它:“你在想什么?”   朱雀在她掌心走了两步,深秋的夜风拂得它身上的仿真毛发微微颤动。   它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才说:“我诞生的基地中,也有很多灯光。”   它诞生的时候,人类的文明已经快要走到末路。   在它前面,已经诞生了青龙、白虎、玄武三大超级AI:青龙负责维持后方的生产和秩序,白虎活跃于战场之上,玄武是人类最后一道防线。   而它,朱雀,是作为希望和火种而诞生的,还来不及在基地中度过多少时光,便不得不远离故土,在时间的长河中,去寻找人类命运的另一种可能。   田慈从它的声音中听到了思念。   人工智能也会想家吗?   人工智能的梦中,是否也会出现故乡基地的灯光?   此时此刻,来自异乡的人和来自异乡的AI,有着同样的心情。   朱雀走到手掌边缘,风从地面吹起,卷到了紫光阁的阁楼上。挂在廊下的光雀奋力挥动着翅膀,似乎要乘风而起,直上青天。   叮铃铃~   叮铃铃~~   在玻璃珠碰撞的清脆乐声中,朱雀一跃而下,狂风裹挟着它的身躯,一只渺小的鸡仔化为火鸟,光艳的火团在风中诞生,发出绚烂而炽热的光芒!   那火鸟幻化出巨大的身躯,围绕着紫光阁盘旋飞舞,如云的翅翼轻轻掠过,站在廊下赏灯的人与它的翅翼仅有咫尺之隔,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翅尖那柔软而根根分明的羽毛,以及羽毛上拖拽着的如轻纱薄雾般的赤红火焰,点点火星如雨点般洒向人间,却并没有灼烧任何事物。   “是神鸟……朱雀!”说话的人语调中带着一丝丝颤意。   “其身覆火,终年不熄,正是朱雀之神!”   嘉靖克制不住地往前走了两步,试图伸手去触碰火鸟。   他不是唯一一个做出如此举动的人,宫妃、朝臣、宗室、勋贵,乃至于宫人、内侍,无不趴在栏杆上,渴望接触那神异而美丽的鸟儿。   但谁也没有触碰到它。   在经过田慈身前时,它却扭头将她衔在口中,再轻轻一抛——   被抛至半空的女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朱雀俯冲而下,将她负于背上,而后振翅高飞,将地面翘首仰望的人甩在身下。   深秋的大风吹乱了田慈的头发,温暖的羽毛簇拥着她,使她即便在高空中也不觉得寒冷。她坐在朱雀的背上,低头俯瞰人间,地面上的人迅速化为小黑点,很快连黑点也看不见了,只能看到宫城中的点点灯光汇聚而成的璀璨光海。   而在宫城以外的地方,世界仍然是黑色的,蜡烛的光亮并不足以到达高空,只有文明的灯火,在黑夜中依旧如此明亮。   可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这片陌生的土地将会被建设成熟悉的样子,现代社会的山河不夜天,也将在大明朝的土地上复现!   田慈的心情犹如高空一般开阔,她大声叫着同伴的名字:“朱雀!朱雀!”   朱雀的声音自下方传来:“你开心吗?”   她的笑声在空中飘扬着,被风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开心,特别开心!”   时隔一年,京城的百姓再度见到了小圣人降生那日的火鸟。   人们走出家门,仰望着天上难得一见的奇景:火鸟翱翔,光耀万物,星辰如雨,挥洒人间。九霄上传来高亢嘹亮的鸣叫,隐约间似乎夹杂着女童快活的笑声。   狂风漫卷,夜幕低垂,赤红的火鸟载着小小的女童,羽毛如燃烧的火焰般美丽,将女童的脸颊照耀得红润透亮。   它舒展羽翼,盘旋起舞。   她张开双臂,拥抱狂风。   它与她,都很开心。   不知为何,朱雀偷偷地将这副画面保存了下来,命名为《同伴》,永久地留在了核心数据中心。此后岁岁年年,这张大小563KB的照片,成了一个AI不为人知的珍藏。   在陌生的世界里,有同伴,就不会孤独。   ——————————   嘉靖二十二年,嘉靖皇帝朱厚熜在紫光阁中举办了一场灯宴。这场灯宴与以往的一切灯宴都不相同,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出现用电点亮的灯光。   在这场宴会上,出现了许多即便放在今天也颇为新奇的灯具,比如柿子灯、蟠桃灯、琉璃仙鹤灯、荷叶莲花灯、锦鲤戏水灯……但最值得一提的是能够飞舞“歌唱”的雀儿灯。嘉靖所作的《雀灯吟》中,就有一句“光雀风前舞,清啼碎星辰”;在场的一些臣子,如唐顺之、严嵩、高拱等人,后来也在自己的诗赋中说雀儿灯“可以作歌起舞,宛如活雀”。   后世对传闻中的雀儿灯充满了各种浪漫的幻想,却始终猜不到一盏用玻璃烧制的雀形灯具为什么能够“唱歌”,又为什么能够起舞。   直到考古人员在常安公主朱寿媖的墓中发现了一盏保存完好的雀儿灯,才解开了这个未解之谜。   答案很简单:原来雀儿灯的“歌声”,是因为其下悬挂了玻璃珠串,碰撞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好似唱歌一般;而它之所以能“起舞”,也是因为安装了一个微型电机,可以模拟鸟雀拍打翅膀的动作。由此可见,当时大明朝已经将电机运用在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你所不知道的未解之谜》   ——————————   嘉靖二十二年秋,圣师朱天慈将世界上第一台电风扇送给了父皇嘉靖皇帝。   当时的天气已不适合吹电风扇,然而嘉靖为了显摆自己得到的风扇,硬是在御前把风扇从早开到晚。结果一众大臣被吹成了风寒,因请病假的重臣过多,中枢险些不能正常运转。   其中病情最严重的是内阁首辅严嵩,他退休后在自传中偷偷吐槽,说皇帝自己怕染上风寒,专把风口对着底下的臣子,要不是自己身子骨还算硬朗,差点儿被他一波送走……   ——《历史中的那些趣事》   ——————————   在咱们大明博物馆中,保存着一副镇馆之宝,名为《小圣人乘雀游京图》。这里的“雀”,可不是什么麻雀,而是神鸟朱雀。   图中有一座碧瓦朱墙的阁楼,正是坐落于太液池旁的紫光阁。仔细观看,紫光阁二层的阁道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纷纷用激动向往的神色望向天空,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描绘得纤毫毕现,叫看画的人仿佛身临其境,将画中人的心情感受得清清楚楚。   居中一人正是嘉靖皇帝朱厚熜,站在他身边的有严嵩、唐顺之、高拱等近臣,也有成国公朱希忠、安平侯方锐等勋贵。   嘉靖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伸向空中,他是想抓住他的女儿呢,还是渴望同乘朱雀,翱翔天穹呢?   东侧装扮最华丽的女子是大明朝的国母方皇后,她钗横鬓乱,双手紧紧抓住栏杆,身躯微微向外倾斜,体现了她激动到失态的心情。   方皇后的失态在人群中并不显得奇怪,因为她旁边那些容貌美丽的宫妃也争相拥到廊下,挤挤挨挨乱作一团。画家用散落的金钗、蓬松的发鬓,以及扯乱的衣带,形象地刻画出当时宫妃们的迫切与激动。   旁边矮一些的几个孩子,是嘉靖膝下的另外几个子女,一个个仰着脸,傻乎乎地看着天空,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   另有几个看服色是命妇的女子,身份也都不同凡响。其中一人是严嵩的夫人欧阳氏,另一个肤色稍暗的则是大名鼎鼎的郁夫人,据说她因为种玉米把脸晒黑了,画师形象地还原了这一点……   当然,整副画的重心,同时也是占据了最大篇幅的,是神鸟朱雀和乘坐朱雀的小圣人。   画师用撕裂变形的火焰和凌乱的发丝,描绘出狂风拂面的动感;朱雀的喙是张开的,表示它在鸣叫;小圣人的表情是开怀大笑的,使得看画的人即便隔了千百年,耳边也似乎能听到她快活的笑声。   根据多种史料记载,当天夜里许多京城的百姓都很清楚地听到了朱雀的鸣叫,至于小圣人是否在笑,有人说的确听到了笑声,也有人并没有听到……   ——《小圣人乘雀游京图》的一段介绍词 第105章 给嘉靖送辆老头乐   紫光阁灯宴这一夜的情景,给赴宴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无论是那飞天的神鸟朱雀,还是那些精致得不似凡间之物的灯具,皆让人醺醺然如堕梦中,此后好几日,都有人觉得那夜的情景不是真实发生的,而是自己做的一场美梦。   当他们发现那样神妙的事迹不是一场梦,而是确确实实发生的事,心中之激动、火热、憧憬……几乎难以用言语描述。   人类对于天空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每个人都对乘雀游天,御风而行充满了向往,忍不住在心中幻想:如果自己能在天穹上自由自在地翱翔,将会见识到一番怎样的景象……   当然,大家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   于是退而求其次:白日升天纯粹是做白日梦,可若能在家里安上几盏电灯,也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啊。   京中权贵对电灯的兴趣达到了空前的地步。凡是参加过宴会的人,没有一个不想给自己家里也安上电灯的。   得知可以预定电灯后,无数订单如雪花般飞向了科学院。   不过这些订单最快也要明年才能落实,因为杜仲胶数量有限,要先紧着科学院和宫里使用,等种出了橡胶草,提炼出橡胶,才能大规模铺开电路。   眼下大明朝只有两个地方有电灯:一是皇宫,二是科学院。   有了优质的光源照明,科学院的人即便夜里通宵干活,也不用担心会伤到眼睛。   对于这样的福利,大家……呃,充满了幸福感,越发增添了几分干劲。   这不,大半夜的,电科院还在加班呢。   李顺姐、李兴哥、于秀儿,还有被请来当技术指导的陶仲文,以及在电科院中任职的工匠,没有一个按时下班回去休息,全都在通宵达旦地干活。   铅酸蓄电池的研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说到蓄电池,不了解的人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很有科技含量。   换句话来说,就是“有现代味儿”,似乎不太像是能在古代复刻出来的东西。   哪怕能够复刻出来,也一定非常非常困难,起码要经过好几道复杂的工序吧。   实际上蓄电池也分很多种,你要说锂电池,那确实是有技术难度的,可铅酸蓄电池……   就这么说吧,你把田慈扔原始社会去,她自己折腾几年说不定都能想方法搞出来。   因为她上辈子曾亲眼见到过一位非洲大哥,用一把勺子、一把钳子、一个喷枪和一堆原材料,搓了一个可以装在电驴中使用的铅酸蓄电池。   非洲工业落后,老百姓用的都是这种手搓版的蓄电池。想买正规一点的,一是买不到,二是即便买得到也买不起。   想要在大明朝搞出铅酸蓄电池,只需要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要知道蓄电池是怎么做的。   因为书上讲的只是一些电池放电、储电的原理,并没有直接讲明蓄电池的制法,需要自己摸索出来。   田慈自个儿自然是知道怎么制造铅酸蓄电池的,但她不愿意直接讲明。   如果什么都讲明了,那她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呢?   让于秀儿他们去研究这个蓄电池,显然是为了培养他们。   她来到大明朝,不是为了“发明”一两样东西,让别人觉得她是个大发明家,而是为了让人们在学会后世知识的基础上,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得简单一点,她是要授人以渔而非授人以鱼。   第二个问题嘛,就是要搞到蓄电池的原材料。   顾名思义,铅酸蓄电池的主要材料就是铅和酸,它由三部分构成:   负极板——铅。   正极板——二氧化铅。   电解液——硫酸和水的混合物。   铅不用多说,道士炼的金丹里最常见的就是这玩意儿。比如嘉靖之前吃过的红铅丹,里面就有一味是铅。   历史上多的是想要借助金丹寻求长生的皇帝,为了炼制金丹,铅这个东西早就被研究透了。   只不过从前道士们走了歪路,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在不暴毙的前提下把铅吃进肚子里,却没有想过铅根本就不是用来吃的,如果那些道士走对了道儿,搞不好华夏大地早就进入电气时代了。   二氧化铅就更不用说了,铅在稀硫酸溶液中经过电解,就能得到二氧化铅。   秦始皇嬴政用铅丹当颜料给心爱的手办上过色,铅丹与空气接触氧化后便可以形成二氧化铅,后世的游客在兵马俑上看到的那抹棕黑色便是二氧化铅,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上也有类似的颜色。   不过,想要在短时间内稳定地、大规模地制取二氧化氢,最好还是用电解法。   至于硫酸,也不是问题。   东汉炼丹家狐刚子在《出金矿图录》中记载了“炼石胆取精华法”,通过干馏石胆制取硫酸,比西方的硫酸制备方法早六百年。   唐高宗时期的《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中也记载了狐刚子制取硫酸的方法。   《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在炼丹士中的地位堪比《五三》在高中生中的地位,是每一个外丹派道士的必修课。   陶仲文正因擅长炼丹而得以幸进,炼个硫酸对他来说不过是手拿把掐的基本功。这点儿小事甚至用不着他亲自出面,派几个徒子徒孙就能搞定。他愿意亲自做技术指导,主要还是看在小圣人的份上。   总之,为了达成“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的夙愿,千百年来无数皇帝和炼丹士们可劲儿折腾,无意中促进了古代化学的蓬勃发展,使得铅酸蓄电池的制造格外顺畅——所需要的一切原材料早就有炼丹士通过古法化学折腾出来了,于秀儿他们要做的不过是材料组装在一起而已。   照这么说来,服食金丹的行为……   呃,似乎相当于生啃电瓶?   怪不得古往今来那么多服食金丹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得道长生的。   谁要是能靠生啃电瓶飞升得道,逍遥长生,那法拉第的棺材板儿可能都按不住了。   把蓄电池折腾出来以后,大家又经过了一番测试,确定它能够储存电力——连接到电灯和风扇上可以使两者运行,很自然地开启了下一个项目。   “小圣人一直念叨着要赶在年前造一辆电驴出来,好送给皇帝老爷当年礼,咱们有了蓄电池,不就已经能试着造电驴了?”李顺姐早已融入了卷王同事之中,甚至比其他人更卷,“要我说,干脆再熬一熬,早早弄一辆电驴出来,回头小圣人见了,也教她高兴高兴。”   其他人对视一眼,明明身子已经很疲倦了,但精神依旧很亢奋:“行,就这么办!”   李顺姐说得没错,有了蓄电池,确实可以着手制造电驴了。   电动车的核心部位分为三处:一是可以控制它启动、刹车、调节档位的控制器;二是可以让轮子转动的电机;第三个就是提供能源的蓄电池,一般大家都习惯把它叫做电瓶。   如今电机有了,电瓶也有了,唯一欠缺的只有一个控制器。   要想像后世的电瓶车一样,弄什么单片机传感器,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不过,办不到不等于不能搞平替。   控制器这个东西,完全可以用简单的电路来代替。   风扇是怎么利用简单的电路完成开启、关闭以及调节档位的功能,电动车就怎么用简单的电路完成同样的功能。   这么一来,有蓄电池给车提供能源,有电机将能源转化成动力,由简单电路组成的控制器控制车辆的启动、停止和前进速度,怎么不算是一辆优质的电瓶车呢?   “可是……”于秀儿看着眼前的车,面上露出几许犹豫,“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小圣人既然说是小电驴,怎么也该长得跟驴有几分相似吧,可咱们弄出来的这个似乎跟驴不搭边儿啊。”   受经验所限,匠人们造电驴时还是仿照的马车的形式,车身两侧一对大轮子,轮子上是一个巨大的车厢,与马车唯一的区别是前面没有马,而是一个可以调节方向的车把。   李兴哥若有所思:“说的是啊,咱们老师可是圣人,圣人起的名儿能是随便起的?她小人家金口玉言,必然有其深意所在,咱们还是按照她的提点来办。”   于秀儿:“那轮子……”   李顺姐快言快语:“这还不简单,驴有四个蹄子,电驴便该有四个轮子!”   于是乎,大家伙儿熬了个通宵,成功搞出一辆有着四个轮子的电驴。   田慈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一辆四轮电驴,以及一群熬得双眼通红的卷王。   她吃了一惊:“你们这是干了个通宵?”   陶仲文回禀道:“臣等幸不辱命,造了一辆您所说的电驴,只是这电驴不好转向,因此还在研究当中。”   田慈看见他眼窝深陷,脸黑唇白的模样,难得良心发现,劝了一句:“你年纪也不小啦,怎么能不把自己的健康当回事儿呢?做事还是要劳逸结合,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不要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万一来个急性心梗猝死了怎么办?”   陶仲文表义正辞严:“为殿下办事,纵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是啊,”李顺姐会来事,有样学样,“若能让老师高兴,学生们再苦也不觉得苦,再累也不觉得累。”   田慈不爱听这些虚的:“打住打住,别跟我来这套。我只问一句话,要是你们因为急着干那点活,一不小心死翘翘了,那我栽培你们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   按理来说,像他们这么积极地干活,做老师的不是应该感到欣慰吗,为何反而还责备起来?   头一次见到因为学生太积极而责备学生的。   田慈背着手,短短的三头身走出老学究的气势:“往后谁要是再通宵加班,我只当你是能力不足,不能在规定的工作时间内完成任务,只能牺牲休息时间来干活。能力不足的人,在我眼里是不堪栽培的,那我只能将你放到轻松一点的岗位上,免得你不小心猝死了,我还得出一份帛金。”   于秀儿和李兴哥都有些讪讪的,另外两个人却依旧泰然自若。   陶仲文是老油条,知道小圣人的气恼不是真的气恼,说的那些话也只是唬人的,并不会真的因为底下的人干活太卖力就给换到清闲的岗位上去。   李顺姐纯粹是脸皮厚,笑容满面道:“老师这是心疼咱们呢。”   又亲亲热热地套近乎:“您昨晚的威风可叫学生大开眼界啦!您说说,见到了那样的奇景,谁还睡得着觉?左右睡不着,不如做些正事,却不想惹得您老人家心疼。学生给您赔不是了。”   田慈:“……”   田慈装腔作势的冷脸,绷不下去啦。   她示意李顺姐低头。   李顺姐笑眯眯地低下了头。   田慈踮起脚尖,摸了摸她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夸赞:“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   在场见到这一幕的人,脸上露出谜一样的笑容。   尽管知道小圣人在天上可能有好几万岁了(田慈:并没有!),但人终究是视觉动物,看见一个三头身的小孩子老气横秋地夸一个成年人是好孩子,真的有点被萌到。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即便发生了昨晚的事,大家也没有产生什么隔阂。   李顺姐很感兴趣地问道:“老师,从天上看人间是什么样子的?”   田慈想了想,说:“想想站在山顶看山脚是什么样子的,再把那副画面缩小一点,差不多就是在天上看到的画面了。”   李顺姐认真想象了一番,到底遗憾摇头:“想不大出来。若我有生之年能够亲自去天上走一遭,大抵才能明白那究竟是怎样的画面。”   她其实也只是顺口一说,并不是真的认为自己真的有这个福分。   孰料却听得田慈说:“只要你们好好干,将来别说去天上走一遭,哪怕日日上天兜风也使得。”   李顺姐情不自禁瞪大眼睛:“还有这种好事?”   她美滋滋地做起白日梦来:“莫非您小人家还给学生发坐骑?这叫我怎么好意思……不过,要是您疼爱学生,非要给我,我也不敢辜负您的心意,只好双手接着啦。”   田慈:“……”   李顺姐美美地畅想:“老师,您打算给我什么样的坐骑啊?”   田慈:“……”   李顺姐美美地搓手:“学生不贪心的,像您乘坐的朱雀神鸟,我是万万配不上的,你随便给个仙鹤天马什么的就行啦。”   田慈:“……”   李顺姐美美地发痴:“以前听说书人说话本子的时候,我便总想着,要是能像话本里那样乘坐仙鹤遨游诸天就好了,那时却也只当是做梦,没成想真有实现的一天,嘿嘿~”   田慈:“……”   田慈没好气道:“你倒会做梦,我这里没有仙鹤,也没有天马,只有鸡,你要不要?”   李顺姐大喜:“那一定是仙鸡!”   虽说乘坐仙鸡遨游诸天听起来没有乘坐仙鹤遨游诸天那么体面,可这种好东西有就不错了,谁还挑三拣四啊。   其余人眼中也纷纷流露出异彩,闹哄哄地问道:“世上竟真有能载着人上天的鸡?”   “那鸡肯定不是普通的鸡,莫非是天上仙人养的鸡?”   “那是当然,凡间的鸡哪有这个能耐!”   陶仲文这个老油条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中难掩激动:“殿下所言可是真的?您莫非是从天上带下了仙鸡的鸡种?”   田慈无语:“你们都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那个‘鸡’并非活物,而是跟电驴一样的造物。是通过人力造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而且,它也不是我发给你们的,是要你们自己参悟了书中的道理,像制造电驴一样,亲手把它造出来。”   “是飞鸡呀!”于秀儿脱口而出,眼中瞬间亮起光来,“我知道了,小圣人说的是话本子里的飞鸡!”   话本子里“李玉莲洪水显圣造飞鸡,济世扶危救苍生”的故事,京城里谁没听过?   勾栏瓦舍里将这段情节改编成小戏,日日上演,寻常百姓少有没看过的。   于秀儿最开始入承道宫求学时,她爹就千叮万嘱:“一定要把造飞机的本事学到手,到时候咱们家就兴旺啦、发达啦!”   虽说她进了承道宫后,要么是在书山题海中挣扎,要么天天下地种玉米,要么就是在电科院打螺丝,压根就没有接触过什么“飞鸡”……   但如今听到田慈提起“飞鸡”,她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李顺姐也激动得不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天老爷!老师,您连这个都教?这应该是秘不外传的师门妙法罢?”   “想多了。”田慈不以为然地摆手,“我这里没有什么秘不外传的妙法,都是写在书上人人都可以学的知识。就像你们造的这辆电驴,没学过书上知识的人,觉得其中一定蕴含了种种玄机妙理。但你们亲手制造了电驴,难道还不知道吗?哪有什么玄机妙理,都是书上写出来的寻常知识和公式定理。你们掌握了知识,灵活运用,便可以化平庸为神奇,做出许多想象不到的事来。”   电驴……   电驴……   如果不将这个名字和电瓶车联系起来,普通人脑海里是不是会浮现出一只浑身雷光闪烁、跑起来快如奔雷的毛驴?   是不是觉得想要炼制这么一只驴子,一定要掌握非常厉害的道法?   其实里面涉及到的知识掰开了揉碎了来讲非常简单,所有涉及到的知识点加在一起,恐怕还没有超过一百个字。   学会了书上的知识,再灵活运用起来,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都可以搞一台电驴来玩玩。   田慈正色道:“你们是我选出来的最优秀的一批学生,是在科学院任职的实习研究员。你们学的是科学知识,见到的是全世界范围内最先进的技术,不应该给任何事物赋予玄妙、神乎其神的色彩。”   “你们要以科学的眼光去看待世界、改造世界,不要动不动就想着我能从天上带下来什么仙鸡。天上没有什么仙鸡,我带给你们的只有科学知识。你们学我的道,遵我的法,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做到一切想要做的事,双手做不到的事,神灵也不会替你去做。”   虽说她年纪小小的,个头矮矮的,可一旦正儿八经板起脸来教训人,众人便纷纷肃立,躬身受教。   “好啦。”见气氛有些过于凝重,田慈又缓和了语气,摆摆手道,“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看看新造出来的电驴吧。”   于秀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丝紧张,上前一步拱手道:“这电驴虽然造出来了,却有个缺陷——无法控制轮子转动的方向。咱们琢磨了一整晚,还在想方设法解决这个问题。”   “这不明摆着的吗?”田慈无奈地摊了摊手,“你们弄四个轮子出来,怎么可能控制得了转向?”   她耐心解释道:“两轮电动车、三轮电动车和四轮电动汽车,技术难度是天差地别的。前两者可以靠纯机械结构转向,而四轮电动汽车需要用到EPS电子助力转向系统,那是你们目前的技术水平还达不到的。”   “可是……”于秀儿小声嘀咕,一脸无辜,“您既然说它叫‘电驴’,驴不应该有四个蹄子吗?”   田慈:“……”   她沉默了片刻,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找补:“嗯,怎么说呢……你就当咱们的电驴是只瘸腿驴子吧。它现在只有两条腿或者三条腿的命,四条腿的健康毛驴,以你们现在的技术还造不出来。”   听到这话,众人顿时面露愧色,纷纷低下头。只觉得自己学艺不精,连头健康的四腿毛驴都造不出来,只能造个缺腿的“瘸驴”,实在是辜负了老师的栽培。   没办法,匠人们只好痛定思痛,当场就给这台“电驴”卸了一条腿,将其改成了一辆三轮电驴。   改完之后,大家又觉得不妥:这既然是给人坐的,总不能连个遮风挡雨的东西都没有吧?   于是,众人又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自然而然地给这台三轮电驴安上了一个铁皮车壳子,还加了扇小门。   看着眼前这台造型奇特、颇有几分滑稽的造物,田慈陷入了沉思。   这玩意儿……怎么那么像后世小区里大爷大妈开的“老头乐”呢?   什么像啊,这明明就是活脱脱的一台大明版“老头乐”!   想到嘉靖皇帝坐在这玩意儿里的画面,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见她笑,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不管小圣人是高兴地笑,还是觉得他们弄出来的东西滑稽可笑,至少她没有生气。只要不生气,那就是好事。   陶仲文毕竟老成,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开口道:“殿下,这三条腿的电驴,怕是不好呈给陛下吧?”   送皇帝一只三条腿的“瘸腿驴子”,这算怎么回事?   他在嘉靖身边干了那么多年,对皇帝的小肚鸡肠最是了解。他心里很清楚,嘉靖这个人,就是会为了这么点小事斤斤计较。   “没事儿。”田慈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难不成他还能跟我计较?”   搞清楚,当初是谁哭着喊着求着她要小电驴的?   想了想,她抬腿走向那台“老头乐”,说道:“咱们先试试这老头乐……不对,是试试这三轮电驴好不好使。要是好使,我就直接带回宫给他瞧瞧。” 第106章 试驾老头乐   好久没开过小电驴了,想想还真有点怀念,田慈打算开把老头乐过过瘾。   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件尴尬事:腿太短了,悬在半空,手也太短了,够不着车把……   即便她是小孩中的战斗娃,胳膊腿儿也是没有成人那么长的。   这……   可恶,难道小孩子就没有开老头乐的需求吗?   为什么不照顾一下小孩子的身高?   是不是歧视小孩啊!   田慈坐在驾驶位上,脸上扇过三分恼怒三分不甘与四分茫然——是一个很合格的扇形图了。   李顺姐表情严肃地把她抱下来,口中说得冠冕堂皇:“小圣人乃是万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还是让学生替老师试驾这电驴罢。”   听起来似乎很贴心,但——   嘴角翘那么高干嘛?   田慈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嘴角。   李顺姐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一本正经道:“我天生比较爱笑。”   田慈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你们也是天生爱笑吗?”   众人:“……”   看到大家强行把嘴角扯平的虚伪模样,她暗暗握拳,在心中发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女娃矮……   田慈哼笑一声:“既然我骑不了电驴,你们可有谁会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才弄出来的电驴,有人会骑就怪了。   犹豫片刻,李兴哥自告奋勇:“我虽未骑过电驴,但我之前是骑过毛驴的。”   “你是怎么骑毛驴的?”田慈问他。   李兴哥回想了一下:“侧着身子坐上去,一手抓缰绳,一手抓鬃毛?”   田慈:“那你怎么不给电驴安上缰绳?”   “啊?”李兴哥结结巴巴,“这……这怎么能一样?”   田慈白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不一样啊,把骑毛驴的经验套在电驴上,小心创不死你。”   她指点道:“你们没做限速处理是不是?先给电机限个速,最低时速不能超过5km,等你适应了,再逐步提升速度,不然一上来就开那么快,一不小心把自个儿创死了倒不要紧,千万别把咱们这一圈人也带走了。”   时速5km跟步行差不多,再怎样也出不了多大事故,且这又是三轮的老头乐,不是两轮电动车,不需要费心维持平衡,比较容易上手。   院里的杂役很快隔出一片空地,供李兴哥试驾老头乐。   在工地上挖土打灰的民夫听到一阵闹嚷嚷的声音,直身去看时,便见到远处有一群人围着一坨巨大的铁疙瘩。   这阵子他们倒是时常见到科学院的人来来去去地忙活,那铁疙瘩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什么东西,好生古怪。”   有那眼尖的虚着眼睛看了半天,不太确定地说:“铁疙瘩里似乎有个人?”   “莫非科学院的人又弄出新东西来了?”   此话一出,大家眼神登时就变了。   为何他们眼神变了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已经见过两样科学院出品的东西了,端的神妙无比,不似凡物。   一样自然是他们修建水坝所用的水泥。   那泥遇水成石,坚硬无比,人人都说其名为水泥,实则乃是石之精华,科学院的仙师夺天地之造化炼石取精,为免上天降下劫数,才假称其为泥。   另一样嘛,便是科学院处处可见的电灯了。   为赶工期,工地上也安了几十盏灯,天黑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其亮度是普通的蜡烛、油灯完全不能相比的,若说蜡烛油灯是萤火之光,那么电灯便有日月之辉。   民夫们不认为这样的光辉是凡物可以发出的,一开始都认为施展了什么厉害的道法,截取了日辉月华置于灯盏之中。   电灯刚安上那会儿,多少人对着悬挂电灯的水泥杆子跪拜磕头,还有烧香的,念经的,许愿的,甚至有人起了贪念去偷去抢,结果就是被电得半死不活,现在还躺在医务室养伤呢——工地上有个专门对民夫开放的医务室,毕竟一千多号人,干的又是力气活儿,时不时的总有个伤病,谁要是受了伤,冻了脚,或者风寒了咳嗽了,又或者只是打个喷嚏,都可以去医务室看诊拿药。   眼看闹得不成样子,科学院专门派了人去给民夫讲解电灯的原理:“……不是截了什么日辉月华,电灯这么亮,是因为有电流过灯丝,由于灯丝存在电阻,电能会转化为热能……根据物理学中的黑体辐射定律,任何有温度的物体都会向外辐射电磁波,当物体温度升高到一定程度时,辐射的电磁波波长会进入可见光范围……你们看到电灯灯光像日月一样明亮,是因为电阻定律和黑体辐射定律的作用……”*   “因此,电灯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法宝神物,只是凡夫俗子制造出来的灯具,你们磕头也好,烧香也罢,它都不能满足你们的心愿,更不要像那几个傻子一样去偷去抢,里头是有电的,不小心碰到电就跟雷劈一样,是会电死人的!”   什么电阻定律,什么黑体辐射定律,什么电磁波,什么可见光,大部分人基础太差了听不大懂,只有一点是听懂了的:原来电灯没有截取日月之光,它截取的是天上的雷电!   听说电灯是电科院的研究员炼制出来的,原来那些研究员修行的不是什么截取日辉月华的道法,而是更为厉害的雷法!   天啦,就说科学院的人是在修仙吧!   要不是在修仙,怎么连雷法都会了?   大家自动在脑中补全了设定:那下凡的小圣人,就是科学道的祖师奶!入承道宫读书的学生,相当于她门下的外门弟子,若有悟性,有“灵根”,便能进入内门,也就是科学院,学到真正的道法!而内门弟子中,只有小圣人亲授的真传弟子才可以修行雷法!   没错了,就是这样!   干了这么久的活儿,大家也都知道,科学院下头设了四个分院,分别是农科院、医科院、化科院、电科院。   那农科院显然传承的是农神的道统啰,他们这些民夫日日吃香的喝辣的,还不都是农科院的功劳?闲暇时聚在一处聊天,许多人都说:“今日能叫咱们这些服徭役的民夫吃这么好,来日定能叫天下百姓无饥馑之忧!”   至于那医科院,肯定是药王神的道统,虽说医科院目前还没有传出什么大的动静,但关起门来,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给皇帝老爷炼仙丹?   还有化科院,水泥便是化科院的成果,那里头定然教了夺天地造化,运万物玄机的真理妙法!名为化科院,重点就在一个“化”字上,掌握了万事万物的变化之法,少说也能算个得道真修吧。   最后的电科院,乃是小圣人亲授雷法的道场!连拘束雷电、驱使雷电的法器都出来了——要说那是普通灯具,谁信啊?普通灯具能容纳雷电,让雷电安安分分在其中发光么?肯定是法器!连法器都出来了,而且数量还多得到处都是,哪怕他们这些凡夫俗子都可以沐浴在法器的光辉之下干活儿,充分说明小圣人的道行之高,道教那帮口口声声说的自己会什么五雷正法的野鸡道士,给她提鞋都不配!   说来也好笑,电灯出世之后,还真有一帮出身神霄派修行五雷正法的道士,想要拜入小圣人的门庭同她修行雷法。   虽说道士们自吹自擂,说自己掌握了什么五雷正法,可以召雷役鬼、祈雨驱邪,但究竟能不能召唤出雷电,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当真掌握了五雷正法,又怎么会想要向别人拜师学艺呢?   不过他们再想拜入小圣人的门庭,也见不着她的面儿,好在因为跟陶仲文有香火情——陶仲文便是出身神霄派的,哪怕现在不修道法,转修科学了,依旧有一份情分在,经陶仲文介绍,现在都去承道宫读书去了,据说成绩都不错,物化生三门功课学得很扎实。   人类的一切迷信思想,大多来源于“试图用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去解读世界”。   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人类的存在,便虚构出了女娲,说人是女娲用泥捏的。   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风雨雷电,便虚构出许多神灵,说风是风伯吹的,雨是龙王爷下的,雷电是雷公电母放的。   同样的道理,当人类不能理解事物背后的科学道理,便认为水泥是岩石中炼制出的精华,电灯是用雷法拘役了天上的雷电。   在这样的思想下,科学院出现的一切新事物都蒙上了一层强烈的神秘色彩,令人既兴奋,又期待。   当那坨铁疙瘩“哐哧哐哧”动起来时,惊呼声更是此起彼伏:“哎哟,怎么突然就动起来了?”   “那铁疙瘩上头有三个大轮子,应当就是车了,可没有牛马在前面拉动,它是怎么自个儿动起来的?”   “里头不是有个人?肯定是里头的人……不对,应该叫仙师!是里头的仙师施了法!”   “没错了,就是科学院的法术在起作用!”   许守业被选中当伙夫后,一直在伙房做事,要做一千多口人的伙食,可不是件容易的差事儿,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   可这会儿,他哪里还想得起差事,手里拿着一把挂着蛋花的勺子,站在人群中,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望着那坨“哐哧哐哧”的铁疙瘩。   好一会儿,他才跟做梦似的吭出一句:“往后是不是不需要用牛马拉车了?只要施个法,车子自己就会走,省了多少畜力。”   “发梦呢,”旁边的人取笑他,“你又不是仙师,你怎么会施法?”   “就是,许老弟,你也太会做梦了,咱们这些人顶多看个热闹,不敢奢望能学会术法。”   “若你都会施法了,那天底下的人岂不是都能用法力驱使车辆了?”   “真有那一日啊,咱大明朝可就成了地上的仙国了,咱们这些老百姓,个个都是仙国仙民!”   众人嬉笑打趣,却只将其当作调侃,并不认为会成真。   谁也没想到,他们有生之年还真能见到想象中的画面,可到了那时候,人们已经对身边的一切习以为常,知道生活的改变出自科学力量,并不将其当做神仙术法了。   后话暂且不提,只说许守业看着那哐哧哐哧的铁车,心中一片火热,恨不得自己也能钻进去坐一坐。   一辆不需要牛马拉动就能自己行走的车,听起来多有意思啊。   可听到耳边的调侃取笑,他又丧了气:是了,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哪有那个福分呢?   作为一个标准的普通人,许守业有着平平无奇的样貌,平平无奇的身高,他学识一般,认字儿认不大全,只认得一些基本的常用字,也没有什么特殊才能,就连做饭的手艺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做出来的饭菜不好不坏。   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他,那就是“平庸”。   许守业正是世上绝大多数庸人的模样,放在一般的古穿文中,他连路人甲都算不上,只能算是芸芸众生中的那个“众”。   在这一刻,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能够坐上那车,只知道痴痴地望着,幻想自己坐在里头的样子。   田慈自然不知道远处的民夫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其中的一个伙夫正在脑补自己蹬着老头乐威风凛凛四处巡游的气派,她坐在后座上,聚精会神地盯着驾驶位上的李兴哥。   李兴哥手忙脚乱地捣鼓着方向盘,额头上的汗都急出来了。   田慈看不过眼:“急什么呢,车子速度限死了的,比走路快不了多少,前方又排除了所有障碍,只管开就是了。”   说句实在话,这跟小孩子坐的玩具车有啥区别?   或者说,这种老头乐本身就跟玩具车没多大区别,无非就是玩具车的电机功率小点,老头乐的电机功率大点,玩具车的蓄电池续航短点,老头乐的蓄电池续航长点,玩具车用的是便宜的塑料壳子,老头乐用的是结实些的铁壳子……   两者所用到的技术是一样的,体验感差得也不是太多。   李兴哥僵着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上半身几乎要扑在方向盘上了。   “坐直了!”田慈不轻不重地呵斥,“也就是现在速度慢,前面又清了场没有障碍物,你用这样的姿势开车才没有出事,换作速度快且有障碍物的时候,要敢这么开车,我就得去吃你的席了。”   说到这儿,她发现了不足:“怎么没有安全带?得记下来,等会儿叫他们把安全带装上。对了,还有安全皮囊……这个现在可能还有难度,放在后面让他们慢慢研究……”   坐在旁边的李顺姐默默掏出纸笔,在小本本上记下“安全带”三个字。   驾驶位上的李兴哥把身子扳正,继续小心谨慎地开了一段路,渐渐放松了些许。   眼见得清出来的车道走到了尽头,田慈在后头指挥:“打方向盘转弯,对,往左转,再转……你的胳膊绞成麻花了,笨蛋!”   要不是清了场限了速,这又是一起交通事故。   好不容易转了向,李兴哥背上的衣裳都被汗打湿了。   田慈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看来虽然电三轮容易上手,还是得经过专业培训。要不要开个驾校?”   她想了想,摇头道:“用不着,让技术学校增加一个驾驶专业就行了。”   李兴哥慢慢将老头乐开回了出发点。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田慈就提醒他:“可以踩刹车了……什么,没有刹车?没有刹车你怎么停车?直接断电,这么硬核的吗?那你就断电,关停键是哪个,摁下去!快摁!!!”   车内一阵兵荒马乱,好在车速本来就很慢,车子溜出去一段距离后,还算平稳地停了下来。   李顺姐打开车门,将黑着脸的田慈抱了下来。   田慈把所有人都叫到跟前,倒也没有开口训人,平心而论,几个学生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即便有所欠缺,那也只是因为经验不足,不是因为做事不用心。   冷静了一下,她才缓缓说道:“这老头乐……咳,这三脚电驴,你们造得还不错,但有些地方,还需要优化一下。”   接下来她一一指出不足:“其一,为了方便驾驶员观察到后方的情景,应该增添一对后视镜。”   “其二,安全起见,每一个座位上,都应该设有安全带,保障驾驶员和乘客的人身安全。”   “第三点,”她加重了语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刹车系统不应该做得这么粗糙,单纯靠断电来刹车是有很大的安全隐患的,至少应该在轮子上安上刹车片,如果能让电机施加反向阻力帮忙减速就更好了……”   “还有,我看你们连刹车都没做,想必也没有倒车的功能。两脚电驴可以省去这个功能,因为车子轻便,人可以推得动,但三脚电驴必须做!你们都是聪明人,这点儿小问题想必不用我过多提点。”   要实现倒车功能,无非是让电机反着转而已,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另外,相关交通法规和驾驶员的培训也应该提上日程了,这些庶务……”她沉吟片刻,四下里扫了一眼,“都水清吏司的江主事何在?”   陶仲文回道:“江主事在督造水坝,臣即刻便命人去将他唤来?”   “不必了,”田慈道,“待会儿派人知会他一声就是了,叫他就电动车交通法规和驾驶员技能培训这两桩事尽快拿出一个章程。”   说着又看向李顺姐:“顺姐,你也跟着江主事,看看他是怎么办的事儿,多学学人家的强项。等等,不是叫你现在去,大家熬了一天一夜,也都累了,回去好好吃个饭睡个觉,明儿再来解决后视镜、安全带、刹车和倒车的问题。最要紧的活儿已经干完了,这些小问题花不了多少功夫。” 第107章 在大明朝考驾照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   仅仅休息一日,于秀儿和李兴哥又忙活起来,后视镜和安全带可以交给手艺娴熟的匠人,刹车和倒车的问题必须由他俩解决。   李顺姐则跟着都水清吏司的主事江东,去处理交通法规和驾驶员培训方面的事宜。   从工部借调到电科院后,江主事忙得脚打后脑勺。   除了督造水坝,他还要干好电科院的后勤事务,给于秀儿等人提供一切能提供的方便。   尽管科学院伙食不差,江东却依旧累瘦了十来斤。   接到命令后,他思忖片刻,打算先把水电站这摊子事儿安排妥当,再着手去办新的差事。   江东是个做实事的人,很懂得做事的规矩,自掏腰包叫工地上的伙夫置办两桌席面,把管事儿的都叫来吃个酒。   为何要自掏腰包?   一则他不贪,二则他不傻。   两桌席面而已,又不是请不起,犯不着为此落下公款吃喝的把柄。   各部衙的吏目倒是喜欢公款吃喝,逮着机会便要占公家的便宜,可那是因为吏目没有上升空间,平日里就指望着搜刮这点油水。   但凡做了官的人,谁敢这么干,那便是眼皮子浅到自绝仕途的蠢物。   江东还想再往上走,可不敢干影响仕途的蠢事。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从外边叫几桌酒席……   科学院可不是能够随随便便出入的地方,进出一根针都要反反复复查了又查,席面怎么叫得进来?   纵叫得进来,反复查验几遍,菜都凉了。   因此他索性向农科院买了些淘汰下来的鸡鸭,还有菇房种的菌子,以及火室(即带火炕的温室)中种出来的鲜蔬,吩咐几个伙夫:“烧些好菜,拾掇两桌席面出来。”   工地上管理民夫的监工,登记入账的账房,负责吃喝拉撒的管事,与水泥厂和工部对接的文房……尽皆被叫了来。   因不知此番被叫来是何缘故,众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好在江东很快道明原因:“此番叫你们来,是因我有别的差事要办,水电站这边的事宜,只能暂且交托给你们。”   席上静了一静,显然各自腹中都有一番计较。   甭管心里是怎么想的,嘴上却都说:“上下诸事繁琐细杂,托赖大人指挥有方,方有今日这般井井有条。若无大人在此坐镇,我等才疏德薄,怎堪主持大局?”   江东面露无奈:“不是我不愿主持大局,而是小圣人吩咐了两桩要紧的差事。既是小圣人吩咐的事,我又怎敢轻忽?实在无暇顾及此处,才要叫你们挑起担子。”   此话一出,众人又惊又羡:“竟是小圣人吩咐的差事?”   “那是该上心些,小圣人的事自然比咱们这里要紧些。”   有那机灵的立刻恭维:“入了那位小主子的眼,大人飞黄腾达只在眼前。”   江东轻咳一声,正色道:“为国尽忠,是咱们做臣子的本分。什么飞黄腾达,切莫再提。我一心只想着怎样向小圣人尽忠,怎么为朝廷办事,旁的一丝一毫也不曾想过。”   一干人十分识趣,立刻七嘴八舌地拍马屁:“江大人乃是大明朝头一等的忠臣,公忠体国之心,自然是咱们这些汲汲名利的俗人拍马不及的!”   “天子圣明,方有众正盈朝。正因陛下圣明,小圣人贤德,朝中才有像江大人这般忠直诚恳的臣子!”   “不是我说,放眼天下,有几处如咱们大明朝一般政清人和、国泰民安?圣贤口中追求的大同之世也不过如此了吧!”   大家只顾闭眼狂吹,什么昧良心的瞎话都说得出来。   江东听着都觉得有些过了:众正盈朝、政清人和、国泰民安、大同之世……   请问这几个词儿,哪个跟大明朝对得上号?   虽说小圣人出世之后,朝廷风气确实有所改善,但朝政积弊已久,岂是一朝一夕根治得了的?   大明朝究竟是个什么鸟样,江东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并对此深感痛心。   其实大家吹捧他,说他是个忠直诚恳的臣子,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吏部对江东的考评是“廉而能”。   廉,是说他廉洁,不滥用权力搞腐败。   江东当了官之后,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为家中增添过一亩田地。   能,是说他有能力。   之前江东奉命监督清江船政时,因朝廷法度松弛,官商相互勾结,营私舞弊,中饱私囊,造船厂内腐败现象十分猖獗。他上任后,大力反腐倡廉,“纤尘无所染”,彻底整顿了船政。   或许正是因为他品性才干样样出挑,在大明朝的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因此直到二十一世纪,他的家乡依旧保留着他的陵墓和宗祠。   江东目光淡淡扫过,将种种神色收入眼中,而后缓缓道:“虽我不在此处,水电站的差事也不可出什么差错。为免将来出了差错,闹得大家面上不好看,我有几句话要提前叮嘱你们。”   众人忙道:“大人请说,我等必将大人的教诲谨记在心。”   江东便道:“监工的要谨守法度,按规定,民夫每日的上工时间不能超过四个时辰,不要为了赶工期,便将规定抛之脑后。之前挖水渠时,我从工部调了一批火药来,提升了许多效率,因此工期并不是很急。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人不够使,还可以想方设法,或是征调,或是雇佣一批民夫,宁肯多花些钱,也不可过分压榨底下的人。”   几个监工纷纷笑起来。   其中一人道:“咱们这儿的规矩也太宽厚了。我之前在河道监工时,那些民夫,莫说一天干四个时辰,就是七八个时辰也是有的。”   江东很严厉地警告:“河道是河道,水电站是水电站,不可相提并论。玉渊潭这儿的水电站,乃是小圣人要求修建的。陛下特地征调了京师一带年纪十六至四十岁、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倘若过分压榨,闹出事端,分明是底下办事的人不遵法度、办坏了差事,外人却只说是小圣人残害良民、残暴不仁。敢给小圣人寻晦气,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监工们把笑意收起,低头喏喏应是。   江东又看向采买粮食菜蔬的管事和管理钱粮的账房:“民夫的伙食不可以克扣,该记的账一定要记好。吃穿用度、伤病医药、物料支出,样样都得记下来。无论如何,账目上一文钱不能少,一毫一厘的去向都要交待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修建水电站的一应支出,全数出自陛下的私库,谁敢在这上头伸手,九族的脑袋都别要了!”   他可是亲耳听到小圣人嘀咕,说修水电站的钱是“老头子的棺材本儿”。   皇帝的棺材本儿,谁敢动啊?   江东因要谈论公事,把大家叫来吃饭,都是自掏的腰包,一个菜的便宜都不敢占嘉靖的。   “此外,医务室那边需日日盘查一遍,不可有朽烂的药渣出现,任何伤病都要及时医治。但凡死了一个人,你们就要摸着良心问问自己,经不经得住查!”   众人听得冷汗直流,再也不敢轻慢说笑。   “还有……”   “……”   方方面面敲打了一遍,见所有人都绷紧了皮,江东这才满意地收了威势,缓和了语气,道:“也不必太过紧张,只要大家实心用事,把差事办妥,将来必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儿。”   “是,是!”众人七嘴八舌应道,“我等定然一心办差,绝不辜负大人的良苦用心!”   懂眼色的人主动端茶倒水,递到江东手边。   刚才说了那么一大通话,还真有些渴了。江东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和颜悦色道:“大家都是勤干有为之辈,纵然我不说,想来也能将差事办好,我也不过白白嘱托两句罢了。闲话休提,都吃菜,吃菜!”   说罢,率先举起筷子。   席上推杯换盏,气氛又松快起来。   趁着气氛好,便有人壮着胆子打听:“不知大人此番办的是甚样的差事,又要办到什么时候?”   其实他还想问问大人需不需要人分忧,如果需要的话,他就很乐意帮忙。但转念一想,好像吃相有点难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江东也不藏着掖着:“前儿电科院新研究出来的电驴,你们可瞧见了?”   此话一出,好似油锅里进了水,在座的人纷纷炸开了锅:“您是说那不需要牛马拉动,自己就能走的铁车?”   “原来那铁车叫做电驴?”   “咦,分明瞧着是个大铁疙瘩,怎么又唤作个驴?”   “或许是咱们肉眼凡胎,不识得宝贝的庐山真面目。”   “大人可是受命去督造那电……电驴?”   江东:“那倒不是。我对电驴一窍不通,如何办得了那般差事?是小圣人说,要针对电驴制定相应的交通法规,且要培训一批会开电驴的驾驶员,也就是车夫,特地将这两桩事交予我去办。”   交通法规?   反应快的已经意识到:难不成往后电驴像驴车、马车、牛车一样,满大街都是?   要是电驴的数量非常稀少,完全犯不着为此专门制定交通法规。   还有人注意到“驾驶员”这个词,并且敏锐地发现了其中的机遇:“小圣人可说了,什么样的人才能做驾驶员?”   “要求倒也不高。”江东道,“只要年满十六,身家清白,无不良嗜好,身高体重视力达到正常人的标准,便可以报名参加培训。按小圣人的说法,只要通过了培训,拿到一个证明你具备独立驾驶电驴能力的驾照,便是官府认证的驾驶员了。”   “敢问大人,那驾驶员要去哪个衙门做事?”   “这我倒是不知。何处要用到会开电驴的人才,自然就分配到何处。你们家中若有符合要求的子侄,大可以叫他们来报名。依我看,只要能够通过培训,拿到驾照,怎么都有一番前程。”   一番话说得在座者个个心动。   这些人也不过是普通吏目,生活水平比普通百姓强些,却又远远够不上士绅阶级。对于自家后辈的前程,他们自有一番盘算,却又不能保证能在衙门里给后辈谋得一个铁饭碗。   此时见到有一条新的门路摆在面前,焉有不心动之理?   不过心动归心动,各自心中仍有一番顾虑:驾驶员去哪个衙门做事,做什么事,目前尚无定数。倘若像农业技术员那样分到天远地远的地方,还要跟彝人、苗人打交道,那就不是件好差事。万一里头有坑,岂不是把自家子侄给送进坑里去了?   席上的人在犹豫,旁边来上菜的许守业却两眼放光,一颗心激动得怦怦直跳。   也是他祖坟冒青烟,不早不晚,恰恰听到了这番对话。   他可不像其他人想得到那么多,满脑子只转悠着一个念头:若我能报名参加培训,拿到那什么驾照……   许守业吞了吞唾沫,忍着手抖把菜上了。上完菜却也不走,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瞅着江东。   江东心中奇怪:“那伙夫,你上了菜不走,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许守业局促地在围腰上擦了擦手,心一横,眼一闭,鼓起了八辈子的勇气,大声问:“大人,您看小人可有报名的资质?”   江东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眼: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年纪似乎也符合要求。   便道:“你也是个手脚齐全的汉子,自然可以报名。你要当真打定了主意参加培训,待会儿饭后随我走就是了。”   听闻此言,许守业如闻仙音,胸中涌现出无限欢喜,咧着个大嘴,对江东千恩万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看他那模样,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东摆手道:“莫忙着谢我。我这里只能帮你报个名儿,能不能拿到驾照,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要是你没那个本事,也没人给你开得了后门。”   “这是自然。”许守业懂得规矩,并没有奢望过能走什么后门,照旧千恩万谢,脚下像踩着一朵云似的,飘飘悠悠出去了。   将水电站这一摊子事儿料理妥当,江东便带着许守业,去找李顺姐议事。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小圣人为何要叫李顺姐跟着他——无非就是看重李顺姐,打算栽培她罢了。   他曾听小圣人说李顺姐“懂人情,知经济,擅研究,是个六边形战士”。   虽不知“六边形战士”是什么意思,但也可以推测得出来:夸一个人是个完人时,便说那人“四角俱全”。显然,在小圣人眼中,李顺姐是完人中的完人,不仅是四角俱全,而是六角俱全!   既然知道小圣人的用意,江东自然不会与她唱反调,打算把培训驾驶员的差事拿来锻炼李顺姐。   至于制定交通法规……   不是他瞧不起人,李顺姐还真没那个能耐。   大明朝并没有专管交通的部门,只有几处与交通多少沾点边儿。   一个是兵部的车驾清吏司,统管会同馆、水马驿、递运所及急递铺等机构,可以理解成大明朝的邮政局。   一个是五城兵马司,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相当于北京城管。   还有一个是太仆寺,负责全国马匹的牧养与管理,类似于车管所。   要制定相关的交通法规,得把邮政、城管、车管所这几个单位拉在一起开会商讨。有了大致结果后,还要经过都察院、大理寺、刑部的审议、复核,再经翰林院润色,递交到内阁,内阁票拟后呈给皇帝过目……   这些场合,哪个是李顺姐去得了的?   只怕她连人家话里的机锋都听不懂。   李顺姐毕竟是特招进来的,文化功底差了些。那些个科举中卷出来的人精,骈四俪六地拽上一通,她只能在旁边干瞪眼。   江东若有心整治她,只需把她带到一个自身能力不匹配的平台,静待她自行出丑就是了。   他也不怕过不了小圣人的那一关。   小圣人的吩咐他可是照办了的,要怪只能怪李顺姐自己不争气,上不了高台盘。   江东真要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他跟李顺姐之间是有利益冲突的。   借调到电科院之后,江东独揽大权,电科院的一应庶务都要从他手里过。   而看小圣人的意思,是要把李顺姐栽培起来,科研、庶务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明晃晃地是在分他的权。   只需把李顺姐打压下去,让她安安分分搞科研,不敢再沾染庶务,权力便依然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不过江东为人比较正派,眼界也比较宽阔,并不将自己的仕途局限于电科院。因此将李顺姐视为后辈,而非竞争对手,愿意真心实意地拉拔她。   将送上门的许守业交到李顺姐手中,细细提点了她一番,江东便去忙活交通法规的事儿了,跨部门会议最是磨人,他且有的罪受。   李顺姐是个能干人,很快将技术学校的驾驶专业张罗妥当,把许守业塞进驾驶专业学开车。   可怜许守业以为自己撞了大运,要学习法术、驾驶仙车了,结果稀里糊涂上了个驾校。   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自己每天要学的跟想象中的玄门道法完全不搭边。   除了头一天认识了一下电三轮的构造,知道什么是方向盘、什么是后视镜、什么是安全带……又了解了车子怎么开、怎么停、怎么换挡……后头的每一天,都在练车、练车、不停地练车。   第一批驾校学员一共有三百个。   除了许守业这个撞大运混进来的,其余人基本都是科学院那些工匠、管事、杂役、文书的子侄。   这年头大家都生得多,谁家里没几个急需找饭辙的后辈?   倒也不是说有谁走了后门,纯粹是仰仗一手信息抢占了先机。   走后门是最下乘的做法,滥用权力往往会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但利用权力所掌握的信息获利,放到任何地方都是合法合规的。   即便科学院的一个小小杂役,掌握了一点微薄的权力,并且在这份权力中得到了一点点信息差,同样也可以从中获利。   人心逐利,莫说律法,就是神仙也管不了。   田慈从来不敢小看古人。   即便她掌握了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技术,也不会把古人当做没有脑子的NPC。   古人只是欠缺了一点后世的知识,又不是欠缺了智商。   真敢仗着超前的知识和技术肆意妄为,等到被人摸清了成色,天底下的聪明人有的是办法“屠神”。   反抗精神早就深深地刻在了华夏百姓的骨子里,百姓们虽然迷信,却只迷信自己认可的正神。   什么是正神?   对人有益的才叫正神。   否则,哪怕你是个掌握了无穷伟力的神灵,只要你不得人心,百姓们便会将你打为邪物,推倒你的庙宇,断绝你的香火,吞食你的血肉。   像科学院的那些人将自家子侄塞进去考驾照,田慈能管吗,管得了吗?   管不了。   人家处处都符合要求,凭什么不许人家考驾照?   所以说好的工作岗位几乎不在外头流通,内部就瓜分完了。   如此做法当然会有弊端:掌握了权力的人借由信息差获取更多的机遇,底层的百姓却往往很少得到同样的机遇。长此以往,便形成了阶级固化。   越是承平年间,阶级固化的现象便越严重。唯有改朝换代或者社会发生巨大变革的时期,普通人才会得到改变自身阶级和命运的机遇。   许守业便是一个在社会变革中得到机遇的人。他的机遇,充满了巧合性,但在某种意义上也具备了其必然性。没有他许守业,也会有王守业、李守业、张守业。   眼下如许守业一般得到机遇的普通人不多,可随着社会发生越来越多的变化,上层和中层不可能将所有的资源占完,得到机遇的普通人必然会越来越多。   虽然在学校里学的内容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许守业依然学得十分用心。   他也不敢不用心,头一天便有些晕车晕得厉害的被劝退了,往后几天,又有些学得慢的、性子急躁的、不听指令的做了劝退处理。   起初的三百个学员,最后只剩下一百来个。   许守业每日大半时间都在练车,一双脚基本没挨过地。   他在这上头似乎也有些天分,表现得格外出挑。   半个月下来,他见证了小电驴和老头乐的几番升级换代,同时也将小电驴和老头乐练得又稳又快,简直就像他的第二双脚一样。   许守业成功通过了培训,拿到了驾照,成为了一名光荣的——电三轮司机!   并且,由于他开车技术名列前茅,竟然得到了进宫的名额。   李顺姐将被选中的十个驾驶员唤去,专门叮嘱了一番:“想是你们积了八辈子的德才走了这番大运。小圣人给咱们陛下孝敬了几辆电驴,需要有会开车的驾驶员做演示,因此选中了你们,明儿你们就要进宫去面圣了。天子面前不可失仪,我特地托了小圣人身边的高公公,给你们讲解宫里的规矩,你们都要用心地听。若表现得好了,一世的前程都不用愁;若表现得不好,送上门的前程便错失了。又或者竟是犯了大错……”   她的眼神在一张张茫然的脸上扫过,语气陡然变得十分严厉:“那你们就要小心脖子上的脑袋!”   进宫?   面圣?   茫然转化为震惊,进而转化成痴呆。   许守业惊呆了。   爹啊,娘啊,天上的祖宗,地下的先人啊!我许守业出息了,要去皇帝老爷面前开三轮车啦! 第108章 大明朝的劳斯莱斯   晨风寒凉,空气清润。   许牙子拢了拢衣裳,将寒意挡在外头。   他起了个大早,打算去探望在水泥厂做工的大儿子许守田。   许守田在水泥厂做工,按规定每旬有两天假。只是最近要给正在修建的水电站供应水泥,厂子里的工人都在加班,这次旬休他就没回家。   因水泥厂的活儿容易磨损衣裳,厂子里每月都要发两身新衣,但做爹娘总要多操一份心,眼看天气一日日凉了,许牙子特地拿了两身厚衣裳给大儿子送去。   拿着给大儿子的衣裳,许牙子很自然地想起了老二许守业。   老大已成了家,为教他有养家糊口的能力,许牙子便将水泥厂的工作机会给了他,下头的老三、老四、老五都在技术学校学技术,暂时不消操心。   唯有中间的老二,既没有成家,又没有稳定的工作,让他去念书也死活不肯,非说自己看到书就头疼。   许牙子看到这个儿子就伤脑筋,真不知拿他怎么办才好。   前阵子朝廷征调民夫修水电站,正好征到许家,许牙子便让老二修水电站去了。如今去了许久,也不知道老二在那处怎么样了。   许牙子倒有心去看一眼,然而那看门的人却说,科学院是涉密单位,闲杂人等不许入内。   既然进不去,他只得托对方转交了两坛咸菜肉丝,却不知老二究竟收到了没有。万一人家把东西昧了,他也无从得知。   许牙子沿着阜成门大街,边走边叹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老百姓也有小老百姓的烦心事。   正满心愁绪时,忽然见到前方人头攒动,闹闹嚷嚷。   许牙子不知发生了何事,支着脖子一个劲儿往前看。   街道两边的店家也都倚着门,探头探脑地张望,口里问道:“闹什么呢?”   才问话,忽见两骑快马飞奔而来,那马上的人头扎万字巾,身穿圆领罩甲,脚上蹬着一双白皮靴,十分利落干练。   京中百姓见识广,一眼便认出那正是锦衣卫的服色。   影视剧里的锦衣卫通常头戴翼善冠,身穿飞鱼服,英姿勃发,十分帅气。但真实的历史上,翼善冠一般是皇帝、皇子、藩王这类有皇室血脉的人才能戴的,而飞鱼服是皇帝赏给三品以上的锦衣卫主官的,低级锦衣卫没有资格穿戴。   那两个锦衣卫呼呼喝喝:“散开,都散开,不要挡道!”   许牙子心道:莫非有贵人出行?   心里想着,连忙闪到一边。   街上提篮卖花的女娘,走街串巷的帮闲,也都慌慌忙忙避至街边。   有个卖果儿的小子不慎滚落了两个果子,果子咕噜噜滚到道上。他心里舍不得,昏头昏脑地追上去,想要把果子捡回来。   许牙子发个善心,一把将他拽回:“不要命了?”   对方回过味儿来,连忙道:“多谢了,老伯。”   许牙子客气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知是什么人出行,竟有锦衣卫在前方开道。”   话音未落,只见街道尽头拐过来一辆金光闪闪的……巨车?   毕竟要献给皇帝,这辆老头乐特地做得比一般的车更大,远远望去浑似一头巨兽。   车身以金漆为涂装,绘云龙纹,金光闪闪,乱花人眼。前后左右皆有平整大块的玻璃窗——琉璃厂改进了烧制玻璃的技术,如今烧出来的玻璃不仅大块,还格外匀净通透,找不出一丝半点瑕疵。   车顶作双层华盖,华盖中央以金铜宝珠为饰,其余地方铺满红玛瑙珠。   华盖四角各悬一盏莲花灯,灯中一粒硕大明珠,即便在青天白日依旧大放光明。灯下一双金鲤鱼,围绕着灯盏游动跳跃,似乎欲衔那莲心明珠。   三个轮子的老头乐之后,紧随着几辆两轮的电驴,开车的驾驶员个个身穿短衫,足蹬乌靴,瞧着十分精神。   值得注意的是,开三轮的驾驶员和开两轮的驾驶员有一点点区别:前者没戴头盔,后者则戴了一顶怪模怪样的头盔,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哪怕住在皇城根儿下,经常看见贵人出行,百姓们对“宝马雕车香满路”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可见到眼前这样的豪车,仍然感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皇帝老爷的金车玉辇也不过如此了吧?”   “你们可瞧见了,那灯、那灯里好大一颗明珠!”   “亮闪闪的,莫非是夜明珠?”   “发光的珠子不是夜明珠还能是什么?”   “可夜明珠不是夜里才发光?这青天白日的竟也能大放光明,不知是个什么宝贝!”   ——其实就是一颗灯泡而已,大家从前没见过,才觉得稀奇。   “还有那追逐莲花灯的金鲤鱼,天呐!活了半辈子,头一次看到鱼儿在空中游动!”   “鱼儿怎么离得开水呢?莫不是成了精?”   ——其实不过是几条内置了微型电机的假鱼,工匠手艺好,将鱼儿做得栩栩如生,看上去几乎跟真鱼一模一样。   “前面没有牲口拉车,轮子为何转得起来?”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是啊,没有牲口拉动,轮子为什么自己就能转?车子为什么自己就能走?   在不知原理的百姓眼里,这样的画面简直神乎其神!   大街小巷的百姓纷纷涌出来,你挤我,我挤你,推推搡搡,闹闹嚷嚷,这个被踩了脚破口大骂,那个被扯脱了裤带慌得双手捂裆。   有的叫:“前头的呆子让一让,叫你爹也看看热闹!”   有的吼:“后头的孙子不要挤,小心爷爷把屁崩你脸上!”   蠢笨的还在底下人堆里乱挤,机智的转身进了酒肆茶楼,占据有利地形,俯瞰下方经过的车队。   街道两侧的楼阁上站满了围观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挤在窗边,贪看的、议论的、用手指指点点的……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甭看底下经过的只是几辆电三轮和电驴,在现代人眼中平平无奇,看都不值得多看一眼,但在没有见过电三轮和电驴的大明百姓眼中,简直是豪车中的豪车,眼睛都快要看直了。   许牙子同样看直了眼,但不是因为车身那花里胡哨的金漆,也不是因为明净通透的玻璃、缀满玛瑙的华盖、大放光芒的明珠、在空中游动的金鲤鱼……而是因为车里的人,跟他那不争气的老二长得一模一样!   老二不是服徭役去了吗,怎会坐在车里招摇过市?   莫不是自个儿眼花看错了?   许牙子揉了揉眼睛。   怎么那人还是跟自己儿子长得一模一样?   许牙子照着自己脸上来了一巴掌,想将脑子扇清醒一点。   “啪”的一记耳光,许牙子疼得龇牙咧嘴,可眼前的景象依旧没变。   许牙子已有八分确定那人就是自己儿子,大喊道:“老二!老二!”   隐隐约约听到亲爹的声音,许守业忍不住偏了一下头,但下一秒又硬生生地把头掰了回去。   今日进宫面圣,容不得一丝差错。莫说亲爹,哪怕埋在地下的十八辈儿祖宗爬出来喊他,他也不能分心。   由于经过的是闹市区,为免撞伤行人,车队的速度并不快,可速度再慢,也是在往前开的。   眼看那车走得越来越远,许牙子奋力拨开人群,边追边喊:“老二!是不是你?老二!”   汹涌的人群早已把街道两侧塞得水泄不通,许牙子在人群中追车,便如逆水行舟一般,哪里追得到?   被推搡的人对他破口大骂:“哪来的囚根子,可是家里死了人,赶着回去奔丧?”   “老狗,你推什么推?再推一下试试?”   许牙子无可奈何,只得立住脚,目送车队远去,心中满是纳闷:那人究竟是不是自己儿子呢?若说不是,模样分明和自己儿子一般无二;若说是,喊他他却不应,况且老二正在服徭役,不应该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街头。   站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许牙子发了会儿呆,到底也没想明白。   对于亲爹的心路历程,许守业一无所知,也没空去想。他绷紧了心神,跟紧前面的两骑锦衣卫,穿过阜成门大街,经四牌楼转向西角头,再沿着西安门大街直入西安门。   从西安门进去,便是皇帝居住的西苑。   车辆缓缓行驶在笔直宽阔的宫道上,头一次进宫的许守业忍不住偷偷打量宫中的情景。   果然是天家禁苑,看不尽的玉楼金阙、瑶台琼榭。宫道两侧有两排雕龙画凤的灯柱,灯柱上挂着八角宫灯,宫灯上系了长长的红穗子。秋风一来,那鲜红的穗子便在风中飘来飘去,极富轻盈婉约的美感。   许守业看得眼花缭乱,禁不住在心中感叹:要不怎么说是皇帝老爷住的地方呢?连一根灯柱都比咱家里的房梁粗,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到了这儿,虽然许守业已经受到了许多震撼,但眼前的景象还在他这个凡人的理解范围内。   等过了花房、酒房,转道经过太液池,映入眼帘的景象险些把许守业的魂儿都震飞了,恍惚间竟以为自己来到了天宫。   岸边垂柳上悬挂着用琉璃烧制的柿子灯、蟠桃灯,个个莹润剔透,颜色鲜艳;栏杆上立着形态不一的琉璃仙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池中还有莲花灯、荷叶灯……如果说这些都不算什么,那么与真人大小比例相近的玻璃宫娥,便足以令没见过太多世面的古人五体投地!   不提那些宫娥烧制得多么精美绝伦、鲜妍可爱,只说那些宫娥翩翩起舞的样子,便是举世难寻的异景!   是的,玻璃宫娥是会动的,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宫装,衣带当风,彩袖飘飘。   甭管跳得好不好,你就说稀不稀奇吧。   许守业人都看傻了。   其实这还是电机的妙用,本质上跟八音盒上的舞女没什么区别,但在没有见过的人看来就很震撼。   除了玻璃宫娥,还有真正的宫女,穿梭在太液池岸边,拿着水枪到处滋水。   她们当然不是在嬉闹玩耍,而是在清洗灯具。   露天的灯具容易起灰,灰蒙蒙的叫人看见了有损天家的颜面,必须勤加清洗。   换作以往,遇到这样的情况,宫女们得拿着布巾一盏盏擦拭,极苦极累不说,效率还非常低。   可现在,只需要用电机驱动高压泵,就可以增大水压喷射水流,不但提升了效率,还让宫女们的差事变得更轻松了。   翩翩起舞的玻璃宫娥,拿着水枪滋水的宫女……   一切都是那么的梦幻离奇。   许守业完全凭借本能开车,跟梦游一般进了仁寿宫。 第109章 朕想要房车   嘉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电驴。   准确地来说,不光是电驴,还有升级版的老头乐。   田慈觉得自己是普天之下无人能及的大孝女。   你就说在这大明朝,谁能像她一样一出手就是老头乐吧?   别看不起老头乐,大明朝的老头乐可不比现代的劳斯莱斯差。   田慈都被自己的孝心感动了:我果然是天下第一的大孝女啊。   站在仁寿宫前的月台上,手扶着汉白玉栏杆,田慈……呃,踮起脚尖,看着殿前停放的电动车,嘴角几番扯平又翘起。   对于自己搞出来的成果,她心里还是有一点点得意的,能搞出这玩意儿来,在穿越女主中她也算是头一档了吧?   她用眼角余光去瞄嘉靖,已经做好了看到他震撼动容的心理准备。   嘉靖身着道袍,迎风而立,大袖飘飘,瞧着十分仙风道骨——不要以为他不知道自己摆出这个姿势很好看,其实他心里门儿清,知道自己负手迎风大袖飘飞的样子看起来仙仙的,所以特意凹的造型,好伪装自己是个小仙男。   不了解的人总以为帝心莫测,晦暗如渊,了解他的人,比如田慈,就知道这个装货又装上了。   嘉靖装装地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几辆车,眉头微微一皱:“怎么都是些瘸腿驴子,要么是两条腿,要么是三条腿,就没有一辆四条腿的电驴?”   田慈:“……”   田慈血压高了:有老头乐就不错了,你还挑剔上了!再挑回去坐摇摇车!   她没好气道:“四条腿的目前还存在技术难度,您要是嫌弃的话,我叫他们把这些瘸腿驴子带回去?”   “罢了,”嘉靖勉强道,“既然造不出四条腿的驴子,这瘸腿的驴子朕也不是不能试一试。”   这么勉为其难,可真是把他给委屈坏了。   嘉靖牵起闺女,举步走下台阶,一干内侍连忙跟上,随时侍奉左右。   嘉靖理所当然地走到最豪华的座驾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眼,目光着重地落在那几盏装饰用的灯上,嘴里终于说了半句人话:“瞧着倒还不错,很有几分巧思,只是略有几分逼仄,若能宽敞些就更好了。”   嘉靖满意那几盏双鱼弄珠莲花灯,是因他觉得那灯符合他逼王的身份,坐上去显得很有排面。   田慈却眉头紧锁:“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干嘛,谁想出来的主意?”   身后的大太监高忠走出来,柔声细语回禀道:“回小祖宗的话,这是您那几位弟子的忠孝之心。因听闻这车要献给皇爷,他等唯恐哪里做得不够周到,特地向臣询问御辇的规制,奴婢便请银作局的内臣和尚宫局的女官从旁协助,车身的金漆、纹样,车顶的华盖、灯盏,以及车内的陈设,皆是内臣和女官绘图监制。”   嘉靖笑道:“怪不得朕瞧着像是内造的手艺。”   田慈绷着脸,严肃道:“你们用了心,这很好,但凡是也要有个度。车身刷金漆、绘云龙,车顶做双层华盖……这些我都不说什么了,可这几盏灯却弄得很不合适!车子开得慢时,自然瞧不出什么,可一旦开快了,你觉得车外悬挂的灯会不会有安全隐患?”   也怪她最近把心思放到沼气池上面去了——水泥厂现在不是已经能够产出优质的水泥了吗,陶仲文的弟子郭弘经、王永宁二人搭着师父的福也进了化科院,并迫切地想要做出一番成果,于是绞尽脑汁找到了一个容易出成果的项目,也就是沼气池。   还别说,这俩人真有几分机智,沼气池要求不高,只要能保证密封性,再往里头随便扔点人畜粪便厨余垃圾,便能产出沼气供人使用,只要提出这个项目,基本上一个功劳稳稳到手。   大明朝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地区都是农村,农村最不缺的就是粪便秸秆一类的废料,这些地方是非常容易推广沼气池的,不但可以给农民增加一项燃料来源,发酵完剩下的沼渣和沼液还可以当作肥料用来肥地。   总之,在大明朝,沼气池是一个大有前景的项目,田慈当然对此很上心。   但也正是因为把心思放在了沼气池上面,电动车这边的进度她就没怎么管,只派了高忠代为跟进。   高忠对于建筑,练兵和侍奉主子都很在行,电动车这方面虽然也有一定的了解,却不是很精深,一些小的细节方面想不到那么多。   他跟进电动车是按照御辇的标准来的,嘉靖坐的御辇上面就有很多鸡零狗碎的小装饰,以彰显他身为皇帝的排场。   高忠自然便认为电三轮上挂几盏奇巧的莲花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却没想到御辇跟电动车是有差异的,御辇走得那么慢,挂再多小装饰也无伤大雅,电动车可以开得很快,万一车上的灯盏被甩飞出去砸到人,一砸就是一条人命。   此刻见小主子不悦,高忠连忙告罪:“是奴婢思虑不周了,这便叫人把灯取下来。”   高忠特地安排了几个手艺不错的工匠入宫待命,这几个匠人是从电科院那帮工匠中挑选出来的,从头到尾跟进了电动车的研究和制造,对于车子的每一个部位,每一处细节烂熟于心,随时都可以更换车辆零件,或者对车辆进行维修。   高忠叫他们入宫待命便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那几个匠人果然有两把刷子,半盏茶工夫便将几盏花里胡哨的灯具卸了下来,动作轻盈灵便,过程有条不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看见匠人的动作,田慈忽然想起:“只增设一个驾驶专业似乎不太够啊,维修人员的培养也该提上日程了……”   任何一样新事物的出现,必然会带动方方面面的变化。   既然大明朝出现了电动车,那么相应的交通法规你得制定吧,造车的电子厂你得开设吧,驾驶人员、车辆维修人员你得培养吧,还得指定一个部门专门给车子上牌照吧……   麻烦事儿多着呢。   “高伴伴,你回头告诉张佐,”田慈吩咐道,“叫他再增设一个汽修专业。对了,还得有个电工专业,宫里拉根电线都得从电科院调人,实在不像话,这些专业人才的培养绝不能松懈。”   高忠毕恭毕敬:“是,奴婢待会儿就去办。”   田慈又想起交通法规的事儿来:“我先前让江东去落实交通法规的事儿,至今仍未听到汇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高忠深谙说话的艺术,委婉道:“江主事与车驾清吏司、五城兵马司和太仆寺开展了几次会议,彼此多次沟通,各有一些意见,倒也取得了些许进展,刑部亦时常参与指导,想来这交通法规的事儿早晚能够落实。”   彼此多次沟通——大家吵了很多次架。   各有一些意见——分歧很大,你说你的,我说我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取得了些许进展——进展很小,约等于零。   刑部时常参与指导——刑部经常指手画脚干涉会议。   早晚能够落实——一时半会儿落实不了,他们还得吵到天荒地老。   田慈听得小脸黢黑。   嘉靖倒是听笑了:“你让江东去办,他不过是工部的一介小小主事,怎么压得住人,若早些告诉我,这事儿恐怕已经办妥了。”   田慈气得要死,愤愤道:“一帮尸位素餐之辈,早晚收拾了他们!”   嘉靖好笑道:“好,早晚收拾了他们。这什么交通法规的事儿,可要朕另行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去办?”   他留意田慈的神色:“你属意江东?”   田慈苦恼道:“他人不错,我想用他。”   “这有何难,”嘉靖轻描淡写道,“主事分量太轻,压不住人,朕给他升升官儿,叫他做工部左侍郎就是了。”   一句话,江东跨过员外郎和郎中,直升三品,从六品的主事升为三品的侍郎,并且还是左侍郎,而非右侍郎。   左侍郎和右侍郎虽然同为正三品,但左比右尊,如果说尚书是部门老大,那么左侍郎就是老二,右侍郎则是老三,从右侍郎到左侍郎属于升官儿。   田慈迟疑了一下:“会不会升得太快了?”   嘉靖淡淡一笑:“朕乃天子,是大明朝的社稷之主,更是天下万万黎民的君父,朕要提拔谁,何人敢说一个不字?”   田慈:“……”   摊上这么一帮君臣,大明朝居然还没有完蛋,真是一个奇迹。   许守业垂首立在车旁,眼睛规规矩矩地盯着面前的一块地砖,头都没敢抬一下,只有耳朵竖起来,听着那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话。   听到江大人要升官,许守业发自内心地为他感到高兴:江大人是个好官儿,好官儿就该一路高升。   忽然,眼前多出一双黑色布鞋,比一般的布鞋稍微厚实些,似乎在里头续了一层薄薄的棉花。   许守业心道:原来宫里头的人也像咱们寻常百姓一样穿布鞋。   见许守业傻站在那儿不动,黄锦轻轻看了高忠一眼——他没有见过,也没有用过这种新样式的车,不会轻举妄动,但高忠代小主子跟进了三脚驴的研制,肯定知道怎么用。   高忠很懂眼色地上前一步,将车门拉开,躬身道:“请万岁爷爷和小祖宗上车。”   许守业这才反应过来,抬眼顺着黑色布鞋往上一看,见到一个身穿道袍的人,手里牵着一个格外眼熟的小女童,在众多内侍的簇拥下登车。   虽然那人穿的是道袍,而不是龙袍,但看这个架势,显然就是皇帝老爷。   至于那眼熟的小女童——   许守业眼睛瞪得像铜铃,不就是那个在工地上出现过好几次的女童,她说她爹是管事,原来不是科学院的管事,而是这万里江山的管事!   谁能想得到一个蹲在自己旁边唠过嗑的女娃娃会是传说中的小圣人?!   许守业头晕眼花,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看到许守业的脸,田慈也挺惊讶的:“哎哟,大哥真够能耐的,这么快就从工地民夫混成了三轮车司机。”   许守业呆呆看了她一会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一半是因为震惊,一半则是因为知道自己犯了错:进宫之前也教过,说是见到皇帝老爷要磕头问安,要主动给皇帝老爷开门请皇帝老爷上车,可他没反应过来,一样也没干。   田慈倒不觉得他犯了什么大错,不就是忘了开门忘了磕头嘛,这点儿小事不值得计较,便提醒他:“好啦,别跪啦,快点起来开车,总不能让我亲自来开吧?”   她现在这身高也开不了啊。   许守业游魂似的望着她。   高忠三两步走上前,笑眯眯地将他搀扶起来,趁别人不注意,狠狠的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吃痛之下,许守业恢复些许神智,见到昨天给自己讲过宫中规矩的高公公正瞪着自己,顿时打了个激灵,脑子立马清醒了。   许守业连忙照着之前教过的,给皇帝老爷和小圣人系上安全带,调整座椅角度——主要是给嘉靖提供服务,田慈自己就把自己照顾好了,然后关上车门,回到驾驶位上开车演示。   车里共有三排座椅,一排是驾驶位,后面两排是乘客位。   嘉靖和田慈坐的是中间那排,前面是司机,后面是随侍的太监。   车子开得很慢很稳,嘉靖纳闷道:“不是说这电驴跑起来如闪电奔雷,怎么慢吞吞的不得劲儿,莫非是因为瘸了一条腿的缘故?朕就说瘸腿的驴子不好使。”   说着,又抱怨:“这什么安全带也不好,勒在身上不舒坦。”   田慈冷笑了一下,示意许守业:“麻烦把速度拉到最高档,这儿有人嫌慢呢。”   先前犯了错,许守业不敢再犯,连忙严格地执行了命令。   电三轮“嗖”的一声飙了出去。   嘉靖像案板上的鱼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又被安全带勒了回去,从车窗灌进来的风铺头盖脸地袭来,将他吹成了个鸡窝头,冷冷的发丝在脸上胡乱地拍,他刚想张口说句话,冷风和头发便趁机蹿进嘴里。   顷刻间,电三轮像只金光闪闪的大耗子般在庭中来回窜了七八圈,单论速度,确实碾压了以往的一切载具。   嘉靖终于适应了车子的速度,一缓过神来便忙叫:“停下!停下!”   许守业的技术还是不错的,要不是刚才催促他把速度拉到最快,他是可以给乘客很好的乘坐体验的,听到吩咐,立刻稳稳当当地将车停了下来。   后座的黄锦老脸苍白,干呕了好几声,忍着没吐出来,显然是晕车了。   田慈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忙道:“黄伴伴快下车休息一下。”   等到下了车,黄锦便被精乖的小内侍扶走了,担心御前失仪,他也没拒绝,只道:“谢小祖宗体恤。”   嘉靖装习惯了,即便在这种时候仍坚持仙男人设,让内侍服侍着梳洗一番,方淡淡道:“朕亲身试验,那电驴确实比普通马车更快。”   “只是,”他依旧龟毛地挑毛病,“车里还是太过狭窄,若能再宽敞些才好,至少要摆得下软榻、桌案这些物什,这般直挺挺地坐着,时间久了终究疲累。”   田慈勃然大怒:你当我是许愿池的王八啊,刚坐上电三轮就跟我许愿要房车……   等等,对于一个皇帝来讲,要房车好像也不太过分啊。   嘉靖自己就有房车。   他的房车内部空间有十几平米,用屏风隔出了卧室、茅房和客厅,吃喝拉撒都可以在上面完成,既能接见朝臣,也能和妃子嗨皮。   跟后世房车的区别仅仅在于驱动车子前行的是骏马,而不是电能或者燃油。   为什么天子的车驾要用八匹,十二匹、二十四匹骏马,甚至是大象来拉动呢?   因为天子的车架就像一个小屋子一样,没那么多马根本拉不动。   为什么天子的车架总是缓缓而行,是为了体现皇室的风范吗?   当然是因为车子太重了根本就跑不起来啦!   嘉靖不是那种没见识过好东西的人,他挑得出毛病,是因为他真的有房车!   田慈默了默:越想越觉得要求得很合理啊。   仔细想想,如果有一辆电动房车,说不定嘉靖还能坐着房车出去旅游呢。   嘉靖,房车,旅游……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小脑萎缩了。   画面太美不敢想。   田慈用力晃了晃脑袋,将脑子里的画面甩出去,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别挑三拣四的,你就说这三脚电驴跑得快不快吧。”   嘉靖笑道:“虽是个瘸腿驴子,倒也确实跑得快。”   他思索片刻,叫:“朕欲办一场赛马会,让这电驴和骏马比一比,看看哪个跑得更快。”   继紫光阁灯宴之后,勋贵朝臣,后宫妃嫔,皇室宗亲,再次受邀到紫光阁观看驴子和骏马赛跑。 第110章 赛马会(上)   “驴子和马儿赛跑?真是亘古未有之奇事。”   “驴子如何跑得过马儿?”   “莫非是神驴?”   坤宁宫中,妃嫔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定是西苑那位小圣人折腾出来的新鲜事物。”   “自有了她,咱们也算见识到了不少新东西。”   “那可不是,”杜康妃笑道,“我宫里的宫女做洒扫时,也不像以往那样提着桶费劲泼水了,也不知是怎么弄的,拿着一根管子,便能喷出水来。这几日还有内官监的人来勘察,说是要安什么……什么……对,叫水龙头,还说安了水龙头往后用水就方便得多了,不需要去井里打水,水自己就能流到屋子里来。我私心想着,那水流到屋子里来不会显得太潮么?又想着,那水龙头的名头起得好大,难不成将水里的龙王爷拘到宫里来行云布雨了?”   杜康妃是裕王的生母,容貌只是“清秀”,性格亦是“温婉”,如此样貌性情,在宫里混是很吃亏的,她是史书上记载的不得恩宠,即便生了一个皇子,依旧恩宠平平。   因此,嘉靖爱惜几把不进后宫,对她来说基本没什么影响,或者说即便有影响也是好的影响,大家都没机会跟皇帝睡觉,也就不会显得她平庸无能不得圣心。   再一个,虽然杜康妃生了一个皇子,但裕王年纪非长,如无意外本来也当不成太子,故而她也不像王皇贵妃那样有一种太子之位旁落的失落。   前些年杜康妃的日子并不好过。   嘉靖长期不去她宫里,她便要受其他妃子的讥讽耻笑,嘉靖偶尔去她宫里,她便要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外间的人看她是个金尊玉贵的娘娘,实则侍奉一个磕了丹药性子急躁的皇帝有多少辛酸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如今杜康妃的日子过得滋润多了。   皇帝不进后宫,不需要战战兢兢侍奉君王,妃嫔们之间少了矛盾,每日去给皇后请安时还能坐在一块儿说说笑笑,讨论一下最近在天书上学到了什么新的知识,再聊聊子女的学习情况。   有吃有喝——妃嫔的份例,有保姆——侍奉的宫人,有玩伴——其他妃子,有信仰——书上的科学知识,老板长期不来——嘉靖怕人沾了他几把上的仙气……如此舒心的生活环境下,杜康妃的精神状态好转了许多,反映到外表上,便是肤色白皙,脸颊红润。不算美,但看着气血充足,很是健康。   方皇后的精神状态跟杜康妃差不多,她身为皇后,膝下却无所出,子嗣压力是很大的,可生孩子这事儿也不能全靠她自己,种子质量太差,再肥的土也长不出豆苗儿。   老朱家的种子不知道从哪一代起就不行了。   前任皇帝是嘉靖的堂兄,一滴血脉都没留下,这才叫嘉靖捡了漏。   嘉靖的亲爹生下的几个孩子中,如今只有嘉靖一个人还活着。   嘉靖自己呢,不断地求仙问道,找了无数道士,磕了无数丹药,宫里光是封了妃有名有姓的妃嫔都有好几十个,然后是无数次的求之而不得——不停嗑药运动对嘉靖自己来说也是件很痛苦的事,但更痛苦的是妃子——要么怀不上,要么怀上了流产,要么怀上了也生下了但是夭折了,能够活下来的少之又少,能够健健康康活下来的更少,简直是身心的双重折磨。   现在好了,有了个小圣人,嘉靖可以达成逻辑自洽:不是我不行,而是因为我是个神仙,神仙命格贵重,凡间的女子福分太薄,无法轻易诞下神仙的血脉。   而妃子们没有了生儿育女的业绩需求,甭管皇帝是不是觉得她们没福气,反正她们自个儿的日子是好过了,并且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是我不想生,是皇帝他压根儿不找我睡觉。   皇帝能感而有孕,那是因为他是个神仙,不仅能办到凡人办不到的事,还能办到男人办不到的事。可咱们这些妃子个个都是肉体凡胎,难不成还能像皇帝一样感而有孕?   倘若妃子们当真”感而有孕”,老朱家可未必敢认。   总之,方皇后和众多妃子就这么理直气壮地活着,宫廷生活有压抑的一面,但跟从前相比,日子已经好过得不得了了,最重要的是时不时还能见到一些新事物,给宫廷生活增添许多有趣的色彩。   毫不夸张地讲,方皇后连面相都变慈祥了,听了杜康妃的种种想法,她笑容可掬地接话:“你呀多虑了,那流进宫里的水是用管子包着的,怎会潮湿?那水龙头之所以叫做水龙头,只是因为做成了龙头的样子,加上它又能够喷水,才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你也不想想,江河湖海的龙王说不定是咱们陛下和小圣人在天上的亲朋故交,怎会被拘来行云布雨?”   杜康妃笑道:“妾愚钝无知,娘娘莫笑。”   方皇后解释:“我也是前次去西苑与陛下议事,见了他那儿的水管子,才知晓这些事体,否则我也不知。我还听咱们小圣人说,要搞一个什么三通工程,通水通电通网,把电线、水管子和网线通入千家万户,叫大明朝人人都能有电用,有水吃,有网上。”   众人肃然起敬:“怪不得人家生来就是个圣人,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处处都有圣贤气象。”   连王氏都不为儿子失了太子之位而感到失落了:朱载壡再聪慧灵秀,他的聪慧灵秀也没有超过凡人的范畴,跟那种天生的圣贤没法儿比。   王氏心情复杂地说:“圣人出世,受惠者非一家一姓,天下万民皆仰其恩泽。”   沈氏在心里琢磨了一下所谓的三通工程:通水,通电,通网……若是人人都可以很方便地用电吃水,自然是万家生佛的大功德,可……   “妾斗胆请教,这网又是个什么网,上网又是个什么意思?”   方皇后摇头道:“我亦不解其意,只有一回恰巧听见小圣人嘀咕,说‘上不了网无聊死了’,能叫她如此惦记,想来那网是个好物。”   其实田慈的原话是“上不了网无聊死了,想刷个涩图都没地儿刷”,方皇后回来后琢磨了许久,觉得她口中提到的“网”应该是一个可以传递图画的东西,   既然可以传递图画,那么文字可不可以传递呢?   方皇后私心里猜测:传说中仙人可以一念而知万物,恐怕那“网”便是天上仙人传递神念,互相交流的法宝,小圣人在天上上惯了网,到了人间自然会觉得无聊。   猜测归猜测,不能确定的东西,方皇后是不会随随便便说出来的。   至于田慈口中的“涩图”,大明朝没有涩图的说法,都叫避火图,春宫图,所以方皇后并没有理解她真正的意思,打死方皇后也想不到屁大点的孩子脑子里居然是黄色的,因此特意找了几卷色彩丰富的名画给她送去,传信的女官替皇后表达了心意,说:“听闻殿下想看色图,咱们娘娘特地寻了几卷颜色用得好的画儿,以供殿下闲时赏玩。”   也不知为何,小圣人的脸当时就红了,扭扭捏捏收下了画儿,后来好一阵子都避着方皇后走。   方皇后想想都觉得有点好笑:小圣人真是个孩子呢,收了礼居然还会不好意思。   想到有一回在仁寿宫议事,小圣人分明要来找陛下说话,走到门边瞧见她在里头,立刻蹑手蹑脚走掉了,自以为没被发现,其实教她看得清清楚楚……   方皇后情不自禁微笑起来:哪怕是圣人,幼时也有其天真稚拙,羞涩可爱的一面。   但愿她永远也不要明白“涩图”的真正含义。   永远。   一干妃子对着“上网”一词作出种种猜想,始终不能猜到“网”的真面目,只得按下不提。   大人对水电网感兴趣,小孩子的关注点却只有先前提到的驴。   被母妃抱在腿上的景王朱载圳就好奇地插了个嘴:“方娘娘,你在父皇那儿见到驴子没有?”   方皇后和善地笑了笑:“方娘娘也没有见到驴子,不过倒是听你父皇提过一嘴,说是电科院在研究什么电驴,想必此番要与马儿赛跑的就是那电驴了。”   听到“电驴”这个词,朱载圳在脑子里想象出一头浑身雷光缭绕的毛驴,霎时间对电驴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他从卢靖妃的腿上扭下来,跑到裕王朱载垕身边,同他嘀咕:“三哥,你说咱们能不能同父皇讨一头电驴来养?”   朱载垕跟他母亲杜康妃一样是个老实人,哪有那个胆子跟嘉靖讨要东西,嘴角嗫嚅一下,老实巴交道:“父皇愿赐,便是父皇的恩典,父皇未赐,咱们做儿子的怎好讨要?”   朱载圳撇了撇嘴:“你可真没意思。”   转身又去同朱载壡说话:“二哥,你说我若是问父皇讨要电驴,他可会答应么?”   朱载壡生性聪慧,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想了想,巧言糊弄道:“你要养电驴,必得有驾驭它的能力呀。”   朱载圳歪着头:“驴子应当不难驾驭罢?”   朱载壡煞有介事道:“既名为电驴,定不是普通的毛驴,应当是某种可以御雷而行的神兽。神兽岂是一般人驾驭得了的?”   朱载圳:“……”   朱载圳觉得这话说得对呀。   他恍然大悟道:“怪不得能跟骏马一较高下,原来那驴竟是御雷而行的!”   有个词叫“疾如雷电”,人们形容什么东西的速度非常快时,便会用到这个词,世上有多少东西能够比雷电还快呢?   脑海中浮现出一头踏着雷光奔行的神驴,朱载圳觉得那可太——神气啦!   旁边的皇女们也纷纷露出神往的表情,要是能骑上神驴,足踏雷电,肆意奔行,那、那岂不是如同仙子一般?   哎呀呀,想想就美得冒泡儿。   天家血脉再是早熟,也只是一帮几岁的孩子,小孩子的想象力最丰富了,而且对于装叉的行为几乎没有抵抗力。   一时间,皇子也好,皇女也罢,个个心驰神往,恨不能立马骑上电驴哒哒哒满地撒欢。   就连性子最孤僻的大皇女朱寿媖,小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一抹憧憬。   坤宁宫中热议“电驴”时,另一边的无逸殿中,几位阁老也在谈论此事。   作为国朝最顶级的人精,他们甚至不需要打听,便知那与骏马比赛的驴是何物——无逸殿就在仁寿宫外头,车队进宫时是从无逸殿前面经过了的,而车队进宫不久,皇帝就要举办赛马会,让驴与骏马赛跑,用脚都能想明白,那驴肯定就是车子了。   翟銮搁下笔,抬手将案上的电动小盆栽关了,那盆栽是一株绿油油的小草,摁下开关后会轻轻摆动两片叶子,瞧着很是宜人。   作为站在国朝权力顶端的一批人,阁老们显然有追逐潮流的资本,民间连根电线都没有,阁老们却能在书案上摆电动小盆栽了。   翟銮案头摆的这盆是最朴素的,其他人花哨得多:许赞案头摆的是一只会摇花手的猫,张璧摆的是一株会扭屁股的花,严嵩那儿则是一只会划拉四肢的乌龟。   总之内阁的几个老头子都挺时髦的。   翟銮将手拢在袖子里,起身踱到正殿,见其他人也从各自的值房里聚过来了,不由感慨了一句:“世道真是不同啦,谁能想到,有朝一日驴子竟能与马儿一较高下呢。”   许赞笑道:“天降圣人,世道怎会与从前一样?”   说着,他四下里环顾一周:“从前咱们无逸殿也没装这许多电灯,遇上天气不好,值房里纵是点了蜡烛依旧昏昏暗暗的,费眼睛得很呐。”   “是啊,”张璧跟着说,“在宫里待久了,回到家里都不习惯了,总觉得灯烛不够明亮,看什么都一团黑。”   翟銮叹口气:“老了,眼神不好使了,该给年轻人腾位置啰。”   内阁这些人,哪个不是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63岁的严嵩在里头是最年轻的一个。   翟銮这么说,暗地里就是在讥讽严嵩不敬前辈。   本来翟銮才是内阁的老资历,严嵩一来,把持了内阁权势,翟阁老倒退了一射之地,心里多少积了点怨气。   严嵩不惯着他,阴阳道:“人老了就得服老,俗话说老而不死是为贼,咱们这帮老头子若是一味恋栈权位,不知背地里要被多少人骂作老贼。”   翟銮佯作讶异:“竟有这样的人,我倒是不曾见过,你又是从哪儿听闻的?”   他玩笑道:“莫非你严阁老年轻时便是如此?”   两个老头子你来我往斗嘴皮子,旁边的许赞和张璧袖着手装聋作哑。   好在正事摆在眼前,两人斗不了一会儿便消停了。   见两人消停下来,许赞若无其事道:“既是皇上相请,那咱们就准备准备,动身去紫光阁罢。”   准备什么呢?   当然是准备写应试作文。   以前皇帝沉迷道教时,经常举行斋醮,一举行斋醮,臣子们就得参加,每次参加斋醮,都得写上几篇青词。   所谓的青词,就是给老天爷或者给皇帝的彩虹屁,比如“天生嘉靖皇帝,万寿无疆”这种恶心吧啦的东西。*   想想你是一个官场中的打工人,本职工作干得你精疲力竭,不仅经常承受上司的cpu,时不时的还要被叫去搞迷信活动,并且必须在活动中写出对仗工整、用词典雅,如应试作文般规范的彩虹屁……   那是人过的日子吗?   那就不是人过的日子,普通人根本干不下来!   像严嵩这种能在嘉靖身边干下来的,个个都是高精力、大毅力人士,别看内阁是一帮老头子,这帮老头子的精力和毅力可比一般人强多了。   本来小圣人出生以后,皇帝一则改信科学,二则要专心带孩子,因此不搞斋醮了,臣子们不必再写什么青词,只需在他炫娃的时候顺着他说两句即可,着实过了段清静日子。   可谁知小圣人见风即长,才丁点大便搞出一堆动静,紫光阁灯宴才过去多久,又弄出一个电驴来。   嘉靖这个装货有点好东西就想显摆显摆,只要臣子还想在他手底下干,就得配合他的表演欲。   能混到他身边的文臣,基本都是历年科考的前三甲,个个都是状元之才,召来一堆状元给自己写彩虹屁,天底下也就皇帝能有这个待遇了。   还别觉得给皇帝写彩虹屁委屈了自个儿,绝大多数臣子争着抢着,挤破了脑袋都要写,一般人可没有这个资格。   像严世蕃,区区一介五品郎中,按理来讲御前连他站脚的地儿都没有,可谁叫他有个做阁老的爹呢。   严世蕃的人生,就是一个大写的“我的阁老父亲”。   这种能够在皇帝面前出头的机会,忠君爱国的严嵩麻溜儿把儿子给捎上了。   外朝之中,内阁阁老,各部堂官,以及严世蕃这类被夹带的关系户,纷纷应召前往西苑。   紫禁城内,方皇后率领后宫妃嫔与皇子皇女,乘坐抬舆去西苑观驴。   西安门外,勋贵和宗室乘香车宝辇聚在一处,等待进宫。   人多就是热闹,待各方人员齐聚紫光阁,那股子热闹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紫光阁本是御马监给皇帝搞骑射表演的地方,东临太液池,西靠仁寿宫,地势平整,视野开阔,有专门用来跑马的驰道。   此刻,弛道上便停着几辆两轮的电驴。   来观看赛马会的人忍不住将目光落在上面,却并没有看出什么稀奇之处,只看出它的造型确实跟驴马相似。   莫非这便是要与骏马赛跑的驴子?   可这样的无毛驴跑动得起来么?   几位阁老亲眼看见电驴开进仁寿宫,倒不会怀疑它能不能跑,可其他人就有点怀疑了。   当然,怀疑归怀疑,大家还是有最基本的脑子的,不会将这份怀疑明明白白说出口,而是绕了个弯儿,委婉地说:“那可是要与骏马比较的驴子?我原以为是活的毛驴,没成想竟不是活驴,这……这不是活驴,如何跑动啊?”   说这话的是嘉靖的姑姑,德清大长公主。   因国朝实行宗藩制,除了嘉靖那几个没成年的儿子,其余凡是有亲王爵位的全被赶去地方上就藩,宗室中爵位最高的是几位皇室公主。   嘉靖自己生的皇女还是几个小豆丁,尚未得到公主封号——皇女一般要到成了年,快出嫁了才会被册为公主,若是未成年夭折,则是死后追封,不像皇子那样早早就封了王。   前任武宗皇帝膝下没有子女,前前任孝宗皇帝膝下的公主都死完了,所以现在还活着的皇室公主都是宪宗朝的公主,也就是前前前任皇帝的女儿,个个都是五十多六十多的老太太,辈分高得吓人。   永康大长公主闻言便道:“跑不动是怎么跑进宫来的?先前这些驴子便是顺着西安门大街进的宫,观看的百姓人山人海,街上被堵得水泄不通,我约了三妹去听戏,结果车架被堵着,半天也没走动,索性停在街边看了个热闹。”   几位公主年纪大,辈分高,方皇后与她们说话时语气也很尊重:“您老倒是赶了个巧儿,先咱们一步瞧上了新鲜,您快说说,那电驴是如何跑动的,跑得快不快?”   永康大长公主便绘声绘色说起来:“快倒不是很快,但稀奇啊,任谁也瞧不出那轮子是怎么转起来的……”   这厢方皇后带着妃子们与宗室、命妇社交,那厢几个小孩抓着阁道的栏杆,俯瞰弛道上的电驴,越看越迷糊:“那电驴瞧着似乎不像驴子啊。”   朱载圳气愤道:“驴子可是有毛的,没毛的叫什么驴子!”   他扭过头,很是火大地问朱载壡:“你不是说电驴是御雷而行的,我怎么瞧着不像?”   浑身噼里啪啦电光带火花的才是他想象中的电驴,那几辆平平无奇的电驴跟他想象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朱载圳感觉自己被诈骗了!   朱载壡结结巴巴道:“或许待其动起来便可御雷……”   “骗子!”朱载圳悲愤地打断他,并且坚决拒绝承认那是电驴,“那才不是驴,驴子才不长那样!”   朱载圳越想越气愤,越想越伤心,嚷道:“那不是电驴!不是电驴!”   侍奉他的宫人心惊胆战,苦苦相劝:“小主子诶,您可小些声。”   宫人们哪里劝得住,朱载圳跺着脚大叫:“不!是!电!驴!”   宫人魂都要被他吓没了。   机灵些的立刻跑去告知卢靖妃。   卢靖妃本来跟着皇后搞社交来着,听闻儿子发癫,火速赶到现场,咬牙切齿地叫道:“四哥儿!”   朱载圳打了个激灵,猛地一缩脖子。   卢靖妃恨不得把儿子的嘴给缝起来。   她瞪着朱载圳,低声骂道:“能不能向你二哥三哥学学,老实一点!”   在这种场合胡叫乱嚷,口口声声说那不是电驴,是欠毒打了还是怎么着?   受到亲娘的血脉压制,朱载圳闭上嘴,心里很委屈,面上却老实了。   卢靖妃强行把儿子带回去,压在身边坐着,免得他闯出祸来。   受到朱载圳牵连,其余皇子皇女也被各自的母妃带了回去,不许再乱跑乱看。   朱载圳很不服气地坐着,心中老大怨念:分明不是驴,非要说是驴,打量他是个好骗的傻子么?不就是因为那怪东西是小皇妹的手笔,娘娘便连一句真话都不准他讲,真是太可恶了!   朱载圳感觉自己遇到了现实版的指鹿为马。   生活在宫廷中,他年纪虽小,却已懂得许多道理,知道世上并非只有白色,也有灰色,也有黑色。   可这未免也太黑了!太黑了!   所有人都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是怎样一个黑暗的世道啊!   朱载圳被黑暗的世道打击得体无完肤,他苦大仇深地盯着父皇身边的那个小圣人:圣人又怎么啦,圣人就可以拿假的电驴骗小孩吗?亏他之前还那么期待……   田慈觉得脖子上痒嗖嗖的,好像有个女鬼对着她的脖子吹气一样,左右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心里有点儿莫名其妙。   她当然不知道那股痒嗖嗖的感觉来自一个中二小孩的怨念。   朱载圳才六岁,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脑子里一根筋,固执地认为电驴就得是活的、身上带电的毛驴,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亏得田慈不知道他的想法,她要知道,高低得说一句:真有那噼里啪啦电光带火花的毛驴,坐上去不怕被电得死去活来啊?   伸手挠了挠脖子,她忽略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开始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比赛。   御马监的几个宦官将几匹骏马牵至弛道。   那几匹马儿打着响鼻,唇齿间喷出白气,胸背处满是活动的肌肉,行走间高大雄健,神采飞扬,一看就是那种正当壮年的宝驹。   哪怕田慈这个外行都忍不住低呼:“嚯,真是好马。”   嘉靖听了,便同她讲解:“先出来的那两匹马,是陕西进贡的飞云白和照夜璧,此类马儿骨架宽,耐力强,性格稳,适合长途负重。后头那两匹是建州女真进贡的辽东马,分别叫做飞兔、流星,个头虽比陕西马矮小些,性情却凶悍机敏,适合短途冲刺,乃是一等的战马。”   嘉靖是知道电驴有多能跑的,因此专令御马监牵了好马,参加比试的马儿越是出色,便越能体现电驴的神异。   他的盘算当然瞒不过在场的人精,看御马监牵出此等名马,心中对电驴的评价不免更上一阶。   弛道上,骑马的骑驴的皆已准备妥当。   骑马的是从天子亲军中选出的好手,个个自幼习武,少说也练了一二十年的骑射。   骑驴的半个月前才开始练车,不过也都是通过培训,拿到驾照的正经司机。   只听得一声哨令,骏马与电驴飞驰而出。 第111章 赛马会(中)   不愧是当世顶级宝马,几匹马起步阶段的速度甚至超过了电驴。   受技术所限,目前电驴最高档位的速度刚刚达到五十公里每小时,陕西马和辽东马的最快速度皆在其上,尤其是以速度见长的辽东马,冲刺时甚至能达到六十五公里每小时。   驰道上尘土飞扬,奔袭的骏马鬃毛飘飞,四只蹄子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好马,亦不能与电驴相较。   因为马的极限速度是不能持久的,顶多冲刺个三四百米,便会因后继无力逐渐慢下来。   而电驴只要有电,便始终能维持高速行驶的状态,即便没电了,换个电瓶一样跑。   不过三五息,占据领先优势的骏马便被电驴超越,而后差距越拉越大,越拉越大。   时间越久,马的状态下滑得越快,几圈下来,马都累得吐沫子了,电驴仍能维持最初的速度。   为免伤马,御马监的宦官吹了声哨子,骑马的亲军虽心有不甘,却只得停下来。   几匹马呼吸急促,喘着粗气,慢慢走到驰道边,步伐稍显凌乱。   而驰道上未收到命令的电驴仍在一圈一圈地跑着。   十圈,二十圈,三十圈……   扬尘滚滚,不知疲倦,看架势似要跑到天荒地老。   紫光阁阁楼上的视野是最好的,皇帝、宫妃、朝臣……密密麻麻地站在阁道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飞驰的电驴。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外行人只能看出电驴确实挺能跑的,内行人却越看表情越严肃。   翟銮虽然政斗水平不如严嵩,但这不等于他的能力就次了。想当初他也当过兵部尚书,持五十万两银子代天子巡视九边,东西往返三万里,大同五堡、甘肃嘉峪关这些边防工事都有他的手笔。因军事、政治两手都能抓,才得以在为母丁忧远离朝堂后重入内阁。   简而言之,人家翟阁老是知兵的。   翟銮看向皇帝身边的小圣人,她的穿着打扮非常简单:上身一件红黑格子的过膝羊绒大衣,膝盖以下露出一节宽松的阔腿裤。不像其他皇女一样穿小团凤交领短袄和织金马面裙,也没有穿太子该穿的红四金织团龙袍,头上更没有戴什么小珠花、小冠子,只在后脑勺用红头绳扎了两个短短翘翘的双马尾。   有点怪,但衣裳特别板正,显得人很利落、很精神,透出一股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明明是个三头身的孩子,腮边的奶膘尚未消去,在衣裳的衬托下却硬是凹出了几分挺拔的身姿,视觉上起码增加了十厘米的高度。   田慈本人其实没有任何标新立异的想法,主要是太子常服太碍事了,里三层外三层,早上穿衣梳头起码要两三个宫女帮忙,有那功夫还不如躺在床上多睡一会儿。本来小孩子觉就多,她还要早起打卡上班,睡眠不足会影响发育的。   再说了,一件太子常服需要织染局和针工局数十匠人、绣娘精工细作数月乃至经年,对于人力是极大的浪费。其高昂的造价相当于一名知县一整年的俸禄,够一户普通的五口之家花用六七年,对物力也是极大的浪费。   种种原因之下,田慈直接就跟针工局要求:别做那费时费力又麻烦的款式,想穿什么她会画了样式直接定制。   天热时一般是衬衫和纱裤,天冷时一般是大衣和长裤。反正没人管得到她头上,爱咋穿咋穿。前头还有一个嘉靖天天不穿龙袍穿道袍,不也没人能管吗?   父女俩的衣着打扮跟周围人格格不入,却无人胆敢置喙。   翟銮经常看到小圣人上衣下裤到处跑,早就习以为常。虽然这种打扮一般只出现在底层劳动人民身上,但凡有身份的人,男子必穿袍服,女子必着裙裳,这是一种“不需要参与劳动也能过上优越生活”的身份象征,不这么穿是不合“礼”的。但谁敢指摘圣人无礼呢?   翟銮不仅不觉得她不合礼制,反而觉得她具备一种务实的智慧。   窥一斑而知全豹,衣着如此,做事亦如此。   好比之前见过的电灯,便是在这种务实的智慧下造出来的一种极为实用的工具。   而这一次的电驴……   它的实用性绝对不输于电灯,甚至很有可能扭转大明朝在军事上的不利战况,给国朝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念至此,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他的呼吸亦不免急促起来。   电驴的作用真的能达到自己设想的程度吗?   它究竟是皇帝用来彰显自己天命所归的一种稀有的、少见的工具,还是可以广泛运用在更多领域的国之重器?   翟銮阖上眼,平复了一下心情。   片刻后,睁眼上前,拱手问询:“臣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殿下。”   田慈客气道:“先生请说。”   其余人纷纷看过来,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两人的对话。   翟銮抛出第一个问题:“敢问殿下,这电驴能像这般跑上多久?”   田慈不假思索:“根据电池容量不同,充满电后在全速状态下能跑一个时辰,电量耗尽须停下充电。当然,如果能备下充足的电瓶,没电了及时更换电瓶,便可以一直跑下去。”   充满电在全速状态下只能跑一个时辰,听起来似乎不多,但跟马比起来已经很优秀了。   御马监养的马都是优中选优的上等马,比一般的马更为出色。可再出色的马也是肉做的,会疲累,会受伤,疾奔状态仅能持续五六分钟,超过这个时间必须停下来休息,且一天中疾奔的时间加起来不能超过一个小时,否则便会伤马。   电驴充满电能全速跑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已是马的双倍时长。它是一口气跑两个小时,不像马跑一会儿还得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况且,只要多备几个电瓶,一天跑二十四个小时都使得。理论上一辆电驴单日的行程能达到两千多里,让马跑两千多里能跑大半个月,跑完后马基本也废了。   翟銮沉吟片刻,再次问道:“臣还想问,那几个骑电驴的人,拢共学了多长时间才学会?”   田慈道:“应该有半个月吧。”   她看了高忠一眼。   高忠躬身回道:“电驴简单易学,学得快的一上手就会,学得慢的也不过三五几天。技术学校的驾驶专业满打满算只开设了半个月,如今第一批学员已将驴子使得得心应手,闭着眼睛都会开了。”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个月?   半个月!   需知那些学骑射的人往往要经过数年的操练,才可以娴熟自如地翻腾挪转。   饶是如此,依旧比不过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人。   关外的蒙古铁骑向来是国朝的心头大患,不止一次将边军摁在地上摩擦。   可电驴竟是可以半个月速成的!   翟銮猜到那些人学电驴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但他也没想到居然只学了半个月!   而且听高忠话里的意思,竟然简单到一上手就会。   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   大明朝岂不是在短时间内就能变出百万“铁骑”?   翟銮不敢置信,连连追问:“果真如此?”   高忠笑眯眯道:“不敢有半字虚言。半个月前第一代电驴才刚刚造出来,纵是想学也没处学去。”   看大家面露惊色,他细细解释:“骑马要靠腰腹发力,骑术不精者坐在马背上都得摔下去,更别提纵马飞奔或是在马上交战。电驴则不然,人只要坐在上面,知道哪个键是开,哪个键是关,哪个键是换挡,怎样转动车把拐弯,基本就算是学会了。”   嘉靖开口道:“朕先前也看了,确实不难,悟性高的看两眼便会了。”   皇帝都这么说了,再也无人能够质疑。   翟銮陷入深思。   田慈看着他:“先生可还有什么疑问?”   翟銮回过神,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不知一辆电驴造价几何?”   田慈在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一辆普通的电驴,造价约莫在二十至三十两,主要是因为轮胎用的杜仲胶和车身用的精钢费用不低。待农科院的橡胶草种出来,用橡胶代替杜仲胶,造价能压缩至十余两。若能完善、优化产业链,或许能进一步将成本压缩至十两以下。”   四下里鸦雀无声。   想要明白这番话的意义,首先要了解当下养一匹军马的花销。   一匹普通的军马,其价格在二十两左右,如果是上等马,能够卖到三十两、四十两。   马是活物,是要吃东西的,一年下来光是草料费都要十来两。   除此之外,马具、蹄铁是要花银子置办的;马会生病,给马治病要花费银钱;马要配种,给马配种要花费银钱……   还有病死的损耗,草料运输、存储的损耗……   花了这么多钱养出来的马,能够起到多大作用呢?   如果是在内地,其服役年限在十年左右;如果是在边镇,服役年限仅有六到八年。碰上战事频发的时候,可能几个月就折损了。   倘若用电驴来替代军马,从获取成本上就低了一大截。   电驴无需草料,只需在使用期间给它充个电,不用的时候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就行。不像马,不管用不用都得拿草料喂着,不然它就死给你看。且电费比草料费便宜多了,将自然界本就存在的水力转换为电力,再将电力转化为电驴的动力,对朝廷来说几乎相当于没花钱。非说造水电站和发电机需要本钱,可水电站造好了能用几百年,发电机造出来能用几十年,发的电卖出去了还有得赚。   电驴不需要钉蹄铁,不需要置办驴具,不需要给它配种,也不会生病。   电驴爱惜一点可以用上几十年,老化了可以翻新,坏掉了可以维修,哪怕被剁碎了还能回炉重造。不像军马,老了只能退役,坏了只能下锅,挨上两刀就变成了一堆马肉。   从耐力、上手难易程度和成本方方面面来看,电驴的优越性都是碾压军马的。   要说电驴有什么不如军马的地方,那可能就只有对地形的适应性。   无论如何,轮子对地形的适应性总是比不上蹄子的。   但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可以想办法优化电驴的轮胎,使它能够适应更加复杂的地形。   马的劣势却是无解的,马总是要吃喝拉撒,要休息,要生病,要配种……谁也做不到让马不吃不喝不休息不生病。   翟銮再无疑问,深深施了一礼:“殿下德合乾坤,明并日月,我大明朝必国运昌炽,与天无极!”   田慈愣了一下,心说:老头子拍起马屁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翟銮又面向嘉靖,奏道:“臣请陛下开设电驴厂,广造电驴,供应九边重镇,以代军马之用。”   嘉靖并未决断,而是牵着田慈,折身回转,在御座上坐下。   众人如追食的鸟儿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嘉靖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他望着四周的臣子,故作姿态:“对于翟銮的主意,诸卿有何高见,尽管畅所欲言。”   为什么说他故作姿态呢?   很简单,嘉靖又不是智障,开办厂子制造电驴供应边镇这事儿该不该干,他还能不知道吗?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便知道事情就该这么办。   问出这种问题,显然不是他脑子不好使,也不是真的在询问臣子的意见,而是在提醒大家:拍马屁的时间到了,说两句好听的让朕高兴高兴。   聪明人如严嵩之流,自然能够明白皇帝隐晦的意思,连这点意思都听不明白的人也混不到嘉靖身边来。   皇帝有精神需求,严阁老当仁不让。   “臣认为该当如此!”严嵩先定下结论,然后发挥功力开始吹捧,“不说电驴能不能代替军马,单是用来运送军饷便大有裨益。”   六十多岁的严嵩思维依旧非常灵活,略一思索便有条有理道:“历来运送军饷的辎重车载重约为十到十二石,需车正一人,兵士四至六人,牛四头或骡八头。若是从京师运送军饷到大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一路上人吃马嚼,损耗高达三四成!若是运到延绥,更要两月之久,损耗比到大同更高!”   “若用电驴就不同了。臣方才见到旁边还停着几辆三轮的电驴,比两轮的更大,更能装载粮草。若三轮的电驴与两轮的电驴速度相近,大可以用来向边镇运送粮草!”   严嵩目中湛湛有光,仿佛一位忧国忧民的老臣,见到于国有益的事物,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振奋。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举例道:“比如大同,往常要走大半个月,用电驴几个时辰就到了!”   田慈替他补充:“官道平顺的话,最多四个时辰。”   “是,四个时辰!”严嵩加重语气,声调微微上扬,“当天去!当天到!当天回!路上的损耗无非就是车夫的一日三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嘉靖听得身心舒坦。皇帝可不是普通的货色,随随便便拍两句马屁就能哄得他高兴。纵然是马屁,也得言之有物,说得要像那么回事。   这种高级版的马屁可不是谁都会拍的。   嘉靖露出些微笑意,颔首道:“朕算了一下,即便是去延绥,也能当天去,当天到,只是要第二天才能回来。”   听听,什么叫“第二天才能回来”?   从京师到延绥,一千八百里的路程,当天就能把军饷送到,第二天就能回到京城复命,难不成还嫌慢了?   显然嘉靖不是这个意思,他纯粹是在嘚瑟。   严嵩深知圣意,从容接话:“无非是多管三顿饭罢了。”   田慈眼睁睁地看着嘉靖的嘴一点一点翘起来了。   嘉靖的声音中透露着喜悦:“是啊,三顿饭!朝廷自然管得起这三顿饭!朝廷不管饭,朕也能管!”   在他身后充当柱子的黄锦恰到好处地用一句话将气氛推向高/潮:“主子爷啊,有咱们小主子在,大明朝自是国运昌隆,如日中天,何须您来管饭呢。”   方皇后率众妃嫔跪了下来,恭声贺道:“泱泱大明,国运昌隆,宏图永固!”   严嵩、翟銮等朝臣与宗室也相继跪了下来:“臣等贺大明朝国运昌隆,宏图永固!”   嘉靖意气风发,朗声大笑:“朕得电驴,如得重宝,我大明朝必威镇四海,万邦来朝!”   田慈简直无力吐槽:这一波还真给你装爽了。   嘉靖施施然起身,缓步走到阁道上,望着地下驰道上停放的电驴,居高临下,衣带当风。   他愉悦地说:“朝廷有了电驴,边关的战报当天便能传到京中。都说军情如火,可从今往后,再大的火势,咱们都能在刚有苗头的时候将其掐灭!”   说到此处,他旋身牵起偷偷翻白眼的田慈,无比和蔼、无比慈爱:“多亏了咱们慈姐儿,你送的电驴,朕很喜欢!”   田慈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严嵩紧跟着嘉靖的步伐,用敬仰、赞叹、佩服的眼神看着她,赞道:“一日之内遥知千里变故,四海九州尽在掌握之中,这都是殿下您的功劳啊。”   他年纪一大把了,弯下腰恭维一个小孩子时,眼神却那么诚恳,语气却那么真诚:“臣打心底里佩服殿下。”   田慈:“……”   田慈:怎么办,明知道老头子在给自己拍马屁,但真的听得好爽哦。   田慈美滋滋道:“嗐,用电驴传报军情都算慢的。边镇上一秒发生的事,京中下一秒便能得知,那才算快。”   “哦?”严嵩露出惊异的表情,有装的成分,但大部分都是真情流露,“殿下难不成将天上的千里眼、顺风耳带到了凡间?”   “没有那种东西。”田慈摆手,“不过效果也差不了太多。要是能从京里拉根电话线,即便遥隔千里,也能与边关将领直接通话。”   其实她最想搞的还是无线电,但无线电的技术难度说实话有点高,在搞出无线电之前,她打算暂时用有线电话过渡一下。   希望几个学生争点气,早点把有线电话搞出来。   不过任务这么多这么重,是不是有点太压榨他们了?   田慈反思了一下。   但愿承道宫年底的期末考试中能再挖掘出一批好苗子吧,到时候科学院还能再招上一批人手,给大家减轻减轻负担。   想到这儿,思绪忽然被一阵鼓掌声打断。   嘉靖轻轻鼓掌:“好,好啊!不愧是朕的骨肉,天姿颖悟,夙慧天成!朕等着你的电话线!”   臣子们识趣地跟着吹嘘起来,什么话都讲得出口。像什么“陛下你怎么这么会生啊,一生就生了个圣人”,“陛下你生了这么一个顶呱呱的崽,臣真的羡慕死了,臣也好想生个一样的”,“啊对对对,陛下真是个不一般的奇男子,别人服不服我不知道,反正我是对你心服口服”……   话虽然没有那么直接,但大致意思都差不多。   嘉靖微笑着,听着众人的马屁,渐渐的,脸色又阴沉起来。   瞧着那么一张阴森森的龙脸,马屁当然也拍不下去了。   嘉靖目光在众人脸上望了一圈,着重在刑部、工部、都察院、大理寺的几个堂官脸上停顿了几秒钟,幽幽道:“当着朕的面儿,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说得动听。可朕怎么听说,之前你们小主子派工部那个叫江东的主事去拟定交通法规,结果大半个月过去了,连个音信都没有?究竟是江东无能,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呢?”   这里的别的缘故,意思就是暗指做臣子的不给小主子脸面,屁大点事也敢拖拖拉拉。   刚才还在拍马屁的臣子纷纷跪了下来。   严嵩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闭得比蚌壳还要紧,一味装聋作哑,坚决不趟浑水。   嘉靖点名:“闻渊,你是刑部尚书,拟定交通法规的事儿,你们刑部也掺和了一脚,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闻渊背上出了一层白毛汗,极力维持镇定:“律法之事干系重大,因此格外慎重些。臣回去就催一催,尽快将条例落实。”   嘉靖不置可否,再度点名:“还有工部、都察院、大理寺,你们是个什么说法?若有什么天大的难处,以至于整整半个月差事都办不下来,也可以跟朕说说,朕自然体谅你们的难处。”   话里那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儿真的很浓了。   被点到名的个个冷汗直流,只得唯唯诺诺,口称无能。   嘉靖狠狠敲打了一番,见众人战战兢兢,忽然一笑:“朕也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随口问问罢了。大家国事萦怀,忙碌起来,忘了你们小主子交待下来的事,也情有可原嘛。你们小主子心慈,朕亦心宽,不怪你们!”   大家的冷汗流得更猛了。   嘉靖温和道:“那江东不过是工部一区区主事,官小位卑,办起事来多有不便,所以迟迟不能将差事办妥。朕给他升个官儿,好叫他安安生生办差。”   不待其余人回话,他自顾自地下旨:“传旨,擢工部主事江东为工部左侍郎,仍在科学院当值。钦此。”   众人不敢反驳,纷纷跪地领旨。   江东不在此处,怕是要过阵子才能得知升官的喜讯了。   嘉靖传下口谕,脸上一下子就阳光灿烂了。他牵起田慈,转身下楼,口中饶有兴趣道:“朕还没有骑过两轮的电驴,倒想试试这两轮的电驴骑起来是什么滋味。” 第112章 赛马会(下)   听到嘉靖说要骑电驴,田慈绷不住了。   嘉靖,骑电驴?   画面太美不敢想。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声质疑:“你骑得了吗?”   要是嘉靖骑着电驴把自己创死了,那这个死法放在所有皇帝中都算幽默的。   嘉靖自信道:“朕亦通晓骑射,那电驴还能比马难骑?”   通晓骑射?   田慈琢磨着这四个字。   弓马娴熟叫通晓骑射,半罐水也叫通晓骑射。   嘉靖的骑射水平有多高她还能猜不到?   骑射一道是老朱家的祖制,要说嘉靖懂骑射,这个她是相信的,可要说嘉靖精通骑射,打死她也不信。   嘉靖就是个深居简出的死宅,打小体弱多病,当了皇帝后又嗑药斋醮努力造娃,唯一的体育活动是坚持练习导引术(也就是古代版的广播体操),以达到健康长寿的目的,骑射上头早就荒疏了,平时都是人家抬着他走,只在少数场合进行礼仪性的乘马。   但……   她瞄了嘉靖一眼。   拦肯定是拦不住的。   况且她觉得骑车应当是人的必备技能,以前骑马,那是因为最好的载具只有马,现在都有电驴了,皇帝自然也该与时俱进,把骑电驴的技能学到手。   想到这儿,田慈也不多说什么,只提醒了一句:“那你注意安全。”   万一不小心创死了,别害得底下伺候的人跟着陪葬。   嘉靖不知她所思所想,闻言心头一暖,感觉自己被孝到了:“朕自然省得。”   道袍不方便骑车,嘉靖特地换了身骑装。   趁皇帝更换衣物的空当,高忠吩咐了几句,旁边待命的匠人立刻提着工具箱,给电驴安上了一对……辅助轮?   田慈:“啊?”   辅助轮?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语气复杂地赞道:“你们准备得真周全。”   高忠矜持一笑:“为主子分忧,本就是奴婢们应尽的本分。”   电驴送进宫之前,他就考虑到了主子忽然来了兴致想要骑电驴的情况,为此做足了准备,非但提前备了辅助轮,还备了好几副符合嘉靖身量的护具,并将护具交予黄锦查验过了。   嘉靖在便殿换上骑装,又在黄锦的服侍下戴上头盔,护膝,护肘和护甲,随口吩咐:“来个擅长骑驴的给朕做个指导。”   黄锦走出殿来,见小圣人正兴致勃勃地看匠人给电驴安辅助轮,高忠随侍在她身侧,便上前询问高忠:“爷爷要擅长骑驴的做指导,今日进宫的那些驾驶员里头,哪个技术最佳?”   高忠低头思索:“能进宫的都是优中选优,没有哪个是比旁人差的……”   目光扫过在旁边休息待命的驾驶员,落在先前给嘉靖当过三轮车司机的许守业身上。   既然大家水平都差不多,那么侍奉过皇帝一回的总比没侍奉过的不容易出错儿。   黄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将人点了出来:“诶,那小子!对,就是你,过来罢。”   许守业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汗,同手同脚地走过来。   黄锦把他上下看了两眼,心里还记得他开车把自己颠晕的事儿。   可怜黄公公一把老骨头,下去后抱着痰盂吐了两三遭,又是嗅薄荷脑,又是灌茯苓汤,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一缓过劲儿,爱岗敬业的黄公公连忙打起精神回到嘉靖身边伺候。   可眼下看到许守业的脸,他忽然觉得那股子头晕恶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黄锦倒不是对这小子有意见,纯粹是一看到许守业,身体就回忆起了晕车的状态。   不过他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晕车这事儿吧,不能怪人家。   一来是自己不经颠,不然满车的人连带皇帝都没晕,怎么就自己一个人晕了?难不成他黄公公的身子比皇帝还要金贵?   二来许守业开车开得那么猛是因为听从了小主子的吩咐,他不便去怪小主子,也不会欺软怕硬迁怒他人。   黄锦压下心头的恶心劲儿,细细叮嘱:“小子,待会儿咱们皇上要学骑驴,你来给皇上讲解个中关窍。记着,千万可得仔细了,不能由着自个儿的虎性子来,皇上要是掉了一根头发丝儿,你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许守业呆了一呆:“我?”   许守业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给皇帝老爷当回先生,心头只回荡着一句话:这回不止是祖坟冒了青烟,恐怕祖坟上的火都红透了半边天!   好在能够被选进宫,他除了技术过硬以外,心理素质本身也很不错,再加上已经给皇帝开过一回车了,心态上也就没那么紧张。   被叫去教皇帝骑电驴,许守业也只是慌了一下,随后便镇定下来,谨慎、耐心、周全地给皇帝介绍电驴的各个键位,讲解启动、刹停、换挡、转弯等一系列诀窍。   嘉靖有一颗精明到奸诈的脑子,学个电动车简直就是手拿把掐,只听一遍就记住了。   可能是因为安了辅助轮,也可能是因为骑马和骑电驴多少有些共通之处,他几乎一上手就会了。   慢慢溜了两圈,嘉靖从低速档换到中速档,开始尝试加速。   别说,居然开得还挺稳当。   嘉靖换成高速档。   嘉靖风驰电掣。   嘉靖迅如奔雷。   嘉靖他……   他开始飙车了!   嘉靖骑着电驴,“biu”的一声飙过去,又“biu”的一声飙过来。   田慈站在弛道外,表情痴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感觉大脑褶皱被抚平了。   夭寿啦,有生之年看到嘉靖飙车啦!   世上第一个飙车佬,居然是大明皇帝朱厚熜!   黄锦袖着手,笑呵呵道:“咱们皇爷真是英武不凡呐。”   他看着飙车的嘉靖,眼神中透露着欣慰、慈蔼的光芒。   做奴婢的用这种眼神看着主子,似乎有点儿奇怪,但想想两人的关系就能理解了。   黄锦16岁入宫当太监,当时嘉靖还是个胚胎,正在娘胎里吸收养分,第二年嘉靖出生的时候,他就被调去当了嘉靖的伴读,等于是亲手把襁褓里的奶娃娃一点一点地养成了大明朝的天子。   从身份上,两人是主仆,但从感情上来说,黄锦既把嘉靖当成主子,也把他当成半个兄弟,半个儿子。   而对于嘉靖来说,这世上能教他有人性的人不多,黄锦就是其中一个。虽然他有时候脾气上来了也会把黄锦骂得狗血淋头,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处置、疏远过亲手把自己带大的大伴。   十四岁那年进宫当皇帝的时候,嘉靖还亲口警告过黄锦要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听起来似乎挺冷漠无情的,可是往深里想想,其实这正是一个皇帝少见的良心。   鉴于两人之间奇妙的父子情(?),黄锦有这个表现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也许在别人眼里,嘉靖是个冷漠、无情、阴险、自私的货色,可黄锦看待嘉靖的眼神永远都带着亲爹滤镜。   如果是在互联网时代,黄锦就是那种会在朋友圈发九宫格向所有人展示自家男宝飙车英姿的人。   田慈猛地打了个哆嗦,打心底里庆幸大明朝没有互联网。   正在此时,电驴忽然在她面前停下。   田慈茫然地看过去。   嘉靖一把将她抄起。   田慈:“?”   田慈:“??”   田慈:“???”   她心中忽然冒出不祥的预感,两脚在空中乱蹬,惊恐地叫道:“你干嘛!!!”   嘉靖大笑:“朕带你骑一骑这电驴!”   说罢,不容拒绝,继续风驰电掣。   田慈整个人都是崩溃的:被一个刚开始骑电驴的人带着飙车,这换谁能不崩溃啊?   阁楼上,方皇后凭栏而望,笑吟吟同左右妃嫔道:“陛下与小圣人和睦亲厚,天家温情如此,不但是宫闱之福,更是国朝之幸。”   在田慈看来,纵马飞奔还能说句潇洒,骑电驴飙车完全是搞笑来的。   但方皇后这样的土著并不会产生这种想法,在大明朝的土著眼中,骑电驴狂飙比纵马飞奔还要潇洒呐。   而且嘉靖戴了头盔,把脸那么一遮,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潇洒自如。   众所周知,只要把脸遮起来,连条狗都可以充当氛围感帅哥。   所以除了田慈这个当事人,旁观者都不觉得尴尬,反而从嘉靖这个死装死装的装货身上看出了几分龙章凤姿。   朱载圳站在母妃身边,牵着母妃的手,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卢靖妃见了,好一阵难受:渴望父爱是孩童的天性,偏偏皇帝并没有多少爱子之心。从前没有小圣人时,皇帝都一心修道,少有召见皇嗣,更别提他现在有了亲生的骨肉,怎会想得起她的四哥儿呢?四哥儿见到父皇疼爱别的孩子,心中岂有不难受的道理?   正伤感时,朱载圳扯了扯她的袖子。   卢靖妃心中充满对儿子的怜爱,正要柔声细语,好好安慰一番,却听见儿子说:“娘娘,我也想骑电驴。”   卢靖妃:“……”   满腔怜爱喂了狗。   卢靖妃没好气道:“你方才不还……”   她不好直接说这死孩子闹着嚷着电驴不是电驴,只好含含混混道:“你方才不还不乐意骑驴吗?”   有句话叫“三月的天,孩儿的脸”,用来形容天气像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可见小孩子是何等变化多端的生物。   朱载圳的嘴脸变得是真快,刚刚还嫌弃呢,现在被那突突突的小电驴帅到了,立马就转变了说法。   朱载圳眼巴巴地瞅一眼他那骑着电驴飙车的爹,再眼巴巴地瞅一眼他的亲娘,想要骑电驴的心情真的很迫切了。   卢靖妃做不了主,只能狠狠心,当作没看到。   小孩子还有闲心想着骑电驴,大人考虑的问题就多了。   如严嵩这般的臣子,便要准备上才艺了。   会写诗的写诗,会作赋的作赋,擅长丹青的挥毫泼墨,画一副符合正能量的画来。   严嵩扫了严世蕃一眼。   严世蕃心领神会,开始构思他的应试小作文。   除了臣子,方皇后也得想想怎么拍皇帝马屁。   前两任皇后下场惨淡,方皇后引以为鉴,在嘉靖面前向来身段柔软,一切以皇帝的欢心为先。   今天这样的正式场合,对下她要做好表率,尽到国母的职责,对上她要献媚讨好,迎合圣心,给皇帝提供充足的情绪价值。   思索片刻,方皇后与两位皇贵妃沈氏和王氏如此这般商议起来。   当嘉靖拎着嘴里吐魂儿的田慈下车时,大家的才艺差不多准备好了。   在黄锦的服侍下摘掉头盔,低头看到田慈半死不活的样子,嘉靖不由好笑道:“不过是乘了会儿驴,怎么作出这幅样子?”   田慈狠狠翻了一个白眼:新手带娃飙车,你说哪个娃能不紧张?   电驴那点速度,哪怕拉到最高,也不足以将她颠得半死不活,纯粹是被嘉靖这个畜生给吓的!吓的!   看到田慈的白眼,嘉靖他居然……笑了?!   田慈不可置信地发问:“你是人啊?”   嘉靖理所当然道:“朕是神。”   在田慈的忽悠下,他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神来着。   正在给嘉靖摘护肘的黄锦也笑了,他含笑道:“见爷爷与小祖宗父女和乐,奴婢这心里头呀,比喝了蜜水还要高兴。”   田慈沉默了一小会儿,委婉道:“黄伴伴,这人年纪大了啊,身子就容易出现毛病,改明儿你还是去找太医看看眼科吧。”   嘉靖被她逗得直乐,扭头对黄锦说:“看看,这丫头还会拐弯抹角损人了。”   黄锦摘下护肘,给嘉靖揉了两下胳膊,笑呵呵说:“奴婢眼神好使着呢,爷爷和小祖宗的父女天伦之情,奴婢是看得真真儿的,万岁爷爷操纵电驴时的英姿,小祖宗乘驴时的欢呼雀跃,样样看得清,听得明。”   欢!呼!雀!跃!   好一个欢呼雀跃啊!   皇帝想当慈父,做儿女的不是欢呼也得是欢呼,不是雀跃也得是雀跃。   田慈无语到了极点:希望以后她拔氧气管时,嘉靖也能这么欢!呼!雀!跃!吧。   眼瞎的还不止黄锦一个,等到嘉靖收拾妥当,回到紫光阁,方皇后代表妃嫔与皇嗣献上一卷《父女骑驴图》,赞颂天家父女敦睦,堪为万世垂范。   嘉靖看了,龙颜大悦:“好,皇后有心了!”   一高兴,他就大方起来:“赐皇后三轮电驴,皇子女各定制两轮电驴一辆。”   方皇后不胜欢喜,率妃嫔皇嗣叩谢圣恩:“臣妾谢陛下恩赏!”   “儿臣谢父皇赏赐!”   朱载圳几乎要乐疯了,老实孩子朱载垕也跟着露出喜悦的笑容。   看来无论是哪个时代,电动玩具在小孩子眼中的魅力都是一样的。   紧接着又有内廷供奉献《嘉靖皇帝乘电三轮图》,有翰林院待诏献《圣皇御驴图》,有宗室子弟献《紫光阁驴马竞赛图》,但最优秀的当属翟阁老进献的《平虏图》。   翟銮在画中大胆地将边军胯下坐骑更换为电驴,描绘了边镇将士骑着突突突的小电驴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画面,将大明将士画得跟天兵下凡一般,而“北虏”,也就是蒙古人,全都被衬托成了土鸡瓦狗。   看到骑电驴杀敌的画面,田慈理智上知道工业时代的载具对于农业时代的载具确实是降维打击,但感情上她很难不脚趾抠地。   嘉靖却看了又看,连声赞道:“好!好!好!!!”   翟銮的画说实话技法水平一般,但从政治角度来说是一篇十分优秀的佳作。   尤其是画面中央那位英姿勃勃、气宇轩昂、占据了极大篇幅的将军,他竟鸡贼地画成了嘉靖的脸!   而旁边那个倒在电驴轮子下,被嘉靖用木仓尖抵着脖子,满脸惊恐的蒙古人,眉眼间与俺答汗有八分相似。   总结一下,这就是一幅嘉靖骑着电驴乱杀俺答汗的同人图,最搞笑的是嘉靖屁股下骑的是电驴,手上拿的是一把红缨木仓,古不古,今不今的,有一种精神错乱的魔幻感。   嘉靖越看越喜欢,叫黄锦:“这幅画画得很好,回头裱起来,朕每日看着画儿,饭都能多吃两碗!”   黄锦满脸喜庆地将画接过。   嘉靖又赏了翟銮两百匹绸缎,电驴他是舍不得赏了,论价钱,电驴的造价比绸缎便宜,可造电驴的杜仲胶目前是稀缺货,得先紧着科学院用。   翟銮过后,臣子们又纷纷献上颂圣诗。   这类应试小作文嘉靖见得多了,神色只是淡淡。   直到看到严嵩代儿子呈上的《神驴赋》,嘉靖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神驴赋》原文大致是这样的:   这是嘉靖二十二年的秋天,天空晴朗,有五色云气环抱太阳,光彩绚烂得像锦绣一样耀眼,臣民们仰望欢呼,久久不息。*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吉象呢?   当然是因为我们伟大的嘉靖皇帝和小圣人了。   我们的嘉靖皇帝是天地造化孕育出的神灵,转世到人间来济世救民,他模样长得特别俊,品行比上古圣王尧舜还要突出。他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和容貌、品行相匹配的香味,从头到脚都香香的,走到哪里,哪里就弥漫着他的体香。   (田慈:什么海棠魅魔?)   伟大的圣王嘉靖有一个特别优秀的崽,那就是我们生而知之的小圣人。   小圣人一出生天上就有神龙遨游,四灵之一的朱雀是她的守护神,她出生后仅仅三天就会坐,七天就会爬,没满月就会说话走路,刚满周岁就造出了电驴。   电驴以雷电为食,以玄铁为骨,行动时如闪动的电光,凡人的眼睛无法捕捉到它的身影,世间最优秀的骏马也无法与其相较……   (此处省略数百浮夸的词句。)   我私下里猜想,这样神异的驴子,应当是皇帝在天上当神仙时的坐骑吧。   想到这儿,我不禁思绪漂浮,仿佛看到三十三天之上,一位清静无为的帝君骑着神驴,在祥云间自由自在地穿行。   凡人看到天上电闪雷鸣,其实就是那位身带香风的帝君骑着神驴哒哒哒经过,那闪动的雷电,正是驴蹄子下迸射的神光啊!   为什么我的眼眶中常含泪水?   是因为一想到这么英明伟大的帝君是我的君主,便感动得热泪盈眶!   苍天啊,大地啊,世上怎么会有嘉靖皇帝这样完美的圣王?他的光芒照耀四方八极,千秋万代日复一日!*   听完这篇精妙绝伦的彩虹屁,田慈对严世蕃佩服得五体投地:能把嘉靖描写成一个身带香风的魅魔,这小子还真是个人才。   他好意思写,她都不好意思听!   嘉靖反复看了好几遍,眉头渐渐蹙起。   别误会,他可不是觉得严世蕃的彩虹屁吹得太过了,而是因为:“朕在天上并不以电驴为坐骑,严世蕃,你的文章写的倒是不错,只可惜所思所想与实情不符。”   严世蕃跪了下去,小心道:“臣乃愚夫俗子,见识浅陋,或有不当之处,还望陛下宽宏。”   嘉靖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朕在天上并不骑驴,而是乘坐一艘大如城池的飞船,在宇宙间穿行遨游。”   这可是他在梦里亲眼见到的,脑子里记得可清楚了。   他,嘉靖皇帝,在天上当神仙的时候坐的是飞船!   田慈:忍住!忍住!千万不能笑出声!   嘉靖冲严世蕃摆摆手,自得道:“你不知天上的事,朕不怪你,起来罢。”   说完,又盯着《神驴赋》看了两眼,扭头对田慈说:“朕看那电驴,说是驴也可,说是马也可,并不一定要叫它驴子,怎么就起了个电驴的名儿?朕觉得将其称为天马也是合适的。”   田慈听懂了:就是嫌电驴降低了他的逼格呗。   骑驴而行和乘天马而行,听起来画风都不一样。   田慈吐槽:“你好装。”   嘉靖:“嗯?”   田慈改口:“我是说你高兴就好。”   嘉靖看着她,哼笑一声,没跟她计较,而后大笔一挥,给电驴赐名为“天马”。   可惜的是,由于“天马”二字不够接地气,最后流传开的依旧是电驴这个名字。   ————分割线————   .   嘉靖二十二年秋,圣师朱天慈进献电驴,嘉靖皇帝喜爱非常,御笔提下“天马”二字,于是世上就出现了天马牌电动车,其后又相继出现了天马牌电风扇,天马牌洗衣机……   考古人员在明朝阁老翟銮的墓中,发现了一整套的天马牌电子产品,以及他的私人日记。   翟阁老在日记中吐槽,说皇帝吝啬,不肯赐驴,直到后来天马电子厂对外出售电驴时,他才自掏腰包定了一辆电三轮,作为代步的私家车……   ——《你所不知道的天马牌电动车》   .   你以为飙车是现代才有的行为?   大错特错!飙车行为古已有之,今天小编就来为大家介绍历史上的第一个飙车佬。   历史上第一个飙车佬是谁呢?他的身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相信不少朋友都有这样的疑惑,下面就由小编来为大家介绍一下。   历史上第一个飙车佬,其实就是明世宗嘉靖皇帝朱厚熜,是不是很意外呢?但事实就是这样,小编也很惊讶。   以上就是小编为大家带来的全部关于历史上第一个飙车佬的信息了,欢迎大家评论转发交流哦~   ——营销号《历史上第一个飙车佬》   .   国家博物馆里珍藏着四幅嘉靖皇帝骑电驴的珍贵画像,第一幅是《嘉靖皇帝乘电三轮图》,出自宫廷供奉之手,详实地描绘了嘉靖第一次坐电三轮的场景:前面的司机直视前方,神色肃穆,他是许守业,史上第一个拿到驾照的人,也是史上第一个机车乘务员,其后依次坐着嘉靖皇帝,圣师朱天慈,以及二人信重的内监黄锦、高忠。仔细看,左侧的黄锦眉头微蹙,面色发白,表示他正处于晕车的状态中,黄锦的晕车体质在史书上有着明确的记载……   第二幅画是《圣皇御驴图》,画面中嘉靖全副武装,戴着头盔、护膝、护肘和护甲,正骑着电驴狂奔,因此后世也将其称之为“飙车界的祖师爷”。有趣的是,他骑的电驴后方安了一对辅助轮,画面中完整地呈现了这一点,所以也有人说他“骑个电驴,不仅戴了全套护具,居然还安辅助轮,简直就是飙车界的耻辱”……   再来看第三幅画,是当时内阁阁老翟銮为迎合圣意而作,叫《平虏图》,这幅画幻想了大明朝的将士骑着电驴与敌人作战的场面,与历史影像馆中保存的真实影像资料高度相似,当时大明朝的将士确实是骑着电驴,拿着大砍刀与敌方拼杀作战的……   最后一幅是著名的《父女骑驴图》,嘉靖皇帝与年幼的小圣人都在画中:嘉靖掐着小圣人的胳肢窝,小圣人笑容灿烂,双手张开,两腿在空中快活地踢来踢去。这幅画展现了少见的天家天伦之乐,向来被视作父慈女孝的典范。   然而,最近出土的《小圣人的秘密日记》中,我们看到了这样一段话:“新手带娃飙车,好玄没被老登吓死,真是想不通,这得多缺心眼的人才会带着一岁的小孩儿飙车啊,等老登老了,非得拔他氧气管不可……”   ——《嘉靖皇帝与电驴的不解之缘》 第113章 电三轮巡边   一篇《神驴赋》,使得严世蕃从五品的郎中升任为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   按常例,五品是个分水岭,在这个位置上的官员若想更进一步,一般要外放地方攒政绩,也就是俗称的下基层。   可严世蕃不一样,他手握一张“我的阁老父亲”当王牌,再加上彩虹屁写得清新脱俗上档次,活脱脱演绎了什么叫做“不用很苦很累也可以连升二级”。   历史上他也是这么个升官路线,一直在中央干,完全没有下基层经历,却顺风顺水地做到了三品大员。   嘴上大家对于这种奸佞当然是持鄙夷态度的,实际上谁不想像小阁老一样不用吃苦就能升官发财?   不过,在外人眼中顺风顺水的严世蕃,却并没有那么满意自己的新职位。因为他最想去的,其实是科学院。   科学院是大明朝一大一小两位主子的自留地,进了那儿,前途肉眼可见的光明。   可惜嘉靖是万万不会把严世蕃调去科学院的。他爱用严世蕃,不等于他不知道严世蕃是个什么东西。   在嘉靖眼里,严世蕃是最趁手、最合格的……一根搅屎棍,适合用来搅动朝廷这个大粪坑。要是放去科学院,容易让好好的地方沾上大便。   再说了,哪怕嘉靖同意,田慈也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用法。以严世蕃如今的成色,他还真就适合留在朝中当搅屎棍,配合嘉靖排除异己、打压政敌,以及挖朝廷墙角,放去别的地方也耽误了他的“才华”不是?   一通马屁下来,官是升了,可惜没能升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严世蕃高兴之余,难免夹杂几分郁闷,但他很快就顾不得郁闷了。   严世蕃得到了一桩新的差使。   他要作为副使前往大同巡查。   大明朝有九大军事重镇:第一梯队是蓟州镇和宣府镇所防守的京畿屏障;第二梯队是山西镇与大同镇所防守的山西防线;第三梯队是辽东、延绥、宁夏、固原、甘肃所镇守的西北边陲。   近些年来,战事最严峻、摩擦最频繁的,便是山西防线。   嘉靖二十一年,也就是田慈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个月,俺答汗入寇山西,杀掳男女三十余万,掠走牲畜数百万头。   嘉靖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大同多次爆发小规模冲突,亏得大同总兵周尚文是个老将,多次率兵击退来犯。   今年五月,代王宗室朱充灼因被夺禄而怀恨在心,与白莲教勾结,在草场放火,意图烧毁马草,引蒙古人入关,却被周尚文派出的哨探截获了密信,因而阴谋败露,被凌迟处死。七月,周尚文在黑山大破蒙古军,一箭射死了俺答汗的儿子,大获全胜。   嘉靖派行边使巡视大同,一是慰劳边军,表示“你们的辛苦朕都看在眼里,朝廷没有忘了你们”。   二是展示肌肉,让大家看看“朝廷有电三轮了,大明朝的国力上升了,俺答汗之流终究是土鸡瓦狗,你们都要有必胜的信心”。   三是起震慑作用,警告大家“不要以为你们的小动作朕不知道。告诉你们,朝廷现在派人去一趟边镇方便得很!以后天天去边镇巡视一遭,但凡有不对劲的地方,小报告当天就能递到皇帝案头,自个儿仔细掂量掂量吧”。   大同是朝廷与俺答汗部落反复拉扯的主战场,但也是私市现象最猖獗的地方。   边军、商人,乃至官员私自与蒙古交易,朝廷屡禁不止。包括总兵周尚文,亦私下派遣部下与蒙古进行贸易。   私市现象屡禁不止,当然是因为双方都有强烈的需求。   对于俺答汗而言,草原不产铁器和布帛。没有铁器,其他部落就会将土默特吞并,没有布帛,自己部落中的人就会冻死。与大明朝的贸易关乎着部落的生死存亡,朝廷不同意通贡,他也必须与边民开设私市进行贸易。   对边民而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谁也不想日复一日地过着困窘的生活,频繁的军事压力也使他们想要通过开放私市来换取暂时的边境安宁。   对商人而言,哪个商人不逐利?晋商是私市的主力,冒着杀头风险与蒙古部落交易,所攫取到的利益比其他路子来钱快多了,关键是还不用交税。   对于边镇的将领、官员而言,除了想要从中发财,更重要的原因是不这么做就吃不饱穿不暖。朝廷发来的军饷总是不足数,将士们总不能饿着肚子去打仗。万一战死了,总要给妻儿老小留一笔足够生活的银钱。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种种原因之下,边镇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现象:一方面双方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另一方面基层相互勾结,“虏代军瞭望,军代虏牧马”。   对于双方私下互市的小动作,嘉靖向来秉持着严厉打击的态度。   既然有这么多必须进行贸易的原因,嘉靖为什么要禁绝私市呢?是因为他目光短浅、闭关锁国吗?   显然不是。   你可以说嘉靖为人自私,但你绝不能说他政治水平太菜。   他严禁私市是有多方面的原因的。   一则,与蒙古进行铁器贸易,你怎敢担保对方增强战力后,不会回头来痛殴明廷?倘若当真如此,岂不相当于资敌?   俺答汗嘴上倒是说“倘若许贡,永不相犯”。可这种话听听就好,谁信谁傻。真像他说的那么好,山西那几十万血债是怎么来的?   二则,私市是收不上来税的,只会养肥走私集团。朝廷方面流失的财政税收,谁来补足?   三则,大明朝的体量毕竟是比土默特部落大的。不许通贡,大明朝这边熬得住,土默特却会在持续的失血中逐渐走向死亡。若能把土默特熬死,对于大明朝来说绝对是件喜大普奔的好事。   严禁私市,是出自政治、军事等多方面的考量,从而对土默特部落实行的经济制裁,绝非目光短浅的愚昧之举。   至于军饷不足、边军生活困苦,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北虏南倭、西南叛乱、黄河泛滥、农民起义、疫病频发、粮食欠收、土地兼并、贪腐横行,再加上维持朝廷基本运转要钱,科学院那边也要钱……林林总总,朝廷的财政压力非常大,否则哪怕嘉靖脑袋被门夹了也不敢亏欠边饷。   站在皇帝的立场:朝廷只有这个条件,大家勒紧裤腰带熬一熬,把苦日子熬过去就好了,开放贸易只能换取暂时的和平,却会留下长久的隐患,是何等短视之举。   站在边军的立场:老子饭都吃不饱了,还要提着脑袋打仗,战死了妻儿老小也得不到几个子儿的抚恤,何苦来哉?不如做点买卖发点财,也叫家里人多吃两口肉。   大家各有各的立场,所以朝廷要禁,民间要开。   但双方的矛盾其实是可以得到解决的。   方法很简单,只需要做到两点:一是朝廷有足够的钱粮改善百姓、将士的生活,至少能把军饷发足了;二是朝廷有足够的手段掌控边镇,能够打击到胆敢进行大规模走私的官商。   前者可以通过推广种植玉米来解决。如能将云贵川闽四省的山地化作耕地,农民起义、土地兼并、军饷欠缺这三大问题,立马就能解决。   嘉靖已就“种植玉米”制定了一份三年计划,决意要在数年内解决缺粮问题。   后者自然是要靠科学院搞出来的电驴了。一个国家能够掌控多少土地,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它的交通能力。中央抵达地方所耗费的时间越短,朝廷的掌控力度越强;中央抵达地方所耗费的时间越长,朝廷的掌控力度越弱。   有了电驴,朝廷原本去一趟大同要花大半个月,现在几个小时就能抵达了,跟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区别?   纪委天天来溜达一圈,你几个胆子敢在纪委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啊?   跨时代的交通工具,数百年的智慧结晶,所带来的意义是极其重大的。这意味着朝廷对于地方的掌控力度得到了十倍、百倍的加强。   贪腐、灾情、叛乱……所有问题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被朝廷得知,想要瞒报的难度急剧加大。   此次巡边,既是施恩,也是示威。   嘉靖安排翟銮充当正使。   翟銮知兵,也有巡视九边的经验,充当正使再合适不过。   严世蕃充当副使,没指望他干正事儿,主要起到一个制衡的作用——翟銮哪儿干得不好,严世蕃指定要打小报告,所以翟銮必须规矩老实,尽心竭力。   另一个副使是大明朝的特务头子,东厂提督麦福,他代表的是皇帝的眼睛。   麦福的任务一是要将翟、严的斗争压制在一定范围内,免得正事不做,尽想着怎么斗垮对方。毕竟嘉靖派出严世蕃是为了制衡翟銮,不是叫他构陷翟銮的。二是给边军以震慑:特务头子来了,还不紧紧弦?该干的、不该干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此外还有一个技术指导李顺姐,负责带领几个电科院出身的匠人给车队提供技术支持。她懂技术,知世故,又和电科院的匠人磨合得很熟,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当然,李顺姐这样的小角色还不能进入嘉靖眼中,她是田慈安排进去的。   除了李顺姐,还有一个不被人放在眼中的小角色,许守业,他是这次巡边车队的车头儿,管着所有电三轮司机。   作为唯一一个给皇帝开过车,还给皇帝当过师傅的人,他理所当然有这样的资格。   对于其他人来说,一个开车的车夫,哪怕他是车夫中的头儿,仍是个比蚂蚁还小的角色,实在不值一提。   可对许守业来说,半个月前他还是个服徭役的无业游民,半个月后竟然给领导当上司机了,简直是一脚登了天,很能拿到祖宗面前吹牛了。   许家上下尚且不知此事。   自打大街上碰见那与自家儿子长得极为相似的人之后,许牙子就心神不宁,总是在想:那人究竟是老二不是?   若说是,叫他又不应。   若说不是……   “像,真像啊。”许牙子自言自语。   “什么真像?”许守田问。   许牙子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水泥厂。大儿子已收到消息到大门边了。   这水泥厂建在京郊,四周高墙环绕,大门处挂了个牌儿,写着“闲人免进”四个大字。亲眷探望时,只许在门口交接东西,不许进入厂子大门。   许牙子踌躇了一下,才对着大儿子说:“我方才在阜成门大街上遇着个人,模样长得像老二。”   许守田脸色都变了:“老二敢逃役?”   要是许守业逃役,一家子都要受牵累的。   “不是,不是。”许牙子连忙道,“那人驾着金光闪闪的大车,威风得很,一路往皇城去了。听人说,那些个车子是进宫朝见皇帝的。”   许守田一听就笑了:“爹,你怎么不早说?险些害我吓了一跳。你要早说,我也就不慌了。”   他笃定道:“要么是爹你眼花看错了,要么那人恰巧跟老二模样相似,指定不是老二本人。”   “我也不是贬损自家人。”许守田头头是道地分析,“老二是个什么成色,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说他能进宫见皇帝,那我便能上天见玉皇大帝了。你想想,皇帝又不是关在笼子里的猴儿,岂是咱们平民百姓轻易见得着的?咱就是想给皇帝老爷倒恭桶都找不着门路,更遑论驾着大车进宫朝见皇帝?”   许牙子觉得大儿子说的……   有道理啊!   “也是。”他叹了口气,“大抵是爹看错了。”   许守田安慰他:“放心吧爹,我知道你为老二的事发愁。他也老大不小了,差事差事没着落,亲事亲事没着落,总这么飘着浪着也不是个事儿。先前听工部下来巡检的官老爷说,现在朝廷账面上钱粮紧张,暂时支不出银子来。等到什么时候宽裕了,还要扩大水泥厂规模,产出更多的水泥去修路。我想着,既然要扩大规模,怎么也得往外招人。到时老二的机会不就来了?像我一样在厂子里做工,管吃管穿,每月还有二两银子,多好。只要他能进厂,好人家的姑娘哪个相不中他?咱们水泥厂可不是那些小作坊能比的。”   水泥厂可是大明朝的国企,大企业!大单位!厂子里的工人在婚嫁市场上吃香得很。   许牙子闻言,精神一振,忙道:“老大,你可得多上点心。先前家里托关系,只送得进一个人进厂做工。我和你娘看在你是长子又有家小的份上,先选了你,对老二多有亏欠。要有招工的好事,一定要赶紧知会我。哪怕花几个钱,也要给老二找个饭辙。”   许守田拍着胸脯:“亲兄弟的事儿,我还能不上心?”   “那就好。”许牙子语重心长,“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爹娘总是要老的,帮不了你们一辈子。你们兄弟相互拉拔,这辈子的路才走得稳当、走得长远。你若单打独斗,什么时候被人欺负了,也找不到个帮手。”   许守田一个劲儿道:“我省得,我省得。”   父子俩说完老二的事,许牙子把带来的衣裳给大儿子:“你在厂子里不缺吃不缺喝,伙食比在家里还好。我和你娘就没给你带别的,只收拾了两身厚衣裳。虽是旧衣,你娘拆了一床不盖的旧被子,往里头多续了一层棉花,比寻常棉衣暖和。天凉了,爹娘不在面前,管不到你。你记得给自个儿添衣,千万莫要受寒,叫咱们两个老的一把年纪了还要担忧你。”   亲爹絮絮叨叨,许守田听得心里暖暖的。   收下衣裳后,他把自个儿带出来的包袱交给许牙子。   许牙子板着脸说:“这又是些什么东西?我不是告诉过你,你在厂子里活计重,有什么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先紧着自个儿来。外头做事的人尤其要保重好身子,身子保重好了,金山银海都挣得来,身子亏损了,家财万贯都要花出去。不要以为省点东西给家里就是孝顺了,把自个儿顾好,才是最大的孝顺。家里什么东西没有,用得着你惦记?”   许守田挨了数落,心里却受用,笑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几个油炸的面饼子,热水一泡就能吃。厂子里拿来做夜班宵夜的,一顿发两个面饼。我哪里吃得完?放久了又怕放坏,所以才叫你拿回家去吃了,免得糟蹋了东西。”   许牙子打开包袱一看,确实是一大包面饼子,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大鸡腿。   他把大儿子瞪了一眼。   水泥厂一天才有一个鸡腿当加餐,这总不能是吃不完剩下的,指定是数着日子,算到家里快要来人了,攒了好几天攒下来的。   幸亏天气凉爽,鸡腿还没有馊臭。   许守田忙说:“那也是吃不完的。爹,你拿回去和娘补补身子。”   说到这儿,他那张大饼似的脸上红了红,搓着手、扭扭捏捏地说:“也叫秀音补补身子。”   秀音是他媳妇。两人才成婚半年,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感情好得很。   许牙子呵呵一笑:“惦记老婆就惦记老婆,还拿我和你娘扯幌子。”   许守田嘿嘿直笑。   得了水泥厂将来或许会招工的半个好消息,又收了儿子掺了水分的半颗孝心,许牙子心情还算不错,搭了个骡车家去了。   到了麻线胡同,远远的便瞧见何牙婆搬着个小马扎,坐在胡同里的大槐树下,磕着盐炒西瓜子儿,同一帮老娘们儿扯闲篇,那嗓门大得跟马猴似的:“当真有那无需牛马拉动的车?莫不是在哄老娘?”   “俺亲眼所见,哪个稀得哄你?当时马婶子也在,你问问她看见了没有。”   马婶子大声说:“我也看见了,一字不假,那车确是没有牛马拉动的。”   “也没有骡子?”   “也没有骡子!”   “也没有驴子?”   “也没有驴子!”   何牙婆惊得连瓜子都不磕了:“乖乖,既然如此,车子是鬼拉的?”   “亏你想得出!”马婶子鄙视道,“什么鬼敢去见天子?皇帝老爷是老天爷的儿子,他就是放个屁,都能把小鬼儿崩得魂飞魄散,连投胎也不能了。”   “就是,就是。”其余人纷纷附和,“再说了,青天白日的,哪个小鬼敢现身?大街上那么多人,人气都能把它给冲散喽。”   见大家都笑话自个儿没见识,何牙婆来了气:“那你们说,车子是怎么动起来的?”   马婶子信誓旦旦:“听人说,那些怪车是从科学院开出来的。科学院乃是皇帝的闺女,小圣人的道场,她小人家施个法、念个咒,莫说叫车子自己走动,就是叫车子自己飞起来,也不是做不到。”   谈到小圣人,一帮老娘们儿更是谈性大发:“咱们小圣人,打从娘胎里出来便不同凡响。”   “错了,是爹胎。”另一人严谨地纠正。   马婶子刚起了个头便被打断,心里很不高兴,但还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咱们小圣人,打从爹胎里出来便不同凡响。她降世的前一天晚上,你们猜怎么着?我做了一个梦,梦到天上的太阳落下来了。当时我就想,梦到太阳落下来,岂不是圣人降世的征兆?果不其然,第二天便有龙凤齐鸣,圣人降世。”   “不是凤凰,是神鸟朱雀。”   “我知道是朱雀,这不是说着顺口么。”马婶子不悦道。   何牙婆吐出一片瓜子壳,讥笑道:“又不是你生的,你还做起胎梦来了?”   马婶子恼道:“圣人降世,有灵性的人自会有所感应。个中道理,岂是你这等愚夫俗子能明白的?”   眼见两个妇人家快要干起仗来,许牙子高声打断:“他娘,你在外头闲话做甚?几个小的快要散学了,锅里的饭可烧好了?”   何牙婆惊叫:“啊呀!只顾得扯闲篇,却是忘了烧饭!”   慌忙兜起瓜子,收起马扎,便要回去煮饭。   刚起身,忽然见到自家老头子手里拿着包袱,便问他:“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许牙子笑呵呵的,声音洪亮道:“还不是咱们老大。他在水泥厂做工,厂子里发的面饼和鸡腿吃不完,叫我拿回家来吃。”   此话一出,槐树下扯闲篇的妇女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何牙婆故意大声骂他:“孩子在外头多不容易,怎能叫他从牙缝里节省吃食?你是榆木做的脑袋,竟然就这么拿回来了!”   许牙子作出无可奈何的模样:“老大非要叫我拿回来,我哪里拗得过他?”   周围的妇人们纷纷相劝:“孩子一片孝心,何苦为此闹架?”   “咱们想孩子尽孝都不能呢,有这么孝顺的儿子,您二位擎等着享后福。”   “就是,我倒巴不得有这么一个孝顺儿子。”   何牙婆表面上恼火,背过人去,脸都快要笑烂了。   自打儿子进了水泥厂,不知给他俩长了多少面子。   提到大儿子,何牙婆倍觉脸上有光。   假惺惺地借着骂丈夫的由头,狠狠显摆了一番儿子,何牙婆才一把接过包袱,回家烧火做饭去了。   胡同里的人好不羡慕:“她家老大进了水泥厂做工,一辈子不愁饭碗。”   “何牙婆运道真好。看她得意的,分明想笑,却还要在咱们面前装相。”   “好什么好?”马婶子酸不溜秋道,“她家老二游手好闲的,连媳妇都找不到。这也叫好?”   一帮妇人又叽里呱啦说起闲话来。   何牙婆将包袱里的面饼和鸡腿取出来,问丈夫:“这面饼子真是泡一泡就能吃了?”   许牙子说:“老大是这么说的。你要不放心,下锅煮一煮也使得。”   何牙婆肚内计较一番,道:“老大说怎么吃就怎么吃。泡着就能吃的东西,下锅去煮,岂不是煮成一锅烂糊了?左右今日也晚了,拿炉子上的热水泡来试试看。”   秋冬时节,天气寒凉,几乎家家户户都生了炉子。炉子上常年烧着热水,温酒吃茶极为方便,有时忙起来,热水配着炒米炒面也能对付一顿。   何牙婆会弄饭食,叫大儿媳把面饼泡上,自己拿筷子头在猪油罐子里挑一坨猪油,再倒点酱油,和着酸菜坛子里舀上来的酸盐水——她是四川人,常年泡酸菜。将猪油、酱油、酸盐水调成底汤,又把热水里烫过的鸡腿撕成肉丝,和着咸菜丝儿做配菜。等到面饼泡好,挑进碗里,撒上一把葱花,一碗香喷喷的面条就做好了。   几个在技术学校上学的孩子回到家,刚好赶上吃饭。   许家共有八口人:两个老的是许牙子与何牙婆,生有四儿一女。老大许守田娶妻孙氏,老二就是许守业,老三许守家,老四是唯一的一个闺女许守杏,老五与老四是龙凤胎,叫许守禾。   许守家、许守杏、许守禾都在技术学院念书,已经打算好了,将来分配回四川老家去当技术员。   四川姑娘地位相对较高,当地的女土司、女将军并不罕见。   但这并不等于所有四川姑娘地位都高。   在同一片土地上,有的女子在做将军,有的女子十三四岁就大着肚子即将生产。封建与开明往往是同时存在的。   后世人一看到小说中描绘古代的封建,就觉得是在裹小脑,并举出一堆例子,说明“古代女子可以立女户、古代女子可以做工、古代女子有财产权继承权、可以独立生存,现代人写的小说怎么能比古代还封建呢”云云。   可一看到古代小说描写女子当将军、当大官,却又觉得“不现实,那可是古代,是封建社会,小说里的风气根本就不符合时代背景,不是一本合格的古代小说”。   然而世界并非非黑即白。   哪怕在现代社会,单身买精生子和生了儿子才能扯结婚证这两种现象也是同时存在的。小说只是为故事服务,选择性地挑选了其中一部分现象来描写。   比如大明朝,西南地带的风气与其他地方相比较为开放。其中“极小部分”的女子获得了和男子一样的教育权、继承权,以及从军从政的权利;大部分女子地位比男子低,没有教育权、继承权,但也没低到当牛做马的地步;还有一小部分,确实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   许家算是风气比较开明的人家,许守杏又是家里唯一一个闺女,很受父母疼爱,再加上她有两个年纪相仿的兄弟作伴,且技术学校同意可以优先将三兄妹分配到四川老家那个穷山沟,所以家里没急着给她许人家,而是让她和两个兄弟一起去学校里学技术。   许守杏因此成为了技术学校极其珍稀的女技术员。   生活在这个年代,她无从接受什么先进开明的思想,温暖愉快的家庭生活也使她并没有产生什么愤世嫉俗的想法,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女子要自强自立”、“女子要上学,要做官”、“女子要获得像男子一样的权利”、“自己有受教育的机会就要做好其他女子的表率”等等类似的念头。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居住在治安情况良好的北京城,家庭和睦,并且比一般家庭稍稍富裕,没有吃过太多苦头,她长成了一个大方、开朗、有活力的姑娘,生活的愁与苦还没有来得及在她眉间留下烙印。   她每天背着书袋去上学,是因为爹娘送了她去上学。   她念书时很刻苦、很认真,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刻苦又认真的姑娘。   她的心清澈得像水一样,只是认真地生活着,认真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从不给自己的行为赋予什么高大上的意义,也不觉得自己肩头好像有什么隐形的、沉甸甸的担子。   许守杏开开心心地上学,开开心心地回家。一进门,她就耸了耸鼻子,大声说:“娘,大嫂,你们做了什么好吃的,快把我香迷糊了。”   何牙婆笑道:“是你大哥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面饼和鸡腿,快来尝尝看。”   许守杏指使小弟许守禾舀了一瓢水来,站在水沟边浇了手,便去桌上吃饭。   刚嗦了一口,她眼睛猛然一亮,大赞:“大哥厂子里发的面都比咱们外头的面好吃!”   许牙子笑呵呵说:“你要喜欢,改明儿叫你娘做些面饼来吃就是了。”   何牙婆骂道:“你个发瘟的,自己想吃就直说,拿闺女作什么筏子?要吃自己弄,我是弄不来。”   许牙子说:“这有什么难的?听老大说,这面饼子是在油锅里炸出来的,你把面条放在油锅里炸一炸不就成了?”   何牙婆连翻几个白眼:“说得倒轻巧,怎么不自己炸去?”   许牙子咕哝道:“凶婆娘。”   “你说啥?”何牙婆声调拔高八个度。   许牙子连忙转移话题:“我是说,我今天在大街上,遇到一个人,模样长得像老二。”   “弄错了罢。”何牙婆不以为意,“老二在服徭役,出都出不来,怎么可能在大街上走动。”   “真的。”许牙子信誓旦旦,“那模样,简直跟老二从一个模子里敲出来的,把我吓了好一跳。”   听他说像从一个模子里敲出来的,何牙婆不由狐疑:“该不会真是老二?他是徭役服完了不回家,还是怕苦怕累逃了役?”   许牙子摆手:“都不是,只是恰巧长得比较像。”   他现在是真的觉得车里见到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儿子了。若真是自己儿子,马婶子她们早就说了,不至于提都没提一嘴。   他却不知,马婶子几人仅仅看到了一个车屁股,并没有看到车里的人,否则即便只是有几分相似,也够一帮妇女说道好一阵子了。   许牙子一边嗦面,一边把今天在街上见到的场面当闲话一般说了出来。   一桌人听得津津有味。   何牙婆追问:“那车真有那么厉害?我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不需要牛马拉动、自己就能走的车。可是有人施了什么法儿?”   许牙子也不懂,以他朴素的世界观:“肯定是施了法的。不施法,车子怎么会自己走路?听说那车是从科学院小圣人的道场里出来的。小圣人是有道行的,甭管弄出什么奇物来都正常。”   “可惜了。”何牙婆叹了口气,“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几个无福拜入圣人道场。若能拜入圣人道场,学得几样道法,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仙成佛。”   老三许守家插嘴:“娘,你这就想岔了。咱们学校里的先生说,要想成仙,就要刻苦念书,从知识中感悟大道。当一个人了解了大道法则,魂魄就会得到升华,进而一步步演化成仙。”   这种成仙方法,是目前公认的、流传最广的方法,大家都觉得这个才是正途。   因为学习知识——感悟大道——羽化成仙,这一套听起来就很正派,像是那种堂堂正正的路子,比“打坐呼吸成仙”和“炼丹嗑药成仙”听起来靠谱多了人们将其称之为“科学成仙法”。   确实有一部分求仙问道走火入魔的人,因此疯狂地投入到了学习当中,但绝大多数人尝试看了几天书,很快就产生了倦怠的情绪:拉倒吧,如果非要这么痛苦才能成仙,还不如当个短命的凡人呢。   何牙婆愣了一下:“念书念得好,就能当神仙了?”   许守家:“反正学里的先生就是这么说的。”   何牙婆说:“那你们兄弟姊妹几个可要好生念书。”   说着,她又来气:“你们二哥那个犟种,我说送他去技术学校念书,他死活不去。我倒要看看,他去修那水电站,能熬上几天!”   许牙子接话:“等他吃了苦头,自然就知道念书的可贵了。在学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比在外头干活强?”   两口子打定主意,要叫老二吃个大苦头,叫他哭爹喊娘地求着父母送他去念书。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正说着怎么收拾老二呢,外头的院门就砰砰砰响了起来。   天都黑了,是谁在敲门呢?   许牙子端着碗,起身喊道:“谁啊?”   许守业喜气洋洋的声音从院子外传了进来:“爹,娘,是我!”   许牙子与何牙婆对视一眼。   许牙子丢下碗,急忙去开门。   何牙婆也不吃饭了,跟在丈夫后头,边走边骂:“小畜生,该不会真是逃了徭役?”   打开院门,不待看清模样,许牙子一把将人拉进来,低声骂道:“畜生,徭役还没服完,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邻居听到。   许守业一副“祖宗因我而骄傲”的模样,笑嘻嘻说:“我早就不服徭役了。”   许牙子心头一紧。何牙婆已经低头开始找门栓了。许家揍孩子,一向都是用门栓抽。只是许守业人长大了,已有好些年没挨过揍了。   许牙子看儿子昂首挺胸的模样,没有急着动手开揍,先把老妻拦住,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一说来。”   许守业大步走到正房,从怀里掏出五个被他用手盘得锃亮的小银锭子,放在桌上。那银锭子每个约有十两,拢共五十两。   “二哥,你在哪里发的财?”许守杏吃了一惊。   许守禾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该不会是做了梁上君子吧?咱们家往上数八辈儿都没有鸡鸣狗盗之辈,你莫要辱没了咱老许家的门楣。”   “什么话!”许守业没好气道,“这可是皇帝老爷……身边的公公赏给我的!”   许家人一派寂静。   半晌,许牙子试探着问道:“莫非今儿坐在车上的那个人真是你?”   许守业痛快承认:“是我,是我。我还听见爹你叫我来着。”   “那你为何不应?”   许守业两手一摊:“爹啊,不是我不想应,而是儿子我身上担着皇差,不敢分神。”   何牙婆忍不住问:“你不是修水电站去了,何时又担上了皇差?”   许守业坐下来,把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细细说来:他是怎么当上了伙夫,怎么看见电科院无需牛马拉动的大铁车——现在他知道那叫电驴了,怎么听见官老爷在饭桌上谈论开办驾驶专业的事,又是怎么勇敢地抓住机会自荐,怎么进了技术学校驾驶专业学开车,怎么通过考核拿到驾照,并被选去宫里给皇帝做演示……   一家子跟听话本子一样,听得一愣一愣的。   待许守业说完,许牙子扭头看向另外三个儿女:“你们二哥在技术学校那什么驾驶专业学开车,你们天天在学校里上学,怎么就没提起过这件事?”   “这……”许守杏说,“我们也只是听说学校里新开设了一个驾驶专业。可那驾驶专业跟咱们农业技术专业隔了一道高墙,我怎么知道二哥就在隔壁。”   “是啊。”许守家附和道,“先前我也回来提起过这件事,说学校里开了个驾驶专业,爹你也没放在心上。你还是问问二哥,为啥这么久了没给家里递个信儿吧。要不是他今儿回来,谁知道他早就没服徭役了。”   许守业喊冤:“天地良心,我是想递信来着,可学里管得严,大门都出不得,哪里找得到机会递信?且当初的三百个学员当中,有一半多都被黜落了,通过考核拿到驾照的只有一百余人,我也怕自己留不下来么。”   “这么说,”许牙子追问,“你拿到那什么驾照了?”   许守业从怀里掏出一个黑本本,上头方方正正地写着:大明朝机动车驾驶证。   打开本本,里头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他的姓名、籍贯、居住地址、准驾车型等若干信息。   许守业带着几分骄傲:“我这个驾照,是在太仆寺留了档的。听得教我骑电驴的那个女先生说,太仆寺就是咱们的车管所,所有驾照都要在太仆寺留档。”   与后世的车管所不同的是,眼下但凡能够在官方机构留档,都算有半个官方身份。比如许牙子有官府发放的牙帖,他就算是经过官方认证的官牙,不是私牙可比的。   等到未来驾照多了,驾照的含金量肯定是会下降的。不过现在整个大明朝才一百多张驾照呢,至少十年以内不用担心驾照会贬值。   许牙子看了又看,然后拿起来,把驾照供在了祖宗神位前。   作为家里最废物的儿子,看到自己的驾照被供在祖宗神位前,许守业心里那叫一个扬眉吐气,不由得意道:“爹啊,你儿子现在可是见过皇帝老爷,给皇帝老爷当过先生的人了。”   “胡扯!”何牙婆不信,“就凭你,也能给皇帝老爷当先生?”   许守业得意洋洋:“休要门缝里看人。皇帝老爷身边的公公点了我的名儿,叫我去教皇帝骑电驴。我竟也有几分当先生的天赋,一教就教会了。不然,我怎么得了这许多赏?”   何牙婆拿起一个锃亮锃亮的银锭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她举着那沾着牙印的银锭子,对着油灯看了半天,欢喜无限:“是真的!”   许守业好笑:“亲娘诶,我还能拿假的回来哄你?”   一家人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银子,眼睛都在放光。   许守家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   许守杏和许守禾一齐夸道:“二哥是咱们老许家最出息的人!”   何牙婆头一回看二儿子这么顺眼,连语气都像个慈母一般:“老二啊,娘就说你有出息吧。你这孩子打小就胆大,我锁在柜子里的点心,你兄弟姊妹几个都不敢偷嘴,就你胆子大,敢撬了锁,把一盘子点心吃个精光!你爹用门栓把你屁股都抽烂了,你下回还敢偷嘴!”   许牙子拍着老二的肩膀,一张老脸笑得跟三月的春花一样:“男娃娃胆子大才好,胆大吃八方!若不是胆子大,还得不到这般机缘。往后还要这般胆大才好。”   全家上下把许守业过去的事翻出来夸了又夸,就连他小时候穿着尿湿的裤衩子在大街上乱走,都能从中解读出一种镇定从容的大将之风。   许守业大模大样地坐在椅子上,享受着全家对他的欣赏、赞叹。   这种夸赞起码持续了一个钟头,其中还断断续续地夹杂着许守业这段时日的见闻。   他现在是全家见过最多世面的人:他见过皇帝,见过小圣人,他跟小圣人说过话,教皇帝骑过车……   试问,世上有几个人有他这般的阅历?   也许在上位者眼中,许守业只是区区一介司机。   可放在平头百姓中,许守业已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了。   家里人不断地追问着皇帝和小圣人的模样,要他反反复复地讲述那两位主子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一举一动都有云气相随。   许守业说皇帝和小圣人身边并没有云气相随,可大家觉得那是因为他肉眼凡胎看不见。   许守业说小圣人亲切随是一个又可爱又叫人喜爱的小姑娘,大家觉得不愧是圣人啊居然这么接地气。   何牙婆还问他:“你在学校里学了什么仙法,是怎么驱使的仙车?”   许守业如实说:“那不叫仙车,叫电驴。两轮的叫两轮电驴,三轮的叫三轮电驴,也叫电三轮。我也没学什么仙法,平日里学的那些也只是普通的驾车方法,就如同驾驶牛车、马车一般,其实并不难学。”   何牙婆不信,笑着捶了他一下:“在你老娘面前还藏着掖着。你说是电驴,怎么没听人家说有驴子在前头拉车?那不需要牛马骡驴拉动就能行走的车,不是仙车又是什么?”   说到这儿,她揣测道:“莫非学了仙法的事是不能往外说的?那娘就不问了。”   许守业直挠头:“真没有什么仙法,只是驾的车与普通的车有所不同而已。”   可不管他怎么说,何牙婆都是一副“我懂了,我不说”的表情。   见实在说不通,许守业索性放弃了。   许牙子思虑长远,很关心儿子的前途:“你现在在皇帝、圣人面前都露过面,又考了一个驾照,往后是打算做什么呢?技术学校那儿对你有没有安排?”   在许牙子想来,既然农业技术专业都包分配了,驾驶专业怎么也该分配个工作吧。虽然老二那驾驶专业只念了半个月……   许守业果然没让他失望:“黄公公说,皇上要派遣行边使巡视大同,叫翟阁老做正使,严阁老的儿子小严大人和东厂提督麦公公做副使。儿子我走运,做了个车头儿,专给大人们开车。黄公公还说,将来京城到九边多半会长期保持交通来往。我若做得好,以后就干这个差事!”   许牙子又惊又喜:“好啊!你跟你大哥一样也吃上皇粮了。吃上了皇粮,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是。”许守杏皱着眉,“如此一来,二哥岂不是常年不在家了?”   许牙子收敛了喜色。   这年头出远门是件苦差事。崎岖的道路和落后的载具也使得乘车出门的体验并不算好。坐上几个时辰的车,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更遑论京城到大同一去一回得花上个把月?   光是想想都觉得苦。   许家人不知电驴能跑得很快——驴子再快,能有多快呢?只当电驴跟普通的毛驴速度差不多,唯一的差别是电驴是用铁做的,毛驴是用肉做的。因此觉得许守业去一趟大同,恐怕要花上个半月。   何牙婆忙问:“老二,你何时动身?”   许守业说:“三日后就要动身。”   “这般快?”何牙婆惊了一下,急急忙忙要去收拾东西,“娘这就去给你收拾衣裳吃食。”   许守业拦住她,哈哈笑道:“娘,您犯不着费这个功夫。儿子我早上去,晚上说不定还能赶回来吃饭呐。”   “你说啥?”何牙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儿子发癫了。   许守业解释:“你们不知道,那电驴跑得极快,就如天上的雷光一般,半个时辰就能跑上百里路。去一趟大同只需四个时辰。赶得急一点,确实能够做到当天去当天回。若是不着急,在那儿歇一夜,第二天也能回来。”   全家都被震惊到了。   许牙子难以置信:“你说的是真的?真的有那么快?”   许守业加重语气:“那可是小圣人指导座下弟子弄出来的东西!”   “小圣人”这三个字就是大明朝的金字招牌,一说到她,好像发生什么事儿都不奇怪了,哪怕她说太阳是打西边升起来的,也一定有她的道理。   何牙婆满脸写着六个大字:还、说、不、是、仙、车!   这个真就很难解释得清了。   在普通百姓眼中,一辆车倘若能够跑得像雷电一样快,那它就是一件仙器。谁要说不是,那就是在昧着良心说瞎话!   类似的对话还发生在许多地方。   那一百多个拿到驾照的学员,以及被安排进巡边车队的司机,将“三日后皇帝将要派人驾驶一种名为电驴的仙车前往大同”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京中百姓热切地议论着此事,并产生了诸多奇妙的联想。   这几日,“电驴”荣登京城热搜榜,成了所有百姓热议的话题。   电驴究竟长什么样子呢?   电驴真的如传闻中一般跑得那么快吗?   它是活物还是死物?   ……   百姓们对电驴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好奇心,几乎到了家家户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那河边搓衣裳的洗衣妇,这两天张口闭口都是“电驴”二字。   好在时间只有短短三日,三日过后,行边使正式启程。   车队共有三十辆车。   车队中的成员有一正使,二副使,以及技术指导员李顺姐带领的技术团队,车头儿许守业带领的驾驶员团队,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文书、兵士、杂役之流。   既然是巡边,当然不可能空着手去,车上还带着皇帝赏赐的黄金、布匹、御酒等物,将三十辆车装得满满当当。   电三轮还是很能装货的,整整三十车的物资并不少。   人员物资齐备,三十辆车整整齐齐地停在西苑,等待皇帝的检阅。   田慈心情有点郁闷,因为她本来也想跟着出门旅游的,这次的行程定得并不紧,安排的是当天去第二天回,她要是能跟着出门耍一趟,多是一件美事。   没想到嘉靖死活不同意:“一岁大的孩子,谁像你一样跑到几百里外的地方去玩耍?你打小就爱往外跑,朕不管束你,倒把你的心养野了。”   想到嘉靖的话,田慈幽幽叹了一口气:小孩子就是没人权啊。   她不再想这些烦心事,特地将李顺姐叫来叮嘱一番:“顺姐啊,你头一回出差,多看看,多学学,增长点经验,将来用得着。车队里就你一个姑娘家,多少有些不方便之处,你也忍忍,忍个一天就回来了。”   又絮絮叨叨地讲:“工具带齐了没有,万一路上爆了胎,得有备胎更换啊。电瓶要带够,不然开到一半就没电了,前不这村后不着店的可怎么是好?干脆带个小型发电机上路,没电了现用现发……”   李顺姐感动不已,柔声道:“我记住啦,谢老师关怀。”   说来她爹娘死得早,还是小圣人这个一岁多点的孩子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   这话听起来挺诡异的,但她真的感受到了母爱来着。   田慈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祥,仿佛一位刚刚撒下种子,等待种子开花结果的老农民,她踮起脚尖,李顺姐配合地弯下腰,让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田慈鼓励道:“好好干,我很看好你哟,回来后记得把沿途见闻说给我听。”   她是不能出门旅游了,看不见新的风景,能够听听也很不错啊。   可恶,田慈不甘心地握了握拳,早晚有一天,她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自驾游!   师生两个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话,嘉靖也检阅完毕,车队准备正式启程了。   西安门宫门大开,一辆辆坐满人,装满物资的电三轮从宫里驶出。 第114章 出使边关   晨曦微明,北风萧萧。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清早的风打着旋儿扫过大街小巷,带来一阵阵寒意。   即便如此,依旧有许多百姓搓着手,跺着脚,顶着寒风翘首以盼。   “歪嘴李,你不收你的大粪,也赶来看热闹?”   这个被称作歪嘴李的,是城里的一名普通粪夫,每日清晨走街串巷收大粪。   收大粪听起来像是贱役,实则不然。   这年头粪夫可是高薪职业,不但城里的住户要按月缴纳月钱,转手将粪便卖给周边的菜农,又是一笔收入。   粗略算个账,一名普通粪夫的月收入少说也有三四两银子。   虽说这份活儿脏了点,臭了点,可要是没关系还赶不上呢。   歪嘴李能干上收粪的活儿,全因他隔房的堂兄是这西城的粪头儿。   歪嘴李得意洋洋,对周围的人道:“皇帝老爷派遣行边使,乘着驴车去犒赏边军的事儿,你们都是知道的吧。”   旁边的熟人不屑地撇了撇嘴:“这谁能不知道?要是不知道,咱们站在这儿喝西北风啊?”   “那你们可知道,那驾驴车的车夫,是从技术学校里头出来的?”   这消息有人曾有所耳闻,有人却不曾听闻。   顿时乱糟糟嚷道:“什么时候的事,技术学校不是培养农业技术员的?什么时候还教起车夫来了?”   “就是喽,谁驾车不是跟家里老一辈儿学的,这点事还值当专门去学堂里学?”   不过也有人表示理解:“听说朝廷的驴车不是普通的驴车,是咱们小圣人弄出来的电驴,驾起来自然比一般的驴车更难。”   “再难不也是驴子?”   “不是不是,那电驴没有驴!前几日我正巧碰上几辆电驴过街,看得真真儿的,一头驴子也没有。”   “没有驴叫什么电驴?”   知道内情的人就说:“电驴确实是没有驴子的,只是形状造得像驴。听闻技术学校专门开办了一个驾驶专业,教人骑那电驴。通过考核的学生,可以拿到一张太仆寺开办的黑帖儿,叫什么……什么……对,叫鸡动车驾驶证!”   “怎么一会儿是驴,一会儿是鸡?”   歪嘴李显摆道:“我堂兄的亲家在科学院打杂,得知技术学校新开办了一个驾驶专业,要招收学生学驾驴车,特地派人知会了他,他便让儿子去报了名。我那侄儿也有几分灵性,报名的人被黜落了一半,他却通过了考核,拿到了驾照,也就是你们说的鸡动车驾驶证。此番皇帝派行边使去大同犒赏边军,给官老爷们驾车的车夫当中就有他。”   族里出了个出息人儿,歪嘴李怎能不捧场,特地将粪车停放在巷子里,钻到大街上来看热闹。   旁人惊呼:“吓,歪嘴李,你侄儿真个出息嘞!”   “了不得,居然做了官家的车夫!”   “不知衙门一个月开几多银钱?”   “指定少不了……”   众人七嘴八舌,艳羡不已。   歪嘴李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   旁边却有人心中暗笑:你侄儿被朝廷征为车夫,自然光荣,我儿子却比你侄儿强上百倍,他可是做了车头儿的!   此人自然是许牙子了。   下周就是期末周,怕考试不及格被劝退,许守杏三兄妹不敢耽误学业,一大早就结伴上学去了,只有许牙子与何牙婆两口子来凑热闹。   要不是老大要上工,老三、老四、老五要上学,真恨不得把全家带来,共同见证这份荣光。   他许牙子的儿子,不靠爹,不靠妈,单靠自个儿的本事,得到了皇帝老爷的赏识!混上了皇粮!从此改换门庭,从普通的小老百姓,晋升为官吏阶级了!   虽说吏和官差距挺大的,但你就说他属不属于官吏阶级吧!   许牙子那叫一个得意啊。   大儿子进了国企,二儿子给大官儿开车,老三、老四、老五毕业后,也能回四川老家当个技术员,许家眼看就要发达起来,他怎能不得意?怎能不喜悦?   两口子天不见亮就起来了,特地选了个好位置,等着看儿子开车经过呢。   如他俩一般的百姓还真不少,但凡有闲工夫且离得不太远的,哪个不来看两眼?   在众人的期待下,宫城中依次稳健、匀速地驶出数辆大车,清一色的都是电三轮。   打头两辆并行的车上,插着两面太常旗。日光照映车身,漾起阵阵金波;旗帜在风中招展,发出猎猎声响。   两辆电三轮后,是车队中最大的一辆。车内除了驾驶位之外,还有三排座椅,可以容纳六位乘客,并且每个座位都可以放平躺下。   显然这辆特大号电三轮是翟銮、麦福以及严世蕃等人乘坐的。   其实整个车队的电三轮都特意做了加大处理,以便能装载更多电瓶。毕竟有八百里路程,中途又没有可以充电的地方,不多装几个电瓶,恐怕半路上就熄火了。   翟銮等人乘坐的车辆后头,又是一排排并行的车辆。   与以往见过的那些木头造的车不同,这里每一辆车都是钢铁制造,刷了防水防锈的金漆,在日头下金光闪烁。车与车之间保持相同且恰到好处的距离,显得浩浩荡荡、规规整整,使围观者大开眼界。   车身是那么的闪亮,个头是那么的庞大,玻璃是那么的崭新洁净,行动是那么的整齐如一……   围观者赞叹哗然:“好车呀,把咱以往见过的那些国公侯爷府上的车轿,比到了泥里!”   “废话,那可是科学院造的车,能一样吗?科学院是小圣人的道场,进了科学院,就等于是做了圣人的弟子,读的是地地道道的圣贤书,学的是货真价实的圣人学问,造出来的驴车自然也非同凡响。你想想,先前科学院弄出来的那些东西,无论是能在山地种植的玉米,还是能在夜间照明的电灯,哪一样能是俗物?”   大部分百姓其实是没有亲眼见到过玉米和电灯的,电驴是首次大规模地出现在人前的奇物,惹得大家都来观看。   见到这超乎想象的豪车,无一不啧啧称叹:“不愧是科学院的造物,果真了不得!”   人群中便有人满脸向往地说:“那科学院真是个好地方,不知何等聪慧灵秀的人物才能进得去?”   “进科学院的路子不是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了么?下周就是承道宫学生的期末周,过了期末周,便是他们的期末考试,期末考试成绩优异者,自然会被选进科学院。”   闻言众人惊异:“何为期末周?何为期末考试?”   便有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粗声粗气科普:“承道宫一年有两个学期,每学期期末都有一次期末考试,又将一个月分作四周,每周七天,临近期末考试的那一周,便叫期末周。”   他解释得清楚,大家都听明白了:“大哥见多识广。”   屠户摆了摆手,说:“我家小桂便在承道宫念书,所以我才知晓。因临近期末,她日日点灯学到半夜,做父母的见了好不心疼。可孩子自己有志气,咱们也不能逼着她不许学,只盼着熬过期末周便好了。”   旁人听了,都恭维他:“令爱读书用功,必成人才。”   又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话说得不假,你女儿早晚也进科学院做圣人弟子。”   屠户听得红光满面,像个癞蛤蟆似的呱呱直笑。   沿街的茶社楼上,一帮学生听着底下百姓的议论,半是羡慕,半是叹惋:“可惜了,咱们这辈子怕是无福进那科学院。”   他们都是地方上送来的保送生。   先前嘉靖不是下了旨,令云贵川闽四省选送一批学生到京城技术学校学习农业技术吗?   这些人就是。   保送生大致分作两类:   一类是官府选送的乡绅子弟,大多都是汉族。   另一类则是土司派来的心腹,个个都是少数民族。   普通老百姓想得到保送生名额,还是做梦来得比较快。   你无权无势,又无钱贿赂上官,凭什么把珍贵的保送生名额给你?   故而进京的保送生个个出身都不错,手头也比较宽松,方能包下这处视野较好的雅座,而不必站在街边跟普通的百姓挤来挤去。   桌上的学生都是四川来的。   四川有八个府、六个直隶州,每处都有十个名额,保送进京的四川生员加起来有一百四十人。   这一桌的人一半来自成都府,一半来自重庆府,因是老乡,平时在学堂里互相照应,来往得很是密切。   旁边还有几人单开了一桌,其中有个年纪最长的妇女,正是杨慎之妻,蜀中才女黄峨。   同坐者是三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是她的侄子黄若榛、黄若槐,以及嗣子杨有仁。   黄峨自己是没有生孩子的。   虽然杨慎的妾室生了两个庶子,但杨慎因大礼议事件得罪了皇帝,他的亲儿子在科举一途上显然没有什么前程可言,因此过继了侄儿杨有仁做嗣子,由黄峨亲自抚养。   如此一来,杨有仁科举时,只管填报亲生父母的名讳,在杨家宗族内时,又称杨慎、黄峨为爹娘,科举香火两不耽误。*   成都府知府选保送生时,头一个知会了当地第一望族——新都杨氏。   像杨氏这样的大族人家,对于朝廷的变动是很敏感的。   杨慎虽被流放到了云南,依旧时刻关心中枢动向。   对于皇帝生了个小圣人的事儿,一开始他觉得很荒谬:西苑那位莫非嗑药磕疯了,一个男子怎么生得出孩子来?   可随后的消息简直刷新了他的三观。   皇城里还真多了一个小圣人。   这小圣人身伴种种异象,看起来还真像天上下来的。   小圣人开了个承道宫传授她的道统。   小圣人又办了个科学院搞发明创造。   小圣人弄出了玉米。   小圣人弄出了电灯。   ……   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言,通过亲朋故交的书信,传到了远在云南的杨慎耳中。   从一开始的荒谬,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再到现在的笃信不移,也不过经历了一年多的时间。   杨慎当然不可能只凭只言片语便相信了这些传言。   他请人设法搞了一套承道宫的教材,细细研读一遍之后,明智如他自然发现承道宫的教材吊打以往学过的那些圣贤书,于是当机立断,传信因大礼议事件受牵连辞官回家的二弟,嘱咐他在族学中加入如今的新学。   甭看物化生这类知识目前还没有推行到地方,那些有底蕴的大族人家早已通过种种途径抄录到了承道宫的教材,开始给自家子弟上物理课、化学课、生物课了。   往后地方官学中增添这类课程时,大族子弟自然占据优势,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难以与之相争。   此番朝廷令地方选取保送生,黄峨去信征求了丈夫的意见。   经过一番慎重思考,杨慎决定让妻子带着杨、黄两家的子弟进京求学,并且四人都运作到了保送生名额。   为什么说是四人?   考虑到西南地区的民情,保送生不限性别、年龄,黄峨自己也是蜀中有名的才女,怎么就不能当这个保送生呢?   黄峨现在跟儿子、侄子分到了一个班,但年后才正式上课,所以才有闲工夫来看热闹,不然下周就是期末周,她也得跟其他学生一样忙着应对期末考试。   车队不急不缓地经过茶社楼下,黄峨凝神静观,见“驴车”走得稳稳当当,不由赞叹:“这车子果然不需畜力,若能套上犁铧,岂不是能代替耕牛?”   侄儿黄若榛也懂得一些生计了,闻言便道:“如何代替得了,耕牛的蹄子陷在泥里,它懂得自己拔出来,可这轮子陷在泥里,如何拔得出来?”   黄峨笑道:“既然科学院的匠人能使车轮子自个儿往前滚,你又怎知他们不能使车轮子往上抬?”   黄若榛琢磨片刻,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由惊奇:“莫非将来还能看到驴车在田里耕地?”   想象着电三轮拉犁耕地的场景,他眼神都有点发直了。   围观百姓对着电三轮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车里的人自然不习惯被当猴子看待。   翟銮心说:若有个帘子把车窗遮上便好了。   外头的百姓能透过车窗把里头看得清清楚楚,他只得正襟危坐,以免失了体面。   开车的许守业更是提着一口气,半点不敢松懈,眼角余光分明瞥到了人群中的爹娘,却一眼不敢多看。   好在许牙子与何牙婆知道轻重,没敢在这关头叫儿子的名字。   拐过四牌楼,翟銮发话:“降旗加速吧。”   许守业赶紧鸣笛示意。   前车接收到信号,两面太常旗缓缓降下。   车队通过喇叭声传递信号,渐渐开始提速。   速度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转眼间,一开始不紧不慢行驶的车队飞奔起来。   还没等围观群众醒过神,车子一辆接一辆呼啸而过,顷刻间便只能望见一个车屁股。   再一眨眼,连车屁股都瞧不见了。   大家都傻眼了:“发生什么事了?”   “车子呢,刚才不还在这儿?”   “天爷,好快的驴车!”   前方焦灼等待的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呜”的一声车来了,“呜”的一声车走了,只留下一阵扑面而来的风。   “什么,车子已经走了,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真有车子经过,莫不是在哄我?”   “哄你又没银子拿,哪个稀得哄你。”   还有人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你们是不曾瞧见,那驾车的车夫掐着诀,念着咒,呜哩哇啦念着‘小圣人,借神通,请得雷公来助攻’,刚一念完,只见得轮子底下电光带火花,车子‘哧’地飙起来,就跟下雨天的雷光一样快,你们肉眼凡胎的,自然瞧不清楚。”   “真的假的?”   造谣的人编得自己都信了,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保证:“一字不假,我看得真真的。”   呆的笨的听得一愣一愣的,聪明人倒是懂得质疑:“咱们肉眼凡胎看不清楚,你不也一样是肉眼凡胎?连人家念的什么咒的说得出来,莫非你还能钻进车里去听?胡编乱造不怕烂了舌头!”   可聪明人到底是少数,大多数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老百姓想听的就是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传奇故事。   霎时间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说“车夫念了咒哩”,“轮子底下有电光火花哩”,还有人亲眼见到了雷公的影子!   想到大明朝有小圣人这么个活神仙,百姓们感觉自己也好像法力大增,可以呼风唤雨啦。 第115章 不能生的皇帝不是好皇帝   京城百姓热切地议论着电驴,议论着科学院的小圣人,可对于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来说,心情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白塔寺旁,一个被下属簇拥的光头僧人面色凝重,显得心事重重。   旁边的下属虽然穿了明人的服饰,观其发型却是一帮倭人。   这些人便是日本派来朝贡的使团,光头僧人便是使团的正使释寿光。   今年日本和安南皆派了使团到大明朝朝贡,安南倒是顺利朝贡了,日本却因没有合乎规范的国书而被拒绝。   因日本内部争权夺利,幕府将军足利义晴被二把手架空,如今正流亡在外,地方大名趁机私自派遣使团到大明朝朝贡,僧使释寿光便是这支使团的主事人。   然而使团拿不出有幕府将军签名盖章的国书,朝廷自然不可能接待这种野鸡使团,直接就给打发了,还给日本去了一封信,询问对方:“你家来的那支野鸡使团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被朝廷拒绝了,日本使团却没走,死皮赖脸赖在大明朝继续做生意,同时暗中跟沿海一带的海盗进行一些不可描述的勾结。   在大明朝的这些日子,释寿光最关注的对象便是传说中的小圣人。他搜罗到了许多关于小圣人的情报,紫光阁灯宴那晚,他还亲眼见到了天上的奇景,知道这位主儿不是被吹出来的虚假祥瑞,而是身具神异的真货。   释寿光早已为此感到忧虑,如今看到这迅如奔雷的电驴,心头更是重重一沉。   沿海一段的倭乱为何久久不能平息?   除了大明朝军事糜烂+内部有倭寇的带路党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海岸线太长了。   朝廷没有能力维持庞大的军队防守海岸线,否则光是军饷支出便能把朝廷拖垮。而倭寇可以随机登陆,抢完就跑,小渔村或者小县城怎么应对随机出现的倭寇?   等到其他地方接到消息,慢腾腾派兵前来支援,人家早已杀了人抢了东西逃到海上去了。   大海茫茫,你上哪儿追捕去?   可要是支援效率提高,一两天的路程缩短到一两个小时,倭寇上岸后还没来得及烧杀抢掠,大明朝的援军就已经到了,那上岸的倭寇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倭寇的效率再高,也不可能一两个小时内攻破一座小县城。   明军再不成器,形成十倍、二十倍的人数优势后也不可能败给倭寇。   释寿光用本国语言低声悲叹:“我东瀛天皇乃是天照大神的血脉,为何没有明朝小圣人的神通,莫非上天也更加眷顾中原王朝吗?”   随行的倭人口气中亦是忌惮:“据说这位小圣人是皇帝亲自诞育,一出生便展示了莫大的神通。”   释寿光心中不由产生了对日本天皇的小情绪:人家中原皇帝能生个圣人出来,你怎么就不能生?   越想越是恨铁不成钢。   释寿光好想抓着天皇的领子咆哮:“看看!看看!你这天照大神的子孙,怎么连生孩子都不会?隔壁皇帝都生了个大胖闺女啦,你这没出息的连个蛋都不下!”   即便内心已经化身成了催生的恶婆婆,他面上却是微微蹙眉,幽幽叹息,端的一副忧国忧民的高僧形象。   日本与中原隔着一道海,电驴跑得再快,也只能防守倭寇,威胁不到日本本土,所以释寿光愁归愁,心态却还没崩。   与大明朝接壤的安南使者,心情沉重得像死了亲娘一样。   嘉靖十九年,也就是四年前,安南王朝归顺了大明朝,太上皇莫登庸率大臣在广西镇南关自缚跪拜,向明朝官员毛伯温等人纳地请降。   明朝接受投降后,将安南国降格为安南都统使司,原安南十三道改为十三宣抚司,名义上纳入明朝管辖体系。   如今安南名义上已经是中原王朝的领地了。   这种关系一直持续了几百年,直到清朝在中法战争中战败,被迫签订《中法新约》,放弃了对安南的宗主权,安南才在法律上彻底脱离了与中原王朝的宗法关系。   可名义上是大明朝的领地,不等于实际上是大明朝的领地。   安南拥有独立的军队和行政系统,中原王朝不干涉其内部政务,不派兵驻守,也不征收赋税。   也就是说,安南名义上是大明朝的一个特别行政区,实质上它还是一个拥有独立性的藩属国,只不过规格从“国”降为了“自治区”而已。   可这种情况是建立在中原王朝鞭长莫及的前提下:我管不到你,迫于无奈才让你自己管自己,要是管得到,你看我驻不驻军,收不收税。   安南使团中的三名正使你看我,我看你,脸色俱是一片灰败,彼此脸上写着同一句话:完啦,咱们安南的好日子到头啦。   如果说安南的心情还只是像死了亲娘一样,那么那些土司派来的保送生的心情就像死了爹也死了娘。   还是一个道理,天高皇帝远,仗着地理优势,西南边陲的少数民族经常充当逆子,时不时客串一回反贼,皇帝管不着,只能放权给土司,土司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可要是皇帝管得着,还需要你这个土司当土皇帝吗?   土司派来的保送生,要么就是依附土司的著姓,要么就是跟土司沾亲带故有血缘关系的自己人,怎么会乐意看着朝廷加强对地方的管控。   比如永宁奢氏派来的保送生奢效忠,正是永宁土司的亲儿子,他亲娘奢禄便是永宁的女土司,也是永宁的土皇帝,等他亲娘死了,下一任土皇帝就是他自个儿。   纵然年纪不大,见到那飞驰而过的电三轮,他也依稀明白了这种交通工具对于家族权力的威胁。   他站在窗边,皱着眉头望着那空旷的大街,电三轮的踪影已遥不可及,唯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唾沫横飞地回味着刚才见到的场景。   奢效忠铺开纸笔,开始思考怎么给母亲回信。   人心百态,各不相同,而这些忌惮的、振奋的、畏惧的、惶恐的思绪,却跟已经出了城的车队没什么关系了。   离开城门后,车队中的成员很明显地放松下来。   尤其是那些头一回坐电三轮的,顿时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摸是不敢乱摸的,怕摸坏了遭殃,可眼珠子却频频落在车窗、落在座椅、落在前面的方向盘上,神色中透露着十足的好奇。   有那胆子大的把脸凑到窗边,顿时灌了一嘴凉风,嘴皮子都吹变形了,赶忙把头缩回来,喉咙里被凉气冲得直打嗝。   李顺姐和电科院的匠人坐一辆车,电三轮就是从他们手里造出来的,对车子熟得不能再熟了。   眼看出了城,几个匠人呼出一口气,笑言:“可算出城了!方才人那样多,我想躺一躺都不成。”   “可不是?你在车里躺着,外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里好意思。”   李顺姐合上手里的笔记本,若有所思:“看来车里头还应该加一道车帘子,免得里头做个什么事,外头的行人看得清清楚楚。”   “是啊。”匠人们深有感触地附和,“是得加道车帘子,回来后咱们就加。”   说着,又请示李顺姐:“到大同还有好几个时辰的路程,咱们躺一躺可成?”   李顺姐不为难人:“躺吧,没事时多休息休息,待会儿有事了可得打起精神来。”   “是是是,咱们都知道,绝不耽误正事。”众人满口应承。   李顺姐自己也不硬挺着,把座椅放平,身上搭个衫子,又拿手帕盖在脸上遮光,大大方方睡起觉来。   她十三四岁就在市井里混迹,脸皮早就磨厚了,并不会因为和陌生人在一辆车里睡觉就感到羞怯。   主车中的翟銮也不再端坐,他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却没有闭眼睡觉,而是跟副使麦福商量此次巡视边关的一些事宜,另一个副使严世蕃被他忽略个彻底。   换作平常的时候,严世蕃哪肯忍受这番排挤,可眼下他却顾不得计较,因为他晕车。   严世蕃头脑昏沉,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他死命忍住那股想要呕吐的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靠近京城的路段还好些,至少官道比较平整,等到渐渐远离京城,官道上便渐渐出现了坑坑洼洼,车子开始颠簸起来。   严世蕃晕头转向,胃里好似有哪吒闹海,人已经瘫在座椅上没了声息。   好歹是一同出使,也不能真看他出事。   麦福好意过问了一句:“小阁老可是身子不适?”   严世蕃微微睁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翟銮扭过头笑道:“小阁老年纪轻轻,身子骨怎么还比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如此身娇肉贵,怎么挑得起朝廷的担子啊?”   严世蕃咬着牙没说话,不是他怂了,而是他怕一开口就吐了。   恰在此时,车子路过一个大坑,猛地一抛。   严世蕃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翟阁老满头满脸。   离京两百里,车队被迫停了下来。   严世蕃被人扶着蹲在路边大吐特吐。   翟銮黑着脸,被杂役服侍着更换衣物、冲洗头脸。   麦福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即便换了衣物、洗了头脸,翟銮还是觉得身上有股酸味。   眼角余光瞥到那堆换下来的衣物上的脏污,一阵恶心感油然而生,他也忍不住了,蹲在隔着严世蕃八丈远的地方吐了起来。   yue~   该死的严世蕃!   吐哪儿不好,非要吐他脸上!   要说姓严的不是故意的,他能把名字倒着写!   翟銮在心里狠狠地记了个仇。   车队里共有一两百人,晕车的还真不止严世蕃一个。早在之前就有好几个晕车晕吐了,不过车上配备了痰盂,人家可不像严世蕃一样照着人脸上吐。   严世蕃自己也闹不清楚当时有没有趁势而为的心态,多多少少有点儿心虚。   把胃里吐干净后,他接过杂役递来的茶盏漱了漱口,又用帕子抹了嘴,确保身上没味了,才满脸尴尬地走到翟銮旁边,搓着手,尴尬赔罪:“翟阁老见谅,下官并非有意而为,实在是晕得厉害,一时没忍住。”   说完,连连作揖,姿态难得放得很低。   翟銮肚内冷笑:并非有意而为?早不吐晚不吐,偏偏在我扭头说话时吐;左不投右不投,天天冲着我脸上吐。我翟阁老看起来是那么容易糊弄的蠢货吗?姓严的欺人太甚!   心头已将严世蕃千刀万剐,面上却仍是淡淡的:“无妨,晕车呕吐乃人之常情。我比你爹还痴长几岁,难不成还能因为你一个小辈‘无意’吐到我脸上,便记你的仇?”   严世蕃心里打了个突,知道这回是彻底被记恨上了。   翟銮这番话的意思是:小畜生,我比你爹年纪还要大,你还真敢往我脸上吐啊!放心,这份仇我是记定了,不但要记仇,还要倚老卖老把这事儿说出去,让大家道德审判你。   严世蕃心里那个悔啊,方才怎么就没忍住呢?这下好了,这事儿怎么说怎么理亏,哪怕闹到皇帝面前,也是自个儿没理。   嘉靖再偏袒严嵩父子,听到严世蕃敢朝资历比他亲爹还深的翟銮脸上呕吐秽物,也一定会对他产生意见。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