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被两个权臣弟弟觊觎后|折青鸾 作者:春棠许许 简介:   亓昭野不喜青鸾。   她是父亲的外室,薄情、贪财、柔柔弱弱娇气的很,却凭美貌勾得父亲眼里只有她——亓昭野讨厌她。   可父亲亡故,亓家遭难,他与幼弟被族亲扫地出门,是青鸾收养了他们。   她差他端茶送水、浆洗洒扫,一双玉手会温柔哄睡幼弟,却总往他心窝上戳。   他暗生委屈,不情不愿,照顾醉酒的青鸾时,竟盯着她湿软的唇失了神……她柔弱无骨地攀来,惹他面红耳赤,迷乱之际,她哝语呢喃,是父亲的名字。   亓昭野气她,却控制不住,欲念疯长。   往后数年,他在潮湿的夜里肆意爱她。   清醒时冷眼相对,绮梦中烫得灼人。   当他中榜归家,欲诉衷肠,青鸾却牵起另一个男人的手,柔声道:“你既为官,我便能安心嫁人了。”   她笑的温柔,眼眸澄澈。   于是他阴湿的觊觎,成了见不得光的罪。   *   亓玉宸心中,姐姐是天上月。   他爱她,是年少青涩而干净的恋慕。   姐姐姻缘坎坷,他也跟着惆怅。   是夜,湖边月影浮动,他瞥见端方守礼的长兄竟将姐姐抵在树下,指节陷入软腰,揉乱一池春光。呜咽颤栗被吻得细碎,如低泣,似嘤吟,听得他耳热心慌。   亓玉宸羞赧咬唇,抬步未退,反向前去。   ——长兄可以,那他,也可以。   娇柔美人×阴湿男鬼×热烈小狼狗   1.女非男c,女主大男主7岁,大男二11岁   2.感情流,剧情为感情服务,感情线在成年后   3.高亮:xp之作/兄弟相争/对柔弱美人强制爱/男主阴湿男鬼,精神状态堪忧,道德感忽高忽低,为得到女主不择手段,不吃的慎入   4文案存于2025.12.10   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近水楼台 甜文 姐弟恋 主角视角青鸾亓昭野配角亓玉宸李绍雪 其它:狗血,伪骨,兄弟侍妻,阴湿男,小狼狗,雄竞,强制爱 一句话简介:被两个养大的弟弟爬了床 立意:珍惜真情,珍惜身边人 第1章 1:父亲的外室   三月早春。   亓府,绯云轩中,清风吹颤一树杏花,落英纷纷,飘到女子柔软的鬓发间,沁得一身醉人芬芳。   青鸾斜卧在躺椅上,着一身碧色流仙裙,形神慵懒,抬袖拂去落花。   酥手纤纤,捏起小桌上剥好的果仁,送入口细嚼,再饮一杯花茶,品得好滋味。   桌对面,银屏正用黄铜小钳为她剥核桃,口中喃喃:“娘子入府小半月了,仍不见将军有抬您做妾的意思,您倒不着急,还有闲心在这赏春。”   说罢,窥伺她的神情。   只见青鸾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如秋水夜露,眼尾微挑时,眸色潋滟生情,清韵容色中透出丝丝媚态。   饶是银屏一个小丫鬟,也被她睨得心颤,放缓了语调,恳切道:“奴婢是为娘子着急,您不知道,静颐居那位柳家姨母,仗着自己是将军亡妻的妹妹,借着照顾两位公子的名头暂住府中,如今把亓府的管家权都攥进手里了。”   “将军至今未续弦,柳家姨母的心思谁人不知,您若不向将军求个名分,只恐人家上位,第一个就把您赶出府。”   银屏是青鸾进府时新买来伺候她的丫头,入府也才半月,打听来这许多消息,担忧不无道理。   可惜青鸾不是有心争斗的人,捏了一颗核桃仁,塞住了她的嘴。   “谢你替我费心。”她惬意的舒展身子,轻声道,“只是今日春色尚好,何必聊那争抢之事,柳惜柔想管家,将军也许她去做,是他们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干系。”   “至于正妻之位,柳惜柔盘算了几年,不也没成,没有定论的事,想想便罢了,何必拿出来吓自己。”   银屏嚼嚼核桃仁咽了,面露无奈。   “柳家晓得攀上咱们将军便有好前程,上赶着巴结,赶都赶不走,娘子最得将军欢心,怎不知道为自己筹谋呢?”   青鸾笑她,“你怎知我没有?”   银屏眨眨眼,正欲再问,青鸾却抬眼看向盛放的杏花,转了话锋。   “这花虽美,却比不过我家乡的杏花,二月结花苞,三月城外便开得漫山遍野,赏花半月后是酿杏花酒的时节……”   青鸾微闭双眼,仿佛仍能嗅到记忆中清风带来的花香与酒香。   同是远离家乡的苦命人,银屏轻声叹息,没再劝说,只给她斟了一杯茶。   静谧中,一声石子落地的响动传进青鸾耳中,转脸往墙边看去,就见墙头外冒上来半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又慌又怯,硬撑着,不知在那儿偷听了多久。   这府上什么都好,就是两只富贵的小崽子惹人厌。   青鸾坐起身,随手拿了一个没开壳的核桃,朝着墙头外的小脑袋丢了过去。   只听得“哎呦”一声惊呼,破坏景致的小东西掉了下去,哗啦啦砸倒了一片,痛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压着声音不让青鸾听笑话,却不知青鸾耳力最好,早听明白了外头的情形,捏着帕子偷笑起来。   墙外,身着石青色圆领袍的小少年从跌的七仰八歪的小厮们身上爬起来,小脸羞红,精致玉润的面庞写满了愠怒。   就算被发现,他该听的也都听到了。   果然她缠着父亲是另有所图!   亓昭野义愤填膺,转身往园子去,只等父亲回来,将那外室的算计尽数告知。   走出数十步,听得皂靴落地的厚重声响,腰间蹀躞与短刀相撞,声音沉闷,揪得亓昭野的心也跟着紧张又期待起来,抬眼,果然是父亲回来了。   他立马停步,退到路旁,九岁的孩子,作揖行礼有模有样,“孩儿给父亲请安。”   规行矩步,叫人瞧不出半分方才爬墙偷听的稚童做派。   亓铮放慢脚步,视线在长子身上淡淡一瞥,又扫过他身后几个低眉搭眼的小厮,皱眉,“这个时辰,你不在院中读书,到这儿做什么?”   青鸾住进绯云轩时,亓铮便吩咐过府中人,她爱清静,旁人无事不得来打扰。   亓昭野心中慌乱,正要解释,父亲高大的身影却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知你素来懂事,这次便罢了,回去念书吧。”   亓铮离去,转身进了绯云轩。   亓昭野站在原地,对父亲的关心哽在喉咙里,隔墙听院里响起女子悦耳的笑声和男人体贴的问候,心像是被针戳了又戳,登时眼圈就红了。   身旁小厮看着,忙安慰:“将军念着公子的课业呢,若不是那青娘子勾了将军的魂儿,将军定然会陪公子好好说会儿话。”   事实面前,再多安慰都没用。   ——父亲眼里只有那个外室,她明明那么讨厌,居心不良,父亲却只喜欢她,根本不在乎别人。   亓昭野攥紧了小拳头,眼泪一抹,负气离去。   *   日头偏西,院中杏花落了满地。   软榻上,少女娇柔的身子依偎在男人结实的麦色臂膀中,喘息未定,听他说起来时在院外见到亓昭野的情景,心中窃笑。   抬臂挽上他的胸膛,故作贤淑道:“将军才归家便到了妾身院里,怎不先去看看两位公子?都见着了,将军也不知道关心一下长公子,只顾着妾身,别叫长公子记恨妾身才是。”   娇俏可人的语调勾得亓铮心软,面容硬朗的轮廓都柔和下来,攥住她的手往心口上按,舍不得撒开。   “我心里念着你,自然先来见你。”   “至于那两个孩子……”亓铮低眉沉思,粗糙的指茧摩挲她的手背,牵起阵阵酥颤,温香软玉在怀,才少了些许愁思。   “我一见他们,便总念起他们的母亲,人人都说我亏待她,对她无情,怎知她满口谎言,扮得贤良温顺的模样,发起疯来却恨不能把人逼死,我又不能对她动手……”   亓铮说的沉重,青鸾却没往心里去。   一个死人,活在别人的嘴里,早就模糊了真容,青鸾才不在乎她和她的儿子们。   她只在乎她自己。   随口宽慰了几句,从榻上坐起来,捞过床尾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亓铮在她身后撑起身,壮实的手臂搂过她的肩,叫她向后靠近他怀中,倒像眷恋不舍似的。   青鸾调笑,“将军快饶了妾身吧。”   亓铮没松手,神情隐在她柔软的青丝中,半晌才道:“今日早朝,皇上命我前去北境征讨匈奴,下月初便走。”   青鸾心惊,回头看他,担忧道:“你不是才从西南回来,皇上为何又派你出征?不能拒了吗,朝中又不止你一个武将……”   从被献给他那天起算,她跟了他有小半年,数月在西南,两月在路上,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   亓铮此去,不知是福是祸。   越想越觉得此事不成,她握紧他的手腕,好声劝他。   “不然你假装生病,将此事推给旁人?想皇上念你在西南剿匪有功,不会苛责你。将军不顾及妾身,也该想想亓府和两位公子,若你不在,谁来撑起这个家呢?”   说着说着就哭了。   亓铮静静看她,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将人揽进怀中,沉声道:“是我自请前去,有件事要了,你在京城等我,不出半年,我定给你一个交代。”   青鸾心下一梗,眸色黯淡。   她哪需要什么交代,无非是男人自甘为了权势荣辱去冲锋陷阵,对她再宠爱,也只是一时消遣。   男人都是这样,嘴里说着多爱,却不肯为她退让半分。   “既然将军决心已定……妾便不问了……”她假模假样啜泣两声,软下了身子,陷进他怀中,掏出帕子拭去眼角未掺几分真心的眼泪。   亓铮宽厚的肩稳稳托着她,安抚道:“待我回来,便留在京城不走了,往后日日陪你,可好?”   青鸾低低应了一声,心不在焉。   分离将近,彼此依偎着沉默,直到春寒洗去二人身躯的余热。   春日的天如人心一般,时冷时暖。   午后,亓铮去同僚府上宴饮,青鸾将银屏遣到院子里扫落花,自己转到床后,将压箱底的银票数了又数,心才静下来。   收好银票,叫上银屏去园子里散步。   春风撩过她轻盈流光的裙边,园中枝头新绿,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嫩芽青草香。   青鸾深吸一口气,正享受此刻的静谧,忽然,小路旁枝影疏漏的林子里窜出个小团子来,脸上手上都是泥巴,跑到她跟前,结结实实的扑在了她裙子上。   “呀!”银屏被吓了一跳,伸手拨开那孩子,个头才到青鸾的膝盖,正是府上的二公子,亓玉宸。   “这……二公子身边怎么也没个丫鬟跟着?”银屏没敢训出口,看着傻乐呵伸出脏爪子的亓玉宸,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青鸾。   青鸾环视四周,并不见有旁人。   府中人尽皆知,近来是柳惜柔在照顾亓玉宸,这孩子跑来她跟前,不是柳惜柔借机试探,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她裙子上涂了蜜,才招了这小崽子来。   五岁稚童,手脚短小,养的白白胖胖,穿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衣,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被青鸾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小团子第一次失重悬空,瞪大眼睛,也不笑了,小鼻子一耸一耸,才有了点孩童该有的懵懂可爱。   青鸾问他:“怎么弄的满手泥?”   亓玉宸嘟起小嘴:“姨母说我可以玩。”   “你玩你的,跑来这儿做什么?”   “你是坏女人!”亓玉宸说的顺口,说完就泄了气,心虚的瞥向一边,似乎在等人救他。   听罢,青鸾叹息一声,拎着亓玉宸往林子尽头的池边去。   她不找麻烦,麻烦倒来找她。   眼看水光越来越近,亓玉宸本能感到危险,张嘴大哭起来,抱着她的手臂挣扎,“呜哇哇哇,放开我!”   青鸾作势将他往水里丢,亓玉宸娇生惯养的,夜里用热水洗澡都怕冷,哪受得了初春寒凉的池水,吓得抱着她的胳膊哭,死活不撒手。   听他哭得的不成样子,青鸾才道:“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亓玉宸抽泣,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委委屈屈,“我不该……弄脏你的裙子。”   “还有呢?”   “不该叫你坏女人。”   “还有呢?”   “不该……玩泥巴。”   孩子还小,听身边人几句撺掇就敢“做恶”,她若不收拾服了这小祖宗,以后就别想在这园子里行走了。   青鸾听他“交代”干净,告诉他:“二公子日后少往我跟前来,也管好自己的嘴,再有下回,我便告诉你父亲,让他打你屁股。”   亓玉宸只顾着抽泣,闷闷点头,被丢到地上滚了一圈,刚爬起来就麻利地跑了。   银屏在一边看着,忍笑。   “娘子无心同柳家姨母争,倒舍得跟二公子计较,瞧把人吓的,脸都白了。”   “正因为不能跟一个孩子计较,才得吓吓他,叫他长记性,不然下次还不知道又弄些什么脏东西来恶心人。”青鸾甩甩手,袖上沾了好些眼泪鼻涕泥巴,哪还有心情散步。   主仆二人回院里去换衣裳。   园子里,亓昭野被小厮劝着出来散步,在池边不远处听到了幼弟的哭声。   “哥哥——”亓玉宸哭着向他跑去。   亓昭野蹲下身,本想抱他,却见幼弟身上脏兮兮的,裤子湿了一大片,竟是尿了裤子。   听幼弟哭诉方才青鸾要把丢到池子里,亓昭野气上心头,仿佛那刺痛人心的笑声又在耳边回荡,扰得他心绪不宁。   这个女人,蛊惑了父亲还不够,竟然还欺负玉宸!   念着亡母和姨母温婉大气的模样,更觉得青鸾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半点规矩也无,又坏又惹人厌。   亓昭野安慰幼弟:“别怕,哥哥给你撑腰,不会让那女人再欺负你。”   他暗下决心,定要将那女人赶出家门,让父亲收心,为幼弟出气。   隔日,却见幼弟出现在青鸾怀里。   父亲站在一边笑着看他们,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独他是局外人。   ————————   亲亲宝贝们,我又回来啦,第一次写女非c/小*妈文学/兄*弟*盖*饭,想想还有点小刺激呢[眼镜]   喜欢本文的话就点个收藏吧,希望宝宝们能吃的香香的,幸福饱饱[玫瑰] 第2章 2:漂到哪里才能生根呢?   想是青鸾装贤淑装的太真,夜来温存时念叨了两句被人娇宠过头的亓玉宸,隔天,亓铮竟真让人把他带来了绯云轩。   孩子还小,睡一觉就把昨日的威胁之仇忘了个干净,如今又是在父亲面前,小团子乖巧的很。   青鸾没打算跟一个孩子记仇,看他长得又粉又嫩,肉嘟嘟的像只胖狸奴,心生趣味,便晃晃荷包,哄他来自己跟前。   “玉宸,到姨娘这儿来。”   青鸾心中微顿,亓铮虽未明言纳妾,但她毕竟是他的女人,让他的儿子唤她一声姨娘,应当……算不得失礼吧?   小团子见她蹲下身,手里晃着颜色鲜艳的漂亮玩意儿,眼里闪光。   他犹豫着扭过小脸去看了眼父亲的眼色,见那高大威猛的身影和冷冷的神情,脸上的软肉都吓得抖三抖,想也没想就往青鸾怀里扑去。   孩子都喜欢温柔和气的人,有亓铮这个“严父”在场,青鸾如愿扮了一次慈母。   和暖的阳光透过杏树枝洒下来,青鸾抱着亓玉宸在院子里踱步,手指拨弄他粉色的小鼻子,逗得小团子咯咯笑,又害羞的往她胸前埋去。   亓铮看着温馨一幕,浅浅微笑。   青鸾望向他,笑意盈盈,“二公子的眉眼像极了将军,长大定然和将军一样,是个英武俊朗的好男儿。”   亓铮轻笑:“玉宸还小,不记事,才抱来给你玩一会儿,等他再长几岁,别管生的多俊,终究念书习武才是正业,哪还容他在这儿嬉闹。”   “将军望子成龙,妾身便祈求神佛让将军心想事成,叫长公子和二公子习得文武双全,来日功名加身,续亓家昌盛百年。”   青鸾很会奉承,是她语调婉转,声音柔美,叫人听了不觉得是场面话,倒像是许诺相守百年的情话似的,心里暖暖的。   原是自由的莺儿,生动,灵性,如今只守在他身边。   亓铮总能在她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满足,上前将她和小儿子一同揽进怀里。   声音沉稳:“我知你有意避着二娘,但我不在府中,家中上下事务总要有人操持,原想交给你试试,又念着你年纪小,何苦让你去同那些老仆耍心眼,平添烦恼,坏了心情。”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纸契书,塞进她手中,“若在府中住的不舒坦,不妨去外头住一阵,等我回来,风风光光的把你抬进府。”   青鸾略看了一眼,是张房契,又隐约领会到他所说的“风风光光”意有所指,心生欢喜。   收下房契,依偎在他胸膛上。   因为激动而声音哽咽,“将军事事为妾身着想,妾身无以为报,只好日夜为将军祈福,期盼将军能平安归来。”   亓铮抱紧她,已无他求。   年幼的亓玉宸被二人抱在中间,初时错愕,很快便在这陌生却温暖的怀抱里松弛下来,嗅了嗅那不同于姨母的、清甜又安心的气息,小脑袋往里挤挤,贴着父亲的背,将自己全然埋进青鸾柔软的胸脯里。   院门外的少年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这一幕,心中寂寥。   他刚从外祖家回来。   今晨,姨母领着他去给外祖父母问安,柳家亲眷众多,亓昭野规矩得体,生的清秀端正,课业学得也好,被柳家亲戚们围着夸赞了好久。   都说他是神童,是亓府的宝贝,早晚会挣得功名,任谁都得高看一眼。   众人围绕之中,他满心骄傲,想着父亲虽冷待他,却看重他的课业,待回家来,他也给父亲背一篇文章,等父亲知道他的聪慧,定会像那些舅舅婶娘们一样喜欢他。   欢欢喜喜回府,听小厮说父亲又去了绯云轩,他也没犹豫,直往这来,还想当着青鸾的面博得父亲的欢心,叫她自惭形秽。   如今站在院门前,却挪不动步子。   原来他不在时,府里是这样的景象:父亲会慈爱的抱着那个女人和幼弟,将他们庇护在他的羽翼下。   亓昭野的心空了又空。   不甘又期盼的目光,从父亲的硬朗面庞偷偷挪移到青鸾浅施粉黛的脸上,瞥见她眉目间难言的柔情,心中莫名发虚,待视线落到幼弟身上,又陡然生出一股无名的妒火。   昨日还说讨厌她,今天就倒戈了,果然书都还读不明白的傻弟弟不靠谱。   少年咬了咬下唇,从门前退去。   那女人有什么好的?他才不会像父亲和弟弟一样被蛊惑。   一路迎着微风,湿润的眼角被吹干,脑海却还印着方才眼中所见——诸多细节都被他刻意模糊,只剩青鸾微笑着怀抱幼弟的画面。   他才不在乎。   母亲好歹养了他四年,定也像这样抱过他,只是他长大不记得了而已。   不比幼弟可怜,刚一出生,母亲就难产过世,没有被母亲疼爱过,才会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随随便便哄了去。   亓昭野咬紧牙关,鼻头泛酸。   *   三天后,亓铮离京,亓家与柳家上下都出城相送,唯青鸾一人留在绯云轩,躺在榻上望着房梁,心绪不宁。   给她撑腰的人走了,又只剩她一个。   饶是再厚的银票叠在心口,也抚平不了她的不安,太阳穴突突的跳。   她三岁被卖,原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主家家道中落,她便没进了青楼楚馆,幸而容貌生得不差,还未受调/教便被有钱的富商买去,教习了四年琴棋书画,养作瘦马,献给贵人。   是她运气好,被献给了亓铮这个鳏居四年的鳏夫,人品端正,官职又高,对她出手大方,榻上那事也温柔,从不磋磨人。   想到这儿,她扯过被角抱在怀里,一身轻软云缎随着蜷缩的姿势一起游动,将细腻肌肤包裹在中间,胸口微微起伏。   她不愿动真心,可他走了,最快也要半年才相见。   人不在跟前,便容易念起他的好来。   她在这儿,没有亲人、朋友,念及过往颠沛流离的十六年,唯一值得回味的,竟只有收到金银财物时的欢喜,和对亓铮逢场作戏时沾染的灼热。   风从窗缝吹进来,青鸾有些冷了。   躺了一会儿,房门从外面敲响,银屏的声音响起:“娘子,马车已备好,您要现在走吗?”   青鸾缓缓坐起身,床前的地上摆着两个樟木箱子,是她的家当。   下榻去,对镜捋了捋鬓边垂下的发丝,开门让银屏带人进来搬箱子。   如今府里的公子、管事、柳惜柔,甚至年岁大些的老仆都在外头送别,还未归家,正是她搬出去的好时机。   安排马车,差遣下人都不必经柳惜柔这一关,说走就走。   坐到马车上,银屏仍不解:“将军才走,娘子就搬出府,是不是太着急了?虽说柳家姨母管家,可也没人说不许您在府上住着呀,这外头的宅子可不比府里周全。”   青鸾撩起窗帘,最后看了一眼亓府的大门,摇摇头,“无名无分,寄人篱下,又没有家主撑腰,人家想针对你,有的是手段。”   落下窗帘,她神情安定许多。   自嘲一般叹息,“若我也有母家依靠,有一帮亲戚帮忙出谋划策,也不怕跟她争长论短……可惜啊,咱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是浮萍,不知漂到哪里才能生根呢……”   银屏了然,没有再问。   车辙滚滚向前,路上的车马声、商贩吆喝的热闹声响充斥耳旁。   进京半个多月都在亓府中度过,这是青鸾第一次得闲,认真领略京城的繁华,瞧着处处都新鲜。   没过多久,马车便到了新住处——是亓铮为她置办的那座宅子。   从正门进去,里头是座二进的小院,宅子算不得多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此地毗邻最繁华的御街,旁边就是东市,这样一座宅院,市价不下三千两。   青鸾攒下的银票,总共才不到一千两,于是看这宅子,比金疙瘩还惹人爱。   宅子里不缺大件,亓铮在买下时就已经添置了齐全,也请人打扫过,青鸾只请同来的亓府车夫帮忙搬下了樟木箱子,便住了进来。   给了赏银,送走两个车夫,二女才慢悠悠的收拾衣裳被褥,商量买菜。   *   亓府门前,一辆辆马车停下,几个妇人彼此笑对着走下马车,簇拥着亓昭野和被柳惜柔抱在怀里的亓玉宸一同往府里去。   送别亓铮后,柳惜柔说两家亲戚难得聚在一处,便请了亓家的姑太太、姨姥姥和柳家几位婶娘上门吃茶。   男人们有事要忙,女人们深居内宅,熟稔亲戚间的交际往来,自然不会拒绝。   何况亓铮官居四品,是两家男人们中官职最高的,府邸也最为宽敞气派,便是柳惜柔不出言邀请,她们也盼着能多上门见识见识将军府的世面。   “大娘子走得早,两个哥儿和这偌大的府邸没人照顾可怎么行,待铮儿出征回来,我们必定好好劝劝他,早日纳了良人才是。”   “可说呢,要是没有二娘帮忙看顾着家里,铮儿哪能挣得那样好的前程。”   “铮儿到底才二十八,又身在行伍,心性难定,待时日长了,必定能看清,有缘人就在身边。”   亓家的姑婆们对着柳惜柔好一番夸赞,明里暗里都赞许她来做这府上的续弦。   柳惜柔内敛的笑笑,抱着亓玉宸,害羞的说不出话来。   她到底是个黄花闺女,哪好自己挑明心思说婚嫁之事,走在另一侧的柳家婶娘们适时接了话茬,同对面亲戚应和。   “这缘分嘛,等等也不打紧,将军都把管家权交给二娘了,自然心意已定。”   “就是,二娘如今在府上住着,又把昭哥儿和玉哥儿养的这样好,将军哪里会不懂她的好,姑奶奶们就安心等着喜讯吧。”   两家妇人说笑着,似乎就把事定了。   亓昭野走在中间,听明白她们话里是暗示让姨母做父亲的续弦,做他的继母。   起先心头寡淡没什么滋味,可转念一想,姨母温柔和善,待他们兄弟又这样好,真嫁给了父亲,必然会让父亲对他们多多上心。   想到这,便觉得此事甚好,连带着看两旁支持此事的亲戚都亲切了许多。   并未察觉,妇人们也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见他从头听到尾,都没有抗拒的神情,便觉此事已经稳了一大半。   剩下一半,要等亓铮回来才能成。   到了上书塾的时辰,亓昭野拜别长辈,带了小厮离开;亓玉宸今日起得早,这会儿犯困,被丫鬟抱去小憩。   柳惜柔将姑婆婶娘们请到静颐居招待,差遣下人泡茶,准备家宴,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   气氛正酣时,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惊叹:“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大事。”   妇人们的视线向她看去。   就见柳惜柔端着淑女姿态,神情却有些无奈,淡淡道:“将军上月从西南回来,带回了一个女子,倒没说给什么名分,就只安置在了府里的绯云轩中。”   闻言,众人皆惊。   亓铮不是耽于情爱的人,正妻亡故后,亓柳两家都很操心他的院里事,可五年过去,谁也没能往他房里塞半个人,连柳惜柔也是借着照顾两个孩子的名义才住进来,至今仍半点近不得他的身。   “是铮儿主动领回来的人?”辈分最大的亓家姑奶奶又惊又疑。   柳惜柔轻声答:“听说是西南的官员送给将军解闷的,今年十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别致,可惜我无幸得见。”   听罢,在场的妇人皆都明了——原来是个地方官员献上的瘦马,不足为惧。   姑奶奶硬气起来,“既然是铮儿的人,府上无主母,我这个姑奶奶便替铮儿教导她两句,二娘,你差人去把她叫来吧。”   柳惜柔犹豫片刻,顺从道:“也好,她毕竟是将军的女人,该让诸位亲眷过过眼。”   随即遣了丫鬟去叫人。   厅上妇人们收敛笑意,严阵以待,准备会会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   等候片刻,丫鬟却独自回来了。   “回姨母,回诸位奶奶,青娘子不知去了哪儿,绯云轩已经空了。” 第3章 3:横遭变故   银屏出门前,青鸾正在挑选牙婆领来的妇人,虽是临时住处,院里也得雇个烧饭的仆妇、守门的婆子,才能住得舒坦。   好在青鸾见过世间百态,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都接触过,挑几个可信可用的人对她而言不是问题,便让银屏放心去买菜。   一个时辰后,银屏挎着菜篮子回来,走进巷子,见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亓府的马车。   正门紧闭,亓府的刘婆子站在马车下,神情慌张又焦急。   银屏不知发生了什么,总觉得她们刚搬过来,亓府就派人找上门,不是什么好事。   她虽是亓府买的丫鬟,但卖身契和籍契都在青鸾手里,生死去留都由青鸾做主,自然事事以青鸾为念。   正盘算要不要避开门前的人绕去后门,不料那刘婆子耳朵灵,听到脚步声就看了过来,瞧见她,分辨出她的身份,立马凑上前来。   “这不是青娘子身边的银屏嘛,可是要进门?快来帮我说说,这院里守门的婆子真没规矩,我都自报家门了,她连句话都不通传,门也不给开,真是气煞人。”   银屏嘴角一抽,挤出个勉强的笑脸,不得不和她一起走去正门。   试探问:“刘妈妈为何到此?”   刘婆子摆摆手,“是府上有些事儿需要娘子出面,我这才来请娘子。”   “是什么事呢?”   “不是什么大事,待我面见娘子,自会说道明白。”刘婆子顾左右而言他,将人领到门前,催促她,“姑娘快叫里头的人开门吧,这一篮子新鲜菜,可不能久放。”   银屏从她嘴里打听不出消息,又不能不给刘婆子脸面,只好敲门。   里头的婆子听是银屏,开了门缝。   银屏把住门缝,整个身子挡在刘婆子身前,回头道:“刘妈妈暂且稍等,我进去向娘子通禀,再请您入门。”   刘婆子脸上的肉一横,“不必这么费事,府上的夫人们还等着见人呢,我亲自去请青娘子,快快回府见客才是。”   说着,掰着银屏的肩往旁边一推,独自上前挤开了门。   银屏正要阻拦,不料旁边的马车里下来两个丫鬟,一个按住她,一个跟着刘婆子进了院子去。   不像是请人,倒像来绑人的。   银屏跟小丫鬟拉扯一番,匆忙追进院里,“刘妈妈是否太失礼了!”   刘婆子一行没多纠缠,径直走向主屋,就见堂上坐着个容貌昳丽,肤白如凝脂的妙龄女子,一身翠松色襦裙为那水灵动人的容色添了几分沉静意韵——便是青鸾。   她手边端着精致的白瓷茶盏,堂上左右还坐着两个婆子,见她们一行来势汹汹,立马站起来,神情警惕。   后头银屏和守门的婆子追来,反把刘婆子一行夹在了中间。   刘婆子不得不收敛仪态,向青鸾行礼,客气道:“姑奶奶和姨姥姥在府上做客,点名要见娘子,烦请娘子跟我们走一趟吧。”   却见青鸾妩媚的眉眼不屑一瞥,搁下茶盏,身子斜倚,调笑:“什么姑奶奶姨姥姥,我家可没这许多亲戚。”   刘婆子吃惊,“那是咱们将军的姑婆,亓家的长辈,娘子不可无礼。”   “若说无礼,你不等通传便闯门要怎么算?”青鸾睨她一眼,声音浅浅,“将军在家时,不见他请长辈上门,也不见谁来拜访,将军才离京,长辈们便一窝蜂的来了,还点名要见我,倒真有趣。”   刘婆子被噎得尴尬。   青鸾继续道:“你不必跟我拿乔,我不是名正言顺的亓家人,不想听训话,没空去奉承长辈,你们私闯民宅已是罪过,不想被打断手脚就赶紧离开。”   刘婆子回过神,发现她身边的两人不知何时拿了家伙事来,擀面杖,洗衣杵……还真能把手脚打断。   犹豫片刻,三人灰溜溜逃了。   银屏看着外头马车离开,大门落上了门栓,这才安心下来,回头看向青鸾。   青鸾不以为意,差新雇来的三个仆妇去做事,自己站起身,理了理衣衫的褶皱,神情平静,没事人似的。   “娘子,刚才可吓死我了。”   银屏长舒一口气,庆幸青鸾行事利落,今天便买足了人手,否则,主仆两人定会被带回亓府,面对那些姑婆和“贤良淑德”的柳惜柔,还不知要落得什么下场。   青鸾看了看她篮子里的菜,“买了这么多啊,今晚能好好吃一顿了。”   银屏蹙眉,“娘子还惦记着吃,这回赶走了她们,下回怎么办?将军不回来,没人给您撑腰,有的是人等着拿捏您呢。”   “怕什么,咱们出身低,没脸没皮惯了。她们可是正经的深宅妇人,请不到我,难道还亲自来堵门不成?”青鸾轻笑,打发她去了厨房。   日头偏西,静颐居内,妇人们已经等了许久,面露焦躁。   先是叫来车夫打听青鸾的去处,又叫刘婆子套车去请人,一来一回费了不少时辰。   原想给那外室一个下马威,挫挫她的锐气,不料连刘婆子都请不动她,听刘婆子转述那外室的狂妄言语,姑奶奶脸上很不好看,拍了桌子,怒斥。   “还没进门就摆这么大谱,不敬尊长,她是仗着有铮儿给她撑腰,还是觉得我老人家不配她亲自来见?”   妇人们忙宽慰她,说“不必同那没名分的婢子计较”,给她台阶,也给自己解围。   瞧着拿起架势的姑奶奶,柳惜柔暗自咬牙,心知这步棋走空了,只能换上温婉的愁容,劝老人家消气,余下的盘算也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了。   *   春风吹着暖意,染绿了京城内外。   起先,亓府时不时来人上门,送些不值钱的吃食,传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   又有不知名姓的姑婆摆了架子来敲门,试图登堂入室,要教她们宅中妇人该守的规矩,皆被青鸾冷在门外,一概不理。   两家亲眷都是要脸面的人,看清她软硬不吃后,终于消停下来。   两个月后,天渐渐热起来。   青鸾准备裁制夏衣,叫了银屏一起出去买布料,选好布匹,走出店门,见对面的书铺内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巧,是长公子!娘子要不要去问候两句?”银屏小声说着,扯扯青鸾的袖子。   小孩嘛,你对他好,他便喜欢你。   ——柳惜柔不就是用这招笼络了两兄弟的心,才让阖府上下都觉得她是个大善人,将军也因为两个儿子需要她照料,才许她在府上久住。   同样的法子,柳惜柔使得,旁人自然也使得,眼下正是好机会呀。   可她扯了几下,青鸾仍无动于衷,一双美目落在少年怀抱的书卷上,面露欣羡。   他才九岁,有父亲庇佑,不必担忧衣食起居,能专心识字念书,心无旁骛。   回想自己年幼被家人卖掉时,又瘦又小、又黑又丑,堪堪卖了三两银子,这价钱,甚至比不上他手中的一本书贵。   青鸾心绪复杂,就见小少年回头唤抱着书跟上来的小厮时,视线与她短暂相触,一刹那,轻松自然的神情立马变得紧张,抿起唇,像只呲着奶牙的小狗盯着猎鹰似的。   这么敌视她做什么?   青鸾疑惑又好笑,她又不会吃了他。   只是近来日子安宁平静,难得有趣,他越是讨厌她,她越想逗他,眼睫微垂,目光不退反进。   亓昭野向来以聪慧自居,加之课业学得又快又好,便被身边人夸得如同文曲星在世一般,饶是父亲不疼他,他也有自己的傲骨。   可在青鸾的注视下,他仿佛失去所有的光环,变回了九岁的孩子,软弱无力。   亓昭野羞愤地回过头,匆匆坐上马车,催促车夫快行,逃似的离开了。   青鸾站在原地,不由得嗤笑出声。   银屏疑惑:“长公子是看见您了吗?怎么连句话都不愿说,避咱们跟避瘟神似的……他这么不待见您,娘子还笑得出来呢……”   “这小孩,真是太好玩儿了。”青鸾止不住笑。   原以为他是长子,被身边人当宝贝似的捧着,会像那些权贵子弟一般仗势压人,不料只被她用片刻目光就吓跑了。   看着心机多深沉似的,实则跟街头巷尾那流鼻涕、玩泥巴的小孩一样,单纯着呢。   托他的福,青鸾心情大好。   回到宅子里,裁衣裳,绣帕子,既为添置家用,也能打发时光。   “娘子手里这布料,不像是女子能穿的呀。”银屏嘻笑着打趣她,“难不成娘子是想亲自给将军缝制衣衫?您还记得将军的尺寸吗?”   青鸾脸颊微红,“做你的活,少贫嘴。”   不是她想给亓铮做衣裳,亓铮更不缺这一身夏裳,何况他回来最快也得是秋天了,无论如何是穿不上的。   只是她花着他给的银子,住着他送的宅子,闲来无事,才想着亲手做些东西送他,以表心意。   这衣裳,得闲了便缝两针。   做好一整身,已是一个月后了。   初夏时节,天气躁热,夜来月光倾洒在屋檐下,透过敞开的窗户,悄然漫上梦中人的枕畔。   “青鸾……青鸾……”   耳边有人在叫她,青鸾朦胧的睁开眼睛,缓缓从榻上坐起身,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暗红与黑的交织,待一切清晰,才看清,是亓铮坐在床边。   “你回来了!”青鸾惊叹,嘴角流露出自己都难以发觉的欣喜,仿佛枯燥空乏的心,也因他的归来,再次活泛起来。   或许人就是这样,说爱,也没爱的那么深刻,说不爱,也不是没一点眷恋。   她扑进他怀里,“将军,妾身想你。”   想他的钱,他的庇护,想有人撑腰,想夜来的陪伴……应当算是想他。   男人沉默着,有力的臂膀将她抱紧,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呢喃,不似压抑激动,更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让出口的声音变得粗粝。   “青鸾……”他仿佛用尽力气,嘶哑的声音摩擦着她的耳廓,“我没法再护着你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青鸾听在耳里,心顿时凉透,惶恐不安:他怎么说这些,难道他不要她了,要赶她走?!   未问出口,忽然感到身前一片温热,鼻尖猛然涌上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惊得她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直起身,入目是男人遍布伤痕的残破身躯,胸口贯穿了一个窟窿,血流如注,甚至能看到碎肉和断裂白色肋骨!   青鸾睁大眼睛,倒抽一口冷气,从梦中惊坐而起。   一身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在空寂的室内咚咚作响……她身体僵直发凉,半晌才缓过来,看向大敞的窗户。   昨夜为了纳凉,只开了窗缝,想是被夜风吹开,她受凉不适,才做了噩梦。   天才大亮,她坐起身,正想叫银屏帮她备水擦擦身子,就听外头廊下传来匆匆脚步声,房门被敲响。   “娘子可醒了?”银屏声音颤抖。   青鸾叫她进来,“发生什么了,怎么这样慌张?”   银屏气息未定,面色发白,“奴婢出去买菜,听坊间传,兵部昨夜收到战报,说咱们将军中了匈奴埋伏,死战不降,已经……阵亡了……”   一瞬间,青鸾的心空了。 第4章 4:破碎   亓铮死了。   这一消息在坊间流传开,柳惜柔仍在睡梦中,不知亓府负责采买的婆子已将这消息带进了府中,很快就传遍了满府上下。   亓昭野习惯早起温书,透过窗看外头洒扫的下人神情不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上午,兵部的讣告传来,柳惜柔硬撑着体面的神情顿时如遭雷劈,亓昭野几乎忘记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封报丧信。   “怎么会?”少年眼眶蓄满了泪水。   阖家上下,一片死寂。   接连两天,府中无一人上门,亓府像是失去了源头的死水,陷入了停滞,上至两位公子,下至仆从都是一脸伤心,为亡故的亓铮,也为不知前路的自己。   柳惜柔则借着报丧的名义,在收到讣告当晚就回了柳家,此后便音讯全无。   亓玉宸傻乎乎的窝在亓昭野身边,问他:“哥哥,爹爹不回来了,那姨母呢?姨母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想一个人睡……”   亓昭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读再多书,背再多诗,也只是个九岁孩子,不知眼下自己该做什么,该去找谁,又要如何接受父亲的死亡。   他还没向父亲证明他的优秀。   父亲再也不能夸他,疼他,他曾期盼和父亲、姨母、弟弟一家人温馨和睦,再也无法实现了。   巨大的变故和无力感像海啸一样将他冲垮,胸膛又闷又痛,却挤不出泪来,除了抱紧弟弟,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第三天,终于有亲戚上门了。   亓家祖上出过镇国将军,原本是个大家族,到亓铮这辈已经是第五代,分了四支,这些亲戚里,大都靠着祖产维持体面,子孙纨绔,有些人至中年疏通了好些关系才谋到个小官,除了亓铮这个四品将军,几乎没有能撑得起家族门楣的人。   三爷家的堂叔、大伯、二叔公陆续上门,面容惆怅,开口关心兄弟二人,发现柳惜柔不在后,做派渐渐端起架子来。   对着兄弟二人叹气:“瞧瞧,这就是柳家的女人,铮儿还活着的时候,她守着你们两个寸步不离,铮儿一走,她人就不见了,可见柳家用心不良。”   三人端坐在正堂上,亓昭野牵着亓玉宸站在三位长辈面前,并不言语。   二叔公提议:“虽然铮儿不在了,可两个孩子是亓家人,不能没人管,不如我们三家将两个孩子带回去养?”   大伯咳嗽一声,正色:“何必这样麻烦,孩子们在家里都住惯了,不好这个年纪还叫他们分开,干脆从咱们三房里找一家年轻的孙辈,过继给铮儿,做他们兄弟的亲兄嫂,搬进来照料他们,也好操持铮儿的丧事。”   另外二人神色不好,堂叔着急道:“按大伯的意思,两个孩子和这座宅邸便定下来了,那铮哥的田产和府上的财物怎么算?”   若青鸾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三家的人是明晃晃的商量分吃亓铮的遗产。   可她不在,亓昭野先前面见族亲长辈的场合都是热闹和气的,从未有过如此严肃的气氛,听长辈们商讨,他守着规矩,并未插话。   但直觉让他感觉到不安,看了一眼略显焦躁的堂叔。   堂叔被另外二人用视线提醒,立马正了正坐姿,脸转向亓昭野,解释:“我的意思是,孩子还小,当然要挑信得过的族亲来照料,可咱们几家哪有这么大的家业,铮哥府中上下光仆人就四十几口,咱们哪能管过得来呢。”   说着,用眼神问询坐上二人,“宅子可以留着,但他们兄弟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也理不清田产,不如,咱们三家分担?”   大伯和二叔公对视一眼,仿佛经过了凝重的深思,点了头。   “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大伯站起身,“至于选谁来照顾这俩孩子,咱们三家得好好商量,细细选人。”   三人满意的微笑,作势要走。   亓昭野不解,三位长辈不是来帮他们的吗,为何什么都没跟他们说,自己就把事定了,还都是些事关田宅财产的事……   “大伯留步。”亓昭野松开幼弟的手,上前想要问个明白,却被堂叔按住肩膀,拍了拍他的脑袋。   语重心长道:“昭哥儿,你打小就懂事,眼下这时节,玉哥儿还那么小,你该当起兄长的职责,照看好他,至于府中和你父亲的丧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来办吧。”   二叔公也道:“虽然你父亲去了,但我们会把你当自家孩子一样照料,你只管安心读书,看好玉哥儿,旁的不用操心。”   一瞬间,亓昭野闷痛的胸膛涌上一股暖流,湿了眼角。   他只是个孩子,做的最好的就是读书,他连自己父亲的赏识都博不到,却在如此无助艰难的时候,感受到了家族的温暖。   他不想在长辈们面前落泪,像个小大人一样挺起胸膛,认真的点了点头。   “多谢诸位叔伯,我会的。”   往后三天,府上的下人渐渐少了,但在兄弟二人身边照料的仆从仍是那些,亓昭野并未觉得生活有何变化,只在夜深人静时,止不住的伤心。   半个月后,亓铮的棺椁还京。   望着冰冷的棺木,亓昭野再也止不住眼泪,在灵堂上哭得凶狠,连懵懂的亓玉宸也读懂了空气中的悲伤,和哥哥一起跪在棺椁前落泪。   两具小小的身躯,撑不起白色的孝服,由旁支过继过来的亓大勇摔盆,领人抬着棺木出城安葬。   纸钱被骤起的夏风扬起,又吹落。   街边身着素白的青鸾目送棺木离去,抬手接住了一片纸钱,神情漠然。   再多的功勋,厚重的依靠,令人欢欣的承诺……如今都烟消云散,连一片纸钱的重量都不如。   垂下手,那薄薄的纸片便从她手心离去,擦过裙摆,转瞬就被风吹远。   “娘子……”银屏试图安慰她。   青鸾摇摇头,“走吧。”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   父亲不在了,亓昭野迟迟未能从伤感中抽离出来,却一日都不敢耽误学业。   他要好好念书,日后参加科考,只要能中榜考得进士,就能入朝为官,像父亲一样支撑起这个家,成为负责任的兄长,成为亓家新的支柱。   孩子的念头单纯而直接。   可惜人生总是不如意。   先是亓大勇的娘子王氏好生哄着亓玉宸搬出了静颐居,又将贴身照顾亓玉宸的丫鬟和婆子挪去照料了她和亓大勇刚满半岁的儿子,一两天就“借”一个走,没过多久,亓玉宸身边连个丫鬟都不剩了。   亓玉宸正是爱玩的年岁,旁边没下人跟着,只觉得没人管很自由,白日里爬树捉鸟,夜来就随便找个院子睡。   如此混玩了两三天,被亓昭野撞见时,他衣服脏乱,头发长长了都没重新梳发髻。   亓昭野白日去书塾,夜里回来也要看书习字,才几日疏忽,幼弟就变成了这副邋遢模样。   得知王氏的所作所为,亓昭野气上心头,当即带着亓玉宸去找人理论,不料王氏出身市井,撒起泼来嚎的比孩子还凶。   “我儿子还没满周岁,多几个人来照顾他怎么了?”   “我家男人离了他家老子,是抛下了正头祖宗过继过来的,管着你们兄弟吃喝拉撒,操心这一大家子,容易吗?你们倒好,来了连句嫂嫂也不叫,我不过使你几个人,就怨怼上了,可见大户人家的公子难养,合该我们当牛做马,跪下来伺候你们才是!”   “是我们不配使唤人,赶紧领走,都领走,我抱着儿子跳井去,可不敢沾你们兄弟的光,省得追着来问我们的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打自己的脸,满头的金饰都叮当晃起来,泼妇无赖的模样吓坏了亓玉宸,直哭着往亓昭野身后躲。   亓昭野也不知如何是好,瞧她情绪激动像犯病似的,生怕她真的跳井。   从静颐居出来,他心还突突的跳。   回想半个月前初见亓大勇夫妻,穿着粗布衣裳,朴实、憨厚、笑得那样温柔,这才过了多久,竟全都变了!   身边的小厮折桂劝说:“他们夫妻是一伙的,压根没把两位公子当亲弟弟看,一心只想着养好他们儿子,不如公子去找几位叔伯说道说道,将他们请出去?”   是该将他们赶走。   亓昭野气得脸通红:“何必去找叔伯,只他们一家三口,叫几个护院打出去就是。”   折桂为难:“家中下人的卖身契都在王氏手中,奴才去,也使唤不动他们吧……”   “卖身契?”亓昭野不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他出生起,府里的人就在伺候他,事事为他上心,他以为他们做这些事是为了月银、赏钱和忠诚,从不知有买人卖人和卖身契一说。   他去找管家帮忙,却发现管家已经换了人;想去找叔伯评理,却使唤不动车夫,无奈只能自己走着去。   可到了角门,往日对他点头哈腰的门房却横着胳膊将他拦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长公子,大勇爷吩咐了,您和二公子年纪小,怕走丢了,往后要出门,得有他或王夫人的手令才行。”   他想出门,还要等两个外人准许?   亓昭野咽不下这口气,独自去找亓大勇理论,进门却见他怀里抱着个陌生女子,屋里充斥着刺鼻的脂粉气和酒气。   亓大勇醉醺醺的从温柔乡中抬头,不耐烦的瞥他一眼,“什么时辰了,还不去念书?”   桌上墨砚打翻在地,空酒坛随地散落,未干的酒渍浸泡着书页,墙上锋利的宝剑斜撑在柜旁,剑柄还缠着一缕艳色的布料,是女子的腰带……   亓昭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的院子古朴沉静,从不轻易许人踏足,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他已让人把这间院子封了,亓大勇却自作主张住进来,还领来这样轻薄的女人,玷污了父亲的英勇。   他再也顾不得规矩,怒吼:“你这畜牲,怎能如此糟蹋我父亲的院子!”   “呸!”亓大勇醉的眼圈发红,“人都死了,院子给谁住不是住,你爹要是不服,就叫他从坟里爬出来教训我啊?”   没长成的毛孩子,屁都不是。   亓昭野气极了,原以为家中迎来了能照料他们的兄嫂,不料是两个贼!   他去拾起宝剑,丢掉剑柄上缠着的腰带,抽出剑来,双手握紧,向贼人劈去。   “呀!”女人惊呼一声,从亓大勇怀中逃开。   瞧见锋利的剑刃,亓大勇酒醒了些许,起身躲开,回身一把抓住了少年纤瘦的手腕,手心使力,骨头错位的嘎吱声令人毛骨悚然。   亓昭野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   亓大勇抬起另一只手,将少年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呢?要不是老子发善心,还能让你们住在这儿吃饱穿暖?这么难伺候,老子就不伺候了!”   说罢,捏着手腕将人提起来,往墙边狠狠丢去。   亓昭野的身子像烂熟的果子一样直直撞在墙上,滑落到地面,登时晕了过去。 第5章 5:跌落云端   后脑阵阵闷痛,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引着他寻回意识。   亓昭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感觉自己手上湿漉漉一片,扭头一看,是哭的不成样子的幼弟抓着他,眼泪全流到他手上了。   亓玉宸换了身干净衣裳,梳了一左一右两个发髻,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似的。   “哥哥,你不要死……”他个头比床高不了多少,上半身在床沿上趴着,眼睛都哭肿了。   亓昭野声音疲惫,“我不会死。”   他想抬起另一只手摸摸亓玉宸的头,尝试了一下才发现整个手腕都疼得厉害,看过去,手腕肿起一个大包,是被亓大勇给拧骨折了。   亓昭野哪受过这样的伤,他想哭,可在幼弟面前,他要担负起兄长的责任,哪怕袒露一点的脆弱也会让此刻的宁静崩塌。   冷静下来后,发现头顶的房梁很陌生,床和房间的摆设都过于简单。   这里不是他的卧房,甚至不是家里空置的院子中的一个。   亓昭野抬起还完好的那只手,摸摸亓玉宸哭花的小脸,“玉宸,先别哭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咱们怎么会在这儿?”   亓玉宸抽泣两声,带着哭腔,奶声奶气道:“亓大勇把我们从后门丢了出来,是哥哥身边的折桂把哥哥背过来,给我们在这儿租了房子住。”   是折桂……   亓昭野稍微放下了心。   折桂跟在他身边四年了,为人踏实又机灵,他数次被父亲冷落,都是折桂在身边宽慰。   “折桂人呢?”亓昭野不清楚自己躺了多久,手腕的肿痛和后脑的闷痛时不时就窜上来,叫他疼的咬牙。   他想了解更多细节,今日这事,要么去寻二叔公处置亓大勇,要么去报官。   他必须把自己的家夺回来。   亓玉宸啜泣:“哥哥一直不醒,折桂去请大夫了。”   听罢,亓昭野松了口气:是该请大夫先把身上的伤治好,然后再……   没等再想下去,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   不久后,折桂请了大夫回来,给亓昭野正骨,继而检查脑后的瘀伤,拿到大夫写下的药方——抓一副药得一两银子。   折桂只是个小厮,每月的月钱不过二两,念及亓昭野好歹是小主子,咬咬牙先抓了一副药,煮了给他喂下。   喝下药后,亓昭野清醒过来。   他看着坐在床边的亓玉宸和折桂,心知自己如今只剩下这两个可依靠的人,得赶快养好伤,好跟叔伯们陈情。   毕竟亓大勇是叔伯们挑的,是私下处置,还是把人发还本家,叔伯们自有论断。   眼下却有个大问题:他肚子饿了。   昏过去时还是下午,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至今水米未进,陪在他身边的幼弟也没再哭出声,是饿的没力气了。   他让折桂去买些吃食,折桂却道:“奴才身上的现银都拿来给公子买药了……”   囊中羞涩,亓昭野怎好强求。   便问他:“你还能回府上去吗?”   折桂:“奴才跟门房有点交情,悄悄打点一番,还是能回去的。”   亓昭野有些犹豫,可自己行动不便,亓玉宸更是年幼,怕连头先说的话都记不住,更遑论让他潜回府里做些什么了。   思索一番,认真道:“那你回府一趟,在我书房的柜子上,那个青瓷花瓶里,有我闲时放进去的碎银子,都取过来,够咱们吃用一阵子了。”   折桂也正为银子的事发愁,听罢,眼里顿时有光,立马应声去办。   “哥哥……”亓玉宸精神萎靡,红肿的眼皮无力的耷拉着,往他腋下枕来,哼哼唧唧的呢喃,“父亲和姨母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亓昭野无言,板着倔强的脸,轻轻抚他后背。   “没事的,咱们很快就能回家。”   “你先睡一会儿吧,等哥哥病好了,咱们就一起回家。”   亓玉宸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声音委屈的喃喃:“哥哥,我想娘亲了……”   他连娘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也没被娘亲疼过,哪里是想那个人呢?是如今处境艰难又无助,渴望一个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的归处而已。   亓昭野眼角湿润,唯有沉默。   折桂很快取回了散碎银子,顺道买了热乎乎的油饼和烧鸡来,三人吃了顿饱饭。   饭后,亓昭野写下陈情信,遣折桂送去二叔公家,信中详细描述了亓大勇夫妇是如何蛮横无理,欺压他们兄弟二人,又侵占家产,请二叔公速速将那两个贼人赶出亓家。   折桂去送信,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向他转述二叔公的话。   “说是这夫妇二人是他们三家商量着选中的,若他们做事不妥,自然是要赶回去,逐出家门,不过叔公老爷要跟其他几位叔伯老爷们细细商议,过几日再给答复,眼下就请公子专心养伤。”   二叔公的回复还算讲理,可亓昭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二叔公和他们兄弟之间有种莫名的距离感。   得知孩子受了伤,不亲自来探望,只叫传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来;   已知亓大勇夫妇并非善类,仍不立刻解决此事,还要再等,有什么可议的?   两个孩子被赶出家门,身边只有一个小厮跟着,热乎饭都不一定能吃得上,长辈却对此三缄其口,避之不谈……   只要亓昭野认真往下深究,就能看出这许多异常之处,可自小在温室中生长的花朵,即便看到了雪,也只会觉得美丽,无法透过那冰晶看到即将到来的,足以摧毁他们的寒冬。   亓昭野只觉得疲惫,浑身都不舒服,入夏时节本就热,他身上伤着,只能躺在床上,后背都闷出汗来。   睁眼要面对许多未知的恐惧,无处可躲,只能闭上眼睛入睡,期盼在梦里得到短暂的安宁。   *   五天后,亓昭野后脑的瘀伤好了很多,左手的肿痛也消了下去,便带着亓玉宸和折桂一起去二叔公家里要说法。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来到门前,身上绸缎制的圆领袍,数日不曾换下浆洗,看着灰扑扑的十分黯淡。   门房认出二人,瞥了一眼他们并不体面的着装,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并不问安,只道:“太老爷在外应酬,这会儿不在家里,请两位公子明日再来吧。”   亓昭野上前:“叔公不在,那姑奶奶和婶娘们可在?我去同她们坐一会儿也好。”   门房嫌弃的抬手拦住,“公子快别说笑了,没有拜贴,怎好随意请您上门?再者我们自家也有公子小姐,姑奶奶照顾他们还来不及呢,哪有闲空管旁人?”   亓铮是战败而死,如今北疆战况依然胶着,皇上没有对亓铮的死表露任何看法,可见对他的失望。   死了的爹是没用的弃子。   剩下两个小的,能顶什么用?   亓家长辈人人都看清了局势,为自己筹谋得当,只剩两个年幼无知的孩子被蒙在鼓里,还幻想着有人能拉他们一把——怪只怪亓铮活着的时候没把族亲放在眼中,死后才叫两个儿子落得这般下场。   门房巧言令色,不让兄弟二人进门,也不叫他们在门口等。   亓昭野再傻也能看出门房对他们的轻视,偏自己如今有求于人,更没有依仗,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不得不离开。   六月的风本该是暖的,亓昭野却觉得浑身发冷。   父亲死后,身边很多人都变了。   为什么会这样……?   亓昭野想不出答案,很快手里又没银子用了,便让折桂又偷偷回了一趟亓府,从他的院子里偷拿了些值钱的物件出来,当了些钱财度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不想再等二叔公那不知何时才有结果的“处置”,拟了状纸,准备明日就去府衙状告亓大勇。   当天夜里,刑部下发了一纸批文。   亓昭野清晨起床,正要收拾收拾去顺天府衙,被赶回来的折桂拦住。   折桂搁下从外头买来的早点,惊魂未定:“方才奴才路过府门外,看到外头围了一圈官兵,里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抄家!”   “怎么会抄家?”亓昭野震惊。   折桂眉头紧皱,“我回来前打听了一下,听人说朝廷几个月前就在查一桩贪腐案,前几天,证人交代说咱家将军收受贿赂,默许军备以次充好,才导致了这次大败……”   “现在外头人人都说,将军主动请缨去前线,是怕旁人领军会发现军备动了手脚,心中有鬼……他也不是战死,而是知道案子快查到他头上,怕回来落得声名狼藉,不得不一死了之。”   亓昭野听得心头震动。   “父亲才不是这样的人!”他愤怒的攥紧拳头,稚嫩的年纪,连攥拳的手都纤瘦到发白,哪里能阻挡流言沸沸。   他跑出院子,想要去寻官兵为父亲讨个公道,一路跑到亓府门外,只见里头陆陆续续抬出几箱财物,亓大勇夫妇连同他们的宝贝儿子被绳子捆作一串,正被官兵押出府来。   “这其中定有误会,我们跟亓铮没关系,只是在府上暂住,我们怎么会知道他涉嫌贪腐,冤枉啊,大人。”   亓大勇被官兵推搡着出门,哀天嚎地,他身后,王氏抱着儿子一脸苦相。   “倒霉催的,是谁要害我们啊!”   任他们说的再无辜,官兵也不会动容半分,来之前刑部已经查过户籍,这男人已经过继给亓铮,记在亓铮名下,自然要缉拿。   负责抄家的官员翻身上马,回头提醒二人,“皇上的旨意是抄家拿人,亓铮之父母子孙,男子年十四以上流放,女子年十四以上没为官奴,至于稚童,可不问罪。”   是提醒他们将孩子安置到别处,可夫妻二人只顾着哀嚎说冤枉,根本没将他的提醒听进耳朵里。   亓昭野站在人群中,听到了。   他太弱小,小到连挤到官兵面前的力气都没有,无法为父亲的污名辩驳半句。   这份“宽恕”,是对他无足轻重的忽视。   看着家中连人带财物被搬空,亓府大门被贴上大大的封条,他努力挤过人群间狭小的缝隙,奔向那位马上的大人。   看热闹的百姓们被官兵拦在外围,人流仿佛海浪一般涌动,亓昭野只到成年人的腰那么高,很快就被人群裹挟,失去了方向。   被挤了好长时间,直到抄家的官兵都走净,周围议论的人三三两两离去,亓昭野才从密集的拥挤中脱身出来。   他发髻被挤乱,衣裳脏兮兮的,身边人瞥见一眼,甚至没能把他跟当初那个端方规矩的亓府长公子联系在一起;也有认出他来的,望向他的眼神很是同情,也只有同情。   亓昭野孤零零一个人来,孤零零一个人回到租住的小院,脚都走酸了。   他疲惫万分,揉了揉干涸的眼角,看到桌上的早点,没有动过,已经凉透。   叫醒亓玉宸起来吃饭,冲院子里叫了两声折桂,没人应。   亓昭野啃了一口肉包子,心想折桂应该是出去采买物件了,没当回事,却听亓玉宸睡眼惺忪的嘀咕。   “哥哥,我刚刚听到柜子嘎吱嘎吱的,是不是有老鼠啊?”   “这里很干净,没有老鼠。”亓铮用袖子给他擦擦嘴,话音刚落,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忙起身去柜子前。   手指触到暗格边缘时,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拨开机关,抽出的暗格中空空如也,值钱的财物全都不见了! 第6章 6:她已经走了   这院里只住着他们三人,亓玉宸连如何打开暗格都不知道,必定是折桂暗中偷看,知晓了他将钱财放在此处。   亓府倒了,折桂发觉回府无望,带走了他仅剩的钱……   少年稚嫩的手掌撑在柜子上,额头无力的磕上去,垂落的额发遮住他疲惫无力的神情,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滴落,在地面溅出泪花。   怎么办?该怎么办?   报官?他们如今是罪臣之子,哪怕官府能帮忙抓贼,拿回来的财物也会因父亲的罪名,而被尽数充公,一个子儿都拿不回来。   他急促的呼吸,眼泪憋回眼眶,抬头转过身,背对着亓玉宸抹了抹眼角,扮作寻常姿态,回到饭桌边继续啃已经冷了的肉包子——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顿好饭了。   饭后,亓昭野走向院子里的水井,低头望向下方沉静的水面。   他撸起袖子,使上全身力气去摇动辘轳,忙活半天,出了一身的汗,摇上半桶水来倒进盆里,搁在太阳底下晒。   如此晒暖了两盆水,才叫亓玉宸出来,给他洗澡洗头发。   洗好后,叫他在小板凳上坐下,“玉宸,你先在这儿晒一会儿,不要乱动,不然身上又脏了,就没人要你了。”   亓玉宸眨巴眨巴大眼睛,光着屁股乖乖坐好。   父亲和姨母不回来了,府里的下人也一个不见,连折桂都走了,只有哥哥还在……亓玉宸耸耸小鼻子,白胖的小脸上流露出些许难过,看着太阳底下搓洗衣裳的哥哥,又觉得哥哥那么厉害,一定能领他回家。   亓昭野第一回洗衣裳,不知道要用皂角,只凭力气在水中揉搓,也不知要多洗两遍,两个小孩没力气把衣裳拧干,够不到晾衣绳,只能皱巴巴的搭在椅背上。   好在夏天的太阳热,衣裳起皱留痕前就被烤干了,两人穿上身,重新梳好头发,再次出门去。   “哥哥,我们要去哪儿?”亓玉宸迈着小短腿跟在亓昭野身后。   亓昭野牵着他的手,“去找亓家长辈,让他们收留我们。”   “不能坐马车去吗?”   亓玉宸仍是被宠坏的孩子脾气,往日在家中园子里上蹿下跳,折腾半天都不消停,现下出门才走了一条街就觉得累。   亓昭野放缓脚步,慢慢同他说:“父亲不在了,咱们什么都没有,得想法子养活自己,等下见了亲戚们,你乖乖的不要哭闹,万一惹人家不高兴,更不愿意帮咱们了。”   亓玉宸似懂非懂,点点头。   二人走过长街,抄近路绕过一条小巷,偶然瞥见里面躺着几个小乞丐,跟兄弟二人差不多年纪,头发披乱,身着破衣,满身污泥。   亓昭野只看了一眼就加快步伐,带亓玉宸离开了那地方。   怕小乞丐结伴来讨食,更怕……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裳,下意识捋了捋额前零碎的鬓发,挺直脊梁: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他不会没人要,他很聪明,亲戚们都很喜欢他,他会给自己和幼弟找到依靠。   孩子带着满心的期盼和傲气叩响了一扇扇紧闭的大门。   “亓铮如今是罪臣,我家老爷怎么能跟罪臣之子私下勾连?你若识相,趁早离去,不然我叫人来把你们打出这条街!”   “真是可怜啊,只是我家中人口多,哪里养得了这么多孩子?你可还有傍身的财物?铺子田产?收留你们,风险可不小,总不能叫我们白养着你们吧?”   “谁是你亲戚,哪里来的孩子跑过来胡闹,我可不认识你们,赶紧走……”   “亓大勇都被抓流放了,你们两个竟还在外头混着?莫不是从官兵手底下逃跑的?快来人,去通报官府,赶紧把这两个罪臣之子抓起来!”   亓昭野又累又饿,怎么解释都无人听,只能牵着幼弟逃跑。   亓家几房亲戚,没有一家愿意帮忙,他的尊严和希望被扔到地上踩了又踩,属于少年的鲜活跳动的心脏撕裂一般疼痛。   他曾是天之骄子,却沦落至此。   被当做打秋风的穷亲戚,像乞丐一样被驱赶,被那些尖酸刻薄的目光审视,被一口唾沫啐到跟前,比墙角的虫子还不如,他恨不得即刻就去死。   可他要是死了,亓玉宸怎么办?   于是硬撑着一口气,来到柳家门外。   柳家的门房还算客气,笑着让二人在门外等一等,他进去传话。   亓昭野已经无路可走,乖乖站在石狮子旁边等着,见门房进了大门去,却没听见脚步声继续往里深入,反而隐约听到门后响起两声嬉笑。   他踩上台阶去,透过门缝,听到了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二小姐猜的不错,他们还真来了。”   “人都来了,赶紧去找人牙子吧,早早把他们处理了,省得再牵连旁人。”   “就是,咱家少爷还得考功名呢,怎么能跟罪臣有牵扯,还好大小姐死的早,否则这会儿想跟亓家断都断不干净。”   亓昭野骇然睁大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吓得他僵直了身子。   哪怕他不知道人牙子是做什么的,也能听出几人对话中的恶意。   他强忍着恐惧离了门边,下来拉着亓玉宸就跑,手脚发冷,连呼吸都忘了。   亲戚们的真面目太过狰狞,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和相守相携的愿景,都是骗人的,先生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是骗人的……他能读书认字,却没有人愿意收留他,也找不到能赚钱的活计。   那些或亲或疏,冷漠的,算计的目光之下,赤/裸裸只有一个“利”字。   他,对他人而言,一文不值。   一天里,兄弟二人找了好几户人家,脚都走痛了,踩着夕阳的尾巴往住处去,脚步虚浮。   亓玉宸又饿又累,原本白白胖胖的小脸都快没了血色,边走边哭,又想着哥哥叮嘱过不能哭闹,只好咬唇忍住哭声,哼哼唧唧,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亓昭野神情呆滞,将他抱起来走了一会儿,饿的没力气,又把他放下了。   没有吃的,要去哪里弄钱呢?   好饿……   亓昭野什么都想不了了,只想回到住处躺到明天,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不料才到院门外,就见一个陌生人从院子里走出来,关上院门,从外面落上了锁。   亓昭野大惊,上前问询才知道,折桂当时租房子只租了七天,今天已是最后期限,房东来收房,不见有人,才锁上了门。   “想续租的话,一天五十文,要是你们租住的时间长,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房东说罢,兄弟二人窘迫的低着头,请求的话说不出口。   房东啧了一声,“若拿不出现钱,你们身上的绸缎衣裳还值两个钱,若把衣裳给我,也能让你们再住两天。”   在外走动,没有衣裳怎么行?   亓昭野坚决摇头。   现在是夏天,睡在外面也可以,往日的夏夜,他常在树荫底下打凉席睡。   他拒绝了房东的提议,带着亓玉宸走出了巷子。   夜幕降临,亓玉宸已经没力气再哭,迷迷糊糊的,软胖的小手紧紧的抓着他的手指,“哥哥,我们怎么不回家啊?”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亓昭野想起了白日里瞥见的那几个小乞丐,恍惚间,茫然的恐惧升上心头:没有人要他们,他和亓玉宸就要变成乞丐了。   念及此,泪水湿润了眼眶,视线模糊中,他极力思考眼下还有没有可求的人。   无论亲疏远近,无论贫穷富贵,只要还有一点善心,愿意收留他们兄弟两个,哪怕是让他做书童做小厮,只要能有个住处,有口热饭,他无论做什么都愿意。   走在街上,入目是匆忙的行人,两侧店铺的老板眼睛向上,笑眯眯的招揽生意,视线自然的掠过两个没人管的孩子。   墙角的阴影处,是扎堆的乞丐。   亓昭野带着亓玉宸从他们之中走过,第一次看到了那些陌生的脸。   有钱有势时,出门坐马车,进店有奉承,迎面都是和善的笑脸和数不尽的赞美,如今一无所有,便像路面上的一粒灰,人人忽视,人人嫌弃。   谁会管他们呢?   走了一路,亓昭野想不到任何一个。   入夜,街上渐渐没什么人了,亓昭野找了个无人的墙角,和亓玉宸一起缩进角落,听着肚子咕噜噜的响动,疲惫的睡去。   “他都九岁了,哪里还要人抱?”   微风吹过耳畔,父亲的声音空灵悠长,由远及近,不似记忆中严肃沉闷,尾音添了些慈爱的嗔怪。   “又不是抱不动,作什么委屈他。”女子的声音柔软温和,轻笑两声,如银铃一般,胸腔的震动从他的臂膀处传开,震得他后背发痒,心里是满满的充实。   “昭儿是个乖孩子,就是有点太懂事了,人还没长大,倒学会了自己扛事。”她柔声说着,抱他在怀中掂了掂。   萦绕着香气的指尖点在他眉心,温柔的哄他,“有你爹和姨娘在呢,不会让昭儿独自承担。”   亓昭野看不清她的脸,却嗅到空气中弥散的杏花香味,像她一样轻盈美丽,白里透粉,清新淡雅,是最美好的春日时节,一切都那么温暖如新生。   “姨娘……”他趴在女人肩上,怯生生的搂住她,呢喃一声。   梦醒,头顶一轮凉月照亮夜空。   耳边唯余寂静的风声。   亓昭野看了眼缩在他怀里熟睡的亓玉宸,垂下眼眸,心中惆怅又别扭:怎么会梦到那个女人,明明他一点都不喜欢她……   一边想着,不自觉闭上眼睛,想要重温梦中安稳的幸福,却怎么续不上了。   亓昭野默默咬牙。   不该叫出口的,若不唤她,好歹还能把美梦做长,过了这夜去。   他记得,她叫青鸾。   许是在梦里经历的圆满太过美好,久久难以忘怀,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试试去投奔她”的想法,毕竟眼下,他已经没有可以求助的人了。   不想做乞丐,想要有吃的、有地方住,他必须去试一试。   天刚擦亮,亓昭野就背着还没睡醒的亓玉宸往御街方向赶去,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想要得到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到了地方,只看到上锁的房门。   “你们找住在这儿的那位娘子?她早就已经搬走了。”   “都走了半个多月了,她也怪可怜的,给人做外室,没成想那男人死了,她没名没分也没个依靠,守在这儿做什么呢,只能回老家去了。”   走了半个多月——父亲的棺椁入京下葬的那两天,她就走了,悄无声息。   站在那扇紧锁的门外,亓昭野心中苦涩,只觉得自己傻。   原来她早就走了。   比任何人都薄情,冷漠。   他恨她,像恨所有见死不救、背弃誓言的族亲们一样恨她,可心头泛起的酸涩让他喉头哽咽,绝望的泪水远比恨意更汹涌。 第7章 7:初升的暖阳,坠落的月   乘着六月和暖的江水,踏过青葱的林荫地,车辙滚滚,回到云溪城时,山间已挂上青涩的杏果。   车窗外一片碧绿,雏鸟啼鸣,野花芬芳,仍是记忆中熟悉的景象。   青鸾并非云溪生人,是三岁被卖后,被人牙子转手到这里,在云溪当地的大户人家里做了九年工,整个童年都是在此度过。   她喜欢这里的山水,嘴馋杏花酒酿汤圆,更念着不知何时才能相逢的故人。   路边的馄饨摊上,沸腾的大锅里冒着蒸腾的热气,穿着一身杏色布衣的女孩正收拾桌子上的碗筷,灶台前忙活的妇人被蒸汽熏得满头是汗,仍笑着招呼客人,身形略显臃肿,一双明亮的眼睛甚是喜人。   “娘子,要来碗馄饨吗?”妇人习惯性的招揽生意,目光掠过青鸾,落回大锅里。   片刻,妇人回过神,再次看向她。   “青鸾?”   青鸾微笑,“素珍姐。”   素珍将她从头看到尾,一脸不可置信,离别时,青鸾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如今四五年过去,已经长得亭亭玉立,乌发雪肤,即便穿着布衣,也掩不住她精致的美貌。   素珍眼中满是欣喜,视线停留在她绾的妇人发髻上,小心问:“你嫁人了?”   青鸾眼眸低垂,“给人做了半年外室,算不得是正经嫁人。”   这般清丽样貌,不主动提及,谁能想到她已为人妇呢,只是独自在外走动,来往接触的人鱼龙混杂,她身上带着家当,又不懂拳脚功夫,才扮成农妇模样,省得叫人见了起坏心。   听到“外室”两字,素珍面露同情,搁下捞勺,招呼她到离灶台最近的桌边坐下。   “看你的样子是刚回云溪吧,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哎呀,先不说那些,等我给你下碗馄饨吃,热乎的,暖暖胃。”   青鸾搁下包袱,看她忙碌的身影,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她只是个小丫鬟,给小姐端茶倒水,浣洗衣物,偶尔帮着传饭,结识了在厨房做工的素珍。   素珍比她大三岁,一开始做切墩,后来接了厨子的活,专门给小姐们做饭食。   两人接触多了后,青鸾常给素珍带些小姐不要的碎布料和彩线,素珍则塞给她一些做菜没用完的余料,半个苹果、一把炒米、两片腊肉……府中做席时,剩下的鸡脖鸭爪之类的边角料,素珍都拿来跟她一起吃。   那时,青鸾盼着能做小姐的贴身丫鬟,多拿几文的月钱;素珍则希望府里能多做几回席,最好都让她掌勺,给自己长脸,也能“拿”到更多边角料。   两人边说边笑,吃得满嘴流油。   可惜府里的少爷不争气,老爷死后,家产渐渐被败光,府中主子们的饭食越来越清淡,她们两只小老鼠也没了油水。   后来,府上开不出月钱,素珍便出府嫁人去了。   没过半年,主家就倒了。   青鸾吹了吹飘着葱花的馄饨汤,舀起一只白玉色的馄饨,入口,香气四溢,甚至比记忆中的味道还要美味。   一口暖汤下肚,车马疲惫的身体顿时舒坦许多,赞叹:“素珍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素珍笑着坐到她对面,“我就指着这手艺吃饭呢。”   青鸾瞄了一眼她身后的女孩,自从到这儿,那女孩就一直默默做活,一刻没停,看不出丁点孩子的童趣,“她是?”   素珍无奈叹气,“我妹妹,叫燕燕。”   “原来是妹妹。”青鸾喜上眉梢,刚要招呼孩子过来,被素珍按下了手,摇摇头。   “别叫她,她……有点傻,忙起来才能像个正常人,一闲了就拿头磕墙,好几回,把头都磕破了,我只能让她不停的做事,省得她犯病。”   闻言,青鸾目露悲戚,“我瞧这孩子都八九岁了,没找大夫给她治治?”   素珍摇头,“哪有银子呢,这个馄饨摊就我们姐妹两个忙活,一天也就挣个三五十文,买得起什么好药。”   说话间才知道,素珍当年嫁了一个厨子,因素珍的手艺比那厨子好,厨子便懒怠起来,叫素珍代他上工,自己成日混迹赌场,没一年就赔光了家底,把素珍卖给了员外做妾。   员外待素珍很好,可惜年纪太大,去年就死了。员外死后,家中的大娘子将他的妾室们通通打发了出去,素珍就这样被赶了出来,只能支个馄饨摊维持生计。   “如今累是累些,好歹能吃饱穿暖。”素珍感慨一声,又关切问,“你才回云溪,可有住的地方?”   给人做过外室,却孤身回乡。   不问也知道她的处境不会太好。   看着好友关心的目光,青鸾不好意思说自己攒了些体己钱,也没告诉她,自己是和银屏一起离京,结伴同行了几天,送银屏回了她的老家后,自己才独自到了这儿。   亓铮也好,京城也罢,富贵荣华、情爱割舍,都已经过去,没有回头看的必要。   “我刚进城就打听你的下落,还没来得及去租宅子,你若有好的宅子,可以帮我介绍介绍。”   “何那么麻烦,我们姐妹就住在花枝巷,一个四方小院,那地方清静,周边住的都是本分人,住了一年也没出过事。”   素珍热情的拉住她的手,满眼期待。   “要我说,你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也不收你的房钱,只图多个人多份力气,住得安稳,你若得闲帮我打打下手,我还能包了你的早晚饭。”   只有无亲无故的人才知道,有个彼此信任、能说得上话的人在身边有多难得。   青鸾短暂思考,应了下来。   得她答应,素珍笑得开心,“事儿就这么定了,我馄饨还没卖完,一时走不开,你不必陪我杵在这儿,去城里转转吧,离开这些年,回来也该到处看看。”   青鸾正有此意,便重新背起包袱,沿着长街一路深入城中。   城中各处的布局未变,这一整条街都是做吃食的,伫立在街口正中的醉仙楼依然生意火热,门口堆放着酒坛子,摞得高高的,飘出醉人的酒香。   云溪只是扬州地界内的一个小城,不比京城繁华,也比不得扬州城处处湖光山色,却是她印象中最宁静舒适的地方。   她从城东逛到城西,又绕远路回素珍的馄饨摊子那里,姐妹二人已经在收摊了。   青鸾帮忙收摊,三人一起往家走。   素珍走在前头,挑着最重的家伙事,燕燕背着一筐摞成摞的板凳,青鸾挽着一篮子碗筷,另一手提着自己逛街时买的吃食,这会儿还热乎着。   肉食的油香透过油纸漫出来,原本神情呆滞的燕燕时不时就把眼神往她手上飘,跟在她后头走,亦步亦趋。   素珍回头看两人在身后走成一排,往常走在路上,她还要担心燕燕走丢,这会儿瞧孩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青鸾手里提的东西,担心变成了安然的轻笑。   “青鸾,我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我一个人带着燕燕,日子不好过,你一来,我肩上的担子都轻了,真的谢谢你。”   青鸾望向身前女人的背影,素珍喜欢做菜,对着食物总有说不完的热爱,她喜欢她做菜时骄傲的模样,吃东西时鼓起腮帮子的幸福,也喜欢她现在历经岁月后,更加宽厚的肩背。   微笑应她:“素珍姐,我回来就是为了过日子,咱们三个在一块儿,不说能挣多少富贵,至少能吃饱穿暖,图个安心。”   “是啊,人生难得是心安。”   原本沉重难行的前路,今日边走边聊,连说带笑,还没觉着累就到家门口了。   家伙事搁进灶房,素珍让燕燕去烧水,招呼青鸾进堂屋,亲自给她泡茶。   青鸾叫停了二人,打开油纸包,是还冒着热乎劲儿的肉饼和菜包子,“都先别忙活了,先来吃晚饭吧。”   劳累过后的饭食格外美味,与之对比,青鸾觉得在京中吃的山珍海味也没什么了不起。   夕阳的余晖从墙头落下。   这日的夜里,三人一起睡在里屋的老榆木床上,床板很硬,还有点挤,各自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青鸾住进来第二天就开始帮素珍盘账、采买食材,闲了就侍弄园子里种的青菜,花枝巷住着几个以浆洗衣服为生的妇人,脏了的衣裳被褥不必自己洗,都包给了她们,每次只几文钱。   从奴颜婢膝伺候人的瘦马,到十指不染阳春水的外室,如今素面朝天,粗布麻衣,每日算着几文钱的进出,抠抠搜搜。   青鸾对新环境适应的很快,她只想安安稳稳的活着,无论是为奴为婢,是金玉满身,还是甘于平凡。   如此,过了两个月。   她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素珍做的饭食好吃,拿她当亲妹子一样疼;燕燕看着呆傻,人却勤快,不知是不是家里多了个人,热闹起来的缘故,燕燕很少再故意弄伤自己。   三碗馄饨一张床,虽然不富裕,却不必看人眼色,心里敞亮,日子舒坦的很。   但她总觉得,素珍这么好的手艺,不去酒楼做大厨,只费力操持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实在可惜了。   或许,她们的日子还能过得更好。   素珍姐妹对她好,青鸾眼里心里都感受到了,自不会做那独善其身的精明鬼。   于是立秋这天,她买下了一个铺面。   又一个月后,素珍食铺开张。   后厨招了两个帮工,灶台边三人忙的热火朝天,热腾腾的家常美食被端上桌,柜台后的青鸾抬眼迎来送往,低头将算盘打的叮当响,满眼笑意。   秋天的金黄漫上叶尖,风从大开的铺门吹入,悄悄灌进后厨,将美味的饭菜香和蒸腾的热气一起携出窗外。   清风直上云端,淡了气味,越过千山万水,吹动少年磨破的衣摆。   阴暗的巷子里,少年抿起干裂的嘴角,手中攥着一块干巴巴的硬馒头,他费力咬下一块,手里使劲掰开剩下的,掰的又小又碎,往弟弟嘴里送。   男孩则神情麻木,早已不记得自己上一顿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哥哥喂给他吃的,他就大口吃大口咽,这是兄弟二人流落在外数月来,被迫催生出的本能。   曾经的玩闹娇气、体面尊严在饥饿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们不知道这是哪里。   两个月前,兄弟二人在睡梦中被拐子绑上了马车,醒来时,已经离京城很远了,身上值钱的绸衣也被换成了灰色布衣。   亓昭野趁夜里看管的人不注意,带着亓玉宸逃进了路旁的野山,躲进深山密林中,却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只靠着亓玉宸在灌木丛里掏到的山鸡蛋撑了两天。   出山后不知方向,二人便朝着树木青翠,天气和暖的地方去。   如今,亓玉宸瘦成个小猴子,亓昭野长高了一点,满身脏污,手里喂着弟弟,布满血丝的眼睛如鹰狼般警惕的盯着路口,战战兢兢。   他绝不能死。   绝不会丢下亓玉宸。   哪怕沦落为乞丐、野狗、烂在泥里,也要活下去!   秋风吹过云端,微凉的秋雨落下,浸润了兄弟二人口中干巴到粗糙的食物,浇透了少年早已千疮百孔,退无可退的心。 第8章 8:一场短梦   秋雨如织,兄弟二人躲进一户人家门外的屋檐下避雨。   青石台阶沁着湿冷的潮气,亓玉宸因长久饥饿面色发青,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往亓昭野怀里钻。   亓昭野用力抱住他单薄的身子,头脑已经麻木,身体仍然本能的想要保护幼弟。   后脑传来一阵钝痛,让他紧皱眉头——是被亓大勇打时留下的旧伤,方才为抢那半个馊馒头,他被人照着头脸狠揍了几拳,此刻湿冷交加,本就没有养痊愈的旧伤便隐隐发作起来,如苏醒的毒蛇般噬咬他的神经。   少年咬紧牙关,齿间磨出铁锈般的血腥气,额上渗出冷汗,混着冰凉的雨水滑落。   “哥哥……”亓玉宸模糊的呓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要去哪儿啊?”   从拐子手里逃脱后,二人从没在一处停留太久。   一开始,亓昭野没想过自己会流落街头,沦为乞丐,如今一切都难以挽回,过往的好日子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没食物可以偷可以抢,但北方的寒冬是会冻死人的,既然离了京城,找不到回去的路,便继续南下,追逐冬日来临前仅剩的温暖。   “我们去找一个新家。”他轻声哄着已经饿到脑子不大灵光的亓玉宸。   亓玉宸哼唧两声,果然没追问。   屋檐滴落的雨滴渐渐小了,飘在空气中的细雨如湖上泛起的晨雾,在天光的照耀下,像绯云轩里被风吹落,纷纷扬扬的杏花雨。   亓昭野眨了眨眼睛,呼吸之间,脑海中浮现出春光明媚的杏花树下,女子慵懒搭在躺椅上的肩臂,露出袖口的雪白手腕,轻捻着果仁的指尖……   仿佛混着某个虚无的旧梦,带着温度的柔软指尖戳在他冰凉的眉心。   她明明是个薄情寡义的坏女人。   少年在心中冷笑,却不是为她,而是嘲笑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受失去和背叛,见证自己的无知和愚蠢,如今连个可供回忆的念想都没有,只能借那女人的影子去重温往日哪怕短暂的心安。   仿佛如此,他碎成渣滓、惴惴不安的心便能得到片刻救赎。   他深吸一口气,眼角湿润。   流离失所的几个月里,他时刻紧绷神经,短暂的休憩都成了难得的奢侈。   其实不会有家了。   他已经不想再接近其他人,不去依靠,不祈求帮助,谁知道下一个相信的人是骗子还是拐子?他已经一无所有,再像之前一样单纯的相信别人,赌输了,恐怕连命都要赔上。   往日桩桩件件都是血泪的教训,为那些背叛和抛弃,他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   可淤积厚重的绝望之下,仍有着那么一丝不认命的期待。   ——万一有呢,万一呢?   微弱的火苗只在心底跳动一下,便被爬上四肢的潮湿凉意给扑灭。   雨停了,该继续赶路了;   下一顿饭在哪里呢;   好冷。   数不清的问题涌上心头,他已经无瑕顾及其他,只能继续麻木、恐惧、又不认命的走下去。   时间的流逝,曾经是少年渴望长大成材期盼迅速翻过的书页,现在是追着他们奔跑的寒风冷雨,稍有些许不慎,便会被折磨人的病痛和饥饿缠上,陷入泥沼。   少年纤瘦的身体一次次承受伤痛,如野狗般与人争食,被追打被唾弃,痛到身体失去知觉,连心都被碾碎,除了活着的本能和保住自己唯一的弟弟的执念外,再不想其他。   他恨那些人,恨自己遭遇的所有,越恨,越无能为力。   金黄的秋日,高照的太阳晒黄了一茬又一茬的粮食,村庄外的田埂上,兄弟二人手牵着手,疲惫的走着。   近来,天气转暖了一些。   亓昭野却丝毫不觉得舒适,反而直冒虚汗,手脚发凉,体内又冷又热,脚下一个打滑,从田埂上滚了下去。   “哥哥!”亓玉宸稚嫩的声音响起,没能唤回亓昭野的神智。   他彻底晕了过去。   *   亓昭野自觉不是个娇气的人,可他的身子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遭受了太多摧残,即便处在昏迷中,也无法忽视后脑的闷痛和体内紊乱的冷热。   眼前一片漆黑,身体轻飘飘,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紧贴着一大块冰。   他想,他可能快死了。   回想自己短暂的人生,除了那些被虚假恭维捧上云端的欣喜外,竟再无值得回忆的美好。   他其实都明白,父亲是好人,母亲也不坏,但他们并不相爱,甚至彼此憎恶,讨厌到话都不愿意说一句,只是一个眼神的对视都会让平静的空气顿时沉重下来。   一对怨偶的孩子,出生本身就不值得期待,甚至比不上亓玉宸,起码姨母是真心疼爱他,希望能通过照顾他来留在亓家。   起码,亓玉宸得到过“一家三口”短暂的圆满,尽管那个女人不是母亲,可那一刻的疼爱,是母亲都不会流露的。   他有点妒忌亓玉宸。   弥留的昏暗中,听到弟弟在耳边的哭声,他也提不起劲儿了,一点点下沉,呼吸渐弱。   忽然,一道陌生而慈祥的声音响起,“你们想去投奔亲戚?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恍惚间,他想起那个让他极为丢脸的上午,自作聪明的爬上墙头去偷听,果然听到那个女人在与身边人议论。   她说杏花很美,她的家乡更美。   伴着清新的花香,年幼的少年心中第一次勾勒出一个完全不同于京城的世外桃源。   “杏花……酒……”他下意识回答,说话间,热汗浸透了额发。   温热的帕子在他颈间擦过,亓昭野模糊的有了些触觉,才听到那略显苍老的声音煞有其事的呢喃。   “杏花酒?咱这儿可不酿这种酒。”   “是不是在扬州地界?听说那儿的人常喝杏花酒……”男子插话进来,背景中亓玉宸的啜泣声都小了。   亓昭野迷迷糊糊,没再听后话。   再醒来,是五天后。   “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啊,你弟弟也要哭晕过去了。”   一位年近古稀的白发老奶奶端着碗走进屋里来,身后跟着亓玉宸,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看上去精神多了。   “哥哥!”亓玉宸眼圈湿红,手脚并用爬上床沿,直往他怀里拱,“你睡了好多天,吓死我了!都怪我吃的多,让哥哥挨饿……我以后再也不跟哥哥抢吃的了……”   亓昭野坐起身,手心抚着弟弟的后背,逐渐回过神来,看向那位陌生的老奶奶。   “是您救了我们?”   “我儿子去地里割麦,听到你弟弟的哭声,才发现你晕倒在田里。”老奶奶慢慢走过来,将手里的稀粥递给他。   “你太久没吃东西,身体都饿坏了,先喝碗粥吧。”   亓昭野看着热气腾腾的白粥,神情一顿,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亲和的面孔和他们撕裂假面,露出真容时的狰狞,手臂僵硬着,迟迟不敢接过。   亓玉宸搂着他的腰,趴在他腿上,好声道:“哥哥,李奶奶和李叔是好人,他们也给我饭吃,还收拾了这间屋子给我们睡。”   低头看去,亓玉宸的脸色是比先前好了些,可见这家人对他们很照顾。   亓昭野接过粥碗,“谢谢您。”   他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空落落到失去知觉的胃重新被温热的食物填满,他这才感觉温度和体力渐渐回来,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一般。   眉头颤动,心中泛酸,少年咬紧牙关,默默进食,身边李奶奶搬了凳子来坐下。   “你们一定吃了很多苦。”   一声感叹,是他们遭受巨变、落难至今感受到的唯一的善意。   亓昭野吸了口气,眼眶湿润。   窗外太阳高照,空气温暖干燥,将他一身的湿冷都驱散,柔软又舒适。   *   正是农忙的秋收时节,亓昭野身体好转后就跟着李叔李婶去田里收麦,亓玉宸太小下不了地,就留在家里跟李奶奶做些种菜喂鸡的杂活。   干农活需要出大力,少年瘦小的后背扛着数倍重于他的干麦,每走一步,脚下的土都要下陷一寸,汗湿了一身。   可他乐此不疲,李家人供给他们吃住,他愿以此报答,收麦,打麦,晒麦,很快就熟练起来,卯足了劲儿干活,比老黄牛还要拼命。   因为两兄弟在,李家原本要二十多天才能收完的粮食,半个月就收完了。   麦子存入粮仓,秋收结束了。   连日劳作的亓昭野终于能松一口气,想着明天能睡到天亮,期待往后在李家村能依靠自己的双手双脚扎下根来,种更多粮食,再也不用挨饿。   今日晚饭的气氛却变得古怪。   终于,李婶开口了:“娘,大亓和小亓又不是李家人,长住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啊,还是把他们送去他们自家亲戚那儿,大家才能安心。”   李奶奶不高兴的搁下饭碗,“你这是什么话,住在这儿怎么就不成样子了?”   李婶推推丈夫,不见丈夫回应,不高兴的翻了个白眼,“娘是活菩萨,想给李家行善积德是好事,可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俩孩子的亲戚在哪儿,长留他们有什么意思呢?”   李叔尴尬的咳了咳,“先吃饭。”   李婶撂下筷子,“吃什么吃,一年收的麦子就那么些,咱们三口人吃也就勉强剩点余粮,再加两张嘴,一丁点都剩不下了,娘,你还想不想抱孙子啊?”   说着瞄了兄弟二人一眼,两个孩子不敢动筷,一动不动的听着桌上的“大战”。   “上回进城就问过了,扬州的云溪家家都会酿杏花酒,跟着商队的马车去也就十天路程,娘,您为这两个小子好,也不能把这事儿藏一辈子啊。”   李奶奶面色发青,无言辩驳。   亓昭野听懂了话中的意思,站起身来向三人鞠了一躬,“李婶说的对,我和弟弟原本就打算去投奔亲戚,这些时日得你们照顾,我们兄弟无以为报,若还有什么活,都交给我们吧。”   秋收结束,哪还有活儿要干,往后倒是要囤买东西准备过冬,可他们怎会让外人经手钱财之事,一家三口无人应声。   李婶看二人身上的衣裳,还可惜这些旧衣本该穿在她未来的儿子身上,却被婆婆拿来便宜了这两个外人。   不得回应,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眼中的光都暗了下去。   亓昭野强装无事,继续道:“这几日天气好,我们打算明天就走。”   闻言,李婶笑了,李叔也点点头,让他坐下吃饭,旁边坐着的李奶奶沉默着,不好意思看他。   晚饭继续,亓昭野却没了好心情。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这回能吃的饱饱的上路,已经是福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亓昭野就叫醒了亓玉宸,穿好衣服,把屋子收拾干净,出发,离开了李家。   走出篱笆院门时,他回了头。   几间房门紧闭着,静悄悄的,昨日收工时的笑语,仿佛是一场短梦。   秋收忙的时候,一家人起得比这时还早,如今忙碌结束,此时仍无一人醒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已不愿深究。   兄弟二人离开李家村,走路到距离最近的城里,搭上商队的车,前往云溪。   “哥哥,我们在云溪有亲戚吗?”   拉满货物的板车后,依偎坐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小腿随着板车的颠簸晃晃悠悠,一不小心就会被甩下车去。   亓昭野搂着亓玉宸,没有回答。   其实那只是为了支撑自己和弟弟活下去的一个虚假的盼头,可他想去。   继续往前走就还有希望。   他不会放弃。 第9章 9:少年人的期待   入夜,食铺关了店门。   伙计小五从店内关紧门窗,收好桌椅,搬了矮床搁在柜台后,铺上被褥,躺进去安然入睡。   店铺后连着一方小院,里头搁满了酒坛和水缸,还挂着好些自制的腊肠腊肉、干菜香料,院里的正屋中亮着昏黄的烛火,火光照亮了女子专注的神情。   隔间里,素珍哄睡了燕燕才出来,青鸾招呼她来坐,将桌上的木盒往中间推。   “这是咱们店一个月的净利,我把下个月采买和伙计的月钱单独留了出来,剩下这些,咱们两个平分。”   她一边说着,将自己按照每笔数目记清的账本都拿给素珍看。   素珍看过账本,往盒子里瞥了一眼,碎银子满满铺了一层底儿,光色温润。   两人平分,到手一人也有十几两,比她从前摆馄饨摊一年赚的还多。   “青鸾,我该怎么谢你才好。”素珍眼中闪光,感激的看向青鸾,“若不是你买下这铺面,拉我一起开店,我可能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么多银子,如今还做了掌勺的大厨,做梦一样……”   越说越激动,眼泪都要下来了。   “赚钱了是好事,你怎么还哭呢。”青鸾掏了帕子递给她,“你厨艺好,合该做掌勺的大师傅,我相信你的手艺,瞧瞧,买铺面的钱没白花,咱们好好干,都能挣回来。”   素珍被她逗笑了,乐呵的分钱。   现在想来,青鸾这人打小就通透,同样是在小姐房里伺候,她从不跟人起争执,可主子们的吩咐,她都能做的妥帖稳当。   平时就是个不争不抢,只想吃穿过日子的小丫头,但碰到能得赏赐的机会,她也是绝不会错过。   青鸾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所以还愿意结交她这个落魄的朋友;愿意拿出攒了好些年的体己钱买铺面,拉她入伙,一起赚钱;才十六七岁,就舍得下脸面在柜上迎来送往……   如今实实在在捧在手里的每一分利,都离不开青鸾数年来的厚积薄发。   收好银子,素珍献宝似的出了屋去,从后厨端回来了早就备好的夜宵:一碟干牛肉丝,一盘煮花生和一壶温好的酒。   好不容易得闲,又是分钱的好日子,怎么能不喝一杯?   斟上两杯热酒,就着下酒菜,喝得浑身发暖,微醺迷离,各自撑着桌沿,语调都变得轻飘飘。   “我就知道,我是当大厨的料,当年要不是被爹娘催着嫁人,进了泥坑,我早就成了大师傅了!还是你旺我,青鸾,我真的谢谢你,这杯,我干了!”   素珍醉的脸色涨红,饮尽一杯,爽快地嘶哈一声。   青鸾脸颊绯红,身子软绵绵的侧靠在椅子上,笑着回敬她一杯。   素珍瞧着她因染上绯红而显露妩媚娇色的眼尾,心下一颤,我见犹怜,忍不住好奇问她:“青鸾,你从没提过你的男人,他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青鸾转过脸去,笑她问的古怪,“我不过是个外室,哪好挑剔人家。”   素珍挺直腰板,“人说宁为富人妾,莫为穷人妻,做外室有什么丢人的?”   “倒不是为了这个。”青鸾挪开视线。   “那是为什么?”   “为了……”她仰头看向房梁,借着微醺的酒意回忆那些如梦般醉人的日子,男人硬朗的面孔和他坚实温暖的胸膛混着酒气一起迎面拥向她,惹她不自觉闭上了眼。   轻声呢喃,“我总觉得,他若有遗言留给我,定是让我好好过日子,别再念过去的事,也别再想他。”   素珍眨眨眼,酒醒了大半。   半晌,仰头感叹,“他是个好人啊。”   “嗯。”青鸾微笑起来。   可惜好人不长命,好事不长存,大概世间的缺憾,总比圆满多那么一点。   她无法改变已成的事实,只能慢慢接受,然后,继续过下去——日子越过越好,越来越美,最后在流逝的岁月里,把他遗忘。   窗外弯月高悬,秋霜渐浓,又是新的月初了。   *   云溪城的清晨,安静祥和。   初生的朝阳还未照到屋檐下,破庙里的乞丐们已经陆续从干草堆里爬起来,去街上占最好的位置,才能讨一顿饱饭。   干草稀薄的角落里,墙缝里漏进来的风阴阴的渗人,亓昭野贴着墙根,怀里抱着亓玉宸,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整夜,直至凌晨才浅浅睡去,这会儿仍睡得沉。   日上三竿,庙里的乞丐走了一大半,只剩下些老弱病残。   亓昭野晕乎乎的醒来,没摸到身边有人,睁开眼警惕四周,见亓玉宸就在不远处,正跟一个陌生人玩石子,那是个瘸子。   “亓玉宸,给我过来!”他声音严厉。   亓玉宸瘦小的身子抖了一下,赶忙搁下了石子,三两步跑回哥哥身边。   亓昭野蹙眉,将他拉回身边,又瞥了一眼那个瘸子:他们昨天下午进城,傍晚进了这间破庙落脚,幸而此地乞丐不多,他们才在庙中得到一席落脚之地,那时,并不见庙里有这个人。   这瘸子是刚进来的?穿着不像乞丐,怎会有闲心跑来找乞丐玩?   他有心戒备,表情严肃,低声训斥亓玉宸,“说过多少遍,不要随便接近外人,要不是我醒了,你还想跟他一直玩下去吗?”   亓玉宸别起干瘦的小脸,垂下脑袋,自知犯错,半句不敢回嘴。   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亓昭野不忍心再训下去,两人流浪了几个月,少有能停下来放松玩耍的时候。   “不许再有下次。”   “嗯。”亓玉宸乖乖点头。   兄弟二人避开瘸子出门去,傍晚时分,竟被几个身份不明的地痞堵在了巷子里。   亓昭野将亓玉宸护到身后,攥成拳头的手背暴起青筋,心下惊慌,却不见地痞们对他动手。   领头的男人打量二人,身上的布衣还算干净,可微乱的发髻、脸上的灰和磨破到露出脚趾的布鞋完全暴露了他们乞儿的身份。   男人放心的挺起胸膛,盯着躲在后头的亓玉宸,满意的点头,转向亓昭野。   “小子,我打算买下那个孩子,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他掏出二两碎银子,不见亓昭野伸手来接,脸色沉了沉,强势的抓起他的拳头,掰开手掌,把银子往他手里放。   亓昭野不由分说,抓住银子打向男人的脸,拉着亓玉宸就跑。   “艹,不识抬举的小杂种!给脸不要脸,抓住他们!”   两个孩子无论是体力还是步伐都比不上成年男人,没跑出几步就被抓回来了。   兄弟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被硬生生掰开,亓玉宸被整个人捞起来,夹在腋下,亓昭野则被领头的男人抓住衣领,抬手狠狠扇了一巴掌,瘦黄的脸上顿时浮起红印子,嘴角都渗出血来。   “跑?一个臭乞丐,想跑到哪儿去?”   “我不是乞丐!”亓昭野眉头紧皱,眼神狠厉,命都被别人攥在手里,仍不露怯,他早已知道,面对恶人威胁,软弱求饶不但无用,还会助长对方的气焰。   “放开我弟弟,不然我就去报官!”   少年伸长了手臂也只够到男人的胳膊,胡乱摔打,根本伤不到对方分毫。   男人冷笑,“不识抬举,有人看上你弟弟,要买他回去做儿子是他的福气,你这个做哥哥的还想拦着人家,不让人去享福?”   亓昭野一愣:真有这样的事?   亓玉宸哭闹间也听了一点,挣扎的动作变小,抬脸疑惑的看向亓昭野。   男人抬手,手下将亓玉宸放回地上,孩子立马往亓昭野身边跑去,躲去他身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事,要买人的人家是云溪的裘老爷,那可是方圆百里都有名的大善人,多少人求着想认裘老爷做干爹都求不来,你们自己可想清楚了。”   闻言,亓昭野低头看向亓玉宸,心中犹疑不定——若有这样的机会,能给弟弟一个家,不再挨饿受冻,或许,他该放手。   迟疑间,抱紧他腿的亓玉宸咬着嘴唇,低声哼唧起来,“哥哥,我听话……我不跟别人玩了,你别不要我……”   哭腔渐浓,听得亓昭野心底泛酸。   他哑了声音,抬头问男人:“我能不能跟去,我认字,也会干活,我可以做工。”   男人鄙夷的哼了一声,“臭小子想的挺美,可这行有规矩,做了人家的儿子,就不能再见旧亲,断要断的干净,你真为弟弟好,就让他乖乖跟我们走,然后你拿钱利索的滚。”   说罢,将掉在地上的两块碎银子,朝他的方向踢了踢,银子滚了一圈,停在兄弟二人脚前。   亓昭野站在原地,俯下身去。   地痞们满意的看着少年弯下挺直的腰背,彼此交换了一个“事成”的眼神。   忽然,少年腰身一沉,猛地朝领头男人肚腹撞去!   硬邦邦的脑袋像颗小铁锤,顶得男人“嗷”一声痛呼,弯下腰去,趁几人没反应过来,他又牵着男孩跑了。   亓昭野想跑到街上求救,可身后带着亓玉宸,更不比那帮人熟悉云溪的街道,刚进路口就被抓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死他!”   领头的男人愤怒的踹在他腿上,少年顿时疼的呲牙,跪倒在地上,像被巨石压断的枯枝。   地痞们的拳头如雨般落下来,他双臂紧紧抱头护着脸,饶是如此,也被打的鼻青脸肿,疼痛难忍,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亓玉宸被另一人挟制在旁,不断挣扎才挣脱了捂在自己脸上的手,哭出声来。   “呜哇哇哇,别打我哥哥了,别打了,我跟你们走!”   一句话像是扎在亓昭野心上,他紧闭着忍痛的双眼蓦的睁开,眼白染了血红,含着口中的铁腥味,胸膛中的怒意顶上喉咙。   “亓玉宸,你不能跟他们走!”   哪会有那么好的事?!   一个不知真假的大善人,一群面露凶光的地痞流氓,花几个臭钱就想强买一个人,怎么可能是去享福,细想想都不可能答应。   亓玉宸被吼得住了嘴,眼泪仍止不住的往下掉。   路口的动静渐渐吸引了人群围观,却没一个人敢上前为两个乞儿出头。   亓昭野被打到了脑袋,后脑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眨眼间,视线竟然染红,像素白的宣纸上晕开血色。   他伏在地上,透过交叉的手臂看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有无奈同情、好奇张望,也有冷眼旁观,为暴力的发泄感到痛快……   浑浊的众生相在他眼中重叠,余光中掠过一缕青色衣袂。   像勾起了少年内心深处压抑的期待,视线不自觉追着她的身影望去,却在错开的人群外,失去了她的踪迹,视野染红,再不见其他的色彩。   燃起的希望骤然熄灭,心如绞痛。   片刻后,忽然有个陌生少年拨开人群挤进来,大叫一声,“捕快来抓人了,快跑啊!”   听到官府来人,地痞们赶忙停手,左顾右盼,朝着最安全的巷内逃去,挣扎哭闹的亓玉宸也被丢在了原地。   亓昭野垂下手臂,偏过头咳出两口血,才得以顺畅的大口呼吸。   他浑身上下都在疼,搂住扑来身边的亓玉宸后,再没了起身的力气。 第10章 10:姨娘   食铺的生意越来越好,招牌在云溪城里渐渐有了名声,每日来的客人多了,难免会来些叫人难以招架的“贵客”。   体面的,摇着扇子摆弄做派,站在柜台前笑眯眯的跟青鸾找话聊;   不体面的,则神色猥琐,恨不得整个人都挤进柜台里来,那双不老实的眼珠子直往人胸脯上黏,活像要将衫子都烫出两个洞来。   一开始,青鸾为给店里积攒人气,也愿意同他们打趣扮笑脸,渐渐发现,大部分“贵客”是吃为主,赏为辅,而有些心术不正的,已经不满足于口头上的小打小闹,开始上手了。   在又一次拍掉探来她腰间的贱手后,青鸾招了一个新账房,两人各干半天,错开来做活。   那些心思不正的臭男人摸不清她何时在店里,几次扑空,渐渐才熄了兴趣。   这天,有户富商在店里叫了菜。   几个伙计都在忙,余下一个小五提不动两个装满的食盒,青鸾正好有空,便同他一起提了食盒送去。   回来路上,却瞧见路口拐角处聚了一堆看人,里头吵吵闹闹,不知在做什么。   “掌柜的,好像是城南那帮地痞在欺负人,连小孩都打,太可恶了。”   小五今年也才十五,家里兄弟姐妹多,正是爱出头冒尖、打抱不平的年纪,瞥了一眼里头的情况就气不打一处来。   青鸾向来不爱招惹是非,本想让小五不要瞎掺和,下一秒却听见人群中传出少年愤怒的呼喊。   她听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却听清了那三个字——亓玉宸。   平静的心因这熟悉的姓氏掀起一圈波澜,却没有亲自去验证真假的勇气,她好不容易才放下过去,过上新生活,哪还会想跟亓家人有牵扯。   走出两步离了人群,心里顿觉堵得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好像干了天大的,对不起亓铮的事一样。   叹一口气,接过小五手中的食盒。   “我先回店里去,你去帮帮他们吧,听着怪可怜的。”   小五顿时鼓足了气,接了圣旨似的,挺胸抬头,“掌柜的放心,我这就去!”   青鸾独自走开,听小五大喊大叫的狐假虎威,把人群内外闹了个人仰马翻,一场大戏热闹的很。   她只是一昧往前走,没有回头。   应该只是名字听着相像,京城和扬州相隔那么远,亓家人怎么可能过来?总不会是亓家那帮无赖的族亲贪图亓铮送给她的那座宅子,带着孩子不远万里来讨债吧。   离京之时,她还心有侥幸,万一他留了遗言要给她名分,留着那所宅子,总还有他看重她的证明。   其实也是害怕,若回乡没能寻到亲友相助,就当在外面避一阵子风头,绕一圈还能回京,有那所宅子,也能过得安稳日子。   现在,侥幸落空,恐惧消散,她不再胡思乱想,回到店里搁下食盒,走去后堂。   不过多时,小五也回来了。   店里一切如旧,人来人往,招呼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没人注意到店门外悄悄探出一颗小脑袋,哭到红肿还未消退的眼睛眨巴眨巴,怯生生的往店里瞧。   *   “住在这儿吃住都方便,何必再回花枝巷去,你别是心疼我交的租金吧?”   素珍端了热气腾腾的炒菜上桌,燕燕低头抱着碗扒饭,完全不在乎两人在聊什么。   青鸾盛了一碗饭递给素珍,笑说:“能不心疼吗,你交了一年的租金,到期还有四个月呢,好好的房子空着做什么。”   打从食铺开张,三人就从花枝巷搬到了铺面后头的院子里住,仍旧挤一张床睡。   从前日子难过,劳累一整天,夜里沾床就睡着了,便不觉得三人挤着睡有多难捱,可现在她有了余力和空闲……夜间入睡,总会被素珍的呼噜声吵醒。   她不好意思说这事,便说是心疼钱,想自己回花枝巷去住。   “再者,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的家当银子都在一处,容易被人惦记上,我回去住,也省得那些臭男人的眼睛总往店里盯。”   素珍听了觉得有理,才应下,又关心问:“你一个人住不大方便吧,不然把燕燕带回去,让她帮你干点活。”   听到自己的名字,燕燕懵懂的抬起头,青鸾看她傻乎乎的样子,心生喜爱,摸了摸她的头。   “家里能有多少活干,无非是烧烧水扫扫地,我自己做成了。燕燕好不容易习惯在店里的日子,还是个没长开的孩子呢,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舍得叫她去给我当小工。”   素珍爽朗笑笑,“哪就那么金贵了,我们穷苦人家出来的孩子,一落地就要学干活,多做事才能长力气,养活自己。”   关于教养孩子,青鸾没有经验,就没跟素珍辩下去,给燕燕夹了一大块红烧肉,瞧她吃得开心,才道:“燕燕还小,留在你身边就是。”   年幼却没有亲人在旁,劳累吃苦是一回事,后背无人的恐慌才是最难熬的。   她也有过这样的年纪,一日日捱过来,好不容易赚了点银子,不必再为吃穿发愁,又怎么舍得让燕燕因为她跟素珍分开,哪怕只是短暂的。   最后商定,从明天起,青鸾回花枝巷住。   花枝巷的院子里,桌椅板凳的家伙事都全,只是渐入深秋,天气越来越冷,第二天一早,青鸾就去置办新被褥去了。   从食铺到花枝巷就一条街的距离,来回并不费力,她独自回去将院子简单打扫了一番,趁着太阳好,将屋里受潮的老褥子拿出来晒。   到了上午,布店送来了她要的三套棉被和两匹厚棉布,花了小二两银子。   布店伙计收下银子,走时瞥了一眼门前巷子,小声提醒她:“娘子进出可得关好门,小心被毛贼盯上。”   青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还真瞧见拐角处的墙后露出一片灰色的衣角,慎重的点了点头。   真真哪里都不太平,不是地痞流氓作乱,就是小毛贼盯梢。   布店伙计走后,她关紧了门。   午后出门去店里看生意,路过那墙角,并不见有人影,傍晚回来,拉长的夕阳照进巷子里,她走在前头,离人多的街口越来越远,听不见人声鼎沸后,陌生而细小的脚步声逐渐在身后清晰起来。   青鸾顿时警觉起来,放缓步伐的同时,细听后来人的动作,不像是成年男子,倒像是谁家养的狸奴,脚步实在太轻了。   她猛然回头,跟在后头的“小野猫”受到惊吓似的,慌张躲到了一处墙角后。   那逃离的身影又小又瘦,就那么一丁点儿大,黑黢黢的看不清长什么样,个头比她的膝盖高不了多少,分明是个小孩子。   青鸾心生疑惑。   低头看自己一身青色布裙,发间挽木钗系布巾,腰间空落落,浑身上下没一点值钱物件,怎么会叫那孩子盯上呢?   她转身继续走,身后很快又跟上来那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都被发现了,还要跟?   青鸾停在家门前,回头看向那着急藏起自己的孩子,唤他:“你一路跟着我做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本是想吓跑他,却见男孩脏兮兮的小手攥着衣角从墙后走出来,怯生生的低着头,一双惊惶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额发望向她,出口是虚弱的奶声。   “姨……姨娘……”   青鸾一眼看过去,只觉他是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脏猫,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完全记不起曾在哪里见过这孩子。   板起脸来质问:“你是谁,胡乱喊别人姨娘,不怕我打你吗?”   男孩果真被她吓到,哼唧着后退两步,委屈的拨开遮在脸上的头发,“姨娘,我是玉宸啊,你,你之前还抱过我的……”   他抿着唇,抬眼看到漂亮的像仙女似的“姨娘”,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作乱弄脏她的裙子,尴尬的站在原地,说着哥哥教他说的话,又怕她真捡起石头来打他,不敢再上前半步。   沉默片刻,青鸾终于辨认出男孩的长相,眉头蹙起——昨日在街上听到的那声叫喊,竟真是亓玉宸的名字!   这才过去几个月,那只白白软软的胖狸奴,怎么变得这般瘦弱?   “你怎么会来扬州,怎么会变成这样?柳惜柔呢,你家的亲戚们呢,还有你哥哥,他们都不管你吗?”   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好好的孩子落到流浪街头的地步,任谁见了都要生气。   她缓了缓语气,蹲下身,招呼亓玉宸到面前来,掏出帕子给他擦擦脸上的灰。   “你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亓玉宸睁着无辜的双眼,已经记不得上次有人同他这般轻声细语的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不自觉就溢出了哭腔,恨不得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全都哭给她听。   夕阳落下山头,天渐渐暗了。   阴冷的墙角下,少年背靠着墙缓缓坐下,认命般长舒一口气。   他应该活不久了,头也疼,胸口也疼,昨日被的脸上发青,这会儿肿的厉害,热辣辣的发胀,自己也不敢碰,偶尔咳嗽两下,肺里就有股血气往外冒。   其实众叛亲离的那天,他就已经不想活了,是怕亓玉宸年幼活不下,才死命撑到现在。   如今,亓玉宸有了好去处,一直以来支撑着他挣扎求生的那股劲儿,终于泄了。   漆黑的天幕下,他闭上双眼。   身体越来越重,不断下坠,飘飘摇摇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陌生但柔软的臂弯托住了他疼痛难忍的躯体和漂泊无依的魂。   是母亲吗?   不,母亲抱他时,总给他一种被施加了负担的束缚感,可这个怀抱是如此轻盈。   呼吸变得微弱,他即将溺毙。   下一秒,脸颊落下两个响亮的耳光,清晰的疼痛将他从美好的幻梦中打醒,睁开眼睛,残留着血色的视线里,是女子美丽却带着愠怒的脸。   亓昭野不可置信的抚上脸颊,眼眶湿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你……你打我?” 第11章 11:暂时收留他们   听亓玉宸说那些见死不救的族亲,背后插刀的忠仆,更甚者还有一路南下遭受的欺负和背叛,青鸾都快气死了。   气那些摆着长辈架子的亓家人欺负两个没了爹的孩子,也气亓铮,没有认真管过自己的小孩,把两个孩子养的娇气又天真,三言两语就叫人哄光了钱财,露宿街头。   青鸾幼时同样没得爹娘半分疼爱,如今看着无家可归的亓玉宸,就像看到被爹娘卖掉了自己,心中酸涩。   她给男孩擦眼泪,听他哭到后头才知道兄弟二人到云溪后遭地痞纠缠,亓昭野被打得头破血流,就快断气了。   他怕弟弟没人护着,会被地痞抓去卖了,才跟着帮了他们的小五一路找去素珍食铺,结果,发现了她。   “哥哥说,只要我听话,姨娘就会收留我,哥哥的病也会好起来……”   亓玉宸哭花了脸,青鸾却不解:亓昭野有余力替弟弟谋划,为何自己不露面?   好生哄着亓玉宸带她找到了亓昭野的藏身之地,到地方时,那个纤瘦的少年已经倒在了地上。   寒凉的夜风刮过,将人吹得透心凉。   青鸾忙上前将人扶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肿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那双曾经明亮而骄傲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涣散的血色与死寂。   “昭哥儿?你醒醒啊!”怎么都叫不醒他,青鸾心头一揪。   细想来便知,亓昭野是哄着亓玉宸来找她,教他说了好些乖话,却半句不提及自己的伤病,是托付了弟弟后,便决心去死。   青鸾是最怕死的。   她什么都做得,唯一不能忍受的,便是什么都不做就心灰意冷的等死。   这孩子才九岁,近来是遭受了不少坎坷,可也不是没半点活路,怎能轻易就放弃自己,不只是作践了自己,更是愧对被他“哄骗”的弟弟。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冲上头顶,她抬手便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死气沉沉的少年实在的挨了两巴掌,瞬间就睁开了眼。   望向她的眼神,有惊讶,有委屈。   “你……你打我?”   青鸾松了口气,好歹是把人弄醒了,否则在这阴冷的秋夜,他眼睛一闭,恐怕就长睡不起了。   两个京城都没出过的富家子,竟然长途跋涉,一路忍饥挨饿,出现在几千里外的云溪……青鸾觉得冥冥之中,是上天在暗示她什么。   难道是亓铮的在天之灵,希望她能照顾他的儿子?   想想又觉得,亓铮活着的时候也没多看重这两只小崽子,更别说死后了。   是她欠了亓铮的情,心中有愧,才对这两个孩子生出恻隐之心。   青鸾蹲下身,问亓昭野:“还动得了吗,上来,我背你。”   少年咬紧下唇,掌心撑在地上,想要站起来,却瞬间失去平衡,一头往地上栽去,还好青鸾反应快,伸手捞住了他。   瞧他脸色青黄,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青鸾心中不忍,俯身一手抄过他膝弯,一手环住他清瘦的背脊,用抱孩童的姿势将他稳稳托起,搁在肩头。   正要站起身,怀中的少年却拘束的蜷缩起身,面色窘迫。   “我不用你抱,我能自己走。”   亓昭野羞耻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说话声音都大起来。   他不敢回想自己在梦中幻想的那个怀抱与此刻的温暖有几分相似,只嗅着鼻尖清新的皂角香气,看她衣着干净、肌肤白皙,自己却一身污糟,灰头土脸。   许久没洗澡,他身上一定很臭。   仅存的自尊心让他挣扎起来,就见青鸾不耐烦的抿了下唇,抬手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打的不重,却叫他浑身僵硬。   “行了,别逞强了,你老实点,咱们都能省些力气。”青鸾起身,抱着人往家走。   亓昭野咬紧牙关,局促的涨红了脸,比起在父亲的外室面前体面尽失,更叫他羞耻的是,她竟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小孩一样教训。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打过他屁股!   少年人奇怪的自尊在心中泛滥,完全影响不到“一意孤行”的青鸾。   她将他抱稳,扭头招呼亓玉宸快些跟上来,瘦弱的小野猫便三两步跑过来,小手攥住了她的裙子,跟在她身后。   亓玉宸仰头看着快要病死的哥哥被姨娘抱在怀里,满心只想着哥哥的伤病,拉着青鸾的裙子走了几步,低头才发现自己沾了泥灰的手在她漂亮的裙子上留下了小黑爪印。   他眨眨眼睛,像发觉自己做错了事,赶忙松开了手。   又走出几步,青鸾低头看他。   疑惑:“天都黑了,你不抓紧些,万一走丢了,我还得分神去找你。”   闻言,男孩抬起的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姨娘说他走丢的话,会去找他!姨娘不会像别人一样丢掉他,她跟哥哥一样好!   亓玉宸脸上有了光彩,又将她的裙子抓回到手中,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   同样的话听在亓昭野耳中,让他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她跟亓玉宸说话就是轻声细语,对他却是打脸打屁股,说话都凶巴巴的……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就更喜欢亓玉宸。   既然这样,有亓玉宸不就够了,干嘛还要来找他,让他一个人死了算了。   余光瞥见弟弟手里攥着的那一抹青色,他心头发堵,咬着下唇移开视线,只当自己死了,低头把脸埋进她肩窝,一路上一声不吭。   *   起了帮他们兄弟一把的念头时,青鸾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时的心软而吃大亏。   一路走回家,抱着个半大孩子,走得微微冒汗,可小的不吵不闹,大的也乖顺不出声,跟几个月前惹人烦的模样已是截然不同。   家中唯一的床在正房里屋,已经铺上了她今日新买的被褥,干净的棉被晒过,又用藤条抽的松软,她自己都还没躺进去睡,哪舍得让这两只小脏猴子躺,便只将二人安置在柴房中。   她拿了老柳木床上换下来的破褥子,在柴房的干草堆里给兄弟二人打地铺,叫他们老实呆着,自己出了门去。   回来时,领进来一个老大夫,还给兄弟二人买了点吃食。   走进院子却看见灶房里亮着火光,她心下一惊,怕两个五谷不分的小东西把她的灶房给点了。   惊慌的跑过去,推开门,里头是一团蜷缩在灶台前的小小身影,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手里正捏着柴往灶洞里蓄,壶里的水已经被烧的冒出了白烟。   “你在烧水?”青鸾问他。   亓玉宸转过头来,笑着点头,“哥哥说我闲着不好看,让我给姨娘烧点水洗脚。”   小东西饿的前胸贴后背,眼神都迷怔了,还知道听他哥的话给她献殷勤,青鸾想笑,又觉得心疼。   “你才出来几个月,都会烧水了?”   “是李奶奶教我的,哥哥跟李叔李婶每次出去干活回来,衣服都被汗湿透了,我就给他们烧洗澡水,要烧两大锅才够用。”   男孩说着,傻乎乎笑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难得的美好时光。   青鸾看他天真的可爱,走过去,俯身揉揉他的脑袋,“水已经烧热了,一会儿给你哥和你也洗洗手脚,喏,你先去吃饭吧。”   她将去夜市买的小笼包和炸油粿递给他,亓玉宸闻到了香味,拘谨着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双手接过食物,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   “谢谢姨娘。”他乖巧道谢,拿着吃的一路小跑回了柴房。   “哥哥,姨娘给我们买吃的了!”   说完才发现柴房里多了个陌生人,是个白胡子的老头,正盘腿坐在哥哥身边,看他身上的伤。   亓昭野望向门边,看他一脸欢喜,自己也微笑起来,“玉宸,你先吃,不用等我。”   小笼包是肉馅儿的,好香啊。   炸油粿酥酥脆脆,配上热米粥,又软又吸汁,一定很好吃。   亓玉宸满脑子都是吃,咽了咽口水,肚子都咕咕叫了,还是摇摇头,“我不饿,我等哥哥一起吃。”   亓昭野为他的懂事欣慰,并不知道那次自己饿晕了从田埂上滚下去,给弟弟带去了多大的恐惧。   ——年幼的男孩知道了没有饭吃真的会饿死,第一次反省自己的幼稚索取,早已下定决心,以后无论饭多饭少,他都要等哥哥一起吃。   青鸾烧开了水,沏了一壶茶来,分给兄弟二人和大夫。   “先生,他身上的伤怎么样?”   “这孩子真是命大。”老大夫抿了一口热茶润润口舌,继续道,“身上的淤青和擦伤算是轻的,平时勤擦药,不出两个月就能痊愈,严重的是他后脑的瘀伤和身体长时间的亏损,日后得叫他吃饱饭,睡足觉,我再开个方子,每日一服,给他化一化淤血。”   青鸾认真听着,挪了个破木板来给大夫垫着写方子。   老大夫一边写,还叹气,“这孩子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你若希望他好的快,就叫他住的舒坦些,何苦让一个伤患睡柴房呢。”   青鸾尴尬的笑笑,解释:“您都看见了,我家也不富裕,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后头再想想办法。”   她既表态,老大夫也不好再说。   一副方子写完,青鸾又请他留步:“先生给这孩子也瞧瞧吧。”   亓玉宸被叫到大夫跟前。   老大夫仔细问诊后,神态轻松了些,“他倒没什么伤病,就是饿得太瘦了,还是那个大的要紧些,记得按时喂他吃药。”   青鸾点点头,“多谢先生。”   付过诊金,送走老大夫,已经入夜了。   柴房里两个小东西在吃饭,她今天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这会儿也困的打起哈欠。   看顾孩子实在费神,她想:等帮他们养好身子,待伤病都痊愈了,再给他们找户好人家送养。   本想同他们把话说明,走到柴房外,透过破洞的窗户纸,看到两个小东西坐在破褥子上,围着一簇小小的暖光喝水吃饭,从门窗渗进去的冷风吹动烛火一闪一闪,两人却不觉寒碜,脸上洋溢着幸福。   青鸾那点盘算噎在了心口,她从柴房外走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算了,送养的事,以后慢慢跟他们说吧。 第12章 12:怎么那么乖呢?   若说京城秋冬的冷是割喉的刀,那扬州秋冬的冷便是入骨的刺,夜风一起,寒气便肆意滋长,无孔不入。   青鸾躺在温暖干燥的新被褥里,睡前用热水泡了脚,此刻浑身舒畅。   跟素珍姐妹住的时间久了,都快忘了独占一张大床有多舒服,今夜起,这张硬邦邦的老柳木床就是她的了,足够她伸展双臂,躺在上头打滚儿都成。   明天还要去店里看生意,她暂时搁下了心中小小的喜悦,疲倦的打了个哈欠,抱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呼啸的夜风从墙外吹过,窗户纸呼啦啦作响,浅眠的青鸾半梦半醒间思索:风这么大,那两个孩子不会冻着吧?   他们从前是被捧在掌心娇养的贵公子,如今落魄流浪好几个月也没死,可见已经磨练的皮糙肉厚了。   青鸾觉得自己是瞎操心。   真冷的睡不着,他们自然会想办法,实在没办法,也会自己来找她。   她试图将无谓的牵挂抛到脑后:养孩子嘛,给口饭吃,给个遮风避雨的栖身之地已是仁至义尽,关心太多,反而牵扯不清,会被缠上。   两只小崽子又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何苦操那份闲心?   想到这儿,她眼前浮现出男人的模糊面容,是亓铮。   如果他没死,真的回来履行那个“风风光光将她接进府”的承诺,那她早就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妾。   若这一切能实现,此刻蜷缩在柴房的两个孩子,便都是她的儿子。   要是她有夫有子,有宠爱有钱财,哪里还会为独占一张老柳木床欢喜至此。   可惜,都是妄想罢了。   青鸾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去衣柜里翻了两床被子出来,咬咬牙,还是没舍得拿新的,披上外衣,抱了那床旧被子走出门。   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她蹑手蹑脚走进去,就见干草堆中的褥子上,兄弟二人面对面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像两只刚出生的瘦弱奶猫,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   睡前,青鸾叫他们洗了手脚和脸,这会儿看着,除了洗过的地方白净,其他地方仍是黑黢黢,越看越像邻居家黑白相间的花狸奴。   她的心情在嫌弃和怜惜之间乱转,给他们盖上被子,又蹲下来,将被角掖实。   做完这些,她托腮在两个孩子身边安静的看了一会。   视线从他们瘦到脱相的小脸望向破洞的窗户,里面竟然用木板挡住了大半漏风的地方;墙角的老鼠洞被一捆对折的干草堵住;两双磨破的布鞋板板正正的摆在地铺旁边,鞋尖向外,无声地显露出他们的主人曾经受过的体面教导……   一种荒谬的欣慰感涌上心头,青鸾扬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耳,将他冰凉的耳朵捂热,才起身离去。   看到他们聪明又能干,把自己照顾的那么好,她便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回到屋里,安然睡下。   柴房里,靠在哥哥怀里的亓玉宸睡得死沉,身上盖来被子后,他更舒服的往哥哥身上紧贴,却不知亓昭野耳垂泛红、发热,烦躁的睁开了眼睛。   自从那夜在街头睡熟,被拐子绑上车,亓昭野就再没敢睡死过,始终对周围保持警惕,哪怕是一丁点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她的脚步声很轻,像她喜欢的杏花一样轻飘飘的,不掺心思,像雾像风。   她来给他们送被子,盖好被子却不走,蹲在旁边,不知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审视他们瘦弱多病的身骨,对他们一身的泥污感到恶心?亦或是思考如何开口将他们赶走,还是在算计为他花的诊费和药钱还能不能要回来……   亓昭野越想越怕,类似的掂量和审判他已经遭受了无数次,实在没有自信能让她愿意继续收留他们。   忧惧之下,忐忑不安。   可青鸾什么都没说,只在寂静的黑暗中,用她温暖柔软的手将他的耳朵揉了又揉,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像他惊惶不安的心也被她捏在掌心里,几番揉搓,捂到发热。   直到她起身走了,亓昭野怦怦直跳的心仍旧未能平复,那些担忧短暂的消失,转而涌上心头的,是愠怒的羞。   她是把他当成了小猫小狗吗?   羞耻过后,心却被耳尖的余温拉扯着渐渐落地:她好像不讨厌小孩……还好他是个小孩……   至少今夜,他能睡个安稳觉了。   *   高照的太阳驱散了寒凉,人来人往的长街上,食铺店门大开,客人络绎不绝,整个大堂都坐满了。   “小五,去给客人烫两壶新酒。”   “燕燕,那桌子你别收了,让杂役干就行,你去后厨等着端菜上菜,记不住哪桌点了什么,再来问我。”   “客官吃好了?您这桌是八十文,这是我们小店自己做的香酥豆和茴香花生,您是老客人了,送给您尝尝,好吃再来。”   柜台里忙碌的青色身影像一幅清新淡雅的山水画,便是不知女色的孩子,也会朝她的方向多看几眼。   掌柜是个十六七的小女子,荆钗布裙也掩不住她清丽出众的容貌,正值妙龄,却已挽上妇人发髻,不知嫁了个怎样的男人,只有夫之妇的身份便足以劝退心眼少的老实人。   熟客们坐在桌边,得闲朝柜台里偷看两眼,听几声她的婉转莺啼,秀色可餐。   青鸾已经习惯了被人打量,并不介怀那些无意冒犯的视线。   她忙着手头的活,心里还藏着事。   等过了中午最忙的时候,才到后厨墙角的饭桌上跟伙计们一起吃午饭。   饭后,素珍拿了一包新炒好的茴香花生来找她,“你今天怎么了,吃饭都没精神,是在花枝巷住的不得劲?我就说那张老床太硬了,石头似的,稍微睡得浅点都会被硌醒。”   两人坐在廊下,头顶挂着风干鸭和腊肠,素珍将花生放在两人中间,当零嘴吃。   青鸾轻笑:“不是床的问题。”   她在床上铺了两层新褥子,睡着挺软乎的,昨晚睡得也很香。   “就是……”她浅浅思索,斟酌词句,“素珍姐,你在云溪住的久,认不认识想收养孩子的人家?”   “收养孩子?”素珍细想起来,嚼碎花生咽了。   “你别说,还真有这么两家,城北裘家,城东赵家。赵员外和夫人很恩爱,可惜成婚五年都没有子嗣,赵员外不肯纳妾,我前阵子听人说他打算开宗祠,收养义子。”   即是开宗祠,必然是从族亲中挑选,不会要别家的孩子。   青鸾追问,“那裘家是怎样?”   “裘家啊……裘老太爷是个大善人,四年前致仕还乡,家中儿孙满堂,今年已经七十了,听说他是为了延寿攒功德,才收养孩子,不拘男女、身份、年龄,但要生辰八字好,能旺他的,他才愿意收留。”   这样说来,似乎裘家可行?   她倒不是非要给那两个孩子找多富贵的人家送养,但毕竟他们底子好,若能继续读书,往后也能有个好前程。   等得闲了,该去裘家打听打听,万一八字合得上,能被裘老太爷收养,有大家族教养,总好过跟着她,一辈子看人脸色。   思索间,一只大手在面前晃来晃去,拉扯回了她的思绪。   素珍疑惑:“你在想什么?突然问我收养孩子的人家,难道你有孩子想给别人养?”   青鸾面上一红,随口道:“就是在路上瞧见了几个小乞丐,看着怪可怜的。”   “天下多的是可怜人……”素珍成功被她的说辞转移了话题,提议,“店里每日那么多剩菜剩饭都倒了泔水,不如挑挑品相还行的,施舍给乞丐?”   “好啊。”青鸾微笑点头,“让小五去做,每晚把挑出来的剩饭送去破庙,省得乞丐来店外扎堆,影响生意。”   “你说的对,那就这么办。”素珍赞同她想的周到。   “对了,素珍姐,我这两天晚饭不在店里吃了,你给我做两人份的,搁在食盒里,我想拿回花枝巷吃。”   “行,这都小事。”素珍一口答应。   转头又觉得蹊跷,靠近来问她,“青鸾,你心里真的没事?”   在素珍的注视中,少女弯起好看的细眉,舒展的眉心像春日绽放的花瓣,垂下的眼眸中闪过光亮,如波光潋滟,睨得人心上生热,像瞥见云雾里伴着花儿鸟儿翩翩而至的仙女似的。   瞧得素珍不自觉红了脸。   而她只是摇摇头,轻描淡写的说着温馨柔软的话语,“花枝巷的家里进了两只小野猫,又瘦又可怜,我不忍心赶走他们,就暂且养一阵子。”   打算带回家吃的饭食,多出来那份,自然是用来喂猫的。   “哦。”素珍这才明白,自觉盯着她的脸瞧得太久了,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   到了下午,账房先生接了掌柜的活,青鸾得闲,提着素珍为她准备的满满一食盒的晚饭回到花枝巷。   敲敲门,立马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   透过门缝露出来的影子,能看到小家伙费力的踮脚去够门栓,拿起门栓后,两只小手攥在门后,使劲儿将门拉开。   院门打开,露出门后一张瘦黄的脸,只有一双干净的眼睛还留着往日的纯真。   “姨娘!”亓玉宸唤得奶声奶气。   瞧见她回来,小脸笑得像开花似的,激动的抓握手,想往她裙边凑,看到她手里提着东西,立马乖巧的后退两步,生怕碰着了她,惹出祸来。   惹人厌的小坏猫变懂事了——青鸾笑了笑,将食盒拿进正屋饭桌上。   回头看,亓玉宸已经屁颠屁颠跟着她到了正屋门口,却站在门槛外不进来,只扒着半扇门,眼巴巴的看她。   怎么那么乖呢?   青鸾看他单纯可爱的样子,心都快化了,蹲下身,招呼他走进来,“过来,给姨娘抱抱。”   亓玉宸眼睛一亮,踢踏着露出脚趾的布鞋,像只归巢的雏鸟,一头扎进她温暖馨香的怀抱里,小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脖颈,小脸依偎在肩上,闷声咕哝。   “姨娘……姨娘最好了!” 第13章 13:洗澡   青鸾自己也才十六,当初叫他唤“姨娘”,只是装得贤淑,想讨亓铮欢心。   如今什么都没了,再听男孩这样叫,心中并没有什么感触,一个名不副实的称呼而已,跟小乞丐在街上追着人叫的“活菩萨”“大善人”,并无区别。   她无意纠正,有这层虚假关系的威严在,将来那句“送你们走”的话,也能说得更硬气些。   眼下不是提出送养的时机,便抱着男孩在怀里掂了掂,逗得他咯咯笑。   小胳膊搂紧她的脖子,让她有种被幼崽依赖着的奇妙感觉。   曾几何时,她孤苦无依,想养只猫儿狗儿作伴,奈何身不由己,连只乖宠都养不得,只能自己蜷缩着捱过明日未知的长夜。   这会儿抱了个孩子在怀里,心情也不赖,只是……小东西身上有点臭,衣服也脏的厉害。   她刚从店里回来,衣服上沾了油烟味,也该换下来洗一洗。   要换衣裳,又是下午还暖和的时候,左右晚饭前无事,给两个孩子洗洗澡吧。   “玉哥儿,去帮我烧水。”   亓玉宸不在柴房呆着,就是听了亓昭野的叮嘱,要他在姨娘面前卖乖,听到姨娘让他去做事,小脑袋立刻有劲的点点,被放下地后,立马跑去了灶房,熟练的生起火来。   青鸾也没闲着,在灶上架起大锅,提来一桶桶井水,将锅装满,顺道盯着亓玉宸烧火的动作:孩子勤快能干是好事,也得小心别被火烫伤。   “玉哥儿,你往后有什么打算吗?”忙碌间,她随口问起。   蹲在灶洞前的男孩抬起头,睁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天真道:“我想给姨娘干活,孝敬姨娘!”   傻里傻气的话,青鸾微微皱眉。   “男子汉要读书、习武、挣大钱,不能只知道闷头干活,况且我又不是你亲娘,哪用得着你孝敬?”   闻言,亓玉宸空洞的小脑瓜顿了顿,他才五岁,哪想过那么多,能记住的,能说出口的,都是哥哥在耳边叮嘱了好多遍的。   见青鸾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男孩顿时慌了神,更加努力的讨好,“哥哥说,养恩大过天,姨娘给我们饭吃,就比亲娘还亲……姨娘不喜欢我干活,那我就念书学武挣大钱,然后把钱都给姨娘!”   听罢,青鸾叹了口气。   她跟一个小娃娃较什么劲儿,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年纪,有奶就是娘,还指望他有什么雄心壮志不成?   搁下水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应承,“好好好,玉哥儿最乖了。”   亓玉宸仰着脸,听她温柔应答,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夸奖似的,小脸笑得灿烂,继续埋头干活,把灶洞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这孩子心思简单,一块糖,一顿饭,一句夸奖就是天大的幸福。   青鸾欣慰的笑笑,出了灶房。   隔着院子,对面柴房里的少年躺在破褥子上闭目休憩,都快被药味浸透了。   青鸾早起煮饭给他们吃,又给他熬了药,抹了跌打酒,出去忙完回来,还要继续照顾他们吃穿……亓昭野很是内疚。   往日身边仆从如云,从不知洗衣做饭、出力挣钱是那么辛苦的事。   他和弟弟仍是戴罪之身,是父亲耻辱的延续,日后考不了功名也做不得正事,她在他们身上花的每一文钱,出的每一分力,都是投进不见底的窟窿,终将化为乌有。   亓玉宸不明白“罪臣”的意义,亓昭野无意让他知晓,并未细说,所以,青鸾暂时还不知此事。   如果她知道……   少年心酸的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些冷漠厌恶的脸,对他们又踢又打,极尽羞辱,像驱赶瘟神一样。   他不敢再赌人心善恶,只想把这个秘密藏在肚子里,能藏多久是多久。   似乎因为这阴暗的盘算,他手脚发凉,伤处又在隐隐作痛,胃里的苦药味儿一阵阵上涌,折磨的他烦躁又痛苦,没一刻安宁。   恍惚间听到青鸾和亓玉宸的说笑声,明知是自己让弟弟去讨好她,心头仍旧泛起酸涩:玉宸纯真可爱,总能轻易能得到她的喜欢……他却不行。   其实也不必为他花钱买药,只要她愿意养亓玉宸长大,那他便是死在这儿,也没有遗憾。   少年人敏感的神思纠缠在一起,长久梳理不得,成了解不开的死结,撞南墙一般,怎么看,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   “嘎吱——”突然被推开的门打断了他沉默的纠结。   “昭哥儿,睡醒了没?”女子的声音温柔敞亮,像一束光刺破他眼前紧闭的黑暗。   亓昭野闭着眼睛,蓦地有些紧张。   平躺在被褥中变得拘谨的姿态,让青鸾一眼便看出他没在睡,蹲下身来,盯着他皱起的眉心看了会儿。   小小年纪,眉头怎么皱的那么深?哪儿哪儿都没长开,倒是这眉宇,跟他爹真像。   “能站起来了吗?”她托着腮问。   亓昭野吞了下口水,睁开眼,视线却不敢直视她,喃喃道:“站起来,会头晕。”   “那你别动,我给你脱衣裳。”青鸾说着,挽起袖子,手探向他的衣领。   “!”少年像只护食的狗,身体猛地弓起来,扯到了身上的伤,疼的咬紧了牙,就在这空档,被青鸾托住了后脖颈。   她皱眉,将他扶起坐在褥子上,“你老实一点,别乱动。”   这个大的可不比小的没心眼,好像还挺不待见她,不过面皮薄,也好治。   青鸾轻描淡写道:“今天暖和,烧了点水给你们洗洗澡,衣裳也得换了,你要不愿意洗,这么脏下去,只会越来越臭,头发里也会长虱子,到时候浑身发痒,看你忍不忍得住。”   亓昭野果然一下子红了脸。   尽管知道自己有多脏,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还是太丢人了。   “要不是玉哥儿唤我一声姨娘,我才懒得管你们干不干净。”她一边装作不在意,一边上手扒他的脏衣服,瞥见少年尴尬又羞愤的表情,活像只呲牙示威不起效,只能维持着抗拒的姿态,逆来顺受的犟狗。   难怪他爹不喜欢他。   这孩子心思重,性子也倔。   青鸾一边嫌弃,一边麻利的把他那身脏得看不清原本颜色的布衣扒了下来,瞧着掩在被下瘦骨嶙峋的身子,皱起眉来。   青肿、伤疤、晒痕……同样是流浪,亓玉宸除了瘦点,身上并没落伤,可他……   不敢细想他都遭受了什么,青鸾轻吐一口气,疑惑:“你跟你弟都只穿一层衣裳,亵裤都没穿?不会磨屁股吗?”   少年僵硬收紧的清瘦身躯一下子耸起来,被人戳破难堪,像受了欺负似的,委屈咬唇。   开口却是,“你不用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你。”青鸾随口应着,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肩上。   光溜溜的皮肤接触空气,亓昭野哪儿哪儿都不自在,掌心攥住她后背的衣料,又慌又羞,“你放我下来,我能走!”   同样的话说第一遍时不管用,再说第二遍,她也不会听进去了。   平静答:“再乱动,就打你屁股。”   少年动作一僵,脸红的要滴血,这才老实下来。   走出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整个院子都被太阳照亮,靠近灶房的空地上放了个半人高的浴桶,烧热的水倒进去,正暖呼呼的冒着热气。   浴桶旁,亓玉宸七手八脚脱光了衣裳,扯掉发带,甩甩毛躁的头发,像只顶了个鸡窝的瘦皮猴子,赤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看到青鸾抱着亓昭野出来,立马转了方向朝她跑过来,“姨娘先给哥哥洗?”   傻是傻了些,也是真可爱。   青鸾腾出一只手揉揉他的脑袋,“浴桶够大,给你们两个一起洗。”   得知不分先后,亓玉宸更加开心,迈着小短腿朝浴桶跑去,大大方方不拘谨的姿态,更衬得亓昭野矫情又别扭。   他紧咬着唇,怕青鸾因此嫌弃他,她却什么都没说,将他放进浴桶里,又把主动伸手要抱的亓玉宸抱起来,一并放进来。   两兄弟对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刚好没到胸口,头顶还有暖洋洋的太阳照着,僵硬的身体缓缓舒展开,凉意被驱散,连着脑袋里那些阴冷的神思都短暂消失不见了。   “好舒服啊。”亓玉宸把脸埋下去,在水里咕噜咕噜吐泡泡。   亓昭野安静的坐着,视线不自觉黏上青鸾的衣角。   “你们先泡一会儿,灰才搓得下来,不许在里面乱蹦乱跳,弄坏了浴桶要赔的。”她开口叮嘱,转身走向正屋。   等出来,已经换了身干净的靛青色衣裙,手里挽着换下来的衣裳,又将兄弟二人脱下的脏衣服捡起来,带出了家门。   青鸾拿脏衣裳去给邻家妇人浆洗,多给了她两文钱,借来两身孩子穿的衣裳。   回到家中,先将换洗衣裳挂起,丢了布巾进水里,用皂角搓出泡沫,把两兄弟从头发到脚指缝都洗了一遍。   一桶水从头顶浇下,头发顺了,身上干净了,水变得乌漆抹黑。   亓玉宸当是玩水,笑得乐呵。   亓昭野始终低着头,湿发粘在脖颈,像只湿毛小狗。   偶尔,他透过氤氲的水汽和低垂的眼睫偷看,她挽起的袖子下,小臂莹白如玉,被暖阳镀上一层柔光;掌心白里透红,力道轻柔地穿梭在他发间。   她指尖撩起的温水从身上流过,让他联想到被她抱起时身体腾空又有所依托的感觉,莫名心底发软。   她好像,也没那么坏。   是他从前太狭隘太自负,看不清是非对错,才对她有偏见……   “好了,都洗干净了!”青鸾如释重负的感叹和“啪”一声拍在他屁股上的手掌,打断了少年的反思。   他抬起头,盛了水光的眼中满是耻辱,嘴唇都快咬破了。   被他盯着,青鸾不明觉厉。   “怎么了这是?”一边说着,拍拍另一边亓玉宸的小屁股,“玉哥儿,你也别玩了,抬手别动,给你擦擦身子。”   转头把亓玉宸从浴桶抱出去,搁在晒暖的椅子上,给他擦干,穿上衣服,又搓搓还湿着的头发。   她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顾得这边就顾不得那边。   亓昭野被留在已经变凉的水里。   他抱着膝盖,看青鸾专注为弟弟擦拭的背影,堵在胸口的郁闷变得酸胀起来。   分不清这难受是因为她那随手一拍的轻慢,还是她先顾及玉宸,没选他…… 第14章 14:两个好孩子   人生际遇百转千回,短短四个月,像一生那样漫长,转瞬间,从高不可攀的云端直坠地狱,又在他认命时,被拉回了人间。   洗过澡,梳了头发,换了干净衣裳,还有新的亵裤穿——简直焕然一新。   亓昭野端坐在饭桌前,看青鸾从厨房端来热好的饭菜,几次用眼神让亓玉宸止住不老实的小动作:吃别人的饭,要懂规矩,有分寸。   他忍着伤痛起身,摆好碗筷。   青鸾忙叫他坐下,“你身上不好受,别乱动弹了,这点小事,玉哥儿也能做。”   闻言,少年低垂眉眼,说不出的失落。   不等他胡思乱想,带着蒸汽余热的指尖就捏上了他的耳垂,玩闹似的揉一揉,好听的声音轻轻哄他。   “你真有心,就好好休息,等吃完饭给你上药,早点把伤养好,我也能少操些心。”   亓昭野眨眨眼,神情内敛,对她体贴的关心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心里暖暖的。   这感觉很不一样,不像母亲带着束缚和要求的关爱,不是姨母口蜜腹剑、目的不纯的无底线宠溺,更与父亲威严的冷待全然不同。   在青鸾这儿,他是受了伤,需要照顾的柔弱小可怜,是一个简单的……孩子。   亓昭野渐渐回过神,他才九岁。   父亲亡故后,他是支撑门楣的长公子,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后,是保护亓玉宸的哥哥,是小偷,是乞丐,是摇尾乞怜的野狗,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现在,在她眼中,他只是个孩子。   少年心底发酸,眼眶生热,重新坐回饭桌,小口小口的吃饭,拿出了他曾引以为傲的端方仪态,摆正坐姿,就像从前那个骄傲的自己死掉之后,有一部分又活过来了。   饭菜十分丰盛,一大碗青菜肉丸汤,一盘凉拌笋丝,一盘猪油炒菜,一盘红烧脊骨炖白菜和一篮子粗面馒头。   兄弟两个瘦的厉害,再顾及体面,也管不住越吃越快的嘴。   青鸾自己开食铺,不缺这两口吃的,优雅的给他们倒热茶顺气,温声道:“慢点吃,别噎着,馒头有的是,这些菜要不够吃,我再给你们炒两个。”   她做的菜,可没素珍的手艺好吃。   只是看两个孩子从姿态秀气到吃的狼吞虎咽,莫名有种养宠的成就感——难怪坐在一块儿吃饭时,素珍总会抬起脸来看着别人的吃相露出满意的笑容。   看人吃得开心,也是一件乐事。   长久饥饿后暴起的食欲是无底洞,但小孩子的食量有限,吃到一多半就吃不动了,瞧他们饱到打嗝,青鸾才慢悠悠吃掉了余下的菜。   热汤热菜热饭,两兄弟很久没吃过这么舒服的一顿了,亓玉宸饱得有点迷糊,亓昭野比他好些,脸上渐渐回了血色。   话语在心中斟酌,开口道:“姨娘,谢谢你收养我们,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   “咳咳。”青鸾假装嗓子发痒,打断了他试图报恩的心意。   她没打算收养他们,眼下是十月,最晚到年底,就会找好人家,把他们送走。   本不想把话说的太实,现在看来,迟迟拖着不说也不好,让他们生出误会,到时赖着不愿意走就麻烦了。   她自己也没多大,手里没多少余钱,哪里养得来两个孩子呢。   起身收了碗筷放盆里,端到灶房洗,刚倒上热水,就见亓玉宸那小小的身影跨出门槛,朝灶房走来,边走边学她,挽起了袖子。   “我跟姨娘一块刷!”小东西眼神还迷糊着,身体已经端来盆子前,抓起丝瓜络,就着热水搓起了碗盘。   没人会不喜欢勤快懂事的孩子。   青鸾看在眼里,心中欢喜又生出些疑虑:这孩子原是最爱玩的,才几个月,就彻底转了性子?   她坐在小矮凳上,偷偷用余光瞟了一眼正屋里颤巍巍扶着墙走出门的少年。   似乎因为她有意打断的话,叫他察觉到了什么,亓昭野没有上前献殷勤,默默走回了柴房,轻声关上了门。   视线落回身边的男孩身上,已经困的打哈欠了,还用烫到泛红的小手刷着碗筷。   青鸾很快猜到了兄弟俩的小心思。   让小的来讨她喜欢,哄她高兴,小的再拉扯着大的,这样,兄弟两个都能留下。   果然不能胡乱捡人回家,更不能乱养孩子,瞧,这就被赖上了。   得跟他们说明白才行。   *   柴房里,亓昭野喝了药躺下,舌根苦得厉害,闭上眼睛也睡不着。   青鸾是个好人,虽然她轻浮、市侩、偏心……但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是他们兄弟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人。   可她再好,亓昭野也知道家里多出两张要吃饭的嘴,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多大的压力,她又没有地要种,家里能有多少杂活做呢,养他们,对她没一丁点好处。   饭后的几句试探中,他也听出了她的为难——他得想想办法才行。   半个时辰过去,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户纸照进来。   门扉被推开,少年半睁着的眼睛望向来人的方向,见青鸾将熟睡的弟弟抱在怀中,素净的面容贴着他发丝柔软的脑袋,神情慈爱又温柔。   不知她抱着他的时候,是怎样的表情:亓昭野不合时宜的想。   他从被褥上坐起来,看她如水波般流动的裙摆越走越近,下意识将视线挪开,掀开被角。   青鸾将亓玉宸搁进他被子里,怜爱的视线仍停留在男孩身上,手掌在他背后轻拍,缓了片刻,才将视线转向近在咫尺的少年。   “你后脑勺的伤,还疼吗?”   突然被问起,亓昭野有点紧张,“疼得轻了,只要动作别太大,就不疼。”   青鸾“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的跌打酒,“脱了衣裳趴下吧,我给你抹抹。”   她的声音,有点冷淡。   亓昭野没多问,脱了衣裳趴下去,任她被酒液搓热的手掌在他身上青紫的伤肿处揉搓,药酒从表层渗入,随着她力道的增加逐渐牵动筋骨,叫他又疼又痒。   这样的新伤旧伤,他身上数不清,于是青鸾好意的上药成了漫长的“折磨”,疼得他咬紧牙关,紧闭着眼睛,眼角挤出泪水。   上完药,他浑身都是红色的斑驳,被药酒熏入了味儿,皮肤发热,头脑都变得晕乎乎的。   “昭哥儿,我知道有两家员外想收养孩子,打算帮你们问问,他们家中富裕,对收养的孩子有要求,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即便他们不愿意养你们,我也会另外找人家,一定给你们选最心善好相与的爹娘。”   青鸾拿帕子擦去掌心药酒的残余,平静的向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亓昭野并不意外,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踢来踢去,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作为无用的孩子,在利益取舍中落败的挫败感。   身上揉开的筋骨还在发热,他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明晃晃的界限。   他从被褥上爬起,一板一眼的穿回衣裳,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姨娘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不管您有什么打算,我跟玉宸都不会有怨言。”   听他这样说,青鸾反觉得自己做了坏人……好在她也没打算当一个多了不得的善人,坦白盘算后,轻松了不少。   “你是读书识字学过大道理的人,比许多人都聪明,自然懂得我的处境,我就不多解释了。”   她微笑着,帮他理了理衣领。   “只是提前说清,让你有个准备,但你不必担心,送养的事不急,你们兄弟俩还能在我这儿住一阵,在你的伤痊愈之前,我不会短了你们吃喝。”   “嗯,谢谢姨娘。”亓昭野淡淡回,躺下去,翻身抱住了亓玉宸,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只留给她一个后背。   乍然得知会被送养,他心里一定没底。   青鸾很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孩子的亲娘,同情怜惜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的善意,再多操心一点,她就真成替别人养儿子的憨货了。   她起身回房,让他慢慢学着接受。   一天,两天过去,一切如常。   亓玉宸仍旧傻乎乎的瞎乐呵,听他哥的吩咐,在她不在家时,把水缸打满,把引火的木柴掰成好拿取的小块,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亓昭野一身伤不便走动,除了吃饭如厕,一整天都待在柴房里,没什么响动,不主动靠近她,也不给她添麻烦。   青鸾偶尔会想:真是两个好孩子。   可惜她养不起,即便勉强留下,他们跟着她,只能做一辈子市井小民,能有什么前途?他们现在开心,日后高不成低不就,早晚会对她生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青鸾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亓铮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鬼魂一样飘到她身边,也不说话,也不走。   青鸾正坐在柜里数钱,嫌他缠的烦了,朝他挥挥手,衣袖穿过他的身体,将他半个魂儿都搅散了。   “哎呦。”他痛呼一声。   青鸾扭头看去,娇气地白了他一眼,“人都死了,还知道疼呢?”   亓铮沉着脸,“青鸾,你变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是你太傻,被我唬住了。”她数着一文一文的铜钱,仿佛多点一文,心里就能多点底气。   “怪我,没多给你留点傍身的钱财,让你的日子如此难过。”男人声音变得低落,魂魄的颜色都变淡了。   青鸾神情一怔,搁下了手里的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委屈,生气,伤心……   无奈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不娶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团轻飘飘的魂贴来她身旁,云雾一般湿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沉闷低哑,带着恳求:“我还有两个儿子,若你愿意养,将来……叫他们给你养老。”   老的靠不住,剩两个小的有什么用?   青鸾想给他一拳,拳头攥起,人也从梦中醒来,身边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身,微凉的掌心捂住脸,没来由的悲伤在胸膛里翻涌,眼泪滴落,低吟的泣音在长夜中孤独回响。   夜风灌进院里,大门嘎吱嘎吱的响。   清晨起来,青鸾瞧见院门虚掩着,在晨风中轻微晃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家里遭贼了?!   转头却见柴房门也开着,往里一瞅,干草堆上被褥铺的整齐,借来的一身衣裳叠的方正,搁在被子上。   兄弟二人不见了。 第15章 15:失而复得   亓昭野是在夜里偷偷离开的。   尽管尊严不能当饭吃,他依然不想面对等他伤好那天,被青鸾扫地出门的窘迫,于是选择安静离去,只留亓玉宸在她身边。   弟弟很会讨人喜欢,若能得她怜爱,或许能够叫她养在身边。   没了他,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她也不必再花钱买药,还要每日给他煎药、上药、换衣裳……他是个负担……   夜风吹在脸上,少年穿着那身在深秋过于单薄的衣裳,孑然一身,走向黑暗。   被子里少了一个人,亓玉宸不觉得冷,但习惯性的伸手去找人抱,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哥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哥哥去如厕了吗?   他也有起夜的习惯,一边打着哈欠,摸黑往茅厕去。   无月的夜一片漆黑,独自站在外头,后背被冷风吹得发毛,男孩渐渐怕起来。   “哥哥?”他小声呼唤,无人回应。   心中不安,转头想进正屋找青鸾,正屋的门从里面落了门栓,亓玉宸没能推开,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回过头才发现,本该关紧的院门,门栓却被拿了下来——哥哥出去了?   “玉宸,你安心跟着姨娘,她人很好,只要你懂事听话,姨娘一定会喜欢你,说不定还会收养你做她的孩子。”   “那哥哥呢?”   “哥哥……有自己的去处。”   亓玉宸没开智的小脑瓜里浮现出昨天上午哥哥跟他说的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哥哥要他做姨娘的儿子,哥哥不要他了!   喉咙里哼哼唧唧的委屈起来,小脸皱巴巴的,站在原地,看向正屋,看向院门,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犹豫片刻,还是跑向了院门,笨拙费力的拉开门,跑了出去。   *   两个小崽子在云溪无亲无故,又无依无靠,这个年纪做工都没人要,离了她还能去哪儿呢?青鸾感觉很头疼。   她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又不是下逐客令,他们两个何苦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好像她是什么嘴脸丑恶的坏人似的,真叫人郁闷。   一个亓铮,死了也不老实,总来梦里缠她,两个小的也是随了他,不叫人省心。   人走便走了,她本不必管他们的闲事,可一想到两个孩子又要露宿街头,可怜兮兮的讨饭吃,心便隐隐作痛。   若是惹人厌的坏孩子,不管也罢。   可他们两个,一个早慧隐忍,一个乖巧可爱,经过这几个月的苦日子,娇生惯养出来的毛病早就磨没了,再叫他们继续流浪吃苦,她又怎么忍心?   太阳还没升起,她便找去了城南乞丐扎堆的破庙,打听两兄弟的去向。   “您是素珍食铺的女掌柜?”乞丐中有人认出了她。   青鸾点点头,“我在找两个孩子,他们是兄弟,大的九岁,个头到我腰这儿,小的五岁,比我的膝盖高一点,敢问有人见过他们吗?”   乞丐们陆续从睡梦中醒来,认出她就是好心叫伙计来施舍饭菜的女掌柜,态度都变得热切起来。   有个人主动站起来,“那个大的我昨晚见过,他在成化街口那边,睡在城门楼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出城。”   “只他一个?身边没跟着个小的?”青鸾着急追问。   那人摇头,“只有他,身边没别人。”   怎么可能?兄弟两个一路从京城南下到这儿,几千里的路程都走完了也没分开,无论他想去哪,都不可能丢下他弟弟啊。   事出反常,青鸾有点慌,从身上摸出十几个铜钱分给乞丐们,让他们帮忙继续寻找亓玉宸的下落。   她独自赶往成化街,走到尽头,果然在城门边的看到了独自蜷缩在墙下的少年。   初升的朝阳还没照到墙角下,街上的石砖遍布白霜,空气中透着潮湿的寒意,冻得无法入睡的少年半眯着眼,也看到了她。   他心虚的垂下眼,无处躲藏。   青鸾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按耐住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压低声音质问:“谁让你走的?好好的房子不住,跑到这儿来睡墙根,你一身的伤还治不治,你爹没了,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少年眼中没有神采,不知是被她攥着衣领勒住了脖子,还是被训到伤心处,眼角湿润起来。   良久才道,“你日子过得辛苦,我不吃药也没什么,身上已经不疼了……那天我就说过,你不用管我的。”   青鸾深深皱眉,松开了他,手掌无奈的捂住额头。   “我不是不管你,我可以照顾你们一段时间,等你养好伤再……”   “一天,一个月,有区别么?”少年声音干涩,神情死气沉沉,“姨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已经受够了被当成包袱,掂量来掂量去,最后随手一丢……你养不了我,便不要给我希望,好像哄我活下去,就真有人肯要我了。”   失去,不断的失去。   被抛弃,被欺骗,惊惶着独自面对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恐惧。   连族亲都无法信任,连父亲爱过的女人都不愿意要他们,经历了这些,他怎么可能还指望有陌生人愿意对他好,会拿他当儿子养。   他的绝望,青鸾无言以对。   她没有那么多无处安放的自尊,因为出身低到尘埃,所以每一步都算是往上走。   而他一出生便含着金汤玉匙,被教导着体面规矩,一朝跌落,挣扎的每一步都是向下坠落。   她不知该如何驳斥,就只问:“你一走了之,连弟弟都不要了?他还那么小,你可曾想过,他孤身一人要怎么活下去?”   亓昭野回了神,从地上爬起来,“玉宸?我把他留在你家里了啊。”   两人一下子都慌了,顾不得争执,起身去找人。   半个时辰后,两个乞丐找了过来。   “青掌柜,我们刚打听到,那个孩子被刘三一伙给抓走了,不知道送去了哪儿。”   “刘三那伙人是地痞,总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孩子到他们手上,指定是被卖了。”   地痞?青鸾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伙人,掏了碎银子答谢递来消息的二人,请他们继续帮忙找人,转头问亓昭野。   “你认识刘三吗?”   亓昭野摇摇头,因为找不到弟弟而着急上火,连伤痛都轻了,猛然想起刚到云溪不久,亓玉宸跟一个瘸子搭话,然后他们兄弟就被一群地痞给堵了。   回想那群人的意图,他脱口而出:“之前有帮人要带玉宸走,要让他做裘家的养子,我没有同意,才被他们打了。”   闻言,青鸾也想起,之前素珍说过,裘老太爷喜欢收养八字相合的孩子。   亓玉宸曾跟那瘸子交谈过,定是那时被套去了生辰八字,才被盯上。   果不其然,很快有乞丐找过来,说亲眼看到刘三一伙把孩子送去了裘家后门,亓玉宸进了裘家,便没再出来。   *   裘家宅内正在准备办家宴。   长孙裘琮忙里忙外操持,亲自在祠堂案桌上摆好香炉,俨然是父亲之外,最得爷爷看重的子孙。   门房来报,“长公子,门外有个娘子,说是素珍食铺的掌柜,来给您送点心。”   “青鸾?!”裘琮神情一喜。   上个月他总往那食铺跑,就是为了多看几眼柜台里漂亮的小娘子,这个月不知怎么了,她有时在有时不在,他连着三晚去店里吃酒,也没见着她,心下悻悻,便去的少了。   没想到才几天不去,小娘子就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是见的人多了,终于知道如他一般家底殷实又知书达理的公子有多金贵难寻。   裘琮心生欢喜,忙不迭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去前院,看到门前站着的女子,顿觉眼前一亮,脚步都慢了半拍。   她今日换了身娇艳的樱粉色绸裳,料子轻薄软滑,在秋日温暾的日光下,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腰肢掐得细细的,行走间裙裾微漾,似一朵被春风拂动的桃花。   鬓边簪了朵绒绒的粉色娇花,并一支简素的银钗,衬得她面庞愈发莹白如玉。   她候在门边,安静的微垂着眼,柔唇不点而朱,比起平时荆钗布裙的素净打扮,今日这般娇柔妩媚,又透着些似有若无的稚嫩生涩,瞧得人口干舌燥。   裘琮一时忘了言语,眼珠子黏在她身上似的,动也动不了。   “裘公子?”青鸾咬着微笑,轻声唤他。   “是青鸾姑娘啊。”裘琮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视线掠过她手中的食盒,短暂在她胸脯上停了一瞬,抬眼又扮回了正经的贵公子。   “食铺对面的点心铺子出了新糕点,想着公子喜欢这些精致吃食,便买了些送来,给公子尝个新鲜。”她将食盒递上。   “好,好。”裘琮脸上止不住笑意,叫下人接过了食盒。   青鸾瞥见府里的忙碌,好奇问:“贵府在置办宴席?原还想讨公子一杯茶吃,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你能来,我高兴,正是时候呢。”裘琮伸手绕到她背后,当着下人的面,没敢碰,殷勤的请人往里进。   “家里办个小宴,晚上才开席,咱们吃茶聊一会,也碍不着什么。”   裘琮将人带进府中,满脸笑意。   深宅大院内的路又弯又绕,好在青鸾见过世面,装作懵懂的问了两句,便摸清了裘宅内的方位布局。   “长公子独自操办宴席,劳心劳力,当是家中栋梁。”青鸾软声称赞,又疑惑,“公子如此优秀,为何家中老爷还要收养其他的孩子?”   裘家心善收养孩童的事,并非秘密。   裘琮着急想跟她独处,可女儿家生得娇小,行路莲步款款,叫他不得不放慢脚步陪同,倒有种并肩闲庭信步的意趣。   随口答:“我爷爷觉得多子多福,我爹才认养子,你不必担心,那些孩子只在祠堂过一遍礼,挂个裘家子孙的名儿就都送到终南山道观去给我爷爷祈福积寿,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终南山道观,听说那儿的道士曾炼制金丹上供皇族。   青鸾没再追问,猜测亓玉宸不是被关在柴房,就是在祠堂那儿。   说话间,到了裘琮的院子外,他面色微红,推门时试探问:“姑娘此来,只吃茶?”   闻言,她眼波流转,嗔笑着用指尖轻轻点在他肩头。   暧昧不清的打趣:“我倒想陪公子吃两盅酒,可天还亮着,我若醉倒在公子院里,像什么话?公子晚上还有家宴,可别为我耽误了正事。”   葱白的指和着女子的馨香一起靠近,裘琮欢喜的跟什么似的,只道都听她的。   进到书房,遣散下人,两杯茶下肚,青年便昏睡了过去。   青鸾起身出门,深入裘宅。   裘琮请她进门,带她穿过整个园子,府里忙碌的下人都看得真切,知她是长公子的客人,这会儿见她独自在园中“闲逛”,也未有人起疑心,还有殷勤的丫鬟为她指路。   有副好相貌,穿身好衣裳,打扮得体富贵些,便能得到仆从的尊重。   ——先敬罗衣后敬人。   这是她做奴婢时领悟到的,这会儿在人前装起“贵客”,才得心应手。   柴房中无人,青鸾绕道去祠堂,里外找了一圈,果然在祠堂的偏厅中听到了异常的动静。   门外上了把锁,她不慌不忙,摘下银钗来一弯一扭,插进锁孔,打开了锁。   推门进去,昏暗的偏厅里,亓玉宸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在厅柱上,眼睛被黑布蒙得严实,嘴里塞着破布团,脸涨得发紫,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青鸾忙上前解下他眼上的布条。   见是姨娘来了,亓玉宸泛红的眼睛泪流不止,被她示意噤声,才止住了哭腔,身子软绵绵的趴进她怀里,姿态是全然的依赖。   小东西的眼泪滚烫,很快洇湿了她的绸衣,青鸾想叫他别哭,掌心落在他瘦得硌人的背脊上,却心生怜惜,苛责的话语化作了无声的轻拍。   等他抽噎渐缓,她才贴着他耳朵,小声叮嘱:“现在哭够,一会儿出了门可不许出声,记住了吗?”   “嗯!”亓玉宸拼命点头,小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   青鸾深吸一口气,稳稳将他抱起,“走,姨娘带你回家。” 第16章 16:往后,我管你们   一盏茶的功夫,裘琮醒了,小娘子已不在屋里,亲自沏给她的那杯茶还满着。   这女人,竟给他下药!   裘琮又气又慌,原想着是郎有情妾有意,吃盏茶,谈谈情爱,不想她心眼坏的很,弄晕了他,不知是为钱还是为旁的。   正要叫人去找人,被他遣到园子里的小厮跑了回来,说后门的门房给他传话。   “青鸾姑娘在后门等您,她请您一定要去,有要事相告。”   “她用这下作手段,还敢见我?”裘琮怒火中烧,他好歹是家中长房长孙,除了爷爷和父亲,整个云溪城谁不高看他一眼,便是县令,也得给他三分颜色。   裘老太爷致仕前,官居三品,裘老爷明年开春就要去扬州任通判,前程似锦,而他年满十八,早晚也要进仕途。   一生顺风顺水,竟被个女子算计了。   裘琮气势汹汹的找去后门,便是不听她的说法,也要问清她那模糊暧昧的态度是真对他有情,还是逢场作戏。   到了地方,就见她被门房拦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个半大孩子。   裘琮一眼便认出,那是父亲找来,要在今晚认养的男孩,表情变得凝重。   “你来找我,是为了这孩子?”   他盯着青鸾柔弱又不失倔强的面庞,见她身量纤纤,被门房为难,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的气消了大半。   “辜负公子的好意,是我不对,但我怕事情闹大,坏了公子全家的名声,不得已出此下策,长公子若怪罪,青鸾不敢有怨言,只求公子放了这无辜的孩子。”   她眼睫低垂,好听的声音如软蜜一般淌进心里,叫人心里热热的,为之不忍。   裘琮咳嗽两声,让门房离她远点,开口,不自觉放轻了语调。   “你做这事,有何苦衷?”   青鸾怯怯瞥了一眼他身前身后跟着的下人,不敢开口。   裘琮会意,立马命下人退回园子里。   青鸾松了口气,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心了似的,向他走近两步,娓娓道来。   “这孩子是我家亲戚的遗孤,来云溪投奔我,不成想被拐子盯上了,不知怎么就卖到了你家,我想,裘老太爷是大善人,裘老爷又在仕途为官,公子又是识文断字的读书人,怎会与拐子有往来,定是被蒙骗了。”   “旁人给我出主意,说报官,让县衙来裘府抓人,可我想着长公子日后要考功名,怎能因为一个误会坏了名声,耽误前途呢。不能把事情闹大,只好我自己来找人。”   她软声说着,一双明眸含情似的望着他,满心满眼都在为他着想。   “长公子若叫人把门打开,让我们出去,孩子被拐骗之事,便与裘府毫无干系,公子若不信,青鸾也无话可说……”   裘琮一字一句听在耳中,知她顾全裘府名誉、念着他的前途委曲求全,顿时觉得自己误会她的为人,实在不该。   他总见她在柜里迎来送往,被那些粗野的男人在眼里嘴上占了便宜,也从不红脸。   她是个多好的女人啊。   自己竟误会她贪图钱财,心怀不轨,圣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裘琮一时激动,上前扶住她的肩,语气郑重,“青鸾姑娘,你不必再说,我信你,其实你一早表明来意,我未必不会帮你。”   青鸾偏过头抱紧了亓玉宸,低声道:“我怕你爷爷和父亲知道你胳膊肘往外拐,怪罪于你,才给你下药,若他们知道孩子被放走了不高兴,你便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   “那怎么行?”裘琮挺起胸膛,“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怎能让你一个小女子独自承担。”   他满腔正气,亲自为她开门。   “你带孩子走吧,爷爷和父亲那边我去说,他们非要怪,就怪我,你安心做你的生意,我绝不会让今日之事影响到你。”   青鸾三步两回头,眼角闪着泪花,恋恋不舍的看他,像看一个大英雄。   “多谢长公子相助,青鸾告辞。”   出得门来,青鸾眨了下发酸的眼,转头见亓昭野在门外接应,有些尴尬。   他都听见了?   听就听见吧,毛头小子能懂什么。   亓昭野后背倚着墙,见她进去的容易,出来又顺理成章,成功救出了亓玉宸,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只是……她跟那位裘家“长公子”说话半真半假,声情并茂,说得他都快信了。   原来她是这么哄男人的,怪不得父亲那么喜欢她。   亓昭野鄙夷她作戏不着痕迹,又觉得她只身出入龙潭虎穴,将那“长公子”耍得团团转,甚是厉害,心中生出些敬仰来。   曾经,他也是她口中的“长公子”。   想必那时,她也把他当傻子哄。   少年撅了下嘴,说不上心里是高兴还是讨厌,三两步跟上她,离了裘家,走到大街上,头顶蓝天碧云,一片好风光。   *   店中客来客往,熟客仍是那几张面孔,生客操着不同的口音,多是路过的客商,已经入冬,在外的游子都想在天寒地冻之前赶回家中过年。   十一月的天真冷啊。   青鸾让人在堂上烧了两个炉子,窗户封了油纸,只开着半扇门迎客。   因为舍得烧好炭,店里暖和,来吃酒的客人比往常更多了。   她单手打算盘,刚开始记一个数打一下,现在一手写一手打,动作行云流水,账目记上,即刻就能算出数来。   这个月,买炭多支出去二十两,但才过初七,盈利就已经跟上个月十五的总数持平,算下来,应该能把买炭钱赚回来。   忙到傍晚,她收起账本,去后厨取了素珍为她准备的晚饭,准备回家。   “青鸾,那两只野猫你还养着呢?”   素珍在灶台前挥舞着铁勺颠锅,热得满头大汗,整张脸被火光照的红彤彤的,还得闲朝她喊话。   青鸾随手取了汗巾拿给她,微笑答:“已经不养猫了,养了两个孩子。”   “什么?!”素珍差点锅都没拿稳,压低了声音,“哪儿来的孩子,都没听你说起过,别是什么未了的孽缘吧。”   她意有所指:那个死了的男人。   青鸾当然不会承认,告诉别人自己养了两个儿子,那她以后就别想嫁人了。   余光瞥见正在端菜的燕燕,跟两兄弟年纪差不多,立马想到个好说法。   “是我亲戚家的孩子,算是我远房弟弟,家中无人了来投靠我,天这么冷,我不好赶他们出去,就暂时养在家里。”   素珍挑眉,恍然大悟,“难怪你上回问我收养孩子的人家,原来是帮他们问,都过去小半个月了,找到合适的人家了吗?”   青鸾轻笑一声,神情释然。   “找来找去,总不放心,怕他们被欺负,怕他们过得苦,耽误了前景。”   “所以你想自己养?”素珍皱眉。   青鸾没有反驳。   素珍深思片刻,爽朗一笑,“原想让你再掂量掂量,可你都觉得这两个孩子有前景,那必然是难得的好孩子,既然是好孩子,就留在身边养着吧,自己也放心些。”   “嗯。”青鸾笑着点头,素珍独自养着妹妹,果然是能懂她的。   告别素珍,她提着饭盒回家。   路过成衣店,取回了自己三天前定的衣裳,入冬了,该添几件棉衣。   冷风吹得人通体生寒,回到花枝巷,敲响院门,立刻就有人跑出来给她开门,打开门,果然是亓玉宸。   “姨娘!”他甜甜的喊,见她两手都提着东西,伸手就把装棉衣的包袱抱了过去。   青鸾关好院门,跟着他进正屋。   正屋里烧着炭盆,亓昭野正坐在桌边看书,见她进来,习惯性的站起身。   裘家那事后,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裘琮的小厮来传话说,他家公子因为私自放走孩子,被老太爷罚了二十板子,当天供了香火的祠堂,成了裘琮的刑场。   他生咬着牙没供出她,独自担了罪责,多亏他的仗义之举,青鸾的日子风平浪静,才有时间思考两兄弟的去留。   她搁下食盒,在板凳上打开了包袱,里头是六套棉衣,三人一人两身。   “穿上试试,看暖不暖和。”   亓玉宸看到新衣裳,立马激动的凑上来,拿起尺寸最小的两件,一件红色,一件橘色,都是他喜欢的颜色,衣领还缝着柔软的兔子毛,拿在手里又松又软。   “哥哥,姨娘给我们做新衣裳啦!”他展开衣裳给亓昭野看,喜悦溢于言表。   亓昭野拘谨的站在原地,“姨娘,做这么多衣裳,要花不少钱吧……我添一件换着穿就够了,用不着两身……”   相处已有些时日,青鸾习惯了他别扭的懂事和克制。   起身将衣裳拿给他,“是我量了你们的尺寸,叫成衣店做的,可以改,但没法退,你不要的话,我只能送给小乞丐穿了。”   她有意逗他,果然见他腼腆脸红。   家里这两个原本就是小乞丐,那还用得着送给别的小乞丐。   亓昭野接过衣裳在身上比对尺寸,两身都是蓝的,一身灰蓝,一身藏蓝。   青鸾并不知他喜欢什么颜色,只觉得他性子沉静,这颜色衬他,且这衣料便宜耐脏,最合适不过。   良久,少年摩挲着棉布的纹理,嘴角轻轻牵起一个笑,“谢谢姨娘。”   青鸾俯身揉揉穿着新衣在她身边来回跑的亓玉宸,又伸手给亓昭野捋了下衣领,露出满意的神情,“穿着暖和就行。”   两兄弟还在为新衣裳开心时,她打开食盒摆饭,不经意的提起,“先前说的送养,当我没提过,你们若愿意,这儿就是家,往后……我管你们。”   亓铮说叫他们给她养老,也挺好。   尽管是在梦里。   但她了解他,那些像是他会说的话。   转过脸,亓玉宸安静下来,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姨娘愿意养我们,我跟哥哥可以做姨娘的儿子了?!”   青鸾忙打断他,呸呸两声,“谁教你的胡话,我才十六,哪能有你们这么大的儿子?”   亓玉宸懵懂的看向亓昭野,后者内敛的神情下是汹涌的激动,小心翼翼问。   “那姨娘是什么意思?”   青鸾将书递给他,解释:“你们原籍在京城,有亓家族亲在,籍贯改不过来,我住在云溪是跟素珍立的女户,县律上,我跟她和燕燕才是一家人,你们两个,算是借住在我家的远亲。”   闻言,兄弟二人都有点失落,眉尾低垂,跟垂下耳朵的小狗似的。   “以后出去见人,要说我是远房姐姐,不许把我跟你们父亲曾经的关系往外说,要是坏了我的名声,让我嫁不出去,我就把你们赶出家门,再也不管你们了。”   两兄弟被吓得一愣,乖乖点头。   青鸾收起严肃的表情,坐在板凳上,将两人拉到跟前,换上了寻常的温柔面孔。   “日后我们就是同住的姐弟,日子或许不宽裕,但我不会短了你们吃喝用度,你们呢,要把身体养好,然后去读书。”   “我不过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真要有大出息,还得是考功名,即便考不中,读书识字懂得多,日后能干的行当也多,才有出头之日,你们明白吗。”   亓玉宸傻傻应声,“我知道,要有出息,给姐姐挣大钱!”   改口倒快,省得她一字一字教了。   青鸾欣慰的揉揉他的脑袋,又看向亓昭野,“昭哥儿,你呢?”   少年眼中闪光,仿佛倒映着星海,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低下去,“我会认真读书,绝不辜负姐姐的恩情。”   “乖。”青鸾满意一笑,指尖伸到他细软的发间,轻轻揉了揉。   少年几不可察地一僵,很快放松下来,像只被接纳的幼兽,变得柔软,温顺,耳根悄悄泛了红。 第17章 17:懂事过了头   入夜,炭盆未灭的火光前,少年盘腿端坐,借着微弱的余光,正在默读礼记。   这是青鸾店里的客人拿来抵账的书,墨色清晰,纸页结实,她说她读不明白,又不能拿这玩意儿考功名,便转送给了他。   亓昭野在私塾念书时,已将四书五经都背过一遍,对这本礼记已经烂熟于心,如今境遇大变,心性也与往日不同,再读其旧书,竟有了不少新的感悟。   仿佛从前囫囵吞下的都是死文字,如今被再读,那些静默的文字,字字都像在写他的际遇。   他想学习更多,懂得更多,哪怕无法再参加科考,也希望日后能帮上青鸾。   棉被下,睡着的亓玉宸脸上落下书页翻动时晃动的影子,本能的想要寻找身边人的拥抱——他还是个不敢自己睡觉的孩子呢。   小手摸到哥哥腿上,迷糊的睁开眼睛,才发现哥哥没有躺下睡觉,还在翻那本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书。   他裹着被子挪到亓昭野身边,脸颊枕在他腿上,奶声奶气的撒娇,“哥哥什么时候才看完啊,我想要哥哥抱着睡。”   亓昭野扭过脸,腾出一只手去抚摸他已经长了些肉的小脸。   在花枝巷中住了这些日子,青鸾每天下午都带回来丰盛的饭菜,有肉有菜,馒头管够,偶尔还会有热腾腾的点心吃,他的药也是一顿不落的吃。   两人身上都长了点肉,摸自己的胸口不再觉得硌手,脸色也好看多了。   他心生感慨,无比庆幸能碰到青鸾。   “玉宸,再过一个月,过了年去,你就六岁了,到时哥哥教你念书。”   “念书都不好玩……”亓玉宸没什么兴趣,困恹恹道,“哥哥,我能不能不念书,只给姨娘干活啊?姨娘总夸我勤快呢。”   亓昭野拍了下他的后背,“晚上刚说了要叫姐姐,这么快就忘了?”   男孩嘟起嘴巴,没有顶嘴。   “姐姐都说了,要读书识字才会有出息,再说你干的那些活,我也能做,我个头比你高,力气比你大,等我的伤痊愈了能干重活,姐姐就不会让你帮忙了。”   闻言,男孩陷入沉默,笨拙的把脸埋进他腿肉上,咕咕唧唧的呜嗯了半天。   亓昭野压低声音,“你学不学?不学,我就去跟姐姐说,要是她生起气,把你拎出去丢到池子里,我也救不了你。”   亓玉宸鼓着腮帮子,小声祈求,“我学,你不要跟姐姐说嘛。”   见他态度软化,亓昭野没再苛求。   炭盆里的火星渐渐熄灭,他把书搁到枕边,将炭盆推远了些,躺下睡去。   *   清晨醒来,躺在被里呼一口气都变成了白雾,青鸾探出手来揉揉自己的脸,好在只是发冷,没有被冻着。   真冷,比昨天冷得厉害的多。   还好她睡前多铺了一床毯子,上头又加了一层被子,否则真要被冻病了。   推门出来,万籁俱寂,院里一片雪白,屋檐上铺着巴掌那么厚积雪,天空堆满乌云,四下却被白雪映得十分亮堂。   云溪很少下雪,青鸾蹲下身去团了个雪球,雪被攥紧时咯吱咯吱的响,叫她回味起了儿时少有的乐趣。   她起身呼了口气,看到柴房窗外的落雪,忽然意识到:柴房漏风,昨夜可能有雪灌进去!   天降大雪,她铺了厚厚的被褥都觉得冷,两个小东西肯定会冻病的。   一着急,丢了雪球,来不及清扫出路,踩着积雪就往柴房去。   进到柴房,果然看见门缝下,窗户里都吹进了雪来,炭盆里只剩烧尽的灰,干草堆上的被子鼓鼓的,是兄弟冷得两个把头都埋了进去。   青鸾走过去,悄悄掀开被角。   兄弟二人抱着蜷缩在一块,被窝里还有点余温,但被面已经凉透了。   她叹了口气,自己无意让他们受冻,让他们住在这间破屋里,仍像故意虐待他们似的,可家中没有空房,便是在正屋腾出个空来,也没有床给人睡啊。   租一间带厢房的新院子,要花比现在一倍的租金;打一张新床,至少要等半个月,也要花不少银子……   她想让他们念书,还得攒束脩。   其实她还有些体己,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动这笔钱。   这才十一月,往后会更冷,正愁要如何安置两人,被子里缓缓冒出个头来,头发凌乱,睡眼惺忪。   “姐姐?”清早一睁眼就看到她白里透红的脸,亓昭野以为自己在做梦。   青鸾微笑着揉揉他的脸,“没事,外头下雪了,我怕你们冻着,过来看看。我去煮早饭,你们也早点起来,吃点热乎的。”   说罢,她起身离去。   养孩子是件辛苦事,但她既做了人家的姐姐,便能担得起责任,不会让两个孩子跟她一起发愁。   亓昭野从被子里坐起,登时冷得发抖,看她走出门外的背影,心却暖暖的。   姐姐……家人……他终于不再是没人要的孩子了。   抬手抚向被她揉过的脸颊,仿佛还留着她手心的余温,心中欢喜:还好醒的早。   *   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将云溪覆成雪白,上午断断续续又下起来,刚扫出来的路,很快又被大雪盖住,车马难行。   早饭过后,青鸾踩着雪窝赶去店里,伙计们陆续赶到,生意却做不起来。   只因大雪封路,今日的菜农没能送菜进城,菜市场上也摊贩寥寥,伙计们徒步去买了点肉和菜带回店中,满打满算,只够置办两桌菜。   “今日闭店吧。”青鸾做了决定。   便叫伙计们先回家去,省得一会儿雪下大了,积雪厚到走不动路。   帮厨和伙计们走后,她又担心小五,“你睡在堂上会不会太冷了,不然看看能不能在后院柴房腾个空出来?”   小五不好意思的笑笑,“昨天晚上下雪,给我冻醒了,刚好素珍姐没睡,就让我搬藤椅到她们屋里睡,今日闭店,那我就陪燕燕玩,省得出去了。”   闻言,青鸾微微皱眉,素珍十九,小五也十五了,孤男寡女睡一个屋……不大好吧?   小五没在意她神情的变化,牵着燕燕去后院玩雪了,倒是素珍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   撇嘴道:“我都嫁过两回了,小五一个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能把我怎样?瞧你满脑子男女之别,礼仪廉耻,那是只有吃饱穿暖的人才有资格想的,冻都冻死了,哪还有闲心想这些?”   素珍手劲儿大,青鸾被她敲疼了,也觉出自己的狭隘来,连连说是。   虽说自己这些年看人脸色过活,却没缺吃少穿过,被养在金丝笼里太久,都快忘了脚踏实地的日子难过,竟还苛求起来。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这儿给姐姐赔个不是。”青鸾作势给她行了个礼,有意逗她。   素珍大度一笑,“我看不懂这礼数,你想赔礼,就给我打个下手,我把这些菜炒了,省得放过夜冻坏了。”   “小事。”青鸾应下,即刻扎起袖子,提了肉菜往后厨去。   二人点起炉灶,洗切炒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做出一大桌菜来。   “这些你拿回家去吃,什么时候也叫我见见你的两个弟弟。”素珍给她装了满满一食盒的饭菜,都是用的大碗,分量比平时重了一倍。   “再过一阵吧,他们怕生,现在气色也不大好。”青鸾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堆雪人的一大一小,侧过身碰了下素珍的肩,“你把燕燕养的好,我还当小孩子好带,真到自己养起来,费心不说,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   素珍用过来人的眼神看她,拍了拍她的肩,“一开始都难,往后就好了,你能开店养活我和燕燕,还怕养不起两个小子?”   青鸾轻笑,“行,那我先回家了。”   雪又下起来了。   路上没什么人,走进民坊,迎面见一个邻居提了个包袱往外走。   她随口打招呼,“婶子往哪儿去?”   妇人拎了下手中的包袱,客气回:“养的猫死了,搁在家里不吉利,我拿到城外去埋了它。”   青鸾叹息:“下这么大的雪,人冻得不轻,连猫儿都躲不过。”   妇人解释:“哪舍得让它受冻,是它往炭盆边上凑,一夜都不挪窝,被烟熏死的。”   青鸾了然,又想起自己昨夜为了让两兄弟取暖,在柴房搁了炭盆,离他们睡觉的地方也很近……心下一慌。   匆忙赶回家中,正屋没人。   搁下东西转去柴房,亓昭野正坐在褥子上看书,亓玉宸在一旁,拿窗外吹进来的积雪团雪球玩。   意外她今天回来的早,表情又很紧张似的,两兄弟有点无所适从。   青鸾看了眼灰烬冰冷的炭盆,又环视柴房门窗漏进来的雪,视线掠过兄弟两人冻红的脸,心底没来由冒出一股火来。   亓玉宸傻的不懂事,她便看向亓昭野,问他:“我不在家,你们就不往正屋去?我走的时候给你们把炭烧起来了啊,天这么冷,不知道往里添炭,就这么冻着?”   亓昭野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灼得不知所措,慌乱解释:“书里说,不可过饱暖……冻一冻,也能坚忍心志,而且,姐姐已经给我们花了太多钱,我不想……”   “不想什么不想!你就为了几块炭钱轻贱自己?万一冻病了怎么办?”   青鸾气得眼圈发红,上前拉起他的胳膊,将人抱起来。   少年骤然失去重心,听她话里的怒气,好像下一秒就会打他屁股,又紧张又害怕,默默缩进她怀里。   “玉哥儿,你也过来。”   回头喊了一声,小东西就搁下雪球,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青鸾将兄弟两人带进正屋,让他们坐在椅子上,自己板着脸点起炭盆,火光和暖意升起,她的气劲儿才消了下去。   缓缓道:“我抽空收拾收拾这屋,腾出地儿来添张床给你们睡,新床做好之前,你们就跟我一块睡里屋。” 第18章 18: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可以睡床了!   亓玉宸乐呵的跟什么似的,搓了搓被雪球冻得冰凉的手,迫不及待去凑去里屋的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瞧。   亓昭野拘谨的坐在原地,小脸板的方正,仰起头来直视她:“我跟玉宸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就满足了,怎么能跟姐姐睡在一处?”   青鸾已经很照顾他们了,他不能不守距离,得寸进尺。   毕竟她不许他们再提“姨娘”,不想让人知道她和父亲曾经的关系,便是不会认他们做儿子了,所谓姐弟,不过是她善心大发,主动给他们留在这里的台阶。   “这里的冬天比京城好太多,我可以睡柴房,姐姐也别让玉宸睡里屋,他爱起夜,睡着了也不老实,会吵到姐姐休息。”   青鸾冷笑,小崽子年纪不大,主意倒不小,跟他那个死鬼爹一样,惯会坚持自己的主张,就是犯倔!   亓铮便死在这上头,不趁年岁小给他改过来,只怕养大了,也会因此短命。   念及此,她捏住了他的耳朵,看他掩饰心慌的沉静,一字一句的问。   “昭哥儿,从前家里谁最大?”   “父亲。”   “他人呢?”青鸾神情变得严肃。   少年难过的垂下眼,“死了。”   “那现在,家里谁说了算?”   “是……姐姐。”   “抬起头来看我。”青鸾手上使劲,拽了他的耳朵一下,细微的痛感让少年从迟钝的逃避中回神,不得不抬起头来面对她,在她冷脸的注视下,少年眸光颤动,被催熟出的大人做派一点点崩塌。   他没忍住心慌,一口气从鼻腔呼出来,颤出柔弱的尾音,尴尬着想扭头,耳朵却被她捏在手里,热热的,有点疼。   慌张的视线眨啊眨,最后还是落在她脸上,少年浅薄的认知和阅历让他无法用风花雪月的韵味来意会她的美,眼里心里只有简单的一句。   姐姐长得好美。   看得久了,便不只是美。   她眼中的冷淡,一家之主的威严带给他的压迫感,让他心生战栗,惶惶不安,就像……他正面对着自己的“父亲”。   她说:“你既留在我这儿,就要知道,我比你大,虽读的书不比你多,但我见的人经的事不算少,我是你的姐姐,会养你长大,所以你要听我的。”   “咱们可以有商有量,但你不能自作主张,再让我知道你有轻贱自己的心思,我会狠狠打你的屁股,如果屡教不改,我就当着玉哥儿的面打你,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颜面扫地。”   孩子都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尤其爱钻牛角尖。   青鸾想把这两个孩子带大,就得从现在起给他们重新立规矩,不是亓家的规矩,而是她的规矩。   摁得住大的,大的自会帮她管教小的,又不能让他们兄弟两个拧得太紧,以免大的教坏小的,反带累她。   “想死、委曲自己之类的话,你先前说过好几回,那时我没有立场管教你,现在,我要你把那些颓废念头都扔掉,不许再提,听懂了吗?”   少年像被镇的失了神,点点头。   “好,你继续看书吧。”青鸾松了手上的力道,揉了两下他的耳朵,转过脸去唤亓玉宸,“玉哥儿过来,帮我收拾屋子。”   “来啦!”亓玉宸没心没肺的跑过来,只知道刚刚姐姐在跟哥哥说话,压根没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亓昭野坐在椅子上,心跳极快,都快把手中的书卷给攥皱了。   姐姐冷着脸跟他说话,好吓人。   他怕自己再惹她不高兴,真的会被打屁股,又隐隐觉得,她这样认真的训诫他,是真的将他当作了亲弟弟。   许是为此欢喜,心里痒痒的。   门外大雪纷纷,屋内少年静坐读书,旁边一大一小挪柜子,扫地缝,时不时停下来玩耍一会儿,银铃似的欢笑声从窗缝露出,飘进茫茫无尽头的雪中。   *   难得闲在家中,打扫完正屋,青鸾又把里屋的衣柜整理一遍,将里头用不上的矮桌搬到外间,给亓昭野做书案。   雪中起了寒风,不靠近炭盆就冷的手脚发凉,她担心两个孩子冻出病来,又到外头点了一个炭盆,两个炭盆一起烤,还搁了点没剥壳的花生和栗子进去,馋得亓玉宸蹲在炭盆边不挪窝。   青鸾坐在炭盆边,看两个孩子,一个专心念书,一个馋的流口水,自己随手打了个鞋样子,开始纳鞋底。   先前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双鞋,但孩子长得快,要不了多久就要换新的,总归闲来无事,便提前做着,打发打发时间。   亓铮死后,她很久没这样悠闲过了。   从前是在等待中消磨时日,眼下两个孩子陪在身边,即便静静待着不说话,也是难得的热闹。   天渐渐黑下来,晚饭后,青鸾烧了两大锅热水,将浴桶搬进灶房,借着灶房内还未散去的余热,给两兄弟洗澡。   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洗得很快,给他们擦干身上,用羊皮毯子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挨个抱进屋里去,让他们自己坐在炭盆边烤干头发。   收拾完兄弟两个,她独自折回灶房,换了一桶干净的热水,舒舒服服的泡起澡来。   热流浸润了身子,神情越发放松。   她想,收留两个孩子许是她一时意气用事,或许哪天就受不了孩子的麻烦,三人一拍两散。   可在此之外,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她的才貌本领,最好的出路也就是嫁进大户人家做妾,若得幸能遇良人,便是守着食铺嫁个普通人,过平凡的一生。   可她享过繁华,说不求富贵是假的。   若两个小崽子里能出一个有出息的,叫她不必委身做妾,也能过上好日子,就不枉费她养他们一场。   水温变凉,她从浴桶里出来,换了干净的内裙,收拾收拾进屋去。   “玉哥儿呢?”青鸾踏进门,但旁边就只坐着一个亓昭野,他头发已经干了,身上披着棉衣,手里仍拿着他的书,似乎在默背。   这本书,他都看了好几天了。   青鸾心想:下次托人多买几本书,小东西聪慧爱学是好事,她想过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指望他们呢。   亓昭野回过神看她,答:“他说犯困,上床去了。”   “你怎么不去?”青鸾走到他跟前,俯下身去看他脸上身上的伤,青紫的痕迹已经淡了,就是不知后脑那处淤伤恢复的如何。   伸过手去,指节穿插进少年烘干后细软又毛茸茸的发丝中,掌心贴着他后脑的旧伤,轻轻按揉。   “疼不疼?平时走动,身上可还会难受?”她偏过头来问,少年却倏地低下头,脖颈泛起一层薄红,像被她掌心的温度给烫着了。   他咬住下唇,身子都微不可察地绷紧,含糊道:“不疼。”   瞧他的反应,青鸾很是不信。   蹲下身拉住他的脚踝,往上撸一截裤腿,露出小腿上大片的青色,轻轻按一下,亓昭野就“嘶”一声,下意识把腿往回缩。   “还敢说不疼?”青鸾对他的嘴硬感到不满,合着那顿教训是白说了。   亓昭野慌张解释:“不碰就不疼,动的时候慢一点,不磕碰到,就不疼……”   青鸾懒得同他辩了,将少年清瘦的身子抱起,带进里屋,窗外映来雪光,她看到床上鼓起的小小弧,没有唤他,把亓昭野搁在了旁边。   “我把头发弄干再上床,你先躺下吧,试试枕头合不合适。”说罢,独自去了外间。   亓昭野搁下书,钻进被窝里。   被子有股淡淡的香味,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像春日的花香。   少年抓着被沿,开心的笑了起来。   青鸾上床时,兄弟两人已经在靠里的位置躺好,留给她的是带着余温的被窝,暖的她舒服的喟叹一声,躺下闭上了眼。   两个孩子身量小,不占空,她四肢仍能伸展自如,跟一个人睡时没多大区别。   亓昭野怀抱着已经睡熟的亓玉宸,面朝墙,背对着她,刻意紧绷的瘦弱脊背始终跟她保持着距离——这是他骨子里丢不掉的教养。   青鸾无意挑刺,安心睡去。   夜半,身上热得厉害,被窝像个大火炉一样,烘得人燥热难耐。   青鸾被热醒,睁开眼,自己仍是侧睡的姿势,怀里却多了个软绵绵小东西。   亓玉宸已经睡足了一觉,正枕着她的胳膊,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仰头看她,注意到她醒了,不知道学乖装睡,反而神情雀跃。   “姐姐,你好漂亮啊。”   他声音黏糊,全是孩子气。   青鸾抬臂搂住他,只觉得他比点心铺子里的桂花糯米糍还要香软,本就长得可爱喜人,安静时说出这样好听的话,怎能不叫人心生欢喜。   “姐姐身上香香的,像姨母一样。”男孩。弯起眉眼,身子依恋的埋来她身前。   好好的,提柳惜柔做什么。   青鸾皱了下眉,又想到这孩子生来没了母亲,长这么大都是柳惜柔在照顾,或许“姨母”在他眼中是比母亲更真更亲的存在。   哪怕被姨母抛弃,伤心难过,也无法轻易抹掉这一美好的意向。   如她,被爹娘卖掉后的十多年里,仍会在梦中勾勒父慈母安的美好,明知那不是真的,依然会为此触动情肠。   她没有纠正亓玉宸,将人抱进怀里,软嘟嘟的小脸贴着她的胸脯,揉揉他的小脑瓜,“玉哥儿要是想姨母,就闭上眼睛再睡一会,说不定会在梦里见到。”   男孩嘟起嘴,靠在她的心口。   其实他是想让姐姐抱着睡,才偷偷爬过来的。   哥哥要他老实睡觉,不许打扰姐姐,可是睡在床上好舒服,被窝里好暖……他想跟姐姐撒娇,想被姐姐哄睡,想要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第19章 19:对他独一份的好   亓玉宸从他怀里起身的一瞬,亓昭野就醒了,觉察到身上清爽又温暖,反应过来自己不是睡在柴房。   正想着玉宸起夜会不会冻着,就听到他从床尾掀开被角,再次钻进了被窝。   弟弟没有回他身边,反而是背后的青鸾在睡梦中呢喃一声,被闹醒了。   “姐姐长的好漂亮。”   “姐姐好香啊。”   亓玉宸说得好听话,讨得青鸾欢心,将他往怀里搂了又搂。   亓昭野背对着二人,睡意淡去许多,听见两人的对话,心里窜上一股火来:他白日里便觉得姐姐好看了,躺到床上时,也觉得她身上的味道很香。   他比亓玉宸的反应早得多,只是没有说出口罢了,他年长,才不会像弟弟一样,口无遮拦的对人说些轻浮话。   可青鸾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哄睡,微弱的声响往他耳朵里飘,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心,好像也有这样一双温柔的手搂着他,轻拍在他肩背上叫他安心似的。   幻想落下的轻抚迟迟未来,少年心中焦躁,困意越来越浅。   抱紧自己的手臂,竟想:是不是也该像弟弟那样撒个娇,主动往她身边靠一靠?姐姐更喜欢乖巧可爱的孩子吧……   他屏住呼吸,听着弟弟的呼吸渐沉,琴拍声越来越缓,终于攒起一点微薄的勇气,身体刚动了一下,却听亓玉宸迷迷糊糊的嘟囔——   “姐姐,我想去尿尿。”   “能自己去吗?”青鸾打了个哈欠。   亓玉宸黏人的往她身上挂,半梦半醒间声音含糊:“外面好冷,天也黑,我不想自己去。”   青鸾没多问,起身陪他去如厕,空留亓昭野独自在被窝里,为自己刚刚生出便没了用武之地的勇气心生挫败。   再回来时,两人身上都沾了寒气。   青鸾仍旧侧躺,亓玉宸熟门熟路的往她怀里钻,她也不讨厌这软乎乎的小家伙,便搂着他睡。   快要睡熟时,背后靠来一只略显僵硬的手臂,她没有在意,伸手往后探了探,掖实了亓昭野那边的被角。   夜深人静,两道呼吸声逐渐均匀。   少年面对岿然不动的后背,心中酸涩,扛不住委屈,额头轻轻抵在她脊背上,可青鸾已经睡熟了,任他再怎么“依赖”,也不会转过身来抱他一下。   他心有不甘,纤瘦的手臂试探着搭上她的腰,没有被推开,心下的匮乏顿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姐姐没有不喜欢他。   要是他也跟亓玉宸一样会撒娇卖乖,她同样会很喜欢。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大着胆子搂住了她的腰,脸颊贴上她的后背,在那馨香的发间放松呼吸,时隔四年,再次在紧靠的温暖中找回了幼时被关怀疼爱的感觉,眼眶都湿润了。   抱紧她,就像抱住了花团锦簇的春。   一夜好眠。   清晨醒来,青鸾面色红润,里里外外都暖透了。   掀开被子一瞧,怀里抱着一只小的,睡得四仰八叉,没心没肺;身后不知何时贴上来一个只大的,侧卧的姿势蜷缩在她背后,好似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带着些许笑意。   陪孩子起夜很麻烦,但他们身上真的很暖,尤其是稍微胖了一点之后,脸颊软绵绵的,睡在一块儿,像一窝软软的小猫。   天还很早,她没有吵醒两个孩子,独自起身去院里扫雪。   雪停了,今天要开门做生意。   *   云溪几年罕见的大雪,积雪没过膝盖,被来往行走的脚步踏实,被屋檐上滴下的雪水融化,又在深夜上冻,直到半个月后才化干净。   将至年关,街上恢复了往日的繁忙,穿着藏蓝色棉衣的少年踩着新棉鞋从吆喝的摊贩中间穿梭而过。   他头发长了些,未到及冠的年纪,便用发带在脑后扎成马尾,发尾在身后随着步伐轻摇,才有了点少年人该有的活泼灵动。   走过一条街,他发现,曾经聚集着乞丐的角落几乎看不见人了。   一场大雪过去,冻死了好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他和弟弟原本也该是那些人之一,如今却能在阳光下活蹦乱跳,还穿上了姐姐给他纳的新鞋。   亓昭野感伤又庆幸,低头看没有花纹的鞋面,比他从前穿过的任何华丽衣装都要好看,是姐姐一针一线,缝了好几个晚上才做出来。   专门给他做的,亓玉宸都没有。   他何其幸运,能被姐姐拉起,有她如母如父般的照料,过上现在的安稳日子。   少年为自己新得的、独一无二的鞋子开心不已。   好几年后,等亓玉宸也长到他现在的年纪,他才知道,青鸾纳鞋底、缝亵裤都是尺寸往大了做,给他穿几年,亓玉宸长大了也能继续穿,并非所谓的“专为他做”。   现在他还不知,快乐才如此简单。   来到店里,进门就瞧见青鸾在柜里忙碌,正打着算盘给客人结账。   她笑靥如花,接过客人手中的银钱,转手搁进柜台下的瓷坛里,叮当作响,听见那好听的声响,她眼底倦意全无,笑容更明媚了。   谁给她银子,她就对谁笑,出手再大方些,便能温言软语的将人哄到天上去。   未通晓世事的少年第一次朦胧的了解到:青鸾对父亲,大约是真心喜欢。   虽然掺杂了势利,但能在生存之外挤出心思来讨一个人的欢心,为他牵肠挂肚,为他的开心而开心,怎会不是喜欢呢。   恍然间,他又羡慕起父亲来。   心中暗想:虽然考不得功名,但他如果能赚到很多很多钱,姐姐一定会欢喜。   那时,她会更喜欢他,至少比对亓玉宸的喜欢要多。   “昭哥儿,在那儿发什么呆呢,到店了不来找我,站门口想给我当跑堂吗?”   青鸾的呼唤声打断了少年的妄想,忙走过去找她,边走还四下环顾,看到忙碌的杂役和跑堂,反起了些别的心思。   仰起脸来,认真道:“姐姐,我身上好的差不多了,以后我来食铺给你干活吧?”   闻言,青鸾抬手弹了下他的脑门,声音不悦,“你的意思是,我好吃好喝养着你们兄弟俩,是想让你们来店里给我干杂活?”   “我想挣钱。”少年声音怯怯。   “可我不缺伙计。”她拧上他的耳朵,“你不是很会念书吗,突然说这话,是在心里盘算什么了?”   亓昭野眨眨眼,心虚的低下头,“念书要花很多钱,要读很多很多年……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不如跟着你学做生意……”   闻言,青鸾揉揉他的耳朵,没有下狠劲儿,轻飘飘道:“你专心念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至于做生意,我自己都还没赚大钱,有什么可教你的,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可是……”亓昭野试图争取,抬眼看到她斜视下来的视线,心下一慌,不得已住了嘴。   青鸾越来越发现,这孩子就是敏感多思的性子,无谓同他争执。   “行了,叫你今天过来,是有东西要拿给你。”她摸摸他的头顶,给他指了往后院去的门,“我搁在后堂屋里了,在桌上,你自己拿回家吧。”   亓昭野依言去了,身后传来一声男人热切的呼唤,“青鸾姑娘,好久不见啊。”   回头看,是裘琮进得店来。   青鸾微笑着招呼他,“听闻长公子家中在为您议亲,今日来,可是有喜事相告?”   “没有喜事就不能来找你了?”裘琮同她打趣,满眼笑意。   店里每日人来人往,中意她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比起那些又丑又扣又粗鲁的男人,裘琮算是长相周正、家境富裕、心眼儿也不算太坏的。   裘府那事后,裘琮养伤好一阵子才出门,仍旧每隔三五日来一趟店里,青鸾念着他那时相助,也愿意给他好脸色。   “早就等着您来了,酒都热好了,我去给您端来。”她起身去后厨,没在意身后青年追着她的视线。   端酒出来,转头瞧见抱着包袱从后堂走出来的亓昭野,开口嘱咐:“昭哥儿,你从后门走吧,前头生意忙,我就不送你出门了。”   亓昭野点点头,没应声。   他刚都听见了,是那位“长公子”来了,她才这般殷勤。   可青鸾不会在乎一个孩子的小心眼,转瞬就将他抛到了脑后,直奔着那有钱有势的裘长公子去了。   少年独自抱着包袱走回家,尽管有些心酸不平,但脚下暖呼呼的踩着她亲手纳的厚实的鞋底,心里又渐渐找回了平衡。   至少这双鞋是他独有。   姐姐对他很好,比对其他人都好一点。   回到家中,打开包袱,是一摞书,从四书五经到诗集名篇,有二十多本。   大部分都是书页泛黄的旧书,也有几本能看出是最新誊抄的新书,加在一起林林总总,少说得十几两银子。   她要在店里忙多久才能赚到这些钱啊,银子一文一文的挣,却舍得花大价钱给他买这些书。   少年站在桌前,看着青鸾为他准备的“礼物”,心底晕开暖意。   姐姐对他独一份的好,又多了一样。   他那点浮躁和不安被沉甸甸的书压得服服帖帖,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心里生了根。   ——他要快些长大,长成能顶天立地的男儿,谋一份堂堂正正的差事,可以养得起家,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第20章 20:长大了   三个人的被窝,一整个冬天都很温暖。   开春,青鸾将亓昭野送进了云溪的县府学堂,亓玉宸年纪小,只得找个私塾上,慢慢从识字开始学。   青鸾知道,论弹琴唱曲,她比不过乐坊的乐娘舞姬;论算数记账,比专攻此术的账房先生也差一截;而她仰仗的年轻美貌,终有一天会逝去。   想过好日子,还得是家中出个秀才,能在扬州地界做个小官,她便可高枕无忧了。   南来的春风吹散了笼罩云溪多日的阴云,二月初,山间溪水潺潺流淌,一树一树的白色花苞冒出芽尖,在还未泛青的山间点缀出明亮的繁星。   三月,空气中吹来清新的花香。   亓昭野与四五同窗同去城外赏春,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杏花,像被朝霞吻过的绯色薄云,在春信将满未满时,已将清透的烟粉挂上枝头。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才领略到那时青鸾话中的怀念并非虚假的妄想,而是真真正正令人心醉的春光。   去年此时,他还在墙头窥探,意图捉她把柄,将他从家中赶走。   如今时移世易,他借住在姐姐家中,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少年人的成长是从微末处积攒起来的,他再不自诩聪慧,学着谦卑寡言,用心落在实处,无论是在学识上,还是对身边人。   他学会了用皂角清洗衣裳,若有油灰,要用胰子皂细细搓一遍,胰子皂价贵些,要省着些用。   得闲时,他会去食铺帮忙,从珍大姐那儿学了几道拿手菜,一开始站在灶台前,拿锅还不太稳,后来渐渐长了个,能颠得动铁锅,做饭的手艺也长进不少。   姐姐喜欢饭后坐在他书桌边,看着他写字,他便私下偷偷练书法,终于在某一天,得了她的夸奖。   少年期盼长成大人,可长大就像明天一样,日日都在眼前,却总也走不到跟前。   三年间,他开始抽高,喉结突出,声音变得低沉……   “昭哥儿又长高了,今年给你多做几身衣裳。”青鸾比划着已经快跟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少年,露出满意的微笑,转头拿来量尺给他量尺寸。   亓昭野站在原地任她摆弄,每每被她指尖按在身上,便不自觉紧张起来,又有些隐隐的开心。   他的手比姐姐的手大。   再过两年,个头就比姐姐还高了。   等到他长成大人,就可以谋差事养家,帮姐姐分担,让她不必那么劳累。   他期待着那一天快点到来,却在今夏,迎来了一次羞窘的真正的成长——   *   凌晨鸡鸣,亓昭野准时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习惯性的看向通往里间的门,见门还关着,便知今日寻常,姐姐和玉宸都还没起。   独自叠好被子,穿起衣裳,去灶房点火煮上早饭,回到屋中的书案边,对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开始温习昨日的课业。   半个时辰后,一锅米粥闷熟了,再切点咸菜和腊肉下饭。   收拾好这些,他走去里间,准备叫两人起床吃饭。   正值六月,云溪的夏热比京城来的更早,里间床上的厚被褥早被撤下,换上了清凉的竹席,床尾堆着一张薄毯,女子白皙的长臂搭在男孩腰间,细柳一般从床沿垂下,细嫩的指尖悬在半空。   青鸾只穿了一身轻薄的内裙,似是夜里觉得热了,腰带被扯松不少,胸口处露出一小片粉色的绣面,是少见的鲜艳色彩。   少年站在门外,目光像被那抹突兀的艳色烫了一下,慌忙移开。   心头没来由浮上一股燥热,深呼吸后,瞥见关紧的窗,只道是屋里闷得热了,自己才有此感觉。   “姐姐……”   他缓步靠近,想要唤二人起床,却见亓玉宸舒服的躺在青鸾怀里,微胖的面颊枕在她臂弯下,睡熟时无意识嘟起的嘴,与那抹粉色几乎近在咫尺。   少年顿时皱起眉头,上去推了男孩的后背两下,把人弄醒。   亓玉宸睁开眼,下意识的咂巴咂巴嘴,扭头才看见是哥哥,懵懂的眨了眨眼。   “起床,跟我过来。”亓昭野说罢,转身出去,脑海中仍是挥不去的那抹粉,上头似乎有团晕开的深色,不知是布料上精致的绣纹,还是亓玉宸这小子睡熟时流的口水。   哥哥的话,亓玉宸总是无条件的听从,他迷糊着坐起来,穿好衣服鞋袜后,神志清醒了许多。   看到床上为了凉快,穿着轻薄的姐姐,男孩纯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在心中感慨:姐姐好美啊。   嘴角扬起开心的笑,伸长手脚,从床尾揭了薄毯过来给青鸾盖上。   做完这些,才开门到外间去。   “玉宸,过来帮我盛饭。”亓昭野在灶房唤他。   亓玉宸麻利的跑过去帮忙干活,却听哥哥的语气有些冷淡,像在说很严肃的事。   “玉宸,你以后别睡里间了,到外间跟我睡一张床吧。”   “为什么?”亓玉宸不解,也不情愿,“哥哥起得太早了,而且天天晚上都看书,烛光太晃眼了,我在外间睡不着的。”   “让你睡外间你出来睡就是了,烛光能有多亮,睡一阵子就习惯了。”   外间的床本是青鸾请人打来给他们两兄弟睡的,奈何亓玉宸娇气性子上来了,非赖在青鸾床上不肯走,对新床挑剔,还说不想打扰哥哥温习功课这样的话,哄得青鸾没心气同他计较,便没再强硬的坚持。   亓昭野原本不拿这事当回事,三年间,他独自睡一张床,可以更专心的背书,对亓玉宸的“耍无赖”,也是默许的纵容。   今时却不一样。   姐姐是姐姐,不是娘亲。   他说不出那种心情,有些恼,有些羞,还有些……他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排斥。   只是本能的觉得,他们长大了,不能再跟姐姐躺在一起了,更遑论像玉宸方才那样毫无界限的黏着姐姐。   亓昭野态度坚决。   亓玉宸有些不高兴,小脸一横,口出无状:“哥哥九岁的时候也还跟姐姐睡一起呢,我才八岁,我就想让姐姐抱着我睡。”   “亓玉宸,你不听我的话?”   亓昭野语气重了些,男孩眼中顿时泪光闪动,搁下饭勺,委屈的跑回了屋里。   “哥哥是大坏蛋!”   亓昭野被他气得不轻,端了饭进屋,又听到亓玉宸在里间对着刚刚醒来的青鸾诉苦,带着哭腔,滔滔不绝的告小状。   “姐姐,哥哥不让我跟你一起睡,可是我不想跟你分开……没有姐姐抱着,我就睡不着,先生说睡不好的孩子会长不高,哥哥一定是怕我以后长得比他高,故意欺负我。”   “你哥让你睡外间,是想帮你温习课业吧,都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他那么聪明,你却是个小傻瓜蛋呢?”   青鸾慵懒的声音响起,不耐烦的把抱在腿上的男孩往一边踢了踢。   “我就是不如哥哥聪明,就是学不会嘛,姐姐不喜欢我了吗?”亓玉宸泪眼汪汪,双手仍死死的抱着她的大腿,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哄孩子真难啊。   青鸾站起来换衣裳,将内裙丢去门边,低下手去揉揉他的头。   “笨就笨点吧,咱们家里能出一个顶聪明的就够了,你呢……去私塾前把那堆衣裳洗出来,洗干净点,姐姐就又喜欢你了。”   两个孩子渐渐都大了,不能总挤在这个小院子里,她盘算着租个大点的院子,每个月都在攒钱。   洗衣做饭这样的活,便叫他们兄弟两个学着做,能省下十几文钱呢。   小东西还哼哧哼哧的抽泣,鼻涕都快流到她腿上了。   青鸾敲了下他的脑瓜,“衣裳你洗不洗?不洗,我让你哥去洗了。”   “不要给哥哥洗,我会洗!”男孩抬起袖子抹了一脸的泪水,转头抱起那堆衣裳跑了出去。   青鸾换好衣裳,梳好头发走出来,见亓昭野已经摆好饭,对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少年内敛的低下头,小声嘀咕:“玉宸洗衣裳洗不干净,还是让我来吧。”   “让他去洗吧,不能总叫他依靠你,也得学会自己做事。”青鸾从他身边走过,在他头顶揉了一下,“你先吃,不用等我。”   一触即分的掌心像头顶飘过的云似的,亓昭野低着的脸浮上热意。   转头看向院里,亓玉宸笨拙的将衣裳分好类,一盆一盆泡起来,光打水倒水就溅的身上到处是水渍。   青鸾在井边洗脸,没往玉宸那边看,被浸湿的面庞泛着滋润的水光,唇红齿白,长发乌亮,水痕划过脸颊,从下巴落下,滴在她的裹胸襦裙上,在胸口晕染开……   少年闭上眼,回过头来,没敢再看。   他最近怎么老胡思乱想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整齐的诵读声从学堂墙内飘出,亓昭野端坐在学堂上,心里却疑惑——   他每日从家中步行到学堂,半路将玉宸送去私塾,这一路上见到的男男女女多的数不清,他却记不清哪怕一个人的脸,更别说因为看了哪个女子一眼,便面红耳热。   姐姐比他们都好看。   无论是脸,手,还是腰,肩臂……像花,像雪,像玲珑有致的玉雕,一树开不败的妖娆翠意……   夏日的蝉鸣和大雨将人捂的又潮又热,他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神游天外的遐想,心也跟着扑通扑通,在沉闷的胸腔下激动不已。   有几个同窗因暑热生病在家休养。   或许他也病了。   得了一看到姐姐就会浮想联翩,看不到姐姐又会想她的病。   压抑下雀跃的心跳无处释放,满身满心的闷热都往一处汇去,终于在一个雨后的夏夜,找到决堤的出口,淌成了少年迈向成熟的序言。   凌晨,亓昭野在一种陌生、粘腻的潮热感中惊醒。   黑暗中,意识渐渐回笼,他察觉到亵裤上不同寻常的凉意,顿时红透了脸。   ————————   感谢宝贝们的追更,本文将于明日17号入v,届时万更掉落,v后日更,再次感谢支持正版的小天使们~ 第21章 21:我想抱一下姐姐   雨后的夏夜清凉许多,微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青鸾光着膀子睡在竹席上,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迷糊的爬起来,摸到窗边,将窗户关严实了。   回到床上瞥了一眼不知怎么睡到床尾去的小东西,中衣穿的还算整齐,没露出肚皮来,睡姿四仰八叉,像只软软的胖狸奴。   三年过去,小东西的个头已经赶上他哥九岁时的身高了,比他哥还胖一圈。   前几天因为睡在外间的事跟他哥闹别扭,在她这儿哭求没讨到好处,便耍性子抱着枕头去柴房睡了两晚。   睡习惯了软和的被褥,小哭包早没了落难时到忍耐力,自己一个人跟返潮的破褥子呆一块,没能熬到第三晚,就跟他哥低头认错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承诺自己会好好念书,求哥哥让他再在里间睡几个月。   亓昭野想是管教他管的累了,看他睡柴房睡得黑眼圈都出来了,也就借机递了个台阶,让他抄一整本书做罚,便将这事揭过。   两个孩子彼此较劲,又很快分出胜负,青鸾对此而感到高兴。   毕竟她平日里忙着赚银子,哪有时间和心思来教导两个小东西,最好便是大的管教小的,小的辖制大的,家中太平无事。   感慨过后,青鸾躺回床上准备继续睡,窗外却传来浅浅的流水声。   大半夜,怎会有这种动静?   疑心是有贼人爬墙来偷东西,也有可能是哪里来的野猫掉井里了,她忙起身,披上外衣,随手抄起门边立着的洗衣杵,走到外头。   凌晨时分,明月仍悬在西山上,月光被飘动的云彩切成细碎的流金,斑驳的光影中,一具骨骼展开的少年身躯蹲在井边,慌张的搓洗着盆里的白色衣物。   寂静的夜里,青鸾踏出门扉的脚步声敲在他耳廓中,少年动作一顿,脸红的快要滴血,几乎连呼吸都忘了。   大半夜的,这是做什么?   青鸾疑惑着向前两步,走到井边,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他是在洗贴身衣物。   也是,好吃好喝养了他三年,到这个岁数是该长大了。   青鸾并不意外,触及少年的私密事,她未生半分小女儿情态,心中只有对“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将洗衣杵递给他,关心的话语打破了沉默。   “用这个搓,省力。”   亓昭野没抬头,接过洗衣杵,声音沉闷又透着沙哑,“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青鸾皱眉,看傻子一样看他。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瓜熟蒂落,树大分杈,是男子都要经过这一遭,刚开始是有些不由人,但总会过去的。你要是实在心里没底,我找个及冠的男子来给你讲讲?”   亓昭野摇摇头,说不上自己此时羞耻又厌恶的心情是对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惧,还是因她旁观注视的目光和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的天都快塌了。   她却像没事人似的。   想着想着,他开始讨厌自己,姐姐又不是男子,能听出她是在关心他,是他自己太不争气——为这具变得陌生的身体感到慌张,又别扭又委屈。   久没听到应声,青鸾抿起唇,掌心轻轻落在他发顶,温声道:“昭哥儿长大了,眼瞧着就长成堂堂正正的君子了,我为你感到高兴……你若有心事可以告诉我,千万别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   少年咬了咬唇,为她几句好听的哄,心底泛起一片柔软的暖意。   怨念被一时起的勇气鼓动着,从情绪复杂的胸口顶上来,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你跟玉宸睡一起。”   青鸾蹙眉:小崽子管得还挺多。   面上维持着身为长辈的宽和,偏了下视线,冷静的解释:“家中的情况你不是不知,他不跟我睡,还真叫他打地铺不成?且他还小,睡在床上也不占空,就叫他在里间再住一阵子吧,明年开春,我给咱们换个宽敞些的住处,让你们两个都能睡单独的厢房,都一样,你也不必跟他比了。”   “我没有跟玉宸比。”少年撇嘴,依旧因她的解释和计划感到开心。   “是是是。”青鸾懒得跟他计较,揉揉他的脑袋,“还有旁的吗?”   亓昭野低垂的视线落在水中皱巴巴的衣物上,回想自己入夏以来那些遐思,不自觉就喉咙发干,咽了下口水。   夜凉吹散了他身上涌动的潮热,胸膛内却依旧跳动着烦躁的心跳,正因为察觉到姐姐的温柔以对,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他感觉胸腔沉重,身上却空空的。   良久,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还湿着的手在身上随意抹了抹,羞涩的偏过头。   “我想……抱一下姐姐。”   “嗯??”青鸾差点没反应过来。   看着眼前虚攥着手,神情认真又拘谨的少年,个子长了不少,骨架也变大了,可不管容貌还是性子,都跟三年前没多大差别。   身体长大了,骨子里还是个孩子,难怪不喜欢亓玉宸跟她睡,原来是吃醋呢。   看在他还是个孩子,且平日一贯乖巧懂事的份上,这点难得的小性子,她也就欢喜笑纳了。   张开手臂,微笑应答:“我还当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抱一下吗,过来。”   亓昭野心头一动,转过脸来,视线从她脸庞掠过,落在她朝自己张开的怀抱中,连日来闷热难解的“病”,不知是好了还是更重了,叫他心里又甜又酸。   他向她迈出一步,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上她的后背,额头抵在她肩上,缓缓收拢肩臂,将自己往她怀里送去。   随着她柔软的掌心落在他后背,少年感觉自己像被和暖的春光给拥住了,那些烦躁的神思消失不见,空落落的身体被她的温暖填充,从里到外都踏实下来,唯有满满的幸福。   姐姐,是他的姐姐……   他在她肩上蹭了蹭额发,分不清是有意学着弟弟撒娇的模样,还是原本自己就发自内心的想要这样跟她撒个娇。   父亲走后,姐姐就是他的天。   他不想用那些奇怪的心思去亵渎她,只想这样依偎在她怀里,做她最喜欢的乖小孩。   就这样相拥在无人打扰的寂静月下,让心里漫出来的安全感抚平身体的躁动。   青鸾静静站在原地,手上轻轻抚着他清瘦的后背,困倦的闭了下眼睛——   还没抱够吗?她想回去睡了。   捱了一刻又一刻,身上的少年依然不肯撒手,跟他弟那个黏人精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细想想,他们的爹好像也是这个德性,喜欢贴着人,好性儿时黏糊糊的,常常一给他揽住便逃不掉了……果真是亲父子,便是两个孩子性情有所差别,也总能在细微处看到他的影子。   也因念着亓铮那些好,她才没法放着他的骨血不管。   时光静静流逝,青鸾实在困的不行,有意点他:“昭哥儿?你再不把衣裳洗出来,天就要亮了。”   亓昭野从沉溺的满足感中回过神,轻咳了一声,这才松开手,乖顺答:“那姐姐先回去睡吧,我这就洗出来。”   “乖。”青鸾拍拍他的肩,回屋去了。   少年独自蹲回井边,嘴角带着笑意,仿佛连日来挥之不去的闷热阴霾,都因这一个拥抱烟消云散。   姐姐是他的天。   只要她来,他的天就不会塌。   清晨起来,青鸾并未因夜里的小插曲对兄弟两个区别对待,早饭后给他们指了同样的活。   “你们俩去学堂前,把家里攒的脏衣服洗出来,难得今天出太阳了,把褥子都抱出去晒晒,我下午回来收。”说完就出门了。   兄弟二人安静的吃完饭,配合默契的做起活来。   亓玉宸正坐在小板凳上搓衣裳,亓昭野忽然搬了盆子挤到旁边来,将他手里的粉色布料抢走,塞给他一身灰色衣裳。   “你洗这个。”亓昭野面不改色,动作轻柔地将那抹粉色浸入清水中。   “为什么?”亓玉宸疑惑。   “这个料子贵,怕被你搓坏了。”   亓玉宸傻傻看了眼手里的麻布衣料,又瞅一眼被哥哥拿走的小小一片、柔滑又有光泽的衣料,隐约记得,那是姐姐贴身穿的小衣裳。   姐姐的小衣裳很漂亮,是得小心地洗,他点点头,继续埋头搓衣裳去了。   许多年后,等亓玉宸也长大,晓得男女有别后,再回想起这个早晨,才渐渐反应过来——   从这天起,哥哥就没再让他碰过姐姐的贴身衣物,那些漂亮的肚兜,哥哥独自霸占着洗了好多年,不曾给他看过一眼,属实小气。   *   午后,食铺里的客人少了,趁着大堂里不忙,燕燕提了桶去后门倒泔水。   她搓搓热红的小脸,连年干活忙碌,让她小小年纪就生的一把力气,虽然手粗了,但胎里带出来的痴病在日复一日的专注劳作和吃药调理中减轻不少。   如今她除了比平常人呆一些,几乎与同龄人无甚差异。   倒完泔水回头,才看见有个醉醺醺的醉汉倒在后门墙根处,衣着锦绣,发冠歪了,落下来的长发遮住半张脸,能隐约看到他脸上带伤……   “再见到有这样的人,不必管他。”   “如果他起来闹,你就叫伙计,或者找我也行,万万不许独自上前。”   燕燕脑海中飘过青鸾的叮嘱,那时她不慎被店门外路过的醉汉撞了一下,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就被对方缠上,还好青鸾在柜台里看见,出来给她解了围。   她提着泔水桶小心挪回后院,把门关上,要去找青鸾,就见青鸾抱着理好的账本走进后院,正打算回家。   燕燕说了后门外蜷着个人,青鸾了然的点点头。   食铺这几年生意不错,铺子地段挑的好,隔壁街上就是云溪最大的酒楼,难免会有喝了大酒的人从这儿路过,有时一个月能碰上两三次。   “没事,你先去吃饭吧,我去瞧瞧他。”说罢,将账本收进怀里,走向后门。   “这位官人?您家住何处?”   她走近推了推那醉汉,透过发丝细看他的脸,竟是裘琮。   青年靠在墙角,官靴上沾了泥,本该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角有伤,酒气混着汗味,哪还有半分裘家长孙的体面。   青鸾皱了皱眉。   这会儿店里客人不多,伙计倒不忙,可裘家长公子是体面人,若叫旁人瞧见他这副颜面尽失的德行,恐怕不大好。   她叹了口气,没唤人来,弯腰唤他:“长公子?醒醒,这儿不能睡。”   裘琮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瞧见是她,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青鸾姑娘……是你啊。”   他抬手扶住墙,刚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往门前栽去。   “哎呦,您慢着点。”青鸾伸手扶住他胳膊,将人半架着扶进了后堂,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灶上,舀了勺山楂干,用滚水冲了浓浓一盏。   素珍正在备菜,见她制了醒酒茶,关心问:“天都没黑,又有客人吃醉了?”   “他醉的不凶,我哄他吃了醒酒茶,给他送走就是。”青鸾随口答。   素珍叹了口气,切菜的刀登登作响,“也就你好脾气,能受得了那些疯癫癫的醉汉,要是我,抡圆了扔到大街上去,叫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娘才不伺候。”   青鸾轻笑:“旁人就罢了,这位可是财神爷,你身上那件石榴红对襟褂子,还是用人家送的料子做的呢。”   “是裘公子?”素珍语气变得尊敬。   “嘘——”青鸾瞧瞧在厨房另一边择菜洗菜的两个帮厨,二人正在闲聊,并没注意她们这边。   她小声道:“裘公子最近没来店里,似乎是过得不大顺,我去哄哄他,你别声张。”   素珍点点头,“有事记得叫我。”   “行。”青鸾端着醒酒茶出来,回到后堂,将茶递到他手边。   “长公子喝点茶吧,醒醒酒。”她声音轻柔,是一贯待客的亲和语调。   裘琮半醉半醒,神态颓废,捧住那盏温热的山楂水,没喝,倒是先红了眼眶。   “青鸾……我完了……院试我又没考过,我的那些同窗,好多都已经是秀才了,我还在熬院试……”   青鸾在一旁坐下,静静听着。   她早知道裘老爷去扬州任通判后,仕途并不顺遂,加上裘老太爷这两年身子骨越发差了,认了那么些养子女也没能给他积来寿数,也没再听外头传什么大善人的名头。   爷俩两个日子过得不顺心,对裘琮的期望更高起来,两年前,裘琮就已经落榜一回,打起精神再考,没想到又落榜了。   “我爹骂我是废物,我说我命里没官运,何必空耗光阴,不如跟着舅舅去走商,我爹就打我……爷爷不肯见我,连请安都不让我去,家里那些堂兄弟,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我……”   裘琮颠三倒四地诉苦,鼻涕眼泪哭了一大把。   青鸾怕他鼻涕流到桌子上,递了张旧帕子给他擦脸,随口问:“公子说从商,是真心想做,还是落榜灰心,自己跟自己置气呢?”   裘琮接过帕子,哭声稍有停息,抹了抹眼泪,“我要说我是真心,你会不会笑话我?”   “我哪敢笑您,只会羡慕公子,做生意是门大学问,没人带我进门,我只能给人陪笑斟酒,哪像公子,便是没有父亲和爷爷的看重,也还有个舅舅能靠。”   本该宽慰他,可面对一个神志不清的醉汉,说好话似乎是白费力。   青鸾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公子青春年少,做什么都不晚,无论是科举还是走商,放手去做就是,何必把自己喝得烂醉,哭哭啼啼说不讨家里人喜欢,身子都垮了,倒比我这小女子还矫情。”   闻言,裘琮心生羞愧,神情有些不悦,抽泣吞吐,“你,你敢说我矫情?”   “是是,长公子不矫情,长公子是云溪鼎鼎有名的君子,那就请您快快喝了这茶,别带着一身酒气跟我兴师问罪,要熏坏我了。”   青鸾哂笑一声,毫不畏惧。   相识三年,她也算摸得清这人的脾气,知道他在家里在人前要装“谦谦君子”,骨子里却是个贪恋酒色红尘的凡人。   你越跟他客气,他越看不上你;反而是模糊距离的“调情”,最叫他喜欢。   果不其然,他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抬起袖子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后,将醒酒茶喝尽。   暖茶下肚,身体顿时舒适许多。   “长公子?”青鸾轻声唤他,“身子若舒坦些了,就早些回家去休息吧,我这儿是食铺,后堂不能留客。”   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暗娼门子,不点明不留客,他也不会强要留下。   裘琮睁开迷醉的眼睛看她,视线描摹她清丽无瑕的面庞,落在她那温柔又要强的眉眼上,在白亮的天光下,如凛冽寒风中吹落的杏花浸入最烈的酒,叫他又醉又清醒。   在自己的苦闷之外,他看见了一个柔弱又坚强的女子。   她操持着整个食铺的生意,顾着里子面子,还要在无数个日夜里,强打精神,应付一个一个像他这样的“熟客”。   分明她才是过的辛苦,背后无依的可怜人,自己一个富贵公子,竟邋里邋遢跑到这儿来向她诉苦,还……弄脏了她的帕子。   他默默攥紧了衣袖。   忽然有点心疼。   “谢谢你的茶,我这就回家去了。”裘琮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   青鸾瞟了一眼那银票,面额五十两,抵得上她三个月的分红,心中一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小店酒贵,一杯茶却不值这价,长公子若喜欢,常来坐坐就是,不必这样客气……您一出手就这么大方,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话未说完,指尖已拈起那张银票,收入袖中,动作行云流水。   裘琮见状笑笑,将那沾了泪渍的帕子往袖里一揣,“多出来的,拿这张帕子抵吧。”   青鸾会心一笑:本就是用旧了的帕子,她拿来擦油灰的,供到这财神爷面前,倒卖了个好价钱。   亲自送裘琮从后门离开,她也收拾收拾回了家,心下盘算这五十两用在何处。   回家搁起账本,收了衣裳被褥,阳光晒过的棉布带着股干燥的暖意,她抱在怀里,深深嗅上一口,心情极好。   久雨后晴,还发了笔小财,今天真是叫人舒心。   青鸾悠闲的在里间叠衣裳,重新铺起被褥,正乐不可支,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青鸾,你在家吗,你家小的在学堂出事了。”是隔壁邻居婶子的声音。   闻言,她忙去开门,请人进来细说。   “午后,学堂里的先生叫人来找你,你不在家,他们就叫我帮忙传话,说是玉哥儿在学堂里打人了,下手不轻。”   “玉哥儿打人?”   青鸾想象不出小东西打人的样子,他那么听话,傻乎乎的,跟他哥吵架都吵不过,摸猫怕被挠,路上见了狗怕被咬都要绕着走,怎么可能打人?   “再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了,总之你快去看看吧,不管是真是假,先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邻居催促她。   “行,谢谢婶子了,我这就去。”青鸾衣裳也没换,锁上院门就赶往学堂。   学堂静室中,亓玉宸被罚站在墙边。   青鸾赶到时,看他挂了彩的嘴角,额头的抓痕,眉头顿时皱起。   转眼看他旁边同样被罚站的男孩,比他高出半头,身量壮了一圈,不知怎么被打的鼻青脸肿,衣裳领口被撕坏了一角,裤子上留着被踹的脚印,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亓玉宸倔强的努着嘴,梗着脖子,头顶书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那抹熟悉的青色身影映入眼帘,他鼻头一酸,小脸一下子垮下来,想扑到她怀里哭,却碍于同窗和先生都在场,只得抬起袖子遮住了泪汪汪的眼睛。   可怜的模样,让青鸾于心不忍。   事态不明,她不好护短,先听先生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亓玉宸生的精致漂亮,本就受同窗喜欢,这两年他更生得白净,长了个子,衣着也体面起来,与同窗玩耍,多的是同龄女孩围绕在侧,原先与他家境相似、功课同样不佳的男孩因此心生嫉妒,两人发生口角,才动起手来。   “原是两个孩子使小性儿,为了他们日后好相见,便不追究了吧。”四十多的先生开口,有股酸腐的儒生味。   青鸾不喜这样和稀泥的态度。   “我才不是耍小性儿。”亓玉宸激动的打断了先生,扭头恶狠狠的看着那个高个男孩,“周虎骂我是小蠢货,说姐姐知道我笨,就不要我了!”   “你就是蠢!哼!”周虎撇嘴扭过脸去,眼角闪着泪花,强装硬气。   两个孩子吵架,越吵越乱。   先生为此累得满头汗,青鸾听着耳朵也疼。   想等对方的爹娘到了再一块细问,先生却小声告诉她:“周虎家贫,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编藤篓为生。”   青鸾听着心酸,难怪先生不想深究此事,倒是她这个读书少的想的少了。   “先生教课已是劳累,您若信我,就叫我问他们两句吧,总不好让他们带着怨气做同窗,圣人言还没读透,就生了记恨,平白耽误学业。”   素珍食铺在城里开了三年多,小半个城的人都知道铺里的女掌柜通情达理又心善,不仅施舍给乞丐吃的,还为路过的醉汉煮醒酒汤,善行不胜枚举。   先生相信她的为人处事,便将静室留给他们,自己去堂上看学生去了。   青鸾开口:“玉哥儿,把书放下,先去外头太阳底下站一会儿。”   亓玉宸震惊,听姐姐不为他撑腰,反当着对头的面罚他出去站着,顿时委屈的眼泪直流。   忍着哭声将书搁回桌子上,独自走出门去,还不忘将静室的门关上。   这傻孩子……   怪她将他养的太娇气了。   青鸾从门口收回视线,走到周虎面前,语气温和道:“现在没有旁人,你可以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要骂他吗?”   周虎扭过脸,“没有为什么,他就是蠢,好话听不进去,我就要骂他。”   同样都是八岁,周虎生得跟牛一样壮,面相方正,肤色麦黄,体态挺拔——青鸾数年来阅人无数,观人面相,并不觉得这是个会因嫉妒口出恶言的孩子。   便问:“玉哥儿是笨些,课业不佳,可也不至于到蠢的地步,你何出此言呢?”   长辈问询孩子,总难免带着年长者的不耐烦和傲慢。   周虎也是孩子,却不觉得她是在旁敲侧击的试探,反而真像好奇似的,他紧咬的牙关有些松动。   “他生得好看,同堂的小少爷总邀他去玩儿,当着女孩儿们的面拿他当猴耍,他还浑然不觉,我好心告诉他,他却不信,还说我嫉妒他?哼!”   青鸾听罢,说暂时不追究此事,叫周虎先回去上课,她要单独跟亓玉宸说两句。   亓玉宸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干了眼泪,听了姐姐的唤,回到静室,双眼还迷离着,低声抽泣。   “玉哥儿?”   亓玉宸站在门边,委屈的嘟起嘴,赌气似的不应她的声,硬撑了不到一秒,就三两步迈上来,隔着裙子抱着了她的腿。   “怎么了这是?”青鸾摸摸他的头。   “姐姐别不要我……”他苦着一张小脸,泪水全流到她裙子上了。   “你说这话,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青鸾从怀里掏出帕子,俯身捧住他的小脸,一点点给他擦去泪痕。   小东西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肉嘟嘟的,听到她温柔的话语,再也抵不住委屈,尽数交代。   “我知道那些人不是朋友,可是他们家里都很有钱,我不比哥哥聪明,做不了大学问,就想,如果哄他们高兴,他们给我钱,我都拿给姐姐,姐姐就不用整日辛苦了……”   两者的“供词”串联起来,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青鸾动作一顿,反思起自己对孩子“挣大钱”的期望,似乎是太功利了。   爱钱不是坏事,可要为了银子,让孩子连放下尊严,不分是非善恶,便是她的过失了。   “玉哥儿,你不必像你哥一样聪明,也不必给姐姐挣多少钱,重要的是,要做个有骨气有魄力的人,做个好人。”   亓玉宸懵懂的听着,抽泣声断断续续,忽然被姐姐抱起来,靠在她怀里,脸颊贴着她柔软的胸脯,心上的难过减轻许多。   隔天,青鸾亲自带着亓玉宸和礼物去周虎家中登门赔罪。   周奶奶身子硬朗,得知此事,叫周虎出来,当着二人的面就抽起他的屁股来。   “你这张嘴,好话都说成屁话了。”   “奶奶我错了,你别打了!”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腿给你打断,还不快跟玉哥儿道歉。”   祖孙两个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才停下,亓玉宸被周奶奶手里碗口粗的藤鞭镇住,紧张的攥着青鸾的裙子,生怕被误伤。   原来周虎的奶奶这么凶,还骂人,难怪周虎说话也不好听。   看周虎被追的满院子跑,他竟生出同情来,那么粗的藤鞭,被打到一定很疼。   还是他的姐姐好。   姐姐最温柔了,说话软,身上也软,就算生气打他,也只会用手。   闹过一通,两个孩子在长辈的见证下彼此承认了错误,道歉,然后握手言和。   青鸾跟周奶奶坐着吃了会儿茶,放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自己玩,孩子忘性大,追逐打闹间便冰释前嫌。   回家路上,亓玉宸拉着青鸾的手,开心的蹦蹦跳跳。   “跟小虎玩的这么开心?”   “嗯!”亓玉宸深深点头,仰起头天真地问她,“姐姐,你知道什么是童养夫吗?”   青鸾蹙眉,“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虎说的。”他满眼好奇,冲着她眨眼的样子,娇憨可爱。   青鸾轻笑一声,为孩子之间来得快去得快的情绪感到有趣,故意逗趣问:“他说这个,是想给人家当童养夫?”   亓玉宸摇摇头,一脸纯真,“他问我是不是姐姐的童养夫,我说是,他好羡慕我呢。”   闻言,青鸾差点一个踉跄把自己绊倒。   “小傻子,这也是能瞎说的?”   “可我就是姐姐的呀。”亓玉宸开心的往她腿边蹭蹭。   走在大街上,周遭偶有路人经过,没有人看他们,青鸾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养了这么个小傻蛋,念书念不进去,这些不该学的词倒记得清楚。   “姐姐,童养夫到底是什么呀?”   被他追问的烦了,青鸾随手指了下前方一只拴在墙角的大黑狗,“那只就是,你再问,就把它放了,把你拴在那儿。”   亓玉宸怕得挪到她里面,没敢噤声。   因为大黑狗的恐吓,亓玉宸又跟周虎置起气来。   隔了一段时日,周虎悄悄给他讲了到底何为“童养夫”,亓玉宸听完,眼睛瞪得溜圆,小脸慢慢涨红,竟捂着嘴偷笑起来。   为这共同的令人欢喜雀跃的秘密,两个小孩又玩到一起去了。 第22章 22:等我长大,娶姐姐做新娘子   半个月过去,天更热了。   去岁新酿的杏花酒出窖,这几日店里生意好得不得了,青鸾手里有了余钱,终于舍得给自己添一身好料子的新衣裳,颜色似青似蓝,穿在身上清凉透气。   夏日虽热,阳光却好,明媚灿烂又热烈,从树影斑驳下走过,心情舒适。   她出了家门,要往店铺去。   刚从花枝巷出来,便在巷口看到了驻足的裘琮,似乎有意久候,不知等了多久。   他穿着打扮仍旧光鲜体面,神情却不复往日的轻浮自信,眼底带着一圈淡淡的青黑,面相瞧着平和谦卑了许多。   “长公子?”青鸾有些意外,看他神色,心里已经猜着了七八分,“您在等人?”   听见她的声音,裘琮立马扭过脸来,面上的迷茫一扫而光,露出个轻松的微笑,“青鸾姑娘……我无事,只是心里憋闷,出来走走。”   青鸾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客套道:“那您慢慢散心,我先去店里了。”   “等等!”裘琮忽然出声叫住她,似乎因为紧张,声音颤了一下,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挠了挠微红的脸颊,“青鸾,你能陪我走走么?就一会儿。”   青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清晨的朝阳斜照在他脸上,今时在他眉目间已看不见落榜的颓废和犹豫不决的迷茫,只剩下尘埃落定的释怀。   看样子,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念着那五十两银票的分量,青鸾停住了脚步,换了副轻快调侃的语调。   “长公子瞧见了,我这会儿该去店里的,陪您散步也不是不行……可耽误了生意,我这工钱怎么算呢?”   裘琮闻言,露出个了然的笑,是知道她需要钱,早等着她开口了。   伸手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来,钗身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用这个抵姑娘一个上午的工钱,够不够?”他将金钗双手奉上。   青鸾没接,挑眉笑道:“公子知我市侩,也别拿我当傻子,这金钗是女子的物件,您这是从哪位姑娘那儿弄来的烫手山芋,我可不敢要,怕招人记恨。”   裘琮手僵在半空,脸上红白交错,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这钗,原是定礼。我爹给我定的亲事黄了,人家嫌我屡试不第,又无实缺前程,便寻了个由头将定礼退了……如今我在家中是彻底没了脸面。”   青鸾没答,转身往沿河的民坊走去,裘琮愣了愣,握紧金钗,默默跟了上去。   河水潺潺,映着天边将燃的光辉。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裘琮跟在她一步之外,轻声道:“青鸾,我真羡慕你。”   青鸾偏头看他,青翠垂柳下是波光粼粼的河面,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羡慕你这么有劲头,什么人都应付的来,小日子过得红火又有奔头,不像我……从小到大,走哪条路,读什么书,娶谁家女,都是家里安排,我只需要照着爷爷和父亲的吩咐去做,从没有自己的劲头。”   裘琮自嘲的笑了笑,没敢跟她直言,家中已经开始着力培养二房的堂弟,他这个长房长孙,无论其他事做的再好,没了入仕的可能,便成了弃子。   看开归看开,还是会失落不甘。   青鸾静静听着,末了,才轻声开口:“长公子,我没您说得那么厉害,也不敢班门弄斧,在公子面前讲大道理,我只知道一点,日子是苦是甜,总得自己过下去,怨天尤人,好事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她语气平和,带着点笑意,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裘琮心头的阴霾。   他侧目看她,见她眉眼舒展,并未因生活艰辛而染上愁苦,反而有种蓬勃的、杂草般的生机,明媚动人。   他心头忽地一热,脱口而出:“我打算,跟着舅舅的商队去南疆。”   “南疆?”青鸾有些惊讶。   “嗯,科举之路,我大抵是走不动了,走商不为赚多少银钱,只为这是我自己选的,我想去试试。”   他没敢跟别人说这话,可面对青鸾,他总有种被包容一切的踏实感,不必装腔作势,可以说出心里话。   青鸾认真地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个笑,“那很好啊,人能为自己活一回,比什么都强。”   裘琮怔住了。   没有劝阻,没有冠冕堂皇的吹捧,也不是虚情假意的恭维,就像他心底哽咽了许久的委屈,轻易就暴露在她眼里,借由她的口说了出来。   她看见了他,她是懂他的。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裘琮一时情难自禁,猛地伸出手,拉住了青鸾垂在身侧的手,握进双手掌心。   “青鸾,我……”他声音哽咽。   青鸾一僵,却没立刻抽回手。   裘琮旋即反应过来,像被烫到般慌忙松开手,耳根通红,连连道歉:“对不住,我失态了。”   “无妨。”青鸾收回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触碰并未发生。   裘琮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支金钗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你若不嫌弃,便将这个留下,不枉咱们相识一场。”   这次,青鸾没再推拒。   “青鸾,”裘琮望着她,眼里翻涌着激动难言的情绪,“我会念着你的,你,你等我回来,可好?”   青鸾笑了笑:“长公子说笑了,我开店,迎八方客,只要您来,我必定恭候。”   不是料想中的郑重承诺,裘琮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又释然般笑了,“好,就为了你的酒,我也一定会回来。”   青鸾攥着手心的凤钗,心下默默掂量这份厚礼能换多少银子。   至于面前的青年,人倒不坏。   看在他大方的份上,再听他絮叨一会儿也无妨。   二人站在柳树下随意闲谈,不远处的桥上,一邋遢闲汉驻足,瞥见了树下一抹撩人的倩影,眼神一下子黏了上去,见她身边有个男子,顿时油腻的翻起白眼来。   “这食铺的小寡妇真是狐媚,不止在店里对人勾勾搭搭,还闹到外头来了。”   闻言,立刻有好事的男女停步,循着视线望去,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裘家长公子吗,前两天才黄了亲事,这就勾搭上新欢了?真是风流。”   “人家可是长房长孙,要什么女人没有,用得着勾搭吗?我看是那小寡妇捱了三年就守不住了,巴不得要攀上人家富贵公子吧。”   “自然了,要卖就要卖个贵的,难不成让人家小娘子寻你我这样的穷光蛋,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也买不起啊。”   “你怎知买不起,她再好看,不过是个当垆卖酒的商女,又不是黄花闺女,再贵能贵到哪里去。”   “不如你去问问,她卖什么价钱?”   闲话越说越糙,四五个男子扎堆在桥上,猥琐的嬉笑,未觉察间,身后经过的少年手中寒光一闪,几人顿时感到腰上一松,裤子全都掉在了地上。   桥下的路人见了几人的窘迫,顿时笑掉大牙,“大白天的出来遛鸟,不嫌害臊哟!”   几个男人羞耻的蹲下身去拽裤子,提上来才发现腰带断了,一边骂爹骂娘,一边攥着裤子跑下了桥,被人笑得无地自容。   不远处的柳树下,青鸾也听到了桥上桥下的欢笑声,只看到有人匆匆离去,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收回目光,对裘琮伏了伏身:“时候不早,我该去店里了,长公子早些回吧。”   裘琮拱手还礼,始终保持着距离,未曾有半步逾矩。   两人在升起的天光下,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离去。   桥那边,少年依恋的视线追着青鸾青蓝色的倩影而去,心头浮起一丝不安。   他想要快点长大,承得起养家的责任,让姐姐不必再招待那些目的不纯的男人,可时光怎么那么漫长,他还没长大,姐姐却跟那人越走越近,都能到店外闲谈了。   姐姐是不是喜欢那个人?   不可能,那人轻浮又懦弱,姐姐怎么可能喜欢他。   可即便不是裘琮,只是想到姐姐有可能跟人成亲,有自己的新家,过自己的小日子,他就怕得不得了。   姐姐早就搁下了过去,不可能为父亲守着,她算什么寡妇呢?她和父亲之间,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她自始至终都是自由的。   想要被过去束缚着,在这虚伪关系中感到安全感的人,是他。   流水潺潺向东,他的心却失了归处。   少年清澈的眉眼间渗入一丝深邃的忧虑,脆弱的神思被轻易挑动,难以释怀。   *   亓玉宸近来跟周虎玩的好,去学堂都不要哥哥带他了,而是跟周虎约好一起走。   从那回不打不相识后,他没再跟那群爱戏耍人的少爷一块玩,也不喜欢他们那群老缠着他叽叽喳喳的姐姐妹妹,有意疏远。   他喜欢跟周虎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我知道,你的姐姐不是亲姐姐,你是青鸾姐姐捡来的,我爷爷也是我奶奶捡来的,那时候闹饥荒,我奶奶给我爷爷一口饭吃,爷爷就留下来照顾奶奶,等到他们都长大,就成亲了。”   周虎煞有其事的讲着他所知晓的“童养夫”的来历,亓玉宸听得满眼羡慕。   他跟姐姐也是这样啊。   反正他就是读不好书,以后就让哥哥当大官,给姐姐挣大钱,他就留在家里照顾姐姐,然后等他长大了……   每每想到这儿,他都欢喜的不得了。   周虎也感叹:“你姐姐长得好漂亮,又会做生意挣钱,那么厉害,却从没有人给她说亲,我奶奶还说她是眼光高,瞧不上云溪的男人。”   两个男孩对视一眼,笑得天真:他们都知道,青鸾是因为有了亓玉宸,要等他长大,才不说亲的。   便在无人知道的一隅,在男孩心里,青鸾莫名其妙多了个“童养夫”。   青鸾对此毫无察觉,只知道亓昭野近来专注学业,变得很安静,而亓玉宸这阵子殷勤欢快许多,应是跟新朋友玩的开心。   而她,转头将那只凤头钗卖了一百八十两银子,狠赚了一笔,不仅给家里两个孩子添了新衣新鞋,还给素珍和燕燕送去了几匹好料子,大家共享欢乐。   “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睡前,亓玉宸躺在床上,痴痴的望着自己伸长的胳膊,怎么抻都抻不长。   哥哥都长那么高了,他还是小不点。   这样下去,要等多久才能长大?他还想早点跟姐姐成亲呢。   成亲了就可以一直睡在一起,他会一直照顾姐姐,给姐姐干活,姐姐也会向着他,站在他这边,以后哥哥就不敢随便训他了。   亓玉宸越想越期待,身子挪到她身边,胖嘟嘟的小脸往她胳膊上贴,声音黏糊糊的发腻。   “姐姐,我能不能明天就长大?”   青鸾忙了一天困的紧,听他不着边际的话,没往心里去,随口应:“能,快睡吧。”   男孩眼睛倏地亮了,侧过身来,双手双脚攀上她,带着点试探的小心思,甜甜道:“那我长大了,娶姐姐做新娘子好不好?”   青鸾闭着的眼睛没动一下,手指摸到他眉心,狠狠拧了一把,揪得小东西“哎哟”一声,眼角挤出泪来,双手护住了脑门。   她声音慵懒:“毛都没长齐,就盘算长大之后的事了?你爹当了将军都没娶上我,就你一个小屁孩还想娶我,赶紧睡着了做你的梦去。”   亓玉宸嘟起嘴,一如既往,想撒娇耍赖求她答应,转念一想,真要这么干,姐姐更觉得他配不上她了。   便学着哥哥沉着镇定的样子,收了眼泪,小脸一瘪,认真问:“那我要是像父亲一样当了将军,是不是能就娶姐姐……”   还没说完,肉嘟嘟的小脸被捏住。   “哎呀,疼疼疼!”小东西吃到教训,忙改了口,“我是问,能……能不能娶到像姐姐这样的娘子。”   青鸾松了手,依旧没睁眼。   她自然盼着两个孩子都有好前程,给她赚大把的银子,让她后半生能安享富贵。   亓昭野学业有望,又素来有主意,不必她忧心,剩下这个小的傻气十足,整天不是要吃就是要抱,心思一点不在正事上,难得听他说出句像样的期盼来。   尽管她不觉得这傻孩子能成为像亓铮一样能征善战的将军,但有这份心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等你真当了将军,你就是要娶天仙,姐姐也帮你找。”说着,宠溺的摸摸他的头。   亓玉宸在她身侧偷偷笑开了花。   这世上哪还有比姐姐更美的天仙呢?就算有,他也不认,在他心里,姐姐就是最好的娘子。   怀揣着美好的心愿,男孩侧身搂住姐姐的胳膊,进入梦乡。   一墙之隔,外间的书案上仍点着蜡烛。   少年眼里看着行字,耳里却飘过里间二人梦呓般的低语,听得模糊不清,依然让他羡慕不已。   *   进入八月,盛夏接近末尾。   托裘琮的福,青鸾早早攒够了置换新宅子的钱,眼下仍在住的宅院还有几个月的租期,她不着急搬,提前约了牙婆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宅子,打算慢慢看,挑个最好的。   她如往常一般在柜里算账,今日却感觉身上有道窥探的视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让她很不舒服。   循着直觉找过去,在大堂上发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原以为是客人,这会儿细看,这人似乎在帮杂役做活,却不是她招的伙计。   她叫来小五问:“那个人是谁?”   小五扭头瞅了扫地的男人一眼,也无甚好眼色,小声答:“是张媒婆给珍大姐说的男人,头天晚上就到店里来了,那时您不在,他还到后厨给素珍姐帮忙了。”   后厨怎能随意让外人进呢,万一出了什么问题,遭殃的是整个食铺。   青鸾意识到问题严重,让小五先去忙,她独自去后厨找素珍说话。   “素珍姐,张媒婆给你说亲了?”   这会儿不忙,素珍正在清理灶台,闻言,脸颊浮上红晕,“我看他长得还算端正,人也挺勤快,就说先看看。”   “所以他才到店里给你献殷勤?”青鸾试探问了句,看她一副沉溺在甜蜜中的痴相,便不遮掩了。   直言:“素珍姐,咱们是开店做生意的,铺子里每一个伙计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不该让那个男人随意进后厨……而且,那个男人今天一直偷偷打量我,盯得我背后发毛。”   说前半段时,素珍已经有点不高兴,听到后半截,素珍冷着脸搁下了抹布。   她知道青鸾生得美,也知道靠着青鸾的皮相和长袖善舞笼络住了多少熟客,才挣得眼下的营生。   起初她厌烦那些客人对青鸾投去的贪婪的视线,可青鸾说“我们需要钱,做生意哪有不放低姿态讨好客人的”,她才装作看不见,忍耐下来。   不成想,这回竟是她招来的男人,将那恶心的眼神落在了她的姐妹身上。   素珍恶狠狠咬牙,羞愧难当。   “青鸾,这事怪我,竟信了他的花言巧语,还觉得他是个老实人,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说罢,提着刀就往前堂去。   片刻后,男人被揪着衣领子拖到后院来,还委屈的哀嚎,“素珍,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有话好好说。”   “谁跟你咱们!”素珍本就生得胖乎,常年抡锅,手臂有的是劲,将人甩到地上。   菜刀指向他,破口大骂,“你个好色的瘪三,想婆娘了就滚去窑子,怎么有脸一边请媒婆说亲,还把你的脏眼往我妹妹身上盯,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   店里都是他们自己人,听到这架势,不忙的伙计纷纷探出头来看那男人,眼神憎恶。   男人窝囊倒地,连声解释自己是偶然听了几句有关青鸾的闲话,才生了轻慢之心,跪地道歉:“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素珍一脚踹在他肩上,“你滚回去跟张媒婆说清楚,是你自己没管住下流心思,让人恶心,敢让我听到一句胡话,我拿刀砍进你家,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手臂长的砍骨刀横在面前,男人腿都吓软了,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   “饶命饶命,我一定照实交代。”   “滚!”素珍又给了他一脚,连踢带踹,将人赶出了后门。   青鸾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素珍回来,在她面前内疚低头,“我真是昏了头了,燕燕病好了,我得闲听媒婆夸他夸的天花乱坠,才想着见一见也无妨,没想到……人心难测。”   青鸾摇摇头,“我还担心,你会因为我说了实话,为那个男人跟我翻脸。”   “那怎么可能,我跟他认识才两天,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他怎么能跟你比。”素珍搁下刀,拉住她的手。   帮场的伙计见事态平息,转头各自忙去了,留两人在灶台前说小话。   “见得此人,可知张媒婆嘴里没一句实话,你真想说亲,下回换个媒婆吧。”   “我就是打发时间,都嫁过两回了,对男人还能有什么指望呢。”素珍低下眉眼,将视线落回她身上,“但你与我不一样,青鸾,你才十九,还有大好的时光,又出落得这样标致,你该找一个真心疼爱你的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青鸾听在耳里,并没有感触。   她孤身活了十几年,享得男女欢好的日子,连一年都不到,结局寂寥。   不知是忘不了亓铮对她的好,还是后来遇见的男人都没有再像他那样有钱有势又大方的,青鸾至今都没有再对谁动心。   “缘分到了,一切都好说,缘分不到,强求也没用,我想……顺其自然吧。”   她眼神飘忽,显然没有把素珍的话听进去。   素珍叹了口气,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看她,攥了攥她的手,“店里每天人来人往,你留留心,总能有中意的,别不放在心上。”   青鸾轻笑着点了点头。   本是素珍要说亲,怎么拐着弯儿扯到她头上了,她有什么可着急的呢,还是多挣银子来的实在。   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仍旧每日忙碌,午后回家,有几回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去,只是巷口路过的行人。   她并不知,裘琮离开云溪后,有关二人不同寻常的流言并未消停,依然在那些粗俗低劣的男人口中流传,已经演变成了令人遐思的艳闻轶事。   一个黑云密布的下午,青鸾回了家。   瞧着天色快要下雨似的,她收了院子里的木桶和盆,搁去柴房。   放好东西,却听到干草堆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有个一脸横肉的男人从里头窜出来,脸上带着猥琐的笑,伸手就揽住了她的腰。   “小美人儿,让我好等啊~”   青鸾被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日日防着毛贼偷钱,不想竟被采花贼翻进来!   “你,你找错人了。”被那双恶心的脏手在腰间抚摸,青鸾声音都在打颤,她能哄得住要脸面、知廉耻的男人,这般心思歹毒的贼人,她却从未面对过。   采花贼伸着舌头往她颈上亲,一脸奸计得逞的迷醉,口水都流出来了,迫不及待的解衣裳,将人往柴堆上按。   “找的就是你,你个浪/荡的小寡妇。”   “整日坐在店里抛头露面,不就是想男人吗?姓裘的走了,我就是奸了你不认账,还能有谁给你出头?”   “你最好识相些,乖乖从了我,否则我就将你先奸后杀,你不是还有两个弟弟吗?再磨磨蹭蹭,等到他们回来,我就叫他们看个够!”   青鸾身子都僵了,眼睛看到了立在门后的柴刀,脚却挪动不了半分。   这男人比她高出两头,近三十的年纪,力气比她大出太多,她根本无法挣脱。   怎么办,怎么办……   她开始慌了,不止担心自己的性命,更怕这亡命徒会对两个孩子动手,届时一家三口都死绝,真是冤都无处诉。   心惧如擂鼓,面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故作媚态迎合。   “你这人,又不是不跟你好,说这么骇人的话做什么,人家腰都吓软了。”   闻言,男人抬了抬她的腰,一把掐住,满意一笑,“当真是软,快解了裙子,也叫我尝尝里头是不是软的。”   青鸾深吸一口气,自己解了腰带。   “好好好,早知你是个浪/货,大爷我好好疼疼你!”男人淫笑着扑向她。   窗外天空阴沉,猛然炸响一声雷,将男人惊的一个趔趄,回头一看,破洞的窗户纸上露出阴暗的天色,还是下午,就已经黑得像傍晚。   哗啦啦的骤雨落下,噼里啪啦的砸在院中的石砖地上,嘈杂的雨声成了天然的保护色,男人愈发放肆的淫笑起来,再也无所顾忌,狠狠撕扯她身上仅剩的衣物。   青鸾倒在柴堆上,眼睛无神的望向破旧的屋顶:她早没了贞洁,便是还有,贞洁也比不得命重要。   原已认了命,掌心死死扣住一块尖细的木柴,本想等他完事后放松警惕,再搏一搏命。   不想耳中听到院里响起的开门声,夹杂在雨声中——有人回来了!!!   是亓昭野?还是亓玉宸?   还是他们两个一起?   青鸾不敢想,但凡被他们任何一个撞见,她的脸面不要紧,万一这狂徒逞凶斗狠,真杀了他们怎么办!   男人也听到了些微动静,在她身上作乱的手停了下来,没等回头,就被女子纤细的手臂勾住脖颈,身娇百媚的挽留他。   猛然一阵风吹,撞开了柴房松动的门,潮湿的冷风灌进来,青鸾更加抱紧了男人。   “瞧你这狐媚劲儿,这么想跟我好?叫的好听点,大爷就叫你少受点罪。”   男人乐不可支,未曾看到,在他身后磅礴的雨幕中,淋得半湿的少年眼神中已烧起无尽的怒火。   他看着将青鸾拘在身下的男人,又看向青鸾与他对视着的忧惧的眼神。   ——快走!   亓昭野轻易就读懂了她的心,脚步却没有挪动半步。   他走上台阶,视线偏向门后,平时常用的柴刀仍旧搁在那处,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他要保护姐姐。   他可以陪在姐姐身边。   不是父亲那般不备退路的远走,不是亓玉宸幼稚的讨宠,更不是裘琮暧昧不明的选择,他可以给姐姐一切,和她一起承担,无论发生什么。   少年提起柴刀,手臂划破潮湿的空气,半空中闪过一道沉重而短促的寒光——   “噗嗤”一声闷响。   温热的的液体猛地溅上他的脸颊,睫毛上挂着血珠从眼睑滴下,在他脸上滑下清晰的血痕,渗进紧抿着的唇。   少年面无表情,淋湿的发丝紧贴在脸侧,一双被血染红的眼睛如深渊般漆黑。   紧咬着牙,一脚踩在男人后背上,猛地拔出柴刀,小股喷出的血流浇在了他的袖子上,将本就被雨淋湿的衣裳染成暗红,如同血红的巨蟒攀沿而下。   眼睛都没眨一下,又是一刀劈下。   青鸾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感受到男人痛苦的挣扎,怕他从地上撑起来反抗,不由分说,将尖锐的木刺贯穿他的脖子,给了他一个痛快。   温热的血流淌了她满身,青鸾呆呆的看着亓昭野,喘息未定。   “姐姐。”少年俯下身来,将男人的尸体拨到一旁。   丢掉柴刀,向她伸出手。   青鸾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渐渐回神,抬眼看向那张被血污和雨水模糊了稚气、努力牵起一丝安慰的笑的少年面孔。   脑中只剩一片空白,缓缓地,将自己因为恐惧而冰冷的手,放进他掌心。   “昭哥儿,你,你还好吗?”   亓昭野微笑着摇头,“我没事。”   他收紧了被血粘的黏腻的手心,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眼中模糊瞧见她被撕得凌乱的衣衫,下意识挪开了视线,更紧的牵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这些日子里,他曾有过嫉妒,羡慕,恐惧不安和不知未来会身处何处的彷徨。   但从今日起,他再不会犹疑。   为了姐姐,他什么都做得。   他与姐姐之间的关系再也不必与旁人相较:这肮脏的血,是常人绝对无法触及的,只属于他和姐姐的,共同的秘密。 第23章 23:彼此牵紧的手   或许有一个征战沙场的父亲,嗜血的本能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少年处理起尸体来,意外的冷静娴熟。   青鸾在灶房点火烧水,将被血染脏的衣物都丢进灶膛烧了个干净。   哗啦啦的雨声中夹杂着柴刀落下的挥砍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拔出刀时,碎骨摩擦着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她没那个胆子亲眼去看,更没本事独自处理那具尸体。   亓昭野说交给他。   他的眼神是那样沉着、稳重,衬得她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转身离开时,回头看他重新拾起柴刀的背影,横亘在她和那无耻淫徒之间,挡住满地的血腥,像极了……他的父亲。   青鸾的心扑通扑通的跳,为恐惧,为劫后余生,似乎也是为少年意外的可靠和担当。   很久之前,她还在商人家的后院学习弹琴唱曲时,有个同为瘦马的姐姐瞧着那大腹便便的商人和自己的夫人走在一起,心生艳羡。   “一个家里,还是该有个男人。”   “不管美丑穷富,重要的是要有担当,能在危难时扛得起事来。”   那姐姐是被自己的哥哥卖了,看她年纪小,总在她面前说这些年经事后的感慨,流露出满目的忧伤,心下戚戚。   青鸾那时听不懂她的话中之意,遇到亓铮后,懵懵懂懂晓得了一点,如今长了岁数,又经了这么一遭,才总算明白。   无谓男女,身边能有个一起担事的人,碰上再骇人的事,心里也是踏实的。   灶膛里的火舌贪婪地吞没最后一片染血的衣角,将令人作呕的暗红燃成灰烬。   她已擦净身上沾到的口水和血,这会儿穿着单薄的夏衣,面对着灶膛里温暖的火光,目光有些发直。   这事绝不能报官。   但凡采花贼闯进家里的消息传出去,她的生意便别想做了,外人哪管谁对谁错、真相如何,他们只会将事情往最热闹最艳情处想,没等来公道,她便要被议论的口水淹死了。   家里的两个孩子还要奔前程,亓昭野为她沾了人命官司,被官府知晓,日后恐不能考功名,真要问罪,亓玉宸这个同胞弟弟也要被牵连。   无论怎么想,今日之事,都只能当吞了只苍蝇,再恶心也不能开口。   雨声未减,院里传来脚步声。   青鸾站起身,转头看去,亓昭野正缓缓穿过雨幕,他身上手上沾染的血水被瓢泼大雨冲刷,从头到脚淋透了。   走到她面前时,他身上的血红已经冲净,雨水从他乌黑的发梢、苍白的脸颊上滚落,单薄的天蓝色学子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初具轮廓的骨架。   “昭哥儿,快进来。”青鸾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有些发紧。   亓昭野依言踏入灶房,带进一身潮湿的寒气。   他站在门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看着她,那双总藏着心事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映着灶火,却没什么温度。   她真没出息,竟让个孩子去处理那些。   青鸾心生愧疚,“这衣裳沾了晦气,别要了,我给你脱了吧。”   说着,伸手去解他湿透的外衫。   亓昭野垂下眼睫,顺从地抬起手臂。   外衫、中衣、裤子……一件件浸透了雨水和可疑痕迹的衣物被剥下,拧干后丢进烧得正旺的灶膛,火焰在短暂冒烟后猛地蹿高,将衣料烘干燃尽,发出噼啪的轻响。   灶房内,少年不着寸缕的、苍白清瘦的身体被暖光映照得忽明忽暗。   青鸾拧了把热布巾,擦拭他脸上、颈间残留的血迹和水渍。   空气静的可怕。   她不敢问他处理尸体的细节,将他微蜷的五指展开,细细擦拭他被柴刀磨红的掌心,低声开口。   “我已攒了些银子,原想着过了年去换个大点的宅子住,今天出了这事……咱们还是尽快换个住处吧。”   少年爆发力量后疲惫下来的身体如同木偶,任由她牵动、擦拭,闻言,沉默片刻。   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锁骨。   “现在搬,太急了。”他开口,声音带着淋雨后的微哑,异常平稳,“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知道,没人发现他死了最好,可万一有人发现,报了官府来查,咱们搬家的动作就太可疑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落在青鸾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等过了这阵风头,等到你和牙婆约定的时间再提搬家,眼下要紧的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鸾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看着眼前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少年,他脸上的稚气在冰冷的水痕已经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惊讶于他超出年龄的成熟,自己心头那点因恐惧而生的慌乱,竟奇异地被他安抚下去。   “你说得对。”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是我想岔了,慌了神。”   给他擦净上半身,她转身去提早已烧好的热水:“走吧,去浴房泡一泡,给你驱驱寒,别着了凉。”   她没淋到雨,亓昭野却来回淋了两遍,给他擦身时,摸到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沉闷的乌云厚厚的压下来,今日这雨是停不了了。   几桶热水倒下去,浴桶里热气氤氲。   亓昭野光溜溜的坐进去,温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让他微蜷起疲惫的四肢,轻轻舒了口气。   青鸾挽起袖子,拿起布巾,浸湿了,在他清瘦的脊背上轻轻搓洗。   若在平日,孩子长到这般年纪,她早该避嫌,叫他自己洗。   可今天不行。   她后背依然发毛,后脑勺像是被鬼魂拽住似的时不时坠两下,牵着她的精神都紧绷起来:她只是生的卑微,活得通透,还做不到无畏无惧。   第一回见人死在自己面前,肉山似的倒下来,还沾了满身的血……   是亓昭野劈那两刀杀死了他,可她依然记得将粗糙的木刺戳进那人脖颈的触感,像扎进了一块筋骨错落的肉,好渗人。   她闭了下眼睛,专注在指尖下温热的皮肤,听轻轻拍荡的水声,看着少年活生生在自己眼前,心头紧绷的弦才不至于彻底崩断。   “我今天回来的晚,没从店里带吃的,一会儿简单炒两个菜,勉强对付吃吧。”   青鸾能感觉到亓昭野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全不在乎,她寻着话头,想用寻常的琐碎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亓昭野低低应了一声,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学堂过几日要考策论。”   闻言,青鸾露出温柔的笑,“你的功课向来都好,我从不担心,只是不想你熬夜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我知道。”少年的声音闷在水汽里。   “那个,你打算怎么办?”青鸾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这会儿街上还到处是人,等晚些时候,我拿到外头处理掉就好了。”他平静说着,与说扔垃圾的表情并无不同。   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这算怎么回事儿?不就死个人吗,还是个该千刀万剐的歹人,有什么可怕的。   她是家中的顶梁柱,两个孩子的姐姐,合该担起这事,此刻却心慌的不行,竟指望一个孩子给她擦屁股。   青鸾咬牙,心一横,“昭哥儿,这事你别管了,晚上我去。”   “姐姐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到处理的办法了,我去做,不会有人发现。”   少年清冷的声音淡淡响起,像是怕她不信,坐在浴桶中的身体微微后仰,后背贴到桶壁上,仰起头去看她,面上浮起一丝淡然的笑。   “姐姐,你忘了吗,我已经长大了。”   他第一次从这个视角去看她,细白的脖颈,线条流畅柔和的面颊,低垂的眉眼略带忧心的看着他,流露出了以往不曾有过的不安和令人心疼的柔弱。   青涩的喉结滚了滚,被雨冲凉的身子还未被温水暖透,心底便生出一丝热来。   他好开心。   自己终于长成了可以为姐姐承担责任的人,让她的眼底只映着他的模样。   温情脉脉的对视中,青鸾也不得不承认:昭哥儿是真的长大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忽然,院门突然被哐哐敲响。   青鸾一僵,手里的布巾“啪”一声掉进水里,低头看向亓昭野,少年也倏然回头,眼中瞬间凝结的警惕让她心头一凛。   “姐姐!哥哥!开门呀!下雨啦!”   门外传来亓玉宸着急的喊叫。   青鸾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回去,腿都有些发软,慌忙回了声“来了!”   她擦了把手,对亓昭野道:“你先自己洗着,一会儿给你拿衣裳来。”   说完,起身去了院里。   亓昭野被独自留在浴房,微微耸起肩膀,身子往水里滑去,半张脸都没进水中,脸颊红红的烧起燥热。   这个玉宸,偏这时候回来,他还想跟姐姐多说会儿话呢。   要不是被打断,他还想说些……说些什么呢?什么都好,只要能看到姐姐,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心里暖暖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光着身子在青鸾面前站了好久,羞耻之余,更有开心。   期待许久的长大,终于在今日破壳。   院子里,青鸾撑伞去开了门。   湿漉漉的小东西将书袋顶在头上,衣裳被雨水溅出了花,凉丝丝的吸着气,迈进门来,小脸迎面埋到她肚子上。   乌云刚聚起来,学堂就提前放学了,亓玉宸贪玩,跟周虎离了学堂,蹦蹦跳跳跑了小半个城,往家走时,雨都下大了。   “姐姐,我好冷啊。”   亓玉宸仰起小脸,头发糊在额头上,一路躲着雨跑,衣裳仍淋湿了大半。   “怎么淋成这样?”青鸾心疼地抹掉他脸上的水珠,关上门。   亓玉宸不好意思说自己贪玩误了时辰,支支吾吾不答,跟在她伞下往正屋去,余光却瞥见浴房门缝里冒出热汽,哥哥的书袋还挂在正屋檐下。   回过眼来,瞧见青鸾还挽着的、湿了一截的袖子,一下就看明白了。   小嘴一撇,顿时不高兴起来。   他挣开青鸾的手,顶着雨跑到浴房门外,扒开门框,看到泡在浴桶里的哥哥,心里不平衡,醋意十足地嚷起来。   “姐姐不是说长大了要自己洗澡吗,你给哥哥洗,都不给我洗!我也要洗!我要姐姐给我洗!”   小东西旁的不行,耍赖有一套。   往浴房里一站就不走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娇憨、不讲理的委屈劲儿,像只吃的滚圆还要护食的小猫崽子。   “我不管,哥哥都长大了,姐姐还给他洗,那我还是小孩子,我也要我也要!”   青鸾愣了片刻。   放在平日,她上去照屁股来一巴掌就给他收拾服了。   这会儿看着小东西嘟着嘴、挂着雨珠的稚气脸庞,却有种从惊慌中抽离出来的轻松感混杂着酸软的爱意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   “瞎嚷什么?你哥也淋雨了,我怕他着风寒晕在水里,才给他洗一把,你要想洗,就去屋里把湿衣裳换下来,把书袋搁好,等给你哥洗完,就给你洗。”   亓玉宸眼睛一亮,委屈一扫而光,期待的问:“真的?”   “真的。”青鸾推推他后背,“快去。”   “好!”男孩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湿漉漉的书袋,转身噔噔噔跑向屋里,湿脚印在石砖地上留下一串痕迹。   浴房里,亓昭野安静地坐在水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属于他和姐姐的时间总是格外短暂。   屋外,滂沱大雨冲刷着院落,本该弥散出的铁锈腥气,被雨雾尽数遮掩,空气中只有潮湿的水汽。   *   晚饭后,青鸾坐在桌边盯着亓玉宸写今日的课业,余光瞟向书案旁的亓昭野,神情自然,落笔方正,仿佛全然忘记了柴房里还堆着那晦气的东西。   她不好提醒,心里搁着这事儿,总难受的紧。   正在拟写策论的少年忽然抬眼,与她对视,抓包似的盯了她一下,倒叫她窘迫起来,忙收了视线,不敢再看。   夜深了,雨势未减,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从屋檐下传来。   青鸾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已经睡去的亓玉宸,耳中时刻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过了亥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房门被缓缓打开又关上,少年踏着积了水的石砖走向柴房。   ——亓昭野出去了。   青鸾虚闭着的眼皮颤了颤,睡意全无。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那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又落下一丝冷酷的安心。   待那脚步声走向院门,彻底消失在雨夜中,她也悄悄起身,披上外衣,端了盏油灯,撑起伞走向了柴房。   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潮湿的柴草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面,柴堆下的有一大片暗红发黑、深深浸入木板的痕迹,立在门边的柴刀下积着一滩雨水,是用过之后,已将血迹冲洗干净。   至于地上这黏腻的一滩,青鸾只看了一眼就错开视线。   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恶心,取了水桶和刷子来,舀了灶膛里积的草木灰,咬紧牙关,开始一遍遍刷洗那片地面。   冰冷的雨水混着灰,一次次冲刷,直到指节都搓得发红麻木,那片刺眼的暗红变得淡不可见,只剩下湿漉漉的深色木色,她才脱力般停下,靠在一旁的柴堆上缓了口气。   离开柴房时,她打开了门窗通风。   回到正屋,总觉得身上还粘着腥气,嫌恶的换下了衣裳,打开衣柜,手心轻轻拂过一件叠得整齐的男装外裳。   是她离京之前,给亓铮做的那身夏装,如今算来,竟已过去四年了。   人都成了白骨,没穿上身的衣裳还在她身边放着。   原想着在他的忌日烧给他,可他死后,她就没进过亓府的大门,连他是哪天死的都不知道,更不好对着两个孩子问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留了件“遗物”在这儿。   是因为今日经过的这一遭吗?   她好像有点想他了。   心上浮起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好笑,合上衣柜,重新穿起裙子。   人好有什么用,得活着才行啊。   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湿润的眼眶,重新躺回床上去,抱住了薄毯包裹下一无所知的亓玉宸。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耳边只剩无边无际的寂静。   青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眼,仿佛就有那猥琐的视线爬上身来,身上流淌着腥气的血……叫她心慌得厉害,空落落的坠着,找不到踏实的落脚处。   忽然,院门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亓昭野回来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心脏狂跳起来,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注意着外间的一举一动。   听少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换衣,然后是床板承受重量的微响……他躺下了。   他的归来本该是尘埃落定,青鸾却越发躺不住了,一种莫名的焦灼驱使着她,必须要去跟他确认什么,才能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惶然。   她掀被下床,踩着布鞋走到外间。   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清晰辨认出少年面朝里侧卧着的轮廓,被子盖得严实,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青鸾走到他床边,喉咙有些发干。   想问那事已经妥了吗,想问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后怕,彼此还能宽慰两句“没事,都会过去”,可话到嘴边,眼前浮现出他波澜不惊的面容,好像这对他来说不是多大的一件事,倒是她在大惊小怪。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要离去。   “姐姐?”床上传来少年低哑的声音,他没睡着。   “嗯。”青鸾轻声应了。   “我冷……”他轻声呢喃,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换成面朝外侧躺的姿势,微微掀开一个被角,“能不能陪我躺会儿?”   青鸾怔了怔,为他忽然流露出的与这个年纪相仿的脆弱,心下一软。   秋雨夜,他刚回来,想必是冷的。   她没多想,顺着他掀开的被角躺了进去,枕在他身边。   这还是她第一次睡这张床,因是打算给两个孩子睡的,这张床没有打得很大,那时没多少余钱,用的料子实在不算好,胜在结实,孩子就算多长几岁也能承的住。   许是睡了不同的床,嗅着不同于自己的冷冽气味,青鸾的心思飘到别处,渐渐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微凉的手,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指尖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有些粗糙,因平时不止读书写字,还做着洗衣劈柴的粗活,指节抓紧她时透着些许紧张,是少年人特有的敏感细腻,好像生怕她会讨厌。   青鸾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白日里被压抑的惊涛骇浪,透过相扣的掌心传来,她不敢说出口的惊慌,也在这一刻,和少年在无言间共享了彼此的支撑。   “你怕么?”她低声问。。   黑暗里,少年沉默着握紧了她的手。   “不怕。”他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平静,斩钉截铁,“有姐姐在,就不怕。”   青鸾眨了眨眼,心头燃起一丝欣慰的骄傲:她的昭哥儿长大了,有了顶天立地的骨气,有为她豁出一切的担当。   不愧是她养的好孩子。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那样,搂住了他清瘦的肩背。   “昭哥儿乖,睡吧。”她低声呢喃,如同诉说一个承诺,“姐姐在。”   少年微凉的身体在她怀里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青鸾也合上眼,意识在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逐渐模糊。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屋檐上落下。   昏暗的天光外,因突降暴雨而上涨的河水在河道中翻滚汹涌,血色的罪证被水流冲刷而去,彻底消失在杳无人烟的江河尽头。   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小院子里刮过一阵阴风,老柳木床上的男孩打了个寒颤。   半梦半醒间,他摸去身边熟悉的位置,没有令人心安的柔软,一下嘟起嘴来。   “姐姐?”亓玉宸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发现床上只自己一人,立马哼哼着难过起来,抱着枕头下床去。   踩着布鞋拖沓到外间,天还黑着。   本该睡姿规整的哥哥床上多了个人影,只瞧那一头柔软光泽的长发,便知是他在找的姐姐。   姐姐今天对哥哥怎么那么好?   亓玉宸摸不着头脑,脱了鞋,爬上哥哥的床去。   斟酌片刻,将枕头搁去床尾,像个不请自来的小无赖,挤进了哥哥姐姐之间。   热烘烘的小身子比两个人都软乎,轻易就塞进了空隙中,熟练地在青鸾颈窝处找了最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唔嗯声。   睡梦中的两人模糊地意识到了小东西的闯入,却默契的没有睁开眼睛。   他们都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亓玉宸像颗驱散阴霾的小太阳,给人心里带来了暖暖的慰藉。   被下,被他烘暖的狭小空间里,隔着一层柔软的寝衣和那颗天真跳动的心脏,两只手彼此紧握,始终没有松开。 第24章 24:姐姐最喜欢他了!   一夜潮湿的风吹雨丝敲打在窗外,第二日清晨便放了晴,还不到上午,湿漉漉的地面便被晒干了。   青鸾睡得餍足,伸着懒腰走出门,见天气晴朗,顿觉神清气爽。   院子里一如往常,石砖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被雨冲刷过,灰尘都少了许多。   转去柴房,门窗还敞开着,经过一夜的风吹,已经嗅不见丁点恶心的气味,只在门下窗下还留着一片未干的被雨水溅进来的潮湿,昨天她洗刷过的地方,已经阴干了。   她仔细的在干草堆中翻找,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外人来过的痕迹,又在柴堆中挑挑拣拣,将那些疑似沾上血迹的木柴拿出来,抱到灶房,点火煮饭。   昨日的阴霾已过,噩梦已醒。   饭要照常吃,日子也要过下去。   料想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日子平静了一个多月,一切顺风顺水,好像那天的意外没有发生过。   直到一日,店里有桌客人边吃酒边高谈阔论,青鸾给他们端酒时,听了几句。   “真不见人影了?”   “可说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想都后怕,别是作恶太多,被冤魂索命了吧。”   “他被索命是他自己欠下的怨债,干你什么事,你有什么可后怕的,难不成你跟他是穿一条裤子,干一档子事?”   “谁跟他穿一条裤子了,是他失踪之前跟我喝酒,说他要去见个美人,还问我要不要跟他一块去,这赖皮货净吹牛,咱可是有相好的人,做不来这下作事。”   “那采花贼图色又害命,做事之绝,刘三一伙都看不上,何况咱们兄弟呢。吃酒吃酒,不聊他了,晦气。”   青鸾微笑着走近,搁下酒。   桌上的几个粗壮汉子瞄了她几眼,笑着打趣,“美酒配佳人,还得是这儿的酒吃着最舒坦。”   只在嘴上闲话几句,好歹没把眼睛粘在她身上,青鸾也就一笑而过了。   男人们吃酒吃了个尽兴,半个时辰后,结伴去柜台结账,却见青鸾收下碎银,从柜台下拿了几小瓶东西递过来,弄得几人云里雾里。   “掌柜的,你这是?”   “这是舒筋活络的药,治扭伤瘀伤最好用,我见几位客官身量不凡,站坐有姿,想是行伍中人,身上难免磕碰,这药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赠给诸位,物尽其用的好。”   青鸾将药双手奉上,反惊得几人不好意思起来——刚刚还偷赏人家的美色,小娘子不但不计较,竟还以礼相赠。   怪道人家都说素珍食铺不止酒菜好,掌柜的小娘子更是人美心善的天仙,哪怕只瞧一眼,只跟她说一句话,都能舒心一整天。   领头的大汉笑着承了她的情,让身边兄弟们收了她的礼。   “掌柜猜的不错,我们确实是军中退下来的,回云溪小半年了,吃来吃去,就您家的酒菜是最香的。”   青鸾柔柔一笑,“您在军中是见过大世面的,连您都说好,我可得给后厨掌勺的姐姐传了这话去,也叫她高兴高兴。”   “哈哈哈,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诸位若爱我这酒,后院还有好些没开封的陈酒,下回您几位来,我开一坛年岁最久的,请诸位细品,分文不取。”   “好,掌柜的敞亮!”大汉爽朗大笑,“那咱们改日再见。”   “行,您请慢走。”青鸾招来小五,将一行客人恭恭敬敬送出门去。   吃过采花贼的教训,青鸾长了个心眼,攀附人脉不能只盯着钱去,也得结交些有力气有手段的,万一真吃了亏,也能聚起一帮人来打回去。   刘三那帮地痞无赖自是不能沾惹,这些有底线、在行伍中待过的人,倒可以接触试试,几瓶伤药几坛酒,她还是出得起的。   原是风平浪静的一天,知晓采花贼的事彻底过去,她心下舒坦不少。   下午回到家中,独坐在书案边盘账,记好了便将账本收好,端了针线篮子出来,给两个孩子缝补衣裳。   亓玉宸跟周虎玩在一起后,越发调皮好动起来,膝盖和手肘处的衣料磨得厉害。   亓昭野仍旧是安静可靠的性子,每日伏案作写,袖口都卷边子了。   她捏了针线细细缝补,岁月静好。   同一时辰,一条街之外,刚跟周虎分开的亓玉宸转到下个路口,被一个肥硕的中年女人缠上了。   “你是玉哥儿吧?青鸾的弟弟?”   亓玉宸瞥了那人一眼,瞧她穿红着绿,脸上还点了一个好丑的痣,只觉得是个怪人,心想姐姐说过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便不理会她,只往人多的地方走。   “我知道你下学要回家,正巧我也要去找你姐姐一趟,有好事儿要跟她说呢。”   “你找我姐姐做什么?”亓玉宸背着书袋,目光警惕的盯过去。   张媒婆嬉笑起来,“我是给人配姻缘的,找你姐姐,自然是要给她谈门好亲事,她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如花似玉又有做生意的好本事,这不就有人看上她了,托我给她带话呢。”   闻言,亓玉宸如临大敌,拐进了一旁的巷子里停住脚步,小脸一沉。   “你别去,我姐姐用不着你说亲。”   “这是哪儿的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都不知道人家员外老爷出什么条件呢,你个小娃娃倒不乐意了,怎么,你不想你姐姐配个好姻缘?”   张媒婆收起笑脸,原想着小孩好哄,先把这小的哄高兴了,等到了青鸾家,进门说亲也容易些。   哪料这小孩看着傻,心眼倒不少,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不乐意了。   亓玉宸怎么可能愿意,他刚跟周虎一起量了身高,为自己长高了一点开心不已,转头就碰到要给姐姐说亲的媒婆,好心情全都没了。   “就是不行,姐姐她……她有喜欢的人了,她又没说过要请人说亲,你就算去了,姐姐也不会让你进门。”   “嘿!”张媒婆袖子一撸,叉起腰来,“你个小娃娃知道什么,我可没听说青娘子跟哪家郎君有意,别是你在这胡诌,唬老娘吧?”   “哼!”亓玉宸冲她撇了撇嘴,拐进巷子里,一下就跑的没了人影。   他还没长大,姐姐怎么能说亲呢。   姐姐除了喜欢他之外,不会还喜欢其他人吧?不会,不会的,姐姐最喜欢他了!   这些年里,姐姐只跟他一个人睡觉。   虽然昨晚不知道为什么,姐姐跑到了哥哥的床上,但也只有这一回,相比较,姐姐还是最喜欢他。   亓玉宸一边往家跑,心里已想好,绝不会让这个胖媒婆进门。   青鸾听到门边的动静,从书案前站起,打开窗户就看到男孩的小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端了板凳、木桶来堆在门后,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玉哥儿,你干嘛呢?”开口唤他。   亓玉宸一个哆嗦,手里抱着还没砍开的干木头,回头扯出一个笑来,“我没事,姐姐你不用管我。”   当是孩子自娱自乐,青鸾便随他去,没过一会儿,却听门外传来高亢的吆喝声。   “青娘子在家吗?”   张媒婆瞧见院门开着门缝,肥厚的手掌一把拍上去,轻易就将院门推开,连带着门后堆的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男孩怀里的拦门木还没搁下,整个人就被门扉突然推开的力道给撞的往后滚去,抱着木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哎哟哎哟”叫起来。   听到男孩的痛呼声,青鸾搁下东西出屋来,见他仰倒在地上还抱着木头不撒手,疑惑不解。   “你这孩子,瞎玩什么呢?”   把木头扔到一边,将人拉起来,抬头看见张媒婆满脸堆笑,走了进来。   青鸾忙站到门前,语气不善,“这不是张媒婆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上回给素珍姐说的男人心眼那么坏,这回又想来祸祸我?”   “哪儿能啊,整个云溪谁人不知你青鸾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子,我给你说的指定是最好的男人。”张媒婆谄媚的笑起来,捏着帕子扬得起劲。   “我可没托您给我说亲,这好男人不易找,自己送上门来的,指定不是好货。”   “怎会不是好货,青娘子啊,我跟你直说了吧,差我过来的是醉仙楼的许老板,那可是云溪最大的酒楼,人那身家,不说能与裘家比,比起本地其他的员外,那也算是一顶一的富户了。”   张媒婆说的眉飞色舞,好像白花花的银票在眼前飞过,只等着她伸手去捡一般。   青鸾爱钱,却没傻到别人说啥她信啥的地步,掏了帕子给亓玉宸擦擦手和头发上沾的灰尘,对那许员外兴致恹恹。   见她不动心,张媒婆也不灰心,表情夸张道:“许老板跟你是同道中人,都是做生意的,自然与你惺惺相惜,他说了,只要你愿意跟他,许家愿出三百两白银的定礼,食铺你也不必管了,自有他们醉仙楼的掌柜帮忙打理,你呢,平日就在许家内宅吃吃小酒打打叶子牌,得闲了可以去酒楼柜上坐坐,照样能跟熟客说话闲聊,像许老板这般大度的男人可不好找啊。”   青鸾听得有点头疼,忍不住冷笑,“在他眼里,我的人和我的本事,就值三百两。”   不拿亓铮送她近千两的宅子出来说话,单裘琮送她的金钗都一百多两呢。   “许老板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她叹了口气,拍拍亓玉宸的背,示意他进屋里去,小东西却挡在她身前,敌视的盯着张媒婆,像只炸毛哈气的狸奴。   “我姐姐才看不上他,你快出去,以后也不要再来了!”亓玉宸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心里却窘迫的想流泪。   他连一个媒婆都拦不住,让人一下子就推到地上,丢死人了。   他好没用,能护得住姐姐吗?   果然张媒婆看都没看他一眼,压根也没把他的孩子话听在耳朵,一昧谄媚的去哄青鸾。   “哪里是瞧不起你,人家是心疼你呢,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给人斟酒倒茶,被人从头看到脚,颜面何在啊?如今生得标致漂亮,自然惹人喜爱,可你往后看,等到二十九三十九的年岁,还要在店里伺候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不成?终究不是个长久的营生,还是嫁人生个孩子来的实在。”   闻言,青鸾垂下了眼。   她当然想嫁人生子,求一个安稳的后半生,可哪有合适的男人呢,平日身边不乏对她爱慕的视线,可她看过去,芸芸众生,没有一个可堪托付的。   连这个许老板……她的店开了三年多,他作为醉仙楼的老板,从没把她的店看在眼里过,今天心血来潮要说亲,恐怕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我没记错的话,许老板今年四十,有妻有妾,子女成群,叫你来说亲,是想让我做他的妾,当他生意上的添头吧。”   青鸾都倦了,这人明明瞧不起她,还想叫她给他的生意添砖加瓦,简直无耻。   “怎么能这么说呢,人家可没说什么添头。”被点破意图,张媒婆一下慌了神,七嘴八舌的狡辩起来。   “青娘子,说句不中听的,人家给钱给名分已经很有诚心了,你是生的漂亮,又能撑得起营生,但那都是小聪明,一年下来能挣得几个大钱呢,恐怕连醉仙楼赚的零头都没有。”   “你觉得三百两不够,可许老板给这数也是有道理的,毕竟你不是黄花闺女了,人家都不介意你是寡妇,还带着两个弟弟,你不念着人的好,倒挑起人家的不是了。”   “我是过来人,娘子听我一句劝,有这好亲事,就快点头答应了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三百两的定礼,多少花魁都要不起这价钱呢。”   媒婆上嘴唇下嘴唇一碰,神气十足,说个没完没了。   这样子让亓玉宸想起了记忆里的亓家姑奶奶姨姥姥等一众妇人,生得一张刻薄面孔,嘴跟刀子似的能剌人。   他气得不行,一脑袋往媒婆肚子上撞去,打断了她的话,顶的人肺疼。   “你凭什么说我姐姐不好,你个老肥婆,胖猪头,赶紧离开我家!”一边说着,纤细的手臂使劲儿往媒婆身上推,没能推动半分。   “这小孩怎么教的,这么顽劣!你这样的,长大指定娶不上媳妇!”   张媒婆捂着肚子,堪堪后退半步,伸手就要拧他的耳朵。   手还没碰到亓玉宸,迎面就一个大扫帚落下来,是青鸾抄起了墙边的家伙,毫不犹豫的打了下来。   “寡妇怎么了,不是黄花闺女碍着你什么事儿了,三百两能买花魁是吧,那你去青楼给他找人去吧,顺便问问你一身肥肉能卖什么价钱!”   她已经不能再忍了,哪怕冒着会被媒婆搞臭名声的风险,也得出了这口恶气。   “滚出我家,别让我再看见你!”连推带打,将人赶到了门外。   关了院门,仍听得张媒婆在外头喋喋不休,就是不走。   青鸾一不做二不休,打开门,一盆洗菜水泼出去,张媒婆尖叫一声,息了声。   想找个可靠的男人过日子,真难。   她搁下水盆,坐到院子里,心里很乱,不只是为张媒婆那称斤卖肉的言语,也担心自己真的会嫁不出去,难道要一辈子给人斟茶倒水吗?   担心归担心,这遭教训了张媒婆,她不后悔,那么贱的一张嘴,早该撕了她。   正烦闷,将物件归回原位的亓玉宸在井边洗干净了手,一边擦干手上的水渍,向她走过来。   站到她面前,攥紧了小拳头。   “姐姐不要听她胡说八道,他们都是坏人,最讨厌了。姐是很好很好的人,我长大了一定会娶你。”   青鸾坐在小板凳上,小东西站在她面前,只在这时比她高出一截。   她抬头看他粉嫩的小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纯真又可爱,说起不着边际的胡话来哄人,也算得上有心。   她得好好记住这句,等他长大了再说给他听,指定给他臊的想钻地缝儿。   双手按住他的胳膊,“玉哥儿,你不必操心我的婚事,我再不济,也有人愿意娶,至于你,还是多想想你的将军梦吧,这阵子课业学得越来越差了,书都背不下来,以后可怎么办呢。”   这小胳膊小腿,这笨脑瓜,只怕丢到店里去干活,都不及燕燕一半麻利。   青鸾怜爱的看他,揉揉他的小脸蛋。   亓玉宸也正苦恼这事,听她这样说,生怕姐姐嫌他又蠢又没用,病急乱投医——   “那我去学打仗,以后参军,就能做大将军了!”   孩子的想法总是格外简单,青鸾笑他天真之余,又觉得这也算是条出路,不管能学到几分,总比在她店里做杂活强。   “要学武艺,你想明白了?”她问。   学了武艺就会打仗,会打仗就能参军,参军就有机会做将军,做了将军就可以娶姐姐,娶到姐姐就是最幸福的……   男孩的小脑瓜里闪过一连串的想法,最后激动又认真地点点头,“要学!”   天真烂漫的眼底亮起一丝微光。   “八岁啊?这个年纪学武也不是不行,但要吃很多苦的,你舍得你弟弟受这个罪?”   店里开了一坛三年的陈酒,酒香醇厚,绕梁不散,应约前来的几个汉子吃的脸颊都红了,美的不行。   青鸾趁机跟他们之中领头的大哥何季山问询了云溪本地有无可请教的武学师傅。   “能学到傍身之技,吃苦受罪怕什么,那孩子打小就调皮,整天活蹦乱跳,正需要有本事的师傅给他磨一磨脾性呢。”   说话间,她给几人上了盆辣子炒鸡。   硬菜上桌,肉香四溢,男人们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青掌柜,酒已经是我们白喝你的了,哪好意思再吃你的菜。”   “你们跟我说没用,得谢谢何大哥才是,我这儿有求于人,自然得好酒好菜送上,几位吃的高兴,也帮我求求何大哥,好给我家小弟找条出路啊。”   青鸾轻笑着同他们打趣,见何季山作思考状,便知这事已成了八分。   几个汉子连捧带哄,帮着说了好些话,何季山终于松了口。   “掌柜的,你若放心,这孩子我可以先带一阵子看看资质,若他根骨好,我愿意收他为徒。”   青鸾一惊,“我这还往外求呢,没想到大佛就坐在跟前,这厢谢过了。”   何季山抬手,“还是要看看孩子如何,若只是起了玩心思,我再有心也带不好。”   “成,下午我亲自带他去您家,给您过眼。”   事情敲定,汉子们才敢说,“还得是跟掌柜的有缘分,不然我们大哥哪会松口去教个孩子呢。”   “老何可是做过百夫长的,还在军中时,曾有一人一骑斩杀了七个匈奴的战绩,连军中的副将都夸赞他作战凶猛呢,要不是想着家中老母,他留在军中,现在怎么说也得是个校尉了。”   “英雄莫提当年勇,顾好眼下吧。”何季山微笑着摆了摆手,话语间有对荣光不再的惆怅,更有历经世事后的平和。   青鸾听着看着,觉得这位武学师傅,她是找对了。   *   初到何季山家中,亓玉宸还怯生生的不适应,跟在青鸾身边不敢撒手。   何季山站得挺拔,一身腱子肉从布衣下露出来,壮的像座山一样屹立不倒,让他又惊又羡慕,不自觉就模仿着挺直了腰板。   “你为何要习武?”   “我想当大将军,想保护姐姐!”   “好,是个有志气的,日后每晨鸡鸣之时来找我,每晚下学后来找我,过时不候。”   男人说话铿锵有力,步履稳健,有着与记忆中的父亲不一样的厚重,男孩本能中对力量的渴望被点燃,煞有其事的应下了这个承诺。   他开始早起去何家习武,上午念书,下午习武,晚饭后自己练拳,几天下来,再没了满城跑的调皮劲儿,沾枕头就睡。   半个月后,亓玉宸边哭边扎马步。   何季山凶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再哭就再加半个时辰!”   亓玉宸累得浑身都疼,可又觉得这疼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比受欺负挨打要好的多,止住了哭声,眼泪仍不受控制的掉。   一个月后,他已经能面不改色的翻跟斗,打一整套拳,尽管还没什么力道。   又过了几天,何家多了一个人影。   同样念书念不出名堂来,周虎知晓亓玉宸寻了个师傅学武,心生向往,便也求奶奶让他来试试。   他家出不了好酒好菜,但胜在脸皮厚,硬着头皮上门,也求着要拜师。   何季山最后还是收了两个孩子为徒,办了正经的拜师礼,尽管两家送的谢师礼分量不同,他依然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尽心教授。   以他的年纪,很难再重回战场打拼,但有了这两个孩子,他的荣光,或许在某一日能重新响彻整个大周。   盛夏过后,清凉的秋如约而至。   树叶绿了又黄,寒风一吹,满树的枯叶扑簌簌掉落。   临近年关时,青鸾带着两个孩子搬了新家,仍旧是租住,新宅比旧宅大一些,多了东西两间厢房,院墙也比旧宅更高,不必担心会有人随意翻进来。   “昭哥儿夜里要读书,住西厢房,晚上可见月光,玉哥儿得早起去师父家学武,就住东厢房。”青鸾如此安排。   亓昭野早习惯了一个人睡,乖乖应声将自己的床铺和书搬进了西厢房。   亓玉宸吸了吸鼻子,扯着青鸾的袖子舍不得撒手,从今夜起,他就要一个人睡了。   师父教导他要做个无惧无畏的男子汉,可他一想到夜里黑漆漆的,姐姐也不在身边,就好难过,许久不曾流过眼泪的眼眶倏地湿润了。   “姐姐,能不能明天再……”   青鸾拿下他的手,戳戳他的小鼻子,“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胆量,现在不分床,难道要一辈子黏着姐姐睡吗?传出去叫人笑话死了。”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在默默搬东西的亓昭野,面露欣赏,回过脸来叮嘱小东西。   “瞧瞧你哥,脚踏实地,自立自强,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样子,你呀,多跟他学着点儿吧。”   亓玉宸看了一眼亓昭野。   在他留恋不舍的想掉眼泪的时候,哥哥的东西都已经搬进厢房了,这会儿都开始帮姐姐往正屋里搬行李了。   亓玉宸这才回过神来,不甘落其后,迈步上前,就要跟哥哥一起搬。   他也想让姐姐看到:跟师父练了这些个月,他是长了本事的,起码力气大了。   架势起的足,手还没碰到箱子,就被哥哥一巴掌打了下来,声音冷冷的喊住他。   “先把你自己的东西搬好,毛手毛脚的,把姐姐的东西摔坏了怎么好。”亓昭野神情不改,微长的额发遮住了少年浓郁冷峭的眉,更衬得他一双凤眼细长,只一眼,就呵住了毛毛躁躁的男孩。   亓玉宸知道比不过哥哥,哪怕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依然比不上哥哥。   技不如人,吸着鼻子收眼泪,屁颠屁颠搬自己的行李去了。   青鸾看着兄弟俩的热闹,拿起扫帚打扫院子,特意将墙角一片细竹去了枯枝腐叶,细细浇灌。   两个孩子都越来越有出息了,真让人欣慰。   似乎因为张媒婆的那件事,身边少有人再给她介绍男人,青鸾起先恼过一阵,后来探了城中其他几个媒婆的口风才知,这事儿是许家和裘家一起做的。   许员外求亲不得后,恼羞成怒,给城中媒婆塞了钱,叫不许给她说亲,已经是四个月之前的事了。   而裘家是在这个月,对媒婆们提了相似的要求,给的银票比许家还厚一沓。   她是怎么得罪裘家了?   总不会是为那只凤头钗吧……   裘琮南下之后杳无音信,过年都没见回来,她便与裘家问个清楚的门路都没有。   无人可依,便有数不清的脸色等着她受,青鸾起先还盘算得跟裘家交好关系,可人家有钱有势,压根不往她这小食铺里来,算来算去,都是她自作多情。   好在只是没有亲事上门,而非堵了她的财路,细想想,转头扎进了钱眼里去,没再在意这回事。   等她赚够了钱,等两个孩子有出息,她要什么好男人没有,用得着等媒婆说?   不往回看,不与烂人纠缠。   她满心都是对好日子的憧憬,转眼过去了四年。   云溪的杏花年年都开,杏花酒年年都酿新的,长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光辉灿烂。   她买下隔壁的铺面,打通墙,另招了两个厨子,将素珍食铺做大了一倍,每日迎来送往,算盘声叮叮当当,钱匣子满满当当。   待回过神,镜中人已穿上时兴的云锦,发间簪上温润的玉簪,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不再是妙龄少女的娇柔,而是独当一面的老板娘气度。   而她小心呵护的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如院中奋力拔节的青竹,悄然越过了她的头顶。   如今,她得微微仰首,才能看清他们已然褪去稚气的、棱角分明的脸。   一晃眼,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第25章 25:哪儿学的浪荡做派?   清水河畔,下学的学子结伴而行,清一色着天蓝色的学子服,年纪小的玩耍着欢快跑过,余下几个年长的,迈着沉稳的步伐,悄悄议着大事。   “亓兄文采斐然,今年县试必定摘得头筹,光耀门楣啊。”一人大大咧咧的夸耀,却被身边的同伴用眼神警示。   “少说这话,也不怕亓兄听了伤心。”   “怎么了这是?”   另一人拉着那人放慢半步,走到了亓昭野后头,低声解释,“亓兄早年亡父亡母,户籍在他一众恶亲戚手上捏着不放,已然误了去年的县试,今年恐怕也……”   “怎会如此?”那人连连摇头,“亓兄这般聪慧过人,县试院试必定不在话下,若在户籍这关遭人为难,可否请人相助呢?”   “说得容易,咱们都是平头老百姓,上哪儿寻人脉呢?且亓兄的老家远在千里之外,为此来回奔波,去官府打官司,还不一定能赢。”   “亓兄人杰也,竟要被无耻小人辖制,误了前途?”   二人窃窃私语,尽是惋惜。   走在前头的少年听到些许低语,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二人,身姿玉立,彬彬有礼。   “二位兄台不必为我忧心,及冠之后,我会回乡处理此事,不过等待几年岁月,眼下还需深耕学业。”   一众学子中,唯他生的清俊挺拔,未及十七的年纪,个头已比许多成年男子都要高出半头去,飘逸方正的学子服勾勒出身体清瘦的轮廓,长发束在脑后,用木簪别住,远远望去,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雅致。   听他解释,身边围着的三两学子释然点头,只道有解决办法就好,毕竟他们专精学业,终究是为了科举入仕,谋一官半职,为生民立命,若断了此路,书不就白读了。   “亓兄,你文章写的最好,我亲戚家中要办丧事,可否请你墨宝,赏脸写篇祭文?”一人凑上前来。   亓昭野没拒绝,看了看那人,是自己同窗中家世还算富裕的。   不等他问,同窗便笑着补充:“不必写多长,只要是亓兄的文笔,润笔费少不了。”   有银子拿,亓昭野点头应下。   同窗办到了答应亲戚的事,想着能拿一篇惊艳绝伦的祭文在丧事上主管丧仪,顿觉面上有光,也开心的笑起来。   旁边同行的人听了觉得惊奇,“本以为亓兄清高不俗,原来也接这代笔的活儿。”   “念书费银子,我今不能大考,能挣一点银子补贴家用也是好的,若论雅俗,你我并非出身大家,又未入仕,皆是食五谷杂粮的俗人,凭本事挣钱,何必大惊小怪。”   亓昭野语气平淡,衬的方才那人的惊奇古怪又落俗,淡漠通透的神情,叫周边的同窗都为之敬仰。   沿河走了一段,身边人渐渐散了,只有一人还跟着他。   亓昭野疑惑,“你不家去吗?”   同窗微笑起来,“我有件事想跟亓兄说,但又怕你觉得此事做不得,反与我生分,方才听亓兄的言论,何其通情达理,我这才想,择日不如撞日,干脆同你说开。”   “顾兄请说就是。”   “亓兄的文采在书院中是数一数二的,连先生们都赞叹不已,我有个朋友,院试考了五次都未过,实在挨不下去了,便想……若有才子代笔……”   他说的低声隐晦,其意已在不言中。   亓昭野微微皱眉,顾学子立马又说:“亓兄不必顾虑,此事无关仕途,我那朋友家资颇丰,身在扬州,并非云溪人,只是想考个秀才撑撑门面,绝不会拿这假文问进官场,让亓兄难做。”   无非是想让他帮忙作假,至于考过院试之后去做什么,是真是假,只在人一张嘴。   亓昭野心生犹豫。   姐姐教导过他,君子立世可以不拘小节,但不能没有底线。   碍于同窗情谊,他没有当面拒绝。   “兹事体大,容我考虑考虑。”   “自然。”距离院试还有一个月,顾学子也不着急,只说,“你不应也在情理之中,若愿意承了此事,尽管来找我,我自当为你们牵线搭桥。”   亓昭野应了一声,与他告辞,转身走进了玉萝巷。   回到家中,正是下午,西垂的阳光,暖暖的洒进小院,春日里嫩得发青的竹子在风中落下微微摇晃的碎影。   一进门,便瞧见灶房外立着一抹碧绿色的倩影,完好的发髻上簪着几只青玉簪子,侧边挑出一缕乌黑的长发,从颈后捋至身前,在那柔软的弧度上垂下,随风轻腰。   四年的时光将她雕琢的越发柔和,肤色白嫩,四肢纤纤,裹在裙子里的胸脯却像是丰软的盈满了,与不盈一握的纤腰连在一处,曲线清晰,这会儿身影被阳光映照在墙上,妖娆的像是话本里的狐狸成了精。   少年不自觉垂下眼,咬了下唇,让自己从无端的联想中抽回神来。   青鸾听到了他进门的声音,已熟悉他的脚步声,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只顾着伸手去够墙上挂着的火晶柿子。   冬天挂上去的时候还够得着,这会儿想往下拿,竟然够不到了?   应是春天的鞋底薄,得踩板凳才行。   正要转身去拿板凳,身后却走来一人,本该往屋里去的少年,三两步站到她身后,伸展的手臂从她头顶擦过,轻易就取了那串火晶柿子下来,送到她面前。   “够不着就叫我一声,何苦自己费事。”少年独有的介于青涩与低沉之间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听得她耳根发麻。   青鸾尴尬笑笑,接了柿子来。   哪怕他已经比她高了一头,她还总习惯性的以为昭哥儿仍是那个比她矮一截的小屁孩。   以前家里这些往高处拿放东西的活,都是她这个个子最高的人来做,近来倒是被兄弟两个包圆了。   “这柿子已经晒得很甜了,我洗洗切给你们吃。”她说着,往灶房里去。   门外的少年未动,微长的刘海下,一双深色的眼睛小心的掠过从她身上每一处细节,细密的睫毛眨了又眨,忍不住抿起唇。   “姐姐,你新买了只翡翠镯子?”   闻言,青鸾冲他抬起手,袖口从手腕处滑落,堆叠在手肘处,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和上头带着的碧盈盈的镯子。   开心道:“你说这个?今天店里的老主顾送我的,说是过两天他的银楼开张,请我去吃酒攒攒人气,这是他提前给的谢礼,我瞧这翡翠成色实在好,舍不得错过,便应下来了。”   青鸾自觉占了个大便宜,将那镯子转了又转,说话都忍不住笑意。   亓昭野却笑不起来。   又是别人送的。   青鸾的铺子开的大了,近来结交的都是些南来北往的生意人,出手大方,什么好东西都有,往她跟前来,自然目的不纯。   亓昭野没脸去挑剔她身上哪件首饰是哪个男人送的,他也想送她贵重首饰,希望自己的心意能被她戴在身上。   可这几年的润笔费攒下来,也没有几个钱,给她买一对像样的耳环都不够,时不时还要被亓玉宸用去一些——弟弟长起来后,吃的越发多了。   少年失落的垂下眼,余光瞥见她招手,白花花的腕子在他眼里绕啊绕,跟天边的浮云似的,搅得人心乱。   “哎呀呀,今年好东西得戴多了,差点忘了本。”青鸾招呼他过来,将镯子取了下来。   “昭哥儿,你拿去替我放到妆台里,拿张帕子裹一裹,这么好的东西,戴一会儿享受享受就得了,可别被我磕坏了。”   亓昭野上前双手接过,玉镯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被他攥进掌心。   转身进了正屋去,轻车熟路走进里屋,照她说的将镯子收好,鼻尖轻嗅着屋里独属于她的馨香,心生留恋。   回想起她在炫耀那个镯子时笑盈盈的模样,横了横心——他要给姐姐买更好的。   他需要钱。   隔天便回了同窗,承下了那事。   又几天后的夜里,清水河上漂着几只游船,从青青的柳树旁顺流而下,在最热闹明亮的夜市附近缓下了速度,慢悠悠的漂。   船舱里充斥着浓浓的脂粉气,少年正襟危坐,瞧着对面左拥右抱的富家公子,眉宇间透出些许厌烦。   那公子将他上下扫过一遍,满意的点点头,“我身边好些人都说,你的文章是整个云溪书院写得最好的,便是在扬州境内也数一数二,你能答应帮我办这事,是我的荣幸。”   “您过誉了,你我各取所需罢了。”亓昭野不卑不亢,面前的热酒都凉了,未曾碰过一下。   男人笑了笑:“好一个各取所需,你比那些酸腐文人要识趣的多。”   说话间,游船停靠在了街边。   沿街而上处是一楼一楼的舞乐声声,软语娇哝,一簇一簇的烛火透过或红或绿的纱帐渗出暖色,将整条街照得如同鬼域幻境般,轻易便迷乱了人的双眼。   亓昭野疑惑游船为何停下,向外看了一眼,就见楼上窗内映出晃动的身影,楼下衣着暴露的美娇娘挥着绢子,声音撩人的与街边路过的男客调笑。   手一搭,红艳艳的唇往脸上一亲,那男客便笑着搂了女子进门去,赴一场春情。   懵懂的意识到那些漂亮的花楼里正在发生些什么,亓昭野脸颊浮起燥热,忙收回视线,低咳了两声。   “为何停在此处?”   男人笑起来,手掌在身侧佳人曼妙的腰肢上揉了又揉,毫不掩饰,“这地儿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入夜来此合情合理,此时此地,最适宜谈这事。”   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题目,我花了好些银子买的,成败都压在你身上了,可别让我失望。”   亓昭野接过来,视线扫过纸上的内容,看过一遍后,搁在烛火上点了。   “文稿三日后给你。”   “好。”男人满意的点点头,看到烛光中他泛红的脸颊,有意打趣,“你快十七了吧,听几声小曲儿都能红脸,难不成还是个雏?”   亓昭野一僵,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家姐管的严,从不叫我来这种地方,我也无心于此。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男人年长,哪会瞧不出少年人的青涩。   两人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怕走漏一个字,前途都将不保,为保顺利,再添一把火也未尝不可。   眼神示意身旁的妓女为少年添酒。   “我不会饮酒。”亓昭野推拒。   “咱俩做的事干系彼此前途,这样大的生意,你不吃我一盏酒,叫我怎么相信你能守口如瓶?”男人说着,从怀中掏出定钱,一锭十两的金子,推到他跟前。   “吃下这杯酒,便可拿了定钱走人,等院试一过,另有同样一锭金子奉上。”   看着那金灿灿的元宝,亓昭野满心只想着要将它打成怎样的首饰才能配得上青鸾的美貌。   视线落到眼前的酒中,疑心里头添了东西,迟迟不敢应承。   男人将他仅剩的反应尽收眼底,悠哉悠哉的搂着二女后仰到躺枕上,闭上眼睛对着年轻的后辈讲起大道理来。   “天下读书人无一不想入仕,却少有人知官场污浊,清官难做,你这小子,连我一杯热酒都不敢吃,能有什么大本事,不先练出点雄心壮志来,日后就算靠文采中榜,也难在朝堂有作为,没出息哟。”   他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公子,不爱权势,只爱寻欢作乐,同一小小学子讲这话,并非故意挫其锐气,只是数年屡试不第,得来的经验若不拿来与人说嘴,那几年备考的光阴不是白过了。   “我看你呀,是聪慧有余,魄力不足,脑子里头想的多,真正动手做的却少……”   亓昭野觉得他似乎说的有点道理,正要仔细听下去,男人却话锋一转。   “读书入仕与赏玩美人是一样的,面上瞧着漂亮,心里爽快是一回事,真正度过良宵,品得其中滋味,又是另一回事了。”   亓昭野听得耳朵生热,不愿与他在游船上磨蹭下去,饮下那盏酒,辛辣感在舌尖蔓延,不等有其他的知觉,便拿了金子,下了游船。   街边揽客的妓女们眼瞧着一个清俊的小郎君从面前跑过,正心动,话还没说得一句,人便跑得没影了。   那些能让人骨头软酥了的娇媚声响,从眼前掠过的五彩斑斓的光影,像是要把他吃干抹净的妖怪似的,叫他又厌恶又恐惧。   往玉萝巷的方向跑,离了那片花街,周遭渐渐暗下来,唯余天顶一轮明月。   胸膛里烧起热辣的火,呼吸间都是浑浊的酒气,少年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奔跑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手掌撑在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他有点想青鸾了。   那些女人,就连那个公子怀里抱着的两个女人,都比不得她半点。   她该是这清柔的月,凉凉的洒下来,叫他燥热的脸上还能感受到清醒的温度。   挣钱不易,看人脸色本就会不舒服,他在落魄的那些日月里,已做好了一辈子伏低做小,摇尾乞怜的准备,却被青鸾收留,好好的保护起来,无忧无虑的长到现在。   他没法考功名,至今也不知该如何向青鸾坦白此事。   复杂的心绪在胸膛里交织,拖沓着步伐往家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门前,肩膀倚着门框,敲响了院门。   来开门的是亓玉宸,从师父家回来,练的筋骨发热,吃过晚饭后,刚冲了个凉。   “哥哥?”小少年已长得跟青鸾一般高,小时脸上身上软嘟嘟的肥肉在日复一日的习武中练成了紧实的肌肉,个头虽不比亓昭野,身量却明显壮了。   亓玉宸蹙起眉,仍显稚嫩的脸颊往他身上凑了凑,嗅到酒味后,立马把人扶进来,关上门,拉高了声调。   “姐姐,你快来呀,哥哥吃酒了!他快醉倒了,要怎么办啊?”   青鸾从东厢房出来,手上还拿着件刚补好的衣裳,瞧见亓昭野被扶着、脚步虚浮的模样,知亓玉宸不是玩笑胡说,着实吃了一惊。   昭哥儿向来自持,什么时候学会吃酒了,还醉成这样。   “玉哥儿先别动,小心别摔着他。”   她忙搁下衣裳,快步上前,春夜徐徐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屋檐下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她纤细身影,由远及近。   亓昭野醉眼朦胧,见她是从玉宸屋里出来,心头泛起点酸涩的刺挠,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十二岁时,已独自睡了好久,姐姐只陪他躺过一回,在那个出了意外的雨夜。   那之后,他如愿成了长大的男子汉,姐姐再也不会揉他的耳朵,捏他的脸,看向她的眼神也从宠溺变成了可放任不管的信赖——   他想象中的成长,不该是这样的。   可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每每看到姐姐对他和玉宸之间微小的区别对待,芝麻大小的不满就会在心里堆积,日积月累,心头的积郁越来越重。   心烦意乱的醉意漫上头脑,亓昭野抬眼看向她,月光与灯影交错间,她步履款款,腰肢轻摆,碧青的裙裾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   他忽然就想起方才花街上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也是这般袅袅婷婷;   又想她曾是父亲的外室,是否也曾对父亲这般含娇带怯、软语温存?   这念头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烧得他心头一烫。   青鸾清丽的面容凑到他眼前来,颦起柳叶细眉,涂了淡色口脂的唇一张一合,像露珠润过的花瓣。   葱白的玉指恼怒的戳在他肩上,毫不留情的训他:“行啊你,回来这么晚,还醉成这样,亏你还能找回家来,怎么不找个墙角睡下得了,我平日教你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亓昭野心下委屈:她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今夜也没想吃那酒。   收进衫子里的金元宝还硬硬的硌着他,像少年说不出口的敏感心思,原想献给她,让她高兴,如今却哽在了喉头。   “罢了罢了,说也白说。”   青鸾瞧他眼神涣散,无意对一个小醉鬼白费口舌,招呼亓玉宸,二人一左一右搀起亓昭野,扶他往西厢房去。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酒意在这一刻轰然漫开,五感变得模糊而敏锐。   他故意将重量压去玉宸那边,上半身却地往青鸾那边歪去,脑袋昏沉沉地往她肩窝里埋,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淡淡的暖香。   进到厢房,刚挨到床沿,亓昭野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怒气,使了蛮力,猛的将玉宸推开,反攥住青鸾的手腕,带着她一道跌进床铺里。   拥得满怀柔软。   亓玉宸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站稳后一看,哥哥躺倒在床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像个无赖似的攥住了姐姐的腕子——哥哥发酒疯了。   他着急要去扶姐姐起来,青鸾却出声制止,声音严肃。   “玉哥儿,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玉宸张了张嘴,看见姐姐蹙紧的眉头和微沉的脸色,没敢违逆,担忧地瞥了哥哥一眼,乖乖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唯余窗外翠竹丛中低低的虫鸣。   青鸾没好气的从他掌心抽回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屈膝坐在床边,见他醉醺醺的半眯着眼睛,一双空了的手像两条阴侧侧的水蛇摸向她腰间,没个正经样子。   这是寻常吃酒能有的臭毛病?分明是那起子青楼楚馆染出来的做派,轻浮浪/荡,简直讨打。   俯下身去在他颈侧闻了闻,酒气里果然混着一丝甜腻的胭脂香。   青鸾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的孩子,眼瞧着就要考县试了,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了一起,学得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昭哥儿。”她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声音凉了几分,“你去哪儿吃的酒?”   被打的地方泛着刺痛,混着胸膛中散不去的酒意,如汹涌的海浪般将他高高托起,又急速坠落,又痛又快活,堵在心头的苦闷忘得一干二净。   亓昭野没睁眼,滚了滚喉结。   心虚之余,竟又生出些隐秘的欢喜——姐姐便是不抱他,打他几下也是好的。   只要是姐姐给的,都叫他欢喜。   酒劲怂恿他说出更过分的话。   “同窗请吃酒,我便去了。”他嗓音沙哑,故意含混道,“我都大了,也该见见世面……姐姐,你别生气。”   “知道我会生气还去?那青、是什么好地方吗,酒色伤身,你才多大,就敢往那儿去,若染了病回来,又要我喂吃喂喝的伺候你?”   青鸾实在生气,想不明白,昭哥儿好好的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气的拎起他的手腕,照着胳膊打,“仗着自己聪明就敢不学好,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少年暗自咬紧唇,被她触碰到的地方发热一样暖烘烘的,熟悉的暖流汇着心底的燥热向下涌去,比夜里更加汹涌。   打过也骂过,青鸾渐渐没了力气,无奈叹息,“玉哥儿还小,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想着给他做榜样,醉成这样叫他看见,不怕把他带坏了?”   闻言,亓昭野满心晕不开的旖旎都变成了酸涩,睁开酡红的眼,第一次无理的打断她的话。   “你管教我便说我的事,扯亓玉宸做什么,他是还小,但我长大了!”   后槽牙一点点咬紧,手背绷起青筋,猛地攥住她的肩向下拉,瞪着她的眼,“姐姐可以在店里跟那些来往的男人说笑,收他们的镯子首饰,我为什么不能跟同窗吃酒?”   话一出口,便见青鸾的脸瞬间白了。   月色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凉凉的照在身上,她眼底翻涌着震惊、难堪,和被刺痛了的凄楚。   “你说什么?”青鸾声音发颤,“亓昭野,你再说一遍!”   亓昭野酒醒了大半,心猛地一沉。   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补救,“啪”一声脆响落下,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姐姐……”他慌忙松开手,连滚带爬跌下床,直挺挺跪在脚踏边,未醒的晕醉混着恐慌,声音都变了调,“我胡说的,我刚刚醉糊涂了,那些话都不是真心……”   他语无伦次,只觉得浑身难受,胃里翻搅,心里更像堵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没吃过酒,这是第一回,我只吃了一盏,好难受……姐姐,我不是有意说那些话刺你,我错了,我真错了……”   青鸾坐在床沿,胸口起伏,眼角泛红,半晌没说话。   烛泪滴落,绽开的烛花噼啪作响。   她不是不知道亓昭野的心思重,不比亓玉宸那个没心眼的,撒娇卖乖,有什么说什么,虽黏人些,但不往心里藏事。   亓昭野却是年岁越大越叫人看不透,这会儿说这话,定是早就在心里瞧不起她了,亏她还盘算把镯子卖了,给他添件像样的锦袍去考试——这下也不必卖了,还管他做什么,叫他自生自灭吧。   抬手擦了擦眼角湿润的泪珠,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你打我吧。”少年跪在地上,颈肩处的骨骼清晰笔挺,束发的木簪松了,几缕黑发散在鬓侧,显出几分狼狈。   一边说着,拉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急的眼睛都红了,眸中亦是泪光闪闪。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吃酒,不该往那鬼地方去,我醉昏了头,竟想些乱七八糟的,惹你伤心……”   青鸾攥紧了手,终究没打下去。   瞧他半醉半醒的可怜模样,怒意退去后,心头涌上一股疲惫。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还没她高的时候就帮着她杀了个人,将事情从头到尾掩埋的漂亮,绝了后患,至今都没有第三个人知晓。   她那时欣赏他沉稳可靠,赞他有担当,没再将他当个孩子看,如今人长得更大了,见识更广,晓得平白送她礼的男人是不怀好意,她却为此生气。   想起他幼时拽着她衣角喊“姐姐”,每次起夜时看到他熬夜读书时单薄的背影,还有那个雨夜里冰冷却坚定的眼神。   他本就早慧,主意大,小时候就犯倔不好管,何况现在呢。   青鸾长舒一口气,“都随你吧,你读了这么些年的书,懂得已比我多了,今后做事自己掂量着办就是,我也不能管你一辈子。”   闻言,亓昭野一怔。   被他虚牵着的手渐渐离了他去,像是把他的魂儿也带走了似的,脑中一片空白。   “姐姐,别不管我,你还是打我吧,都怪我鬼迷心窍,都怪我!”   他想拉回她的手,青鸾却已转过身,试图下床离去。   他着急又惶恐,跪在地上茫然无措,试图去抓她的裙子,手伸过去,却意外抓到了她的脚踝,娇软的玉足在慌乱中直直踩上他的小臂。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僵住了。   直到脚心因为陌生的触感发痒,青鸾才后知后觉,进门跌在床上后,她的鞋子被踩掉了,不知滚到了何处。   原以为亓昭野是不小心,可他低下的视线在她脚腕上留恋,不知在想什么,竟握住了她光/裸的脚。   “昭哥儿!”她惊得想抽回脚,少年却握得紧,指尖摩挲过她的脚踝。   时日太久,她已忘记了往日的种种闺房之乐,却在这一刻清晰的回想起亓铮将她扣紧时,粗糙的指是如何揉捏她赤/裸的脚,渐次深入,撞得她魂飞魄散。   只忆起片刻,触电般的酥麻感便顺着脚尖爬上来,弄得她尾椎发麻,声调都软了下去。   尴尬的咳嗽一声,勉强扮足威严,“吃醉了不记事,现在打你有什么用,你松开我,早些睡吧,旁的明日再说。”   少年战战兢兢的听着,仰头看她背对着月光的眉眼,似乎有些紧张,脸颊透着好看的红,却不是涂脂染粉的媚俗,像山间盛开的白里透红的杏花蕊,叫他迟迟舍不得移开视线。   他合起双手,将她的足拢在掌心。   浓密的睫毛低垂,酒劲儿散去,身子发软前倾,脸颊不偏不倚贴在她裙子上,透过柔软的面料,枕进她小腿的弧度。   眼角微湿,喃喃道:“姐姐,如果我考不中,一辈子没出息,你还会要我吗?”   明知她爱的是金银,求的是富贵,却仍自私的祈求,明明已经拥有了姐姐为他撑起的一方天地,却还是想要她给一个与众不同的承诺。   带着醉后的懵懂,藏着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贪恋。   青鸾僵在那里,少年掌心的灼热一股从脚心窜上来,让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月光下,少年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眉清目秀的长相放在哪儿都是个俊美郎君——单看长相,与他强壮粗野的父亲没有丁点相似之处。   指节上的茧却同样磨的她心软。 第26章 26:今朝又逢春   或激动或醉醺的澎湃过后,心情平复下来,唯余月夜的清凉。   青鸾鲜少如此计较,心道:不过吃了盏酒,说错了句话,何必追着他打骂。   她又不是他的亲娘亲姐,有打不散的血缘,为一点小错喋喋不休,倒衬的他无辜,而她成个夜叉了。   想想便罢了,俯身捏住他的耳朵,将那灼热异常的耳廓在指尖揉了揉,弄得他眼中泛起水光,舒服的头皮发麻,眼神都变得乖顺许多。   “姐……姐姐……”他眼角还挂着泪珠,嘴红的面颊透着些许羞涩。   这不还是个孩子样吗。   青鸾弯起眉眼,曲起的手腕在他脸颊蹭蹭,“我说过会管你们,就不会轻易将你们丢掉,你就是考不上功名,不也还有一肚子墨水吗,不当官,也能谋个体面的差事,总不会让我养一辈子吧?”   “不会的,我可以凭着自己的本事挣钱,和姐姐一起养家。”亓昭野立刻应声,听她没有嫌弃自己的意思,眼神都清澈起来。   两相都清醒了些,青鸾轻咳一声,故意用脚踩了踩他,少年吃了力道,忙直起后背,从她裙边撤开。   松开捂在手心的玉足时,没忍住低头看了一眼,白白嫩嫩,脚背透出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透着粉,像朵朵未开的花苞,不知会绽放在谁的手心……思春期的少年浮想联翩,不自觉滚了滚喉结。   他眨眨眼,借着找鞋子的契机扭过脸去,在床下找到她的绣鞋,立马捡回来,亲手为她穿上。   少年一连串动作看似滴水不漏,实则紧张的呼吸早一下一下喷洒在她脚背上。   青鸾心痒痒的,倒不讨厌。   看他跪在跟前似笑似哭的模样,拍了拍裙摆,打趣道:“不枉你读了这些年的书,还知道给我穿鞋,以后等我老的走不动了,可别忘了孝顺我,得空得给我洗脚才是。”   拿腔拿调的架势,不像姐弟,像还拿姨娘那一套来压他一头。   亓昭野抿唇,心头升起一股暖意,“现在也可以给你洗。”   青鸾轻笑:“现在我身子还好着呢,可用不着你,何况晚上刚洗过。”   亓昭野低头微笑。   他喜欢跟她说小话,听她柔柔的语调,满意的欢喜,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   “今晚跟你闹一通,都吵累了。”青鸾摸摸他的发顶,替他将已经松掉的木簪取了下来,搁在床头,“别在地上跪着了,早些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亓昭野仰起头,束起的长发散落下来,平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发丝柔滑细长,肤色冷白,衬得他像个矜贵的公子哥。   开口却是不确信的讨饶,“姐姐原谅我了?不生我的气了?”   “气也气过,打也打了,这个点儿该睡觉了,你要觉得自己错的厉害,宁愿自己罚跪在这,我可不拦你。”   青鸾踩上脚踏,从床边站起。   原是有意敲打他,等他再告饶一句,自己才好借坡下驴,宽宏大量的原谅他。   不料这小子还是认死理的倔强性子,听了她的话,眼神一下子暗下去,内疚的继续跪着,连句求饶的话都没脸说出口。   真是难伺候的小祖宗。   青鸾仰头看了眼方正的房梁,念在他刚才认错态度诚恳,又颇有孝心的份上,转身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都陪你发过酒疯了,还要怎样,就喜欢跪着?非得让我再打一顿你才开心?好了好了,快躺下吧,睡一觉就都过去了。”温言软语,好生哄着他往床上躺。   少年脸颊红彤彤的,分不清是酒劲儿又上脸,还是被打脸后的红印子浮了出来。   他迷迷瞪瞪的坐上床,只听着姐姐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哄他,一双细嫩的手为他理顺了长发,解开了衣带,将衣衫剥去,推他轻飘飘躺进了被窝里。   好想抓住那只手,贴在他滚烫的胸口。   终究欲/望没能战胜胆量,怕惹她生气,更怕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温情又被自己一时冲动给打破。   姐姐能陪在他身边,他已知足。   闭上眼睛,所有的嫉妒、不甘和空虚和他身下那团阴燃的火一起沉进了漆黑的夜。   厢房的门轻轻拉开又轻轻关上,青鸾走出屋,被夜风吹去了身上的温度,才觉察到打过他的掌心这会儿热辣辣的。   她好像打的有点狠。   方才实在是气急了,下回得克制些,把孩子的脸打坏了可怎么好。   正想着,乖乖靠在门边等待的小少年便从一旁凑了上来,依赖的挽上她的胳膊。   他关心哥哥,也担心姐姐,在院子里等待时将屋里的对话断断续续的都听了一遍,知道姐姐生起气来的样子是那么吓人,连哥哥都怕的不行,只能跪下认罪。   一边害怕自己万一哪天犯错,也要被姐姐这样教,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虽不比哥哥聪明,却比哥哥乖巧的多,姐姐一定更喜欢他。   “姐姐,我一定听你的话,不吃酒也不乱混,绝对不惹你生气。”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早没了小时的软糯可爱,语调沙哑中是另一番虔诚的恭顺。   青鸾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没夸他,反戳穿他,“你胆敢瞎折腾,不必我出手,何师父都能打得你屁股开花。”   亓玉宸眼神澄澈:习武之人哪有不捱打的,他每日跟师父和周虎过招,磕磕摔摔,早都习惯了。   “师父近来已经打不着我了,就算被打到,我也不怕疼!”   这些年拜师学艺,他也是有长进的,曲起长了些肌肉的胳膊,掀起袖子给她看,骄傲的扬起头。   “姐姐,我今天把周虎给撩倒了。”   周虎的身板本就比他大一圈,二人同样的年纪,亓玉宸个儿长得快,周虎却是身板壮实,便是青鸾站在那孩子面前,也得夸一句生的虎背熊腰,是周奶奶养的好。   她扫了一眼少年还没长壮的胳膊,给他把袖子拽了下来,认可的点点头。   “挺好,你再跟着何师父几年,我就找门路送你去扬州做镖师,或者在县衙做个捕快,能挣钱养活自己,就不用姐姐再替你操心了。”   亓玉宸眼底一暗,他还想着儿时立志要当大将军,娶姐姐做新娘子呢。   可跟在师父身边,听师父讲战场厮杀、刀剑无眼,他才知道将军不是人人都能做,连父亲那样厉害的人都死在了战场上,自己这点三脚猫本事,能有多少指望。   或许听姐姐的,做镖师,做捕快,给她赚钱,留在她身边,这条路更容易点。   将她的胳膊抱进怀里,像株弯下的迎客松向她依偎而去,在她耳边嘀咕:“姐姐,哥哥为什么说他可能考不上功名?他不是念书很厉害吗?”   “可能是要参加县试了,心里没底。”青鸾不知缘由,抬手敲敲他的脑门,“你哥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可别跑到他跟前瞎问,说些有的没的叫人烦。”   少年撅起嘴,面露羞色。   好巧不巧,他正有心事想说。   还没开口,青鸾已经拨开了他的手,走到了灶房里,熟练的找出山楂干,用灶台上还热着的水冲起了解酒茶。   亓玉宸屁颠屁颠的跟上她,站在一旁,矫情地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早还没醒的时候,感觉亵裤紧绷绷的,起了之后就没感觉了,姐姐……我是不是生病了?”   闻言,青鸾搅茶的勺子一晃,差点没把茶碗弄倒。   扭头去看他,身量比他哥结实点,下头……也有了一点成熟的轮廓。   是她把两个孩子喂的太好了,一个两个才十岁出头就长了身子。   瞧他红着脸扭捏的样子,青鸾清咳了一声,摆出长者的稳重姿态,追问:“只觉得裤子紧,没有旁的?”   少年低下头,“好像……尿裤子了。”   说完自己羞得不行,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似乎也不只是为尿裤子这件事。   青鸾刚哄睡下一个酒醉的,这会儿实在没心力跟他细细解释何为长大成人:亓昭野“长大”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记不清了。   将醒酒茶递到他手中,“端去你哥屋里,让他喝下再接着睡,省得明天头疼。”   亓玉宸半羞半疑地抬起头,接过茶碗仍站在原地,是在等她解惑。   青鸾伸手拍拍他的肩,柔声道:“这事儿你哥知道的比我清楚,你先问他,他要是说不明白,我再跟你解释。”   她说的话,亓玉宸无有不从。   点了个头就端着还冒热气的醒酒茶走去了西厢房。   院里的月光越发白亮,天实在晚了,青鸾吹灭灶房的火,擦净双手,回了主屋。   西厢房的蜡烛又点起来,不知两兄弟彼此说了些什么,一夜静谧,无人扰她清梦,只在晨起时,又看到了蹲在井边搓洗贴身衣物的身影。   ——比他哥面皮还薄,脸颊绯红未退,护着木盆不给她看。   青鸾不动声色的绕开,忍住笑意。   盈满暖意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几片竹叶在砖地上翻滚,墙角的竹节又抽高了些。   *   过了几日,青鸾才知亓昭野的户籍不在本地,无法参加县试,又急又气,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此事,懊悔之余,却知道说了也无用。   难道她还能领着两个孩子回京城去跟亓家人争户籍?只怕争不来文书,两个孩子反要被抢回去。   亓家是他们正儿八经的同族同宗,还有外祖柳家,无论哪一家要抚养他们,都比她这个自封的“姐姐”更名正言顺。   青鸾气过之后,只剩伤心。   亓昭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静坐在她面前,黯淡下去的眼神如黑曜石般冰冷,开口是诉不尽的忧愁。   “姐姐后悔了吗,养了我这些年,结果我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青鸾听在耳里,深吸一口气,眼角还未湿润,心头便烧起一把火来,起身按住了他的肩。   认真道:“昭哥儿,你现在回京去考,还能赶上,我不是非要你考功名,是可惜你一身才华被埋没,你回京之后,自免不了要跟亓家打交道,如今没出头,尽量跟人和气些,实在不行,我陪你去顺天府打官司,不能让他们把你的出路按死啊。”   她鲜少有非争不可的念头。   这般斗志昂扬,宁愿搁下生意也要为他争一个出路……全是为了他。   可惜,他还有一条“戴罪之身”未坦白,便是如她所言回了京,与亓家族亲斗出个输赢,仍旧考不了科举。   前路虽绝,她一腔真心却可贵。   亓昭野眼底微光闪动,释然一笑,“我不回去,不做亓家人,我要做姐姐的家人。”   青鸾皱眉,眼中不见喜色,“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是关乎前程的大事,怎能儿戏?你快收拾东西,我也跟素珍姐交代一下,咱们明天就走。”   她拿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催了几声,少年却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神情变得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让你收拾东西呢。”青鸾上前推了他两下。   亓昭野只紧咬着牙,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急得她差点动起手来,万分不解。   “你是怕我争不过他们?还是觉得现在是白身很没脸,不想回去让人看笑话?,你这些年日夜苦读,废寝忘食,难道甘心只做个教书先生?”   无论她如何质问,少年始终冷着脸,唯有一句“我不回去”,将自己的前途和她的期盼一起舍弃。   青鸾冷笑:那晚吃醉酒还哭着求她不要不管他,眼下清醒,便不由她管了。   没好气道:“不能科考,我还供你念书做什么,不如留着钱给玉哥儿打几把好剑,日后还能他指望给我撑腰,至于你,想念书就自己挣束脩,要做别的也自己想办法吧。”   心头失望至极,将手边篮子里没补完的衣裳丢给他。   “自己缝去。”说罢,独自出了厢房。   一连三天,青鸾都没给他好脸色。   饭桌上,亓玉宸瞧着姐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只鸡腿,另一只夹到了他碗里。   他下意识把鸡腿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想要分一半给哥哥,过去的八年,他们都是这样彼此分享,姐姐也赞许他们彼此关爱,这回却带着愠怒呵止了他。   “给你吃你就吃,分给他做什么,没出息的窝囊货,不中用。”青鸾埋头吃饭,一眼都不稀的往对面看。   姐姐只说过他笨,从没嫌过他窝囊——饶是亓玉宸再迟钝,也觉出姐姐对哥哥的气恼来。   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哥哥,神情淡漠,举止端方,似乎没把姐姐的指桑骂槐听在耳朵里……饭桌上硝烟弥漫,亓玉宸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到底发生什么了?   饭后,亓玉宸试探着想问两句,哥哥声音淡淡的叫他别管,姐姐却狠狠敲他后背,怒气冲冲。   “不关你的事,专心跟何师父习武去,以后听我的找个安身立命的差事,就不算我白养你一场,别像某些人自作主张不听劝,一辈子犯倔,迟早栽个大跟头!”   亓玉宸傻傻挠头,谦卑道:“姐姐别生气了,不管哥哥做了什么,他,他一定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你还帮他说话?”青鸾更气了。   “不是不是!”亓玉宸慌张摆手,转身去用脸颊蹭蹭她的脸,软声道,“姐姐这两天总板着脸,眉头都皱深了,我心疼你嘛……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乖顺的语气抚平了青鸾心中的浮躁,叹一口气,抬手揽上他的后背,格外欣慰。   “还是玉哥儿懂事,知道心疼姐姐了,不像某些人……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以后姐姐就指望你了。”   亓玉宸眸光一闪,就着姿势低头靠进她颈窝,“我一定对姐姐好,不让你生气。”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的侧颈蹭来蹭去,可爱的紧,叫青鸾的怒气消了大半,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玉哥儿真乖,走,跟姐姐进屋,给你量量脚长了没,再给你做双新鞋。”   “姐姐真好!”亓玉宸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青鸾也高兴,原想给亓昭野做双新鞋,叫他穿得崭新去考试,前儿个吵架,差点气的把纳好的鞋底子给绞了,也不稀得再做给他穿,干脆改改尺寸,做好了给亓玉宸穿。   两人欢欢喜喜的进里屋,留亓昭野沉默着收拾完了饭桌,刷干净了碗,独自红着眼眶回了西厢房。   自始至终,他未辩一词。   舌尖抵着上颚,将翻涌的委屈压回喉咙深处,忍成铁锈般的腥涩。   如今僵着,不过挨几句骂,若将“罪臣之子”的烙印坦白……以姐姐的脾气,必定会将他赶出门去。   除了这个家,他哪还有去处呢。   他宁愿忍受误解与冷落,至少,还能留在她的屋檐下。   *   四月初的好日子,阳光和煦,春风微暖,云溪城一家银楼新开张,沿街有门面的掌柜、老板都应邀前去祝贺,纷至沓来,鞭炮声声炸响,热闹非凡。   青鸾如约而至,送过贺礼,道过贺词便要离开,银楼的王老板却赶来同她搭话。   “青掌柜别急着走啊,我在隔壁醉仙楼订了桌席,请宾客们一起吃顿饭,你是我好不容易请来的贵客,可得给我这个面子。”   王老板为人亲和,先前亲自去她店里邀请,说话客气有礼,为表诚心,还赠了她一只翡翠镯子。   念及此,青鸾停住了脚步。   左右瞧瞧,前来道贺的还有一家瓷器店和一家胭脂铺的两位女老板,看情势,也是要一起去醉仙楼入席,那她与众人同去,应无不妥。   今日上午出来,她早早跟账房先生交接好了,这会儿回店里也没什么可忙的,若回家……亓玉宸在何季山那儿,家里要么一个人没有,要么只有亓昭野在。   上回训他,已过去七天,她还没消气,没三五个月,也过不了心里这个坎。   想想回到家,只能跟他冷脸相对,还不如跟同行一起去酒楼热闹的吃一顿,心情还能好些。   如此,便应了下来。   银楼开门迎客,上下两层,光招待的伙计就有八个,柜里制作银饰的师傅也有四位,加上掌柜和账房,支撑这间银楼的开支至少是她食铺的三倍。   青鸾原先并未在云溪见过这位王老板,闲话间才知,他是并州人士,也是得了机缘才到扬州来开银楼。   “这已是我们苗福银楼在扬州开的第五家银楼了。”   醉仙楼雅间,王老板坐在主位,一边说着,躬身请青鸾入座。   老板掌柜们惊叹苗福银楼资财雄厚,竟能在两年间连开五家店,能在富商遍地的扬州站住脚跟,可见其实力不凡。   待众人入座,才发现主位下首坐着的竟是青鸾——无论论资历、财力还是年长,这位置都不该是她坐的。   青鸾原没想坐这儿,可王老板的盛情难却,她一个客,自然不好挑主家的理。   坐都坐下了,面对一众尴尬,她莞尔一笑,“诸位不知,王老板前些日子去过我店里,可惜来去匆匆,没能吃上我斟的酒,如今王老板做东,我得让他尝个够,今日不醉不归才好。”   她生得本就漂亮,便是静着不笑,眉间也有三分情,眼角一弯,容色自有一番妩媚动人的韵味,叫人还未吃酒,便觉得醉了。   “青掌柜日日与酒打交道,都说酥手拂香,论斟酒递茶,我们定比不过你,这位置合该是你的。”   “不说旁的,青掌柜光是待在这雅间,都能让人眼前一亮,美不胜收。”   几人半笑半打趣,揭过了此事。   一杯暖酒下肚,或烦或燥的事都化成了轻飘飘的热流,再不叫人难受,反暖融融的流向四肢百骸,舒服的紧。   酒酣耳热时,雅间门从外头被推开,进来的不是传菜小二,是酒楼的老板许员外,手里盘着核桃串,脸上挂着和善的笑,视线从屋内一众人身上扫过,掠过青鸾时,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许员外怎么来了?”王老板起身。   许员外换上个笑脸,跻身到主位身旁,客气道:“店里生意忙,没能第一时间赶来道贺,还望兄台见谅。”   说罢,神情不悦的瞥了青鸾一眼。   旁人见到他,多多少少都起身示意,唯有她坐在原处,若无其事的捻着酒杯,这一会儿他与她只一掌之隔,她也敢当没看见。   许员外暗暗咬牙。   为着几年前求亲不成的事,他已经很不喜欢这个女人了,原想着断了她的亲事,她能知道轻重好歹,没想到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兄台头一回在醉仙楼做大席,该请花魁名妓作陪才是,怎得请了这么个不会侍奉人的,这般不会来事,实在丢了兄台的脸。”   许员外出言讥讽,眼神锋芒直指青鸾,在座宾客皆听得看得,神情尴尬,却无一人敢戳破。   醉仙楼是云溪城内最大的生意场,许员外跟扬州境内的许多达官贵人也有往来,不是他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小老板能比的。   唯有王老板正色:“许兄这玩笑开得过分了吧。”   许员外却不怵他,指尖落在青鸾散在颈边的长发上,玩味的绞了起来。   “我是为兄台好,你不知,这女子很不识相,不过生了一副好皮囊,便觉自己是瑶池天仙,我等凡夫俗子哪配得上她,你叫她作陪,小心她恼了泼你一身水。”   “织女不配牛郎,难道要配王八?”青鸾搁下酒杯,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员外手里盘着的串停了,“你!”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许老板,我不过是拒了你的求亲,你就暗中给我使绊子,我已吃了暗亏,都过去几年了,你还到王老板的席上来砸自己的招牌,小肚鸡肠,翻了盖儿的王八都比你精明些。”   原本高高兴兴的,跟人聊的也高兴,全被这老东西给搅了。   她将酒一饮而尽,起身对王老板拱手,“让您难堪了,是青鸾过错,这厢先告辞了。”   转身欲走,刚出雅间门便被男人追上,拽住她的腕子不许她走。   “你不应我的求亲,下了我的面子,就该一辈子躲着我走,如今自己到了我的地盘,想就这么走了?那不能够!”   青鸾气得咬牙,家里不安生,出来坐个席也不安生,她今年是犯了太岁吗?   反手甩掉那只满是手汗的脏手,回头正要跟他理论一番,迎面一串核桃砸了下来,未及她眼前,唰一声,侧面突然展开一纸扇面,正正挡在她面前。   只听得咣当一声,核桃串被扇面打掉,滚到了地上。   “许老板,亏我千挑万选,选在你这儿做席,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贵客?”   身后响起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青鸾一怔,眼前的扇子合上,对面的许员外瞧见了她身后的人,嚣张愤怒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慌张起来,出了满头细汗。   “长、长公子,这是个误会,我没听说长公子在我们这儿定了席啊,要知道您来,我该亲自出门迎接才是。”   “许老板,我本想给我的贵客留一个惊喜,你却砸我的场面,还叫她难堪。”   男人声音低沉,眼神似笑非笑,“托你的福,我今日的安排全泡汤了,这笔账要怎么算呢?”   许员外面如土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神情很不高兴的青鸾,斟酌半晌才道:“我给长公子赔罪,给青娘子赔罪,今日长公子的席面银钱全免,我,我再赔您一百两银子,求您千万别将此事传出去,若让令尊知道,我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声音都发起抖来。   “办个席面能花几个钱,我还不缺这点儿银子。”男人语调轻浮起来,合起的扇子敲在他肩上。   “今日的花销不必你免,至于赔罪,也别一百两了,取个双字吉利,便封二百两银子送到青鸾姑娘家中,只要她气消了,我便不追究了。”   “好好,我这就着人去取现银。”许员外立马应下,生怕青鸾开口反对。   讨厌的人走了,青鸾仍五味杂陈。   “你不高兴了?”男人轻声问。   青鸾摇摇头。   “那你怎么不回过头来看我,我还以为,见到我回来,你会很高兴。”   青鸾转头瞥了一眼还在雅间中的几人,他们都已离了座,刚才应是想上来为她解围的。   她对他们感激的笑笑,转过身去面对风度翩翩的男人,在他脸上已看不到犹豫不决的矫情挣扎,唯有历经风霜后的沉如定石,柔若春风,穿着昂贵的紫色锦袍,早已今非昔比。   “长公子,好久不见。”   他这一去,彼此已有四年未见。   暖阳拂面,春风吹在脸上,青鸾却有些走神,许是酒意上头,颈子发热,与裘琮走在街上闲庭信步,说话也没个遮拦。   “我就说我哪有那么好的人缘,能让人王老板亲自上门请我,还送我那么贵的见面礼,早知是长公子在背后指使,我今儿就不来了。”   “你不爱来我的席?”   裘琮与她并肩而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窈窕丰润的身影,为胸前那一抹秀发遮掩下若隐若现的春色红了脸,心虚着挪开视线,又雀跃着挪回去,毫不掩饰眼中的欣赏。   才四年,她生得越发漂亮了。   不只是脸,身子也多了几分韵味。   “长公子说回来吃我的酒,想要请我,却选在醉仙楼做席,我这心里呀,唉~”青鸾抬手扇了扇有些发烫的脸。   窥得春色,裘琮也觉得脸热,忙展开扇子给她扇风,自己也凉快凉快,爽快应:“这有什么,咱们去你店里,这回不搞那些虚的了,开一坛最贵的酒,咱们喝个尽兴。”   闻言,青鸾咯咯笑起来。   “笑什么?”裘琮咳了咳,脸红起来。   “多少人发达后便不识旧友,我没想到长公子得了富贵,还能记着我,您就当我是见识短浅,为您的重情重义折服了吧。”   “真的?”裘琮抿着唇憋笑。   “骗你做什么。”   说话间,走到了一段人少的路上,裘琮停下脚步,神秘兮兮道:“青鸾,把你的双手伸出来。”   “做什么?”青鸾停步看向他变深了的肤色和忽然藏到身后去的手,在酒意的加持下,精神异常欢快,忍不住傻笑。   “快伸出来,有好东西给你。”   闻言,青鸾带着些许期待,将双手递了过去,便见他小心擎起住她的右手,为她戴上了一只,翡翠镯子。   她又惊又喜,“这只是?”   “跟那只是一对儿。”裘琮温柔的注视她,收回手去,似不经意道,“好东西,得成双成对才是。”   青鸾一愣,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酒让思绪变得轻飘又迟缓,看不见的情意落入心湖,漾开涟漪。   他说的是镯子。   好像,又不只是镯子。 第27章 27:为她排遣寂寞   “你没瞧见,南疆边境处的玉石矿遍地都是,挖出来的翡翠原石比脑袋还大,买卖原石都是论斤称,但凡开出一块成色好的,少说能赚得千八百两。”   “那地儿天暖,草木常青,我原打算留的时间长些,做阵子玉石生意攒攒身家,奈何蚊虫实在多,饮食起居也不习惯,还是想念扬州,想早些回来吃你的酒,才跟舅舅合伙做了银器生意。”   “看来我这些年的苦没白吃,挣得这副身家,回来见到我爹时,他还问我辛不辛苦,我都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食铺后堂,裘琮已喝的醉醺醺,手里攥着酒杯,低下泛红的脸,释然的笑了两声。   对面,青鸾素净的脸上也已染上醉红,安静的瞧他。   听他说了半天,才低语:“你瘦了。”   裘琮一怔,缓缓抬起脸来,眉目间说不出是什么神情,拿出大男子气度,硬气道:“我这是荣归故里,腰缠万贯,家里多少亲戚都夸我有本事,连我爷爷都特意为我开了祠堂,让我亲自上香……”   青鸾轻笑,举盏喝下半杯,热辣辣的温度流经喉咙,整个身体舒畅而迷醉,少了平日里斟词酌句的谨慎。   感伤道:“即便有亲人领路,能做到如今的身家也不容易,你在南疆人生地不熟,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闻言,裘琮呼吸一滞。   骄傲的姿态缓缓塌下去,醉红的眼角渗出些泪来,吸了吸鼻子。   这才说起他刚到南疆,先是年轻气盛,不听舅舅的劝,硬要做原石生意,赔光了本钱,后好不容易打起精神,重整旗鼓,又碰上夏日蚊虫肆虐,染了疫病,虽不至死,仍病恹恹的躺了小半年,舅舅觉得他不成器,一连几个月都没管他。   接触到银器生意后,被南疆当地的银商排挤,银子被偷,请来的老师傅被威胁,自己好几次差点没命,家仆急的给裘府写信,要把他带回云溪,是他硬撑着熬了下去,没半途而废,才有了眼下的好情势。   如今光鲜,家人自然视他为骄傲。   可一路走来的苦痛艰难,他一个大男人,羞于对人启齿,家里人也无人问起。   好像他如今的成就,一半归功于领路的舅舅,另一半归功于裘家祖宗的保佑,而他只是个坐享其成的。   竟只有在她这儿,才能将胸中的苦水倒一倒,说尽这些年的失败和教训。   “青鸾,我去了这一遭才知道,你过得真的很不容易。”裘琮醉话说得磕磕巴巴,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犹豫片刻才问。   “你如今……仍是一个人?”   青鸾愠怒着瞪他一眼,捏着酒盏的手翘起小指,娇俏地指他,“你还好意思问,那许老板跟我有过节,暗中断我姻缘就罢了,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惹到你们裘家了,竟让人给媒婆塞钱,说不许给我介绍男人,平白耽误我这么些年。”   说罢,戴了玉镯的手撑在桌上,嫣红的脸颊往手背上靠去,肌肤细腻,玉镯翠色,一眼望去,白里透红的面容比盛放的芍药还要艳丽。   裘琮已看得如痴如醉。   “长公子,该不是你起了坏心眼,有意让你的家人针对我吧?”   闻言,裘琮回过神来,视线从她朱红的唇珠移到那双眼波流转的美目上,喝多了酒的喉咙干燥的厉害,喉结滚了又滚。   听清她说的话,他慌张解释:“我并不知此事,我对青鸾姑娘爱重还来不及,怎会叫家人暗中坑你,何况我那时在外地,人都还没成器,家里人做事岂会在意我的想法。”   青鸾眯起眼,眉角平添三分笑意。   “爱重?长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说,叫旁人听去,我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裘琮深吸一口气,头脑都清醒许多,醉软的身子挺直了些,正眼看她,脸上写满了郑重其事。   “青鸾,我离开云溪的时候就想过,如果你能等我回来,我就……”   话未说完,轻柔的指尖凑近来,点住了他的唇,带着女子独有的馨香,叫他彻底乱了心智,激动之余,头脑一片空白。   “这话……不能乱说。”青鸾低垂眉眼,微笑着,缓缓收回手去。   “有何不能!”裘琮借着酒劲,一把抓住她的手,终于将那白皙的柔软握在掌心,发誓一般拍拍自己的胸膛。   “男未婚,女未嫁,我对你的心意光明正大,没什么可见不得人的。”   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涨红了脸,正儿八经说出口的话都变了语调,比戏台上的角儿还拿腔拿调,逗的青鸾笑出声来。   “哈哈,这话我爱听。”   笑过,眼神迷蒙着瞧他,声音柔柔。   “这样好的姻缘,我不敢挑剔,只怕长公子家里人瞧不上我……我这会儿点了头,到时连个正经名分都混不上,不是打我自己的脸吗。”   裘琮低眉沉思,很快抬起脸来,“你放心,我这个年纪还未娶妻,家中早就着急了,我说要纳妾,母亲一定不会阻拦。”   纳妾啊……   青鸾的笑容凝在了脸上,很快就恢复正常,温柔的点了点头。   她想什么呢?裘家在云溪是数一数二的门户,裘琮人品不差,如今又做了大生意,做他的妾,再生养个孩子,便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后半生也有了指望。   她已经二十多了,哪还等得起。日日接触那么多男人,深知裘琮已是她能够到的最好的选择,该知足才是。   半笑半哄着送他出后门,叫了伙计亲去将他送回裘家。   回到酒气弥漫的后堂,手心抚摸着玉质滋润的翡翠,往榻上一倒,一时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伤心。   她已攒了些家底,在这条街上也算有脸面,可在裘琮眼里,她已不是良家女,与青楼妓子的区别,无非是陪的人少些。   即便如此看她,他仍愿给她个名分。   真好。   好歹还有个公子愿意要她。   她将脸埋到枕巾中,笑着笑着就哭了,朦胧的醉眼中,恍惚浮现谁人的身影。   “亓铮……”她喃喃自语,泪水汹涌。   她都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委屈难过时却还会天真的想:若他那时没死,即便他没法娶她为妻,嫁给他做妾,他也会给她撑腰,不会叫她在妻妹面前矮了一头。   似乎只在他眼前,她还是个干净的女孩儿,是哪怕不能做妻子,也可以和妻子一样珍贵。   那样好的人,终究是没了。   连记忆的画面都已模糊,迟早有一天,她会把他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再要委屈流泪,都不知该对着谁哭……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怎么喝这么多?便是对着财神爷,也不能拿酒当水喝啊!”   素珍进来时,青鸾已趴在榻上睡了小半个时辰,敞开的窗户通着风,吹散了屋里的酒气,唯她身上的酒气仍浓的熏人。   忧心过后,素珍试图把她扶正再躺下,奈何她软绵的身子像条夹不住的年糕,软溜溜的往下滑,差点滑到地上去。   素珍无奈,忙叫了燕燕进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她扶起。   青鸾迷糊地睁开眼,看到她们姐妹,会心一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实心银锁,温柔的塞给燕燕。   “拿去戴着玩儿。”   燕燕呆呆地捧住雕刻精美的银锁,无措的看向素珍。   素珍惊讶,将银锁塞回给她,“这又是你从那财神爷身上弄来的吧,一下午陪他吃了这么多酒,得了这稀罕玩意儿,还不好好收着。”   青鸾醉笑两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炫耀似的逗趣,“我跟他说,想给家里两个孩子打个银锁祈福挡灾,他就把这对送了我,原本是他打算送给侄子侄女的,叫我截了胡。”   “这裘公子对你出手真大方。”素珍扶着她坐在床上,无奈又怜惜。   “你说你,整日跟这些臭男人周旋,陪吃又陪笑,挣得仨瓜俩枣,自己也不好好藏着,给燕燕作啥,她用不着。”   “拿着吧。”青鸾将银锁推回去,转脸看向燕燕,如今也长成个水灵的小姑娘了。   瞧着她,便总想到自己儿时无依无靠,生的又黑又瘦,只能从小姐们吃剩的饭食里淘些油水。   摸摸她的头,看着她生了几颗雀斑的小脸露出心疼的表情,喃喃道:“咱们这些没爹娘疼的人,只能多攥点钱傍身,银钱才是底气,哪能指望男人把你当宝贝疼呢?”   燕燕听得云里雾里,知道青鸾姐姐是在关心她,却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伤感来。   青鸾鲜少吃酒,偶尔捱不住贵客的盛情相邀,吃得一两口,也会拿捏着度量,从不会吃的这样醉。   素珍担心的摸上她的额头,“你今儿是怎么了,别是那裘公子给你下药了吧?”   青鸾摇摇头,“我没事。”   转脸又笑起来,想说什么,却没说。   细想想,就连裘琮说要娶她做妾,兴许也是酒劲儿上来,一时冲动之语,等明日酒醒了,还记不记得这事儿都不一定呢。   人家给一双镯子,一句话,就能叫她又伤心又开心的醉晕过去……   她还是太傻了。   “不说了,你躺下睡会儿吧,我去给你煮醒酒茶吃,醉得这样厉害,明儿醒了指定要头疼。”素珍试图放她躺倒在床上,青鸾却不依。   看外头天色渐暗,晕乎乎要站起来,“我得回家,玉哥儿回家见不着我,要着急的。”   “天老爷,他都多大了。”素珍忙按住她,“男孩子该学着自立,你太宠他了些,何况还有他哥在呢,哪里非要你操心。”   青鸾呆坐在床沿,已干的泪痕凝在脸上,出了会儿神,默默抽泣起来。   “又怎么了这是?”素珍慌张的去摸身上的帕子,摸到了才想起自己整日在灶台前忙活,几张帕子擦汗又擦油,脏的厉害,哪舍得往青鸾那肤如凝脂的脸上抹。   朝燕燕伸了伸手,拿了她的小帕子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蹲下身去,关心问:“身上哪不舒服了?”   青鸾泪眼朦胧,咬的嘴唇发白。   半晌才道:“我想他了。”   “谁?”素珍下意识问,在脑海盘旋了一圈才隐约有了个答案——   “是……那个男人?”   说出口,素珍心里都泛酸:那个人已经死了啊,过去这么些年了,都没再听她提起过,今天又是醉又是哭,还想起那个死人,只怕是被裘公子勾出了什么愁思。   自己不过是个粗糙的厨子,学不会青鸾能将心比心的说动听的话,除了劝她宽慰些,竟想不出其他方法。   眼看她眼泪啪嗒啪嗒掉的厉害,素珍手足无措,只好说:“不是说要回家吗,我送你回去,你先别哭了,哭的眼都肿了,叫你两个弟弟看见,我怎么跟他们解释啊?”   青鸾抽吸两声,眨眨眼睛,眼泪流的轻了些。   恍惚间听到素珍冲着外头喊小五,她被人扶起,脚步虚浮,跟踩在云彩上似的。   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了。   只记得路上夜风微凉,头顶的星空像染了一层绚烂的银光,月华倾洒如瀑,银河铺满了巷子上空的一方天地,比任何一晚都要明亮。   亓铮是不是在天上看着她呢?   应当没那可能,最后一次梦到他,她把他的魂儿都搅散了,也没给他好脸色,大概惹了他伤感,已投胎去了。   其实,她并没有经常想他,收留两个孩子后,日子过得很充实,又忙着挣钱,少有伤心难过的时候。   只是近来事有不顺,心下空虚……   青鸾疲惫的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从一个人肩上挪到另一个人肩上,贴来身边的气味先是浓重的柴烟气,后是洗涤抹布用的胰子皂味。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淡淡的书墨香悠悠飘来,自上而下,盈满了她的呼吸。   她睁开眼睛,感觉身后硬邦邦的生凉,一条胳膊垂着,一条胳膊搭在人身上,使劲儿睁眼想看清身前的人,却只能看到灯笼落下的暖光中一团模糊的人影。   双腿发软,身子就快滑下去,急得那人忙弯下身来捞住了她的腰,一身干净好闻的书墨气息将她笼罩。   青鸾嗅得舒心,辨不清这是在哪儿。   素珍和小五呢?不是说送她回家吗,怎么他们人都不见了?   她软绵绵的伸手搂住身前人的脖子,掌心在他肩胛处摸了两把,摸出他衣衫下高挑精瘦的身量,不自觉心头一紧,胸口生出股躁动来——这人生的好结实啊。   抬头瞧见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突出的喉结,更是春心荡漾,如梦似醉,指尖点在他耳根,从下颌描到下巴,在唇线处流连,绕得指尖都痒痒的。   笑着轻吐了口热气,“你是哪家的小郎君?生得这样好,家中给你说亲了没?”   闻言,搂在她后腰上的手臂一僵。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那抖到发颤的声音,青鸾低眉浅笑,只道小郎君是被她的口出狂言给吓坏了。   知道羞,却没把她推开……她不信他没那个意思。   仰着头,唇瓣有意无意擦过他的喉结,声音绵软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搂着我的腰,难道不知我要做什么?”   她腰上根本使不出劲儿,勾了勾手臂,越发抱紧他的脖子,才能不让自己掉下去,胸/脯挤在他胸膛上,被胸口的热气一激,隐隐有些胀痛。   算起来,她好些年没有过男人了。   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她光是照顾他们就耗光了心力,没闲心想这回事,如今孩子长大了,不必她管了,她也该想想自己的着落。   给人做妾算是好归宿,可往后半生,只能守那一个男人,看他妻妾成群,自己却只能等他,伺候他,想想都苦闷。   左右裘琮没把她看得有多重,那她寻一回露水姻缘,有何不可?   她倾了倾身子,借他的心口缓了缓胸脯的胀痛,只觉得小郎君的身躯绷紧了,像是厌恶她这般不知廉耻的做派,可扣在她腰窝上的掌心却迟迟不松。   “你跟不跟我好?”青鸾渐渐觉得不耐烦,抬起无力的膝盖顶/了他一下,“多少男人日日花钱买醉,只为了见我一面,以我的相貌,若不是寡居多年,能便宜你这小子?”   醉意未减,话说的多了,头也犯晕。   听不见回答,她松手,掌心抵住他胸膛,试图将人推开,“竟碰上个木头,真是没趣。”   还没从人身上离开,膝下便被一只手臂抱起,双脚悬空,裙子下头凉飕飕的,竟是被青年打横抱了起来。   短暂的惊诧后,她懒懒的眨了下眼,依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从来都是男人挑她,如今,也叫她挑了一回男人。   嗅这气味,看这身量,应是个家中富裕的读书人,兴许还是个秀才呢。   青鸾疲倦的闭上眼睛,抬手搭上他另一边肩,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小郎君,你跟女人好过吗?”   耳边的心跳一滞,很快扑通扑通的撞起来,听得她鼓膜生热,心都痒起来。   “没,没有。”   “你多大了?”   “十……十八,不,十九。”   青年走得飞快,心都要从喉咙跳出来了,无端升起的燥热在体内冲撞,小腹像着了火似的,抱着温香软玉,听耳边一句一句撩人的轻语,像猫尾搔过心尖,让他又酥又热,腿根生痛。   她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怎么能略瞧见个清俊的男子便随意托付。   便是不为父亲守着,也该洁身自好才是。   义正言辞的念头无法阻挡身体真切的触感,他的手指陷入她膝下的软肉,胸膛处的衣料被她呼吸间潮热的酒气浸透,像是她的温度隔着衣料抚摸他的心口。   亓昭野低头,不慎看到她襦裙胸口处露出的白皙肌肤,跟剥了壳的荔枝一样水灵饱满,只一眼,叫他口干舌燥。   这些天的不安和备受冷落,对她的又怨又敬不断在心头交织——想把她抱紧,又怕她误会的更深。   更深处,似乎又在隐隐期待。   亓昭野转过脸,不敢再想下去。   进得主屋,将人送进里间,匆匆将人放到床上,蹲下身去为她脱了鞋袜,盖好被子,转身欲离开时,腰上却一紧。   回头看去,青鸾的指尖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腰带,侧脸枕在枕上,迷离的眼睛望着他,竟带着些不舍。   “你去哪儿?”   屋里没有点蜡烛,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她薄被下凹凸有致的身姿描摹出清晰的轮廓,衣领自肩上垂落,慵懒肆意,勾得他移不开眼。   亓昭野快把下唇咬破了,腿根痛得更厉害,面红耳赤的将腰带从她指尖抽出,心跳砰砰,缓缓后退。   “你,你别急,我一会儿再来。”   自己都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种话,就像是有意引她误会下去……   亓昭野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青鸾侧身伏在床上,看那青涩又拘谨的身影退出房间,心下又喜又新鲜。   ——旁的男人见了她,跟野狗碰见肉似的,便是吃不着也要围在她身边看个眼饱,这小郎君倒有趣,应了要跟她好,都到床边了,竟没扑上来,反退出去了。   虽不知他是去做什么,却知道一点:他倒没说谎,这般做派,指定是个雏。   一时困意上来,便闭上了眼睛,没再想其他。   银白的月光将小院照的亮堂。   亓玉宸推开院门进来,就见哥哥从主屋走了出来,面色有些古怪。   他疑惑,往主屋门前去:“哥哥,我刚看到你抱着姐姐进门了,姐姐是不舒服了吗?”   想到那个未被戳破的误会,亓昭野后脑一紧,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将人拦下,解释:“姐姐吃醉了,这会儿刚睡下,你别去吵她了。”   亓玉宸挠挠头,看了眼里间的方向,没听到里面有吵闹动静,依然放心不下。   “姐姐这阵子不是在生你的气吗,吃饭的时候看都不看你一眼,她吃醉了酒,肯让你在身边照顾?别等她睁眼看到你,又生了气,发起酒疯来就不好了。”   说着就抬步往屋里去,像个负责任的小大人,“哥哥先回去休息吧,让我照顾姐姐。”   亓昭野心慌意乱,脑袋里回响着青鸾酒醉慵懒的呼唤他“小郎君”,耳热心跳。   她显然没认出他来,烂醉如泥,万一看到亓玉宸……   亓玉宸虽个头不比他高,但几年习武下来,身量有所长成,同样抱在怀里,未必不会被认错……他怎么能容忍姐姐像方才搂着他一样搂上玉宸?亓昭野不敢再想下去。   念及此,他一把抓住亓玉宸的胳膊,“你也不闻闻自己身上的汗味,练了一整日,身上都是灰,还不快去洗澡。”   亓玉宸一愣,感觉哥哥的语气有点凶。   抬起袖子闻了闻,是难闻的厉害,自己都蹙起眉来,水灵的眼睛望向里屋,又幽怨的看向哥哥。   “那等我洗干净,再去照顾姐姐。”   亓昭野暗自咬了咬牙,耐着性子说:“你今日回来已经很晚了,不早些睡,明天还来得及早起去何师父家吗?”   说到关键处,亓玉宸苦恼的捂住了脸。   “姐姐没有大碍,我会照看好她,你先把你的功夫学好,别心不在焉,练成个半吊子,浪费何师父的心血。”亓昭野一边说着,把人往外推,“我在灶房烧了热水,你自己提到浴房去洗吧。”   “哦。”亓玉宸虽不情愿,但哥哥说的实在有理,他只好去提水沐浴。   亓玉宸走去灶房,亓昭野立马退回屋里,关上门,不知哪根心弦一动,从里面落上了门栓。   他看向安静的通往里间的门,一墙之隔,不知青鸾是否已睡熟,将刚才错认、调戏的闹剧遗忘在了睡梦中。   亓昭野滚了滚喉结,喉咙溢出一口热气,在门前踌躇,整个人从里到外又烧了起来。   明知不该进去,却对那一身幽幽暖香难以抵挡,将她抱在怀中的触感填满了身上的空虚,被她搂住脖颈时,他连呼吸都忘了——从他九岁伤好之后,姐姐就再没主动抱过他了。   他记得自己在每个孤独的夜里独自承受青春的烦恼,对难堪习以为常后,面对湿黏冰凉的亵裤,却会幻想,姐姐用温暖的身体将他抱紧。   从挣扎中睁开眼睛,青年已红透了脸。   鬼使神差,他推开了门。   清凉的月光映照在青纱帐上,柔和的光影笼着帐下的妙人,裙裾散落如莲,白皙的小腿搭下床沿,一截骨感的脚踝圆润,脚尖悬空,不知踩在了谁人的心上。   亓昭野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向后倒退撞在门上,羞的垂下眼睛,又像受了蛊惑,咬白了唇也想再看一眼。   那是他的姐姐,他敬慕的人。   对他温柔如水,对他横眉冷对,为他的前程费尽心思,也会为他的不听话气红了眼,又软又痛的巴掌落下来,全是她疼爱他的证明。   好想抱抱她。   想像小时候那样,像亓玉宸那样,天真无邪的在她怀里撒个娇。   步履迟缓的向床边挪去,大腿踢着衣裳下摆,仿佛有某种无言的渴求在深处凝聚,像一团阴燃的火,烧得他躁动不安,紧张又难耐。   走到床前,落下的床帐遮住了她的半边身子,也将他的心蒙上朦胧的影。   他抬手捂上心口,只听床上人“呜嗯”一声嘤语,侧翻过身来,一只素白的手臂从帐内探了出来,露出腕子上翠绿的镯子,厚重圆润,刺痛了他的眼。   藏在衣衫里的东西,拿不出手了。   他失意的低下头,将始终不愿承认的自卑显在了面上。   他哪有什么好的?给不起她漂亮的大镯子,不比玉宸年少可爱会卖乖,如今考不得功名,在她心里连个指望都算不上,还能留在家里,全凭青鸾心善,没有赶他出门罢了。   愣神间,连身上烧着的火都凉了下去。   没敢抱她,也没舍得离开。   月光在帐子上拉长,外头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是亓玉宸已经洗好回厢房了。   亓昭野吐了口气,转身要离开,宽袖却被从身侧拽住,一股力道拉着他往床上倒去,顿时天旋地转,横倒在她身上,慌乱中撑到身侧支撑的手,裹住了一团柔软。   “!!”他忙挪向一边,又羞又怕,生怕惊醒了她,又因这失礼之举被厌恶。   他不怕姐姐打他,却不想再叫她冷落。   一番手忙脚乱,人已坐进了床里,紧张地看向她,就见蠕动的薄被下坐起一具衣衫凌乱的身子。   束发的簪子解了,长发随意的散在脑后,如浮光的缎面般拂过赤/裸的肩头,微微睁着的眼睛透出些许倦意,像只方才化作人形的狐狸,雪白、妖艳,带着些懵懂的迟钝,迷离的眼睛缓缓望向他。   分辨片刻,嘴角勾笑,从被子里爬出来,细长的手臂伸直了,扑倒在他身上。   “是你啊……”娇嗔着捶了下他的胸口,外衣不翼而飞,白皙的后背暴露在春夜微凉的空气中,往他怀里缩了缩。   她低喃,似有无限委屈,“你这坏人,还知道回来啊……”   几乎是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间,亓昭野立刻红了脸,下腹发紧,刻意压低了呼吸也不济于事。   青鸾才不在乎这些,直直探下掌心,便觉他已湿哒哒的在她手心发颤。   轻笑出声:“都成这样了,还装什么?”   读过百卷的圣人书在脑子里翻过,仍敌不过此刻的情景,叫他又惊又慌,无地自容。   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   这跟他想要的拥抱完全不同,热度却奇异地通过那里触摸到了他怯懦的心,让他身体打颤,脊骨都酥麻起来。   “不,不……”青年嗓音沙哑。   帐外月光流淌,帐内彼此的面容忽明忽暗,唯余温热的呼吸清晰可闻。   青鸾醉醺醺的枕在他胸口,指尖撩拨,如在仙宫幻境一般,身上越热,心口便越发空虚难耐,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嗅他身上好闻的墨香,无端生出几分依恋。   “不喜欢就推开我,说这矫情话做什么?谁不知道你们男人,装腔作势,偷奸耍滑,眼里看的,心里想的,不都是这事儿?”   “不想要,便不该回来……既来了,就乖乖躺着,让姐姐教你,到底什么是男人。”   她一声“姐姐”,他便全交代了。   青鸾指尖一颤,随手将湿黏摸在裙上,低低嗤笑,气音撩人:“这般不禁逗弄,果然是个雏儿。”   许久没有过,只浅浅试探,身上便热的不行,从小郎君怀里爬起来,试图解衣裳,却被他着急的按住肩膀,头顶落下急躁的呼吸声。   青鸾声音柔柔,拉过他的手,搭在自己腰上,“乖,我不走。”   她仰头望他,眸中水光潋滟,视线模糊,瞧他颈肩的轮廓,规矩的束发,如见故人。   窗外,夜风拂过窗棂,翠竹沙沙作响。   青鸾亲亲他滚烫的颈侧,任由青年将她抱紧,一寸一寸贴近,为他同样青涩的露水情意,生出些无措。   肌肤相贴,潮湿蔓延。   她在青年生疏却炽热的怀抱里轻颤,未及实处,已叫人心生煎熬。   几番磋磨,好像迷蒙的醉意终于烧尽,叫她短暂看清了自己可笑的沉沦,温热的湿意从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青丝。   她终于没了力气,眼睛一闭,身子松松软软的从他身上垮下来。   本该结束这场荒唐。   亓昭野却急躁地闷哼一声,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倾身将她压进柔软的衾被。   ——好难受,好想继续下去。   “姐姐,你别睡,我,我要怎么做?”   他喘着粗气,眼眶赤红地看着床上再度陷入昏睡、对一切浑然不觉的青鸾,太阳穴突突的跳,盯着那双湿软的唇,生涩而急切地吻了下去。   收紧的双臂将她搂紧,他眼前又是一白,轻飘飘的倒在她身上,像跌进一潭温热的春池,彻底卸了力。   恍惚间,他想:姐姐定是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喜欢,她怎么会选中“他”为她排遣寂寞,即便看不清,也夸他“生的好”。   心头聚起点点欢喜,一向严肃的冷脸上浮起浅笑,依偎在她柔软的怀中,享受彼此交织的余温。   寂静中,本该睡去的人儿缓缓抱住了他,叫他又惊又喜,羞得脸上发烫。   下一秒,却听她含糊的呜咽。   “亓铮……”   声音又轻又细,带着哭腔,像一盆冰水,混着未燃尽的烈火,当头浇下,冲去了他所有的窃喜,唯余狼狈。 第28章 28:是不是像喜欢父亲一样喜欢我   亓玉宸夜里睡得并不安稳,隔壁灶房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半梦半醒间,他想,应该是哥哥在给姐姐煮醒酒茶。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姐姐从不会吃醉,难道是在店里碰到了不顺心的事?还是跟哥哥怄气,心里憋闷?   心里惦记着青鸾,睡得很浅,后半夜被风吹翠竹的哗哗声一吵,便醒了。   他习惯了早起,睁开眼便很清醒。   实在放心不下姐姐,简单穿好了衣裳,下床往主屋那边去。   轻轻推门关门,来到里间时,月已落下西山,昏暗的光线中,青鸾躺在青纱帐中沉睡,唇红齿白,被下露出肩颈处的薄衫,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是姐姐身上的味道。   亓玉宸嘟起嘴来,在床边踟蹰片刻。   想往床上去,却知道自己长大了,不能再跟姐姐睡到一起,只好蹲下身去,轻手轻脚地坐在了脚踏上。   举起手臂枕在床沿上,虽然硬邦邦的,但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姐姐,鼻尖盈满了帐内溢出的、姐姐身上那股暖融融的甜香,让他心里很是安稳。   姐姐心地好,又香,又漂亮,只是安静的躺在这儿,都比庙里的菩萨更让他安心,哥哥怎么会不听姐姐的话呢?竟舍得让姐姐生气。   亓玉宸无法理解,也想不明白,像只出去逛了一圈的幼崽回巢,本能的依赖到她身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去,指尖在她耳后处微挑起的发丝处捋了捋。   碰了两下,姐姐没有醒过来,他像偷吃到蜜糖一样,心里甜滋滋的。   难怪哥哥不让他来照顾姐姐,睡着的姐姐这样软,又好脾气,便是他这会儿悄悄赖到床上去,姐姐也不会发觉。   挣扎片刻,还是没敢爬上去。   儿时的记忆,如今已经模糊了,他没见过母亲的样子,也已不记得父亲和姨母长什么样,唯有姐姐怀里的味道,香香软软的胸脯,热乎乎的手掌,他至今还记得。   脸颊微红,苦恼的自言自语:“姐姐,我做不了将军的话,还能不能娶你啊?”   声音很小,却惊醒了睡梦中的人,缓缓睁开眼,困倦的眼神中没有惊讶,倒像是见了惹人怜的猫儿似的,缓缓翻过身来,被下伸出手,覆上他的小脸,轻揉了揉。   “怎么不睡觉,跑这儿来了?”开口是软软的气声,口中已嗅不见丁点酒味,还留着些许解酒茶的酸。   亓玉宸紧张的眨了眨眼,解释:“我怕姐姐心里不舒服,想来看看你。”   “我怎么会不舒服?你个小东西,又知道什么了?”青鸾半眯着眼,困意未消,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白的小脸蛋,心中生出些慰藉。   “因为你好像在生哥哥的气,总是冷着他,今天还醉得那么厉害……”亓玉宸垂眸,小心问,“姐姐,哥哥到底做错什么了,让你这么气他?”   青鸾轻轻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脑袋空空,什么都记不起来,只听他说亓昭野,脑中便浮现出那条还没走就已经堵死的科举路。   无奈叹息,终究没在他亲弟弟跟前揭他的短,五指穿插到他发间轻柔,问:“玉哥儿,要是有一天,哥哥和姐姐要分开,你是想跟着哥哥,还是跟着姐姐?”   亓玉宸一惊:“姐姐你不要哥哥了?”   瞧他可怜巴巴垂下去的眼尾,这片民坊里最乖的狸奴也比不得他半分可爱。   青鸾微笑,语气轻柔,“没说不要他,我只是问一问,毕竟你们是亲兄弟,我……我跟你们父亲的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早晚还要嫁人的,你哥哥已经长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管不得他,就是放心不下你。”   “不要!”亓玉宸一个激动,上半身爬上床沿,隔着被子抱住了她的肩,“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姐姐就是姐姐,哥哥就是哥哥,我不想跟你们分开!”   “傻小子,你以后也是要娶妻成家的啊,哪能一辈子跟着哥哥姐姐呢?”   亓玉宸俯身埋头在她胸口,藏在心底多年的小心思又冒了出来,鼓起勇气问。   “我,我不能娶姐姐吗?”   闻言,青鸾轻声笑了,“你还太小。”   “那等我长大。”   “等你长大,姐姐都老了。”青鸾抬手抱住他,翻身平躺,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掌心触碰下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开口是少年带着哭腔的颤音,“我不想让姐姐变老……”   跟着师父习武,他已知晓生死,对父母的离去并无遗憾,却无法接受姐姐也如此——他想和哥哥姐姐永远在一起,姐姐怎么能先变老,先离开呢。   越想越难过,眼眶都湿了。   觉察到衣衫上透进来的湿气,青鸾醉晕的头沉了沉,揉着他的后背安抚:“好好好,不老不老。”   人生如此孤独漫长,能有这个小东西真心在意她,她的善心便不算打了水漂。   “如果姐姐变老,我就跟姐姐一起老。”少年把脸埋得更深些,闷声说,“我要一直陪着姐姐,不要跟姐姐分开。”   饶是孩子气的傻话,也让青鸾心头软得发颤,像被温热的蜜水漫过,轻拍他小暖炉一样的身子,倦意如潮水般漫上来,声音温柔而虚软。   “好,咱们在一块儿,不分开。”   “嗯!”亓玉宸用力应下,止住了伤心,抬起脸时却发现姐姐已经合上了眼。   昏暗的帐内,她安静的睡颜就像漂亮的菩萨像,又像春天常开的杏花,明明很清淡,却透着迷人的粉嫩,亓玉宸用心瞧了瞧,回想她刚刚的话,伤感褪去后,心中满是欢喜。   从床上撑起身来,笨拙地为她掖好被角,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长夜寂寂,青鸾的呼吸声渐渐均匀。   一夜无梦。   清晨醒来时,沉重的身子轻缓许多,青鸾伸了个懒腰,发现原本趴在身上的亓玉宸不见了,不知是昨夜回了房,还是睡到凌晨便起床往何师父家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宿醉一夜,头还在疼,口中仍留着解酒茶的酸味。   细想想,还能记得夜半醒来时跟亓玉宸说的话,却怎么都想不起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像是从食铺飘回来似的。   因酒醉出了一身的热,这会儿却觉得干干爽爽,身上只穿着件衫子,肚兜和亵裤。   她昨天穿的外衣和裙子呢?   青鸾有些惊慌,环顾屋中,不见踪影,只好下床去找衣裳穿,抬手打开衣柜门时,一眼便瞧见右手腕子上多出了个镯子。   她隐约记得裘琮为她戴了只翡翠镯子,这会儿手上却是……一只金镯子。   没有雕刻花纹,只是一只简简单单的素金镯子,接口处绑了红绳,富贵喜庆的很,镯子圈环打得很实,瞧着小小一只,分量却不轻,少说有五两。   这镯子哪儿来的?她的翡翠镯子呢?   青鸾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气自己不该吃那么多酒,醉断了片,身上的东西被调换了都不知道,别是她被哪个男人揩了油吧?   以后再也不陪客人吃大酒了。   一边想着打开了衣柜,找了衣裙穿上,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件叠放整齐的属于男人的旧衣,心下静了许多。   坐到梳妆镜前,简单梳了个发髻,簪了一只最素的银簪,拉开妆台屉子,就见里头躺着一双翠绿的镯子,裹在白净的帕子里,边上还搁着一只银锁——昨天身上值钱的物件,都在这儿了。   她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东西没有被偷,可算没有白遭这罪。   走到外间,桌上摆着两人份的饭,碗上头扣着盘子保温,院里传来水声,扭头看去,是青年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   她不翼而飞的裙子,已经湿哒哒挂在晾衣绳上了,外衣还在他手里搓着。   青鸾抿了下唇,问他:“玉哥儿呢?”   亓昭野身形一僵,低声答:“他起得早,吃过早饭就去何师父家了,说今天要跟师父去山里练射箭,两三天内可能不回来了。”   青鸾心生不舍,喃喃:“这孩子,进山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给他打个包袱也好啊。”   亓昭野坐直身子,被井水凉透的手在盆里甩了甩,转过脸来看她,“玉宸已经长大了,又不是娇气的孩子,哪用你如此费心。”   语气还算温和,没有跟她犯冲的意思,青鸾听在耳里,却没来由的烦躁。   没有应他,径直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空气很安静,青鸾心里不自在,起身擦脸时却看到他一边俯身洗衣裳,一边还神情复杂地偷瞧着她……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金子?”说出口,瞥了眼自己的手,的确多了个金镯子。   瞧他欲言又止,收敛视线,低垂下眉眼的温吞样,哪还有往日半分读书人的端方,活像被哪家怨气冲天的小娘子上身了。   青鸾疑惑,看了眼还浸在盆子里的外衣和他泡到发白的指尖,蹙眉,“我昨晚是吐在身上了吗,你要洗不下去就放在那,我自己洗。”   亓昭野没应声,低头默默搓洗。   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不知道在想什么——青鸾从来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胆子杀人;为何犯倔,拼着前程不要也不愿意回京;明明最有主意,眼下这股怨念又是哪来的?   青鸾想不明白,在依旧静默的饭桌上,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昨晚是你照顾的我?”   亓昭野夹了一筷子鸡蛋,垂着眼睫,半晌没敢看她,从发间露出来的耳尖渐渐染上绯红,轻点了点头。   “那是你帮我收了首饰,还,给我带上了这个镯子?”青鸾将手腕往前一伸,腕子上戴着的金灿灿的镯子晃了晃,镯上的一点红在青年余光中闪动,缓缓沉入心湖,荡起余波。   他微微偏过脸,脸颊发烫,“我特意找城东庙里的师傅给缠的红绳,说是能牵良缘,你不喜欢,也别卖掉它。”   青鸾心下一暖:虽然脾气倔得气人,好歹有良心,还知道给她打个金镯子。   语气缓了些,“这镯子分量不轻,你哪儿来的钱?”   “这些年攒了些润笔费。”   “你一个书生能攒多少钱,打这个镯子,别是把钱全都砸进去了吧?”青鸾又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天跟你说,你想继续念书就自己攒束脩,难道当我说着玩儿呢,把钱都花光,以后真不打算念书了?”   闻言,亓昭野缓缓抬起脸,清俊的脸在晨起的微光中透着些成熟的冷峻,目光坚毅。   “昨儿个同窗介绍我去县衙做书吏,只需定时整理卷宗,我答应了。另外,我也会学堂做教书先生,有这两份差事,得闲再给人写些文稿,应该能养得起你和玉宸。”   听他这番话,青鸾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到最后,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她问他是否甘心埋没一身才华,这便是他的答案。   好似连日来的愤怒都锤在了棉花上,小时那么心高气傲、自尊心重的一个人,如今竟也甘愿做个微末小吏,教书育人……   青鸾心中先是泛上一股感伤,很快便释怀了:都已经过去八年了,人总是会变的,就像她即便偶尔有思念亓铮的时候,也架不住记忆会在岁月中消散,不想变也得变啊。   他能审时度势是好事,总比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好的多。   冲他欣慰的点点头:“好,既然你拿定主意了,那就这样吧,只是养家并不容易,你先照顾好自己就是,只要你还叫我一声姐姐,在你成家之前,玉哥儿和你,我都会看顾,就跟以前一样。”   就跟以前一样?   亓昭野不可置信的攥紧了饭碗。   怎么能一样?她,她都对他……对他做了那种事,怎么能说“跟以前一样”这种话?   他望进她眼底,好看的眉眼间少了愠怒,多了几分释然的欣慰,唯独没有瞧见一丝越界后的羞赧和他期待的任何一点,将他看作一个男人的眼神。   不死心的问:“我跟父亲很像吗?”   青鸾一愣,正喝小米粥呢,听到他这句没来由的问话,差点把粥水喷出来。   “问这个做什么?”咳了两声,掏出帕子来擦擦嘴,“你爹都死了多少年了,他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哪还能辨你们长得像不像。”   “就算不记得模样,也该记得他的身量吧,你不是还留着他的衣裳吗,拿来给我比一比。”   青年像突然起了好胜心,眼里燃起火来,非要她给一个回答。   青鸾有些不高兴,冷了脸,“你怎么知道我留着他的衣裳?”   亓昭野咬唇,说自己早就知道,九岁刚学会洗衣裳时,将晒干的衣裳给她叠好放回柜子里,那时就发现了她衣柜里收着的男装。   “那不是他的。”青鸾嘴硬,好像承认自己对亓铮仍有余情,显得她对他多忠贞,多深情似的。   ——她还要嫁人呢。   “你骗人。”亓昭野不依不饶,“那衣裳的针脚分明出自你的手,那时你又没跟其他的男人相熟,不是给我父亲的衣裳,还能给谁?”   那时明明抱着他,手心还留着他的温度,却唤了父亲的名字!他生的不差,活生生的趴在她怀里,难道还不比一个死人?   亓昭野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如果她那么放不下父亲,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他,那自己,作为父亲的长子,该是最像父亲的人。   他可以代替父亲照顾玉宸,也照顾她。   “青鸾,我……”一时冲动的心里话还未说完,坐在对面的人刷一下起身,径直走进里屋去,出来时,手上拎了那件衣裳,是从未出现在这个家中的浓重的墨色。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梦也梦不到,哭他想他也没用,不如断个干净,好一身轻松的去嫁人。   将衣裳往亓昭野身前扔去,“这么想知道,自己拿去量,反正他也没穿过,连件遗物都算不上,你倒惦记上了,要扔要烧都随你,我不要了。你们父子俩一个性子,起了倔脾气就谁的话都不听,早晚跟他……”   再不高兴,生啊死啊的话也不该冲着孩子骂出口,青鸾及时住了嘴,坐下吃饭。   亓昭野接住那衣裳,竟有些开心。   小心叠好收起,偷偷看她脸色,轻声解释:“青鸾,我不是非要你给个准话,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像喜欢父亲一样喜欢我……”   他的第一回给了她。   虽没成事,但已有肌肤之亲,破了男女大防,于情于理,他都该负责。   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   青年满怀希冀的看向她,却见她本就有些厌烦的脸上,一阵发白,饭也不吃了,起身去墙边抄起了鸡毛掸子,不由分说朝他打来。   “你最近发什么疯?气我一次不够,还在这胡言乱语,故意惹我生气是吗?好玩吗!”   “还喜欢你,喜欢你犯病气我啊?我今天不抽死你,我就不叫青鸾!”   亓昭野不像亓玉宸怕疼会抱头鼠窜,抱着那件叠好的衣裳蜷缩在原地,任她一下一下抽打在背上,又痛又委屈,湿了眼角。   倔强道:“你,你喝醉后抱住了我!是你先说喜欢我的!”   青鸾一愣,她不知道自己吃醉后是什么样儿,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便是随便在街上寻个郎君抱,也不会抱他一个半大小子。   才不信他的胡话,下手又狠了几分。   “胡说八道,我又不是你娘,我抱你干什么?抱你吃奶啊!”   “还喜欢,我这辈子都没对人说过这两个字,你以为随口编纂几句,我就会信?”   实在打累了,手撑在桌上休息,喘着气也不忘骂他。   “我对你管教太轻了,小时看你懂事,没怎么打你,结果把你养成这样,一天到晚念书,到科举的关头却撒手了,是不是还私下看了什么杂书,生出这乱七八糟的念头来,我非给你翻出来全给烧了!”   甩手丢掉鸡毛掸子,迈开裙裾就往他屋里去,泄愤似的翻找一通,什么都没找到,除了衣裳就是书,都是些深奥的圣人言,她看不懂。   从他屋里出来,见人正站在正屋门口,眼睛红红的盯着她的方向,没有胆怯,全是不服输的委屈。   合着受了打也不管用。   “亓昭野。”   严肃的声调唤得他心下一慌,仿佛又回到小时被她立规矩的时候,不知她要做什么,心脏紧紧的揪成一团,扑通扑通的急跳,又害怕又紧张又……期待。   他不怕疼,不怕羞,只怕她眼里没他。   “你给我跪下!”青鸾咬紧后槽牙,看他没有片刻犹豫便跪在了屋檐下的台阶上,心下惊诧又疑惑。   他这是服气了,还是跟她叫板呢?   瞧他低着脸没敢看她,心知他还是知道羞的,便说:“不跪满一个时辰不许起!再敢说那些不三不四的混话,下次抽的就不是你的背,而是你的脸。”   说罢,从他身边掠过,走进屋里,草草吃完早饭,离家往食铺去了。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跪在青石台阶上的孤独身影。   后背与膝盖的疼痛火辣辣地灼烧着,可这份由她亲手施加的痛楚,比先前几日冰冷的无视更让他感到一丝扭曲的“存在感”。   她还在意他,还会为他动怒,她心里是有他的。   享受过这短暂的慰藉后,在摇动的竹叶沙沙声中,他嗅到那衣衫上残留着的她的香气,回味昨夜纠缠着醉意朦胧的种种,像突然开了情智似的,终于意识到。   ——青鸾对他,只是对弟弟的在意,无论是冷落他、爱护他还是教训他,都是如此。   可他却不已经分辨不清,是在昨夜才跨过了姐弟的界限,还是早在那之前,就已经对她有了超出亲人的渴望。   他不想只做她的弟弟。   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时,曾经稚嫩的自己仿佛坠入了温热的泥潭,从身到心都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舒畅。   所有的嫉妒、不甘和恐惧都褪去了浅显的伪装,露出内心深处真正的答案——   不知何时起,他喜欢上青鸾了。 第29章 29:不要嫁他   亓玉宸不在家,青鸾实在不想回家跟亓昭野冷着脸面对面怄气,便在食铺后堂跟素珍和燕燕挤了一晚。   睡前聊聊生意、钱财、前街后巷不得不听的精彩事,笑着闹着便睡了过去。   几天后,裘琮来了,在前堂坐了会儿,便寻了个由头往后院里进,叫青鸾陪他说话。   闲话间也就知晓,裘家给她使绊子,是因裘琮那时决定离家南下,家中从上到下都不赞同,裘母不怪弟弟带走了儿子,反而怨怼青鸾一个卖酒的商女带坏了她的好儿子,才借着许老板收买媒婆的东风,也搞这一套。   青鸾听在耳里,无奈哂笑:深宅中的贵妇人真是清闲,自己管教不了儿子,倒拿她这个外人出气,难怪裘琮总往她这儿跑,有那样的爹娘,能养出这样的儿子也不奇怪。   “青鸾,你不必再辛苦操持食铺,日后也不要在外抛头露面了,母亲已经准许我纳你为妾了,只要你点头,我立马叫人来送定礼。”   后院廊下,裘琮满眼期待的看着她。   听到他这番话,青鸾原以为自己会有种苦尽甘来的欢喜,可心底平静的很。   倒不是她不喜欢裘琮,也不是为妻还是为妾的事,而是……   她矜持着侧过身去,“公子还未娶妻便纳妾,于礼不合吧,便是大夫人容得下我,公子,未来的正头娘子也容不下我啊。”   “这你不必担心。”裘琮笑着说,“母亲已经在为我物色亲事了,你这边先送定礼,到时婚期定在正妻过门之后,两边都不耽误。”   男人的声音落在耳朵里,尽是他妥帖的安排,青鸾却迟迟无法确定:这人值得托付吗?   本该是互通心意,两情相悦的定情。   她却只是犹豫。   良久才道:“长公子容我想想吧,前儿跟您吃酒,叫我晕了两天,这会儿身上还不舒坦呢,婚嫁这等大事,我可得想清楚了,不能敷衍您不是?”   没得到肯定的答案,裘琮有些意料,但想到母亲还在为他说亲,正妻之位都未定下,纳妾自不必急在一时,也就许她再考虑考虑。   裘琮离去后,青鸾心中久久未能平复。   本是她期许已久的良缘,事到眼前,却处处踌躇……   *   黄昏时分,清水河畔的花街已经点起了灯笼,家家门前都是五彩斑斓的光影,晃的人心醉神迷。   雅间里,乐妓声声弹唱,语调婉转,桌对面的公子哥怀拥美人,客气地推来一只金元宝,“这是当初答应你的另一半润笔费,谢你的文稿,我总算考过这劳什子了。”   亓昭野收下金子,看到压在金元宝下的一封信,疑惑的看向他。   男人解释:“我家在并州有些人脉,有个做官的在托人找两个姓亓的兄弟,似乎和你同姓,许是你的家人,就替他带了书信来,我只是个跑腿的,看不看随你。”   亓昭野一惊,他确实有远房亲戚在并州,但父亲在世时,彼此都很少走动,实在想不到会是哪个亲戚在找他们,还托人送了信来。   犹豫过后,还是收起了那信。   花楼里的胭脂水粉味浓的呛人,乐妓唱的淫词糜曲也实在入不得耳,他没有久留,拿到自己该得的东西后便告辞离开。   出了雅间,走下楼梯,却在拐角处瞧见了与三五好友簇拥着正往楼上走的裘琮,怀里搂着一个妓子,身后还黏着一个,哄得裘琮满脸笑意,银票如水般散出去,相陪的小老板们也高兴的很,直夸他大气。   亓昭野看在眼里,颇为不耻。   擦肩而过时,裘琮身边作陪的一个年轻掌柜瞥了一眼亓昭野,出言讥讽:“那不是青掌柜的弟弟吗,总听她说自己的弟弟念书有多好,如今春试都过了,没听他有什么成绩,倒在这怡红院里见着了,真是稀奇。”   另一人附和:“这有什么稀奇的,姐姐当垆卖笑,弟弟自然也晓得脂粉堆的好处,常来常往,领略过青楼妓子的本事,好回家叫教他姐姐啊。”   一堆人哄笑起来,裘琮怀拥美人,也跟着笑了两声,不咸不淡的让他们噤声。   “只是远房亲戚家的弟弟罢了,他是他,青鸾是青鸾,你们可不要乱说。”   “是是是,裘老板您万花丛中过,这青掌柜给看不给碰,比妓子难求多了,我们不过瞧个眼饱,她的好处啊,只有您才知道。”   云溪谁人不知青鸾的美貌如花,可八年过去,别说入幕之宾了,就是入得了她的眼的男人也没几个。   裘琮喜悦自己就要摘得这朵娇花,自当身边人的话是吹捧,笑起来,“等我纳了她,诸位仁兄来我家吃酒,我叫她亲自斟给你们吃。”   “这感情好啊,裘老板果然大度!”   “那我们就静候裘老板大喜了!”   几人有说有笑上楼去,没人回头看那个清瘦的书生,直到走在最后的男人被从后面拽住了衣领,狠狠扔下楼梯去。   人大叫着滚下楼梯的声响惊动了怡红院中的客人们,从温柔乡中抬起头,就见那穿着素净的书生一个人将裘琮一伙人按在地上打,踢膝,打脸,胳膊肘击下颌骨,力道之猛,看得人牙酸。   相陪的妓子们没有被波及,仓皇逃离,只剩下几个男人,不是被踹到楼梯下,就是被踩在阶上,模样狼狈,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哎呦喂,怎么了这是!”   老鸨慌慌张张跑了出来,见楼梯被堵,一个生客将自己金贵的熟客们打了,忙招呼龟公们上去拉架。   几人只见青年清瘦,上前拉他时才发现这小子有劲的很,肩背紧实,不是练家子,也是天赋异禀的大骨架,两个人架住他,竟也费了番力气才将人拉开。   “竟敢在怡红院里动手,简直无法无天,赶紧把他送到衙门里去!”老鸨气的大叫,着急忙慌的上去要扶裘琮,被一掌推开。   裘琮从台阶上爬起来,下巴疼的厉害,抹了抹嘴角的血,咬着牙,狠狠地瞪住亓昭野,不由分说,上去就给了他两拳,结结实实打在脸上。   青年脸上顿时浮出青紫,想要还手,被龟公架着,手脚都挣不出来。   裘琮仍不解气,按住他的肩,朝他肚子上又来了一拳,气愤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这臭小子,发什么疯病,若不惦着你是青鸾的弟弟,我定叫人把你拖出去打死!”   “你同那些人一起看轻她,你个伪君子,不配提她!”亓昭野更气,声音低沉,一双眼睛燃着黑色的火焰一般,死死盯在他脸上,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裘琮不可置信的哼了一声,“真是稀奇,你自己都往青楼里来,倒说我是伪君子?没有青鸾养着你,你屁都不是!还敢在这儿挑我的理儿,你有没有脸回家问一问,你花她的钱,敢说没有一分是从我手里挣去的?”   亓昭野咬紧牙关,愤懑都烧在了喉咙里,对此,无言以对。   裘琮自己打够了,不愿意让同行的好友吃这个闷亏,便叫龟公把人架到外头巷子里,叫一行人挨个打回去。   还未出怡红院的门,后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劝:“都是来找乐子的,何苦不依不饶,白误了这良宵。”   裘琮正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敢掺合他的场子,回头看去,神情顿时收敛下来。   “江公子?您怎么到云溪来了,我听家父说过你要来啊……”认出来人,裘琮不自觉挺直了身板,扮回君子做派。   “正式杏花开的时节,我得闲过来逛逛,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劳烦通判大人。”江适仍是一副半醉半迷的模样,怀里仍搂着那美人,是怡红院的花魁。   人群中有人低语:“那人是谁啊,竟连裘长公子都敬重三分?”   “没见过,长公子刚说,好像是姓江?”   “听说扬州首富江家有个醉生梦死的幺子,烂泥扶不上墙,难道就是这位……”   窃窃私语飘进耳中,裘琮立马瞪过去,叫他们止了声响。   江适不甚在意那些声音,瞥了一眼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亓昭野,意外这文弱书生竟也有如此血性的一面,转头给裘琮使了个眼色。   “来花街是为了寻乐子,你轻薄人家姐姐,叫人打两下是应该的,吃的痛都打回去了,还拖他出去做什么?想上私刑?”   “可是……”裘琮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毕竟是在自己一众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江适冷笑一声,抬了抬脸,“裘老板,这书生刚帮了我一个大忙,这地儿是我请他来的,他没走出这个门,就还是我的客。”   裘琮的神情有些尴尬。   “我们江家能做到如此家业,凭的不只是诚信,更是结友不结仇,令尊是家父的座上宾,我们两家交往不算浅,如今我到云溪,裘老板难道不给我个面子?”   他说的客气,眼神却是冷意的讥讽:人不要得意忘形了才好。   裘琮开的几家银楼,短期内算的上小有成就,但在经营丝绸、染布、苏绣、连做了五年皇商的江家面前,甚至算不得九牛一毛。   踌躇片刻,还是叫人放开了亓昭野。   “既然是江公子的朋友,这事便算了,不打不相识,咱们过阵子还得见面。”裘琮努力勾起和气的笑容,亓昭野只冷着眼,没看他。   裘琮带人离开,江适也转过身去,好心提点了他一句。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份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傲气和血性,想过安稳的日子就老老实实装聋作哑,想肆意撒疯,就得有承得住后果的能力,否则,只会给自己和身边人招祸。”   亓昭野安静听着,羞愧的咬紧了牙关,半晌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适轻笑,“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家教,顺道跟裘家人多接触接触,他的银楼开的不错,日后说不定会在扬州城中常来常往,至于你,一个小书生而已,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说罢,拥着花魁上楼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亓昭野的心情汹涌又混乱,脸上被打伤的地方热辣辣的,他却无心顾及,满心都是那些穿着鲜亮的公子和富商。   亓家落罪后,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普通,如今却深恨自己的普通。   他想安稳的住在云溪,留在她身边。   可是,他什么都无法带给她,就连教训那些臭男人,都差点给她带去麻烦。   原来她没有说错,裘琮也没说错,他果然是个没用的人。   回到家,院门下亮着灯笼,家里传出少年练拳脚的哼哈声,和着女子欣慰欢喜的笑声一起传进他耳中,像是将他隔绝在外的另一个世界。   亓昭野心中刺痛,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才练几年就这么像样了。”青鸾笑着拿起布巾,招呼打完了一套拳的亓玉宸到跟前来,亲自给他擦汗。   “师父也说我学的好,比他当年学武时进步的都快,周虎要不是块头比我大,现在早就不是我对手了。”亓玉宸骄傲的扬起脸,让姐姐的布巾能从他的额头一路向下擦到他脖子里,痒痒的,很舒服。   青鸾满心骄傲的看着少年,一点儿瞧不出儿时胖乎乎的样子,练武练得越来越壮,倒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这边正说着话,院门从外头被推开,是亓昭野回来了。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他白净的脸上青了一块,神情颓废,一看就是被人打了。   “哥哥?”亓玉宸也看见了,惊讶出声,“你被人打了吗,是谁!我帮你打回去!”   亓昭野没觉得欣慰,只觉得挫败:如今连弟弟都比他有胆气的多,更衬得他是个瞻前顾后的缩头乌龟。   他摇摇头,没答话,往自己屋里去。   亓玉宸担心的想要追过去,被青鸾按住,“你哥不大想说话,我去看看他,你洗洗脸就去睡吧,这个年纪不能缺觉,以后会长不高的。”   “可是哥哥……”亓玉宸放心不下,小声嘀咕,“哥哥最近好奇怪……是不是还在跟姐姐置气呢?”   青鸾脸色难看,想起前阵子骂他的那些话来,心知亓昭野还没过去心里那个坎,估计是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推推亓玉宸的肩,“人长大了都会这样,不愿意听别人说话,自己犯别扭,你哥聪明,想的比咱们想的多,所以才像犯了疯病似的,你真关心他,就早些睡,明早早起做饭。”   “嗯!”亓玉宸点点头,甜甜道,“我今天吃了师母做的玉米饼子,可好吃了,明天早上我做给哥哥和姐姐吃。”   “好好好。”青鸾揉揉他的头,哄他去井边洗脸去了。   自己去屋里找了跌打酒出来,来到西厢房门前,门没从里面关紧,一下就推开了。   屋里没点蜡烛,青年侧坐在床沿上,外衣半褪,像要解衣睡下,又像知道她会来给他上药,故意脱衣等着她。   青鸾点起桌上的灯盏,端了椅子到床前,就着他脱衣的手势,将他的外衣剥了下来,抬手撩了下他鬓边有些乱的发丝,露出脸上的伤来。   “忍着些,会有点疼。”不由分说,将跌打酒在手心搓热,往他脸上抹去。   亓昭野疼得闭紧眼睛,没言语。   “身上也有?”抹好脸上的瘀伤,她的视线下移,还没看到胸口,便被他陡然收紧的手臂挡住了视线。   紧张过后,不等她出言疑惑,亓昭野指尖一松,衣襟向两侧滑开,烛光倏然涌入,照亮了他陡然展露的上半身。   肩背的线条利落流畅,胸膛宽阔,肌理分明地向下收束,没入松垮的裤腰,烛火在他紧实的冷白色肌肤上镀了层温润的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穿衣时绝瞧不出的精悍。   青鸾一怔:他生得真好。   她这些年喂的饭、炖的汤,到底没白费。只瞧见他穿学子服时显得清瘦,不料衣裳底下的身板已悄然生得……这般健壮的轮廓。   感慨过后,目光落在他腹部那片青紫瘀伤上,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躺下些。”她声音放低,将搓热的药酒再次捂上掌心。   亓昭野不自在的撇了下视线,依言向后仰去,赤/裸的手臂搭在床沿,看似随意,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腹部,触感微凉,紧实,带着年轻躯体独有的弹性和热度,药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手指用力,顺着肌理缓缓推揉。   指尖下的肌肉因疼痛和触碰而收缩、震颤,起伏的触感透过掌心,酥酥麻麻的钻进她心里。   青鸾忽然有些走神。   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身伤,蜷在柴房里,瘦得像只脱了毛的小猴子,肋骨根根分明,她那时手小,蘸着药油给他抹,疼得他眼角闪出泪花,仍咬着嘴唇不吭声。   如今,那单薄的骨架已然撑开,长成这般宽阔的模样,这身量……倒有几分像他父亲了。   连这闷声忍痛的性子,也像。   心头蓦地一软,她垂下眼,不敢再细看那灯火下过于清晰的肌理轮廓,只专注地盯着那片瘀青,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被谁打的?”轻声问起。   亓昭野不语。   青鸾叹了口气,本也不指望他能将心事吐露,只随口说起自己的事,也是她此刻想与他独处的原因。   “我可能要嫁人了。”她淡淡的说起,手上的力道并没放轻,重重的按揉,也就没觉察到青年身体的绷紧,自顾自继续说道。   “虽是做妾,后半生好歹有依靠,我再漂亮还能靠脸吃几年饭呢,你跟你弟弟以后也要成婚,要养你们自己的家,既长大了,咱们……不好总在一处的。”   “我是想,你今年寻得差事,不管钱多钱少,能养得起玉哥儿就行,我嫁人后,便不好常来这儿了,这院子仍有几年租期,你们可以继续住着,若还念着我的好,逢年过节,就来夫家看看我。”   亓昭野缓缓坐直身子,除了被揉热的伤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   半晌才挤出一句气声,“你……你要嫁给谁?”   看他终于愿意搭话,青鸾暂时搁下了药酒,端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   “你认识的,是裘琮,他前几天说了要纳我做妾,我想了想,虽然裘家人不大好相与,但好歹是大户人家,我这个年岁,不好再拖下去了,能有件好亲事,还是答应下来的好。”   放松的掌心搁在膝上,青年的目光追随而上,瞥见了她手背上细微龟裂的肌肤,伤心的垂下眼。   是他没用,她不信他能养得起她,宁愿给裘琮那个君子做妾……   “你别嫁他。”已由不得他再犹豫不决,亓昭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青鸾一惊,为他出口的话,也为他此刻正握着她的冰冷的掌心。   “我身上的伤是他打的,我……我跟人在怡红院见面,见裘琮去寻欢作乐,还同一伙狐朋狗友说你的闲话,他根本不是真心待你。”   亓昭野手心发颤,不受控制的将她越攥越紧,急切的告诉她,声音低沉。   “我要回京,我去考功名,你别嫁给他,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过去是我太傻……我知道错了。”   闻言,青鸾竟有些轻松。   “你愿意回京了?那,你的亲戚那边,唉,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收拾收拾跟你一起去,有我在,必不会叫他们再欺负你。”   看她眼中燃起的欢喜,亓昭野释然一笑,“青鸾,我长大了,该像个男人一样闯出自己的天地,不能总依赖你,你只要答应我,别嫁给裘琮,别委屈自己,我便能安心在京中解决旧事,必定考出个功名来,衣锦还乡。”   他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青鸾合着双手,被那茧磨得心里痒痒的,可瞧他阴郁许久,总算立下雄心壮志,便任他握着。   她欣慰的笑起来,“这些日子,我不是有意敲打你,实在是恨铁不成钢,你学了这些年,便不为我,也该给自己个交代不是?好在你想开了,我也就放心了。”   亓昭野急切追问:“那裘琮……”   青鸾噗嗤一笑,抽出一只手来给他把衣领拉上肩来,“害,我早知他是青楼楚馆的常客,对我出手大方,自然不会薄待了其他的美人,嫁他,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笑盈盈的抬头看他,“如今你有前景,我还想他做什么。”   只瞧那双秋水如波的眼眸,满满的装着他的身影,亓昭野心都要化了。   明知她话里并非此意,心却自作主张地往云端飘去。   谁会不爱她呢?   他已经无法自拔,顾不得廉耻,倾身上前,半/裸着的胸膛贴上她,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抱进怀中。   只为着此刻的温暖,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去拼个前程出来。 第30章 30:偷偷亲她一下   跟过有权有势又有钱的亓铮,自然知道家中有人当官的好处,青鸾不算多有学识,身为女子,又考不了功名,怎会不盼望家中出个榜上进士呢。   再者,亓昭野敢回京去面对族亲,愿为自己争个前途,才是真成个男人了。   她心中欢喜,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任他抱着,双手抱上他的后背,顺毛一般抚了抚,担忧他身上寒凉,给他把衣裳拉了上来。   彼此都知晓,这之后,便少有能这般亲昵拥抱的机会了。   亓昭野深深嗅她身上的香气,心有决断之余,仍忘不了那个夜里,与她互无隔阂的亲密——后来便是再生他的气,那金镯子仍戴在她手上,从未摘下。   她即便不爱他,也该是看重他的。   他总忍不住期待,执子之手。   “青鸾,能不能……”刚一开口,就被她揪住了耳朵,似凶似笑的警告他。   “叫什么?”先前那几回,她都忍住没跟他计较,这会儿快要分开了,可得把规矩重新立好,不然人出去一趟再回来,到时若不认她这个姐姐,就全都白搭了。   亓昭野被揪的耳朵生疼,当即就想服软,又觉得她指腹软的很,日后难再有被她当孩子教训的机会,故意吃痛忍了一会儿,才改口。   “姐姐,你能不能等我考完再嫁人?”他小心翼翼的问,搂住她胳膊的手缓缓收紧,低头,将下巴搁在她颈窝上。   “最长四年,我一定回来。”   自己也知道这要求过分,拼命找补,“到时我最差也是个举人,大小能做个官,你有个做官的弟弟,能择的人家也多些,总好过被裘琮之流挑拣……我想让你风风光光的坐八抬大轿,做正妻,做当家主母。”   他不说是谁的正妻,哪家的主母:为这一点私隐的心思,又激动又紧张。   青鸾没有跟他咬文嚼字,知道他是好意,也就领了情。   爽快的拍拍他的背,“难为你有这个心,还知道帮我择个好人家,我养你都八年了,还差这几年吗,答应你就是。”   短暂的静默中,青年只埋在她肩上深长呼吸,仿佛睡着了似的,也像是在深思。   孩子长大总要离家的,哪能在身边留一辈子呢?   青鸾抱着他,仍惦着亓家那伙没良心的亲戚,怕亓昭野一个人去斗不过他们,可想到他也曾做出不少骇人的举动,光今日,独自一人跟裘琮一伙人打起来,就够有胆量了。   他跟那些只会读酸书、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不一样,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月亮渐渐升高,夜深了。   青鸾不好再久待,哄他睡下后,回了正屋,郁结在心底许久的事都得到了解决,今夜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灶房里便飘出焦香的玉米饼子味。   亓玉宸熟练的在灶台前烙饼。   一院之隔,朝阳将翠竹茂密的影子照在西厢房的窗外,亓昭野起了床,脸上的青紫浅了许多。   他穿好衣裳,坐在书案前展开了那封从并州送来的信。   “亓氏昭野、玉宸甥孙亲启:   见字如晤。   老夫鹤年,并州李氏,乃尔父亓铮之母舅。初闻汝父陨身蒙冤之讯,如遭雷击,彻夜椎心,铮儿秉性刚直,清风两袖,岂会染指贪墨?此案蹊跷,老夫深信其中必有冤屈。   彼时吾官微言轻,上疏皆石沉大海。然血脉相连,岂能坐视不理?曾托人携银百两至亓家,嘱其善养遗孤。岂料族人阳奉阴违,待吾遣人赴京探视,竟言你兄弟已夭亡!此等下作伎俩,焉能瞒天过海?   数载寒暑,吾未曾一日忘怀。每见幼童嬉戏庭前,便思铮儿幼时牵我衣角问字模样,更念你兄弟流落何处。   去岁蒙圣恩擢升入京,即重启旧案,严查当年贪腐案,今蛛丝马迹已现,曙光在望。   若得天怜,使你兄弟见得此信,速来京中寻我。旧宅草木今又发,静待故人归。”   真真假假,人心浮动,亓昭野已不会再倾尽全部,托付于人。   但这是个机会,可以洗刷冤屈,重振父亲的威名,也让自己和弟弟能光明正大、立身于世。   哪怕这位舅爷是花言巧语,想利用他和父亲的案子去做些什么,他也都认了。   他需要一个上桌的资格。   下定决心后,亓昭野将信妥善收好,开始收拾行李。   片刻后,亓玉宸到外头敲门,“哥哥,我做好早饭了,正热乎,你起来吃点吧。”   亓昭野想了想,唤他,“玉宸,你进来,我有些话要叮嘱你。”   亓玉宸懵懂的踏进门来,就见哥哥早已经穿戴整齐,书案上还铺了一张包袱皮,已经放进了好几件叠好的衣裳。   “哥哥,你要出远门吗?”   见这情景,亓玉宸一下就想起了之前姐姐问过他的“是跟着哥哥还是跟着姐姐?”,脸皱成个小苦瓜。   亓昭野朝他招招手,将人拉到身边,语重心长道:“玉宸,我已决心回京,今天便走,这之后,你要好好照顾姐姐,习武不可懈怠,书也要认真念,不能只练拳脚,不动脑子。”   亓玉宸愣愣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罕见的声音大起来,“你要回京?为什么?是他们把我们赶出来,亓家和柳家早就不要我们了,你还回去做什么?”   他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这是对姐姐的背叛。   亓昭野按住他微微发抖的肩,平静的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从父亲落罪,贪腐案的疑云,到兄弟二人的戴罪之身,和他们往后的前景。   他不回去处理这事,他们就一辈子没法出头,毁了青鸾的期盼,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我也想过放下那些,留在云溪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可是一昧的沉溺、逃避,日后的路只会越走越窄,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青年低头看着仍旧稚嫩的弟弟。   “将就,一退再退,迟早连眼下的安稳都守不住,真想过得安稳,就趁着年轻,往高处去,别像哥哥似的,现在才想明白,白白浪费了几年光阴。”   这回,亓玉宸听进去了。   他看着哥哥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挣扎和决心,就像一直以来那样,他没有哥哥那么复杂的思考和想法,想过最远的事,无非是长大后和姐姐成亲。   如今这个念头并没有消失,只是在日渐的成长和“在一起就好”的安慰中变淡了。   果然像哥哥说的,不进则退。   他不为着那个念头努力的话,迟早,姐姐是会嫁给别人的。   心有所悟,立马激动道:“我知道了,哥哥,我会认真念书、习武,奔个好前程,也一定会照顾好姐姐,你放心。”   亓昭野欣慰的点头,想了想,没把青鸾跟裘琮的事告诉他,只叮嘱他,“得闲就往食铺去看看姐姐,别叫她吃醉了酒,但凡她醉一回,我回来就找你算账。”   喝醉酒对身体不好,为着姐姐的健康,亓玉宸爽快应下了。   到最后,亓昭野上下扫了弟弟一遍。   少年长的快,身高抽的明显,身量倒还没长开,头发乱糟糟的在脑后扎成个马尾,额发参差不齐,仍是孩子模样,单看眉眼,跟父亲也没有相似之处……   玉宸比他还小,姐姐便是再醉,也不会把玉宸错看成旁人吧。   交代完大事小事,身上只留五两金子作路费,剩下的散碎银子,小十两,都拿给了亓玉宸。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了就自己买东西吃,别亏着自己。逢年过节别忘了给何师父备礼物,尽一尽徒弟的孝道。”   “知道了!”亓玉宸每个月只有几十文的零用钱,乍然得这么大一笔钱,又惊又喜,立马跑去灶房给哥哥盛饭,路过主屋窗外,不忘唤青鸾起床吃饭。   新出锅的玉米饼子又甜又香,配着稀粥咸菜和卤猪头肉,吃的满足。   饭后,青鸾直夸亓玉宸手艺好。   见他拿了张油纸,将剩下的七八张饼子都包了起来,说要给哥哥路上吃,才知道亓昭野竟决定今日就启程,心下惊讶。   “这太仓促了。”青鸾慌张起来,“怎么着也得把脸上的伤养好了再走啊。”   “上京最快也得小一个月,到地方,伤早好了,且这都快春末了,我想尽早解决杂事,能赶上今年的秋闱最好。”亓昭野语气平静,接过了弟弟递来的油纸包,转身要出去。   “等等!”青鸾喊住他,跑进里屋去翻找一通,拿了钱袋出来,随口打发亓玉宸。   “你等会儿再去何师父家,先去给你哥买辆马车,再雇个车夫,快去。”   “哦!”亓玉宸小跑着出门。   等家里只剩两人,青鸾才将钱袋拿给他,“出门在外,银子要在身上藏好,你走的太匆忙,不然该给你缝个新的带着,这个我用了几年,有点旧了,你先拿着路上用吧,等到了京城,再给自己买个好的。”   亓昭野双手接过,青色的钱袋已经有些泛白,里头装的沉甸甸的,是银子和……一串钥匙。   摸到钥匙,他疑惑的看向她。   青鸾才说:“你父亲去世之前给我买了一座宅子,房契和钥匙都在我手里,当时我离京,原想着留下那宅子做条后路,就没卖,如今你去了,住那宅子里就是,那地儿离御街很近,衣食住行都方便,也比住客栈清静。”   亓昭野心头发酸,这处宅子该是她最值钱的私产,竟舍得将钥匙拿给他,难道不怕他据为己有?   ……除了青鸾和玉宸,再不曾有人对他如此倾尽所有。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回她:“宅子是死物,挪不动也带不走,但我会回来,届时咱们在一处,我来做姐姐的后路。”   看他眼底的诚挚,青鸾眉心软了下来。   伸手为他理了理衣领,指尖从他宽阔的胸膛滑下,心尖生出几分离别的伤感来——他爹便是义无反顾的奔赴战场,再也没有回到她身边。   尽管不该将两人作比,她仍会忧心,怕京中意外重重,怕他是独闯龙潭虎穴,再得消息,许又是此生难再见。   她在这世上,还有几个可念的人呢?   可鸟儿终要离巢,她的羽翼没法庇护他一辈子,和亓铮面对的刀光剑影不同,亓昭野是最有心眼,最聪明的人,她相信他能收拾得了那群忘恩负义的老东西,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该去面对。   “你……自己在外要小心。”她细细叮嘱,怕路上风尘仆仆,他的汗巾不够使,又跑到里间去,拿了几张自己没用过的帕子塞给他。   “到了京中,记得常给我写信。”   “嗯。”   “我那宅子里还有些大件,若缺银子了,卖掉几件也不打紧,你吃好穿好最重要。”   “好。”   “你这一去,还回来过年吗?”   “若回,我提前写信来。”   “嗯……”青鸾同他一起收拾好包袱,听着外头巷子里马车的车辙声越来越近,眼眶也渐渐湿了。   亓昭野背起包袱,也反过来叮嘱她:“以后不要陪那些男人吃酒了,能赚得几个钱呢,若醉酒,钱财被人偷去不提,伤了身子,以后还怎么享福呢?”   青鸾心道是这个理,可感伤之余,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怕叫他看了眼泪伤心,扭过脸去,轻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上回吃醉,你把我镯子调换了我都没察觉,那时我就吃到教训了,日后哪怕少赚些,也不陪客人吃大酒了。”   “那就好。”青年欣然一笑。   “真是大了,也轮到你训我了,快走吧,马车来了。”青鸾吸吸鼻子,将人送到门边。   付了车夫的钱,看着他走上马车,车辙缓缓驶离,车窗里探出来的人回望家门的方向,朝他们摆摆手,直到马车转出巷子,再没了他的身影。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青鸾的心像被刀剜去一块,又痛又空,站在门前迟迟动弹不得。   陪在身边的少年也呆呆望着哥哥离去的方向,心下难过,手掌不自觉的挽上她的胳膊,脑袋朝她肩上枕来,神情依恋,呢喃低语。   “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青鸾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抬手揉揉肩上毛茸茸的脑袋,“谁让你离开了,你哥离开是为了考功名,等他考中就回来了,你想学他,至少得把他房里的书都看一遍吧。”   就亓玉宸的小脑瓜,再读十年书都不及他哥一半的学识。   她逗笑调侃,亓玉宸却不应,只一昧往她身上靠,难得的沉默里,不知在想什么。   *   几天后,裘琮再来店里时,青鸾私下拒了他的求亲。   裘琮不可置信,急切追问她缘由,将人问的烦了,才说:门不当户不对;令堂令尊瞧不上我,进了门要看公婆脸色过日子,跟如今差别有多大?至少她现在不必伸手朝人讨要银子,跟人说话还能硬气些。   “长公子要纳妾,娶我跟娶青楼里的清倌有什么不同?好歹人家年轻漂亮,不像我,年岁渐长,便是成了姻缘,又能得几年的怜爱?”   青鸾自嘲的笑笑,可惜又决绝。   “终究是公子将我看作红颜知己,我把公子奉为座上宾罢了,如今隔着一层,还能好好说话,真成了一家,日日相对,也就没那么多话好说了。”   裘琮坐在长廊下,半晌没能回话。   他有钱有势,床上不缺女人。   看青鸾,自是看中她的美貌、温柔体贴与生机,却从未想过,若跟了他,她能否还像现在这般倔强蓬勃的盛放。   “其实,我对你有所隐瞒。”他缓缓低下头,愧疚道,“我原本打算,咱们成婚之后,就带你去扬州,日后也少不了往南疆跑……我想过,让你抛下云溪的一切跟我走,对你不太好,可又觉得女子出嫁从夫,我自作主张也没什么不对。”   “这样啊。”青鸾敛了笑,心下只有凄凄凉意,竟也没觉得太意外。   若真心喜欢,怎会只许她做妾。   即便为难,装也要装一下啊。   已经拒婚,没什么可说的,她借故去前堂忙碌,将人冷在后院,隔一会儿再去看,人已经从后门离开了。   这应该算得上好聚好散吧,她想。   青鸾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又过了几天回家时,刚走进玉萝巷,就听自己家门口的方向吵吵嚷嚷,聚了一堆人,热闹的很。   靠近一看,竟是提早回家来的亓玉宸跟两个婆子打了起来,一个人薅着两个婆子的头发不撒手,揪的她们嗷嗷嗷叫,直喊求饶。   亓玉宸不想欺负人,可师父教导过“好男不跟女斗”,姐姐也说“打女人的男人不是好东西”,叫他一身拳脚无处施展,只能对这两个上门来闹的不速之客采取特殊手段。   “我姐姐那么好的人,凭什么要给你们家做妾,再胡说八道,我就拔光你们的头发,撕烂你们的嘴!”   骂人的口吻,倒十足十学的她。   青鸾听在耳里,又骄傲,又不好意思。   那两个仆妇被抓的头发糟乱,被薅掉的头发粘在了衣服上,狼狈不堪。   跪到地上求饶,说:“夫人让我们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啊,青娘子是远近闻名的好娘子,我们自是千倍百倍的敬她,求小郎君放我们走吧,我们再不敢来了。”   站在人群中,听邻里私语才知道,裘夫人知道她拒了裘琮的求娶,觉得她不识好歹,才挑了两个凶悍的婆子来,给她长长教训。   结果没守到她,先碰上了回家的亓玉宸。   一开始还拿亓玉宸当孩子逗,说话很不客气,直到亓玉宸动手,两人才知道厉害。   看到人群中青色的身影,亓玉宸松了手,两个仆妇被看热闹的邻里连踢带打的赶出了玉萝巷。   青鸾对邻里们一一谢过,才跟亓玉宸一起回家。   院子里,亓玉宸嘟着嘴,不大高兴,质问她:“姓裘的向你求亲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做什么,你个小东西,还想管我的婚事?”青鸾疑惑他反应这样大,伸手揉了揉他本就毛躁的额发。   亓玉宸扭头躲了过去,语调有些委屈,“你说过会永远跟我在一起,是骗我吗?”   青鸾眨眨眼,借着打水洗手的空档掩饰尴尬。   ——那只是哄孩子的话,他怎么还往心里去了呢?他哥九岁时就知道话不能尽信,他今年都十三了,还是傻的天真。   “姐姐,我,我……”少年声音磕绊,想诉真心,又觉得自己如今说出口的誓言能有几分重量。   哥哥说的对,便是学的再多,会的再多,用不出手,也都是白搭。   他还是想做将军。   那样,他才能保护姐姐,保护哥哥,只有他足够有力量,才能护住这个家,不让别人把姐姐抢走。   “我要去军营。”少年脱口而出。   这事,是师父在半个月之前跟他提的,说他已经学到了师父会的所有,但只会这些,不亲去军营、战场这些用武之地也是无用,武人的荣耀,是要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青鸾听到这话,有些惊讶:先前还乖乖答应说做个县里的捕快就好,如今又提军营,难道还没忘记做将军的梦?   她倒不排斥,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何况是个没心眼的孩子,头一回自己做决定。   “你想定了?”她认真问。   “嗯!”亓玉宸眼中闪光,看着与自己一般高的姐姐,早就已经不满足于挽她的手,现在也很想搂她的肩。   这些念头不是突然出现,是在夜里忍受裤子里的胀痛,在清晨独自洗亵裤时,又害羞,又渴望,总觉得对姐姐,他并不想止步于此。   可是只在她身边,他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   童养夫,也是要长大才能成亲的。   “师父说我可以去扬州城附近驻守的军营,离家不算太远,也就半日路程,我还能常常回来陪姐姐。”   连去哪儿都打算好了。   青鸾无奈又欣慰,果然有亓昭野这个哥哥做榜样,亓玉宸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他哥想开了奔前程,他自然也要跟着一起。   “好,那就这样办。”她拍拍他的肩,叫他先去热晚饭。   自己先进了里屋,为他准备路费。   给了他哥的,也得给他备一份,不好厚此薄彼,以后两兄弟见了面聊起来,别为着谁多一份,少一份的物件吵起来才好。   便也给他备了汗巾,钱袋,没有第二套宅子给他住,就将那只银锁取了出来,穿了红绳,亲自给他戴上。   “军营里动刀动枪,当心伤着,这个你贴身带着,保平安。”   “嗯!”亓玉宸眼睛睁的水汪汪的,将那银锁在手心摸了又摸,高兴的迎面抱住她,脸颊在她脸颊上又蹭又贴,“姐姐最好了。”   青鸾被他磨蹭得脸上发痒,咯咯直笑,偶然间,颊边掠过一抹温软潮湿的触感,稍纵即逝,像蝴蝶颤巍巍停驻又飞走。   她只当是亓玉宸激动时没轻没重的蹭弄,并未深想。   少年的心早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偷偷亲了她一下。   姐姐没有发现。   他开心极了,又有点失落:分不清是想被她发现,想被她同样亲回来,还是想要做更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做的事。   又雀跃,又甜蜜;又贪心,又渴望;原来长大后的喜欢是这种感觉,好奇妙……   懵懂的嫩芽在少年纯真的心中生了根,缓慢而幸福的成长着。   送走亓玉宸后,家中空了下来。   青鸾起初没在意,直到一日回家,瞧见自己换下的脏衣服堆满了墙角,才发觉,打从养了这两个孩子,她就没再洗过一回衣裳,就连她的肚兜,都是他们洗的。   后知后觉的羞耻涌上心头,才庆幸,还好送他们出去了,不然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意识到这尴尬事。   她重新找了人浆洗衣裳。   独自整理衣裳时,发现好像少了件肚兜,是粉色的那件?   穿了有几年了,虽然料子发软,颜色也淡了,但她穿着很舒服,上个月还穿过的,这会儿怎么找不到了……   翻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   许是被两个小子中的一个洗坏了吧,长大的孩子手劲大,又是这种私密的衣裳,洗破了不好意思说也是有的。   她没纠结,转头就买了两件新的。   不知这一抹粉夹带在青年随身的包袱中,早已穿过千山万水,与他日夜不离。 第31章 31:他们的欲望   亓玉宸如愿进得军营,日夜操练,一个月只能回来待两天。   每次见面都变高、变黑不少,声音变粗,身量越来越像个青年,还孩子似的爱往她身上黏,好像除了身子,其他什么都没长。   倒爱学他哥,三番四次叮嘱她不要吃酒,念叨得她耳朵快要起茧,只能连连点头应下。   她是给自己养了两个祖宗吗?   一个比一个爱管她。   听着虽烦人,心却很领这份情,给他量体裁衣,剪剪头发,叫人伏到自己膝上来,慢悠悠的给他掏耳朵,聊些家常闲话。   亓玉宸舒服的眯起眼睛,耳朵里的痒感一路漫上脑壳,嗅着她裙子上的香气,直想把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肚子里。   “姐姐也给哥哥掏过耳朵吗?”   “你哥哪像你这么娇贵,又要抱又要疼的,他从来不让我操心。”   亓玉宸不服气的撇嘴,“今年春天的时候,你还跟哥哥怄气了好一阵子呢。”   青鸾收回掏耳勺,拍了下他的大腿,“那是他欠管教,我说道两句,他最后不还是想开了,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京城怎么样了,这个月怎么还没写信来?”   察觉姐姐的注意力飘走,亓玉宸伸开手臂搂住了她的腰,脸颊如愿埋进了她小肚子上,呜呜嗯嗯的撒娇。   “哥哥什么都懂,他都是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我还小呢,姐姐该多管教我才是。”   听他不再稚嫩的沙哑声音说这话,青鸾哭笑不得,没把人从身上薅起来,反而揉揉他蓬松的头发,抚摸他变得粗糙的脸颊和微微发干的唇,心生怜惜。   亓昭野远在天边,这个小的也没法儿在家常住,热闹的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少不得会感觉冷冷清清。   这会儿坐在床沿哄亓玉宸玩,才发觉自己已习以为常的温馨,竟如此难能可贵。   初夏的夜,清风微凉。   倒悬的银河洒下点点星光,熟睡的少年呼吸缓缓,手心还攥着她一片裙角不撒手。   青鸾无奈一笑,将裙子扯出来,给他盖上薄被,独自出了厢房。   出得门来,望见门窗紧闭的西厢房,不见里头熟悉的烛光人影,唯余清凉的竹影错落映照在墙外,像一幅旧日梦中的剪影。   这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比她小的弟弟,甚至“继子”……可有他在,她心里就很踏实,因为知道亓昭野为了保护她和这个家,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叫她少了许多忧虑。   如今人不在,不止家里空了,她心里也空空的,总是……惦念他。   有时冲动想上京去陪他,又舍不下食铺的生意和亓玉宸,一个家,总要有个人守着,家里人若散往各地,一年两年,这个家就散了。   目光不舍的掠过窗棂,摸了摸手腕的金镯子,走进主屋,点一盏烛火,搁到里屋妆台上。   拉开抽屉,是上个月收到的信。   “姐,见字如面。近日已至庐州,此地牡丹开的正盛,端午将至,路遇乡民赠我五色缕,手艺粗糙,不及你编的细巧。   今日食粽,枣馅太甜,不及你包的豆沙糯香……途中一切安好,勿念。”   青鸾浅浅描摹那洇湿的墨迹,一笔一画,笔力入木三分,仍留着少年时的那股板正劲,书法美如画卷,每看一遍,都忍不住夸赞。   他生得好,字写得好,学问做的也好。   在京城住几年,该不会被哪家千金看中,挑去做上门女婿了吧?有人帮衬是好,可别被京城的繁华迷了眼。   想到这里,她立马提笔写信。   一来一回的信纸间,时光匆匆流逝。   “姐姐,今夏京师极热,蝉鸣聒耳,忆往年此时,你总用井水冰镇瓜果,我照例仿来,水却没那股清甜气……昨夜梦回云溪小院,醒来枕畔微湿。”   “中秋月明,舅爷做席邀我,举家热闹……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思卿犹切。   “青鸾,旧事已平,我已中秀才,正准备明年的会试,舅爷一家待我很好,总说我像父亲,你也这样想吗?今日登高望远,见满山红枫如血,采茱萸一枝随信附上,记得泡水喝,清喉去燥……山风吹得眼酸,不知云溪今秋风可缓些?万望珍重。”   “京中初雪,想起你畏寒,将舅爷赠予的貂皮随信送回。新裁的冬衣已收到,很暖,针脚密实如旧……久未相见,思君心切,唯信几封聊表思念,若你在,定又要骂我不知惜墨。”   “我在宅中守岁,自作主张住进了你的卧房,将你寄来的压岁钱压在枕下,虽已不是孩童,仍念你轻抚我额头……给玉宸的压岁钱已另封,勿念。”   “清明为父亲扫墓,亦在城外高处朝云溪方向洒酒三杯,代你致意……细雨沾衣,会试将近,今岁仍盼归期。”   “玉宸信中说你染了风寒,已愈否?恨不能插翅飞回,托人捎去的川贝可收到了?定要按时煎服……若神明有灵,请将我的年寿折去,换你安康。”   “姐,岁岁平安。”   “青鸾……”   “青鸾。”   信笺越来越厚,笔迹越发遒劲,匣子里的信叠了一沓又一沓,今冬未归,又盼明年。   思念如初春酿下的杏花酒,从浅淡变得醇厚,浸入岁月的痕迹,凝聚在心田,久久不散,愈发催人泪眼。   转眼已是两年余四个月。   *   会试放榜,贡院外挤满了举子和等着榜下捉婿的富商,热闹非凡,有人榜上有名,欢喜雀跃,有人名落孙山,捶胸顿足,熬白了头发。   人群外的马车上,青年安静独坐,听外头小厮欢快的跑回来。   “表公子中了!”   “是第一名!表公子中了会元!”   亓昭野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是意料中的欣喜。   不过多时,一身着白底绣兰花纹样的男子踏上脚蹬,坐进马车里来,温润如玉,轻声道了句“恭喜”。   亓昭野谦逊低头,“没有表叔父和舅爷爷的尽心扶助,便没有我的今日。”   李绍雪淡笑,“过几日殿试,见得天颜,圣上若问起你父之事,可想过如何作答?”   “侄子愚昧,还请表叔父提点。”   “你父的冤罪虽已洗脱,但当初蓄意嫁祸你父的人仍盘踞在朝堂,你既回京,又重考科举,少不了会被人当成靶子,我父亲官职不高,给不了你太多提携,若想仕途走的长,记得早选边站,切勿授人以柄。”   “多谢表叔父良言。”   李绍雪瞧了他一眼,肯定的点点头,“你比你父亲更适合做官,日后走的也定比我远。”   “表叔父何出此言?”亓昭野心知这位表叔父,他父亲的表弟,因过于清廉,不为官场虫豸所容,仍要作此一问。   李绍雪笑而不答,转言:“今晨吏部来了调令,我被远调扬州,三日后启程,你不是惦记玉宸和那位青娘子吗,可有话和东西需我转达?”   闻言,亓昭野心有触动,说话都没了方才那股端方意味。   “那就麻烦表叔父了,我这就家去收拾物件,烦请表叔父代我转达。”   “东西备好,晚上我叫小厮去取,你专心备考,殿试乃重中之重,切不可懈怠。”   “是,侄子记下了。”   入秋时节,悉心准备的礼物和信随着李绍雪的车马一同南下。   青年独居宅内,身边唯有书籍,屋内陈设皆保持原样,柜上的花瓶、蒙了纱巾的妆台、箱中的绣篮和轻薄小巧的白瓷茶碗,都证明曾有个女子住在这里。   她离开这里已有十年,属于她的痕迹和味道都淡了,被她穿旧的粉色小衣,却在深夜低喘的呼吸中,被青年紧紧攥在掌心。   记忆中或凶或冷或宠溺的面孔浮现在他紧闭着的眼前,嫩粉色的布料和着他灼热的心跳一起跳动,在桌下寂静的黑暗中,裹上一团热火,像纳着蕊的的花瓣,淋漓不尽。   一声压抑的闷哼后,那片可怜的布料上沾满雨/露,黏腻的滴落下来。   深长而粗重的呼吸许久才平复,桌上的烛火轻盈跳动,映出他缓缓睁开的眼睛,里面盛满了餍足后更深的饥/渴和沉溺后无法抽离的焦躁。   不该这样的。   她是父亲的女人,是养他长大的姐姐,是他唯一真心跪服的一家之主。   却被他龌龊的心思勾缠,失了光彩。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被折磨的皱巴巴的肚兜,湿润处洇成了淫/靡的艳粉,像那次意外中,他方才触及,又没能深入的那处。   亓昭野后仰靠上椅背,长舒一口气。   起初做这事,是在一个浮躁的清晨,年轻气盛的身体不受控,涨的难受。   而他又将那肚兜洗净熨平后,叠的整齐搁在枕边……原只是想夜里贴着她睡一样,可触碰到鼻尖后,勾起某些妄想,便都变了味道。   原来男人对这事,可以无师自通。   第一回疏解后,他羞愧了一整天,但后来的夜里,所有的事都顺其自然,连情到深处,眼前浮现的画面都生动起来。   他就这样亵渎了自己曾经最敬爱的神,在自己的脑海中,一件一件剥下了她的衣裙,从指尖到胸脯,从腰肢到裙下,甚至连他小心握过的足尖,都被他尽数玷污……   好想她。   “姐姐……”他呢喃出声,话音落定后是自知羞愧,仍旧甘愿堕落的快活。   若能得愿,荣归故里,他想把自己的心全都说给她听,哪怕她打他骂他都好,他就是要告诉她。   将这青涩的,污浊的,不被世人所容的爱和欲/望,全都给她。   宁静的夜藏起了青年膨胀的野心和令人心焦的欲/求不满,京城彻夜的繁华与他无干,唯有夜明孤灯、掌心轻飘飘的寸缕,寄托着他全部的渴望。   同一片夜空下,远隔千里的扬州城外,军营中,是被草木虫鸣包裹着的热闹。   方圆十里杳无人烟,唯军中篝火长燃。   营帐内搭就简易的通铺,一二十个士兵睡在一处,都是精壮年轻的小伙子。   夜来难眠,几人求知心切,便悄悄聚到一起,偷一缕帐外照进来的火光,看人私下捎来的避火图,惊叹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看到兴致勃勃处,好心招呼不远处安静躺着的好友,“周虎,你不想看吗,这东西真是香艳的紧!”   周虎随手抓了个枕头扔过去,“你们看你们的,别打扰我们睡觉。”   那人叫他不动,轻声唤,“那百夫长呢,也不来看看?”   睡在帐门边的少年未动,旁边的周虎先翻过身来,没好气的提醒:“他家里姐姐管的严,不许他近酒色,你可别害他。”   “家里的姐姐?”有人从书画中抬起头,惊讶,“是亲姐姐?百夫长总把她挂嘴上,连身上挂的汗巾子都是人家绣的,我还以为是他家里给定的娃娃亲呢,合着是自家姐姐啊。”   是姐姐,也是未婚妻。   知道内情的周虎尴尬咳了一声,“关你什么事,少说两句吧,小心校尉巡夜过来,把你们这帮看闲书的都抓起来,书也给你们烧了。”   一堆人顿时哑了声,将宝贝护在中间,小心翼翼又热火朝天的继续看起来。   看似无声的被褥下,少年迷糊着听完了方才的对话,睡意淡了些,翻过身来,胳膊枕在脑袋下,平躺着看向帐顶。   周虎就睡在他旁边的位置,听到他的动静,悄声问了句:“怎么了?”   亓玉宸叹了口气,“咱们军中操练两年多了,这地儿太平,没仗打,我得熬多久才能继续往上升啊。”   “你都做百夫长了,还想升?”   “百夫长有什么用,跟正儿八经的将军还差着一大截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姐,咳咳,她可不是那么好娶的,我不出人头地,她怎么可能嫁给我。”   此一时,彼一时,她的生意都做大了,身边都是富贵公子和老板,相较之下,穷困时收养的童养夫能有多金贵呢?   他不上进,早晚要被人比下去。   周虎听了,羡慕不已,“没想到你这么长情,难怪你姐姐对你好。”   像他们这种没背景又没钱的男人,磕破了头都不一定能娶上个媳妇儿,亓玉宸却好命,不仅打小就定了姻缘,人家“姐姐”还愿意养着他,不管是图他俊俏还是图他乖巧,总归是有着落,有个家。   不像他们这帐里十几二十个光棍,看再多避火图,一辈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得上的时候。   想到这,周虎好心问了句:“你迟早要跟她成婚,不想提前看看避火图?那东西可不好弄,就他们手里那本,都不知道转了几手才流到这儿。”   二人窃窃私语,亓玉宸在军中两年,早已不是十三岁的毛头小子,对他们奉为珍宝的避火图,也有些浅显的了解。   “我不看。”他闭上眼睛,手在背下悄悄摸上了搁在胸口的银锁,“姐姐说了,拿女人当消遣的男人,娶不到好娘子。”   周虎深以为然,“我奶奶也这么说。”   师兄弟二人默契的躺平,不闻耳边声,很快就睡熟了。   夜里虫鸣声声,弯月悬于正空,清凉的月光覆盖了篝火的余烬,微风穿过密林,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亓玉宸原本睡得很安稳,不知是否是睡前听了聊了些闲话的缘故,夜深做起梦来,光怪陆离,仿佛身已不在军营,而是回到了家中。   见到姐姐,他开心的扑过去。   已经长高长宽的身子,轻易就将姐姐抱进怀里,习惯性的将脸往她胸口埋,姐姐的胸脯又软又香,还撑满了让他心尖悸动的弧度,脸颊只蹭了蹭,呼吸着属于她的味道,裤子一下就紧绷起来。   他害羞的绷紧身体,又不舍得撒手,尴尬藏不住,支得高高的,几乎要戳到她裙子上。   姐姐果然发现了,轻笑着揉他的脑袋,指尖轻点他的鼻子,宠溺的调侃。   “傻样。”   他胸膛里一下就热了,抿着唇往她怀里拱,哼哼唧唧,任由她一只手抱上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过他身体的轮廓,落在那凸出异常明显的地方,跟攥住了他的心似的,叫他打了个哆嗦。   身下传来一阵熟悉的、黏腻的潮热,亓玉宸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跟许多个清晨一样,他红着脸坐起来,擦干净自己,翻出条干净的亵裤换上,然后若无其事的躺下,等待晨起集合的号令。   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帐顶,梦中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心跳久久无法平息。   周虎醒来时,打着哈欠瞥了他一眼,迷蒙的嘀咕,“亓玉宸,你脸怎么这么红?”   亓玉宸摇摇头,“没什么。”   同是男人,周虎很快了然,噤了声。   片刻后,亓玉宸面露苦恼,转过脸来小声问他:“我梦到我姐姐了,梦到她……这算不算是拿她做消遣啊?”   周虎一梗,粗野的少年也变得面红耳赤,“不算吧,你又不是故意的。”   “哦。”亓玉宸转回去,有些失意。   可他还挺想再继续梦下去的。   *   清晨起床,院里飘着薄薄的秋雾,竹叶上沾满了露珠,沾染了湿气的窗户里,青鸾穿衣起身,没来由的打了两个喷嚏。   揉揉鼻子,心道:是谁在惦记她?   秋日渐渐凉了,家中冷清的很,她独个儿吃了早饭,等雾气散去,扫去院中的落叶,瞧两间空置的东西厢房,心下总不是滋味。   过了两年空荡荡的孤寂日子,竟理解了素珍当年为何突发奇想要说亲,不管高矮胖瘦还是贫穷富贵,终归有个能在身边一起说话的人。   忽然就有些后悔,不该随口答应亓昭野,说什么等他回来再考虑亲事。   那时答应的痛快,怎会知道独身的日子难熬,她几次都想随便找个男人暖一夜床,可瞧惯了兄弟二人的俊脸和结实的身段,再看那些来往的路人,总也瞧不到心里去,更别说往屋里带了。   思绪翻飞间,扫尽了落叶,打满了水缸,太阳出来,便将屋中发凉的被褥抱出来晒。   做完杂活,手头一闲下来,就更忽视不了心头的空落。   正要想到些不该去的地方时,院墙外传来辘辘的车马声,停在自家门前。   “请问,此处可是青娘子府上?”一道清润平和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不疾不徐。   青鸾心下诧异,简单理了理衣裙,上前开门。   门扉轻启,秋日的阳光涌进来,随即一道素净的身影映入眼帘。   来人一袭月白长衫,外罩淡青纱袍,白玉簪束发,站在门外三步之遥,身形颀长,面容清俊,连秋阳落在他身上,都显得格外柔和。   他身后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三两仆从垂手侍立,安静无声。   青鸾草草略过几人,视线转回门前,看这公子五官秀气,眉眼如画,气质沉静如水,像雪堆成的人儿似的,看得她眼神都直了。   ——好俊美的郎君啊。 第32章 32:牵良缘   从来都是被人看,被人赏的那个,青鸾并不觉得自己的脸有多独特,见了李绍雪才知,一个人容貌生的好,旁人的目光就是会不自觉的粘上去。   男人女人都一样。   她客客气气的为他斟茶,眼神不经意的从他脸上掠过,便像占了大便宜似的,心里美滋滋,嘴角的笑都压不住了。   “扬州城离着这儿有小半天路程呢,昭哥儿这孩子也忒不懂事了,竟劳烦公子千里迢迢的跑来给我捎带东西,真叫人过意不去。”   李绍雪坐在桌边,环视屋中的陈设,简单又干净,不见装点的摆设,全都是家中常用的物事:墙上挂着鸡毛掸子,门后立着洗衣杵,柜子上头是针线篮,篮子边缘伸出一条还未缝补好的袖子,看颜色,是男子的衣物。   宅子不宽敞,但一应俱全。   还在京中时,父亲多次邀请亓昭野住进府中,方便照料,却总是被拒,提出给他拨个小厮使唤,他也没答应。   父亲感叹侄孙在外吃了很多苦,才养成这般自立自强,不愿假手于人的性子。   而他,逢年过节时看到表侄伤感,出言宽慰,才知亓昭野在云溪有了个家,被一个叫“青鸾”的女人好生教养着,近十年来,不仅没落下功课,没丢了骨气,还学会了做饭洗衣这样的杂事。   自己是见过亓铮表哥的,刚直不阿,沉稳如山,过于坚定自我导致一意孤行,也因如此,被小人的诡计缠身便声名尽毁。   亓昭野却很不同,同样执拗沉稳的性子里,多了那么一丝狡黠的柔,想来,便是从这位青娘子身上学的了。   “公子想什么呢?可是我沏的茶不香?我们普通门户,吃不着太好的茶叶,这雨前龙井还是我店里只供熟客的,公子若吃不惯,我这就去买些更好的。”   她搁下茶壶,作势要走,被李绍雪抬袖拦住,“不必,茶很香,是我走神了,对不住。”   他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文绉绉的。   青鸾抿唇偷笑,去柜子里取了一碟茶果子出来,原是她昨个儿买了还没舍得吃,要是一般的客人,她才舍不得端出来。   果子是颜色浅淡的粉,里头裹着嫩黄的果馅,外层是米糕做成花朵模样,精致又小巧,不知能不能入得他的眼。   心想着,主动同他搭话,“公子方才走神想什么?我家虽简陋,也能遮风避雨,夏不热冬不凉的,比许多寻常人家住的都好些,我一个女儿家,独自拉扯那两个小的……倒不是跟公子诉苦,只是许多辛酸苦辣,哪得人知呢。”   男人最见不得女人柔弱可怜的模样,青鸾在裘琮一干“熟客”面前,常用这伎俩为自己敛财。   那时只说自己做生意的难处,这会儿在两个孩子的表叔父面前,自然得改说家事。   果然,李绍雪眸中微光颤动,视线不自觉的转向她,神情多了几分怜悯。   “表哥走的突然,京城那些或亲或友的都是富贵日子里浸淫长大的,没良心的很,难为你一个外室,愿意收养他们,保住了我表哥的血脉,才让我父亲安了心。”   青鸾低眉,领情,又不太想领情。   未听她回话,李绍雪疑惑的目光落在她眉间,就见她神情失落,像有难言的委屈似的。   他心头一紧: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青娘子?方才我所言是否有不妥,你若不悦,可直言。”   青鸾嗔怪地瞥了他一眼,“我养着两个孩子并不全是为着他们父亲的缘故,公子张口闭口说什么外室,亓将军都死了十年了,两个孩子也唤我姐姐,已是我的家人,您说这话,倒像是将我看作替他守着孩子的寡妇似的。”   分明是她心善,也不舍得两颗璞玉无人看管,葬在冬日白雪中,碎成渣滓,跟他口中的血脉延续丁点关系都没有。   闻言,李绍雪羞愧垂眸,雪白的脸颊浮上一抹红,好看的人,便是蹙眉低眼也都是好看的。   “是我狭隘了,望娘子见谅。”   青鸾也不是锱铢必较的人,见了他的态度,便转了轻快的语气。   “你以后别再把我看做是他的外室,只把我当成个普通女人就好了。”灵动的眉眼悄悄往他的脸上瞟。   这男人家底颇为殷实,自己还有学识,又是来扬州当官的,还长得这么俊……   “公子来扬州上任,可带了家眷?”   李绍雪喝了口茶,随口答:“说来惭愧,李某人至今未有家室,此来上任,只带了几个家仆,等离了云溪回去扬州城,还要再采买些家仆,否则宅中空空,更显孤寂。”   “家中还是人多热闹些的好。”青鸾深表赞同,可更想问他这个年纪怎会没有娶亲。   想了想,觉得此刻问这样私己的问题,过于越界,便暂时收敛了好奇。   “昭哥儿在京中备考,他弟弟眼下在扬州城外的军营里,十四出头就做了百夫长,上回还托人送信来,说想我呢……”她眉眼弯弯,说起两个孩子的事,格外骄傲,热情。   李绍雪听来觉得有趣。   来时,他想过表哥的外室该是娇柔内敛的性子,亲眼见了才知,她不是攀附谁的菟丝子花,而是在自己的一方水土上,长成的一丛绿树,亭亭如盖,绿荫庇护着两个失了爹娘的可怜孩子。   如此坚韧蓬勃,善良又果断,比他这个官场不得志的失意人要厉害的多。   他静静的听她说话,时不时借着吃茶的空档瞥一眼她上扬的唇角,也像被她的喜悦感染了似的,平静无波的心底荡起浅浅涟漪。   “昭哥儿学问好,可我没念过四书五经,他怕我不懂,信里从不跟我说学问上的事,如今都进殿试了,也不知他能考个什么名次,往后是留在京中做官,还是下放到地方?李公子,我不懂这些,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她热情又温柔,李绍雪很难拒绝,便将科考的取用,考中后为官的路数都讲给她听。   青鸾听得惊讶,“原以为考中进士就能做大官,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说话间,更有对李绍雪的敬慕。   “能在官场久待的都是精明强干的人,少不得勾心斗角,我看李大人面像秀气,一点不像沾染过歪风邪气的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个进士呢。”   李绍雪唯一自诩坚守本心之处,就只剩这份未被沾染的清廉了,对她夸赞很受用。   清了清嗓子,“你是昭野和玉宸的家人,自然与我沾着亲缘,不必称大人,若不嫌弃,就直接唤我的本名‘李绍雪’吧。”   青鸾心头一动,端着茶碗坐正了身子。   “那你也别唤我青娘子了,就叫我的名字,青鸾。”   李绍雪微笑答,“好。”   院里的仆从疑惑,自家公子说为着礼节,要亲自跑这一趟送东西,东西搁下了,不走,竟留在这窄小的院子里,喝她家的粗茶。   一壶茶喝了一个多时辰,眼看要日上三竿了,两人仍有说有笑,话聊不尽似的。   青鸾很想跟他再说一会,再听听他好听的声音,多看两眼他明亮的眼睛和雪白细腻的肌肤,可食铺还要开门做生意,又没提前跟账房先生打招呼,不好耽误。   恋恋不舍道:“昭哥儿跟玉哥儿离家后,家里实在冷清,难得有你来这一趟,陪我说话,叫我心里这样舒坦。”   缱绻的目光黏在他衣角。   彼此始终隔着一个桌子的距离,李绍雪却觉得脚步像被牵住,竟也舍不得离去。   青鸾吸了吸气,懊恼的笑了下,“瞧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时候不早了,你快启程吧,再晚,入夜前便进不了扬州城了。”   未听到李绍雪应答,她有些不安。   便是对待露水情缘,有些男人也不会喜欢伤感哭啼的女人,他们要女人温柔似水的承接他们的一切,却吝啬去窥探哪怕一丝属于她们的悲伤和不幸。   像裘琮,他看到了她的辛苦。   不想让她继续辛苦下去,却不介意让她为他割舍、付出、委屈一辈子。   世间多是薄情人,她早就看得清楚,这会儿忐忑,是怕这位来之不易的雪人一样干净好看的郎君,也生得那样一颗凉薄心。   片刻后,李绍雪温柔的声音响在面前,带着几分稚子的诚心,面上浮着浅红。   “我刚来云溪,听说这儿的杏花酒好,不尝过就走,未免有些可惜。”   闻言,青鸾眼中亮起暖光。   “巧了,我开了家食铺,杏花酒卖的最好,你若不嫌弃我店小,就跟我一起去,我请你吃,也叫上你的仆从一起。”   “盛情难却。”看她神情欣喜,李绍雪脸上笑意也跟着深了几分,“恭敬不如从命。”   *   云溪人人都知道,素珍食铺的女掌柜心善又漂亮,也知道她曾与裘家长公子有不清不楚的瓜葛,一度到说亲的地步,终究没能成事,又耽搁下两年,至今仍孤芳自赏。   坊间好口舌的妇人们说她生的狐媚样子,勾的都是些不安好心的男人,能有什么正经亲事,恐要做一辈子的寡妇了。   近来却见食铺中出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白净身影。   那郎君进店,不吃酒也不与人说嘴,只点几个清淡的小炒,拿了本书坐在最靠近柜台的桌边,青鸾一得闲就往他面前坐,听他解书释义,两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对璧人。   食铺外,行人来往如潮,少不得有好管闲事的路人瞥见这一幕,嘴里发酸。   “失了裘家的亲事,又顶撞了裘家大夫人,还当她这两年终于安分了,没想到是等着钓下一个金龟婿呢。”   “人家有本事,就爱找那周正又有钱的公子哥儿,便是瞎了眼也不会挑你家的粗汉子,用得着你在这儿说嘴?吃不着葡萄,硬说葡萄酸。”   外头嘈杂的声响入不得青鸾的耳,她托着腮,只专心听李绍雪给她解书,像个初识字的女孩儿,有幸得了个有耐心的好先生。   门外照进来的阳光将他清隽的侧影投在地上,低沉的嗓音如玉石叩清泉,那些拗口的章句从他口中流出,变得鲜活易懂。   那时她只是开玩笑说,“昭哥儿若中榜,我便是官员家眷了,少不得要登堂入室,来往应酬,这礼仪文韵得多学一学,才不至于叫他被同僚笑话。”   做瘦马,学的是讨好人,取悦人。   作官家夫人,那小家子气的矫情做派就拿不出手了,得学得端庄大方,彬彬有礼才成。   李绍雪看她像看天真的小孩儿似的,夸她想的长远,“你有这份心,昭哥儿若知,定然会高兴。”   当时随口一说,第二天他就寻了书卷来,也不着急回扬州了,反慢慢的教起她来。   青鸾心中欢喜。   不止因他常来陪伴,更因为他将她玩笑似的话都听进了心里去,还认认真真的教她许多世家大族宅中的规矩礼数。   原以为高不可攀的门第、隔阂,从他口中说出来,如涓涓细流般浸润人心。   才叫她知道,原来有些很高很远的东西,可以那么浅显的向她敞开,仿佛近在咫尺般,任她随手便可取用。   好像她和他之间,也没有隔得很远。   她偷偷品味着这份不知远近的甜蜜,过了半个月,秋意渐凉,月也快要圆了。   快到关店门的时候,李绍雪收起书,看她意犹未尽的神情,眉眼变得柔和,悄声问了句,“青鸾,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扬州城?”   青鸾抬眼看他,带着几分惊诧,和不觉的羞涩。   “快到十五了,玉哥儿要回来过中秋的,不好叫他一个人在家里过节吧。”   她没拒绝,李绍雪已品出了些意味。   轻笑答:“我正是想邀你和玉哥儿去我在扬州城的家中一起过中秋,像你说的,人多热闹些,而且城里有中秋灯会,我想你是女儿家,或许会喜欢。”   温柔的声线轻轻撩拨着她的耳膜,青鸾不好意思直视他的眼睛,垂眸嗔怪。   “那是女孩儿们喜欢的,我都二十六了,该是做母亲的年纪了,就是想上街凑热闹,也没人陪我去啊,难不成要牵着玉哥儿上街?他不羞,我自己都要羞死了。”   “这还不容易,你想去,我陪你去就是。”李绍雪将书卷递给她,“你若答应,明早我叫车夫去玉萝巷接你。”   青鸾抬头看他,眼神清明。   还想再问,话未出口,男人长睫微颤,羞赧地移开了视线,唯那卷书还像模像样地举在她面前。   可见方才的心无杂念,都是装的。   青鸾没脸笑他,她自己心里也有许多不可说的妄念,接过他的书,在未燃尽的烛光中瞥见手腕上镯子闪耀的金光。   黄澄澄的镯子上绑着一截红线,早已在时间的磨砺中褪去了最初的鲜艳,却在此时,重新在她心里亮起来。   牵良缘。   若是与他有缘……   她止不住期待,终于点了头。 第33章 33:真心喜欢上了他   食铺落了门板,小五辛苦收拾好前堂,拿了藤椅到柜台后,睡了好些年,藤椅都从起初的浅色盘成了深褐色。   在食铺干了这些年,个头长了,工钱也涨了,管着三五个杂役,已算得上店里的半个掌柜,仍留宿前堂,是想攒钱置个宅子。   通往后院的门帘被拨开,燕燕呆呆的走过来,拎了一条毯子递给他。   “阿姐说天冷了,要你小心别着凉。”   小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毯子来,好奇地望向后院透过来的光。   “掌柜的还没家去啊,跟素珍姐在聊什么呢,我听几位熟客说,掌柜的跟那位京城来的李公子关系很不一般,难道是……”   小五比谁都在意那两人的关系,他还要靠着攒工钱置宅子呢,万一青鸾成婚搬去了外地,食铺兑给别人,他上哪儿再找一个跟青鸾一样大方又关照伙计的老板啊。   燕燕摇头,傻傻的靠在柜子旁,绞了绞手指,露出个浅笑来,“亓大哥跟小亓弟弟离家后,青姐姐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开心了。”   闻言,小五紧张的心思收了收,“是啊,不管怎样,能有个人陪着说话就挺好。”   青鸾对客人的笑和客套,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真心与否,旁观者清。   两人在后堂说话,燕燕一时没法儿回去打扰,不吵不闹的搬了个椅子来坐,托着腮看乌漆抹黑的墙。   小五看不得她发痴的样子,好像仅存的一点魂都飘没了,只剩个壳子,便从柜台下摸出几个石子来,点了蜡烛,招呼她过来玩。   燕燕回过神,开心的蹲去他身边,已是十六七的年纪,还像个孩童一样天真无邪。   前堂一大一小捡石子玩,后堂二人对着一壶茶聊了好久,越说越起劲。   “你真喜欢他?真的?不是爱他的钱,爱他的相貌、学识还有体面?”   知道青鸾决定跟李绍雪去扬州城过中秋,素珍又惊讶又激动,起初还觉得她是独守空房久了,终于色心上头,肯认真寻个第二春,可越聊越觉得这不只是色心的事。   青鸾脸色羞红,“那些我都爱,可是你知道吗,素珍,我觉得他跟亓铮有点像,又一点都不像,他们两个,都很让我……心动。”   两人好友这么些年,聊钱,聊琐事,聊八卦,聊男人,什么话没说过,就是没说过这些肉麻的少女心事。   “合着你还没忘记那个男人。”素珍无奈笑笑,又为她开心,“真心难得,既然喜欢,就别管能不能成,眼下先高兴了再说。”   人生得意须尽欢。   青鸾笑着应声,“我明天跟他一起走,十五之后回来,店里的事,你能应付得来吗?”   “小事,燕燕都能帮我切菜备菜了,后厨没什么麻烦的,小五也把前堂管得很好,就是不大懂算账,你得跟账房先生提前说好。”   “嗯。”青鸾心下舒坦,这些年来,第一次搁下掌柜的职责,终于能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   素珍笑眼弯弯,从旁调侃,“好不容易去一趟,就只住到十五啊?”   青鸾脸红,“你说这话,不嫌害臊?”   “这有什么可臊的。”素珍瞄了两眼无人的屋外,悄咪咪凑到她耳边,说起小秘密,“我跟你说,那个李公子定是个没开过荤的。”   青鸾紧张的看了一眼门窗,羞得拿手肘捣她,“哎呦,你说这个做什么,你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还能看出这事儿来?”   “你平时见的男人,那都是他们冠冕堂皇装出来的正经样子,有关房里那点儿事,你一个没嫁过人的,可不一定比我懂得多。”   素珍本就是个火热的性子,从前少有机会聊这事儿,如今好姐妹要找男人了,自然得抓住机会一吐为快。   “这没开过荤的男人,都有股精神气儿,干干净净的,板正的很,对女人都刻意守着距离,上回见你不小心碰了下他的衣角,他的脸啊,都快红成个猴屁股了。”   “有这事儿吗?”青鸾自己都没注意。   素珍拿手戳她心口,“长得那么俊,近三十了都没行过房的男人真不好找,还得是他们书香世家的深宅院里才能养出这样的君子,可叫你这丫头捡到宝了。”   青鸾被她戳的身上痒痒,边笑边讨饶,“别闹我了,不就是个男人,能有多宝贝?”   “有劲儿啊。”素珍咯咯笑起来。   青鸾又听懂了,羞得面红耳赤,心却像掀起了热浪似的,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后堂上的嬉笑声不止,像秋风吹起的银铃儿,叮叮当当笑进人心里去。   夜里回到家,青鸾仍觉得身上暖暖的,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想,到了李绍雪家中,要以何种身份自处。   李绍雪比亓铮小很多,巧的是,他今年刚好二十八岁,比她大了两岁。   同样的年纪,或许血脉中流淌着相似的血液,才给她同样温柔又贴心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就想像依赖亓铮那样,依赖他。   她仔仔细细叠起自己的衣裳,收进包袱里,从外到内,还特意挑了两件颜色挺艳的肚兜,幻想某一夜,遮蔽了她隐私的衣料,会被那个男人细心又期待的解下来……   就像她许久未曾敞开的门扉,终于迎来她想要的花开时节。   明明是落叶孤寂的秋,她却像回到了炎热的夏,浑身上下都躁动起来,雀跃又欢喜,傻傻的笑着。   收拾的差不多,余光瞥见被她搁在衣柜下层的包袱,是亓昭野托李绍雪从京中带回给她的东西,已经搁在那儿有几天了。   她从里面取了信出来看过,剩下的都是些布匹、蜜枣、兔绒什么的,想是他舅爷和表叔送他的,自己不舍得吃用,都送回家里来了。   这孩子,家里缺他这点东西吗。   想着自己这次去扬州城,少说要住个五六天,再加上来回往返的路程,可能无法及时收到他的来信,便趁夜给他写了一封——   “昭昭吾弟,见信如晤。   你托人捎来的东西我已收到,你手头不宽裕,何必还送东西给我,你舅爷给你,你就用在自己身上,京城不比云溪天暖,你夜夜温书写字,当心冻坏了手。   此信至时,想必殿试结果已出,我封了三张银票随信带去,此番若中榜,少不得打点人脉;若下来,也是个进士,换身体面的派头,总能让人高看一眼。   ……玉宸很好,在军中颇有作为,只个头仍不及你……   我信你能登青云路,更盼你身体康健,京中繁华,人人心向往之,我却想你仍念云溪风景,今年可归家,一同守岁?”   人不在跟前,总是会想的。   往常一起过年过节,两个孩子相伴左右,她都习以为常,这两年大的不在,小的回来过年,也就待个三五天,想起来,净是伤感。   可转念想,孩子们长大了离家,她才能遇到李绍雪,有心力去原自己的姻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至于与李绍雪的事,还没有定论,就不跟他说了。   第二日一早,信和银票一起送出,也将她的牵挂尽数带走。   少了惦记游子的长姐心肠,只剩一个纯粹的自己,穿着许久不曾穿出来的粉嫩裙子,扶着男人小心伸来的手,坐上了前往扬州城的马车。   *   送信的驿丞进得军营,不多时,就有人拿着信四处奔走分发。   “亓校尉,有你的信!”有人举着信朝空地上操练士兵的少年呼喊,后者擦擦额头的汗,一身暗红色戎装被尘土粘的脏污,板的严肃的脸上陡然露出些惊喜来,快步跑去。   离了他的视线,正蹲马步的士兵们悄悄松了口气,忙活动腿脚,看少年着急的背影,半笑半调侃。   “一定是他姐姐的信。”   “校尉军职升得快,心性还跟孩子似的,哪有人这个年纪了还会为家里一封信乐的不成样子,又不是新媳妇儿写给他的。”   “快别说了,校尉回来了。”   众人噤声,亓玉宸一边拆着信一边往空地这边走。   今日阴云密布,秋日的凉意却掩不住他一身炽热的阳气,露出袖子的手臂肌肉绷得紧,仍能看出少年未完全展开的纤细骨架,肌肉却比行伍中许多二三十的男人都壮实许多。   亓玉宸急着看信,见时辰差不多,便叫手下的兵先散了,看了两行,疑惑的皱起眉头,招呼周虎过来。   “怎么了,你姐在家中出事了?”周虎小跑上前,刚站定就被踢了一脚,疼得他哎哟一声,粗壮的身子都跟着抖一下。   “别说晦气话,我姐好着呢。”亓玉宸捏了信纸给他瞧,“你给我看看这是什么意思,我姐说我的表叔父搬来了扬州城,然后她也在扬州城里?”   周虎简单瞄了一眼,“这是好事啊,她让你去扬州城过中秋,你叔父还是个当官的,去他家,一定拿珍馐佳肴招待你。”   亓玉宸开心不起来,“中秋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我哥不回来,那也是我跟我姐一起过,关表叔父什么事。”   周虎奇怪的看他,“你姐写信告诉你,一定早跟你叔父拿定主意了。”   爽朗的拍拍他后背,“过节嘛,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在哪儿过不是过,我还打算接我奶奶一起来扬州看灯会呢,咱们驻扎在这儿两年,也该跟家人进城热闹热闹。”   想想也是这个理,亓玉宸没再计较,一想到再过两天就能见到姐姐,心里最后一点不满都消失了。   扬州城,亓家宅中。   阴云天有些压抑,三进三出的宅院里,新采买来的仆妇正在内院洒扫,两个跟着老妈妈修剪枝桠的粗使丫头好奇的四下张望,一路修剪到园子边缘,瞧见一座枝叶染红的草木环绕着僻静的小院。   院里传出轻盈悦耳的琴声,如莺如歌,为空旷的新宅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那里头住的是谁呀?”   “没听说大人府上有家眷啊。”   两个丫头窃窃私语,被老妈妈轻声呵止,告知二人:“里头住的是青娘子,跟咱家大人沾亲带故,当时买你们进府,还是她挑的,就是当时坐在堂上的那位。”   “原来是大人的亲戚,她生得漂亮,穿的素净,又有威严,我那时以为是位管家娘子呢。”   小丫头回想起来,压低了声音,“若是那位娘子,我昨天和前天都看到大人陪她出去,坐同一辆马车,还笑呵呵的,应该是带她去哪儿玩儿了吧。”   虽然是亲戚,男女间也该顾着些礼节,同乘出入,多少有些暧昧了。   老妈妈咳嗽两声,打断小丫头的私语,“大人的私事,哪容做奴才的多嘴,他不在,便是青娘子管家,你们再嚼舌根,我可护不住。”   两个小丫头声线一紧,“我们知错了,求妈妈体谅,我们不说了。”   园里复归宁静,小院里的琴声也停了。   青鸾毕竟是客,李绍雪提议留个丫头在她身边照顾时,她没点头,这会儿清清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弹琴,倒别有趣味。   一把像样的古琴,少说要百八十两银子,她手上这把,该是她这辈子摸过最贵的,单从琴弦拨动的声音来判断,至少上千两。   逗趣的是,她只是昨日与他同游湖上时,听到不远处游船中的琴声,随口说自己也学过三五年的琴,感慨已许久不弹,今天一早,这琴便送到她手中了。   李家家底这么殷实吗?他一个上任补缺的通判,出手就是千两的物件。   其实重也不在价钱,是难为他竟能搜罗来这把名琴。   李绍雪在扬州人生地不熟,又因为不喜攀附交际,与当地的官员并无过多来往,倒多了不少闲心,总带她出去逛。   青鸾领了他的情,才想着练一练自己当年最拿手的曲子,弹给他听。   傍晚李绍雪归家,就见后堂被温暖的烛光照得亮堂,青鸾布置了一桌的饭,已经摆好碗筷等着他了。   “今日回来这么早?我正想去门口接你呢,不过也好,饭菜摆上,快来坐吧。”   她眉头满是笑意,浅施粉黛的脸颊被暖光映的温柔,像远山云雾中初升的朝阳,暖暖的照进他眼底,一整日因阴云和官场琐事而烦闷的心,也变得温暖起来。   两人之间似乎不需要避嫌,李绍雪从容的坐下,接来她亲手盛的汤,喝一口,浑身都舒坦了。   他们就像他曾经日复一日看见的,父亲和母亲的模样,人前相敬如宾,人后,也已酝酿起萌动的情愫。   对她动心,不需要太多理由。   硬要说,他的性子并不讨人喜欢,冷漠胆怯,疲于应对人和事,渐渐把路走窄,官位越降越低,虽是家中独子,爹娘对他的期盼却越来越少,好似他的人生在骨子里生来的冷意中慢慢结冰,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   可青鸾一见他,眼中的光是那样热烈,没有计较衡量,只是纯粹的对他好,像只永远开不败的鲜花,偏偏落在了他身边,美与生机,任由他赏。   他渐渐理解,两个表侄为何如此亲近这个女子,因他,也踏进了这池春水。   “绍雪,你送我的那把琴也太贵了,你才任职几天啊,就花那么大手笔搜罗东西,不会影响自己的官声吗?”   “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那古琴我很喜欢,从没有人送过我这么贵重的礼物,上一回摸琴,还是在西北官员的宴席上弹给你表哥听的,他没说喜欢,我后来就没再弹过了。”   “哎呀,我在你面前说他的事,会不会不太好?”她面露苦恼,又娇声娇气的倾诉。   “可你也知道,做瘦马做外室并不光彩,这点子旧事,我从不敢对人提,更不敢跟那两个孩子说,你明事理,应该知道我说这些只是想你絮叨絮叨,可没有念旧的意思。”   闻言,李绍雪轻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秋日最肥的鲈鱼。   “你跟表哥的事都过去十年了,今已物是人非,我岂会介意。今日忙公务,没能领你出去逛,你在家中可憋闷?”   青鸾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他的脸,见他唇角轻启的模样,比雪融后的春,更惹人怜。   她就着鱼肉吃了口饭,才慢悠悠答:“今日原不是出门的好天气,我在家中得闲,练了练之前弹熟的曲子,想着弹给你听,好谢谢你赠我这样珍贵的礼物。”   说着,缓缓垂下眼睫,脸颊似夕阳染红的晚霞。   李绍雪眸光微颤,悄悄看她,又因怦然加速的心跳转开视线,不敢看她。   不经意道:“可我连着几日都有公务,只有中秋那天下午有半日的假,看来要等一等才能听到你的琴音了。”   青鸾抿唇,声音发闷,“又不是只有白日里才能听琴……”   闻言,清风朗月的君子暗自深吸了口气,为这似明似暗的邀请,乱了心弦。   若应下,便要连她的暗示也一同默许。   可她是那个意思吗?万一是他暗自揣测,轻薄了她的心意……   未等他想定,青鸾喃喃道:“我刚进扬州城就给玉哥儿写信去了,叫他来这儿过节,算起来,他明天就该到了。”   两人的饭桌,要添一个人,面对未及冠的少年,他们作为长辈,人前人后都要避嫌——眼下柔而甜的暧昧,随时都有可能消散。   今夜不给个准话,亓玉宸来了,两人恐连单独说话的机会都难得,而中秋之后,青鸾就该回云溪了。   是顾及还未见过面的表侄,主动跟表侄的姐姐划清界限,还是……   她小心抬起的眼角,已将红线的另一头向他抛来。   “那,我今晚去你院子里坐坐。”李绍雪腼腆着低下脸,牵住这红线,面颊已烧得滚烫。   见他羞涩拘谨的模样,像冰酥酪浇了一圈酸甜的山楂汁,又清凉,又诱人,青鸾喉咙微动,忽然就很想在他脸上亲一口。   竟到这个年岁,才知道什么是少女情怀,什么是两心相知……不羡鸳鸯只羡仙。   饭后,青鸾回房净手净面,换了身宽松的衣裙,将古琴搬到案上,满怀期待的调试,不想自己在他面前露了丑。   一个时辰后,天黑透了,李绍雪才来。   他叫小厮守在院外,单叫了一个丫鬟守在院内,站在房门前,瞧着屋内烛光映照的倩影,止不住嗓子发哑,仔细理了理衣衫,捋了一下额发才进门。   早听到他进院的声音,青鸾从案后抬起头,烛光里,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茶白衫子,料子轻薄挺括,不见一丝褶皱,周身萦绕着清冽的皂角香气,连鬓角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后的润泽。   ——是回房沐浴,换过衣裳后才来的。   她心下惊讶,又暗自羞喜。   请他过来,真的只是想弹琴给他听,也为着说些体己话,却也没到那种地步。   理解岔了她的邀请,不觉她为人轻浮,竟还愿意舍下规矩前来……果然他的心与她是一样的。   “绍雪,你坐这儿。”   她伸手请他在案边坐,弹了两声试音后,开始认认真真的为他演奏,曲调高潮处,情之所至,也开嗓唱了两声,不为献媚讨好,唯有一厢欢喜,缠绵低诉。   低压的阴云散去,露出一片澄净的夜空,将圆的明月高悬天顶,洒下光辉。   屋里,男人的表情从起初的惊艳到默然的欣赏,一曲终了,眼中满是敬佩,“没想到你还精通音律,我虽只在宴席上听过几首曲子,可我敢说,你弹的、唱的比她们都好。”   青鸾被他夸得心花怒放,“好些年不弹唱了,技艺早都生疏了,也就你不嫌弃,还知道夸我。”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李绍雪收了收衣袖,视线落在她微红的指尖,低了语调,“琴弦太韧,都把你的手指磨红了。”   恍然听见这话,青鸾不自然地蜷起手掌,假笑了两声,尴尬遮掩。   “小时刚练这个,磨的比这厉害呢,我都习惯了,没什么的。”   她不想跟人说这些,一昧的回味那些为奴为婢的日子,好像刻意轻贱了自己。   可又想说一说,将这些卑微的过去诉成寻常,哪怕自己出身低,也还是想做个能与他随意畅谈的普通女人。   琴弦静,她的心弦却乱了。   再回过神来,李绍雪竟已起身走到了她身边,轻轻牵起她的手,将那泛红的指尖小心的轻揉,吹了一口热乎乎的潮气,叫她从掌心暖到指尖。   “疼吗?”他轻声问,语调爱怜。   不知道是在问眼下,还是在问过去,亦或是两者都有。   青鸾呼吸一滞,像被温柔的雪水浸透了尘封的灰暗又不堪回首的过去,所有不被看见的委屈和痛苦,都被他牵了出来,小心的捧在手心。   她抬眸看他,眼中倒映着他的神情。   ——他眼里有她,心里也有她。   她眼眶顿时就湿了,轻哼一声,将肩膀靠去了他身上,“嗯……疼的。”   在他握紧的手心,在彼此紧扣的指间,晕染出温暖的情意,如丝丝红线,将彼此交织。 第34章 34:情与欲   夜色渐深,秋夜寒凉,彼此依偎着的身子生出暖意,眷恋流连,没人舍得松手。   青鸾叫他抓的手心都快冒汗了,独自坐在案后,靠在他站的笔直的身子上,动作维持的时间过长,都能察觉到他膝盖微微打颤。   原是忙了一天公务回来,请他来听曲,是想犒劳他,却叫他更添疲惫。   她不好意思的坐直,轻轻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被琴弦磨红的指尖微微热烫,这会儿也没多疼了,只是还贪恋他手心的余温,自己双手交叠在一处,终于想起男女之别来。   “夜深了,该休息了。”   话不说全,总能在听者耳中变成另外的意思,是闺中之乐,也是她有意试探。   男人的喉结滚了滚,一双眼睛低着看她,恰好就瞧见那宽松的外衫松了领口,露出里头一身雪白的寝衣,和裹在衣物中的饱满柔软。   他顿时屏住呼吸,一股热流不受控的蹿上心头,激得他差点失态,忙抬头偏开视线。   清了清喉咙才道:“那你好生休息,我先回去了。”   步子刚迈出去,宽袖被一只娇柔的手捻住,拽着他回头看去,就见女子垂下了妩媚的眼尾,脸颊红扑扑的,微嘟的唇水润又红艳,在柔和的烛光中,美的让人如痴如醉。   “你就这么走了?”她软软的娇嗔,作怪似的扯他的袖子。   “原是我想多了,还以为你是为了跟我亲近些,才特意沐浴更衣……罢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回去吧,别耽误了你明日公务……反正我习惯了一个人睡,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有什么区别呢。”   她这样说,李绍雪哪还舍得离开。   心疼她的孤独,欢喜她愿意在他面前展露女人的柔弱,也是真心想陪她久些。   “我也想留下,可……”他俯下手去,再次牵住了她的手,眼神郑重,“我不想你无名无份的跟着我,做外室的苦,吃一回就够了。”   闻言,青鸾心下触动,感情更浓了几分,轻笑着拿指尖在他掌心挠痒,“我只是想跟你亲近亲近,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被她点破,李绍雪羞红了脸,“那你还想让我陪着你吗?”   “当然想。”青鸾缓缓站起身,指着床边的大衣柜,为难的看着他,“天冷了,我原想加床被子,可是被子搁的太高了,我够不着,你帮我取一床出来吧。”   “好。”李绍雪又燥又热,又喜又羞,听了她的话,即刻就走去了屏风遮挡后的床边,哪里还记得什么礼数。   礼仪规矩管得住他言行举止,却束缚不了他的心。   他欢喜她的温柔暧昧,想要时时与她待在一处,跟她说话,陪她做事,这样明晃晃的欲/望和情愫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打开衣柜,取了一床最和她气质的青色被面,抱到床边,铺在那层粉色的上头。   李绍雪鲜少做家事,怕自己铺的不规整,叫她夜里受凉,特意向内折起了被子的四角,拿了多出来的枕头给她压在床的内侧。   专心于手上的活计,听到身后靠近的脚步声也没有过多在意,直到那双纤细的手臂从身后搂上了她的腰。   他一惊,缓缓直起身,爱怜的抚摸着她交叠在自己身前扣紧的双手。   “不是说我想多了吗,你这是……想看我做柳下惠?还是……”语调轻轻,温柔缱绻。   青鸾将脸埋在他后背,“若我想要你陪我躺一会,会不会太难为你了?”   “这个不难。”李绍雪引着她松开了手,俯身掀开被角,拉她一起坐在了床上,笑着将人抱在怀里,“来你这儿之前,我还有些慌张,怕我想的不是你想的,又怕我占了你的便宜,叫两个表侄知道,会怪罪我。”   青鸾依偎在他胸口,身子都软了,听他忽然提起亓昭野和亓玉宸,没来由的生出股愠怒,抬手敲了下他的心口。   “突然说那两个小子做什么。”她娇嗔一声,脸颊往他领口挤去。   “你要跟我好,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虽说我是他们的姐姐,但一没户籍,二没血亲,无非是养着他们打发无聊,搭伙过日子罢了,他们是他们,咱们是咱们,难道他们不喜欢,我就不能跟你好吗?”   话虽粗,说的却不无道理,李绍雪会心一笑,落在她肩上的手更搂实了些。   记不清多少年月了没碰过男人了,青鸾此刻窝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清新的雪兰香,手掌自然而然的从心口滑到他腹部,摸到那紧实的肌肉,不由得春心澎湃。   虽是个文官,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文绉绉的,不急不躁,还以为身板会清瘦许多,不料衣衫下竟藏着这样一具叫人惊喜的身子。   她小腹发痒,难耐的蜷起双腿,几乎将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一不小心”就将他推倒在了床上。   “青,青鸾。”李绍雪仰倒在枕头上,有些吃惊,腹部发紧。   同他依偎在一处,青鸾心里欢喜的很,侧耳听他胸腔内的微颤,知这进展对于一个未经人事的男人来说,有些过于刺激了。   可她不想起来,就想和他黏在一起。   视线从他的腹部掠过,停在了微微鼓起的衣裳下摆,没忍住,噗哧笑出声来。   “你这个年纪还没有妻妾,多半会有人猜测你内事不举,我原还担心碰上个中看不中用的,现在嘛,倒是我小看你了。”   李绍雪僵着身子想捂住那儿,又不想在她面前失了男人的气度,腿上用力,一把将人抱起,叫她换了姿势趴在自己身上,不叫她再看那儿。   “你啊。”指尖无奈的点点她的鼻尖,“成了精的小狐狸似的,故意点我的火。”   青鸾俏皮的哼一声,下巴抵在他胸口,唇瓣有意无意的蹭他的下颌。   “你是读书人嘛,文人书生不都喜欢看那些志怪杂谈,口里念着礼义廉耻,心里巴不得能碰着个狐狸精吧。”   她拿这跟他调情,李绍雪却眼露哀怜,抬手揉揉她只簪素钗的发,“那是伪君子的行径,我喜欢你,看你跟看小狐狸摇尾巴似的,漂亮又可爱,哪里舍得玷污你。”   只字片语就让青鸾的心怦怦直跳,脸埋进他锁骨,羞涩难当:“你才小狐狸呢,再说这话,我就咬你脖子了。”   李绍雪忙捂住脖颈,“别,我明日还要去公廨,留了印子,叫同僚看见可怎么好。”   青鸾哼笑两声,“吓唬你呢,你这人,也太容易被骗了。”   笑闹过后,李绍雪摸到她后背有些凉,扯了被子来盖在她身上,好生哄她。   “时候不早了,该睡了,明天玉哥儿回来,你也带他出去逛逛,花销都从管事那里支,不必替我俭省。”   后背盖着厚实的两层被子,身下趴着男人温热的身躯,青鸾舒服的快要化掉了,又舍不得跟他分开,声音黏糊糊的应他的话。   “我手里有钱,打从住进这儿,你都给我花了多少银子了,总该给自己留点。”   “我就一个人,爹娘也不必我养着,攥着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就当我买你个开心,也让玉哥儿玩儿的尽兴,能记着我这个叔父的好。”   “想让他记你的好?”   “我不希望玉哥儿和昭哥儿因为咱们两个在一起的事生分了咱们,毕竟他们是你好不容易养大的,不能因为我喜欢你,便拆散了你们的家啊。”   他越说,青鸾越睡不着。   绍雪处处为她着想,人也太好了。   每与他深入接触一分,都让她感谢之前的自己选择主动追求这份爱,也感慨上天没有薄待她,失去了亓铮,又把李绍雪送到她身边。   “你的声音真好听……”她枕在他胸口,缓缓闭上眼睛,“你再说些话给我听吧,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李绍雪浅浅舒了一口气,怕呼吸的幅度太大,会惊到身上的她。   “那我讲讲我的婚事,你应该会感兴趣。”   “嗯。”青鸾静静听着,没睁眼。   “我家祖宅在并州的一个边陲小城,那时我爹只是个县令,给我定了个娃娃亲,是县里的富商之女,没等我长大,我爹就因为表哥的缘故,被提拔去了并州城,举家搬迁,我娘说娶商女对仕途无益,就把娃娃亲给退了。”   “后来再长大些,我娘在并州城里,给我定了个文官的女儿,眼瞅着就要成婚,表哥却身死被冤,我爹在并州官场的声望也跟着跌落谷底,那文官找了个媒婆来,草草退了亲事。”   “五年前,有个世家的小姐看上了我,我爹抵不住她家里人要求,只好应下婚事,红绸子都挂上了,那小姐却病逝了。”   “世家主动出面解了婚约,我家也是过了一年才知道,那小姐本就有心疾,家里万般娇养着,是新婚前夜太过高兴,才急病过身……也不算与我无干。”   “两年前,父亲进京,为着我的婚事,我娘特意寻了算命先生给我算姻缘。”   “他说我亲缘淡薄,命中无妻,但有一子。”   说到此处,李绍雪不自觉拥紧了她。   “那时我娘说他编瞎话,把他打了出去,我却觉得他说的对,偷偷让小厮给他塞了银子。”   “没遇到你之前,我对缘分已不抱希望了,可上天偏偏让我遇见了你……青鸾,我想跟你在一起,长长久久。”   圆月照亮的夜空飘走了最后一丝浮云,澄澈的月光照在窗外,寂寂秋夜里,男人轻声诉说着自己的心,缓缓飘进熟睡的女子梦中。   温暖、安心,她嘴角浮起笑,心满意足的将人拥紧,总也舍不得松手。   爱意浅浅流淌在秋风中。   *   晨光透过纱帐,青鸾从一场好梦中醒来,唇边还噙着未散的笑意,周身暖融,仿佛仍浸在昨夜温存的余韵里。   呼吸之间,觉察到胸口处隔着被子压着个毛茸茸的脑袋,发间还透着温热的潮气。   睁眼去看,是男人坐在她床边,上半身压在她身上,头发似乎洗过,毛毛躁躁的散着,脸颊直往她胸脯上埋,只给她看见个后脑勺。   昨夜还说做柳下惠,能坐怀不乱。   天都亮了,他却还在这儿。   “怎的还在这儿?”她笑着轻声开口,慵懒的尾音里带着纵容的嗔意。   话音未落,那人转过脸来,是一张肤色麦黄、英气俊俏,仍带着几分未成熟稚气的脸,眉头微蹙,眼神里憋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   “玉哥儿?!!”青鸾惊呼一声,本能地环臂掩胸,整个人往里一缩,险些从床上弹起来。低头见内裙领口被拱得松散,露出肚兜茜色的边角,脸颊霎时烧得滚烫。   “你个傻孩子,进来了也不吱一声!”她羞恼交加,扬手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都升任校尉的人了,还娃娃似的往人怀里钻,没断奶吗?”   “我想你了嘛。”亓玉宸瘪了瘪嘴,手臂黏糊糊的环上她腰侧。   尽管他如今长高长壮了,青鸾眼中,总还觉得他没长大似的,撒娇张口就来,叫人难以招架。   没法跟他置气,只撑着身子坐起来,捋捋他未干透的长发,看他穿的衣裳还是一个月前离家时,她给他缝补过的那一件,行伍中人静不下来,衣裳又磨又搓,都洗得发白了。   青鸾也很想他,放轻了声音。   “你长大了,以后不能不打招呼就往人房里进,忘了我以前怎么教你的?拿女人做消遣的,都是坏男人,一辈子娶不到好娘子。”   “我没有消遣你。”亓玉宸闷闷地顶了一句,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她领口瞟。   那片肌肤因方才的慌乱透着浅浅的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移开眼,声音更低了几分,“姐姐,咱们不能回家过节吗,我不爱待在这儿。”   青鸾心头一跳。   她跟绍雪正好着呢,怎舍得现在走。   “又说孩子话。”她定了定神,伸手去抚少年晒得粗糙的脸颊,“瞧这宅子,三进三出,敞亮又气派,扬州城多热闹,姐姐还想带你逛灯会、看杂耍呢。”   亓玉宸不为所动,反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她下颌,不满的嘀咕:“可他们让我一个人住东苑,跟你这儿隔着一个院子,中秋该一家人在一块儿……哥哥不回来,咱们还住别人家里,算什么团圆?”   “你哥进了殿试,是要面圣的,得专心准备,哪能一来一回折腾他。”青鸾的指尖轻轻点他眉心,试图转开话头。   “那姐姐跟我回家。”少年执拗地盯着她,眼眸清澈,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青鸾被他看得心慌,指尖蜷了蜷,面上仍撑着笑:“答应人家的事,怎能反悔?你叔父一片好意,邀我们一同过节,咱们走了,岂不让人难堪?”   听罢,亓玉宸不说话了,目光定在她开合的唇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被松散的衣襟裹住的饱满曲线上。   熟悉的燥热从小腹窜起,烧得他心头发痒,抬眼见她脸颊红润,肌肤细腻,像饱经雨露的花儿盛开了似的,水嫩又诱人。   不知是隔了一个月没见,还是因为他先前做了那种梦,这会儿近距离的看着姐姐……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   青鸾一怔,随即失笑,捏了捏他颊边已显硬朗的轮廓,“夸我也没用,答应人家的事要做到,就在这儿过节。”   亓玉宸不服气的哼一声。   不受控制的撇过视线,偷偷看她捂在胸口的手,指尖快溢出来的软肉,不知会是怎样绵软的触感。   明知姐姐喜欢的好男人不会做这样低劣的事,却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好像压抑在还未完全展开的身体中的躁动,全都等待着被她点燃似的,叫他又焦躁,又难过。   少年抿唇不作声,一副憋着气的模样,青鸾无奈心软,放轻声音哄他。   “别闹别扭了,我今天带你上街吃好吃的,再扯几匹好料子做新衣裳,瞧你穿的这身,料子都磨薄了。”   亓玉宸沉默片刻,终究没能抵住,还是做了姐姐的乖孩子,朝她撒娇。   “那你抱抱我。”   “行,抱抱。”青鸾宠溺地张开手臂。   少年扎进她怀里,隔着衣料,脸颊贴上那片温热的绵软,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熟悉的属于姐姐的味道,香香暖暖,还有点甜。   连日来的思念和梦中的尴尬焦躁,都在这个满满的拥抱中化成了更深的爱意。   日渐成长的岁月里,他的想法跟小的时候已经有了出入:现在还是很想娶姐姐,但已经不只是那种“想要在一起”的天真愿望,而是想要这样肆无忌惮的将她抱紧,想要碰她,也被她碰……   只是简单想想,亓玉宸都快迷醉了。   “还不松手?”青鸾被他挤得胸口发闷,轻轻拍了拍他绷紧的后背。   亓玉宸浑身一僵。   “哦。”后知后觉的松开手,离了她的怀,心里就变得空落落的。   人还在床沿边坐着,被姐姐温软的手推在肩上,转过脸去,又被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真傻了吗?还在这坐上了,快出去,我要起床换衣裳。”   亓玉宸这才起身,转过脸往外走,便是听到了屏风后稀稀疏疏的脱衣声,也没敢回头看一眼,匆匆出门去。   站在院子里,看到外头端着盆水候着的丫鬟,他眉头一皱,不由分说,就走过去把水盆抢到了手里,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   哥哥走之前让他照顾好姐姐,他都来了,哪还容这些外人来伺候姐姐。   等青鸾穿好衣裳,梳完头发,打开门就看到穿着一身灰红色布衣的少年,将长发扎成个蓬松凌乱的马尾,背对着门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肩上搭着块布巾,阶下还有一盆水。   听见她出来,立马扭过脸来,猫儿似的挤出个笑脸,眼睛眨巴眨巴,“姐姐,洗脸。”   又不是没人使唤,一个练兵打仗的校尉,竟揽了丫鬟的活,青鸾不知是该笑他,还是该训他。   一如既往的傻样。   念是他的孝敬,只得一笑了之。   *   黄昏时分,李绍雪从公廨归家,进得宅门,管家便告知亓玉宸已到府上,今日还跟青鸾一起乘车出去逛了。   这座宅子是扬州府衙腾给他住的,离公廨很近,家中只有管家和身边的两个小厮是他从京城带来,分管府中杂事和照顾他的起居。   “青娘子给表公子买了三匹布制新衣,买了一把剑,两人去城中的酒楼吃了一顿,还买了三份点心,两个酱猪蹄,三碗豆花……”   管家在他耳边汇报着青鸾今日出门的开销,听得他眉头皱起。   “她怎么只给玉哥儿买东西,没给自己买点物件吗?”   管家看了一眼各家店铺上门来收的银子明细,摇摇头,“没,都是买给表公子的,除了衣裳皂靴和那把剑,剩下的都是吃食了。”   李绍雪听笑了,“这玉哥儿真能吃。”   “可说呢。”管家跟着感叹,也道,“我见了咱们这位小公子,生得壮,一身精肉,比京城的长公子生的结实多了,只是个头还不及长公子,骨架虽没长开,但人在行伍,神韵已有几分像亓将军。”   管家是李家的老人,也曾见过亓铮。   李绍雪先前并不在意身边人怀念、提及亓铮,毕竟李家能起家,是沾了表哥的光,但青鸾如今住在府上……   她虽说的少,但他能感觉到,她对表哥并非无情,只是命运弄人,不得不忘。   轻声提点管家:“日后少说表哥的事,佳节将至,别为了这个牵动玉哥儿的愁思。”   也别叫她听了伤心。   管家点头应是,拿着册子退下。   今晚的饭桌上坐了三个人,却不比前几日热闹,只因亓玉宸初见李绍雪,便警铃大作。   ——表叔父竟那么年轻??   ——他生的这么好看,都快比哥哥俊了,姐姐竟然是跟这样的人在同一座宅子里住了三天!姐姐不会喜欢上他吧?   心中慌乱,被青鸾催促着才起身行礼,收敛孩子气性,恭恭敬敬的给李绍雪敬茶。   “侄儿玉宸,给叔父问安。”   李绍雪也很惊讶:亓昭野生的偏清瘦,人也沉稳安静,总说他弟弟调皮天真,这会儿见着了真人,俨然一只健壮的小老虎,难怪那么能吃。   “乖。”李绍雪接过茶水,摸出提前准备的红包拿给他,“这是叔父给你的见面礼。”   红纸叠成的信封薄薄的,亓玉宸只看了一眼,悄悄看向青鸾,得了她的眼神准许,才双手接过。   “多谢叔父,叔父大吉。”   李绍雪微笑,看向对面的青鸾,“玉哥儿嘴真甜,难为你,把两个孩子都养得那么好。”   青鸾羞涩挑眉,“谢你的夸,这俩孩子让人省心,有时也怪气人的,好在他们争气,一文一武,都有前景,不然我一个市井小民,能为他们找什么出路呢。”   “你心好,能让他们念书识礼,学得勤劳能干,就是他们最大的造化。”   “真要这么说,我可要居功了。”   “早该居功,你本就是亓家的大恩人。”李绍雪对她举茶,“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哈哈哈,好。”青鸾笑的开心。   亓玉宸坐在两人中间,根本插不进两人的话中,坐立难安,听着姐姐欢喜的笑声,看叔父不拘礼数的举止,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独属于成年人的亲昵氛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   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第35章 35:不会让他来打扰我们   饭后,李绍雪没舍得回房,踏着未落下的夕阳在园子里散步,暗自期待能与青鸾心有灵犀,还能见到,再说会儿话。   巧的是,青鸾的确想到了这层,只是吃饱了饭的亓玉宸格外黏人,她打发他回院子里去打打拳,消消食,他却挽着她的手臂不放。   装作不经意的问:“姐姐,叔父家中是不是很有钱?”   青鸾脱不得身,只好带着他往他下榻的东苑走去,随口答:“算不得大富大贵,但比咱家富裕的多。”   亓玉宸一听就急了,“那,你是不是喜欢表叔那样的人?就是又好看,又有大钱……”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青鸾还会心虚一下,从他口中问出,就全是任性的孩子话了。   她还能叫个孩子审了不成。   抬起另一只手弹了下他的脑门,“你在军营里又学了什么有的没的,竟敢问长辈的私事?你表叔父是何样的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什么样的人,又关你什么事……不过当个小小校尉,就管得那么宽了。”   亓玉宸捂着额头郁闷,不悦道:“我是关心你啊,刚刚饭桌上,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只跟叔父说。”   “咱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不得尽一尽为客之道,热情一点,哄主家高兴嘛。”青鸾自有一套道理,便是为着自己的私心,也不能叫这小子觉出不对来。   她说的话,亓玉宸总会轻信。   听在耳朵里,心里很不是滋味:哥哥就要面圣了,前途远大,叔父是当官的,家里又有钱,他们都是很了不得的人,只有自己,还是个无甚成就的小屁孩。   多少士兵,一生都在等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像师父,在军中熬了十几年,身子骨都撑不住了,终究才做到百夫长的位置。   他想出头,可能还要好久好久。   一直这样无望的熬下去,就永远都没有开口说娶她的底气。   少年为此烦恼,壮实的身子依偎在姐姐肩上,亲密无间的搂着她的手臂,同手同脚的前行,身影被夕阳长长的拉在身后。   园中打扫落叶的丫头从灌木丛中抬头,就见那身姿袅袅的女子身边黏着个少年,像只刚刚长成的小老虎,小心又喜爱的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贴上那亭亭玉立的花儿。   “那便是亓小公子啊,长得真好,比许多十六七的青年长得都高呢。”   “都是青娘子养的好。”相隔不远处,另一个丫头悄悄抬起头,往两人走过的方向瞥了一眼,感叹,“这年头,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儿可不容易,青娘子人美心善,难怪大人会喜欢她。”   “大人喜欢青娘子??”   “嘘,你小声点,被妈妈抓到,咱们两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还不是你这话说的太惊奇,青娘子是亓家公子的姐姐啊,按辈分排,算是咱家大人的表侄女,他们两个怎么可能……”   “又不是亲姐姐,排什么辈分。”那丫头神秘兮兮的凑近,“我昨晚跟着妈妈在园子里值夜,亲眼看到大人进了青娘子的院子,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鬓边头发都乱了,必定是枕在哪儿了。”   孤男寡女,深夜相会,还能是枕在哪儿?   床上那点事儿呼之欲出。   两个小丫头面对面羞红了脸,最后只喃喃道:“青娘子人好,大人配她,也不是不行。”   总归对他们这些下人,只要别倒霉碰上个严苛的主母,就万事大吉。   说话间,青鸾领亓玉宸进了东苑。   白天买的布匹,现下已经做好衣裳送来了,橘红、朱红、枫叶红,做了圆领袍、束袖劲装、贴身武服各一套,都是火红的暖色,正适合这个年纪的少年穿。   在店里买布时已量过尺寸,这会儿穿上身,显得英气十足。   青鸾上手抻抻他的肩领,摸两下腰间的放量,再比划下摆的长度,怎么看怎么喜欢:果然一分价钱一分货,从布料到成衣的手艺都挑不出毛病来。   她双手停在他空空的腰间,想到了李绍雪腰间悬着玉坠、亓铮腰间佩蹀躞,便觉得应该给亓玉宸也配一条,挂配剑也方便。   “明天再出去一趟,给你买条蹀躞,也该添双护臂,再买把短剑吧,有长有短,你也多练几样兵器使……”   不必担心价钱,便什么都想买给他。   她知道李绍雪对自己的心意,知道他喜欢她花他的钱,自然大大方方花,不必矫情做作扮贤惠——   她对绍雪,不图虚名,只要爱个够。   亓玉宸站在屋里,像个穿着衣裳的木偶一样任姐姐摆弄,都不知道她的心飘去了哪。   姐姐为他上心,他自然高兴,可一想到这些物件的账都记在表叔府上,心里又有点膈应,男子汉大丈夫,该自立于世,他却只能靠姐姐养活,靠表叔接济。   腰上被姐姐摸的发痒,不自觉挺起胸膛,声调方正道:“姐姐,我有军饷,明天让我自己付钱吧。”   “你那仨瓜俩枣,自己留着买饭吃吧。”青鸾不甚在意的拍了拍他的屁股,拍平褶皱,露出衣裳笔直的剪裁,很是满意。   拿起桌上另一身衣裳往他身上比划,随口道:“你表叔愿意给你花钱,你安心接受人家的好意就是,跟着我过久了清苦日子,现下叫你享福,不习惯了?”   她的说辞滴水不漏,亓玉宸并不聪慧的小脑瓜对此挑不出错来,只好应下。   试完了衣裳,青鸾看他扎的乱糟糟的马尾,实在看不下去,将人按到妆台前,解了发带,亲手给他梳头发。   “都是一个娘生的,你哥的头发就比你的软很多,你这头发,怎么那么毛躁?”   亓玉宸被她按住乖乖低头,开心又欢喜,呢喃:“平时出汗多,军营里多浮尘,有时小半个月都洗不了一回澡,时间长了就这样了。”   梳到发尾打结,青鸾实在没了力气,找了把剪刀来,给他剪短了,只留巴掌长的辫子,扎起来,仍旧蓬松的像只大猫尾。   “先这样吧。”青鸾搁下梳子,看外头,天都黑了。   她要走,人到门口,听到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亓玉宸与她只一臂之遥,看到她回过脸,立马扭过头,装作无事发生。   “别送了,早些睡吧。”冲他摆摆手。   亓玉宸试探着向前,嘀咕:“姐姐,我想去你的院子里住,住耳房就行。”   闻言,青鸾心里发虚。   毕竟他跟李绍雪才刚认识,指望两人之间有什么深厚的叔侄情,把这儿当自己家,实在难为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已有了自尊心,住在别人家里,难免不自在。   若她心里没鬼,这会儿也就答应了,偏偏她心里还想李绍雪——让亓玉宸住耳房,与她只一墙之隔,再想夜间私会,怕是不能。   “玉哥儿是个男子汉,还怕一个人住?”微笑着安抚他,“你都长大了,该学你哥,振翅高飞,哪能总跟姐姐在一处。”   只言片语,戳中了少年脆弱的心。   他也想像哥哥一样有本事,也想做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子汉,可他没那么有本事,即便天不怕地不怕,也会怕哥哥生气,怕姐姐不需要他。   明亮的眼睛里蕴起水雾,可怜兮兮的表情落在青鸾眼中,叫人心尖打颤。   “哎呦呦,多大了还哭。”忙掏出帕子来给他擦泪,“你就这么不喜欢住这儿?”   “我想回家。”亓玉宸移开视线,委屈的撇嘴,说话间都带了哭腔。   哥哥不在,他会守着姐姐,守着他们三个人的家,等哥哥回来团圆,但表叔的到来,轻而易举瓦解了这一切。   表叔人不坏,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好像他不抓的紧一点,姐姐的心就会飞到天边去,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喜欢这种孤零零的感觉。   越想越难过,青春期过剩的精力和汹涌不定的情绪一起爆发出来,哭得更厉害了。   青鸾像被叩问良心:玉哥儿只有两天假,中秋一过就要回军营,孩子想她念她是好心,她却为了跟李绍雪多见面,自顾自定了来扬州城过节,都没在意他的意见,难怪玉哥儿会不安。   可惜她不能分身,只好收了还痴痴念着李绍雪的心,专心哄好眼前的少年。   “我想带你看明晚的灯会,等下回你再归家,咱们就在云溪的家里了,你就当留在这儿陪陪我,成吗?”   亓玉宸哼哼了两声,哭声浅了。   青鸾趁机答:“我院里的耳房给你睡,只是不许大张旗鼓,要是你表叔知道我把你养的这么娇气,他该笑我了。”   闻言,亓玉宸止住了哭泣,立马回头把自己从军营背出来的包袱和姐姐今天买给他的物件全都收拾起来,生怕她反悔,屁颠屁颠就跟着她走了。   走在路上,月色凉如水。   青鸾自省自己是不是骄纵了他,可对亓玉宸,她总狠不下心,无论他长的多壮多高,在她眼里总还是软绵绵的孩子样。   若是亓昭野跟她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指定要甩他一耳光,教他什么叫礼义廉。   两个孩子性子不同,她也学个因材施教,等亓昭野回来,自让他去管教他弟弟,她只做个公正的长辈,不必让亓玉宸哭得满脸的眼泪鼻涕沾了她的衣裳。   耳房原是给守夜丫鬟住的,房间窄小,窗子被前头的厢房遮着,照不进光来。   体谅他在军营操练辛苦,青鸾亲自给他铺了床,“你就在这儿睡吧,老实一点,别动不动往我房里去,叫人看了笑话。”   “哦。”亓玉宸搁下东西,坐去床边。   看她转身离去,忽然就很想冲过去把她拉到上床,一起滚到被子里……想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房门从外头被关上,他视野中彻底没了姐姐的身影,回过神来,羞耻的捂住了脸。   倒到床上去,苦恼的“呜嗯“”两声。   他是怎么了,怎么老想对姐姐这样那样,就好像是,拿她消遣似的……   哥哥不在,没人能为他解释。   只有夜空中的明月静静的悬着,像他无处安放的心,干干净净的挂在那儿,等待着被喜欢的人摘取,才能落得安稳。   *   中秋当日,青鸾上午陪亓玉宸在四下逛逛,得知周虎领着周奶奶也来了扬州城,便在酒楼订了桌菜,四个人热闹的吃了一顿。   她问食铺里的生意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差漏。   周虎是个热心肠,知道亓玉宸和青鸾在扬州过节,自己回云溪时,就帮他们看过了。   “店里生意都好,小五哥干活可勤快了,燕燕给珍大姐打下手也很麻利,玉宸给了我钥匙,我去你们家看了,没什么不妥的,就是出门时,你家邻居婶子说银楼的王老板给你家送中秋贺礼来着,但你们没在家,贺礼就放去食铺了。”   “姓王的?他不是裘琮的人吗,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亓玉宸狠咬了两口排骨,将脆骨咬得嘎吱作响。   周奶奶喝了口浓茶,“那些瘪犊子想一出是一出,哪会管别人怎么想。”   “他爱献殷勤,便随他去吧。”青鸾不甚在意,她对裘琮能有几分真情?消遣都算不上。   饭后,阳光正好。   自酒楼前分开,青鸾担心周虎独自领着年迈的周奶奶在城里来往不方便,便叫亓玉宸回府去赶了马车来,让他领两人四下逛逛。   亓玉宸自己赶车,有点不高兴,“干嘛只让我去,你要去哪儿?”   “周虎是你的师弟,你身为师兄,理应照拂他,我这两天领你把城中逛的差不多了,也该叫我歇歇。”说着,青鸾从怀里掏了两锭银子塞给他,“都是同乡,对人家大方点,叫人看看你身为校尉的气派。”   她这么一说,亓玉宸立刻觉得自己身负重任。   振作之后,神态软了下来,“那你先休息,我晚上找你,咱们一起看灯会。”   “行。”青鸾笑着应下。   两人说完话,周虎才背着他奶奶从酒楼二楼走下来,被两人招呼着,将周奶奶扶上马车。   “我老婆子活这么大年纪,还没坐过这么漂亮的马车呢,青鸾,我们祖孙可是沾了你的光了,还能坐着马车逛扬州城。”   青鸾站在车窗外,“我不过出个主意出张嘴罢了,是他们师兄弟两个感情好,一起学艺,一起见世面,得叫他们在一块玩个高兴,也哄您老人家一个乐呵。”   “哈哈哈。”周奶奶笑得开怀。   亓玉宸赶着马车慢行,剩青鸾独自站在酒楼门前,瞧了眼天色,缓步往衙门去。   快到下午,李绍雪在中秋有半个日的假,这会儿该从公廨出来了。   她可以回家等他,但这两天被亓玉宸缠的太紧,都没能跟他正经的说会儿贴心话,两人一起走回家,或坐马车回家,还能单独多待会儿。   走到公廨门外,正碰上从里面走出来李绍雪,穿一身暗绿色官服,与她一身青衣,竟很相配。   李绍雪也看到了她,疲惫的眉眼顿时展开,三两步便走上来,碍于身后还有同样休沐出来的同僚,顾及着礼数,没有牵她的手。   柔声问:“不是跟玉哥儿逛街去了吗,怎么到这儿了?”   青鸾向后退了退,在人前同他隔开一段距离,低声答:“他同门师弟来扬州了,两个孩子打小一起长大,感情好,我陪他们吃了顿饭,就叫他们两个字自逛去了,男孩子爱闹腾,不到天黑,回不来的。”   李绍雪了然,领她往自己的马车旁去,说着自己今日的打算。   “鸳鸯楼的戏好,茶也是一绝,我订了个雅间,领你看戏去。”   青鸾小有惊喜,“我长这么大,还没去戏楼呢,托你的福,今日也能长长世面。”   李绍雪轻笑,“这算什么世面,晚上,咱们去翠潭居,听说那儿菜品很独特,不是寻常滋味,只做富人生意,我都没去过,是得同僚引荐,才订了一桌,带你去尝个新鲜。”   “好啊。”青鸾心里高兴,快到马车前,就放下了保持距离的矜持,他伸手扶她上马车,她便自然而然搭在他手上。   坐进马车里,没见他随后跟来,反而听到一个生人搭话。   “李通判留步。”   “裘主簿?叫住我,可是有事?”   “李通判刚来扬州不久,我想着您独在异乡,或许乏味,所以斗胆邀请您下午到我府上坐家宴,吃两盏酒,共度中秋。”   “裘主簿不是家住云溪吗,我还以为您会回云溪老家跟家人过节。”   “前几年是那样,但这两年,犬子做生意挣了点钱,渐渐就把家财搬到扬州来了,今年是我家第一回在扬州过中秋,还请通判赏脸,咱们也叙叙同僚情谊。”   裘主簿盛情相邀,李绍雪却犹豫。   他不喜交际,且自己这回到扬州补缺,就是因为这位原通判犯错被贬两级,自己如今坐在他原本的位置上,谁知道这邀请是攀附,还是鸿门宴。   犹豫间,马车里传出了女子柔美的声调,“既是同僚相邀,一片好意,大人何不成人之美?”   闻言,裘主簿一惊,听里面的女子是向着自己说话,忙附和:“姑娘说的是。”   转脸客气的问李绍雪:“竟不知通判还带着女眷,是我鲁莽了,不知这位姑娘是?”   “是我表兄家的故交,我的朋友。”   “哦——”裘主簿会意,这男女间的朋友之意,不就是红颜知己吗?原以为李绍雪是清廉正直,不食人间烟火,现在看来,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自己犯了事,若想挽回官声,可得好好笼络这位新来的通判。   于是盛情相邀,“通判何不与姑娘一同来府上,我家夫人刚搬来不久,还不适应扬州生活,正缺个人同她说话呢。”   青鸾都开口劝他去了,李绍雪觉得这提议并无不可,便答应下来。   上了马车,却被一张帕子迎面扔来,带着女子身上的花香气,轻飘飘的从他脸上滑下。   李绍雪接住帕子,疑惑:“不是你让我答应下来的吗,怎么还不高兴了?”   青鸾撅起嘴,“你这傻子,让你去,是他位卑于你、资历却深,人脉更广,你领他的情,便能借他的关系融进扬州官场。原是为了你的仕途着想,拉扯上我做什么?”   听她说完,李绍雪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将帕子叠好还她,坐到她身边去,将人搂进怀里。   “是我蠢笨,竟不知你为我想了这么多。”   青鸾依偎在他胸口,没再凶他,只说:“你下午独自去吧,咱俩没有正经名分,你领我去,我怕人以此给你做文章,对你不好。”   “不必担心,你没听见吗,裘主簿都已经给你找好拜访的理由了,且你不去,我独自在那儿有什么意思呢。”   上门陪裘夫人说话的闺客,名正言顺。   青鸾心中动摇,不止为着他的心意,更因为裘家,曾经在她心中是多么高不可攀的门第,想方设法才能进去一回,便是做他家的妾,都像是对她的恩赐。   如今,她却能像模像样做裘家的座上宾,再不受他们家的闲气。   想想裘琮让人送给她的中秋贺礼,说不准对她还有着没彻底死掉的贪念,得让他知道她不是任人采撷的物件,断了他的念头。   裘宅家宴上,李绍雪携青鸾坐主宾席,裘主簿与李绍雪互敬一盏酒,借着微醺醉意聊天聊地聊官场,还算投缘。   青鸾对面,裘夫人神情紧张,除了假笑着逢迎丈夫的搭话,甚至不敢抬头看青鸾一眼。   裘夫人之下的末席,裘琮穿一袭贵气的紫色绸衣,人却像霜打的茄子,提不起兴头,起先对青鸾的出现惊讶又不解,听了父亲与李绍雪对话后,便知她已另攀了高枝,比他这一枝更花团锦簇,更真心待她。   求情被拒之后,他两年间都没再去过她的铺子,怕触景伤怀,也觉得并不非她不可,何必去触霉头。   渐渐的年岁大了,新娶的妻子并不貌美,身边的红粉佳人也少有真心,午夜梦回,竟回到那年春天的河畔,柳树下,是牵起她又松开的手。   那时他迷茫,一无所有,如今忆起,却怀念心跳因她而动的一瞬间的纯粹与真挚。   得不到的总会越想越渴望。   知道她两年间都未议婚事,他还妄想能寻个机会再续前缘,如今看来,都是笑话。   中秋的月拢住了团圆,却总有一缕纯净的月光不属于他们任何人,只能留在心上静赏,暗自伤怀,遗憾终身。   从裘家离开时,青鸾搀着已有醉意的李绍雪,礼数周全的谢过裘家人,视线从他们身上扫过,并未停留。   或许是有李绍雪在身边,她没了计较旧事的心思,像潺潺流水淌过,去掉杂质,便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在乎的到底是什么。   她自始至终,没对裘琮说一句话。   *   回到家,天已黑了,青鸾扶李绍雪下马车,原想让管家扶他回房休息,李绍雪却不愿意撒开她的手。   得知亓玉宸还没回来,她便亲自将人送回房,一路听他在耳边念叨。   “我只睡一炷香,醒醒神便好。”   “说了要陪你看灯会,我都记着呢。”   “青鸾,你真好……”   青鸾哭笑不得,总觉他这副醉酒依赖人的样子,跟亓玉宸有几分相似,到底年岁比玉宸大很多,便是撒娇,也带着几分成熟的克制,让人又暖又爱。   扶着人进屋,伺候在他身边的小厮自觉守在了门外,飘满了沉香气的寝室,只余二人。   李绍雪没有醉的走不动路,到床边醉软的躺下,搭在她肩上的手划过她的后背,一路从胳膊抚到手腕,牵住了她的手。   看他雪白的脸颊浮着绯红,青鸾心中喜欢,便顺从他的挽留,坐在床沿上。   伸一只手捧住他的下颌,原是想感受他脸颊的温度,男人却不自觉的抬起了下巴,将细长的颈和突出的喉结都露在她的视线中,同样泛着微醺的红。   青鸾很想亲他一口。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她这样想,李绍雪也不会拒绝,于是,她的掌心向下扣住了他的侧颈。   俯下身,唇瓣轻轻落在他喉结上,不轻不重的啄了一口。   他身上的气味很干净,甚至酒味都很淡,像冬日未化尽的冰雪,被她手心捧着,脖颈青筋微凸,渐渐烧出灼热的暖来。   抬眼看去,对上一双惊讶又饱含爱欲的眼,空气短暂的凝滞后,男人一个翻身将她按到在柔软的被褥里,湿润的唇瓣追逐着她,覆了上来。   唇瓣厮磨的痒让青鸾无意识地启唇,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下唇即刻被含住,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与她纠缠。   清冽的酒气混着他身上干净的冷香,渡入她口中,搅得她头晕目眩。   青鸾愣了片刻,再也止不住内心的渴望,环住他的脖颈,用身体回应,点燃一簇烈火。   体温在唇舌交缠间急速攀升,呼吸紊乱地交织,男人的吻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滑向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手指摸索到她腰间的系带,因生疏,解得有些慢。   青鸾浑身发软,心像被羽毛撩拨,酥麻难耐,只能攀着他的肩,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脊线滑下,娇哼着催促。   外衫的系带终于松脱,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里头轻薄的内裙,和裹在衣料中的酥软。   “绍雪……”她抚着他埋在她锁骨处的后脑勺,软声唤他,声音染上黏腻的媚意,“你不是醉了吗?”   李绍雪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带着笑意的喘息吹在她心口:“没那么醉,只是想寻个由头,再多留你一会儿。”   青鸾面颊绯红,羞赧发颤,却将人搂得更紧,“玉哥儿回来寻我怎么办?”   “没事。”他亲了亲她,湿气滑向肚脐,温柔又成竹在胸,“不会让他来打扰我们。”   他既这样说,青鸾便不再担忧。   闭上眼,彻底沉入他给予的极乐。   彼此的心跳撞击着对方的胸腔,肌肤再无阻隔地贴合,男人急切而生涩,却在她细微的抽气声中猛的顿住,深吻她的唇,安抚她的紧绷。   直到呼吸如绽开雨雾,为他盛放,接纳他全部的火热与汹涌的爱意。   汗水淋漓,热息交融,仿佛帐外的黑夜全部消失,只有彼此紧拥的身躯,热烈而笨拙的探索,将爱和欢愉填满身心,再不分离。 第36章 36:爱不释手   扬州城里,亓玉宸驾车带周虎和周奶奶逛了小半个城,从热闹的长街到僻静的湖畔,看过秋日染红的枫叶,也踏过偌大的拱桥。   两个半大小子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劲头足,饿的快,在街上比赛玩投壶射箭,轮换着驾车,比谁架得稳;在街边吃小馄饨,还买了油润的烤鸡腿,玩的不亦乐乎。   周奶奶也爱热闹,跟着两个孩子开开心心的逛了一大圈。   夜幕降临,扬州城街上挂起彩灯,商铺门口亦悬着一排排花灯,模样有稀奇古怪的螃蟹虾龙、漂亮的荷花牡丹和最传统的灯笼样式,用来招揽客人。   街道最宽敞处搭起了台子,举办灯谜大会,人人都可上台猜灯谜,赢花灯。   亓玉宸本想送二人去客栈落脚,自己回家去接姐姐出来赏灯,驾车行至灯谜大会时,目光一下就被挂在台子最高处的鸢鸟花灯给吸引过去。   那只鸢鸟通体青黄,眼尾处点了朱砂红,灵动精巧,漂亮极了。   要是赢了那灯送给姐姐,她一定喜欢。   起了心思,与车上二人商量,竟都夸他主意好。   “玉哥儿的脑袋真灵光。”   “你去吧,我把我奶奶送回客栈,她年纪大了,熬不住夜,一会儿我驾车来还你。”   与祖孙二人分别,亓玉宸兴冲冲的奔着台子周边围起的人群中去,满心想着搏一个头彩,让姐姐高兴,却事与愿违。   三个灯谜,他一个都没猜对,驴唇不对马嘴,听的台下的看客都哈哈大笑,不知引了多少路人来瞧,偏偏打死不服输,宁愿加钱也要继续猜下去,又笨又倔,牵出更多笑料,将灯谜大会的热潮推向高峰。   等回过神来,身上剩下的散碎银子都花光了,十个灯谜只答对了一个,还是台下聪明的小娃娃给他泄的底。   姐姐说他笨,他还当姐姐是喜欢他傻乎乎的乖巧,没想到自己真的好笨。   若是哥哥在这儿,定能旗开得胜。   少年失意的走下台,台下已站了乌泱乌泱一堆人,都被他率真执着的傻样逗笑,还有好心的,拍拍他的肩,宽慰他。   “小兄弟,游戏而已,别那么认真。”   “你要还想玩儿,我给你五两银子,再猜他二十个,钱也不必你还,就图个高兴。”   亓玉宸有些动心,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家去接姐姐,毕竟天都这么黑了,他还想跟姐姐一起赏灯赏月亮呢。   正巧周虎驾了车回来,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亓玉宸就驾着空车回到了李宅。   门房将马车赶回马厩,亓玉宸进门问:“我姐在哪儿?”   管家慌张的迎上来,不动声色道:“表公子,青娘子跟我们大人去其他官员家中宴饮,这会儿还没回来呢,您要不等等?”   闻言,亓玉宸有些不高兴,“表叔是什么意思,中秋不在家吃团圆饭,却往别人家去,自己去就罢了,还带上我姐姐?他拿我姐姐当什么了?”   脑海中回荡着小厮来报的话,管家冷汗直冒,生怕没哄得住这位血气方刚的少年,惹他怀疑,万一冲到主院去,撞见那二位难舍难分的场景,可就不好收场了。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表公子误会了,不是我家大人非要带青娘子去,是那家官眷特意请青娘子过去,她们女人家爱一起说话解闷,公子想想,咱们府里人本来就少,青娘子这两天都陪着您,哪有闲空去跟人聊天,少不得憋闷,许是因为这,才跟人家夫人聊的久了,现在都没回来。”   亓玉宸听完,竟觉得挺有道理。   便在云溪,姐姐也不是整日围着他们转,白天在食铺,常跟珍大姐叽叽喳喳的说笑,什么胭脂水粉,什么信期,聊的都是些他听不懂的话。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尽管理解,他依然很焦灼。   管家有意把他往外引,便道:“公子可去过鸳鸯楼?那儿的顶楼历年都是观灯的好地方,您若能去那儿占个位子,给青娘子观景,她一定欢喜。”   亓玉宸没得花灯,本就有些气馁,这会儿听了他的主意,竟也觉得不错。   “那姐姐回来,你可得告诉她,让她去鸳鸯楼找我。”他已经迫不及待往鸳鸯楼去,还叮嘱了一声,“只告诉我姐,可别跟表叔说。”   管家体谅的点头,“自然。”   说定此事,亓玉宸即刻就找去鸳鸯楼。   满月当空,宅子里挂上灯笼,温暖的光洒满宅中每一处,透过窗户纸照进房中,像迟迟不肯落幕的夕阳。   半掩的床帐中,光影交叠,春雨赴秋露,一程兼一程。   彼此粘连着黏腻的唇如红润的热年糕,细密的吻咂咂作声,将唇瓣吮得柔软,时不时溢出一声甜/腻的叹息,牵的帐影都为之一颤。   青鸾被笼在被下,身上覆了薄薄一层香汗,沾了晨雾的花一般惹人怜爱。   曾经夜里与好友嬉笑言谈的话,全都一一验证,十指紧扣在枕边,将清淡的津/液酿成美酒,越品越浓。   “青鸾,过来些。”李绍雪的声音也染上令人晕眩的迷离,便是再冷再白净的雪,也早都被她暖化了,沾染了满身花香,和满眼烧灼的欲/望。   她软软的呜嗯两声,像只被捧在手心的小狐狸,慵懒又娇气,往他身上靠近,猫冬一般,暖着他,依赖着他。   这便是瑶池仙境,如梦似幻。   少女时不以为然,时隔多年再品得其中美妙,才知这短暂而漫长的甜蜜足以胜过俗世万千。   “绍雪,嗯……绍雪……”她呢喃着去寻他的唇,心中感慨。   若非遇见他,她不知还要空耗多少光阴才晓得这神仙滋味。   这具身子曾是她赖以为生的工具,为了安稳和生存,她从不在意侍奉谁,又从谁那里得到了多少贪心的依恋。   如今,她迎着他的拥抱,在他的暖热中,第一回感到自己如此完整。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识飘回来,黏糊糊的被他抱着,身子软的不像话,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幸福、满足。   他的掌心捧她,像捧着一朵云。   青鸾看了眼外头,窗户纸上映出灯笼明黄色的光影,这才想起,自己答应了亓玉宸一起看灯会,这会儿将近亥时,灯会都已过半了。   “哎呀,把玉哥儿给忘了……”她倦怠着撑起半边身子,又无力地瘫回去,缓了缓气息,心生懊恼,“说好陪他看灯会的,耽搁太久了……都怪你,也不顾着时辰。”   没什么力气的手拍在他肩上,李绍雪餍足的躺着,为这一点调情的娇嗔,心中欢喜。   扰人的风吹不进闭紧的门窗,帐中盈着袅袅暖意,像秋霜覆盖下暗藏着蓬勃的春,已化了冰雪,破土而出,轻叩着彼此心房。   揉着她的手未停,李绍雪嘴角勾起笑,在她耳边感叹,“张口闭口都是玉哥儿,你也太宠他了,要不是你俩岁数对不上,我真要以为他是你亲生的。”   “胡扯。”青鸾娇哼一声。   “若没生过娃娃,你这儿,怎如此丰腴……叫我爱不释手。”男人叹息着,唇瓣轻轻蹭过她泛红的侧颈,呼吸间溢出笑来。   “别……”青鸾握住他作乱的手,借着缓气的空档转开话头,生怕他又起了意,自己哪还招架得住。   “你呀,开了荤看什么都新鲜,这几两肉,是个女人都有,以后你经的女人多了,丰腴啊苗条啊都见过,就不觉得稀奇了。”   闻言,李绍雪抿起嘴,神情端正许多。   “青鸾,别说这样的话。”他松了她,改环上她的细腰,“我与你好,是出自真心,哪会拿你与别的女人相较,只在你这儿,我才纵情肆意些,倒累着你了。”   青鸾轻笑,不管话真话假,起码眼下听在耳里很舒坦。   便也说些好听的哄他,低声呢喃:“并不只有累,你都不知道,我魂儿都没了,真是……畅快。”   话音刚落,男人掌心一紧,差点又要把她按住,再重温甜蜜。   青鸾及时反应过来,没叫他碰,“哎呀,你就饶了我吧,事不过三,真要走不动路,让丫头把我抬出去,可显出你的本事了。”   “不想/要,还撩我?”   “谁撩你了,就跟你说说话嘛。”   语调娇的让人心颤,李绍雪又喜欢又心生宠溺,“怪我怪我,色令智昏。”   被下得热意未散,情人同枕相拥。   夜里的光影越燃越亮,街上人山人海。   鸳鸯楼顶楼之上,四四方方一圈露台,站满了观赏夜景的人,有权贵富商,少爷小姐,也有贩夫走卒,老人小孩。   三五好友结伴,买一张鸳鸯楼的戏票,无拘价钱高低,都可上得楼来,见长街如一条闪耀着金鳞的龙,又像倒坠的星海,人人都赞叹不已。   秋夜吹起凉风,高处更寒,风也大。   来赏景的人,最多围着露台逛上两圈便下去了,吹得一身凉气,更喜街上暖意足。   顶楼之上,少年凭栏而望,手里提着一盏还未点亮的花灯,正是他想赢又没赢到的那只鸢鸟灯,是来的路上路过猜灯谜的地方,被那聪明的娃娃拦下,将赢来的鸢灯赠给了他。   “你好不容易赢来的,怎么送我?”   “我赢了三只花灯,却只有两只手,拿不过来,大哥哥这么喜欢这只灯,就送给你了,别客气,祝你中秋喜乐。”   活泼的小娃娃被他的娘亲牵走,亓玉宸却只能独自站在顶楼上,等着姐姐来见他。   其实他觉得这很诗意,很像诗中说的花前月下,牛郎盼织女。   但又有点不一样。   高处的风即便吹的不凶,也很凉,冷透了他的衣衫,他没舍得点起花灯,怕还没等到姐姐,蜡就烧没了——姐姐怎么还不来呢?   他没有很高的官职,没法带她去官员的宴席上出风头,不能让她受人敬重,甚至今日玩乐的花销,都是姐姐给的。   算来算去,他跟街边的野猫没什么差别,脑子不灵光,只知道吃和打架。   之前哥哥跟姐姐怄气,没去考试,姐姐就把心思都偏到了他身上,说他会是她的指望,他虽然为哥哥感到一点伤感,但享受到姐姐的偏心和关注,真的很幸福。   现在,哥哥都中进士了,他还是个小小校尉,在一万人的军营里,校尉有两百多个,是比芝麻还要小的武职。   看下头街上人来人往,身边无人相陪,独属于自己的寂静里,他短暂的思考起,自己未来要何去何从?   如果姐姐不喜欢他了,他该怎么办?   要怎样才能让姐姐看重他呢?   他不介意被哥哥比下去,哥哥本来就比他厉害,各方面都是,但他不喜欢一个刚来扬州的表叔都能在姐姐面前压他好几头,让他越来越无法忽视自己的无知和弱小。   姐姐还没来,是不是在官员家的宴席上跟人聊得正开心呢?她本来就喜欢钱,喜欢光鲜亮丽,就像他喜欢玩,喜欢赢,才会玩起来就忘了时间。   可姐姐喜欢的,他都给不了。   连得一只花灯都要靠运气。   恍惚间,他看到了停在楼下的马车,车上走下来一个身着粉衣的熟悉身影,提着裙子,着急的跑进楼里。   是姐姐!   他只看一眼就能确。   忙点起花灯,走去楼梯口处等她,心情澎湃的酝酿着原本想说给她听的情话。   ——我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你。   想她如翩翩蝴蝶一般即将落在他面前,激动的心达到了顶点,连手中提着的花灯都亮的闪耀,是早已在期盼这命运的一刻。   “玉哥儿?”青鸾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因为走的匆忙,喘息还有些急,理了理跑乱的额发,走上前来。   她走得越来越近,花容月貌的脸被花灯的光芒照亮,像出水芙蓉,像春水中捞出的明月,是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让他依赖又心动的面孔。   少年神情一怔,幼稚又没分量的情话哽在了喉咙里,竟说不出口了。   姐姐这样好,他怎么配呢……   他怎么会觉得,凭着自己是她养大的,就能占得先机,在她心里多一分重量。   便是养着童养夫,也不代表她没有其他的选择——他该长大了。   “是我的不是,今日应了太多事,差点把你给忘了。”青鸾走上顶楼来,喘着粗气,不好意思的看向他,却看到少年愣怔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抬手在他面前摆摆,心虚的咳了一声,歪头看他,“玉哥儿,想什么呢?”   上手戳戳他的脸,才发现小东西被冷风吹的身上发凉,心下埋怨管家:便是要支走他,也该选个暖一点的去处,怎么就哄着他往这儿来呢?   追根究底,还是她这个罪魁祸首太过忘我,光顾着自己快活,把他晾在了这。   她解了自己的貂皮围领,给他围上,搓热双手掌心,捧上他的脸颊。   看他眼睛回过神来,垂下眼睫来看她,才嗔怪道:“冷了不知道往楼里去,非站在这儿等,看你身上凉的,冻病了怎么办?”   亓玉宸眨眨眼,轻声开口:“姐姐,我想去北疆打匈奴。”   “嗯?”青鸾被他没来由的话给说愣了,转瞬间就想到亓铮便是死在了北疆,死在了与匈奴的对战中,不由得皱眉。   “好好的去那儿做什么,你好不容易做了校尉,到北疆,没有人脉,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你以为打匈奴是容易的呢,动刀动枪,真会没命的。”   “我就是想去。”少年难得执着。   青鸾总摸不清男人们的心思,尤其是亓家的男人。   哪怕跟她在一起能过得安稳平静,他们的野心和征服也像刻在了骨子里,短暂的安于当下后,就一个接一个的要往更远更高的地方去,哪怕要冒着丢命的风险,也一定要去。   她也不明白自己的心,分明是自己亲口教导他们要有大出息,现在兄弟两个都有自己的盘算,一个比一个争气,她却难过。   沉默着偏过脸去,遮掩自己的伤心。   “姐姐?”亓玉宸疑惑的看她,伸出手指揉揉她泛红的眼角,心疼又不解。   “你不是说过,让我拿哥哥做榜样,像他一样振翅高飞吗?我现在想去战场上建功立业,你不高兴?”   青鸾勉强扬起笑脸,拿下他的手,摸到指尖冰凉,便顺势握到自己掌心,给他暖暖。   “你能有这个打算,我很为你开心,但你该知道,打仗不是游戏,你父亲便是折在了那儿,我会担心你,如果你出了什么意外……我该如何……”   她抬起头,看着比她高出半头的少年。   夜已经深了,顶楼上风大,露台上赏灯的看客三三两两,并没有人看向他们。   青鸾怜惜的捧上少年粗糙的脸颊,柔声挽留他,“你哥很争气,他都考上进士了,咱们家里有他一个人顶着,天就塌不下来,何必还要你去战场打打杀杀,你家落败时,你哥吃了那么多苦都没抛下你,好生护着你,你觉得他现在会让你往那凶险之地去吗?”   “我知道姐姐和哥哥对我好,但我不能为咱们的家顶住天吗?还是你觉得哥哥可以,我就做不到?”亓玉宸心中泛酸。   知道她是爱护他,却因这份自始至终的对孩子的宠爱,让他如此委屈。   为什么哥哥就可以代替父亲撑起这个家,他就要永远做一个天真、等待被爱的孩子。   “我也想成为你的骄傲,我已经学会了很多很多,我是有能力的,你为什么看不见呢?”   他小声说着,从她手中抽出手来,反攥住她的手背,即便情绪有些激动,也控制着力度,不敢抓疼了她。   握了两年刀枪,日日操练,少年的手心早已磨出茧,比他哥的手茧都粗。   青鸾陷入了沉默,感受着手背处传来的粗糙,是与李绍雪白净柔软的手心完全不同的触感,却同样让她心悸。   她向前走了两步,牵着他一同走去露台,迎着湿冷的夜风,看下方街上明亮的灯火,心也随着灯火一起跳动,渐渐冷静下来。   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你若拿定了决心,我不会拦你。”她转过头看他,仍旧舍不得,腾出空着的手,摸摸他的头发和仍旧发凉的脸。   “只是玉哥儿,人只有一条命,你父亲当年什么都有了,还要去拼命,我是很气他的,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是该去拼一把,建立自己的功业。”   “可我要你记住,我养你长大,并不是图你能有多大的本事,人活着最重要,我是很薄情的人,你要是回不来,我可不会念着你,日后到街上捡只猫儿狗儿,一样养着可爱,还不让我操心。”   亓玉宸听在耳中,心下一揪。   这是成为大人的代价,会有点痛,但现在的痛,是为了以后还能陪在她身边。   他娇气的哼一声,低下头来,脸颊在她额头蹭蹭,“姐姐不会养的,因为我一定会回来,不管你念不念着我,我都会回来,到时哥哥也在,咱家还是团团圆圆。”   为他的天真,青鸾没法对他生气。   多如繁星的灯火流淌在楼下的长河中,她眼中却只有她万般疼爱的孩子。   总也长不大,却还是长大了。   *   夜半,李宅中仍有一座院子亮着灯,屋里还挂着一只已经燃尽了蜡的鸢鸟灯,虽不亮了,仍旧是好看的摆件,挂在帘子旁,静静的悬着。   桌上铺了一张包袱皮,青鸾陆陆续续拿了东西来放进去,衣裳、皂靴、银子、汗巾……收拾多少都觉得不够。   “姐姐,我得明天回军营回禀了情况,才启程去北疆呢,你不必现在就替我收拾包袱。”   屏风后传来少年略显困倦的声音,是热水沐浴后,跑来她房里撒娇卖乖的亓玉宸,这会儿正窝在她床上,抱着她的被子发懒。   真就是只猫了,仗着要走了,知道姐姐不会跟他置气,变着法儿的蹬鼻子上脸。   青鸾偏还真气不起来,只叮嘱他别把身上的湿气蹭到她被子里。   亓玉宸嘿嘿一笑,老早就擦干了头发,肆意往她被窝里钻,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花香气,心情雀跃,腹下又隐隐发痒,挤得亵裤发紧,欢喜又闹人。   在军营住了两年,他已习惯了自己时不时的硬/挺,听那些年长者说:男人都这样,年轻气盛火力旺,不稀奇,等娶了媳妇儿就好了。   千言万语只一句:娶到姐姐是头等大事。   想娶姐姐,还得是当将军。   表叔是个五品文官,姐姐就对他那么欣赏,自己要当了将军,姐姐一定更喜欢。   心里想定,美滋滋的躺在姐姐床上,看屏风后她为着他忙碌的身影,像在旧宅中,他躺在老柳木床上,看姐姐在叠衣裳、数银子、梳头发……因为哥哥睡去了外间,那几年他独自跟姐姐睡一起,睡前都是只属于彼此的温馨时间。   “姐姐,我能不能睡在这儿?”   “不行。”   “我醒的很早,明早偷偷溜出回耳房,不会让人发现的,而且这院子里也没有别人。”   “再扯,现在就出去。”   亓玉宸自己捂住了嘴,默默往床里赖了赖,息了声。   将近子时,桌上的蜡烛已燃了一截,青鸾才收拾差不多,将满满一包东西系起来,还想不是在家里,有很多东西,如伤药、跌打酒、里衣、冬衣之类的,都没有。   回云溪去拿也容易,但家里备的不多,且他长得快,冬衣顶多再穿一年就穿不上了,不如明天新买几件,尺寸做大些,花李绍雪的钱,也叫他为他的侄子尽几分心意。   搁下这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疲倦如潮水一般涌来。   吹了蜡烛走向床边,见被子鼓起一块,被沿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睡着了?   抬膝上床,一边解外衣,一边拍拍他的脑袋,“玉哥儿,醒醒,快回你的房间去。”   “嗯……?”床上人迷迷糊糊的应一声,懒懒的朝她伸出胳膊,被下探出只手来,勾住了她裙上的褶皱。   青鸾有些苦恼,跟李绍雪折腾了几回,又去鸳鸯楼吹了会儿风,来来回回的耗力气,她实在累了。   便是还有精力,也扛不动精瘦壮实的少年,只后悔不该被他水汪汪的眼睛哄骗,开了门让他进来,这下赶都赶不走了。   不管他是装的还是真睡着了,她都懒得再计较,脱了外衣上床,舒舒服服的躺下。   “明早醒了就回房,别给人看笑话。”   她轻声呢喃,少年并未答话,温热的身子却熟练的依偎过来,脑袋靠进她颈窝,舒服又贪恋的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你身上有皂角味。”气声浅浅。   “嗯。”青鸾闭上眼,分床有几年了,竟挺怀念被这个小火炉暖着的感觉。   “你今天也洗澡了吗?什么时候洗的?”因为疑惑,少年的声音都清醒了些,试图低下脑袋去嗅个明白。   青鸾陡然一僵,生怕被揪出情/事,抬手按住了他的脑袋,轻轻摸了两把。   从容答:“从宴席回来后洗的,身上沾了酒味,怕你闻到,又要念叨我。”   “哼,都说了不许吃酒,你竟然偷吃。”少年不悦的埋怨一声,借着发作,手臂从她腹上搭过,环住了她的腰,更贴近了她。   “就这一回。”青鸾慌张解释。   “以后可不许了,不然我写信告诉哥哥,让他回来跟你辩经,吵得你耳朵疼。”   “成成成,好玉哥儿,赶紧睡吧。”她顺势伸手去搂住了他的肩,哄他快睡,只想把这张揭过去,别让自己的做贼心虚露了馅,哪还敢追究他的小动作。   隔了好些年,再次同床,尽是令人怀念的舒心滋味。   少年暗暗想:不知还有没有下回。   若有,还要再等多久呢。   或许要等到他成为真正的将军,才有资格以未婚夫的身份,向她索要一个真正亲密无间的拥抱。 第37章 37:歇在我怀里   久旱逢甘霖,身子得了雨露滋润,连梦都变得旖旎起来。   他吻她,揉她,将她捧高,又拉她下落,在短瞬的失重感中,她下意识抱住近在咫尺的肩,落在一处安稳的托举上,紧闭双眼,心中满是宁静的幸福。   他说:“我想让你给我生个娃娃。”   他说:“咱们在一块,多生几孩子,再把两个表侄接来,一家子团圆,定然热闹。”   清晨的曙光中,床上熟睡的美人轻动了下眼皮,渐渐从美梦中醒来。   半梦半醒间,她想:这样好的幸福,一辈子哪怕就这么一回,也足够了。   那些话,都不像是李绍雪会说的,如此异想天开的梦,是否是她期待着他亲口对她说出这样郑重的期盼?青鸾闭着眼睛,不敢深想。   她试图睡个回笼觉,胸口却被挤得发胀,迷迷糊糊睁开眼,低脸看下去,仍是那个毛茸茸的脑袋,睡前还枕在她肩上,这会儿已经埋进她胸脯里去了。   昨天夜里还郑重其事,说要离家去建立功勋呢,睡着了不还是这副黏人样,十五岁,跟五岁有什么差别?   人说三岁看到老,也不是没道理。   青鸾总不舍得苛责他,刚下生就没了亲娘,被姨母娇宠着,却没得半分真心,一朝落难,身边照顾的乳母丫鬟都跑了个干净,好歹还有个哥哥,可同样是孩子,哥哥对他哪能事事顾得周全。   想到这儿,她侧身搂过少年已经显宽的肩,心头默默盘算,在他离家前,自己还能为他做点什么。   似是得了她的抱,亓玉宸睡梦中蠕动了下身子,比她大出一圈的身量,依偎在她臂弯中,蜷的像只毛茸茸的大猫,又古怪,又可爱。   平稳的呼吸透过内裙吹在她肌肤上,被清晨的凉意一激,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更觉得胸脯发/胀……不知道是昨天被揉的,还是被他这张脸给挤的。   脑袋里响起李绍雪打趣的话:“若非年岁对不上,我还以为玉哥儿是你亲生。”   她脸颊一红:尴尬之余,心底竟有几分隐隐的感伤。   昭哥儿还没回来,玉哥儿也要走了……养的时日再长,终究不是亲生的,世事会变,人也会变,见识到外头的广阔天地,花红柳绿,他们还会回家里来吗?   便是回来,心也不一定在这儿了吧。   因为失去过很多,即便设想中最差的事情发生,她也能够淡然接受,只是不舍得自己好不容易照看大的小东西离去,也伤感幸福转瞬即逝,实难长存。   她低下脸去,在他发间蹭了蹭,蓬松的发像猫尾巴一样,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手臂刚刚环住他的后背,“熟睡”中的少年就借势圈住了她的腰,暖暖的贴着她,是小时最善用的无赖手段,偏偏青鸾吃他这一招。   对硬脾气的要训要打,对他这个软脾气,自然要哄要宠。   轻笑出声,“不是说起得早?太阳都出来了,还不回耳房去,你在军营也这样犯懒?”   少年哼唧一声,将她抱得更紧,“起床就要回军营,跟上峰递交请战书,得了调令,就要离开扬州了……我很不舍得你。”   即便舍不得,两人谁也没提留下,心中顾虑再多,也不能抵挡雏鸟飞向天。   北疆的战场常年有死伤,需补充人马,即便没有请战书,军营中也定时会挑选精锐平调去定北军中,以他的能力,早晚能选上,如今只是主动把这个结果提前了。   回云溪要半日车程,且从云溪往北去的马车也都要经过扬州,一来一回白折腾一天,亓玉宸便决定从扬州出发,省下来的时间,都跟姐姐在一块儿。   青鸾也想赖床,但宅中一应下人照顾李绍雪,都是规矩守时的,再拖一会儿,就要有人给她端水来了。   “玉哥儿,真该起了。”她揉揉他的脑袋,语调放重了些道。   “念着你这几年都很乖,我才让你在这儿歇了一夜,但仅限这一回,以后再胡乱耍孩子脾气,就拿鸡毛掸子抽你。”   闻言,亓玉宸一个哆嗦,蜷着身子往她身上缩,更舍不得松开了。   阳光渐渐升高,床上被褥叠的整齐,隐秘的温存留在心里,人各自离去。   亓玉宸简单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就往城外军营去了。   青鸾梳妆过后,去陪李绍雪吃早饭,跟他说,“玉哥儿打算去北疆,约摸着明后天启程,我想着回云溪一趟太耽误时间,恐怕要在你这里再叨扰两天。”   “这有什么,你若愿意,长长久久的住在这儿,倒是我的造化。”李绍雪爽快应下,又严肃起来。   “北疆与匈奴的草原接壤,大小战事连年不断,玉哥儿有胆量去那儿,是少年有志气,我是赞赏的,可他不知道,现在统帅定北军的沈将军,曾对身中陷阱的表哥见死不救,虽无确凿证据,但他定与表哥被诬陷贪腐之事脱不了干系,是朝廷眼下缺乏得力的将领,动不得他,才没深查他这条线。”   “若是昭哥儿,无论想什么做什么,我都会赞同,毕竟他底子在那,有主意有头脑,再不济也不会被人坑害了去。可玉哥儿还小,又生性单纯……战场凶险是一回事,人心叵测也不得不防啊。”   这些事,都是他爹和亓昭野一起查的,原本没有说给亓玉宸听的必要,可人要往北疆去,迎头往对家的地盘撞,怎能不让人担心?   李绍雪微微皱眉,“不如你再劝劝他?留在扬州并没什么不好,亲戚之间多个照料,过得安稳踏实,何必再求别的。”   青鸾有一瞬的动摇,很快又冷静下来。   “咱们这个年岁,都求个平安无事,可他们还年少,总要轰轰烈烈的活一次,不好年纪轻轻就畏首畏尾,心生老态,若不叫他去做他想做的事,于他而言,岂不是虚度了光阴。”   她伸手去搭在他膝上,微笑着看他。   “绍雪,谢谢你为玉哥儿着想,你的好意我会转达。”   说罢,要抽回手来,手背却在桌下被捉住,男人的视线迎着她的手臂看上去来,盯住了她的眼睛。   他跟亓昭野同为科考入仕,能以官场前辈的姿态教他些实在的,彼此也有诗文、为官之道可聊,但对从武的亓玉宸,他给不了建议,平日忙于公务,又很少关心这位小表侄,也就默认了两人之间的亲情不咸不淡。   亓玉宸要走,他不会拦,反而还期待,小声问青鸾:“玉哥儿回军营,今晚还回来吗?”   领会他话中之意,青鸾脸颊羞红,悄悄低下头,低声答:“说是要等调令,快的话,明天就能回来,慢的话,要到后天。”   闻言,李绍雪满意一笑。   昨夜实未尽兴,是不想叫她毁约,跟表侄生了嫌隙,才放她离开。   他小心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眸不好意思的闪烁了一下,又坚定的看向她,问:“今夜,可否在我房中,为我弹一曲?”   才从昨日的春/情中缓过来,又被他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青鸾忍不住腿根发痒。   嬉笑着反问:“时日太长,我弹琴唱曲的本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拿得出手的只那一曲,你都听过一遍了,再来一回,不觉得腻吗?”   说的是何事,两人都心知肚明。   对着那张笑靥如花的脸,饶是正人君子,也得将端方体统往后放一放,没有吃酒,都好似要醉倒在她盛满秋波的眼中。   李绍雪已甘拜下风,自嘲着笑了一声,不再打马虎眼,直言:“昨夜你走后,剩我一个人狼藉,心里空落落的,住在一处,你却不歇在我怀里,我总想的慌。”   他昨夜里孤寂,她却有人陪。   想到清晨还缩在她怀里赖着不起的少年,青鸾忍不住嗤笑一声。   李绍雪不知内情,只当她是觉得这话肉麻才忍不住笑,羞得自己脸颊绯红,仍不放弃,想求她一个准话。   “今夜,我房中温酒,你来吗?”   “不必拿酒招待。”青鸾柔柔看他,弯起眉眼,“有你就够了。”   情之一字,总叫人着迷。   跌在他怀里,就像浮舟靠了岸,再多跌宕起伏都只是漂泊悲凉最后的余韵,拥着他坚实的臂膀,看着他眼中似乎亘古不变的深情,便念不得其他,只想和他在一起,久一些,再久一些,从温凉到热烫,从天黑到天亮。   一事初尝总生疏,难免羞怯;   再顾已通晓,三顾熟稔,渐入佳境;   待到四回切磋琢磨,便是默契暗生,滋味渐入骨髓,春/潮带雨晚来急;   五六回云/雨往复,已是琴瑟相谐,方知此事不只在身,更在心神相契,情深至此,身与心浑然交融,世间的凉与薄都遥遥远去,唯情人在畔,拥得满怀淋漓细雨。   夜色在寂静中轻轻的摇,院中的落叶声飘摇落下,是日渐浓烈的秋。   青鸾握着他的手,居高临下的看他浮满红潮的脸,像一片染了梅红的雪,渐渐融进了繁花似锦的春。   她的心颤的疼,眼角都快颠下泪来。   这样好的人,这样真心待她的人,她还能拥有他多少个日夜呢?   像两个离去的孩子一样,她与他也迟早要分离,如琉璃盏、枝头雪、晨间露……世间一切至纯至美之物,总是脆弱易碎,与“长久”二字无缘。   于是她眼里就只看着他,看他秀气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粉薄湿润的唇,清瘦的锁骨,精瘦的胸腹和她此刻正占有着他的一切。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真心交付给一个男人,可她无法否认,无论如何都不能欺骗自己此刻的心。   ——她是爱他的。   如此浓烈汹涌,从心口漫出,几乎让她失去理智。   “绍雪……绍雪……”她说不出口那个字,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喊他的名字。   男人喘息着看她,见她眼角闪着泪光,腾出一只手,为她拭去泪珠,手掌向下,扶在她腰上,拇指在那柔软的腹上摩挲,眼神也随之落下,痴痴的,不知在想什么。   青鸾知道他在想什么,掌心覆上他扶着自己的手背,用软的发颤的声音跟他说。   “别担心,不会有的……”   李绍雪惊讶她看透了他的想法,为她的蕙质兰心,心生欣赏,却又疑惑,“为什么不会?”   “秘密。”她浅浅一笑。   个中缘由,她只会告诉自己唯一的夫君,连亓铮都不知道。   李绍雪正欲再问,却被突然窜上来的酥麻给打断,不自觉咬紧牙,再开口时,已被她俯下来的唇吻住,搅的心神迷离,理智不存。   夜竟那么短,夜竟那么长。   一天两夜,笙箫舞乐,琴瑟和鸣,比盛大的中秋灯会更让人记忆深刻。   新一天的太阳升起时,那些梦幻的春/情,都变成了旧梦。   *   “等你到地方,差不多就入冬了,北方的冬天冷的厉害,千万别脱冬衣,你这孩子就这一个毛病,一出汗就解衣裳,别仗着自己身体好就瞎折腾,着了风寒可不得了。”   “嗯,我记住了。”   “调令可带好了?记得每天都拿出来看一次,没有这个,你到了定北军中也没法报到,这可比金子还重要,千万别丢了。”   “我带着呢。”少年拍拍胸口,腰间蹀躞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剑,随着他动作起伏,轻轻打颤,垂下手来,自然的按在剑柄上,是行伍中之人独有的习惯。   面上仍笑嘻嘻的天真,“调令跟姐姐送我的银锁挨着,就像姐姐保佑着我一样。”   “你上心了就成。”马车旁,青鸾穿一袭素净的水青色衣裳,踮起秋香色的绣鞋,给他指了指搁在马车里的几个包袱。   “这些是衣裳,鞋袜在这一包,这两包是吃的,一包是点心和烧鸡,另一包是干粮,应该能够你吃到京城地界,要是不够吃了,就自己掏钱再买点,别饿着自己,钱花光了,就到京城问你哥拿点。”   “姐姐给我的钱够多了。”   “你没正经出过远门,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到了城里就把银票换成散碎银子,千万别拿着银锭子在外头张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安到达北疆才是正事。”   “嗯,我知道了。”   “对了,把兜帽戴上,这秋风越来越冷了,别吹出头风来。”她从包袱里翻出羊皮兜帽给他戴上,一个翩翩少年郎,顿时显得有些傻子。   亓玉宸并不介意,还弯下了腰,让青鸾给他把兜帽带子系紧一点。   余光瞥见被翻开的包袱里露出一只光泽柔顺的灰白色围领,开心的笑起来。   拿了那貂皮围领过来,惊喜道:“你把这个也给我了?这不是哥哥送你的貂皮吗,他知道你转送给我,不会生气吧?”   “他又不在这儿,管他呢。”将围领抢来,塞回包袱里,说一千道一万,仍拦不住分别,小声嘀咕,“他两年没回来过年,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回来,你要也学他……唉,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行了行了,你该上路了。”   闻言,亓玉宸亮晶晶的笑眼顿时蒙上水雾,张开手臂,一把抱住她。   “要不然我不去了吧?就一辈子陪在姐姐身边,便是到老了还没出息,你赶我走,我也不走,就跟你在一起。”   青鸾被他勒的身上发紧,又欣慰又无奈,从他胸膛里抽出一只手来,摸摸他的背。   “调令都到手了,你不去报到,军中要治你一个逃兵的罪过,还留在我身边呢,早都被抓到大牢里去了,过年也只能守着牢里的老鼠虫子犯傻,看你还敢不敢胡说。”   亓玉宸嬉笑着撅撅嘴,看了一眼马车和等候在另一旁的车夫——他该走了。   缓缓松开她,手臂滑下去,恋恋不舍的拉她的袖子,“姐姐,你什么时候回云溪啊?”   青鸾朝城门处抬了抬下巴,清晨宽敞的大道上,皆是进扬州城的人,少见人出城,除了亓玉宸要坐的这辆马车,就只有城门外的那辆空马车,马头朝着出城的方向。   “我看着你走,等你看不见我了,我就坐马车回云溪去了。”   两人走的不是一个方向,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她雇的马车停在那,要在城外绕一圈才能转到去云溪的方向。   亓玉宸看着不远处的马车和站在自己面前的姐姐,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并不是孩子时天真的贪恋,而是作为一个人,为她真心的在意和爱护,心湖泛起波澜,眼泪都快要流下来。   姐姐不是姨娘,姐姐也不是姐姐。   姐姐是他想保护的女人。   是他喜欢的,妄想着能娶到的妻。   ——姐姐,就是他心里的妻。   看着她在冷风中微微发白的脸,他心中刺痛,想要搓热了手给她暖暖,可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只好低下脸去,用兜帽里捂热的脸去贴她的脸。   “干嘛呢?”青鸾无语的笑了,隔着帽子敲敲他的脑袋,“还不快上马车,晚了天黑前到不了下一个城,你们就要睡路边了。”   还有那么多想说的话,还想再看看她。   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也要从车窗探出脑袋去看她,“姐姐,你别忘了给我写信!”   青鸾朝驶离的马车摆摆手,“知道!”   “我有军饷,你不用给我寄钱!”   “那感情好啊!”   “我会回家过年,我想要你缝的新衣!”   “笨蛋,你到时都长个儿了,不知道尺寸,缝什么新衣!我给你绣两双鞋垫吧——”   “只要是你缝的,都行!”   马车都驶出半里地了,车窗里探出来的脑袋小的跟蚂蚁一样,还在用力的挥舞手臂,声音还远远的飘来,幼稚的玩闹似的,生生压住了她心底的悲伤。   比起他哥的果断决绝,他简直是个矫情的小软蛋,分别的话说个没完没了,距离远到声音都变得模糊了,他还在喊。   少年眼中含泪,趴在窗上看着城门前变得小小的青色身影,百感交集,还是没忍住。   冲她喊:“你等我回来娶你呀!”   “你说什么?!”呼一声秋风扬起路边的落叶,哗啦啦作响,青鸾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没听清他的话。   “我说我会娶你!姐姐,我要娶你!”少年泪流满面,没出息的抬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小了,哭腔渐浓。   “……”青鸾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消失在道路尽头的马车,心下疑惑。   取?他说要取什么东西?   算了,应该跟前面那些话都差不多,不是什么要紧事——看他这么有精神,应该很快就能适应独自打拼的生活吧。   嘴角的笑意淡下去,她拍了拍衣裳,坐上马车,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趟,有失有得,有笑有泪,过了圆满的中秋,也送别了又一只羽翼渐丰的幼鸟。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她靠着车厢,轻轻哼起了歌谣。   身边已无人,只唱给自己听。 第38章 38:我要娶你为妻   道路两侧的树叶枯黄,一阵猛烈的疾风刮过,抖落满地的叶,便是暖阳高照,也挽不回秋日的颓。   距离扬州越来越远,路上车马少了,渐渐就只听到车辙被石子硌的咯噔咯噔的声音。   为解闷,外头驾车的车夫主动搭话。   “娘子是送弟弟去哪儿了,叮嘱许久,像是要分别许久。”   车程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有小半天的路要走,青鸾也乏味的紧,随口答:“这不是北方战事不休吗,他年纪轻轻,想去北疆效力,我也劝不住,好歹是平调过去,原本在扬州军中是个校尉,去到定北军,也还能做个校尉,要去,就随他去了。”   “原来是个校尉!”车夫惊叹一声,被风吹凉的嘴都不打颤了,“可不得了,家里有个军爷,县令老爷也得高看您一眼呀,等你家弟弟日后当了将军,娘子可就是远近闻名的人物了。”   青鸾被夸的心花怒放,笑了两声。   家中两个弟弟都有职位,她直言告知,才好叫人少起不轨之心。   高兴之余,又感伤:“当不当将军不打紧,我只盼着他能平安回来,养他十年,也架不住人要远走,时日一长,便不知他的心会长在哪儿了。”   车夫四五十的年纪,自也晓得育儿忧养儿难,过来人的口吻宽慰她。   “养儿再久,他也有离家成家的一天,总绑在身边,就养成个软蛋了,那位军爷有征战杀敌的心,可见是个品行好的,长姐如母,仁孝在上,他必不会忘了你的养育之恩,娘子放宽心,安心等着军爷回来就是。”   “那就借你吉言,我也安安心。”青鸾礼貌一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人聊着,心思却渐渐飘远。   其实她还有点私心。   不是为着亓玉宸,是为李绍雪。   亓玉宸还会回来过年,李绍雪跟她……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即使彼此再喜欢,再契合,再迷乱失控之际,她也不曾说出过一声“爱”,他也默契的不提一句“娶”。   因他们都知道,一旦开口,这份纯粹的真心就必须面对现实的考量,门第、名声、父母、媒妁,甚至是她曾经与亓铮有过的关系,都是横亘在他们中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李绍雪的父亲如今在京做官,亓昭野曾写信告诉她,他已从亓家族亲那里拿回了户籍,细节并未透露,但知晓那些忘恩负义的老东西的嘴脸,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少不得暗中给人使坏。   他们男人家能征战沙场,纵横官场,可她一个小小女子,弱时轻若鸿毛,无人问津,若攀上了高枝,便会有数不清的眼睛盯上她,恨不得把她不堪的过去扒个底朝天。   她虽身份低微,仍自信能配得上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可那男人是否会在前程、名声和家族的抉择中,依然爱她,选择她呢?   她不知道,她从不赌人心。   所以她不告而别,给彼此留足体面。   就当是大梦一场,在一起时开开心心的享受情/爱,分别了也不必相看泪眼,说什么舍不舍得的话,粉饰真心。   凉风吹来秋日干枯的草香味,也传来车夫疑惑的声音,“娘子,后头来了个人。”   车辙声缓下来,青鸾才听到,马车后不远处有人驾马而来,“请慢行!等等我!”   车夫警惕的压低声音,“娘子快看看是不是熟人,若不认识,恐是不怀好心之人,咱们得赶紧逃。”   青鸾只听那声音,便知是谁。   安抚车夫:“别慌,是我的熟人。”   口中这样说,自己的心却乱起来:他来做什么?是怕她宣扬二人的私隐,特意赶来叮嘱,划清界限,还是舍不得春/情蜜意,想留她多住几天?总不会是……不会是……   她不想点明那个期待,却还是忍不住期待,就好像从他那儿摘来了花儿,便盼着他能送她一整个春——未免贪心了些。   可谁不是贪心的呢?   她还是最最贪心的那种。   上坡的山道上,两侧山景是还未褪尽的秋红,鸟儿在山中啼鸣,遥远处传来山涧流淌的清脆声响。   马车缓缓停下,男人在马车后勒紧缰绳,待马匹停稳,他下得马来,理了理月白色的衣衫,孤身朝马车旁来,未及开口,车帘一挑,那抹熟悉的青衣已翩然落地,径直迎向他。   车夫识趣,悄无声息地驾车往前挪了一段,将这片山道留予二人。   李绍雪望着她从容走近,心口像被攥紧了,垂下眼睫,声音有些发涩:“是云溪的生意有碍,急着回去料理?要走也不同我说一声。”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不是管家见你迟迟未归,寻到公廨来告诉我,我都不知……你已出城了。   青鸾在他面前三尺处站定,手中一方素帕被指尖无意识地捻着。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一旁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山石上,声音平静,“去扬州,是应了陪你过中秋,多留两日,是为了送玉哥儿,现下事都已经了了,哪能还在你府上住着,叫人知道,要戳你脊梁骨的。”   “你是我表侄的姐姐,自然是我的……”李绍雪着急接话,临说尽,却梗在喉咙。   “侄女?”青鸾淡淡勾了下唇,用微笑化解了短暂的尴尬,“你都说不出口,自然知道在这一层,不管怎么论,都不合适。”   “可是我……”李绍雪上前半步,袖下的手微微发抖,“我不想让你走。”   “你见识比我多,该知道,人活着,想不想很容易,做不做得到才最难。”青鸾后退半步,将帕子攥得更紧些,“咱们好一场是缘分,缘分尽了,别强求,好聚好散,说不定过个一两年,昭哥儿玉哥儿都当了大官,你还能以长辈身份,来我家吃杯茶。”   “那不一样。”他骤然抬声,眼底泛起红丝。   这次一别,若无结果,再深的情意都会变成不值当提的露水情缘。   他不想这样草草了却。   向前,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会想办法,我……”   在他说出更决绝的念头之前,青鸾抬手点在他唇上,封住未尽的誓言——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得到过这个男人的爱。   李绍雪怔住,疑惑的看她。   青鸾神情释怀,眉目间是近乎慈悲的宽和,缓缓道:“我儿时曾被卖入青楼,虽未接客,却被灌了药,极难有孕,这就是,那晚没告诉你的秘密。”   忽起一阵山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   李绍雪僵在原地,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余一股冰冷的酸涩从胸腔直冲眼眶。   “我不疑你的心,但我知道,咱们不是一路人,我从未妄想过留在你身边……”她止了止鼻酸,声调涩意渐浓,“你一个大男人,该拿得起放得下,再拉扯下去,我就要瞧不起你了。”   康庄大道在前,选择与她白首的那条路,是那样狭窄又难以支撑。   他连官场同僚的排挤都抵不住,能扛得住和她在一起后要面对滔天的指摘与压力吗?   李绍雪一腔汹涌的爱意渐渐被风吹凉,松开她的手,沉默像沉重的枷锁,套住了他的脖颈,脑袋垂了下去。   “谢谢你待我那样好,我会记得你。”她的声音轻巧,带着浅浅的笑意。   说罢,转身离去。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启动,沿着山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   空旷的山道上,只余呼啸的风声。   男人立在原地,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深深攥紧拳头,最后又无力的松开,良久,两行清泪滑落,砸进路面的尘土里,洇开两团无人得见的湿痕。   他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公廨,维持着无事发生的正常模样,心却空了一块,笑不出,也哭不得,只按部就班的理着卷宗,一门心思埋进公文堆里,熬到夜里所有的同僚都走了,他仍点着蜡烛,在夜里批写。   浑浑噩噩好几天,夜里睡在公廨,白日管家送饭来,旁敲侧击劝他回家住,他却不想挪动地方,不想面对自己空荡荡的心。   在这里,至少他还是个勤政爱民的官,是个清廉的官,为同僚尊重,为百姓称赞。   他是京官下放,又有同样为官的父亲和中了进士的表侄,地方官员多少对他有所忌惮,不会把一些不堪的事闹到他面前,又因为领了裘主簿的情,当地官员对他也多了几分亲切。   地方官场比京城官场关系简单许多,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苛求,他才得以清清静静的做事,也才看清自己引以为傲的清廉,并不多么稀缺。   正直的清官,小地方一抓一大把。   真正难得的是实干有政绩的官,真正为百姓谋事,反而要做到长袖善舞,黑白不忌。   原来他只个肤浅的人、寻常的官,求的是好名声,自以为鹤立鸡群,不与人同流合污,实则办事的本事没多大,还自视甚高。   并非天上雪,而是一捧絮。   第十天傍晚,骤降的凉意带来天边一排黑压压的云,明天会下雨,但此刻山巅的晚霞透过云彩,将半个天空烧成了美丽的火红。   他坐在公廨内,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到了这一绝美的景色,凉薄的心忽而跳动起来。   一切郁结的、难解的惑,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   当天回到云溪时,已是傍晚。   正是晚饭时候,铺子人来人往忙得紧,青鸾没从前门走,从后门进了后院,刚来就瞧见小五正拿牛皮纸给后堂封窗。   听到门边的动静,小五站在梯子上转过头来,拿下了叼在嘴上的钉子,有点不好意思,热情的招呼,“掌柜的回来啦,吃过晚饭没,我去跟珍大姐说一声,您不在,她总念叨您。”   青鸾觉得这小子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叫住了他。   “别下来了,我自去跟素珍说。”   迈步往后厨走,走到院子正中,突然疑惑:“这才几月,你怎么就封窗了?封窗不找个人扶着梯子,也不怕摔着。”   小五挠挠头,“珍大姐说窗缝进风,夜里冷,我就想在天黑前把窗户封一封,省得她跟燕燕夜里睡不好。”   “行,你有心了。”青鸾朝他点点头,看他一个二十五的大小伙子,越来越有担当了。   素珍在后厨正忙着,青鸾跟她打了个照面,没叫她抽身出来,自己去院子里,帮着小五一块儿把两扇窗给封好了。   坐了大半天的马车,屁股颠的生疼,腿也麻,无事做,便去后堂睡了一觉。   到店里关门,燕燕才来叫醒她去吃晚饭。   饭后,燕燕早早上床去睡了,素珍红光满面的拉着她,问:“不是说去过中秋吗,怎么去了这么多天,我都以为你要常住在那儿了。”   问及此,青鸾才说起亓玉宸平调去定北军中之事,素珍虽惊讶,但也觉得这是好事。   “人有机会,就该出去闯闯,要不是身边带着燕燕,我刚被那起子没良心的门户赶出来时,也想过去扬州城里打拼一番,可惜没本钱,不然咱们这店就能开在扬州城了。”   常年待在灶台边,素珍身上总有股散不去的热,每每跟她聊天,青鸾都觉得踏实,心里在忧郁,也相信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聊过亓玉宸的事,素珍急不可耐的问:“你跟那个李公子怎么样了?怎么只你一个人回来,他没来送你吗?哦,我忘了他有官职在身……那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回来啊,都不派个仆从送你,难不成是个装模作样的花架子?”   青鸾为她“见微知著”的本事赞叹,忙打断了她的猜测。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对我很好。”   素珍立马端着板凳凑近了些,肩膀贴着她的肩,语调挑起了别样的意味,“这样维护他,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情郎和情妹妹?”   青鸾不好意思的撞了下她的肩,却也没法说她的定论不对,只道:“就露水姻缘,尝个鲜就罢了,还指望人家娶我吗?”   “为何不能?”素珍正笑得开心,忽然听她这样自轻的话,心里有些难受。   可她们都明白,李绍雪是比裘琮更难高攀的门第,对她们这种没有家族依靠的女子来说,攀不攀得人家上另说,便是得幸进门,夫家长辈一个不高兴,都能轻易碾死她们。   夫君若爱重,还能有赌一把的底气,若连夫君都因你瞻前顾后、掂量得失,不必进局,也知道是个必输的死局。   素珍不就是这么进得宅院,被人吃干抹净后扔出来的吗。   两人默契的不再说这件事。   素珍转开话头说,“这几天不知怎么了,城里几个媒婆接连上门给燕燕说亲,说的还都是挺忠厚的男子,家里有三十亩地的,生得俊的,还有个力气挺大的老实孩子,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说愿意入赘,我都挑花眼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青鸾开心起来,当即就要帮她一起挑,又说起在扬州时,去过裘家的家宴,一家子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难怪呢,那裘老太婆知道你傍了靠山,不敢给你使绊子了,说不定还让人在媒婆们那儿说了你不少好话呢。”   “谁要她的好话,没她插手,咱们燕燕早就找到好人家了。”   “燕燕都要嫁人了,你不想想婚事?”   “你还问我,那你的婚事呢?”   两人对视一眼,噗哧笑出声来:哪有不想的呢,可好郎君不是能想得来的,不愿将就,就只能等缘分,看运气了。   聊到夜半,青鸾实在困得紧,就没往家里去,留在后堂,跟二人挤了一夜。   燕燕都长大了,三人睡一张床拥挤的很,但也很暖,从头暖到脚,睡梦中都是一团融融的火,将她心中潮湿的细雨烘的一干二净,只剩对明天崭新的期待。   *   家里没了两个小子,空得很。   青鸾并不觉得孤独,得闲了就缝鞋垫,做护手、护膝,可用系带调整尺寸,不管长多高都能用得上。   挑了个晴天,将亓昭野托李绍雪带回来那袋东西里的兔绒翻出来,晒过后,给自己缝了个新围领,又软又暖,戴着可舒服了。   两个孩子不在家,家中开销变少,积蓄一日日变多,满满的铜钱和银子填满了她的小金库,重的抱都抱不起来,倒成了甜蜜的负担。   想着素珍说“把店开在扬州城”,她立马就有了主意,这么多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置些别的产业。   首先要买地,地里挣不了大钱,却是细水长流,最稳妥的保障。   然后买个宅子,就在云溪,不用太大,住得下他们姐弟三人就好,不愁出了意外没地方去。   这两项,便要耗去一多半的银子。   剩下的攒着,等攒的多了就再买个铺子,在哪儿买她都想好了,就看亓昭野以后放到哪儿做官,她要去他府上当官家太太,摆一摆做长姐的谱,得空在铺子里开家小店,那时开店就不是为了赚钱,纯为了解闷。   怎么看都是光景大好的日子,辛苦十多年,总算能歇下来享福了。   只是她的好昭哥儿,光耀门楣的进士相公,何时才归家呢?   黄昏时分,天边燃起了火烧云,红彤彤的喜庆颜色照亮了半个天——真是好美的天色,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直到太阳落山,最后一抹晚霞也消失在暗淡的乌云后,青鸾才关上窗户。   夜里静静的,她睡得很安稳。   凌晨时分,外头狂风乱卷,是昨日从北方吹来的乌云终于开始发作,扰得她在温暖的被子里抱紧了自己,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摸到缠着红线的那处时,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青鸾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那声音又响起,敲两声就停下,过一会儿才又在敲。   是有人在敲门!   亓昭野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她赶忙起身,穿了绣鞋,挑了件厚的外衣穿上,来不及系衣带,只在身上裹紧就匆匆出去开门。   打开院门,是一张急促到泛着红潮的雪白脸庞。   李绍雪骑了一夜的马,迎着风,现在头发凌乱,额头上的汗都还没干,身上沾满了雨前的潮气,气都来不及喘匀,就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想好了。”他细长的凤眼中倒映着她错愕的脸,笑得开心。   “我要娶你。”他说,“我要娶你为妻。” 第39章 39:他们兄弟的生存之道   男人的嗓音因干渴和激动而沙哑破碎,却字字清晰,砸在凌晨寂静的空气里,也催着青鸾的心一下一下叩问自己。   对他的到来,他的回答,是何感受?   李绍雪深吸一口气,盯着她愕然的表情,默默放轻了握着她的手,紧张的等待答案。   青鸾愣了一会儿,偏过视线,压下了嗓音中的激动和不可置信,只同他说:“都跟你过了,我底子不好,过往不光彩,身份也与你不相配,个中利益得失你该知道的,这会儿又跑来说这些……”   她不敢信,自己有生之年真的能从爱着的男人那里听到一个“娶”一个“妻”,仿佛为着这个承诺,她半生的漂泊就没有白费。   可她还是不敢信,挑起一抹不甚在意的假笑,神情妩媚的瞥向他,有些轻蔑。   “这话,你说给我听算什么本事,敢说给你爹娘听吗?他们知道你有这个打算,即便不收拾你,也一定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亓家,裘家,相似的事总在发生。   同样是人,李绍雪如何能避免,李家人没发迹时就因人家姑娘娘家对公爹的仕途没助力,退了儿子的娃娃亲,现在又怎会开明的接受她呢。   “你连夜赶来跟我说这话,我感念你的情意,但是世间事不是有心就能成,执着于本就无果的感情,只会让你我……”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僵,话语被他半路截断。   “我知道你的担忧,那些我全都想过,想了很长时间,现在已再明白不过,青鸾,请你听听我的真心话。”   李绍雪看着她不肯直视他的脸,声音温柔的告诉她。   “你说的对,我爹娘不会同意,官场同僚不会真心祝愿我们,久不能得子,或许也是个问题,但人活着就是这样,很难得到圆满,这里顺心,那里就会有缺憾,若人生万事注定有得有失,那我最不想失去的,是你。”   “大周官员千千万,不缺我一个;爹娘虽疼我,也不能替我做一辈子的决断;子嗣,得之我幸,不得,便是命……唯有你,我若不抓住这段缘,这份情,便再也不会有了。”   “我只想要你。”   汹涌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男人一身月白衣衫紧贴着侧身的轮廓,几乎是推着他往门里进,但不得邀请,他又怎肯跨进门去,无端坏了她的名声。   青鸾就站在门槛里看着他,看着他欺霜赛雪般白皙的脸,眼眶变得湿润。   ——多干净的一个人啊,做了二十八年的忠臣孝子,竟为她,什么都不顾了。   她吸了吸鼻子,压住喉咙里快要涌出来的酸涩,垂眸间又变回了小女儿情态,带着矫情的哭腔问:“你爹娘不同意,你要怎么娶我啊?”   说到此,李绍雪神情变得严肃,松开她的手,退回到台阶下,与她平视。   “我在扬州城,他们管不到我,我们可以办婚事,但没有爹娘落名的婚书无法落户籍……我知道这很委屈你,你若觉得我的想法可笑,我这就离开,日后再也不打搅你。”   这不是个可笑的想法。   不告长辈,私自娶妻,是一个足以葬送他仕途和名声的大错。   理智告诉青鸾,该狠狠拒绝他,彻底断了两个人的来往,不能因为一时情/爱的冲动,毁了彼此的一生。   可是,她就只是哭。   旁人从手指缝露出点好给她,她都能品出些幸福滋味,不再奢求更多,这个男人却愿意用这么冒险的举动,将前途名利与她绑定,好也在一起,毁也在一起。   她跨过门槛,扑进他怀里,将哭声埋进他的胸膛,试图捶在他身上的手只打了一下,就攥住了他的衣衫,舍不得松开。   “你怎么那么傻?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对我……”   乌云翻涌下,疾风吹乱她微梳起的长发,又被男人抬起的宽袖抚平,将她整个人都牢牢护在怀中,风吹不进,雨淋不着。   “你愿意吗?”李绍雪小心翼翼的问,脸颊低在她发顶,贪恋的嗅她满身馨香。   青鸾哭了满脸泪痕,泪水沾到他衣服上,说不出话,将头点了又点。   于是在秋雨落下之前,才子抱得美人归,堂堂正正进得家门,落了门栓,登堂入室,将风雨与非议都隔绝在了身后。   青鸾任他抱着,手臂圈着他的脖子,疑惑,“你的马怎么办,让他在巷子里待着,不会被雨淋病了吧?”   “我不是一个人来,只是脚程快些,管家会帮我善后。”李绍雪将她放下来,掏出帕子,给她擦擦脸上的泪,看她仍泛红的眼睛,小脸也透着粉,娇柔之余,更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妩媚。   一声无意识的娇哼,都像狐狸尾巴撩在他心上似的,叫人浮想联翩。   她该是只最火红的小狐狸,所以……   “昨日傍晚,天边的火烧云甚美,那样红的天空,一生都未必得见一次,我只看一眼就想到了你,想你也是那样难得的美好,脸颊烧红的样子甚美。”   “我想……余生得见所有的美景,都有你在身边共赏。”   李绍雪一边为她理顺蜷出褶皱的外衣,一边寻常的道出自己那时所想,眼神再落到她脸上时,原本还泛红的眼睛,晕染了几分欲。   谁让他说这样动听的话,她是个不知满足的女人,怎能不心动。   不等他后退,青鸾踮脚勾上了他的脖子,唇瓣湿滑的擦过他的下颌,吻住他的唇。   原是彼此都相熟的情好之意,男人却没有回应她的热情,只在她唇上亲了亲,慌张的安抚,“你应了我的求亲,咱们便是未婚夫妻,没办婚事前,不好再弄的。”   青鸾娇气蹙眉,“你要这样说,我还答应了昭哥儿,待他归家后才议婚事,那咱们成婚,至少要等一两个月。”   指尖在他胸口画圈,有意打趣他,“那么些时日,你忍得了吗?真一点儿不馋?”   两相一对眼,李绍雪的腼腆很快被她三言两语撩成了烈火,双手扣去她腰间,往臀下一抬便将人抱在身上,仰头接她甜蜜带笑的吻,往里间走去。   头一回进她的闺房,就做了这事。   李绍雪坚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体统,在她面前碎得轻而易举,落得一身轻松爽快。   将人送入床榻,衣衫半褪,在渐大的雨声中,捧着她迷人的柔软,将所有的爱意全都给她,比瓢泼的雨来的更加强烈。   青鸾轻声喘息,抬手抚过他汗湿的脸颊,万千言语送到唇边,黏腻的吻上他,唇瓣湿软的粘连,怎么都分不开。   一声雷鸣在云层中炸开。   亓昭野猛的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寝衣,下意识攥紧了枕边铺就的绣帕,是他离家时,青鸾塞进他包袱里的她的帕子,他一张都没舍得用,搁在身边安寝。   转头看向窗外,天边浮起鱼肚白,哪有什么雷雨,方才响在耳边的,竟是幻听。   本该启程回云溪,却收到亓玉宸的来信,说要去北疆,这个月内会路过京城,要来探望他,可巧勾起他心中一桩未了的要事。   于是将那桩原本举荐他去的巡查转荐给了其他人,继续在京中效力。   他揉揉微痛的眉心,胸口坠痛。   四下寂静,重新躺回床铺,脑海中盈满了这个月发生的事。   表叔走后,他进得殿试,得中三甲,文阁大学士赵崇私下见了他,有意拉拢,他便趁势拜到这位首辅座下,果然第二天便得了圣上的召见,得以留京任官。   赵阁老并非纯良之人,已近七十的年岁,许多事力不能及,手下原先拜服的朝臣早已羽翼渐丰,他对他们的掌控力渐渐弱了,急需一个有能力又听话的新人为他办事,也制衡试图撬他墙角的政敌。   这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亓昭野,但他进入官场,就必要高上青云,要有权力、势力,要结交人脉,要在朝廷站得住脚,才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所以他成为了一把刀,将自己磨得足够锐利,也学着收敛锋芒,悄无声息。   他高中三甲,却因户籍在京城,没能得到圣上恩赐还家报喜,也就没能回云溪。   可他更想看青鸾为他如今的成就感到骄傲,已等了两年半,再多熬一个月,对他并非难事,等这回回了家,将她接进京来,便今生今世再不用分离。   晨起的朝阳缓缓照亮天边,鸟鸣声不远不近的传来。   青年倒回床榻,被幻听惊醒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去,只静静的躺着,想那个雨夜,想她在被下握住他的手。   他会成为青鸾的依靠。   *   九月中旬,亓玉宸风尘仆仆的抵达京城,刚进城门,被一身着绸衣的男人拦住。   “敢问郎君是否是玉宸公子?”   亓玉宸从马车里探出头,扫了来人和他旁边的马车一眼,点点头,“你是谁?”   男人和善一笑,“我是京城亓府的管事,我家大人是翰林院修撰,兼任督察御史,是公子的亲兄长,大人早早收到了信,算着您这两天该到了,特意叫小的来迎您。”   听闻自家哥哥任了官,还有了府邸,亓玉宸惊喜万分,忙问:“你说的这个修撰和什么御史是几品官?跟州府通判相比,谁大?”   管事请他上亓府的马车同行,在马车上说给他听。   “咱家大人刚入官场,品级再高也高不到哪里去,但为官也不只看品级,更看得不得圣心。翰林院修撰虽是从六品,但清贵无比,多少名臣首辅都是从这个职位做起,就连当朝的赵阁老,也曾做过这个官职。”   亓昭野不喜身边人多,更不欲家中多粗苯之人,便只买了几个下人,这位余管事年近五十,曾在不同的文官家中侍奉三十多年,心思活络,颇晓官场之事。   “至于都察院监察御史,是正七品,虽不比五品通判品级高,但可直达天听,天子极为信任,是实打实的实权在握。”   亓玉宸听在耳里,高兴的很:哥哥果然有出息,不但有两个官职,而且名声和权力都压过表叔一头。   表叔不过带姐姐去个官员家的小小家宴,有什么了不得,以哥哥的本事,姐姐在扬州在京中只会更受尊敬——姐姐想要的,不必指望外人,他们兄弟早晚都能办得到。   马车停在府门外,亓玉宸从车上下来,看着气派的门庭,眼睛都睁大了。   “我哥的官职,能住这么大的府邸?”   余管家温和道:“您不记得了吗,这就是原先的亓府,您跟大人是在这儿长大的。”   五岁之前的事,亓玉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有段时间哥哥和他吃了很多苦,然后就到了姐姐家,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不再多问,他踏进门去。   亓昭野还未结束早朝,亓玉宸又是个坐不住的,独自在园子里闲逛,走过鹅卵石小径、看到一片湖光闪烁,隐约有了些即视感,好像自己儿时是在这些地方玩过。   逛了一圈,觉得这宅子又大又空,仆从不到十人,穿的料子比他还好,可见哥哥这官做的顺,俸禄不少。   闲来无事,他将随身带的剑磨了磨,又将自己在路上换下的衣服洗了。   有个小丫鬟看到他在洗衣裳,主动跑过来要帮他洗,被他拒绝,“这点小事我做的来,用不着人帮,你忙你的去吧。”   丫鬟摸不着头脑,还是听从小公子的吩咐,退了下去,临出院子,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这个粗糙又大大咧咧的少年,一股子乡野气,真是大人的亲兄弟?   简直是仙鹤与泥猴子,天壤之别!   亓玉宸傻的纯真,丝毫没察觉到人窥探的眼神,只在心里念:姐姐教他要自食其力,他一直做得很好。   临近中午,亓昭野才回来。   亓玉宸已换了身干净衣裳,跑过前庭,上去抱住他,“哥,这么久不见,想死我了!”   一炷香之前,亓昭野刚在勤政殿中为皇帝拟下了诏书,现在诏书已经送往刑部,今天要有三个官员被抄家下狱,已经是这个月以来,批办的第十八起清查案,罪名不限于贪腐、草菅人命、结党营私……   眼下快到午时,由他亲手督察、推动并写定的罪奴,又要有几个在午门外问斩,鲜血流下行刑台,或笑或骂或拍手叫好,全都血淋淋的成为他向上爬的功绩。   他沉浸在权力中无法自拔。   此刻看到亲弟弟,头发一如既往的蓬松炸毛,在军中待久了,肤色深了不少,身子骨也壮了,结结实实的抱着他,反将他从官场中短暂的拉了出来。   “两年不见,你长高了。”他笑着拍拍弟弟的后背,“让你在家照顾姐姐,一点不听话,非跑去军营,这回还要往北疆去?”   “我一定要去。”亓玉宸松开他,站直身子,环视一圈宽敞的府邸,目光又落在哥哥鸦青色的缎面官袍上,胸前用银线绣了只振翅欲飞的白鹭,好生漂亮又贵气,叫他羡慕不已。   小声念叨:“哥哥如今功成名就,姐姐都说你是家里顶天的人,盼着跟你见面,我却什么都没有。”   说着挺起胸膛,“哥,我就是来看看你,还得尽快去定北军中报到,你可别拦我。”   “姐姐都点了头,我不拦你,只是有件要紧事要交代给你。”亓昭野牵着他往后院去,没叫下人跟着。   内室中,亓昭野换下官袍,顺手丢给他两大盒润肤膏,“拿去擦手擦脸,边地风沙大,别小小年纪吹出一脸褶子来,本来就不聪明,再不养好脸,小心以后没人要你。”   亓玉宸看着手里轻巧精致的物件,惊讶哥哥在京中都养成了什么古怪习惯。   可又觉得他说的对,是该护好脸,姐姐可喜欢揉他的脸了呢。   默默收起,看哥哥换好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神情凝重的向他开口:“你该知道我现在为官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你去定北军中是想立功业,咱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更为了姐姐。”亓玉宸开口补充,目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诚挚和烂漫。   亓昭野并不想在弟弟面前暴露自己对青鸾过多的心思,傻弟弟倒句句口吐真言。   他点头肯定,“是,也为了她。”   坐到桌边,神情平静,“玉宸,你是我的亲弟弟,咱们利益同体,荣辱与共,所以我不会欺瞒你,为了我的仕途,为了我们的家,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闻言,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亓玉宸一下子愣住了——哥哥让他去杀人??   缓了缓,想自己去战场就是要杀人的,也就慢慢接受,反问:“杀谁?”   “定北军的主将,沈义山。”   一个小小校尉,主将的面都见不上,要杀掉对方,难于登天。   “且不能是刺杀,最好让他死的屈辱。”   “他是宇文太保的亲信,手上人命无数,与兵部勾结利用军备粮草贪污,我们父亲当年亡故后蒙冤,也是他一手促就,于公于私,都不能给他追封死后尊荣的机会。”   “只这一条贪污线,整整十年,牵涉的人数不胜数,偏偏他边地拥兵自重,圣上不好在明面上动他,我才有此计划。”   他论的是朝堂文官与旧朝军功勋贵之间的政斗和他们兄弟与沈义山的私仇,亓玉宸听了个大概,不能完全听明白,但已知道自己非做这件事不可。   “我知道了,给我两年时间,不,一年,我可以做到。”看着哥哥深邃而凝重的眼睛,亓玉宸斟酌后,应下。   “好。”亓昭野欣慰一笑,拍拍他的肩,“你有如此觉悟,去定北军中,定会有作为。”   “哥哥,你放心,是你交代的事,我都一定会办到。”   他们共同度过了那样艰难的岁月,便是记不清年幼的旧事,亓玉宸也不会忘记。   ——哥哥喂到嘴边的东西,一定要张口吃下;要分享,不可以背着哥哥吃独食;哥哥交代的话,听在耳里,就一定要去办。   这是他们兄弟彼此扶持的生存之道。   谈论了这样阴私的事,两人心中都有压力,杀戮的刀还未挥出,因果的剑已经在将来的某一日斩落三尺鲜血。   蒙上血腥的气氛下,二人默契的没有提及青鸾。   就让她在他们各自的心里,如皎月,如明火,独守着一份只属于他们自己的,无法跟对方开口的秘密。 第40章 40:你已为官,我可以安心嫁他了   十月底,下过一场薄薄的冬雪,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食铺里炭火却烧得旺,暖和地聚满了人,说笑声和碗碟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青鸾正低头在柜台里拨着算盘对账,但凡有客来,不拘点多少酒菜,她通通做主送一碟子花生,不图赚大钱,就喜欢这人扎堆的吵嚷欢闹。   与李绍雪私定终身后,他将一片扬州城外最好的水田,五十亩,送给她做了定礼,有这片地,她后半生便是吃喝不愁。   从前以揽客卖酒为生,如今有了底气,不必刻意笑脸迎人,倒觉出做生意的乐趣来。   堂上,小五迎客上菜麻利的很,驱使杂役、跑堂吆喝、为客人结账也手到擒来,俨然比她更像个掌柜了。   青鸾乐得做个悠闲的账房,听不绝于耳的说笑声,就像看到近在眼前的婚事,她未与任何人提及,但心中已是万般期待。   哒哒哒的脚步声向她靠近,是在厨房烧的脸热的燕燕跑了过来,穿着一身鲜亮的桃红色,围着围裙,端了把椅子坐到她身边,傻乎乎的靠在她身上。   “怎么了?累着了吗?”她搁下毛笔,抚了抚少女的后背。   燕燕摇头,喃喃道:“来顺哥炒菜过火了,姐姐在骂他……我想,帮来顺哥说话,姐姐还瞪我……”   来顺便是青鸾和素珍都相中的,那个家中无人的男娃,比燕燕大一岁,今年十七,家中只有两分薄地,务农种出来的粮食,自己都养不活,才愿意接受入赘。   好在那孩子一包力气,人也憨憨的没什么心眼,素珍八月底就给两人定了亲,带在身边教他厨艺。   生手入门,少不得要捱师父两句骂,骂着骂着,两个月过去,来顺都能上灶台了,可见严师出高徒,那孩子也是个可用之才。   燕燕懵懂的知道何为夫妻,知道来顺是两个姐姐帮她选的未婚夫,对他并不排斥。   一块儿在店里忙活,下了工,来顺还领她出去玩,自己啃窝头,拿到手的工钱全给她买新衣裳,买漂亮的小玩意儿,把燕燕当孩子似的疼,哄的小姑娘欢喜,还没成婚,就已经“来顺哥来顺哥”的叫上了。   两个孩子,一个家中无人,一个天性痴傻,各有各的可怜。   好在两个人真心守着彼此,踏踏实实的干活,日后成了家,总能挣出个好前程。   青鸾说:“你姐是店里的大厨,后厨里她最大,能让她骂两句,是你来顺哥的福气,要是不成器的,你姐还不稀得骂呢。”   燕燕撅了撅嘴,虽然心疼来顺,但更知道青鸾聪明有本事,说的肯定没错。   她不聪明,也没有大本事,只勤快做事,听两个姐姐的话,才有了现在的好日子。   自己绞着手指干心疼,看到有桌客人走了,立马起身拿了扫帚抹布过去收拾,一忙起来,也就忘了烦恼。   青鸾看她纯真的样子,微笑起来。   看孩子长大,看缘分奇妙、人情暖心,日子就该这样过。   忽然,外头街上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车辙声,夹杂着锣响和威严的喝令:   “闲人避让——!”   小城平淡的一天被这声调打碎冷静,铺子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客人们都好奇地挤到门窗边,扒着缝朝外瞧。   “嗬!是官驾!”   “好大的排场!是哪位大官来咱这儿了?”   长街上,一队身着皂衣、腰佩仪刀的衙役开道而来,步伐齐整,肃穆无声。   一辆青帷皂盖的官车由四马拉行,车辕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在薄雪映照下显得格外气派,车旁还有数名身着青袍、头戴乌纱的官员骑马随行。   小小云溪城,最大的官不过是县令,何时见过这等阵仗?整条街上商铺的掌柜都跑出来,抻着脖子张望。   车队在食铺门前缓缓停下。   一位身着深蓝官袍、面容肃整的礼官越过众人走出来,径直走到食铺门前,对着店内朗声道:   “扬州府云溪城民女青鸾听宣:今有圣上钦点金科状元及第、翰林院修撰、兼都察院监察御史亓昭野亓大人,奉旨巡察苏扬,途经故里,特来拜会恩亲。”   话音落地,满店皆惊,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客人们都瞪大了眼,目光齐刷刷投向柜台后的青鸾。   “状元?!是……是青鸾家的昭哥儿?!”   “两年多没见,听说是上京去备考了,没想到一次就中了状元,了不得啊!”   “真是光宗耀祖了!”   青鸾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一声掉在柜面上,她愣了一瞬,随即眼底绽出光来,匆匆理了理鬓发,便提着裙子小跑向门口。   厚门帘一挑,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官车的帘幔被侍从恭敬掀起,一道挺拔的身影躬身下车,他身着绯色云雁纹官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乌纱帽,通身清贵威仪,与落满冬霜的小城烟火气格格不入。   正是亓昭野。   他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门内的青鸾身上,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稳步上前,行至她面前阶下,竟一撩袍角,便要屈膝下拜。   “今昭归来,拜谢姐姐养育之恩。”   青鸾吓了一跳,慌忙上前两步,一把托住他的手臂,“哎呦,使不得!”   这官袍,怎能跪在她阶下的冰霜中。   她看着青年已完全展开的身形,竟比她记忆中他爹的个头还高一些,肩宽窄腰,身量宽了,被她拖住的手臂却没长分量,宽袖下仍是清瘦,可见科考不易,为官更不易,熬得他眉眼都见憔悴了。   “早前收到你的信,还以为要等到下月初才归,没想到来的这么快,我这都没准备,哎呀,该给你摆个席的,现在还来得及吗……”在青年温柔的注目中,她激动的语无伦次。   反应过来满街满店的人都在瞧着他们俩,赶忙清了清嗓子,作出长姐的气度来,“回来就好,是有公务在身?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亓昭野顺着她的力道站直,顺势轻轻反握住她的手腕。   即便站在台阶下,仍比她高出一截,垂眸看她,深邃的眼底有细碎的光。   “排场是给外人看的。”他压低声音,只容她一人听见,带着宽慰的笑意,“这趟南下确实为公务,但也会在家里住些时日。”   说罢,他抬眼扫向身后随行众人,恢复了清冷语调:“尔等先去扬州驿站安置,听候调遣。”   “是!”众人齐声应道,车马仪仗这才缓缓启动,朝着镇外方向而去。   随行官员仆从们走了,商铺老板们和店中坐着的几位员外瞧着外头的状元郎,眼冒金光——这样有本事的清俊郎君,是何等良婿!   眼瞧着有人迈步上来要搭话,青鸾都不必想就知道他们的鬼心思。   她好不容易养大的宝贝弟弟,才荣归故里,怎么能被人摘了桃子去,牵了他的袖子就领人往家去,留下满街看热闹的邻里,和食铺里尚未回过神来的客人,对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绯红官服背影,啧啧称奇,议论不休。   *   小院里,院门从里头闭得紧紧的,落了门栓,免人打扰。   西厢房的门被推开,青鸾高高兴兴的领人进门,“月初得知你要回来,我就把这屋里打扫了一遍,你这身官服真漂亮,是几品啊?你爹好像是四品,都没穿过红色的官服,也有可能是我给忘了。”   她打开衣柜,想翻衣裳给他换,拿一件比划一下,不是太小就是太窄,忍不住皱眉,“你回来都不带换洗衣裳吗?长这么快,家里旧衣都穿不上了。”   亓昭野缓缓褪去官服,露出里头的藏蓝色绣纹常服,站在桌边,看她为自己上心忙碌,久违的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青鸾从衣柜前回头,看到了他的常服,眼睛都亮了,“这料子,不是寻常绸缎吧?”   走近来摸了摸他胸口的衣襟,触感柔滑,是云缎,还绣了这么些暗纹,只一匹都要好几百两银子,她在扬州城的布店里看见过,即便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她也舍不得买。   “你小子出息了呀,才做了几个月的官,就穿这么贵气。”抬手拍了下他的胸膛,称赞之余,带着几分嗔怪。   “我拜在了赵阁老门下,出入他人门庭,衣着不好太过简朴。”他安静的诉说,视线早已将她从头看到脚,沿着轮廓的每一处将她描摹了一遍。   深藏心底多年的期盼,一点点复苏。   他说起入京后在舅爷的帮助下,为父亲平冤,从亓家族老的手中夺回了原属于他的家产,得中三甲后,将这些家产卖了大半多,为他在官场的沉浮投石问路。   三言两语,说的寻常,青鸾却听出他的不易,抬手抚上他的胳膊,“你在京中辛苦,我却没能帮你什么,难为你还正儿八经的谢我,真叫人羞愧。”   青年眼神闪烁,心道:怎会没有帮到他,姐姐给他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不曾断过的信件,声声惦念;她亲手缝制的衣物,暖他身心;每每有所困顿犹疑,他都告诉自己,他要成为一个可靠的男人,才有脸面站在她面前,陪在她身边。   更不敢说,那些将他拽入泥潭,又让他清醒着快活的欲/望,每一滴,都是为她……   他暗自吐息,无法忽视她隔着衣衫触碰在他身上的手,恨不得现在就将心事倾诉,给她看自己剖开的真心。   但这件事不能着急。   他知道青鸾的脾气,接过她的巴掌,总该长点教训,不能叫她抵触自己,要缓。   “我是个男人,为自己的前程受些累是应当,哪能一辈子做你的孩子,事事靠你,要你宠着疼着呢?”亓昭野嘴角勾笑,上前一步,轻车熟路的从衣柜里找出一件玄色外衣,穿在身上。   青鸾听他话里孩子不孩子的,有些害羞,她倒想生个像他这样有出息的孩子,哪有那本事呢。   看他穿上身的外衣,尺寸正好,分毫不差?惊讶之余,模糊的想起,这似乎是她做给亓铮的那件,一气之下扔给了他,竟被他收到了现在。   死去老子的衣裳穿在儿子身上。   青鸾怎么想怎么古怪,抬头看他的脸,下颌线清晰俊朗,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眉线浓而长,一双乌黑的眼睛像蕴了雾的深潭,仍旧让人看不透,面容有种浓墨重彩的美。   沉着冷静的样子很像他爹,玄色衣料妥帖地包裹住青年挺拔的身躯,总透出几分逝去经年的影子。   她不自然的垂下眼,拉住他未合上的衣襟,试图把衣裳脱下来,“穿它做什么,好几年的旧衣,款式都老了,我再扯两匹布,给你做件新的。”   亓昭野没有拦她,反而张开手臂,默许她为他宽衣似的。   衣领刚从肩上落下,青鸾觉出不对来:他都这么大了,白身已成了官身,她该做官家太太享福才是,怎么还伺候起他来了?   手一松,羞怒着转过身,“都做官了,你不留两个仆从在身边,还指着我管你呢?”   亓昭野跟着转过身,俯身在她耳边轻问:“那姐姐还管我吗?”   低沉的嗓音唤的她心口发软,笑着拿胳膊肘向后怼了他一下,“管饭行,别的自己做。”   “好。”他没有追问更多,反从怀里掏出几张单子来,“姐姐,我想给你……”   青鸾听到声音看过去,前不久刚经手了一沓地契,哪会认不出,赶忙推拒,“你才刚立家业,这些东西该攥在自己手,拿给我做什么?我才在云溪置了十亩地,还买了新宅子,年后就能拿到房契,我不缺银子。”   李绍雪给的那些,比她说给他听的这些要贵重的多,但还不是告知他的时机。   “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她使劲儿伸手去拍他的肩,看这俩孩子,一个长得比一个快,心中感慨。   解释得当,亓昭野仍觉出不对劲,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收起地契,说:“玉宸说今年回云溪过年,我的公务差不多年后开春就结束了,到时咱们搬家去京城。”   他满怀期待,看着她仰头欣慰又温柔的笑容,微红的脸颊,粉嫩的唇……   原来曾拥着他的身子竟如此娇柔纤细,肩这样小,一掌就可握全,胸脯是裹得松了吗,看着丰腴不少,肤色也白皙红润许多,想是不用照顾他们兄弟两个,她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只这样还不够,他会让她更幸福。   向前半步,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你在府中主持中馈,说一不二,再多采买几个下人,凡事有下人去做,我跟玉宸在外头奔前程,你就在家里享福,可好?”   这可是她向往了好些年的愿景,青鸾只听着,都觉得快活的紧。   可是,可是……她没法儿点头。   害羞地低下头,暂时回避了这个选择,在他手心的薄茧中蜷起手背,说:“昭哥儿,我有件很重要的事告诉你,你等我一天好不好?”   瞥见她泛红的侧颈,亓昭野心下一动,总觉得她要说的是件大好事,不然不至于让她如此扭捏,露着姑娘情态,倒像……是在同情郎诉衷肠似的。   他想做她的情郎。   “嗯,都听你的。”他弯起眼睛,只在她面前,做个温顺好说话的男人。   今夜,亓昭野老实的很。   往日相隔千里,欲解相思,少不得放肆行事,如今人在身边,吃饭做事都有说不完的话,将他的耳填满,心也跟着充实起来。   “你走了两年,只我跟玉哥儿在家里,他平日又在军营不回来,你不知道我有多乏味,不在店里时,只能做些针线活解闷,喏,给你缝的护膝。”   饭后的冬夜,青鸾拉着人坐在堂屋里说话,一边聊着,将自己缝的绣的那些物件都扒拉出来,找出一对缝好的护膝给他。   亓昭野看她针线篮子里还有好些物件,接过护膝,挑眉,“缝了这么多,就只给我一件?”   青鸾笑答:“你都穿云缎了,还缺这些小物件吗,这护手和鞋垫都是缝给你弟的,便是想给你,尺寸也小了些。”   “你对弟弟,总比对我上心些。”青年声音稳重,已有几分成年的淡然,仍撇不净那一点不平的嫉妒。   闻言,青鸾瞟他一眼,抬手弹在他眉心,“不上心能成吗,你以为他是跟你一样叫人省心的呢,我不管他,你来管?还不是我管着他,才让你能专心备考,如今考上了,倒说我对你弟多上心,你真是倒打一耙。”   听她又娇又泼辣的语气,不似怨他,更像拌嘴,听得他心里热乎,更觉自己回来后,她搁下了一家之主的架子,不像长姐,更像个女人。   还是个心里藏着甜蜜的女人。   说话才这般娇悄,眉眼间都藏着几分欢喜的羞意,只等与他诉说。   昏黄的烛光里,亓昭野缓缓吐了口热息,彼此难得独处,瞥见她暖光中的侧颜,心口砰砰直跳。   “青鸾,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对你,也是一样的……”或许比她的心更浓烈许多。   他手里抚着面料柔软的护膝,眼神灼灼的望向她,见她从针线篮子里抬起视线,却是不大高兴的瞪他。   “当了官,又忘了长幼?”青鸾移开视线,信手打起络子,“你弟调皮,也没直呼过我的名字,你倒规矩,隔三差五喊人名字,你爹要在这儿,你也这么叫他?”   亓昭野有点懵,不解她时亲时疏,对他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想要同她说明心意,又期待明天她要告诉他的那个好消息——再等等,慢慢来。   “我见着姐姐高兴,就忘了。”   青鸾并不很严厉,他一道歉,她就原谅了,又找话头跟他聊起来,从十五的灯会,到燕燕和来顺的婚事,再到眼下的日子……   “你不知道,那个裘琮都成婚了,在宴席上还敢瞪着眼珠子看我,要不是看他夫人是个贤淑的闺秀,不好让人当面难堪,否则,我该给他一脚。”   “现在想想都是缘分,可巧就碰见裘家人,解了麻烦,才给燕燕找了个老实的赘婿,还没成婚,你就回来了,还当了官,叫全云溪都看看咱家的本事,也镇着人心里的贪念,不怕燕燕成婚后会吃亏。”   “对了,你公务重不重,能在家住几天?可别睡了一夜就走,白瞎了我给你铺的床。”   听她絮叨,亓昭野格外安心,那些沉重的诡谲都不见了,他竟舒服的犯困。   青鸾打好了络子,抬头才发现青年困的眼皮打架,桌上的蜡烛都快燃尽了,不知不觉,已过亥时了。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你困了吧,快睡觉去。”搁下篮子,起身去将人扶起来。   他车马劳顿赶回来,官车再舒服,坐久了也劳神,还没困到睁开眼睛,得她来扶,也顺水推舟,有意往她身上倒去,如愿“搂”着她进了厢房。   脱了衣裳,躺到床上,青鸾给他盖好被子就要走,反被他拉住袖子,见他蜷缩在被子里侧过身,脸颊在她袖口蹭蹭。   依恋的挽留:“我还没睡着,你再跟我多说会儿吧,姐姐话好听,我欢喜的很。”   再聪明也是只乖顺的趴耳小狗。   “困了就睡,我说话吵人呢,别念叨的你睡不着了。”话这样说,屁股已经坐到了床沿,探手压在他被沿上。   屋里没点蜡,外头窗沿上未化尽的雪照着皎洁的月光,透进窗里来,模糊的映着两人的影。   “姐姐。”他呢喃着,脸颊枕上她搭在床沿的手背,“我想回老屋去。”   “回那儿做什么,又窄又小,冬天还不是一样冷,你现在睡的不还是那张床吗?”青鸾声音柔柔的同他打趣。   “那张老柳木床很大,我跟姐姐一起睡都躺的下。”青年的声音已有些迷糊,虽然话有冒犯,青鸾却念着他困倦,无意怪罪。   时间过得这么快,过了年去,他就二十岁了,往后成家立业,前程似锦,哪还能有眼下二人独处的安静时候。   “我这不是陪着你吗,还是说非要我躺下跟你一块儿睡?这床还真躺不下咱们俩,哈哈哈,我都被你带偏说胡话了,多大年纪了还要跟姐姐睡一块,不嫌害臊。”   “姐姐,我好想你……”   “好昭哥儿,姐姐也想你。”看他渐渐闭上的眼睛,青鸾心都快暖化了,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帮他摘下发簪。   “你在家里多住几日,我也借一借你这官老爷的势,摆一摆威风……我还有好些事想跟你说……”   寒凉的冬夜里,青鸾看着他睡熟,手还被他枕着,竟舍不得抽身离去,困极了,合着衣裳趴在他身上眯了一会。   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醒来已是第二天大早,人在自己屋里,不远处搁着的炭盆还燃着,暖得很。   许久没被他照顾过,都快忘了这小子细心又体贴,做事最叫人舒心,连他洗的衣裳都比别人洗的要干净,还带着股香气。   午后,她等的人终于到了。   寻了个由头,就带亓昭野到醉仙楼,上二楼,进得雅间,叔侄见面,既是彼此帮衬过的亲戚,又是官场同僚,两相作揖问候,甚是和睦。   青鸾看在眼里,甚是欢喜,与李绍雪对视一眼后,走到他身边去。   转过身,看向已生的高大俊朗的亓昭野,声音慈爱:“昭哥儿,我跟绍雪好了有段时日了,念着你的心意,我俩才将婚事拖到年关,这不你一归家,我就叫他过来了。”   亓昭野礼貌的微笑僵在脸上,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看着她手腕上还系着红绳的金镯子,正紧紧的贴在另一个男人手边。   雅间里炭火正暖,酒香氤氲。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倒流,冲上头顶,让他晕眩又犯恶心,好像五脏六腑被掏空,赖以支撑躯壳的一切,在瞬间倒塌。   她笑的那样幸福,满面春红,说出口的话却让他耳中嗡鸣,如坠寒窟。   “你已为官,我也可以安心嫁他了。” 第41章 41:亓昭野,你无耻!   这桩婚事,她是极为满意的。   李绍雪对她情深,钱也任她花,还没办婚事,两人便好的跟一家人一样,除了暂时分隔两地,不能时时见面外,挑不出一点不满来,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郎君。   这个好消息,她藏在心里许久,就等着亓昭野回来,第一个说给他听。   原以为他会为她高兴,可这小子像愣住似的,表情一动未动,不知是过于震惊,还是怎么着了。   青鸾蹙起眉,轻声唤他:“昭哥儿,我跟你说事儿呢,你怎么不表个态?”   她笑得像朵花儿,婚事都定下了,还要他表示什么态,高高兴兴的恭喜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早生贵子吗?   亓昭野恨的咬紧了后槽牙,假笑着的脸看向李绍雪,似笑不笑,“表叔,我姐姐是不拘小节之人,可你知书达理,这男女姻缘,高堂若在,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知你与我姐姐的婚事,可曾告知了京城中的父母?”   李绍雪是一早收到青鸾托人传去扬州城的消息,一大早骑马赶了过来,就为了在亓昭野面前说定亲事。   他穿着茶白色的衣衫,外套竹青色对襟,俨然一个清俊卓然、风度翩翩的郎君,在自己的晚辈面前,却心虚的抬不起头来。   羞愧垂眸,不敢言语二人是私定终身。   他理亏,亓昭野乘势再问,反被青鸾突然冷下来的脸给打断,“昭哥儿,他是你表叔,什么规矩由得你如此质问长辈?”   亓昭野不可置信的睁大眼,李绍雪私娶,倒是他的不是了?   三人之间隔着半个雅间,却像远在天边,昨儿夜里还坐在他枕边陪他入睡的姐姐,这回就这么站在李绍雪身边,亲密无间,反衬的他像个外人。   亓昭野委屈,气得想杀人。   两年多的时间里,他每一天都想往上爬,想成为真正的男人,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她面前,说一句爱她。   没想到,一个官场不得志被贬黜的表叔,一个年近三十的老男人,就让她如此钟情?   姐姐不是肤浅的人,她什么人没见过,怎么可能看中一个空有皮囊的庸才。   即便只看皮囊……他将李绍雪从头扫到脚,神情轻蔑:身量还不比玉宸壮实,脸,也就只是秀气,有什么了不得的,指不定暗里使了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姐姐。   “亓昭野!”   他表情僵着不答话,青鸾真被他气到了,原是将喜事说给他听,没想到他是这个木头反应,又无礼又讨厌,那上下打量的眼神,就像是在评判李绍雪够不够格做他的姐夫。   她把心爱的人介绍给他,他怎么能是这个态度,跟那些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高门显贵有什么区别。   “才做了几个月的官,派头就大起来了,绍雪是我爱的人,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反正你也是要回京去的,咱们各过各的日子,你不喜欢,就少来扰我们。”   原该是一家子的喜事,竟成这样。   青鸾要去推他离开,却看青年一下子变了脸,松了口气似的朝她和李绍雪笑笑。   “我不过问两句,是为你们好,倒惹姐姐生气了,你不喜欢,我不问就是,总归是你爱的人,又是我的表叔,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啊。”   他笑得和气,原本阴冷着脸,显得有些骇人的眼瞳都多了几分光彩,好像刚刚的问话只是开玩笑。   变脸这样快,青鸾都不好发作了。   试探道:“虽无父母之命,但我们心意相通,成婚后,我要去扬州跟他一起过日子,你说过的,想接我去京城的事……”   “这有什么,姐姐能如愿嫁给表叔,姻缘美满才是最大的喜事,我嘛,京城也不是万福之地,富庶繁荣有什么用,还得是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亓昭野妙语连珠,对这婚事如此称赞,恨不得当即就为他们证婚似的。   青鸾渐渐消了气:昭哥儿懂事,知道为她好,她倒为着一两句问话跟他生气,是叫绍雪给宠坏了,都显出孩子脾气了。   话说到此,屋内的气氛缓和许多,才有了一家人的亲昵氛围。   沉默的李绍雪终于插进话来,“昭哥儿,你能接受就好,你姐姐就担心你跟玉哥儿不会祝愿我们,毕竟你们是她最亲的人。”   “是啊,我们是最亲的人。”亓昭野微笑着应声,坐到桌边,吃起菜来,不着痕迹的将这话头略了过去。   李绍雪自觉尴尬,看向青鸾。   青鸾贴近他,小声道:“他打小就这性子,说乖是最乖的,闹起脾气也是最倔的。”   两人入席,亲昵招呼亓昭野,闲聊起婚事的事宜,还盼着他当日能腾出空来送亲,说话间给他夹菜,倒茶,热络的像一家人。   亓昭野面上挤笑,心里已经照着李绍雪那张无辜又惹人厌的脸打了无数拳。   可他不蠢,跟姐姐对着干,只会让他们更难舍难分,衬得他像个不解人情的恶人,李绍雪这个趁人之危的贱人只说几句好听话,倒成了情种。   好听话,他也会说。   亓昭野率先举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表叔,这杯酒,侄儿敬您,我姐姐的后半生就托付给您了。”   目光落在李绍雪脸上,声音温和,字字像裹了蜜的针,“您可得步步高升,才不枉费我姐姐一片痴心托付。”   李绍雪握着酒杯的手轻颤了一下,他官场蹉跎,多年不得寸进,此次调任扬州也并无出色政绩,反观侄儿,才两个月就已得圣心,可见前途大好。   他脸颊微微发白,勉强扯出笑意,也不好再叫他的小字,只说:“昭野言重了,我……自当尽力。”   “表叔不必过谦。”亓昭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满腹嫉恨。   笑吟吟的继续道:“能入姐姐的眼,表叔定有过人之处,只是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侄儿在都察院见了太多……唉,只盼表叔能稳当些,莫要辜负圣恩,也莫让我姐姐跟着忧心。”   他说得轻巧,李绍雪却觉得身体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几乎抬不起头,羞愧难当。   青鸾看在眼里,心口发紧。   她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悄悄握住李绍雪冰凉的手指,抬眼看向亓昭野,声音柔缓:“昭哥儿,绍雪为官清廉本分,这就很好了。我能挣钱,手上还有扬州城外的水田,我们俩在一块儿,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图那些虚名。”   扬州城外的水田?亓昭野冷眼垂眸,愤愤地咬紧了牙。   昨天她说在云溪置了地,不要他在京城的地契,推拒得那般干脆,原来是收了李绍雪的礼……他竟还以为,姐姐是为他着想。   他给的,她不要;   别的男人给的,她欣然接受。   对他说“男人要有出息、挣大钱”,到李绍雪这儿,就成了“安安稳稳就好”?!这算什么?他忍着思念熬过的这两年算什么?!!   姐姐是被这个徒有其表的男人灌了迷魂汤吗?论长相,玉宸都比他好些,论前途地位,他胜此人数倍,李绍雪除了那点温吞的性子,还有什么好!   心口泛起一股浓烈的火,他感到了被背叛的不甘,嫉妒、恨、幽怨……胸腔里气血翻腾,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猛地抓起酒杯,狠狠一大口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越烧越旺的野火。   “你慢些喝,空着肚子呢……”青鸾见他喝得急,忍不住出声。   话音未落,旁边的李绍雪轻声接话,试图转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你店里的杏花酒,滋味甚好,比这酒楼的水酒醇厚。”   他转头看向青鸾,眉目柔情,“下午得空,我去你店里坐坐可好?”   青鸾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走,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啊,正好把咱们的喜事说给素珍听,燕燕也定亲了,我这个长辈可得在她前头出嫁,也给他们小辈打打样。”   李绍雪摸摸她的手,“你呀,总为旁人想,自己都没有长辈疼,还知道关照这些孩子。”   三两句将青鸾哄得面露羞意,若非当着亓昭野的面,恨不得此刻就依到他身上去,好生腻味一番。   他们有说有笑,高兴的很,亓昭野这边的空气却几乎凝固。   他看着二人郎情妾意,额角青筋隐现,捏着酒杯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像只饿极了的狼,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咬死对面夺走他至宝的仇敌!   良久,亓昭野才放下酒杯,瓷器与桌面磕碰,发出清脆又沉重的一声响。   他垂着眼,似在凝视杯中残酒,再开口,语气已恢复平静,还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上位者的疏离。   不经意地提起,“表叔在扬州府应得到了消息,侄儿此番南下,是奉旨协理苏扬盐漕积弊与刑名案卷复审,皇命在身,不敢懈怠。”   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绍雪,“表叔,我知你与姐姐情深,侄儿私心,也极想留您在此,多陪陪姐姐。”   说着,话锋一转,语调微沉,带上了官场的审慎:“然你我食君禄,当忠君事,表叔在扬州任上,又非休沐之日,此刻是否应以公务为先?侄儿初涉地方,若因顾念亲眷私情,使表叔耽搁分内之事,将来案卷复核或有疏漏,被人参一本因私废公……侄儿人微言轻,倒不打紧,只怕连累表叔官声有损,便是侄儿的罪过了。”   一番话,软中带硬,冠冕堂皇。   将一顶“滞留异地”“玩忽职守”的大帽子,轻轻巧巧地扣在了李绍雪头顶。   李绍雪脸色霎时白了。   立刻起身,对亓昭野拱手,姿态卑微:“是我疏忽了。”   他转向青鸾,眼中满是不舍与歉意,“青鸾,既已将亲事禀明昭野,我这便回扬州去了,衙门确有积压的文书待理。”   青鸾看着李绍雪慌乱羞愧的样子,又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亓昭野。   她知道亓昭野说的在理,两人都是官,各司其职,她自己只顾着欢喜,叫他过来,若真因此害他们被人抓了把柄……   咬了咬唇,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公务要紧,你路上小心。”   李绍雪匆匆点头,又对亓昭野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雅间,背影仓皇。   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炭火噼啪一声轻响,青鸾没甚滋味的吃了几口菜,不咸不淡的说起旁的事,只嘴上闲话,没往心里去。   亓昭野静静的吃酒,脸颊微红,抬眸偷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心也跟着李绍雪飘远了,根本没往他身上回神。   原是亲密无间的姐弟,此刻却疏离成了两家人,叫他伤心不已。   *   雪后一茬趴地菜最是清甜,青鸾领着亓昭野去城外农家摘青菜,买了两只跑地鸡,回家里来,亲自给他炒了一桌菜。   亓昭野也没闲着,给她切菜剁鸡、烧水打下手,干活还跟以前一样麻利。   她夸他:“备考两年,做活的手倒没生。”   亓昭野微笑着应,“不敢忘了姐姐的教诲,手上总不愿闲着,家里可有衣裳要洗?烧这些热水得用尽才好。”   青鸾正在灶台前炒菜,看他勤快,便叫他自去里屋拿,总归她换洗下的衣裳被单都在那老地方堆着,他知道的。   看他走去正屋的背影,青鸾有片刻失神:是错觉吗?总觉得昭哥儿对绍雪有点苛刻,对她这桩婚事也没有多恭喜的意思。   酒楼里话说得好听,一下午都没听他再提半个字,好像压根没听过这桩亲事似的。   她留在扬州嫁人,没法儿陪他上京,亓玉宸去了北疆,不知何时归家……留这孩子孤零零回京,他心里指定是有怨。   可她不能一辈子围着他们兄弟俩转,总要有自己的家,生自己的孩子。   他们也是一样,眼下再不舍,以后立业成家,娶了贤妻,儿孙满堂,那时还能念她几分旧情,就很不错了。   即便他有不满,她也嫁定了。   烧着旺火的灶台上滋啦作响,里屋中,青年俯身捡起堆在木地板上的衣物,被单、裙子、枕巾,没有他心念的那物,却有一件亵裤。   心中烦躁难解,已散的酒意又自欺欺人的涌上心头,他想也没想就将那不干净的衣物捧到面前,深深吸了一口。   是她的味道。   带着她的体香,些许微咸的汗味,和浓浓的腥/膻……是他未尝过的蜜/露的味道。   她每日睡着的床榻就在眼前,若在这留下属于他的气息,让她枕着他的潮湿入眠,下腹蠢蠢欲动,一只手缓缓摸下去。   “昭哥儿,水开了!”一声呼喊打断了他的动作。   亓昭野回了回神,按下已经抬头的自己,抱着衣裳出门,跨出里间,又迅速将那亵裤揣进了衣襟,留存几分私心。   衣裳洗干净晾上,很快就结了冰,青鸾不着急穿,看着晾衣绳上挂着的衣物,并未发现少了一件,只热乎的招呼他进屋吃饭。   晚饭气氛和谐,亓昭野主动提出要给她洗脚解乏,青鸾不太好意思。   “你这状元郎,是做大事的人,哪能让你给我洗脚呢?”   嘴上推拒,心里却是高兴的,多少人得志后瞬间就变了副嘴脸,难为他直上青云,还肯放低姿态来孝敬她。   半推半就就坐到了床边,看他端着热水进来,蹲下身,小心翼翼为她褪去鞋袜,掌心托着她的足缓缓浸入水中,轻按脚底,撩起水流从脚踝处冲下,又暖又舒心。   他是个很好的弟弟,若不是他爹没福,到死都没能娶她做正妻,她早该养他做儿子,享一享天伦之乐。   看他梳得整齐的额发翘起缕,她伸手为他捋平,刚要夸他两句,就听他小声念叨。   “姐姐,我想了想,你跟表叔的婚事实在不妥,这事还是作罢的好。”   青鸾满心的宽慰都被他这话给散尽了。   声音沉了几分,“你懂什么,我与绍雪彼此钟情,这是多难得的事,我看没什么不妥,你不要瞎议论,到时送我出嫁就成了。”   亓昭野跪在脚踏前,掌心托着她一只玉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脚背,烛光下,足尖透出淡淡的粉,像初绽的桃花瓣。   他喉结滚动,咽下口干舌燥的不安,声音放得极轻,“我知道舅爷舅奶的为人,他们不会准你进门,今日见表叔的反应,便知他未将亲事禀明高堂,你们这般私定嫁娶,根本算不得正经夫妻。”   青年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姐姐,世间好男子那样多,何必非嫁他?趁还未做实关系,及早抽身才好。”   唠唠叨叨一通,青鸾听了只觉心烦。   这些事她跟李绍雪都谈过了,何须他来置喙?日子是他们自己过,他爹娘不愿她做儿媳妇,她还不稀得伺候公婆呢,各过各的,谁管谁呢。   她懒得争辩,索性撂下一句狠的,堵了他的话头。   “早已做实了,没谈婚论嫁前,我就已经许了他,你真为我好,便好生替我张罗婚事,少说这些丧气话。”   “你给他了?!”亓昭野瞳孔骤缩,手上力道失控。   “哎呦,疼!”青鸾脚趾猛地蜷缩,疼得身子一弓,差点抬脚踹他。   低头,正撞见他抬起的脸上满是震惊,眼底翻涌着怒意,倒惹得她也窜上一股火——平日太纵着他们了,一个两个都来管她,真把自己当祖宗了不成?   愠怒着噎他,“我愿意给他,我快活,关你什么事,这是你该问的吗?”   亓昭野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五指蓦地收拢,紧扣住她脚踝:“什么彼此钟情,你们这是无媒野/合!被告上官府,是要治罪的!”   “这世上男欢女爱多了去了,谁会真管到床帷里?”听了他的话,青鸾眼圈倏地红了,水光潋滟,仍旧倔强,“你不去你舅爷跟前告发,谁会拿我?还是说你想送我进大牢?”   她气极了,双腿发软,连挣脱的力气都涣散,脚踝在他掌中徒劳地挣了挣,却像被铁箍锁住。   亓昭野忽然低下头,扯过一旁布巾,胡乱地替她擦拭脚上水渍,动作粗粝,声音哑得厉害,近乎低吼。   “我不会让你吃官司,可你这样跟着他算什么?面上光鲜,连外室都不如,外室好歹不犯律法!你真是昏了头了,你绝不能嫁他!”   脚一干,青鸾猛地抽回,抬脚就踹在他胸口,却像踢在石板上,震得自己脚心发麻。   她更恼,声音都尖了:“嫁人从夫,夫死从子,就是你爹还活着也管不着我!你算什么?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亓昭野生生受了这一脚,胸口气血翻涌,皮肉不痛,心痛。   他牙关紧咬,忽又探手,一把重新攥住她玉白的脚踝,五指收得死紧,好似稍一用力就能将它崴断。   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跟他,在这儿做/过吗?”   “你!”青鸾脸颊“轰”地烧透,羞愤交加,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甩过去!   “啪”一声脆响,亓昭野的脸偏向一侧,霎时红了起来,他缓缓转回来,舌尖顶了顶发麻的颊内,低低笑了一声,眼神冷得骇人。   “看来是做过了。”   他眼眶红得吓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感情真好啊,都带到家里来行事了。”   被眼泪湿润的眼睛狠狠瞪她,出口的话酸涩刺骨,“还说什么想我,跟他苟/合不是挺快活的吗?”   “你住嘴!”青鸾扑上去要捂他的嘴,却被他反手擒住双腕。   青年直起身子,一条腿忽然抬起,跪上床来,重重压在她屈起的膝上,高大的阴影陡然笼罩下来,青鸾心头一悸,急促的呼吸,仰头瞪他。   他俯身逼近,看似瘦长的手力气竟那样大,一掌攥着她两只手腕,叫她无法挣脱。   烛火在他背后跳跃,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陷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亮得瘆人,像夜里的野兽,饥渴、癫狂,死盯着即将被它捕食的猎物。   “你真爱他么?”青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气息拂在她唇边,“认识不过两月,便厮混到一处,焉知不是空闺寂寞,一时糊涂?”   他顿了顿,低下的鼻尖几乎蹭上她的,一字一句,如诅咒,如诱惑,盛满不甘。   “不如跟我试试……”   “就一回。”他嗓音压得更低,裹着滚烫、危险的气音,“便能让你知道,你与他不过是欲/望作祟,半分真情也无。”   “你胡说什么!放开我!”身体不受控的姿态和耳边诡异的话语让青鸾浑身汗毛倒竖,拼力扭动挣扎,却被他整个身体压下来,牢牢钉进被褥里。   她气得脸颊血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眸子却死死瞪着他,不肯示弱。   “我说,让你跟我试试。”   他再一次张口,眼里赤/裸裸的暴露着兽/欲,哪里还是她疼爱的弟弟?   青鸾脑袋都空白了,唇瓣哆嗦着,破口大骂——   “亓昭野,你个没良心的,你无耻!” 第42章 42:我喜欢你,便是罪过吗?   烛火猛地一颤,映出青鸾惨白的脸。   她哆嗦着唇瓣,怎么都不相信,那个乖巧聪慧的昭哥儿,竟会对她说这种话。   “我是你姐姐!你怎么有脸跟我说这种话,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她开始挣扎,可那双箍着她的手臂像铁铸的一般,扣的她腕子生疼。   青年眸中翻涌的痴妄非但不减,反而愈烧愈烈,看得她犯恶心,怒上心头,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我伺候过你爹,算你半个娘!要不是他死的早,我看你们兄弟可怜,心软拉扯你们俩,我能过成今天这样?”泪水夺眶而出,混着尖锐的控诉。   “以我的相貌品性,随便嫁去哪户正经人家,早该儿女绕膝享清福了!我二十六了还没嫁出去,都是被你们兄弟拖累的!”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盼来一个真心实意待我好的,你半句好话没有,竟用这等腌臜话来作践我!亓昭野,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死去地府问问你爹!问问他亏欠了我多少!再告诉他,他的亲儿子对他的女人都存了什么龌龊心思!你有脸说吗?明年给他扫墓,你有脸见他吗!”   她吼得声嘶力竭,声音发干,眼泪横流,胸脯急促起伏着,尽是委屈和恨意。   “我也不想再看见你,你这白眼狼!我真是瞎了眼,当初就不该带你回来,就该让你冻死在外头!花我那么多银子,让我操那么多心,人都熬老了,到头来还要受你欺辱!这就是你的孝心?你不如现在就去死!”   “一个两个都这样,那么稀罕女人,青楼楚馆随你们逛去,我再也不管你了,你死去别的女人肚皮上吧,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哭得声嘶力竭,声声控诉,全都刺在他心窝子上。   身下的人哭得满面红潮,鬓发散乱,衣襟也在挣扎中松散开,露出胸前小片细腻的肌肤,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里,眼底的心疼、悔恨与见不得光的妄念疯狂撕扯。   他真想不顾一切抱紧她,吻去她的眼泪,又恨不得立刻松手,跪下来磕头认罪。   “我……”   我喜欢你,想要你。   心神激荡间,手上膝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   只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青鸾屈膝狠狠顶向他小腹,趁他吃痛闷哼、身形微滞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猛地推开!   她顾不上穿鞋袜,赤脚下床,冰凉的双脚踩在方才洒出的水渍里,“啪嗒”一声溅起水花,她浑然不觉,踉跄着朝外间冲去。   “姐姐!你要去哪儿!”亓昭野捂着钝痛的小腹,慌忙追出。   “别跟着我!你这悖逆人伦的畜生!想睡老娘?做你的春秋大梦!”青鸾头也不回,声音抖得厉害,“我这就去扬州,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不是……”他喉头哽得发痛,几步追上,试图去拉她的袖子,“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气急了可以打我,我就不能说两句糊涂话?为什么,为什么就骂我悖逆人伦?你与父亲又不是明媒正娶,难道他爱过你,我就连想一下都不配吗?”   他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几近崩溃:“你如此厌我,那表叔算什么,他还是父亲的表弟呢,为什么你们在一起就不算对不起父亲,我连说一句嘴都不行?”   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泪水汹涌而出。   听到熟悉的的哭声,青鸾心口一软,十年里养成的本能难以忘却,她用力捂住耳朵,不许自己再听。   一脚刚跨出正屋门槛,身后果然没了拉拽的力道,可她湿漉漉的脚底踩上外头结了薄霜的冰凉台阶,猛地一滑!   “啊!”   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向后仰倒。   “姐姐!”亓昭野吓得魂飞魄散,猛扑上前,伸出手臂险险接住她下坠的身子。   惯性带着两人重重撞向身旁的门板,发出“咚”一声闷响,他将脊背垫在地上,才没让她摔下去磕破头。   青鸾惊魂未定,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立刻感受到压在她胸前的重量和紧贴的体温,羞愤瞬间冲昏了头脑,她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将人扯开,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   “谁准你碰我了?!我就是摔死也不用你来假好心,猪狗不如的东西!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起那种心思?!”   响亮的耳光一下接一下,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她用尽了全力,掌心很快传来火辣辣的麻痛,青年英俊的脸侧着,白皙的皮肤被打到发红发肿,他却一声不吭,只用手臂托住她,以免她滑倒。   直到她打到脱力,手臂酸软地垂下来,急促喘息着,他才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袍,仔细铺在冰冷的地上,扶着她缓缓坐上去。   自己后退一步,直挺挺跪在她面前,任由冬夜的寒风灌满他单薄的衣衫。   明知她心软,只要道歉,对方才的不轨之举矢口否认,关系便能转圜。   可他不想认错。   他爱她,虽不光彩,却不是错。   良久,青年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静默的寒风里响起,目光垂落,停在她散乱委地的裙角。   “姐姐,我喜欢你,便是罪过吗?”   冷风吹的青鸾脑门发凉,短暂的寂静后,气愤几乎冲晕她的头脑,“你还敢说?!”   想再给他几巴掌,可方才用力过猛,这会儿手臂抽搐着使不上劲,连指尖都在发麻,唯一还能动的手死死揪住他前襟的布料,绷紧到骨节泛白,不住地颤抖。   “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垂着眼睫,不否认,也不改口。   青鸾泪也不流了,猛地抬眼,搜寻墙上挂着的鸡毛掸子,一手扶着门框想要站起来,可腰身刚起到一半,方才摔倒时扭到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哎哟!”她痛呼一声,身体一软,又朝地上跪跌下去。   “小心!”亓昭野慌忙伸手去接,托住她的腰背和腿弯。   慌乱间,脸结结实实的被她饱满的胸脯砸下来,猝不及防间,唇鼻埋入她因呼吸起伏剧烈而更显柔软的胸脯,堵得死死的,差点被憋到窒息。   异样的呼吸喷洒在身上,青鸾心口一紧,羞愤交加,用还能动的腿狠狠朝他踹去!   “滚开!”   亓昭野毫无防备,被她结结实实踹中肩头,整个人向后仰倒,体面的衣裳铺在地上,像本被打翻在尘土中的书,没了书香气,只剩肮脏的阴冷。   “你给我滚出去。”青鸾扶着生痛的腰,尝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索性偏过头不再看他。   亓昭野默默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尘土,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俯身试图将她抱起。   冬夜的寒风吹得人身上发凉,又是气急哭过一场,又是打人打到脱力,青鸾整个人虚脱的没力抵抗,喃喃冷笑。   “叫我看着养大的孩子跟我发疯,还不如放我在这儿冻死。”   “都是我的错。”他手臂收紧,将她稳稳抱起,走回屋内,声音里也含了泪意,“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糟蹋自己身子。”   青鸾僵硬地蜷在他怀里,声音冷得像冰:“你若还认我是姐姐,对我还有半分敬意,就认错,别再发疯。”   短暂的沉默后,是他清晰的回答。   “我没错。”   青鸾彻底失语。   亓昭野将她轻轻放回床榻,取来干净的布巾,重新替她擦拭冰凉沾尘的双足,指尖犹豫几次,终是没敢碰她的衣带,只拉过厚厚的棉被,仔细为她盖好。   他端着已然冰凉的水盆走出去,仔细关好了外间的门。   落下青纱帐,青鸾独自躺在寂静里,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荒诞得如同噩梦。   她疲惫地合上眼,想强迫自己冷静,却又听到他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里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心头火起,哑声骂道:“都让你滚了,还过来干什么,看我没被你气死,又来给我找罪受?”   折腾一番,他额发散乱,一双深潭般漆黑的眼眸悄悄往她的方向瞥,透过昏暗,悄悄望向帐幔后的半边倩影。   “你腰扭伤了。”他声音干涩,“得用药油揉开,不然明天更疼。”   揉药……青鸾几乎立刻想到那双修长的手贴上肌肤、缓慢揉按的画面。   她猛地攥紧被角,裹住自己,冷哼一声:“很用不着,叫我疼死算了,哪里用你个状元郎廉耻都顾不上,假作好意,还想来扒我衣裳?”   亓昭野在门边静静站着,没有辩驳。   “你走。”她翻过身,背对着门,声音里满是倦意,“我要睡了。”   片刻后,烛火被吹灭。   脚步声踏出屋去,消失在寒风里。   帐内安静下来,青鸾缓缓睁开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恨不能把地底下的亓铮拉起来,让他看看他的好儿子成了什么德行;又悔,自己当初就不该让他独自去京城、混官场,跟那群无赖族亲打擂台,好好一个人,染得心都黑了。   眼里嘴里那样不干净,说不定,连花街那等肮脏地方都去过了……   想来想去,尽是满腔无处倾泻的委屈,恨不能飞到李绍雪身边,便是难过,好歹也有个人哄着,不至于独自忍受这煎熬。   *   第二天上午,出了太阳,天稍暖些。   里屋内,青鸾趴在床上,腹下垫着两个软枕,衣衫半褪,露出平坦的腰腹,扭伤的侧腰隐隐泛青。   素珍坐在床边,粗糙的手掌沾了药油,搓的热乎乎的按上枪处,用力的按揉。   “哎哟,轻点儿,哎呀呀,疼!”青鸾疼得直抽气,绷紧了脚趾。   “现在知道疼了?”素珍手上力道不减,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好好的怎么把腰扭成这样,走路也不看着点儿。”   青鸾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答:“不小心滑了一跤。”   她哪敢说实情,昨夜那场荒唐的撕扯,光是回想都让她脸上发烫,羞愤难当。   “你呀,是福气太满,把自己烧着了。”素珍笑着打趣,话语间还有些羡慕,“你看你,置了田宅,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有出息,还有个知冷知热的李公子陪着……莫不是日子过得太顺,走路都飘起来了?”   原是逗趣的高兴话,青鸾听了却笑不出来,心口又沉又闷,难以释怀。   自己家里出了这样不体面的事,跟谁都不好开口,可她实在憋的难受,昨天被气了又气的心,现在还闷疼的厉害,沉默片刻后,还是旁敲侧击的问出了口。   “素珍,你说,要是燕燕长大后变了性情,不孝敬你了,你怎么办?”   素珍揉药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力道,声音很平静:“人都是会变的,有人变得多,有人变得少,咱们做长辈的,哪能指望孩子一辈子都跟小时候一样乖巧。”   她看了青鸾一眼,见她眼角哭过的红痕未消,沉了沉眼色,“咱们不能给孩子们支撑一辈子,总要让他们去摸索着扛事,一来二去有了自己的章法,才是真长大了。要因为一两件事做的不顺长辈心意,就疑心他底子坏了,未免太伤人,自己看到大的孩子,难道还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人吗?”   青鸾听出她话里有话,侧过脸,眼神闪烁:“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素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天刚蒙蒙亮,亓昭野就顶着红肿未消、指印清晰的半边脸,敲开了食铺的后门。   亏的当时街上没人,否则叫人看见堂堂状元郎被打得破相,县令当即就要升堂了。   她问他的脸是怎么回事,是谁下的手,青年却只是垂着眼说没事,恭恭敬敬的请她来家里为青鸾上药。   状元郎被打的这么狠还不吱声,素珍想都不必想就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如今又看她心中郁郁的模样,可见姐弟两个昨天吵的凶。   “我哪知道什么?”素珍收回思绪,手下放轻了些,语气也柔和下来,“我就是觉得,昭哥儿一个人在外面近三年,官场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有点变化,行事略有莽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顿了顿,看青鸾紧绷着的侧脸,语重心长的继续道:“青鸾,你不能要求他样样都如你的意,人活世上,哪能没点错处?家里能养出个状元郎,这可是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你最懂得权衡利益得失,可别在自己的弟弟身上犯了糊涂……仗着孩子敬你,下手没轻没重的。”   青鸾咬着下唇,没说话。   昨夜的愤怒和屈辱还堵在心口,素珍这番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满腔的怨恨,泄出些许别样的情绪来。   是啊,他是变了。   可这变化,难道全是他的错?她昨天反应太大了些,还说了“半个娘”这样的话,把他爹抬出来压人,实在太伤人心。   他已是官身,随时都会去扬州办事,面见官员,顶着那样一张伤痕累累的脸,像什么样子……   思索间,按在腰上的手松了。   素珍扯过布巾擦了擦手:“行了,淤血揉开了,这两天别乱动,好好趴着养养。”   “店里你忙得过来吗?”青鸾爬起来问她,被她按回去,落下寝衣,盖好被子,捂住好不容易揉出来的热气。   “小五很顶事,来顺也有悟性,有他们忙前忙后,费不着我什么事。”素珍起身告辞,“你不用操心店里,有解决不了的事,我会来找你,不来,你就安心养伤。”   青鸾点点头,趴回枕头里,她现在脑袋乱的很,的确想不了太多事。   素珍走出正屋,经过西厢房时,透过半开的窗棂,无意间瞥见里面的情形——   青年着一身新制的松青色冬衣,正背对窗户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面小小的铜镜,微侧着头,指尖沾着些清凉的药膏,正极其小心地往自己红肿未消的颧骨和脸颊上涂抹。   晨光落在他半边完好的俊逸侧脸上,另一边却红肿交错,对比之下,有种触目惊心的狼狈。   素珍脚步一滞,心里叹了口气:这么俊的孩子,从小好看到大,青鸾也真下得去手。   似乎察觉到窗外的视线,亓昭野动作一顿,转过头来,见是素珍,他立刻放下药膏,站起身,要出来相送。   “别!”素珍忙抬手制止,声音不大,“你脸上带着伤,不方便,先别出家门了,我让来顺给你们送饭,这两天你们姐弟俩就在家好好歇着。”   亓昭野停在门内,朝她微微欠身:“有劳珍大姐。”   素珍摆摆手,没再多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吱呀”一声合上门,小院重归寂静。   冬日的阳光苍白地洒在未扫净的薄雪上,泛着清冷的光,檐下偶尔飞来几只麻雀扑棱翅膀,发出些微声响。   青鸾静静伏在枕上,心绪纷乱。   想起昨夜自己气急失态的模样,心生悔意——他除了嘴上倔点,到底没真碰她什么不该碰的,或许是到了年纪,那方面火气足,憋昏了头?   若是世家公子,这个年纪,屋里通房丫鬟都有一大堆了。   他弟小的时候,还说要娶她的稚气话呢,到底也不是真对她有什么男女之情……可能是他情智开的晚些,把未能释放的欲/望和对她的亲近跟混淆了。   亓昭野向来是最知分寸、守礼数的人,怎会真对她存什么不堪的心思。   只要把话说开,好好引导他,这道坎总能过去。   何况他身居巡察御史之位,对李绍雪的前程举足轻重,总不能因他们姐弟间的龃龉,牵连到绍雪的前途。   家中事,该关起门来,自家解决。   思量间,亓昭野端着粥进来了。   半张脸覆着湿润的药膏,脚步放得轻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我又热了一遍,你多少吃一些。”   今早不方便起身,是他做得早饭端到床前让她用,她却冷着脸让他滚,一口没吃。   如今情绪平复了些,便不再斥他。   亓昭野上前扶她坐起,想要拿勺子亲手喂她,青鸾双手将粥碗接过,“我是扭了腰,又不是手断了,我自己吃。”   她垂着脸,小口小口喝着熬得绵软的白粥,胃里填了暖意,心绪也松缓了几分。   低着头吃饭,余光瞥见他坐在床沿,规规矩矩叠在膝上的手,骨感的指节微曲,还留着被柴火磨过的痕迹,心里轻轻一叹。   ——洗手做羹汤,床前奉食,到底还对她有几分孝心,并非真成了罔顾人伦的狂徒。   她不愿把他想得太坏,只要寻得一点他心性尚存的痕迹,便忍不住替他开解,想要化开两人之间这僵冷又尴尬的隔阂。   却不知身旁静候的青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的唇,看那乳白色的米汤从她唇角溢出,都化成了他心底黏腻的欲。   他喉结微动,心底荡起一片潮湿的暗涌。   等她用完,亓昭野默默递上一盏温茶,独自端着空碗退出房中。   走进灶房,才重重吁出一口气,低头看向手中那只沾着她唇息的瓷勺,指腹缓缓捏起勺柄,重重吐息两声,舌尖舔上残留着她涎/液的勺子,轻轻的抿,仿佛在勾缠她的舌尖……   对她的感情是在何时变质?他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个身在异乡、孤枕难眠的夜晚,总幻视她柔软的身躯枕在身侧,起初是给他一个后背,让他抱的安稳,后来软绵绵的牵他的手,将他搂进怀里……   然后在一个萌动的春夜,他只是想着她,便狼狈地醒了少年梦,湿透了亵裤。   那是比迷蒙的燥热更为清醒的痛快。   新烧起的炭盆悠悠燃着未飘尽的烟,里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他短暂的沉溺。   他倏然回神,搁下碗勺匆匆应声,朝里屋走去。   青鸾已经喝好了茶,重新趴回床上,见他进来,伸手指了指搁在床头的椅子,示意他坐那个。   亓昭野搬了椅子到床边,端正的坐下,看她散开的长发下露出半张神色不明的脸,心中有些不安,主动开口,“姐姐可是要训话?”   青鸾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视线偏向床里:她是什么悍妇吗?哪会动不动训人。   清了清嗓子,寻常道:“是我对你有所疏忽,昨夜的事,我先不追究了,你改不改口,也不急在这一时,总归你还住在这儿,咱们还是一家人。”   亓昭野听不明白她的态度:不追究,不要求他认错,却也没认可他的心意,不像是对昨夜之事的表态,更像是糊弄,粉饰太平。   正欲再问,青鸾却抢先他一步开口。   “怡红楼有位姑娘,虽非花魁,人却好,常叫人来店里订吃食,还总夸你长得俊……应该是在怡红楼中见过你吧……”   亓昭野心虚低头,声音低迷,“我只去过一次,你也为那事打过我了。”   “我不是要责怪你。”青鸾眼神闪烁,总也不敢移过视线去看他,鼓了鼓气,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你去怡红楼里看看她,照顾一下她的生意,也,也……泄泄火。”   闻言,亓昭野睁大了眼睛,紧紧攥起的手几乎把外衣撕破。   他猛地站起身,压抑着怒火,几乎要咬碎了牙,“青鸾,你什么意思?”   青鸾羞于启齿,但凡能托个男性长辈来替她说这件事,她也不会如此为难,谁家姐姐管教弟弟,会连裤/裆里的事都照顾到?   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别说你听不懂,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眼馋女人又放不下身段,瞧我模样好,平日又跟你亲近,你才……才生出那样的坏心,只要泄净这股火,你就清醒了。”   她说的轻巧玩味,以成人的姿态看待这份不成熟的冲动,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感情,就只是一个青年欲/求不满的躁动而已。   像她有阵子空虚的厉害,不也想过随便什么人都行吗,就这么点事儿,解了就好了。   “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青年的声音都虚了,攥紧的拳头松开,只余指尖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听不下去,甩袖走人。   临出门恨的想把门摔断,却怕寒风吹进屋叫她着凉,恶狠狠的关好门,自己盈着满心的酸涩回房,默默流泪。 第43章 43:衣冠禽兽   冬日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刺痛他脸上的伤痕像针扎一样。   高升的阳光照着一方小院,横在院中的晾衣绳挂着昨日未晒干的衣裳,原是寻常的一天,家还是家的样子,两人的心却横亘甚远。   生了气,想将对方推得远远的,可再远也出不去这个院子,只躲在各自屋里消气,终究是撒不开手的一家人。   在朝中为官,亓昭野早已学会巧言令色,掩饰真正的情绪,扮出一副与世无争的纯臣模样,野心和贪念半点不露在人前。   但在家里,在青鸾面前,他无法做到装的若无其事。   心性一动,总想从她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想她的温柔丰软,她的泼辣洒脱,她的指尖轻挑……想她倒在他怀里,终于与他心心相印。   可她的心那样难以揣测,会对他温柔又慈爱,也会恨他恨到让他去死,这只是气话,他并不会当真,他知道她全都是为他好,但她怎么能开口让他去狎/妓?   她把他当什么了?低劣到对谁都能起反应的贱男人?!还是一只发/情的野狗?   他喜欢姐姐,即便不回应他,也别把他的心意当成什么脏水泼到泥地里去,他哪还有多少能支撑心性的东西?无父无母,家业未立,为官是他人的刀俎,为已……除了一个还放不下的弟弟,便只有这份想要捧给她的真情。   竟被她如此轻贱。   若知如此,还不如昨日夜里被打死的好,也好过今日听她这话,刺痛他的心。   关上厢房的门,他颓然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红肿的脸颊。   比起心中酸楚的疼,脸上的伤热辣辣的,反而让他好受一些——至少昨夜她是亲手给他教训,而非叫他去别的女人那里。   他以为,只要自己考取功名,平步青云,就能成为她一生的倚靠。   玉宸远在边关,自己接她回京之后,便是他们二人在京中相依度日,日久生情,娶她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她偏偏选了个不得志的庸才,转身就将他抛弃。   她曾如父亲一般伫立在他心底,给她依靠和活下去的信念,是他全部仰望与依赖;   而今,也如父亲那般将他推远。   或许是他心性如此,不惹人爱,可他没出息,怎么也放不下,宁愿她骂他打他,也不愿被她如此漠视。   他想恨她,却又压不住经年累月、早已深入骨髓的爱意,恨与爱一同撕扯着他,心底竟扭曲地生出一丝近乎自虐的快感。   让他泄火?她才睡/过几个男人?竟把这事看得这般轻易?   是她将男人想得太简单,还是表叔年纪大了不济事,竟没叫她明白,男人一旦动了念,便是最贪婪的兽,怎会一两回便消解?只会愈陷愈深,愈来愈疯魔,恨不得……恨不得长在她身上才好。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意渐浓。   他忽地起身,从被子下摸索出那条偷来的、仍沾染着她气息的亵裤,紧紧攥在手中,走到书案前坐下,解开了腰带。   混乱的灼流在体内奔窜,又爱又恨,又痛又快,像一场无声的焚祭,将所有的不甘与嫉恨都熔成掌心滚烫的焰,烧遍他全身。   青年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由记忆与妄念织成的潮热里,几乎忘却了时光流逝。   忘我之际,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是正屋的门被推开了。   他动作一顿,屏息倾听。   不大顺畅的脚步声缓缓经过西厢房外,并未停留,径直往青竹掩映后的茅厕去了。   冬日真静啊,静得能听见褪尽颜色的竹叶被风吹拂的沙沙细响,静得能听见隔着两层砖墙的不远处,那隐约的潺潺水声——正从他渴望至深、却求而不得处流淌而出。   他喉结滚动,听那悦耳的声音,动作不由加快,将脸深埋进那柔软织物之中,呼吸间全是她的味道,几乎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再无丝毫掩饰。   青鸾落下裙子,扶着墙慢慢走出来。   腰际的扭伤仍在酸疼,她蹙着眉,心里仍烦乱地想着:让他去怡红楼,真是步昏招?可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呢?好言相劝,他哪里听得进去……   失神间,已走到西厢房窗外。   一道压抑的、染满情/热的叹息,从那窗缝里丝丝缕缕溢了出来,待着被红炭烧热的暖气,痒痒的钻进耳朵,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鸾耳根一麻,脚步顿住,还以为是自己恍惚听错。   里头那人却似怕她听不清一般,又低低唤了一声“姐姐”,呢喃爱语,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透过窗户纸上朦胧映出的剪影,她看到他分明背对着窗,可那姿态,双手分明都未闲着,甚至因为格外入神,坐在椅子上的腿更放松的敞开……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青鸾脑中“嗡”的一声,脸颊瞬间烧透,慌张得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绊在石砖缝隙中,险些踉跄摔倒。   幸而她及时扶住了窗台,才未倒下去弄出声响。   屋内的人只在她踉跄一步落定时,动静略顿了一瞬,未闻她跌倒,便又不管不顾地沉入那片潮热中去了。   青鸾走得歪歪扭扭,逃似地回到里屋,胸口剧烈起伏。   “哈……姐姐……嗯……”青年黏腻的、浸着水汽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让她又羞又怕,慌得指尖都在轻颤。   人已坐在床沿,却怎么也安不下神。   她忍着一抽一抽的腰疼,强撑着起身,走到门边,将里屋的门栓仔细落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才重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天啊,他哪里是不知情事的小子,简直,简直,怎么能大白天就……不知羞耻!   她再也不能把他看成个孩子了。   *   晚饭时分,来顺提着食盒送了热腾腾的饭菜来,敲响了院门。   青鸾已提早穿好衣裳,坐在外间的桌旁等着,她接过食盒,一边揭开盖子,一边温声问来顺:“这阵子在后厨做得可还习惯?”   来顺憨厚地将手叠在身前,规规矩矩给她鞠了一躬,叫她一声“掌柜的”,老实回答。   “手艺跟素珍师傅比还差得远,不过今儿给掌柜的带来的这几样都是俺拿手的,白菜炖豆腐、香煎小黄鱼、水煮肉片,燕燕说您爱吃脆口的,俺就把豆芽烫得脆生生的,肉片也煮得嫩,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一边说着,配合她将吃食从食盒里端出来,桌上顿时飘满了饭菜香。   “成,我也尝尝你的手艺有没有长进。”青鸾很给面子,当即拿起筷子,每样都试了几口,细细品味。   “豆腐炖得入味,只是火候略过,边角有些碎了,小黄鱼煎得酥香,若是撒些细椒盐会更提味,肉片确实嫩滑,汤底可以再厚重两分,你这手艺,有素珍的三成功力了,两个月就能做出这样的味道,可见你勤快好学。”   她语气平和,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柔,来顺听得连连点头。   “谢掌柜的提点,俺回去再练一练,师傅说我俺天分不高,更要下苦功夫,至少得把勺子挥一千下,锅颠一千下,才能有大进益。”   “论做菜,没人比素珍更懂,你既认了她做师傅,就好好跟她学,日后还指着你出师后给燕燕做好吃的呢。”   说到燕燕,来顺一下子红了脸,黝黑的脸低下去,“俺知道,俺一定好好学,以后对燕燕好。”   这份纯真朴实的感情,青鸾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   摆好了饭,从袖中取出提前备好的二两银子递过去,“拿着。”   来顺慌忙摆手不肯收,青鸾轻轻将银子推到他粗糙的掌心:“你的工钱本就比其他的伙计少些,又都拿去给燕燕裁新衣裳了,自己也该添两身冬衣,天越来越冷,你总穿这身打补丁的旧袄,燕燕会心疼。”   来顺眼眶微热,这才将银子攥紧了,憨憨地谢她,“您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俺,俺明天给您做,或者家里有什么出力气的活,俺有劲,都能给您干完。”   “大冬天的,哪有那么多活要干,你先回去吧,至于吃食,就只做些你拿手的就成。”   “好,那俺先走了。”来顺提着空食盒往外去,走到正屋门外,视线往厢房瞥了一眼。   青鸾看他动作,疑惑:“怎么了?”   来顺回过头,有些局促地问:“掌柜的,状元郎不在家里么?”   青鸾心头一跳,面上仍维持着平静:“问他做什么?”   “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状元呢,听说状元郎都是文曲星下凡,是顶有福气的人呢。”来顺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都说亓相公生得俊,那天他回来,俺在后厨没能看到他,就想着过来能不能瞧一眼……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闻言,青鸾眼前蓦然闪过上午窗内那抹剪影,耳根隐隐发热,颊边浮起一层薄红。   她垂下眼,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声音依旧温和:“他从京城千里迢迢赶回来,一路疲惫,身子还没缓过来,眼下不方便见客。”   来顺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又说了两句“掌柜的好生歇着”,便告辞了。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重归寂静。   青鸾独自坐在桌边,对着满桌菜肴,久久没有动筷。   已是傍晚,她不知道亓昭野闷在屋里做什么,想唤他,又怕敲门撞见什么尴尬情状,指尖在桌沿蜷了又松,最终还是沉默地拿起碗,默默吃起饭来。   饭吃到一半,西厢房的门开了。   青年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穿过院子,踏入正屋门槛。   青鸾身子一僵,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更埋下头去,只盯着碗里白生生的米饭,不敢抬眼。   亓昭野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看她,自顾自盛了碗饭,桌上寂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半晌才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吃饭都不叫我,姐姐就这么讨厌我?”   声音带着点微哑,让青鸾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勉强咽下口中饭菜,低声道:“我怕你在忙,没敢打扰。”   “这倒是了,你总为我想。”亓昭野忽然冷笑一声,搁下碗筷,抬眼直直看向她,“姐姐让我去泄/火,我便泄/了个干净,其实这等事,原也用不着劳烦怡红楼的姑娘。”   他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针,青鸾连与他对视都不敢,喉头发紧,端着碗的手轻轻一颤,几粒米饭抖落在桌面上。   闷声道:“吃饭呢,说这些做什么。”   她不想跟他吵架,腰伤了,打人都抬不起胳膊,不如息事宁人。   吃完这顿饭,他回房做什么都随他去,只要不闹到她跟前,她就装不知道。   想想自己昨夜跟他置气,实在很犯不上,他回扬州又不常住,公务办完就会回京,届时一别,往后十年二十年都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一两面呢,管他有什么心思,只要别搅了她的婚事,都随他闹去。   她已放低了下限,亓昭野却不饶她。   “弄/了两回,手都酸了也没有清醒多少,可见姐姐的主意并不管用。”   声音压得低沉,似嘲讽,似挑衅。   不要脸的把这种私事挑在她面前说,青鸾才刚拿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一下子又气的想打人,听他故作风流的胡扯,恨不得把他的嘴给撕了。   胸口怦怦直跳,她只深吸一口气,没接话,也不看他,只吃自己的饭,当他是樽请不走的大佛,任他在对面坐着。   亓昭野有意跟她作对,没得到料想中的反应,恨都恨不起来。   看她有意躲避的神态,压根没打算正面回应他的试探,将他认真表露的感情当做儿戏一般,反逼迫他生出更加强烈的渴求来。   “夜里只烧一个炭盆不暖和,不如在里屋烧两个炭盆,我跟姐姐挤一挤。”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青鸾听着直咬牙,却不屑于反驳——   她明里暗里听说过一些权贵家里的秘辛:有人三四十了还没断奶,养着四五个奶妈在身边伺候;   有六七十的老头子专爱那没破身的小丫头,买来不把人当人,当暖床的枕头使,一夜贴着他,不许人动,茅厕都不让去;   还有些更没廉耻的,大家族里叔嫂通/奸,公媳扒/灰,同父的兄妹牵扯不清,生出来的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暗里乱的不成样子,明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体面门户。   亓昭野倒好,没个人在边上管着,就跟那些权贵学得一脑袋污糟事,长大了还不肯撒手,还想往她被窝里钻呢?!   他疯了,他有病,他脑袋被驴踢了。   他自甘堕落是他自己的事,她还想过正常人的安稳日子呢,懒得跟疯子置气。   青鸾不住的安抚自己,只当他是在胡说八道,不理,不应,埋头吃饭。   “姐姐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毕竟我那张床躺不下两个人,但姐姐屋里的床宽,姐姐人又大方,都叫别的男人睡/过了,自家弟弟又有什么不能的呢?”   说的是床,又不只是床,说一嘴糙话,还满是漏洞,简直是撒遍了鱼饵,等着她咬。   青鸾重重呼吸两声,没理会他。   饶是如此,仍委屈的心里泛酸,被他的话刺得心痛,也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吃饱了饭,站起身,临踏进里间的门,才回了他一句,“你不必讥讽我,我就是喜欢绍雪那样的男人,千次万次都要跟他好,你说再多也没用,趁早把脸上的伤养好,去扬州做你的公事,省得在家里发癫,叫人恶心。”   “我恶心?”亓昭野气愤的攥紧了筷子,没有起身,只用一双写满不甘的眼睛盯着她,“至少我宁愿自己解决,也不会礼都没过,就哄着人跟我好。”   “我就愿意跟他好,你管不着!”青鸾把门一摔,扶着腰跑到床上去,脸往被子里一埋,酸楚的抽泣。   天黑得很快,亓昭野一言不发,独自吃完饭菜,烧热水洗干净碗碟,点起炭盆搁在院子里放烟,又重新往脸上涂了一层药膏。   收拾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他端着一盆温水浸湿的布巾进到里屋,看到她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安静的样子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妩媚,连屈起的手臂在袖下勒出的软肉的弧度都那样美丽迷人,在点起的烛火中,呼吸起伏,发间的侧脸若隐若现。   亓昭野痴痴的看着,心变得安宁。   他拧干布巾,坐到床边,拉过她的手来,给她擦拭。   青鸾起先还不愿意顺他的意,感觉到他手心的湿热后,才知道他要做什么,而她昨天今天,脸都哭花好几回了,是该擦擦。   吵架归吵架,饭还是要吃,脸也要洗,睡足了,养好伤,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随着他的动作,把身子翻过来,热乎乎的布巾在她脸上擦了又擦,听她抽泣一声,亓昭野还给她拧了下鼻子,默默做完事,洗干净了布巾才端着水出去。   人一出门,青鸾就扶着腰从床上爬起来,尽管着急,每走一步腰都抽疼的厉害,外头水都泼到地上了,她还没走到门边。   好不容易合上门,终于要落下门栓时,青年的脚步声停在外间,清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如恶鬼讨债。   “你敢把我关在外面,我就敢去扬州,罢了李绍雪的官。”   青鸾心头一震,动作僵住。   “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公权私用,你,你太过分了!”她狠狠攥住门栓,恨不得把它拆下来,往那白眼狼脑门上削去。   “职权在身,我欲如此行事,你管不着。”他拿她的话噎她,青鸾果然答不出话来。   犹豫、气愤,最终还是没关门,一歪一扭的往床上去。   她钻进被窝,想尽快把这一天度过去,任青年在她屋里进进出出,先是端了两个炭盆进来,后端了清口的糯米茶来给她吃,扶她从床上坐起,给她解发髻……   青鸾像个气鼓鼓的棉花娃娃,给他一拳也没力道,想打他的脸,看到那斑驳的伤痕,竟也下不去手,最后只能随他摆弄。   绍雪从京城到此,志气已很受打击了,若还被亲表侄摆一道,罢了他的官,他该多伤心啊。   “姐姐,想什么呢?”青年轻柔的声音落在耳畔,青鸾恍惚间回神,才发觉他刚才还老实本分的手,这会儿已解开了她的衣带。   “撒手。”她打掉他的手,躺回床上去,被子一裹,翻身朝床里,看也不看他。   亓昭野眯起眼睛,看她侧身落在空气中的耳朵和侧颈,收回被抽红的手,搁在手心揉一揉,笑问:“不换寝衣,晚上能睡得安稳?”   青鸾冷哼一声,回怼:“当了官就是不一样啊,管的真多。”   想叫她落下风,实在不易。   他搬出权势威胁李绍雪的仕途,她却服软了,是这两天里,唯一一次对他服软。   亓昭野想想总觉得不甘心,表叔有什么好呢?仕途没指望,家中爹娘也不是好伺候的,在京扮得谦谦君子,装的冰清玉洁,不近女色,到这儿却背着他勾引他姐姐,简直是最最可恶的荡/夫。   这种表面禁欲的老男人最会装了,他该找人撕了他的脸才是。   过两天去扬州,有的是机会收拾他。   亓昭野收回思绪,起身去吹了蜡烛,“那我不多问了,咱们睡觉。”   听那似有若无的暧昧话语,青鸾总觉得后脑发麻:她跟昭哥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便是中了邪,也该有个过程才是,才两年半不见,竟成了个……衣冠禽兽……   或许不该叫亓玉宸去北疆,他要是还在家里,有亲弟弟看着,亓昭野或许还能正常些。可惜无法挽回,如今是追悔莫及。   床榻往下一沉,是青年坐了上来。   她安静听着他脱靴的声音,解外衣,摘发簪,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无一不撬动着她紧绷的心弦。   是他硬要上她的床,青鸾没心思伺候他,自己裹住了全部的被子,占了大半的空,只留给他床沿一块小小的空间,还想等他睡着,一脚把他踢下去。   亓昭野对此一无所知,只看她裹得像粽子一样,露出张愠怒着的脸,面红耳赤,可爱的紧。   像极了他曾梦到过的场景,却比梦更加真实,也更让他欢喜。   侧身躺到她身后,伸开长臂,和着被子将人揽住,抱了个满怀,不等她开口,脸颊埋进她散着长发的后颈,深深吸了一口。   鼻腔充满了她清甜诱人的体香,夹杂着些许药酒的苦涩,尽数被他饮入胸腔,细细品味,心中畅快。   终于,终于又把她抱在怀里了。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拂过檐角,发出低微的呜咽,屋内炭火烧得正暖,在帐外投下恍惚的光。   青鸾手脚僵硬地蜷在被中,越是被那有力的臂膀箍紧,胸口的郁闷越是鲜明,她不甘心受制,悄悄弓起腰背,蓄了力向后撞去,想将他挤下床去,看他摔得狼狈。   亓昭野身形微晃,一声不吭,默默咬住下唇,将骤然急促的呼吸压回胸腔。   腰都扭伤了,还这么有劲儿。   他暗自想着,心底漫上一丝不合时宜的躁动——待她伤好了,使出全力与他,恐怕自己招架不住几下。   这会儿倒可以不动声色的享受。   身后的青年始终沉默,只偶尔从喉间泄出一丝压抑的闷哼,不似吃痛,青鸾正疑惑这床榻分明不宽,怎地还未将他挤落,却忽地僵了身子。   这个疯子,疯子!   她把脸埋进被子,躲去里侧,黑暗中,只能听得见自己慌乱的呼吸,和青年擦过耳尖的轻笑。   “怎不/弄了,我还没够呢。”   声音贴着耳廓,温热的吐息拂过她后颈,胸膛恬不知耻的贴上来,将她再度箍紧。   青鸾才意识到,自己当成乖巧小狗养着的孩子,长成了一只豺狼,说什么喜欢不喜欢,都是虚话,他分明已磨利了獠牙,就等着吃她呢! 第44章 44:行此不轨之事   断断续续听了一夜北风,这么些年来,青鸾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夜不能寐。   清晨醒来,枕边的人都已经去灶房烧热水洗脸了,她耳边似乎还留着昨夜低喘不止的声响,让她心慌意乱,更觉得头疼。   她躺在床上,左思右想,总也想不明白是哪一环出了错,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对她有了那种心思呢?   便是在京中学坏了,那京中莺莺燕燕还少吗?他如今有权有钱,左拥右抱都随他去,总归他是不听她的话了,想撒什么野,谁还能管着他不成?怎么偏就揪着她不放呢。   教训过了没用,试着逃避,也没躲过。   天知道昨夜他都隔着被子对她做了什么,她现在还感觉后颈缠着股散不去的热气,黏腻又潮湿,往深处一想,便头晕目眩。   不成不成,这样下去还得了?   为了家中太平,为着李绍雪的官位,她也只能正面跟他讲个明白,早早结了这事,别落个什么后患无穷,悔之晚矣。   亓昭野端着热水进来给她擦脸洗手时,青鸾已换好衣裳,坐在床沿等他。   一夜没睡好,她脸上有些憔悴。   他倒像吃了什么补品似的,容光焕发,连脸上的伤痕都淡了些,红肿总算消退下去,露在晨光里,看着也没那么吓人了。   她老老实实坐着,让抬手就抬手,让侧脸就侧脸,还开口说自己颈子上黏黏的,让他给擦一擦,是对昨夜之事不再讳莫如深。   亓昭野一愣,挽了挽宽袖,比大门户里贴身伺候的丫鬟还要细心,将水拧干了,撩起她颈后的长发,沿着脊线的纹路一点一点往下擦,看那肌肤变得水润,又很快被体温烘干,呈现出诱人的嫩粉色。   他很想吻上去。   想着昨夜贴着姐姐行那事,她不但没把他打出去,还躲在被子里装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慌乱的呼吸早已暴露了她的心。   姐姐对他,还是有几分不忍的。   念及此,他眯起眼睛,低下脸,对着那优雅的弧线吻了下去,唇瓣触及的瞬间,掌下的肌肤轻颤,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尴尬又不知所措。   “昭,昭哥儿……”青鸾不自然的缩了下脖子,想躲开他,可他的嘴像咬住了她似的,她退一分,他也跟过来一分,真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没办法,她只好抬手去推他,佯装镇定,平静的同他说起:“你,之前说……对我有意思的事,我认真想了想,这个不妥。”   闻言,亓昭野重重啄了一口,松开她,垂眸重新为她擦拭,问:“有何不妥?”   听他语气还算冷静,青鸾也极力控制自己的脾气,认真的说:“你看,我是跟过你父亲的人,对他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会养大你们兄弟两个,这是一重。”   “再者,咱们差着年岁,我看你就跟看孩子似的,等你二十多岁时,我都已经三十多了,现在看着容貌还好些,等过个七八年,就真是老了,你正当青春,便是喜欢,该找个与你年岁相当的。”   “即便上面这两重都不顾忌……我对你,也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啊。”   说到此处,擦在手腕上的毛巾被蓦地攥紧,她扭头看向青年低垂的脸,神情掩映在垂落的额发下,只见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抿着,似乎有些不大高兴。   便是如此,她也要将事情说开,不能再给他妄想的机会,又玩这种幼稚的把戏。   “我既认了你们做弟弟,咱们就是一家人,只要你还认我是姐姐,这个家就散不了,可你若执迷不悟下去,我,我也只能……”   她说不出断绝关系这样的话,不只是念着彼此的感情、他如今的官位,更因为亓玉宸还远在北疆,他是两个人都疼爱的弟弟,总不能叫他回来过年时看到姐姐跟哥哥反目,好好的家碎得七零八落。   转言劝他,“你若实在割舍不下,就把这份感情当成是对我的敬慕,日后我嫁了绍雪,成了你的婶娘,彼此还是亲眷,逢年过节见一见,跟现在是一样的。”   一样?怎么能一样呢?   亓昭野捏着她的腕子不撒手,将那细细的金镯子用拇指摸了又摸,咽下满心的酸涩。   吐了口气,低声问:“是我哪里不好吗,你为什么不选我?”   “这不是选不选的事,你很好,可我对你没感觉啊,难不成,因为我对你多关心几分,就要喜欢你吗,这太强人所难。”跟弟弟谈论这种事,青鸾总觉得古怪的很。   闻言,亓昭野冷笑一声,“你想要的就是那种感觉?可你又不肯给我试,怎知我不能给你感觉?”   什么话到他嘴里,都成了荤话。   青鸾脸上一红,她并不否认自己喜欢李绍雪,是因二人在床笫之间的确很合得来,但这只是诸多原因中的一个。   她压了压嗓音,摆出严肃脸来,“这事儿怎么能试呢,我看你还是没清醒,张口闭口就是床上那点事儿,我都弄不明白,你究竟是学坏了,还是憋坏了……”   脾气急起来,又差点骂开,好在及时止住,从他手中抽出手来,好生劝慰,“咱们不说这个了,你还没跟我说过,你这趟来扬州能待多久?玉哥儿说要回来过年的,这还两个月,一家子总要在一块聚聚。”   “到时你都出嫁了,哪还能回来聚,难道要我跟玉宸去表叔家里过年?”亓昭野俯下身去洗布巾,话语冷嘲热讽。   怎会不知,她抬玉宸出来做挡箭牌,无非是怕他又对她生出什么心思来。   好不容易把话头引到寻常处,青鸾便是尴尬也要继续说下去,“这有什么难的,让绍雪来咱们家里不就成了。”   一口一个“绍雪”唤得亲昵,听得亓昭野耳底生刺,恨的咬了咬牙。   牙缝里挤出了个“嗯”,神情却释然。   他已经把态度表露的那么明显,姐姐还是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她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份感情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还天真的哄他接受什么四口之家,哼,笑话。   既然跪在她面前,祈求不来他想要的,那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得到她。   青鸾不会知道他的心声,听到他松了口,还以为两人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却不知,这是他最后一次堂堂正正的对她表露心意。   再往后,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下作手段。   *   又过了一天,青鸾的腰好了很多,素珍来给她按揉过后,她已能下床随意走动了。   素珍顺口提起:“我刚进你家来,就见昭哥儿出门去了,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你跟他到底是闹了什么别扭,这都几天了,还没哄好?”   青鸾也想问呢,打从那天早上把事说开后,他倒是老实许多,没再往她跟前不顾分寸的挤,说话也正常了些,只是再不像少年时那样乖顺可人了。   “许是知道我要出嫁了,他不舍得吧。”她随口一说,素珍的注意力果然掉了个头。   “你要出嫁了?怎么不早说,是嫁谁,一定是李公子对不对?我见你那样喜欢他,中秋分开之后,他还总来云溪看你,我就猜你们两个指定还有事。”素珍又惊又喜,忙拉着她坐下,要听她细说。   青鸾便说:“原是我们两个先定了婚期,这不是昭哥儿回来嘛,就干脆等着他来,亲口告诉他,才算将亲事真正定下。”   “是了是了,这样正式,又有礼数,他是娶你做……?”素珍表情变得小心些,生怕又像上回似的,高兴一场,结果人家只是想纳妾。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青鸾点了点头。   “是正妻。”   两人对视,都舒了口气。   正妻好啊,哪个女子会不想做正头娘子呢,只是天下难得有情郎,多的是忘恩负义,风流掮客,等待十年才嫁得一真心人,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素珍为她高兴的很,拉着她的手嘱咐了许多为人妇的道理,同她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太阳都升到正中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屋里静下来,青鸾独自坐了片刻,品味了一会儿与人共享的喜悦,忽然觉出些不对。   亓昭野出门有一阵子了,还没回来?   她有点心慌,吵架归吵架,她还指望着这个弟弟能送她出嫁呢,好歹她也是城里数得上号的老板娘,若成亲时连个撑场面的娘家人都没有,那也太没脸了。   这么想着,起身往西厢房去。   推开房门,床上被褥铺的平整,打开衣柜,给他新制的冬衣还好好放在里头,看来只是临时出去一趟。   她松了口气,正打算离开,余光却瞥见书案下抽屉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白色的布料。   心里好奇,顺手拉开抽屉,显出里头那物的全貌来——竟是一条亵裤!   她捏起一角拿在手中,无论是尺寸还是布料,都不是他穿的,反而很像……这不是她前几天换下来的那条吗?怎么在这儿?   脏衣裳被单都由他洗了,现下都已晾干叠好放回她柜中,她想当然的以为他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却不知他得了她的信任,竟背地里偷她的东西!还是这般私己的东西。   不必她猜想,见那布料上沾着的已经干涸的浊痕,甚至还有一团半湿的、分明是刚留下不久的……立刻叫她想起那日窗外瞥见的不堪景象。   手一抖,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青鸾脸上瞬间烧透,又羞又臊,只想立刻逃出去。   转念一想,把这东西留在这儿,岂不是纵容他继续发疯?该翻个干净,都收拾掉,给他个警告才是。   一咬牙,在他屋里翻找起来,竟还真从枕下摸出一件褪了色的粉肚兜。   那肚兜上的绣纹都快磨平了,颜色也褪得发白——正是她两年前莫名其妙丢了的那一件!原来一直在他这儿……   “不要脸的混账东西!”   青鸾气得手抖,没想到他是个惯犯,连姐姐的贴身衣物也偷藏,磨得这样旧,不知拿来做了多少龌龊事!   她没犹豫,抓起这两件腌臜东西就去了灶房,一股脑全塞进灶洞,划了火折子点燃。   火光噼啪窜起,很快将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烧成灰烬。   回到房里,心里乱糟糟的——   万一他回来发现东西没了,又跟她发疯怎么办?万一他不肯送她出嫁,或者借故刁难绍雪怎么办?她越想越不安,直到透过窗户看见亓昭野提着个油纸包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他神色平静,仪态端正,一副矜贵雅致的君子模样,青鸾忙坐回妆台前,佯装梳妆。   亓昭野往屋里看了一眼,并没停留,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进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你日子快到了,我去药铺抓了两副红糖益母草,趁热喝了吧。”   青鸾一愣,耳根又烫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亓昭野静静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从小就知道她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会不舒服,所以自己拉上弟弟抢着把家里的活都揽下,不让她碰冷水,不让她干重活。   年深日久,她早把这体贴当作理所当然的孝顺,从没细想过少年不动声色的关怀中藏着多少细腻心思。   他从来不说,她也从未察觉。   青鸾默默接过碗,小口小口把药喝了,温热的药带着红糖的甜滑进胃里,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迟来的愧疚——她好像把他的好,看得太理所当然了。   加之刚烧了他的“秘密”,她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大半,便软了声,抬头看了一眼他还留着些许伤痕的脸,叫他坐下。   “过来,我给你脸上擦点药。”   亓昭野顺从地坐到她面前的凳子上。   青鸾从抽屉里取了自己常用的伤药,沾了药膏,指尖轻轻点在他颧骨的红肿处,刚从冬日的寒风中走来,他的皮肤都还是凉的。   她俯身去在炭盆里烤暖了手,用掌心轻轻贴他的脸,给他暖一暖。   二人几乎是膝盖顶着膝盖,脸靠得那样近,青鸾眨着眼睛,仰头仔仔细细看他脸上的伤……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他眉骨生得高,眼窝微深,睫毛又密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却意外地柔和,是极具冲击力、带着侵略性的俊美,尤其是那双阴翳的不知藏了多少情绪的眼睛,幽深如渊,只要见过就叫人难以忘怀。   这么一看,其实他生的不比李绍雪差,甚至比绍雪还俊三分。   青鸾心头莫名一跳,意外自己竟然会这样想,慌忙垂了眼,不敢再细看。   涂好药,她低声问:“还疼吗?”   方才还神色平静的青年,眸中的光彩恍然流动起来,像露出晨光的夜幕,坍塌下来,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透出点委屈:“疼。”   听他这话,青鸾心里酸软得不成样子。   就算他是个无耻混账,也是她一手养大的混账,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付出都在这儿,哪里是能轻易割舍、说断就断的?   谁家没有本理不清的糊涂账呢,她终究狠不下心丢了他。   她没有推开他,抬手轻轻落在他后肩上,像小时候哄他那样拍了拍:“伤总会好的,好全了就不疼了。”   但愿他也能明白,有些心思,一旦起了念就会受伤,既然知道疼,就该让那心思像这伤一样,慢慢淡去,结痂,只留下一道浅痕,最后在岁月中彻底遗忘,仿佛不曾有过。   他能明白就最好了。   之后几天,亓昭野果然安分了许多,或许是顾及她来了月事,怕惹她情绪波动,伤到身子,他言行都收敛着,唯余往日沉默却周全的体贴。   在家里住了七日,亓昭野便离开了。   青鸾没问他去哪儿,只在送他出门时,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了句:“我成亲那天……你来送我吗?”   青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会来。”   青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他大概是放下了。   *   十一月月底,青鸾出嫁了,排场不算大,但邻里街坊都出来看热闹,往日店里的熟客也聚在街边,笑着朝她道喜。   亓昭野是当天早上骑马赶回来的,穿着一身靛蓝常服,被素珍拉过去,热热闹闹的往他胸前挂了朵大红绸花,要他亲去送嫁。   一家三口住了数年的院子里,头一回挤进这么多人,他在院中站着,看着青鸾被喜娘搀扶着走出门,一身鲜红嫁衣,盖头遮住了脸,只露一截白皙的下巴。   众人都在欢笑祝贺,唯他出离在外,念起这个家里,曾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简单的快乐。   如今终于都成了回不去的旧梦。   她的手被喜婆交到他手里,指尖微凉。   他紧紧攥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引着她走向花轿,走向另一个男人。   青鸾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他能回来为她送嫁,她开心极了,心怦怦跳着,满脑子都是李绍雪的脸。   这是她今生唯一次的出嫁,即便他不能风风光光来迎亲,她也不在乎,两人的婚事本就没报高堂,不合礼数,该低调些才好。   她知道,他一定在扬州城等急了。   她也等不及要飞到他身边去。   花轿一路摇晃,抵达扬州城已是黄昏,喜婆扶她进了新房,耳边喧嚣复归宁静。   屋里静悄悄的,红烛烧得正旺。   青鸾独自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嫁衣的袖口,听着远处隐约的喧闹声,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手指抚摸着身下柔软的床褥,隔着盖头,隐约能看见屋内摇曳的烛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瞥一眼屋内的红绸、红帐、红烛,碟子里堆成小山的桂圆和花生,样样都是添喜气的好意头。   想起中秋那晚,二人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定情,才短短三个月,她竟真成了他的新娘,往后便是这宅中正经的夫人了。   自从十月底邀他去云溪见那一面,到现在已有一个月没见了,只盼他席上别喝太多,她心里攒着好些话,想等他来了,同他细细地说呢。   正想着,守在身边的喜娘开了口。   “娘子且安心稍等,离吉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容我们几个先去用些饭食,一会儿才好有力气给娘子纳福。”   “妈妈们请便。”青鸾轻声应,她自己也有些饿了,自然体谅这些一路从云溪陪她过来的人。   丫鬟婆子退出去,房门被掩上,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远处前厅的喧闹隐约传来,推杯换盏,笑语不断,反而衬得这新房格外静谧,催得人昏昏欲睡。   青鸾迷蒙着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想是喜娘去而复返,她并未在意,却听见来人反手将门轻轻闩上,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朝床榻这边走来。   盖头下的视野里,她看见一双玄色皂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没听见外头通传,这会儿能进新房的,除了李绍雪还能有谁?她心头一跳,害羞地低下头。   出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娇气:“你不在前头会客,怎么跑这儿来了?现在还不到掀盖头的时辰呢……”   话未说完,盖头下摆猛地被撩起!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袭来,男人的唇重重压上来,撬开她的唇齿,吻得又凶又急,瞬间将她唇上精心涂抹的口脂碾得晕开,唇瓣被吮得生疼。   青鸾又惊又疑:绍雪即便醉了,也是温柔缠绵的,不会如此粗暴,他不是绍雪!   想抬眼看清来人,一只大手却骤然从盖头下伸入,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覆了薄茧的手压在颧骨上,隐隐生痛。   “唔……嗯!”她的惊疑和挣扎都被堵在喉咙里,舌尖被蛮横地缠住,搅得发麻,唇齿被肆意侵占,呼吸间全是对方灼热而陌生的气息,如同狂风暴雨,不知来由,简直是最暴虐的掠夺。   是谁?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在官员家的新婚之夜行此不轨之事!   她想呼救,可唇舌被牢牢封缄;想踢他反抗,拘束在喜裙下的双腿却被对方用膝盖死死压住;想要伸手推他,刚抬起手腕,双手就被他宽大的手掌轻易擒住,一掌将她手腕交叉握住,一并按向肩侧。   青鸾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在层层锦被之上,晃的珠冠叮当作响,如玉落盘。   这狂徒不肯放过她,吻愈发深入,几乎夺走了她肺里全部空气,连她破碎的喘息都一并吞没,青鸾又慌又怕,情急之下,狠狠一口咬在他的下唇上!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开。   来人并未退却,反而激起了更深的凶性,越发炙热的缠她,变本加厉。   青鸾觉得胸闷,眼前发黑,四肢发软,几乎要窒息在贼人身下。 第45章 45:春宵帐暖,良辰千金   青鸾快晕过去了。   意识模糊间,那歹人的唇才缠绵不舍地松开,却又流连地吻过她红肿的唇瓣、唇角、下颌,最后在她小巧的耳垂上重重一吮,留下一条湿濡的痕迹。   待她喘过气,挣扎着从床上坐起,一把掀开盖头时,屋里早已空无一人。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未关紧的后窗被夜风吹得嘎吱轻响。   她心跳如擂鼓,扯下碍事的盖头,扶稳珠冠跑到窗边,看窗外夜色浓重,树影幢幢,高墙寂静,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想喊人快来捉贼,转身的刹那,却在梳妆台的铜镜里,瞥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唇上精心描画的口脂被碾得一塌糊涂,晕开在嘴角和下颚,衬着苍白惊惶的脸,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这幅样子如何能见人?若传出去,她的名声、绍雪的官声……   青鸾不敢再想,只得强压慌乱,坐去镜前,手忙脚乱地重新敷粉点唇,被勒紧的手腕还在发麻,指尖发颤,补了好几次才勉强遮掩住痕迹。   刚放下胭脂,外头便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欢腾的说笑声,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贺喜。   “李大人好福气啊!娶得这样一位贤惠能干的夫人,日后必定家宅兴旺,步步高升!”   “听说新娘子在云溪开食铺,持家有道,李大人是人财两得,可喜可贺!”   “李兄平日不声不响,竟娶得这样一位奇女子,还不快让我等瞧瞧新娘子!”   众人簇拥着满面红光的李绍雪进了新房,他穿着大红喜服,比平日更显清俊温润,眼中是藏不住的欢喜。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婚事,如今也大了一回胆,无论往后是富贵清贫,还是嬉笑怒骂,只要有她在身边,他都甘之如饴。   他一眼瞥见后窗未关严,侧身吩咐身边小厮:“快去把窗关好,仔细夜风吹进来,凉着夫人。”   旁边同僚听了,顿时哄笑起来:“瞧瞧!咱们李大人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原来这般会疼人,这还没喝合卺酒呢,就夫人长夫人短地惦记上了!”   李绍雪被笑得有些窘,耳根微红,温柔地望向床榻边端坐的身影。   喜婆满面堆笑,高声唱着吉祥话。   青鸾端正坐着,盖头下的眉却紧锁。   那狂徒的事,再不说就抓不着人了,可满屋宾客,若闹将开来……李绍雪才在扬州站稳脚跟,名声最是要紧,她若当众说自己在新房被人轻薄,旁人会怎么想?可这口恶气,又实在难以下咽。   正心乱如麻,眼前忽然一亮——盖头被喜秤轻轻挑起。   “好生标志的新娘子!”   “哎呀,这眉眼,这气度,和李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恭喜恭喜!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在一片真心或凑趣的夸赞声中,青鸾的视野被满屋红烛的光点亮,抬起眼,李绍雪温柔含笑的眉眼撞进他的眼眸。   他眼中清冷的雪意化尽,比江南最缠绵的烟雨更清润动人,盛满了珍重与爱意,瞬间抚平了她心底大半的惊惶,鼻尖微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她终于能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了。   新房门外,一道颀长身影悄然走了过来,所经之处,丫鬟仆役皆低头屏息,宾客同僚也纷纷敛笑问安。   青年神情淡漠,踏进门里,立在人群之外不出一言,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牢牢锁住了那个一身红嫁衣、眸中含泪的女子。   唇上饱受肆虐的痕迹已被精巧地掩盖,此她清澈眼瞳里,倒映着另一个男人的脸,神情那样专注、信赖,仿佛相对无言中,已将余生都郑重托付。   她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亓昭野下颚线绷紧,牙关不自觉地用力,直到唇上传来刺痛和腥甜,血珠渗出,他也浑不在意。   青鸾正被喜婆引着,与李绍雪并肩坐于床沿,进行结发之礼。   心中满溢的幸福感让她暂时忘却了不安,随着喜婆起身的动作,含笑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笑脸,在触及人群外围时,却骤然凝固。   ——亓昭野。   他怎么来这儿了?……难为他公务缠身,还肯来凑这份热闹。   她本想对他笑笑,感谢他今日车马相陪,却见他嘴角溢出一滴刺眼的血珠、正缓缓在他唇瓣的缝隙中蔓延。   电光石火间,方才那狂徒被她咬破了唇后溢出的血腥气,仿佛重新涌入口中。   她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不必她猜想,人群外的青年,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舌尖缓缓舔去唇上那抹鲜红。   青鸾胃里一阵翻搅,巨大的耻辱与恐惧漫上心头,方才被那手捂住的黑暗里,藏着的竟是他的脸——这个没脸没皮的疯子,她迟早要打死他。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永结同心。”喜婆嘹亮的声音将她抽离的神识拉回。   李绍雪已端起酒杯,见她神色有异,轻轻用臂弯碰了碰她,低声关切:“夫人怎么了?可是今日累着了?”   近在面前的温柔的关怀像一道暖流,轻易就驱散了她的愤懑,领她重回人间,青鸾缓过神来,接过酒杯,不经意间抬眼看向人群外——已不见了亓昭野的身影。   她心中惴惴:他不是已经放下了吗?为何还要如此折辱她?他究竟想做什么?   “夫人?”李绍雪疑惑。   青鸾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思绪压下,对他绽开一个清浅的笑,悄声说:“今日是有些累,但更多的是欢喜。”   闻言,李绍雪眉眼舒展,温柔一笑。   两人手臂交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青鸾刻意将酒液在口中含了片刻,让那辛辣的滋味冲刷掉唇齿间残留的血腥气,然后才用力咽下,让不该属于此刻的味道和心情,通通消失。   今夜是她的新婚夜,她不要再想其他。   “礼成——!”   随着喜婆一声高唱,宾客们笑着道贺,陆续退出了新房,喧闹渐渐远去,只剩满室静谧的红烛光辉。   李绍雪起身,为她摘下沉重的珠冠,指尖爱怜地抚过她柔软的鬓发。   红烛颤动的光影下,她云鬓微松,朱唇润泽,面颊绯红,美得不可方物,一身大红嫁衣裹着凹凸有致的身子,是早已熟透的蜜桃,等待情郎采撷,吮/得多汁,品一番彼此都渴求的好滋味。   “夫人今日真美。”他早已口干舌燥,低声呢喃,俯身吻上她的唇,珍重而温柔。   被那点点柔情吻化,青鸾闭上眼,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依恋地回应着,一声声娇软的“夫君”从唇边溢出,情意绵绵。   繁复的红衣散了满地,如开在夜里的瓣瓣红梅,映着冬日最暖的颜色,红艳艳的烧上彼此交/缠的肩臂。   从露水情缘到情定此生,从礼仪俱全到真诚袒露……为夫的自上而下拢着一池花色,怜爱渴求,沁了一身薄汗;为妻的娇/哼软绵,像风雨飘摇中不肯倒下的草叶,湿漉漉地依偎着挺拔的树,越攀越紧。   没有什么比这更情真意切,没有什么比怀中拥着的这个人更重要。   她什么都想不得了,唯有幸福。   凌晨的冬夜飘下洁净的冰晶,忽起的寒风里,卷落一片雪白,悄悄寒了孤枕人的心,却吹不进热火朝天的喜房红帐。   层层掩映下,是满溢的春色。   *   清晨,院子里积了没过脚踝的雪,空中仍有零星的雪粒飘下来,早起的下人们正在扫雪,两个年轻的小丫鬟悄悄钻进草木后,躲开妈妈的视线,堆起了小雪人。   李家迎来了新夫人,门庭换了新样式,院子里红绸未撤,落了碎雪,好看的紧。   院墙外隐约传来孩童打雪仗的欢笑声,遥远的钻进青鸾熟睡的耳中,她嘴角勾笑,在温暖的被窝中醒来。   睁开眼,对上了李绍雪含笑的眼睛,他侧躺着,静静看她,仿佛已经看了许久。   “夫君……”她还有些刚醒的懵懂,声音软糯糯的。   李绍雪怕帐外飘进来的凉气冷着她,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青鸾顺从地贴过去,脸颊蹭着他温暖的胸膛,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   两人依偎着彼此,呼吸轻缓,直到青鸾随意撩了下床帐,瞥见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呀,天都这么亮了!”她微微撑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快到中午了吧,怎么不叫我起来呀?”   男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有些酸软失力的腰,声音带着餍足的低哑:“看你睡得沉,舍不得叫,再说我今日休沐,正好多陪陪你。”   青鸾听了,心里甜丝丝的,像只小兽似的又往他怀里钻去,搂上他的脖子。   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对了,昭哥儿昨日不是宿在府上吗?咱俩躺到这时候不起,留他一个人用饭……是不是不大好?”   李绍雪低笑一声,指尖点点她的鼻子,垂下去绕起她一缕散落的长发:“他都多大的人了,还能不明白我们新婚夫妇是怎么回事儿?”   青鸾脸颊飞红,轻轻捶了他胸口一下:“还在床上呢,怎么拿孩子说嘴,不害臊……”   每每提及那两个孩子,她总是关怀细致,李绍雪心中微动,想起她对亓家兄弟的照拂,甚至胜过了亲生。   亓玉宸还是个稚嫩少年倒无碍,只是亓昭野……昨夜那样一个挺拔男儿站在他身边,同他一起照拂宾客,不似妻弟,也不似表侄,端得一副为官作宰的气度,极受宾客敬重,竟比他更像一府的主君。   那时高兴吃了酒,醉意之下并未多想,如今酒醒,还听耳边娇妻如此放不下那功成名就的侄儿……竟叫他有些吃味。   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一时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青鸾戳了戳他的下巴。   李绍雪握住她作乱的手指,包在掌心,平复下那份长辈不该有的吃味,转了语调,同她戏闺中乐趣。   “我在想,昭哥儿和玉哥儿两个孩子并非你亲生,你尚且这般疼他们,若是我们将来有自己的孩儿,怕不是要被你宠到天上去。”   青鸾脸上的红晕更深,小声嘟囔:“都跟你说过,我身子不易有孕,你可别想得太美。”   李绍雪侧过身,脸颊低下来,压过她凌乱的鬓发,轻轻贴上她的脸颊,语气认真。   “这怕什么,便是一辈子无有生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也知足,不会难过。”   他顿了顿,温热的手掌抚上她腰侧,轻轻摩挲着,晦暗的目光里渐渐多了些别样的意味:“不过,天命未到时,总还是要……尽一尽人事的,夫人说对不对?”   说着,低下头来,轻吻她的眉心、鼻尖、脸颊,气息温热地拂过胸口。   青鸾被他亲得身子发软,手臂环住他的肩背,半推半就地躲闪着,声音都变了调。   “别……大白天的……回头叫昭哥儿看了笑话……”   听她还惦记着亓昭野,李绍雪这才停下动作,揽着她说道:“管家早上来回过了,昭哥儿天还没亮就已告辞,回苏州府去了。”   “走了?”青鸾一愣,“这么急?”   “嗯。”李绍雪点点头,也有些疑惑,“他这半个多月一直携随同官员在苏州府协理公务,昨日为了咱们成婚的事,特意赶回来,这事儿……你竟不知?”   青鸾心头像被吹动的风铃轻轻撞了一下。   原想逮到那小子,为着昨夜的鲁莽冒犯,她非得打烂他的屁股,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哪想他跑得这么快,还是去苏州府,便是快马也要骑上一天一夜呢。   “我没问过他的公务……”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涩然,“倒为着我的事,劳累他奔波了。”   说完,心底忍不住涌上一股无名火。   他明明好心为她赶回来,若提一句,她自然会感激又开心,可他偏不说,昨夜还要那样欺辱她……时好时坏,阴晴不定,简直像是两个人。   难道他的“疯病”其实一直都没好?平时藏着掖着,看着像个正常人,一旦发作起来,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念头让她心底发寒,生出一丝后怕。   李绍雪的吻又一次落下来,温柔地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不再提那些,只邀她一同沉溺于此刻的温存,共赴人间极乐。   青鸾定了定神,将那些烦乱不安的念头暂时抛开,伸手环住丈夫的脖颈,将自己全然交付于甜蜜与欢愉之中。   窗外日头正好,满室暖意融融。   婚后的日子悠闲异常,李绍雪的宅子并不很大,三进三出,比起京城的亓府,只算得洁净雅致。   两天里,夫妻二人都要躺到午后才起,吃个饭,手都能牵到一处去,傍晚去园子里走一走,无人处一个对视,便勾起天雷地火,难解难分。   第三日归宁,云溪家中已无人,回不回都不打紧,只是青鸾惦念着食铺中的好友和一众伙计们,还是叫人套了马车,要回去一趟。   早饭后,李绍雪正穿官服准备去公廨,同她说:“我跟衙门告知一声,上午便归,陪你一起回云溪。”   青鸾梳着妇人发髻,着一身明媚的粉色绸缎,腰封嫩青,衬得肌肤娇嫩,容光焕发,素来少戴配饰,如今沾了夫君为官的光,发间簪了一套银饰,耳坠两颗拇指大的明珠,典雅又美丽,唇间一点朱红色口脂,引得人唇痒心痒。   李绍雪低头看正在为自己系腰带的夫人,看她垂眸间若隐若现的好颜色,心中欢喜。   青鸾却道:“又没有高堂要拜见,何必要你与我同归,衙门里事忙,你新婚休沐两日,无时无刻不陪着我,我已很高兴了,眼下你该去公廨认真做事,省得人家说你贪图美色,误了正事。”   为他系好腰带,又挂上自己精心为他缝制的香囊,婚前便在家里绣,终于如愿挂在他身上。   “我家夫人国色天香,我怎能不爱。”李绍雪微笑着俯身来亲她的唇,唇瓣点了点朱色,没敢深入,生怕又勾起贪念来。   青鸾轻轻抿唇,继续低头去为他系玉坠。   李绍雪顺着她的手,看到了腰间多出来的香囊,样式精巧,还绣着鸳鸯戏水,顿时欣喜不已,“这香囊,是夫人为我绣的?”   他终于发现,青鸾不由得得意的笑了笑,撩起香囊下坠着的络子,“一针一线都是我的手笔,连络子都是我亲自打的,你可得好好戴在身上,得闲时也要念着我才是。”   “好好。”李绍雪欢心一笑,接过她手上还未打结的玉坠,俯身为她系在了腰间。   青鸾不解,“这是?”   “这是我离家时,我娘给我的,是在定国寺开过光的玉坠子,可保世世平安,今日赠给夫人,还望夫人归宁还家时,也要时时念着我。”   正儿八经的逗人笑,青鸾噗嗤笑出声,踮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只在云溪宿一夜,明日便归。”   要一日一夜不得见,李绍雪抿起唇,就着她踮脚的姿势抱住她后背,舍不得撒手,“怎么要分开那么久呢,没有夫人在侧,想我一个人孤枕,往日都是怎么撑过来的?”   青鸾给他搂的衣裳都皱了,胸脯挤上他的胸膛,抬指点他眉心,“夫君慢慢想,正好我明日归,听听你的见解。”   语调柔柔,娇的人心都化了。   李绍雪满心愉悦,终于将人放开,咳了两声,换上寻常清冷不苟言笑的脸。   夫妻二人同去家门外,一人乘车去公廨,一人乘车出城。   冬日天冷,今日难得晴空,路面上铺就的积雪被车辙碾成薄薄一层,出了城门,视野顿时开阔起来,良田千顷,树木成林,皆在冬日的寒凉中褪去青绿,唯有灰白枯枝。   这次归家,青鸾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两个丫鬟,原没想带丫鬟,是清晨在院子里见这俩丫鬟躲在树后叽叽喳喳,被她抓了现行。   “大人和夫人身边都不需人伺候,奴婢们活都干完了,实在闲,才说两句嘴。”   既然闲,便叫这俩丫鬟陪她同行,透过窗帘看得一路风景,耳边惊叹声不断,倒解了路上的乏闷。   午后到云溪,未进家门就从邻居婶子那儿拿到了一封信,是北疆幽州送来的。   青鸾使唤两个丫鬟给她把房的被褥都抱出来打打晒晒,自己迫不及待坐去里屋妆台前,打开了信封。   “吾姐青鸾如晤:   我已在定北军安顿,半月前匈奴犯边,我首战提刀,惧而后快,斩敌得功,升任宣节副尉,方知师父所授皆真章,前路尚需磨砺。   近日巧遇周虎,他从扬州选来此处,略作打点,现与我同营,颇慰寂寥。   得军功赏下一只烤羊腿,北地羊肉肥美,配香料乃绝品,恨不能与姐姐共尝,此间冬日雪深及膝,天地皓然,极冷也极美,若姐姐得见,必爱之。   未起战事时,幽州城中常有胡商,弟于胡市见一缠金镯,纹如连理缠枝,念姐姐手腕常佩一素金镯,遂买下附信赠上,正巧凑作一对,愿它代我伴你腕间。   年前归家之约,恐难履行,边疆冬春多战,守边职责在身,不敢擅离,食言之过,请姐姐且先记下,重逢之日任罚。   北疆月明,犹似家山,衣暖食饱,诸事皆顺,唯念姐姐,日夜不息。   弟玉宸敬上。”   读完信件,竟已止不住泪湿衣襟:这言辞文绉绉的,字迹也好看,完全不像出自亓玉宸的手笔,可词句之间,又极像他会说的话。   到哪儿都不忘记吃,都长那么大块头了,再吃两年北疆的羊肉,岂不是要长得比他爹都壮?   半哭半笑间,从信封中倒出那镯子,由几缕金丝缠就,大小和重量跟亓昭野送她的那只差不多,因工艺不同,样子稍宽一些,一左一右佩戴着,竟意外相配。   这傻小子,挣点军饷全花在这头了……她将金镯套上腕间,与原先那只轻轻一碰,发出细微清响。   微风吹过屋檐,丫鬟隔着窗看他坐在窗前对着一张纸又哭又笑,好奇问。   “夫人在看什么呢,这么有意思?”   青鸾拭了拭眼角,含笑轻语:“没什么,只是家里那只傻乎乎的小狸奴,又胡乱花钱,叫人放心不下。”   两个丫鬟晒着被子,对视一眼,望墙上墙里,都没见着一只猫。   她们曾有幸见过那“狸奴”,又怎会知,那个像老虎一样又高又壮的少年,会是自家夫人口中糊涂的小奶猫。   晴空之上,风卷云舒。   遥远的千山之外,广阔草原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入目是苍茫的白。   高耸的城墙上悬着旌旗,一身暗红劲装的少年高坐墙头上,口中叼着一根干枯的草叶,正抱着纸,粗糙的手里捏着毛笔,溅得满手墨。   周虎携人上城墙来,见他写的专注,出声提醒:“副尉,再过半个时辰便换防了。”   “嗯。”亓玉宸不甚在意的回了一声,余光瞥见周虎身边跟着的白净的小兵,眼中立马有了光彩,招呼他,“文知,我这段时间又记下了许多,你快来帮我写成信,寄给我姐。”   徐文知上前,双手接过他捧在怀中的厚厚一沓纸,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今日发了饷银,昨日逮了只野兔子,前天俘获了匈奴的战马,事无巨细,张张都要念叨:姐姐若在,姐姐喜欢,想姐姐,今天也好想姐姐……   情真意切,字却丑得出奇,夹杂着思索间落下来的墨汁,一团污糟,若充为信件,恐要看的人头疼。   徐文知捧了信纸去,接下这润笔的活。   亓玉宸翻身跃下,热络的跟上,顺道把周虎搂过来,让他帮忙参谋,“你们说,我再送个什么东西给我姐呢?”   “还送啊?”周虎汗颜,“刚得了头功,买那个镯子,把你的赏钱都花光了,再买,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徐文知也道:“比起金银,副尉的姐姐应该更希望你能吃饱穿暖,照顾好自己。”   少年大手一挥,“这有什么,我哥给了我好些钱呢,我花自己的饷银给姐姐买礼物,吃穿花我哥给的钱就成了,不必俭省。”   二人无奈哂笑。   他上阵杀敌勇猛,几次与匈奴交战,杀红了眼,身上落了疤,但下来战场,仍是个被家中哥哥姐姐宠爱的少年。 第46章 46:偷来的相守   出嫁后的日子悠闲极了,做得府中夫人,有管事和管家婆子帮忙分忧,她只需对一对府中的公账,偶尔理一理自己和李绍雪各自的私账。   嫁了他以后,她仍管着自己的田产,自己手里有一本账,李绍雪也将他的资产铺子拿给她管,又是另一本账,不搁在同一个账本上,是为方便对账,银钱都是随她取用。   只家中的吃穿用度,用得着花销多少钱呢?青鸾过了几日大手大脚的奢靡日子,便不觉得新鲜了。   比起吃喝玩乐,她更喜欢里子厚实,便拿二人账上的余钱在扬州城里买了个新铺面,暂时不做什么生意,只赚些租子。   她私下给的租子便宜,租她铺面的又恰巧是家点心铺,出了新点心,常给她送来常鲜。   如此悠哉悠哉,到了年底。   京中早来了信让李绍雪回家去过年,青鸾善解人意,说:“你回去也好,一年到头,该回父母面前尽孝。”   心里却很不愿意他去,亓玉宸不回来,亓昭野虽然从苏州府回了扬州,但公务忙碌,不是往盐道去就是往坝上跑,根本见不着面,便是见到,也是匆匆擦肩,似乎有意避着她,话都说不上两句。   分明是他做错了事,可那双眼睛迎上她时,却灼热逼人,反盯得她心虚气短,连兴师问罪的念头都散了个干净。   不能指望那个没良心的。   兄弟两个都不在,绍雪若也回京去,那她岂不是要一个人过年?   她心中惆怅,下巴被轻轻捏起,李绍雪垂眸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轻声道:“陪爹娘过了二十八个年,今年该留下来陪夫人才是,不知夫人可愿留我?”   青鸾哪有不愿的,当即埋进人胸口,声软如糯:“若不回去,爹娘那边如何交代?”   总不能说他在外私娶,不好带妻室回京,才要留在扬州过年吧。   编瞎话这事也需天分,李绍雪属实被难倒了,领她进书房,夫妻俩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出个“精进仕途”的托词,说他被调任扬州后大彻大悟,恰逢亓昭野前来巡察,见表侄的仕途都比他好些,直觉不该懈怠,要更加奋发向上。   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信,寄回京城李家,才算了了这事。   年前,夫妻二人赶回云溪,一来代亓玉宸向何季山贺新年,奉上师礼;二来,燕燕与来顺成婚,他们要喝一杯喜酒。   新宅里喜乐声吹吹打打,素珍拉着青鸾去坐高堂之位,惊得她连连摆手。   “哎呀呀,我怎么能坐呢?”   素珍劲儿大,拽着她不松手,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宅院,“要不是你帮衬了一把,我们姐妹哪有现在的日子,更买不下这座宅子。”   这的确是青鸾的功劳,这宅子是她说定要买的那座,但小夫妻成婚哪能没有新房住,素珍寻牙婆看了好几间,总没有合适的,手里的钱也不大够,青鸾知晓后,割爱让给了他们,还提前给了一百两银子的礼金,刚好够他们凑够钱买下这座宅子,一家三口才有了新家。   至于青鸾自己,退而求其次,将他们租住了几年的那个院子买了下来——平时不回来常住,买了权当留个念想。   在邻里们的帮和声中,青鸾红着脸坐了高堂,见李绍雪也站在人前看着她笑,撇过去一眼瞪他,尽是欢喜的嗔怒。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小夫妻在她面前跪下,喜结连理,青鸾为他们欢喜,却想自己此生不知有没有拜见高堂的那一天。   念头只飘过一瞬,余光瞥一眼难得穿身鲜亮红衣的李绍雪,笑得澄澈温柔,融化了她的愁绪。   何苦那么贪心,有他就够了。   年轻人和孩子们跟着新人去闹洞房,青鸾与素珍一起招待来客,是她惯常做的事,再次扬着笑脸招待起人,已是另一番心境,近日连番喜事,让她眉梢眼底尽是喜悦。   直到夜深,最后一桌客人都走了,也没看到亓昭野的身影。   许是她盯着院门的眼神太过明显,来帮忙收拾桌子的小五凑到她身边,悄声说:“亓大人前儿个就让人来送了礼金,说近日事务脱不开手,今日来不了了。”   闻言,青鸾心中微酸。   连这事,她也不知。   他果真有意避着她,是怕她因为新婚那晚的事责难他,还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发了那次疯之后,就彻底不再见她了?   生出这个猜想,她竟有些慌乱:难道他真的不认她了?就只因为她不接受他的爱意,他就连与她的联系也要断掉?他凭什么?自顾自的喜欢上她,自顾自的离开,真真讨厌。   他是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狠决,她亲眼见过他沾着血依然冷静的面庞,所以她知道他与常人不同,可难道她不从他,他就不要她这个姐姐了吗?   他们十年的感情算什么呢……   夜半,离了素珍家的新宅,李绍雪牵着她的手往距离不远的家中去,看她神情感伤,悄悄在夜色中搂住了她的肩。   “怎么了?看小姑娘成婚,你舍不得?”   青鸾吸了吸鼻子:“总记得她小时候呆憨憨的模样,一转眼就成人妇了……从小在眼前长起来的孩子,忽然就要各自奔前程,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都没做好准备,就要跟他们分开了。”   她说得模糊,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惦念的究竟是燕燕,还是那两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一个乖宝,一个冤孽。   “正因聚散无常,才更要珍惜当下相守的时光。”李绍雪温声宽慰,未听出她话里深藏的怅惘。   青鸾往他肩上靠去,收了收心神。   回到云溪的家中,洗漱安眠,李绍雪从身后拥住她,两手抚过她手上的对金镯,指尖抚过手掌,与她的手指相扣。   熟悉的场景,暧昧的吻贴上后颈,总给她一种奇怪的即视感。   喃喃道:“绍雪,我累了。”   李绍雪在她耳后亲了亲,低声应:“好,不闹你,睡吧。”   长夜复归宁静,宅院中砖墙灰瓦,青竹随风轻动,井中水映月光,一切如旧,却又大不相同了。   东西厢房空置无声,她孤枕数年的床上多了个男人,将她温柔抱紧,暖意灼人。   *   除夕当日,府里贴春联,挂鞭炮,厨房请了酒楼的师傅来准备年夜饭,热闹的紧。   两个小丫鬟年龄不大但很伶俐,忙前忙后为她跑腿、剪窗花、发福字。   青鸾看她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可爱,特意赏了她们两匹红料子做新衣,忙完杂活后,又给她们一人各舀了一碗瓜子,笑道:“去吧,今日许你们松快松快。”   “多谢夫人!夫人万福!”   “祝夫人新年安康,早日添丁!”   小丫鬟们用衣摆兜着瓜子,相视一笑,欢欢喜喜地回房嗑瓜子说闲话去了。   李绍雪仍在公廨未归,自亓昭野以巡察御史身份驻扬州以来,整个府衙从上到下都忙得不可开交,盐税彻查、河堤重修、历年税粮账目逐笔复盘……桩桩件件都是积年的沉疴,如今要在数月内理清脉络,呈报京中。   亓昭野要给阁老和皇帝一个交代,扬州的官员们自然也给他一个交代。   大小官员无不提着一口气,生怕在这位年轻的巡按手底下行差踏错,断送了前程。   此刻,临近公廨暂时充作公堂的宅院内,灯火通明,潮气氤氲的旧账册堆了满桌,亓昭野端坐主位,眼下泛着淡青,身旁数名账房与属官同样面容疲倦,却无人敢松懈。   算盘珠响与纸页翻动声几乎未停过,空气里弥漫着墨味与陈年账册的霉湿气。   “大人,望潮堤坝那儿新到了石料,只等您批复,年后就开工修缮。”   “大人,这是府尹刚刚呈递过来的,这个月追缴上来的盐税数目册子,白银已经入箱,等您过目,便可封箱入库。”   “泗水县去岁粮账有三千七百石对不上,县令已在外候着,等您问话……”   呈报声接踵而至,每一件都需他定夺。   亓昭野执笔疾书,批注不假思索,只在听到几个数目时笔锋微顿,抬眼间眸光沉静却压人,便让回话的官员脊背生寒。   正是一室凝神之际,一名小吏轻步踏入,左右看了看,才双手捧着一封薄薄的红封,恭敬奉至亓昭野案前。   “巡按大人,方有一妇人来府门外,说是大人的姐姐,欲上门拜访,但小人谨记大人嘱托,非公事不得入内,劝离了那妇人,她便托小人将此物交给大人。”   忙得昏天黑地的官员们难得听见一件与公事无关的事,抬头看去,那红包薄薄的,上头只用毛笔写了个福字。   亓昭野动作顿住,望着那红封静了一息,方才伸手接过。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拆开封口,将其轻轻一倾,里头滚出一枚崭新的铜钱。   屋内倏然一静,随即几乎所有人嘴角都不自觉松了松,眼底染上些许温和的笑意。原来是长姐惦念,除夕还不忘封压岁钱来,真是用心。   掌心托着那枚铜钱,青年眼中看不出更多的神采,只默默将铜钱收进怀中。   院门外的长街上,李府的马车慢悠悠的离去,青鸾独个儿坐在马车上。   本是来给李绍雪送中饭,鬼使神差,惦记着亓昭野也忙得天昏地暗,想给他送饭,门都进不去,也就不管他饿不饿,只托人将压岁钱送去,全了这份姐弟情谊。   年年都给压岁钱,今年不好不给。   给亓玉宸的那份,早在归宁那日,便托人送去回信,将压岁钱夹带在其中了。   将近傍晚,李绍雪才回家来,满脸疲惫。   青鸾忙给他脱了官服,扶他坐下,为他捏腰捶背,关心问:“忙了这么些时日,公务可理清了?”   李绍雪无奈摆摆手,“我做官八年,头一回忙成这样,巡按在苏州府待了一个多月,才来扬州待了半个月,这事儿啊,怕是过了上元节也没个头。”   原本繁忙公事是对京城家中推脱的说辞,如今倒成了铁打的事实,缠的人脱不开身,坐堂上一整日核查卷宗,身子骨都散架了。   “这昭哥儿,也太拼了些。”青鸾隐隐有些怨念,加重了手上的力。   闻言,李绍雪转头看她一眼,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是皇上和赵阁老都看重的人,又有官职在身,府尹大人尚且敬他三分,咱们也不好再唤他乳名了吧。”   青鸾眨眨眼,听这话,有些不大高兴。   她在李绍雪面前从不装贤惠,抽了手出来,攥成拳捶在他肩上。   “那是你们官场上的事,我又不是官,我是他姐姐,不唤乳名唤什么?”她连巡按是个什么官都不知道呢,哪扯的来这么些古怪称呼。   听罢,李绍雪也觉出些意味来,低头感慨:“是我这个做表叔的没志气,原先守着清廉的好名声,也悠闲自在,这些日子与他共事,看他做事井井有条,对上恭敬奉事,对下张弛有度,一人之力可比得上三个府尹,实是让我自愧不如……”   是他在表侄面前心觉自卑,官场上处处比不过,才想从青鸾口中听到些“你比他强”的宽慰话,倒是更加不如他了。   他愿将心事吐露,青鸾自不会深究,为他捏肩,又说:“那小子精明的很呢,你跟他比什么,他又不是要一辈子留在这儿与你共事,早晚是要回京去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谋他的仕途去,有什么相干呢。”   “刚才还说是他姐姐,这会儿又说不相干了?”李绍雪轻笑调侃。   青鸾冷哼一声,手下使了点劲儿,捏的他哎哟一声。   “一码归一码。”她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窗外空落落的院子,天都快黑了,也不见人来,难道他真要一个人在公廨过除夕?   想想又觉得自己这份惦念属实没意思,喃喃道:“只怕他官场行得顺心,多少人前呼后拥的要巴结他,门庭若市,早把我这个姐姐忘到天边去了。”   这么一说,李绍雪才反应过来,“你跟昭野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吧?”   岂止,是成婚之后就没再正经见过面,整整两个月。   她的气都消了,他倒摆上架子了。   青鸾没答,闷闷不乐。   她不说话,李绍雪哪会不知她的心思,当即提议,“我叫几人去公廨请他,邀他来家吃团圆饭,怎好叫他一个人守岁。”   青鸾咬了咬牙,尽管别扭,还是默许了这件事,过年嘛,该阖家团圆,有个台阶,下来就是了。   夫妻二人想的好,亓昭野却没给他们这个面子,府里去了两拨人去公廨请,第一人回来说巡按抽不开身,第二人回来说巡按已赶去了泗水县,恐明日都回不来。   白费了夫妻二人的一番好心。   “这个白眼儿狼,当他的大官去吧,不管他了。”青鸾叫下人关了府门,回后堂去。   李绍雪看她在前厅等了好一会儿,耳朵尖都冻红了也没等到人,心疼之余,也感到些许安慰:果然他与亓昭野是不同,他念着情念着身边人,并非满心功名利禄,哪怕职位仕途不如侄儿,他也有青鸾相伴。   除夕夜,李宅后堂热闹的紧。   小丫鬟们穿上了红色新衣,提着新赏的福帖满院子里跑,笑得欢快。   青鸾站在台阶前,耳朵被李绍雪捂在温暖的手心里,眼睛亮亮的看着院子正中被人点燃的爆竹,引芯滋啦滋啦的燃烧起来,火光钻进爆竹里,砰的一声,又刺激又惊喜,直叫她笑的往丈夫怀里钻。   临近子时,前院里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烟花,李绍雪牵着青鸾往府中最高的楼台上去,上得阁楼,开了窗。   深冬的夜里,他敞开身上捂热的披风,从身后将她整个儿裹进去,双臂环拢,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一片昏蒙的暖意里,他握住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发觉她指尖冰凉,腕上那双金镯也沁着寒气,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握入掌心,缓缓揉搓着。   “妆匣的玉镯,质地都是上好的,怎的从未见你戴过?”声音贴着她耳畔,“独这对金镯,日夜不离身,连沐浴也舍不得摘。”   青鸾一怔,缓缓道:“戴习惯了,又想着跟你送我的玉坠子配一个金玉满堂的好意象,怎么能摘下来呢。”   她不想提那两个不归人,徒增伤感。   李绍雪并没深究,只在身后拥紧她,看子时升起的烟火如流金溅玉般喷涌四散,将漆黑的夜空照得恍如白昼。   绚烂的光华在天幕上盛放、坠落,映亮了阁楼小窗内两张仰起的脸。   烟花的色彩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李绍雪低下头,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轻颤,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接连不断的响起,阁楼上,他于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如叹息的吻。   又是新的一年了。   *   正月底,残雪化尽,檐下滴答着初春的水声。   亓昭野一行离开扬州的消息,青鸾在他走后的第三日才知晓。   “听说在苏州府还有些首尾要料理,停留几日便会直返京城。”李绍雪整理着袖口,随意提及,“这孩子在扬州数月,临行前连府尹、主簿家中都一一拜会过了,偏偏对咱们这儿连声招呼也没有。”   闻言,青鸾心底某处泛上股酸涩,属于过往三人的温情,如今徒留一片茫然的空寂。   她很快收敛神色,不显异样。   李绍雪接过青鸾递来的官帽,见她脸上神情淡淡,并无愠色,倒显得自己有些计较了。   “许是公事繁忙,又要避嫌。”青鸾将他的衣领抚平,声音很静,“他此番是为公务而来,与咱们私底下,也没什么非得交代的。”   “我倒不在意这个。”李绍雪戴好官帽,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带着忧心,“只是怕你心里不好受,毕竟是你亲手带大的孩子,如今这般疏远……”   青鸾摇摇头,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你不是说聚散无常么?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他念着我不念着我又有什么关系,原也没法陪他过一辈子呀。”   “你要真陪他过一辈子,我该伤心了。”李绍雪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   “净说浑话。”青鸾被他逗笑,轻轻推他一把,“快去吧,再耽搁该迟了。”   “好。”李绍雪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个轻吻,“晚上不必让厨房做饭了,我从酒楼带几样新菜回来,咱们换个口味。”   “嗯。”青鸾眉眼弯弯。   李绍雪直起身,却又不动,只含笑指了指自己另一边脸颊。   青鸾脸上一热,嗔怪地“哎呀”一声,还是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随即将他往门口推:“快走快走,再闹我真不理你了。”   含羞带俏的模样落入眼中,与夜里烛影下柔媚入骨的风情重叠在一起,勾得李绍雪心尖发痒,若非公务在身,他真想将她拉回内室,再温存一番。   早春的风吹过一月,二月初,云溪山间的杏树枝头已鼓起密密麻麻的花苞。   待到三月,便已开成一片绵延如烟的粉白云海。   休沐之日,夫妻二人同回云溪赏花。   半山腰的杏林里游人如织,落英缤纷,宛如一场温柔的春雪。   青鸾牵着李绍雪的手,从晨雾未散走到日头高悬,看花瓣拂过肩头,看他低眸时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便有说不尽的缱绻,在心中悄然流淌。   像这样与他携手相行,闲停漫步,再过个三五十年都不嫌长,从青丝到白头……   花期未尽,人却要归。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还兴致勃勃地商议,下次回来要采些花瓣,酿几坛杏花酒。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下,笑意还挂在嘴角,管事急步迎出,向二人通传:“大人,夫人,京里来了驿使,已在厅上等候多时了。”   进得厅中,面带风尘的驿丞起身见礼,双手奉上文书,脸上堆着笑。   “恭喜李大人!吏部调令在此,请您回京任职,官居户部五品主事,此乃重用回銮之兆,下官特来道喜!”   李绍雪接过调令,展开细看。   随着目光移动,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驿丞见他神色沉郁,不禁有些惴惴:“李大人,调返京中乃是喜事,您这是?”   “大人见谅。”青鸾适时上前一步,面上端起得体的笑容,“外子是太过惊喜,一时失态。”   她悄悄在李绍雪袖口轻扯一下。   李绍雪回过神,勉强扯动嘴角,对驿丞拱了拱手:“有劳驿丞。”   送走传令之人,前厅瞬间安静下来,李绍雪将下人遣退,捏着那份调令,纸张边缘都被攥出了细痕。   青鸾走到他身边,轻轻抽出那份公文,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气氛变得沉默,凝滞。   “你先回京吧,上任要紧。”她提了口气,声音很冷静,“皇命不可违,我们的事……往后慢慢再说,若是家中长辈实在难以接纳,我……我便在京城另寻住处,也是一样的。”   “胡说!”李绍雪猛地转身,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箍得她有些发疼,声音激动而坚决,“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岂有不入我李家门的道理?我带你一同回去,爹娘面前,我去说,我去求,断不能让你受委屈!”   靠在他胸膛上,听他因情绪激动而震颤的心跳,青鸾心中那点对未知的惶恐,渐渐消退下去。   她抬手,回抱住他,将脸埋上他的肩头,指尖深深嵌入他背后的衣料。   “嗯,我听你的。”   原以为能在扬州偷得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宁静相守。   未曾想,甜蜜的日子才过了不到半年,便要回京去直面那座深宅里的风雨。   她心有不安。   但有绍雪在,她便不怕。   上任的日子在即,二人各自告别亲友,收拾行囊,三日后坐上了回京的马车。   路远颠簸,车内,她微凉的手被李绍雪的手紧紧握着,彼此相依,舍不得分开片刻。   夜半时分,离城尚有距离,马车辘辘驶入一段狭窄山道,两侧林木在夜色中黑黢黢地压下来,只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零星几点月光。   山林间似有异响,随行仆从心生惶恐,欲牵马快行,却听一声凌厉的箭风穿过树梢,紧接着,一团沉重的黑影从山坡上咕噜噜滚落,“咚”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车前辕木上。   车身猛震,青鸾被惯性狠狠甩向一侧,失声惊叫,被李绍雪一把捞进怀里死死护住。   “何事?”他撩了窗帘去问,随行小厮立马举了火把来看,穿着打扮赫然是个山贼,心口被一只羽箭插穿,早已断了气。   他眉头紧皱,未听两侧林中有旁的声响,眼神示意小厮不要惊慌,“只是块滚落的石头,快些离开这里就是。”   一行人有惊无险的行至山下平地。   另一处通往山顶的险道上,青年手中的弓弦犹在嗡鸣,他抬手示意随行属官去处理余下藏匿的山贼,行动间悄无声息。   月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孔,视线望着已远去的马车,眸色渐深。 第47章 47:你还想要绍雪?   重回京城,御街繁华依旧,街道两侧林立的商铺,好些仍是原先的老字号,也开了不少新店,琳琅满目的招牌看花了人眼。   青鸾好奇地向外张望,身边的李绍雪一路都安稳的守着她,现下进了京城,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晃动的车帘上。   她看他惶惑不定的眼神,落下窗帘,掏了帕子给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夫君是否身体不适?不如我陪你下去走走,缓口气?”   李绍雪先点了一下头,又慌忙摇头。   京城不比扬州,山高皇帝远,官场派系简单,这里遍地王公贵族、官家亲眷,指不定哪一位就认识他的父亲,在大街上看到他身边带着个妇人,若扯进朝廷暗流涌动的争斗中,小事也会闹成大事。   他有些慌,即便已经想定了,为了她,失去什么都不怕,可真到面临后果的这一天,又如此惴惴不安。   微凉的手被身边人轻按住,她从容温柔,脸颊贴来他肩头,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听她这样说,他便长舒一口气。   二人总要面对家里,他不能把青鸾不光彩的藏一辈子,便是青鸾不介意,他也该拿出男人的担当来,给她一个交代。   马车驶进民坊,停在一间宅院前,李绍雪下马车,扶她下来。   青鸾站稳后抬头看去,这李宅的府门倒古朴的很,不似亓府宽大气派,可见文官内敛的气度……虽有家财,却守着官职品级,府宅并不招摇,颇有读书人的气韵。   “大少爷!您终于回来了!”门房欢欢喜喜的将人迎进去,目光好奇地落在青鸾身上,未问她是谁,府中的老管家就迎了上来。   “恭迎大少爷,家里早知晓您调任回京,夫人高兴的呀,天天在家里诵经烧香,只盼您仕途昌顺,撑得起咱们李家。”   老管家的眼笑眯眯的从李绍雪身上看到青鸾身上,“小的眼拙,不知这位夫人是?”   “她是……”李绍雪话未说完,便有两个侍女搀着个急慌慌的妇人从后院走来,身旁还跟着个同样四五十岁的姨婆。   “绍雪啊,我的好儿子,你可回来了!”来人正是李绍雪的母亲林氏,手里抖着帕子,手上戴着佛珠,颤着腿弯跑来儿子面前,两手扒在他肩上,老泪纵横。   “快让娘看看,你出去大半年,娘这心里念着你啊,你说你,过年都不回来一趟,这扬州官场难道比京中朝廷还忙?都怪你爹没本事,自己混不出个名堂来,连你被贬都帮不上忙,咱们母子也不会分开这么久。”   “你这手都起皮了,气色也不好,指定是累着了,娘这就让厨房给你炖鸡汤,把家里那根老人参煮给你吃,好好补一补。”   林氏爱子心切,眼神儿压根儿没往青鸾身上瞧,只把她和自己儿子身后伺候的家丁丫鬟看成一伙。   倒是她身边的姨婆,神色不善的在青鸾身上打量一通,嘴角扯出个弧度,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提醒林氏。   “林姐姐,您怎么只顾着自家儿子,也不问一问这位青娘子,她可是你们李家的大恩人呐。瞧瞧,真是位才貌双全的女子,难怪能将亓家两位哥儿抚养成才。”   林氏闻言,才抹了抹眼泪,看向青鸾,“青娘子?你就是青娘子?”   问完又看向那姨婆,得到肯定的眼神后,忙上手握住青鸾的手,“你养大亓家两个哥儿的事儿,我们李家早都知道了,早先就想见面后好好感谢一番,没想到绍雪这么懂事,领着你上京来了,你放心,铮哥儿没了,我们李家也念你的情,定会替他照拂你。”   闻言,青鸾尴尬的低了低眼,身边的李绍雪也冲上气血来,带着母亲往前厅上去,嘱咐门房把大门关起。   林氏热络的挽着儿子,李绍雪看了一眼那姨婆,不大高兴的问:“昭野都跟您家打过官司了,您怎么还往我家来?”   姨婆瞥了下眼,林氏忙开口替她答。   “那是他家男人心黑,昧了昭哥儿兄弟俩的田产,官府判过后,也都一一还清了,虽嫁了个不堪的,但她人是好的呀,你爹整日忙公务,还不是你这位三姨婆日日来陪我说话,我才知道京中各家官眷的要事,才知晓这位青娘子与亓铮的经年旧事。”   说完意味深长的瞄了青鸾一眼,又挂上和善的笑,同她说:“昭哥儿孩子进京都三年了,原说南下巡察后要领你回来伺候你,我们也跟着等啊盼啊的,谁成想昭哥儿都请不动你,竟是跟着我儿子回来了……”   “可不是吗。”三姨婆随声附和,“林姐姐,我早跟您说过了,这位青娘子厉害的很,铮哥儿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一众长辈都请不动她,可见人家清高,轻易不理人呢。”   李绍雪听出话头有变,面露不悦。   “母亲,三姨婆,十多年前的旧事还提他做什么?昭哥儿和玉哥儿都是她养大的,既说她是亓李两家的恩人,你们怎么也不拿出个对待恩人的架势来,该请她上座才是。”   两个妇人被噎住,对视一眼,不情不愿的请青鸾进厅上坐。   在上位,跟林氏平坐,看着坐在下首的李绍雪,青鸾感觉有些古怪,但看到他坚定而温柔的眼神,便知他会撑着她。   心中有底气,也就不再拘束。   不见林氏让侍女传茶,便自己开口,“伯母,我在扬州吃惯了雨前龙井,不知家中可有?”   林氏没想到她真不客气,填了个笑脸,让侍女下去泡茶。   青鸾对着侍女的背影唤,“记得往壶里加两朵茉莉,这样煮出来的茶色香。”   “娘子还真不拘小节,不似我们这些深宅大院的妇人,都是主家有什么便吃什么,哪像进了店里似的,还点起来了。”三姨婆拉着一张脸,酸她。   青鸾佯装懵懂,看向林氏,“我听伯母说要好好感谢我,一时失了分寸,绍雪曾教过我世家高门的规矩,只是我瞧咱们李家也不是高墙深院,若太讲规矩,恐显得彼此疏远。”   林氏面露难堪,她丈夫和儿子的官位加起来也不比亓昭野一个人的职位高。   可姨婆在她耳边说的也并无道理,若这青鸾真是个有心的,就该进京照顾昭哥儿备考,何至于让那孩子一个人备受辛苦,她倒在扬州福地享福。   哪里是真疼爱孩子的人,还不是贪图这两个孩子聪明能干,可惜了这俩兄弟,怎么就落到这么一个市井妇人手里了呢。   现下也是,玉哥儿叫她哄去了北疆那荒蛮之地,一不小心就要丢了小命去,可见这女人心狠,对兄弟两个是有养育之恩不假,但终究脱不去市井的俗气。   昭哥儿和绍雪都是有前途的人,怎么能跟这样的俗人长久来往?得早早打发了才是。   忙向她提起,“青娘子今年得有二十七了吧,年纪实在不小,你是铮哥儿的女人,又替他养大了两个孩子,虽说没名分,终究也斩不断这情分不是。”   青鸾有些摸不清这两位长辈想做什么,似乎很瞧不上她,又好像在怕她。   当着姨婆的面,李绍雪无法开口向母亲禀明她的关系,是怕这位多嘴多舌的姨婆听了去,第二天就将这事传得人尽皆知。   青鸾理解他的担忧,却看他有意别过去的脸,是介意人反复提及她和亓铮的旧事。   既未点明她的身份,作为来客,她说话反而不必顾忌太多。   “我与亓铮的情分十年前就已两清,两位长辈不知道吗,昭哥儿和玉哥儿唤我姐姐,我们做了十年姐弟,若你们在他们面前也要念叨我跟他们爹的事,只怕他们要闹起来的。”   闻言,林氏和三姨婆脸色更难看。   青鸾神情自然,继续道:“知道他人的私隐也不是什么得意事,常挂在嘴上,恐给自己招祸,毕竟不是人人都像绍雪这样好脾性,二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二人彻底不敢张口了。   林氏尴尬的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摸上了手腕间的佛珠,悄悄在宽袖下捻了起来,平心静气。   “那就不提那些了,我的意思是,你年纪大了,两个孩子又在奔前程,顾及不上女人家的私事,恰巧我得闲,不如替你牵一门姻缘,嫁人生子,后半生也好有个可心人照料。”   大恩似仇,李家舍不下仕途通达的亓昭野,还念着同为人才的亓玉宸,自然不肯割舍与亓家的关系。   既然硬要将两家绑紧,那青鸾养育两个孩子的恩情,李家合情合理要认,可又没法儿真把一个市井妇人奉为上宾,想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好办法。   把她嫁出去,托给旁人。   让她一生有托,说出去好听;且她嫁人成了别家人,她的事他们便不好再管了,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这事,林氏提早好几个月就在盘算了,叫来三姨婆,也是在商议要如何哄她答应。   三姨婆兴高采烈的开口,“你放心,人我们都给你挑好了,是个可信的,住在京郊,家有良田十亩,可供你半生无忧,你们就安生的过日子,得闲了还能进城来看看咱们。”   “才十亩地?”青鸾不可置信的叫出声来,矫情的伸出白嫩的手给林氏看,指甲都用花油养过,滋润又漂亮。   “伯母您看,我是做不了粗活的,乡野里的辛苦日子我怎能受得了,您要说把绍雪许给我,我还能勉强笑纳,若只是个京郊的农户,也太委屈我了。”   “你、你还想要绍雪?”   林氏起先嫌她难伺候,听到她口中蹦出自家儿子的名字,顿时觉得此女是狮子大开口。   偏还要维持体面,着急道:“青娘子别开玩笑了,绍雪的婚事得由他爹定,迟迟寻不见门当户对的闺秀,且要等上一等呢。你不喜乡野门户,那我们再帮你挑个商贾之家,保证让你满意。”   侍女这会儿端了茶来,青鸾适时端过茶来细品,并不应她的话。   李绍雪顺势插进话来,“儿觉得青鸾的话不无道理,若是我娶她,既全了恩义,咱们李家跟亓家两位侄儿更是亲上加亲,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   青鸾头低向茶杯,抿唇,笑他脑子灵活,能在这时接上她的话。   林氏却骤然变了脸色,“那怎么行!”   “有何不可?”李绍雪反问。   “这……这……”林氏佛珠捻得飞快,答不上话来,疯狂给三姨婆使脸色,后者为难了片刻,很快找到了托词。   “青娘子是外头的人,自由惯了,要嫁了你,往后就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守着官眷夫人该守的规矩,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李绍雪算是看出来了,母亲和三姨婆一唱一合的说要报答恩情,原来是想打发了她出去,根本不是真心感谢她。   他站起身,神情严肃,“为不为难,母亲和三姨婆说了不算,要看青娘子愿不愿意。”   说罢,转向青鸾,“青鸾,你愿意……”   青鸾快憋不住嘴角的笑,林氏却比她先掉了伪装,低喝一声,“李绍雪,你闭嘴!”   李绍雪并不听,“事儿是母亲提起来的,如今有了这两全的法子,母亲却不让儿子开口了?不如三姨婆来帮着说说,我欲娶青鸾为妻,有何不妥?”   林氏都快被气炸了,三姨婆哪敢开口,哆哆嗦嗦应:“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我只是来闲坐一会儿,不好多说的。”   她作势要走,李绍雪反不同意了。   “有三姨婆在这儿见证,我也说句明白话,我与青鸾相伴上京,一路相伴相携,仍在扬州时,更受她颇多关照,我对她,早有爱慕之心,今天当着母亲的面,我欲求青鸾为妻,还请母亲应允。”   厅内空气凝滞,只剩下林氏粗重的喘息和三姨婆座椅轻微的吱呀声。   李绍雪站在难堪的寂静中,像一株洁净的雪兰,侧过身,目光越过母亲惊怒交加的脸,望向端坐的青鸾,眼神清澈而坚定。   青鸾捧着那盏温热的茉莉龙井,隔着袅袅水汽与他对视。   她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安然,悄悄点了一下头,露出了一丝鼓励的笑意。   于是,他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这便是不得应允,就不起身的架势。   林氏准备的好戏演砸了,三姨婆更是如坐针毡,原想着来收拾外人,谁曾想帮着李家儿子把他母亲架起来了,这怎么收场啊……   两个长辈各有各的难堪,青鸾手中轻捧着她爱吃的茶,低垂的笑眼偷偷看侧跪在身前的男人,虽跪下了膝,却撑起了他男人的担当,好有气概。   两人平时没少在话里做戏,打趣对方,今日配合默契演这一出,倒欢心更甚。   可这出戏什么时候才唱完呀。   只盼婆婆快点儿点头,能许他们去后院休息,她才好亲亲自家夫君俊俏的脸。 第48章 48:竟被个妇人迷了去   一盏茶喝罢,林氏也没有松口。   三姨婆尴尬的找了个借口离场,李绍雪仍执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非要母亲点头不可。   青鸾安静的坐着,时不时从旁夸两句“真是位重信重义的好郎君”,听得林氏脸都绿了,腕上的念珠都恨不得扯下来——这事她是料理不了了。   “青娘子一路车马劳顿,肚子该饿了吧,后院宴席应该备好了,快随我去吃些。”   林氏生硬的转移了话头,热络的拉起青鸾,径直绕过跪在地上的儿子,朝后院去。   李绍雪自不是木头脑袋,看两人离开,忙起身跟上去,林氏余光瞥见他追上来的身影,不怎灵活的腿脚都加快许多。   饭后,林氏着人去请亓昭野。   “昭哥儿这孩子可不易请,原备考的时候,他舅爷就说过让他到府上来住,可这孩子倔,说什么不好打扰,非要自己住在外头,也就逢年过节来坐一坐。”   林氏慈爱的拉着青鸾的手,不提婚事之后,脸上又挂上了和蔼的笑。   “如今你在这里,又是教养了他这么多年的人,看在你的面子上,昭哥儿定会来,能邀到这位朝廷新贵,我们李家也能蓬荜生辉啊。”   闻言,被母亲故意冷着的李绍雪积极附和,“是该请昭哥儿过来,有他见证,才好早早定下我与青鸾的婚事。”   听到这话,林氏一下子冷了脸,恨铁不成钢的抬眸过去瞪了他一眼。   这不成器的臭小子,往年混迹官场也没见他有如此韧性,倒对一个妇人执着起来了。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青鸾。   二十六七的年纪,穿一身嫩粉色的春衫,外头罩着件嫩青色的薄褂,料子是极好的软绸,裁剪合体,将身段儿裹得凹凸有致——胸前鼓鼓囊囊的,腰却收得细细一捻,下头是丰润的臀。   这通身的颜色,鲜嫩得像掐得出水,哪像养过两个半大孩子的妇人?倒像是哪家娇养着的、刚刚绽放的新妇。   再往她的脸上细细打量,林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一张脸白生生的,红润清透,嘴唇点了淡淡的朱色,不艳,却润得诱人,眉眼尤其勾人,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一汪水,看人时眼波那么轻轻一转……林氏脑子里蓦地冒出“狐媚子”三个字。   最扎眼的是她一头乌油油的发,梳着简单的妇人发髻,精巧银饰中点缀着几颗拇指大的珍珠,映着她白皙的脖颈和耳垂,显出干净又娇贵的气韵。   通身的打扮,处处透着精心。   尤其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男人疼爱浇灌过后才有的慵懒妩媚的风情,藏也藏不住。   林氏捏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位青娘子,绝不是市井俗妇那么简单,生得这模样、这身段、十指不沾阳春水……分明是能勾得男人魂儿都没了的祸水!   只怕十年间养育两个孩子花费的钱财,少不得她从别的男人那里搜刮。   想到这里,林氏的心猛然一紧。   难怪儿子念叨着要娶她,这两人在扬州相识,又一同上京,恐怕不是简单的相识!   她赶忙让贴身侍女把前去请亓昭野的下人叫了回来,不顾李绍雪的请求,只说:“一切等你父亲回来再议,天色还早,给青娘子备房间休息吧。”   青鸾被府中侍女请下去,李绍雪试图跟她一起去,被林氏叫住。   母子两个单独留在后堂。   林氏压低声音:“你跟青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张口闭口说要娶她,你疯了吗?咱是什么门户,她是什么门户,就算能沾上亓家的名号,她也是个没了贞洁的妇人,你一个未娶的童子身,怎么能娶她?”   李绍雪眼神飘忽,站在母亲面前,冷着脸回嘴:“咱家是什么门户?官不过五品,俸禄不过百两,在京得用的亲戚只有亓家,全靠侄儿昭哥儿撑着,母亲凭什么看不起青鸾,她可是养出了状元郎的人,比母亲有本事多了。”   林氏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你、你!”   她这儿子是最乖的,离京前,人虽清高冷僻些,对家中父母却无不恭敬,如今竟学会说嘴了。   “好啊你,才到扬州待了小半年,就长能耐了,敢说你母亲的不是?”   “昭哥儿考中状元是他有本事,跟青娘子有什么干系?她一个瘦马出身,能教他们什么正经事?他们兄弟俩个个都是人才,便是叫农夫猎户捡了去养,也照样能成器,那是你表哥表嫂的本事,生了这么两个好孩子。焉知不是青娘子自己生不出孩子,才领了俩孩子去,盼着他们给她养老送终,能有几分善心?”   林氏扯得头头是道,进京这几年,时不时就听亓家族亲中的女眷在她耳边扯旧事,早将青鸾的过往了解的一清二楚。   众口铄金,今日又见自家儿子为她顶撞父母,更晓得青鸾狐媚的功夫,叫她怎肯与这样的女子长久往来。   “母亲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绍雪气得不轻,“像您这样说,难道父母养我也只是为了来日有人养老送终,没有半分亲情?”   “你、你敢忤逆?!”林氏直觉颜面有损,抬手欲打人,又心疼这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好啊,你为官数载,自诩清流,今竟为了个外人顶撞自己的母亲,我是管不了你,等你父亲回来,看他怎么教训你。”   林氏气急往外走,吩咐外头下人,“带少爷回房休息,没我准许,不许他出门。”   “母亲!”李绍雪着急起来。   青鸾是那样好的女子,母亲为何对她充满偏见?竟连他的话都听不进去。   若连母亲这一关都过不了,父亲那边只会更难说。   情急之下,李绍雪转身跪在了地上,“母亲,孩儿不孝,我与青鸾早已定情,还请母亲应允,许她进我李家门。”   闻言,林氏瞪圆了眼睛,侧身看他跪在地上眼神诚恳的样子,显然不是说谎。   震惊的眼神试图在儿子眼中寻找到一丝不确定的安慰,却只见他眼眸垂了又垂,显然是同青鸾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遍了。   好好一个儿子,竟被个妇人迷了去!   她捂住心口,一口气没喘上来。   “夫人!夫人!”两个侍女从门外跑进来,仓皇接住晕过去的林氏,李绍雪也赶忙起身去查看,屋里顿时乱作一团。   隔了半个宅子的厢房内,青鸾坐在简单铺就的床铺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娘子,您别担心,大人一定会跟老夫人和老爷说定,今夜就能跟您团聚。”   “是啊是啊,娘子生得美又能赚大钱,能得您这么有本事的儿媳,老夫人和老爷指定开心坏了。”   两个小丫鬟左右陪在她身侧。   旧宅中的仆从本就不多,离开扬州前,大半都放出去了,只留了李绍雪的旧仆和青鸾采买后挑来的几个护院和这两个机灵的小丫鬟。   路上已叮嘱过他们,入京后不可胡言,更要把李绍雪私娶这件事捂的严实,他们也很忠心,没有一个人说漏嘴。   青鸾却说不上开心,原本是过两个人的日子,快乐很简单。   现在才进门不过几个时辰,一切都变得复杂起来,单就林氏眼神扫过她身上时那种轻蔑瞧不起人的态度,就让她火大。   出身低就那么惹人厌?   但凡是个官宦人家,就只找门当户对、高门大户的女儿,哪有那么多千金小姐等着他们娶呢?但凡有能高攀上的,他们不早给李绍雪定下了,何至于他会孤身赴任,拉她上榻。   在她看来,李家两位长辈不是想挑体面的儿媳妇,是要娶贵女公主,抬李家的身价。   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文官,又要名声又要好处,最别扭了。   李绍雪从前也这样别扭,是为她生生拧直了思绪,可她似乎没有太大的把握,能拧一拧二老的脑子。   厢房门外列着四个年纪大的妈妈,青鸾要出门去院子里走走,死人就像甩不散的阴魂一样跟在她身后,不笑也不说话,盯的人十分不自在。   两个小丫鬟终究年轻,只问了那几个妈妈一声,就被她们瞪得发怵。   李家,是把她当囚犯铐着了。   青鸾回厢房躺下,总觉这死一般的宁静后是难以抵挡的暴风雨,她惴惴不安,又做不得什么,只好睡下,且先养一养精神。   一觉睡到了傍晚。   李鹤年从公廨归家,进门听得下人小声来报,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叫门房关紧府门,又让人把李绍雪捆到了祠堂。   香火萦绕的祠堂上点满了蜡烛,台上只奉着零星几个排位,是李家的先祖,一代务农,二代从商,三代小有家财,四代考功名,还只是个秀才,到了李鹤年这一辈,才算行得仕途。   “娶她为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束发长须的李鹤年已年近花甲,满脸褶,让人把李绍雪放倒在刑凳上,抬手就是一鞭子抽下去。   “你忘了我们李家是多少代的奋进才有今日,娶一个市井商妇为妻,你不嫌丢人,让我跟你娘的脸往哪儿搁?你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去跟她说明白,我们李家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让她赶紧离去!”   李绍雪紧咬着牙,痛得额头直冒冷汗,声音颤抖着答:“我已娶了她,整个扬州城的官场都知道,父亲不让她进门,便去衙门告儿子私娶吧,我便是不做官,只为白丁,也要和她在一起。”   “你这么胡闹,疯了不成?!”她曾是你表哥的女人,便是生得几分好颜色,也只能做个外室,你竟娶她做妻???”   李鹤年气得眼晕,后退两步,老管家立马抬了椅子上前,扶他在供桌前坐下。   “老爷消消气,大少爷只是一时糊涂,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一时糊涂,我看他是蓄谋逼迫!在外私娶已是大罪,他不认错,还敢用罢官来逼迫双亲,简直忤逆不孝!”   李鹤年将鞭子扔给一身高体健的护院,“给我打,打到他认错为止!”   护院犹豫片刻,还是挥起了鞭子。   鞭子破空的声音尖利而短促,每次落下都伴着皮肉绽开的闷响,和李绍雪从牙缝里挤出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咬牙硬挺,大声喊:“我没错,我娶她有何不对!我定了三段亲,皆是听从父母之意,次次没结果,我已孝顺至极,父亲为何不能全了儿子的心意,让青鸾进门?!”   “我那都是为了你好!”   李鹤年怒吼一声,满脸可惜,“你以为你侄儿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得圣上宠眷?他还不是攀上了赵阁老,人家长袖善舞,处处得意,你呢?孤芳自赏,不与人交,调回京的任命都是你老子舔着脸去你侄儿那给你求来的,若不靠姻亲抬举,你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没有父亲那么高的志向,我不想高攀,我只想跟青鸾过安宁平淡的日子,父亲若不让她进门,便赶了我们出去吧,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痛呼嘶吼,无半分服软之意。   李鹤年快要气晕过去,命令护院:“重重的打,打到他不敢再口出逆言,打死了算完!”   怎么亓家就出了亓铮那么有本事的子孙,一脉父子三个都争气,他只这么一根独苗,却平庸无才,一点上进心都没有,还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   李鹤年备感心酸,泪湿眼眶。   加重的鞭子不停歇的打,鲜血渐渐洇透了月白的里衣,在背上开出刺目狰狞的花,李绍雪的喊声渐渐弱了,冷汗从头上滴落,脸色苍白。   老管家见状况不对,忙示意院子里候着的人去请夫人来。   林氏刚从晕厥中醒来,听来报的下人说“老爷在祠堂里给大少爷上家法,大少爷快被打死了”,药也不吃了,慌慌张张就赶去祠堂。   进来一看,刑凳上被绑着的儿子一动不动,那不开眼的护院还在抽打,鞭子上都见血了!   “我的天爷呀!我儿!”她上去推开了那护院,看李绍雪后背的衣裳都被抽烂了,露出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哭的不成样子。   冲着李鹤年喊,“这是你亲儿子呀,咱家就这一根独苗,你真要杀了他吗!”   “不争气的东西,死就死了,他要娶商妇为妻,要做白丁,我们李家没有这种废物!”   “我儿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夫妻两个都涨红了脸,又哭又气,李绍雪早已疼晕过去,祠堂里外监刑的下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宅内一片死寂。   安静的厢房内,响着低低的哼唱。   进城时还是明媚的晴天,入夜后倒是聚起了云,窗外灰蒙蒙的,引的人暗自生愁。   青鸾从床上坐起来,听对面的矮榻上响着两道熟睡的呼吸声,知道两个小丫鬟睡着了,心生羡慕。   心里不搁事的年纪真好,悲喜愁恼,只在脑子里过一下便走了干净,不似她,心郁郁成结,思来想去都没件能让人安心的好事。   睡一觉,做了好些零散的碎梦,醒来不觉得精神好,反而更累了。   吱呀一声,房门从外面推开。   转脸看过去,是林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凶悍的妈妈,走去小丫鬟那边,将人轰醒了,也不说是什么事,便将两个小丫鬟带出了屋去。   林氏独自往床前来,掌起了灯。   青鸾和衣下床来,看烛光中她那双难过、哭红了的眼睛,心中顿觉不妙。   林氏招呼她到桌前来坐,开口道:“我知道你对亓家有恩,原是我们家贪心太过,舍不得生分了昭哥儿这个好侄孙,可我们再想攀附亓家,也不能把儿子赔给你呀。”   话语间带着哭腔,叫青鸾没了作假扮戏的心思,浅浅答:“我和绍雪是两情相悦,已许终身,伯母若同意我进门,我定会督促他精进本领,不求一飞冲天,也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青娘子,你有何资格说这话?”林氏冷冷打断她,眸中满是令人刺痛的鄙夷。   “你只是个瘦马,靠卖身给男人换来的钱做点小生意,如何上得了台面?让我儿娶这样一个女子,满京城的人都会笑他,戳他的脊梁骨,我们李家还有脸在这儿呆着吗?”   说来说去,仍是为着她不光彩的过往。   青鸾无奈的叹了口气,“难道是我想如此吗,出身贫贱,我无力更改,委身于人,亦非我所愿,夫人说我该如何?就别指望嫁个好人家,自己一脖子吊死?”   她的目光落上林氏手上缠着的念珠,只笑神佛无眼,养的这些“好命”之人不知人间疾苦,倒有脸来训她的不是。   林氏被她盯得发虚,抬袖遮住了念珠,吸了吸鼻子,“你活不活命不关我们的事,我只知道绍雪再这么跟他爹犟下去,他爹真会把他打死。”   闻言,青鸾心下一抽,慌张追问:“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打他?”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林氏说起来就一肚子气,抹抹眼泪。   “绍雪非要娶你,他爹就把他捆在祠堂上,拿鞭子抽的……后背都抽烂了,他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罪,都晕过去了还念叨你的名字,真真魔怔了……我李家造了什么孽呀。”   闻言,青鸾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麻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身子发僵。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足足缓了两息,那口憋住的气才猛地喘上来,带着颤抖的尾音:“绍雪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她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圆凳。   林氏喊住她,“青娘子,我求你放过他,他才二十九,好不容易调回京,该大展宏图才是,怎能为了儿女私情,爹娘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他真为你舍了这些,落得个不孝不悌,人尽唾弃,你忍心吗?”   青鸾已走到门边,手落在门上,却听到身后膝盖落地的声音。   回头看,林氏竟扶着桌子对她跪下。   留下岁月痕迹的一张脸苦着,不看她,只低头看地面,哭得满脸泪痕,哭自家遭的无妄之灾。   “我儿从没这样忤逆过爹娘……你们无媒苟/合,触犯律法,今日他爹能打折他的脊梁,明日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能要了他的命!难道你真要毁了他吗?”   “青娘子,你是个心善的人,不然也不会养大两个与你没血缘的孩子,你人贵命贵,我们李家担不起,请你发发慈悲,放过绍雪吧,不然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青鸾听着,炽热的心一分一分凉下来。   “我了解舅爷夫妇的为人,他们断不会许你进门”:青年曾经的忠告回荡在脑海中,决绝伤然,遥远的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扬州多好啊,人好,景好,酒也好。   京城的繁华迷人眼,她才刚来,心便被拽的起伏不定,飘忽忽的没了着落。 第49章 49:姐姐是爱他的   漆黑的夜里,简单素净的屋内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侍奉过伤药的小厮端着被血染红的一盆水出来,眼里含着泪。   疼痛难忍的绝望中,眼前是一阵一阵深黑的眩晕,李绍雪醒了晕,晕了醒,疼得满身是汗,动弹不得。   小厮临去前,他叫他解了自己的香囊,塞进他手里,疼得受不了了就使劲攥一攥,摸着那鸳鸯戏水的纹样,便还能坚持下去。   他答应过青鸾,一定会让她进门。   迷迷糊糊间,瞧着那一针一针的绣线,脑海中就浮现出她在扬州家里时,得闲坐在撒了阳光的窗前,细嫩的指尖捻了针线为他缝补衣裳……   同她在一起,是他最快活的日子。   与她成亲后,他才知道,家中可以有许多笑声,夫妻不必非得是彼此守着距离的相敬如宾,可以如胶似漆,如甜似蜜……离了她,心便空的不成样子,守着她,便是失了这荣华富贵,也无甚可惜。   恍惚间,又疼晕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耳边响起点点水声,随即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在他肩上,从脖颈到身前,拭去他满身的汗渍和冰冷,顿觉舒适许多。   意识渐渐回神,一缕花香萦绕在鼻尖,李绍雪打起精神睁开眼,果然看到微弱的烛火中,青鸾正守在床边照料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哭了?”他侧着脸,声音低哑。   “还不是你,非要跟你爹硬来,一点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青鸾低声抽吸,将布巾搁进温水里搓一搓,掩饰自己的哭声。   “我爹就是那个脾气,他一辈子都想光耀李家门楣,自己做官做到顶了也就是个五品,便总盼着我能成器。”李绍雪趴在床上,伸出手来,揉揉她哭红的眼角。   “在他眼里,门楣家族比什么都重要,我不硬气些,他是绝不会松口的。”   闻言,青鸾坐到脚踏上,思索良久。   李绍雪知道她自从进了家门就在受委屈,自己疼的难受,也要好生哄她。   “没事的,我打小就听话,从没受过爹娘的责罚,这一遭是把这二十几年该受的打都受完了,受点皮肉伤,舒筋活络,我还觉得精神了许多呢。”   青鸾轻笑一声,心疼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装没事让她安心。   “我爹娘总不会真打死我,你相信我,给我一个月,软磨硬泡也要让他们同意……若他们怎么都不同意,那这京官我也不做了,同你回云溪去,我做个教书先生,咱们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好过官场诡谲。”   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手背轻轻在她温热的脸颊摩挲,被她抬起的手握住,淡然一笑。   青鸾轻语:“早知你回来要受这样的罪,路上就不该紧赶慢赶,该到处逛逛,慢悠悠的走才好。”   “长痛不如短痛,都回来了,何必再提那些。”李绍雪挪着肩想往她身边凑近,刚动了两下就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一声僵住了动作。   青鸾忙直起身去掀开他的里衣,看他被缠的满身的绷带,药香味中渗出些血迹来,心顿时揪了起来。   “你爹下手也太狠了。”眼中闪着泪光。   李绍雪拉住她的手,牵回她的注意力,“疼也是一时,骂也是一时,早晚这事儿会过去,一年之后,咱们就又能一起去赏春花。”   青鸾屈腿坐在床下,往他身边靠了靠,忍着胸中上涌的酸涩,喃喃问:“眼下就想到一年后的事了,那十年后呢?你想过吗?”   “十年啊。”李绍雪挑了下眼神,短暂忘记了疼痛,思绪飘到属于二人的十年后,嘴角勾起幸福的笑意。   “那时,咱们该儿女双全了,我不知是为官还是教书,但你一定能将咱们的孩子养的出色,说不定会只顾着陪孩子,都顾不上我。”   他语气轻快,青鸾不由得笑出声,双手攥紧他的手,“我哪是那样的人,便是有十个八个孩子,随他们遍地跑去,我眼里只看着你。”   李绍雪枕在自己手臂上,笑眼弯弯的,看她含泪的眼,水光潋滟,果然只映着他。   “夫人别哭……”他深深凝视着她,被她握在掌心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我身为大丈夫,受点伤没什么大不了,可看你难过,我这心里也跟着疼。”   青鸾掏出帕子抹了抹眼泪,挤出个笑来,踌躇半晌才道,“不如我出府去住吧。”   “为何?”李绍雪紧张起来。   青鸾伸手按住他绷起的肩,微笑说:“你爹娘瞧不上我的出身,我还死皮赖脸留在这儿,摆贵客架子,岂不更惹人讨厌,且还有昭哥儿呢,我看你爹娘如此喜爱他,不如我去他那儿沾点光,或许他会帮我们说服你爹娘……”   “夫人当真聪慧!”李绍雪仿佛看到了新希望,心想以亓昭野的能力,说服父亲一定不成问题,且他当时亲自去云溪为青鸾送嫁,肯定会站在他们这边。   看他这么高兴,青鸾努力把嘴角挤得更深,心底却是深深的悲伤。   缓了缓气息,继续道:“我在御街旁民坊的长乐巷中有个宅子,等你伤好了,找人给我递信,咱们在那儿见面。”   “为何不在亓府?”李绍雪不解。   她眉眼一挑,娇嗔着点点他的鼻尖,“你傻呀,那府里到处都是昭哥儿的人,你想来亓府找我,可得把规矩守足了,手都别想拉一下。”   “那……是太拘谨些。”李绍雪脸一红,知晓了她话中的意味,甜蜜之后,又生出些担忧的余韵来。   “可这样,岂不又短了你的名分?”   青鸾快被他的诚心给暖化了,原只是些情浓时海誓山盟的诺言,他竟如此当真,非要给她讨个正妻的名分不可。   抿着唇,侧身躺到他枕边,“咱们从长计议嘛,难道像你这样每天挨你爹几十鞭子,疼掉半条命去,就能全了我的名分了?名分和夫君康健的身子,我就不能都要吗?”   靠得那样近,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李绍雪听她娇软的语气和在理的话语,只觉她说什么都对,看那近在咫尺的脸和交握在掌心的温柔,喉咙渐渐干热起来。   他怎能不知她的辛苦,母亲当着他的面就排揎她的出身,若没亓昭野这层关系在,母亲只会对她态度更差。   与其让她在府里受爹娘的窝囊气,不如让她去亓府,做个正经八百的长姐,等他说服了爹娘,再风风光光的把她接回来,好过让她在这里看他满身伤痕,忧伤惊惧。   婚后少有分别之日,如今却要送她离开,李绍雪心中舍不得,也只能这样做。   爱意与不舍勾缠,眉眼间都沁满了想要将她再次抱紧的欲/望。   “青鸾,我想吻你。”他声音沙哑。   青鸾顿时红了脸,并没拒绝,看他受伤难以动弹的身子,也知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便主动凑上去,亲他柔软的唇瓣。   微弱的烛火无风自摇,宁静的房内止了说话声,守在门外的两个妈妈紧扒着门缝,一丝一毫的声响都不肯错漏。   屋内,帐帘落下,亲吻变得绵长。   青鸾闭着眼,在甜蜜的吻里,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抱进自己怀里。   林氏向她下跪的一瞬,她就知道这个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接纳她,她已想好了退路,不介意再做一回知难而退的薄情人。   可在绍雪面前,她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是爱她的。   比她曾期望的理想中的丈夫给她的更多,上天给她这样一个人,让她的心在荒芜不定中有那么一丝能抓得住的确定。   她要怎么办呢?舍不下他,又忍不了在这宅里受腌臜气。   做不了抉择,便将他抱紧,在弥漫出酥麻的唇舌间,一次又一次深深的感受他的爱。   半截蜡烛烧尽,屋内复归宁静。   李绍雪安心睡了过去,青鸾独自端着水盆出来,两个妈妈还守在那儿,面色不善地盯着她,像防贼似的。   低声问:“娘子怎么待了那么久,后头小半个时辰都没听见你们说话,难道是背着我们跟大少爷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另一人也道:“娘子可别忘了答应我家夫人的,早早跟大少爷做了断,省得两家难堪。”   青鸾狠狠咬牙,将水盆塞给一人,从水中捞起湿漉漉的布巾,扔在另一个人身上,溅的两个妈妈身上都是水,在微寒的春夜,凉意立马顺着湿透的地方蔓延开来。   “你!”两个妈妈哪料到她如此粗鲁,被吓了一跳,偏还怕把好不容易睡下的李绍雪吵醒,只能稳稳端着水盆,接住布巾。   “你什么你,你家夫人下跪跟我求来的,她胜之不武,也值得你们拿出来说嘴?不识好歹的奴才,滚远些。”   青鸾看也没看她们,扭头往厢房去。   一夜过后,青鸾被林氏请出了李家门,离开时走的是侧门,甚至都没等到清晨,更没有让人惊动还在昏睡中的李绍雪。   林氏没有亲自来,李鹤年也没露面,可见夫妇两个是有多恨她,哪里还记得她是“亓李两家的恩人”,只差指着鼻子骂她是勾引他们儿子的狐狸精。   人心如此,京城更是个巨大的名利场,哪有几个当官的人家是不势利眼的呢,没人给撑腰,走到哪儿都叫人看不起。   “娘子慢走,日后没事就别上门了,我家承不住您这般不守规矩的妇人,别再来气坏我家老爷,又给大少爷罪受。”林氏派来的妈妈没好气的赶她出门,毫不掩饰嫌弃。   另一人也道,“娘子的行李,我们会收拾出来给您送到住处,娘子请走吧。”   说完,咣一声关上了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清晨的薄雾带着寒意贴上身来,青鸾站在门外,不知该往哪儿走。   来时是两个人,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哪怕忐忑,也有彼此的手可以紧握,如今只剩她一个,像个被李家丢出来的不洁之物,于亓昭野那里,也是尴尬……   她想回云溪去。   可即便回去,家中也没人在等她。   她独自走出巷子,靠向路人问路,找到了御街的方向,慢悠悠踱进长乐巷。   从扬州带来的金银细软全都封在行李箱子里,连带着下人一起都被李家扣下,她如今只一身衣裳和发间的头面首饰还值点钱,旁的,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心里委屈,但想到此刻还伤重的爬不起来的李绍雪,又觉得自己不该灰心放弃。   她信他,不管他爹娘答不答应,他都不会辜负她。   只是在他养伤的这段时间里,她该做些什么呢,难道真要去亓府求亓昭野帮忙?不成不成,那小子心黑的很,不来添乱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帮她进李家的门。   恍惚间,走到了熟悉的宅门外。   看到被岁月风蚀的木门已显旧,门外却未落锁,她心中庆幸,又疑惑……院里有人?   推门进去,院里果真有个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穿一身简单的灰蓝色布衣,正在打扫庭院,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来,是一张熟悉的脸。   “银屏?”青鸾惊讶不已,迎上前去,“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归家去了吗?”   十年未见,青鸾容色未改,身娇体软,仪容更显富态,银屏却已不是记忆中伶俐的少女模样,面容疲惫,手上颈上尽是晒痕,只是站在那里,也像塌着脖子,不知吃了多少苦。   当年二人离京,青鸾送她回她的家乡,烧了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能好好过日子,如今人却成了这样。   看到故人,银屏眼中露出几分伤感,下跪要给她行礼,被青鸾赶忙扶起。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变成这样?”好好的女儿家,年岁比她还小些,被搓磨的如此可怜,怎能不让人心痛。   银屏扶着扫帚,哽咽着说她回老家之后,找到了尚在的亲哥哥,跟哥哥嫂子生活了几年。   二十两银子未花净前,家中一切太平,三五年后,她手里的银子见了底,侄儿一天天长大,要张罗盖房子娶媳妇儿,家里拿不出钱,哥哥便伙同嫂子一起,将她卖给了一个油坊老板做儿媳。   她白天在油坊帮工,夜里伺候丈夫,不但被婆婆训规矩,公公还总对她动手动脚,他们把银钱攥的死死的,一分都不给她,她常常要饿一天,饿的脸上都没肉了,丈夫才拿榨油剩下的渣饼给她拌饭吃,几年下来,肩膀也塌了,头发也枯了,心苦得说不出话来。   青鸾听了直皱眉,这世道,女子要没点傍身的本事,没个可信可依的人,拿再多钱都守不住。   她掏出帕子来给银屏擦擦眼泪,“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简直不是人,你在这儿做活,总不会还要拿钱补贴他们吧?”   “没有。”银屏眼泪止不住,哭声却小,是早习惯了压住哭声,声音清晰道,“幸得大人搭救,前儿个将我救了出来,我已是自由身,不想再回哥嫂那里去,大人就安排我在此看宅子。”   便是重得自由,女子最好的时光也都折在了虎狼窝里。   青鸾难过道:“当年若带你一起南下就好了,也不至于叫你受此磨难。”   银屏连连摇头,小心翼翼搭上她的袖子,“是我自己想回乡,不干娘子的事……这天底下的事,有谁能说定呢,逃不开的,只能是命数了。”   青鸾却不信命,从头上拿下一只银钗,塞进她手里,“拿去兑点钱,买两身干净衣裳,既出来了,就别再想那些事了,好好过日子。”   崭新的钗搁在手里,银屏眼又湿了,哽咽半晌说不出话来。   “娘子,您先进屋里去吧,我,我去给您煮盏茶吃。”银屏收下银钗,往灶房去。   看她枯瘦如柴的背影,青鸾心里很不是滋味——亲人没良心,嫁的门户也是不堪的,再好的人也受不了这年长日久的磋磨。   自己比银屏幸运一些,可也只在一时,谁知道明天后天会如何。   李家如此看不上她,她真要为了绍雪,生挤进去,融入一个并不欢迎她的家吗?   心神不定间,她推开了正屋的门,看屋中陈设如旧,桌椅板凳一件不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窗前的纱帐都拆下来换了新的,果真打理得当。   宅院并不大,只一间正屋,一间厢房,正屋西便是卧房。   青鸾闲来无事,听灶房传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银屏低低的哭泣声,不好去扰她,便转身去卧房,想瞧瞧里头有何变化。   推开门,清晨的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斜长的影子,正对着门的位置,原先摆茶的小桌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宽大的乌木书案。   青年正坐在案后,微微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拢着袖口,另一只手,修长的指节正执笔写着什么,笔尖游走,沙沙轻响。   他穿一身靛蓝色的绸衫,料子垂顺,在晨色里泛着沉静的光泽,矜贵又惑人。   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显得异常专注、沉静,让她心头没来由地紧了紧。   听到推门声,他笔尖顿住,游刃有余的搁下毛笔,缓缓抬起脸。   从她身后照进来的光朦胧的洒在他脸上,显出他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是张过分俊美的脸,深深印在她眼底。随着抬头的动作,颈侧的筋络微微牵动,衣领间露出一截明晰的锁骨。   他弯起眸色浓黑的眼,像不见底的寒潭,所有锋利与棱角都锁在了深处,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唇边细微的勾起一点弧度,开口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我知道你会来。”   青鸾心下一颤,下意识就想离开这里,还没迈动步子,就从他尽在掌握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处境——离了这儿,她还能去哪儿呢?   难怪银屏说是位大人救她于水火,除了亓昭野,还能有谁。   “我……”她声音哽住,不知如何开口。   亓昭野从案后站起身,缓步朝她走来,停在一臂之外,体贴道:“姐姐不必告诉我,这宅子本就是你的,寻回那个侍女,就当是我对姐姐的孝心,还望姐姐笑纳。”   守着距离,言辞得当,青鸾感觉从前那个乖巧的昭哥儿又回来了,心中竟生出几分意外的欣喜。   正欲开口,却又听他说:“姐姐既来了,这钥匙我就交还给你,姐姐是有夫之妇,我不好再到此探望,恐污了姐姐的名誉,往后你若还念我,就往我府上去……”   他顿住,自嘲似的笑一声,“姐姐与表叔新婚燕尔,哪会念着我,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说罢,从怀中摸出钥匙,双手奉上。   身后是初生的朝阳,灶房里升起炊烟,春日的暖洋洋洒洒在身上,青鸾却觉得很冷,听他说这些看似亲近的客套话,心里涌起说不尽的委屈。   拿过钥匙来,不解道:“天下哪有女人不嫁人的,我只是嫁了他而已,你用得着这样揶揄我吗?”   亓昭野居高临下,看她眼神颤动,甚至不敢仰起脸来直视她的眼睛,可见她在李家受了委屈,心里正难受。   不然以姐姐的性子,他让她不高兴,她早一巴掌甩过来了,哪会问这些废话。   “我知道姐姐讨厌我,便是没处去,身上没带钥匙也要往这儿来,而不往亓府去。”他轻飘飘的挑明青鸾心里那点不肯道出的怯懦。   整整五个月没见,本该有说不完的话,开口却是彼此疏离。   青鸾备感委屈,回头关上房门,敛了敛眼眶中的湿润,“我没有讨厌你,我很想见你,是你有意躲着我的,燕燕的婚事、年夜、甚至连你离开扬州,你都没来见我,我又不会骑马,你让我上哪儿找你去?”   看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亓昭野眸色微漾,下意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垂了下去。   “姐姐见我做什么,你爱李绍雪,为了他可以什么都不顾,可我,对你说几句真心话都不成……你想要我断了心思,我便守着姐弟间该有的分寸,谨守规矩。”   规矩,规矩,该死的规矩!   林氏拿规矩框她,亓昭野也拿规矩驳她。   可她原是最不爱守规矩的人,什么时候开始拿这东西管束他了?她自己都忘了。   短暂的静默中,亓昭野绕过她往门边去,擦肩而过的瞬间,青鸾抓住了他的衣袖,头脑混乱的身子都在颤抖。   “昭哥儿,你别躲着我行吗,我……我真的很想你,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吗?”   在京城,除了李绍雪,她只有亓昭野一个可信的人。   他便是再混帐,再不是人,也不会把她卖了换钱,不会任人欺辱她……   她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青年却沉默,甚至没有拉开她的手,果真如他所说,谨守着姐弟间该有的分寸。   青鸾的心沉了又沉:她不能在离开绍雪后,又失去自己养了十年的弟弟。   咬了下唇,软了语气,带着哭腔,“昭哥儿,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卸了这副假模样,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冷待我,你能不能说明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眼泪落下时,身前的青年回过身来,怀里掏出张帕子,是她旧时用的款式,轻柔的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宽大的掌心捧住她的侧脸,指尖不经意地抚过她耳后敏感的肌肤,迫使她抬头,楚楚可怜的眼眸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瞳。   他低下脸来,唇瓣在她泪未干的眼角轻吻一下,陡然放大的脸,美的叫人心惊,青鸾的心尖抽了抽,虽攥起拳,却没打他,只无措的移了下视线。   亓昭野看在眼中,面露微笑。   姐姐是爱他的。   她只是把这份爱框住了,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他早已看清。   他轻捧着她微凉的脸颊,温柔道:“姐姐,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希望你重新看看我,我不只是你的昭哥儿,还是一个男人,你懂吗?”   男人……   留在她衣物上的白色印记,低沉的闷哼,不成体统的真心话,夜来枕畔的喘息和他深深吻住她时极具掠夺性的压迫感……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本能的渴望。   青鸾眸光一颤,直觉自己好像被他牵着走向了什么深渊。   他早已在渊底深处等候她多时。 第50章 50:并非有意对姐姐起歹心   银屏用烧热的水煮了一盏茶,走出灶房时,已整理好情绪,擦干了眼泪,端着茶盏出来,却看到院门被离开的身影轻轻合上。   她往廊下去,见青鸾失了魂儿似的从卧房门中走出,显然已见过亓昭野。   “娘子怎么不跟大人多说一会?”银屏捧着热茶迎上去,“大人安排我过来时,已叮嘱过,往后不提娘子与将军的旧事,娘子如今是大人的姐姐,若进亓府,便是大夫人。”   青鸾缓了缓神,心仍像被谁紧紧揪着,堵了一口气在那,难受的紧。   将弟弟,看作男人?   她是看着他长大的,连他光屁股的样子都见过,怎能跟他讲男女?还有他爹的那层关系在,实在……有悖人伦。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恳切,他说,她不愿意,那彼此就守着姐弟该有的本分,别再给他一分希望;若舍不下他们曾有的感情,就别再只把他看成是长不大的弟弟。   青鸾感觉很混乱,接了茶来,邀银屏进屋中说话。   刚坐下,银屏就从矮柜里翻出了好些零嘴吃食,一碟一碟的盐炒瓜子、薄皮核桃、豌豆黄、红豆糕……都摆上桌。   欢喜道:“大人昨日才归,早早让人买了这些来,说娘子会过来,果然今天一早您就来了,只是您怎么不去亓府?大人很盼着您去,今天刚下朝就换了衣裳来等您,我还以为您会跟着大人走呢。”   旧日主仆重逢,竟找回早些年青春尚在的纯真喜悦来,张嘴说的话多,眉目间渐渐有了神采,嘴唇都有血色了。   心里有事,说出来会好很多,自个儿憋闷着不管,迟早会苦出病来。   青鸾心有触动,喝了口热茶润喉,又吃了两块点心垫肚子,说起她这几年经历的事——平平淡淡,轰轰烈烈,有叫人会心一笑的温馨相守,更多的是无法挽留的离别。   关于亓昭野对她的心思,她实在没脸跟人点明,只遮掩说他长大了,于她生了几分嫌隙,也多是因她与李绍雪私定终身之事。   “我在京中只他和绍雪二人可依,便是另谋生计,做点小生意打发时间,名利场上无人帮扶,恐怕铺子都开不起来。”   “我答应了绍雪,会等他迎我过门,但我也知他爹娘不好相与,他们对昭哥儿爱重,却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我当成两个哥儿的姐姐……老人家年纪大了,想让他们更改念头,难于登天。”   银屏听得连连叹息,前头日子虽难,姐弟三人彼此依靠着,也不觉得难熬,倒是日子越过越好,人各有了志向,反而走散了。   “依奴婢看,比起李家,还是亓家更靠得住。”银屏往她对面一坐,热心的建议。   “您跟李公子才认识不到一年,但是跟亓家两位公子相识十年多,且他们又把您当姐姐敬重,是实打实的真感情,大人在朝中为官,这回从苏杭回来,得圣上嘉奖,下个月又要升任新职,多少人想巴结他都巴结不上呢。”   “您只要跟大人弥合好关系,有他在,朝中权贵谁敢瞧不起您,知道您是大人的姐姐,只怕来求娶的人家都要踏破了门槛,还缺他一个不识好歹的李家吗。”   “奴婢这些年也经了不少事,说句不好听的,李家老爷和夫人是穷人乍富,眼高于顶,李公子近三十了都没娶妻,都是他们害的,好好的儿子待价而沽,便是砸在手里,也不舍得贱卖于人。”   “您再看看咱家大人,跟您生了嫌隙,仍事事顾及周全,这哪是怨您,是盼着您能回心转意,从头开始。”   银屏打开了话匣,面色好了许多。   青鸾一边听着,一边衡量,搁下茶盏,空着的手还敲了几个核桃仁出来。   她知道银屏说的不无道理,可要她就这么放下与李绍雪之间的海誓山盟,她又狠不下这份心。   两边都是真情,为何非要抉择?   “您都说了,大人容不下李公子,眼下您只能选大人,再说句实在的,但凡李公子真有本事说服他爹娘,您如今也不会在这儿了。”   银屏自己吃过亏,最知道公公婆婆磋磨起人来有多狠,丈夫待你好有什么用,孝字顶头上,连在爹娘面前为你说句好话都要跪着说,求人应允,看人脸色……   “娘子是通透的人,您得看明白,男女婚嫁不是两个人愿意就成的。”   是这样吗?   当初在一起说不求圆满,如今果然前途未卜,坎坷难行。   青鸾身在山中,便是被人点醒,也纠结挣扎着不肯走出来:万一呢,万一他爹娘看他伤的那么重,心疼了,万一他字字真情说动了他爹娘,万一他真的做到了……   她总想再等等,等他派人来哪怕说一句“诸事顺遂”,她也能满怀期待的等下去。   等待,漫长而无尽的等待。   不知过了几日,李家那边毫无消息,亓府倒是日日派人来送银钱吃食,未出一言催她,宅中日子平静无波,如死水一潭。   忽有一天清晨,她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只觉屋里屋外是那样寂静,仿佛置身漫无边际的海面,静的令人窒息。   十一年前,同样在这春末夏初的寂静里,她在这张床上,听着更漏,数着心跳,等候着不知何时归来的亓铮,向她兑现那个未曾挑明的承诺。   那种将全部生机系于一人一念的悬空感,一寸寸啃噬过她的年华。   等待,等待……画地为牢。   想到这,她后背冒出冷汗,慌忙从床上爬起,去妆台前梳发。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   *   春夏交接之际,街上吹来的风都是暖的,道两侧的林荫绿油油的长起来,日光一日盛过一日,鸟语花香,车辙声声。   半个多月过去,李绍雪后背的伤好了些,如期去户部任职,当他发现下跪恳求无用后,便试图在官场上有所进益,以此向父亲表明,他无需联姻也可以升官,希望父亲可以许青鸾进门。   计划虽好,官场却不好混,不是人人都有七窍玲珑心,心里再恶再厌,也能在面上扮出一副和顺的笑脸。   也不是人人都有亓昭野那样雷厉风行的行事能力,几个月的时间便追缴齐了盐税,连带着苏恒的堤坝和陈年积压的税粮和旧案都理得一清二楚,使龙心大悦,连连夸赞。   如今朝廷上,除了皇上和赵阁老,亓昭野不必逢迎任何人,连能与赵阁老比肩的宇文太保,也得对他客客气气,听闻是他手里捏着宇文太保底下亲信受贿的证据,不止一件。   李绍雪并不在权力中心,不入早朝,连这点子消息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在朝中待得越久,便越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想搁下爹娘,带青鸾远走高飞,又觉得自己连侄儿都不如,若舍了官位和家财,要拿什么撑起她的底气?   他不想让她再做老营生,人前卖笑,他得担起男人的责任,否则,哪还配得上她?   这样想着,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在他带着伤埋头苦干时,李家宅中仍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重。   “就这些?”亓昭野坐在前堂上,看李家的下人一箱一箱搬出青鸾的行李,垒在院里,加上她从云溪家中带去的嫁妆,竟只有五箱。   他微蹙起眉,“怎么这么少?”   林氏在一旁作陪,心虚的捻了捻念珠,哪里敢说自己做主把值钱的头面、奴契地契都扣下了,剩下这几个箱子里装的都是青鸾的衣裳,和与李绍雪私定终身前前置办的首饰被褥一类的。   他们李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扣下的那些,没有一分是青鸾的钱,虽行事不地道,也不违背律法。   为了不惹这位侄孙生气,林氏斟酌了好一会儿词句,却见亓昭野站起身,礼数周全的向她拱手。   “既然东西都全了,那侄孙就一并带走,劳舅奶奶费心,替我姐姐看顾行李许久。”   林氏有些摸不着头脑:昭哥儿知不知道他那位所谓的姐姐是个勾人的狐媚子?他也南下回过杭州,难道不知他们二人私自嫁娶的事?   她试探问:“昭哥儿,青娘子不是在长乐巷住着吗?怎么是你连来替她拿行李啊?”   “姐姐前些日子心情不佳,在外住着散散心,玩够了,还是要回家的。”亓昭野直起身,神情温和。   林氏听得迷糊,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难道是想让她回亓府住着散散心,早晚还是要塞进他们李家来?   她有点心慌,干脆直接问:“其实我家绍雪对青娘子有几分……”   “有什么?”亓昭野微笑着打断她,“舅奶奶不知,我姐是最和善的人,又生得花容月貌,总有不知好歹的人觊觎她。如今我做个小官,朝中有些人知道我有个姐姐,个个来问,恨不得都塞人来当我姐夫,好让我提携他们,您说这样的门户,我敢深交吗?”   听到这话前,林氏想的也是——昭哥儿竟亲自来为她取行李,可见对青鸾有几分重视,若能通过青鸾跟昭哥儿亲上加亲,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如今心思被点破,哪还有脸开口。   堂上摆着亓昭野这次拜访带来的礼物,绸缎,瓷器,上品茶叶,皆是贵重之物。   林氏可惜这样好的儿郎没有生在自己家,好声好气将人送走,待李鹤年中午归家,饭桌上又同他说起这件事。   “昭哥儿亲自来给她拿行李,与她感情不浅呀,朝中好些人家打听着要娶她,看在昭哥儿的份上,让青娘子进门,也不是不行吧?”   李鹤年板着脸,“你懂什么,好女旺三代,俗妻毁满门,昭哥儿再有本事,也架不住她是个瘦马,是商女。”   为了这事儿,他已经气了好些天了,仍不见儿子消停,竟连夫人都心生侥幸。   “你不看看,绍雪跟她在一起混了不到半年,都成了什么魔怔样子,还敢提让她进门,是嫌儿子还不够疯吗?”   “再者说,昭哥儿不是个会混淆公私的人,我从前帮他许多,他年年节礼不断,可也没在朝廷里给我行过方便……他正是辛苦的时候,你少拿琐碎事烦他,除非他主动提,不然也别指望能跟他攀什么姻亲。”   林氏听得心烦,不住的盘珠子,心道她不过问问,是舍不得儿子惦记那个女人,人都熬憔悴了。   幸而青鸾是个识相的,答应了她不再纠缠,果然离了李家后就没再来过。   他们通家上下都盼着李绍雪能早日悔过,安心在官场效力,别再为着一个不值当的女人闹得家中鸡犬不宁。   与此同时,青鸾正在银屏的陪伴下,走向亓府所在的街。   将近黄昏时分,街上的人流车马不减,高高的墙头遮蔽了遥远的山顶上垂落的夕光。   她脚下踩着高墙的影子,上半身笼罩在暖黄色的阳光中,通身带着一股温柔润泽的气质,雅致端方,比起坐马车轿子的官家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在外,要做出最体面的样子,省得叫那起子小人见了,嬉笑她落魄。   她才不会落魄,也不能无助的干等。   她要和心爱的男人在一起,不要受窝囊气;好不容易养大的状元郎,也不能撒手让他跑了,该去做个正经八百的大夫人,摆一摆官眷的架子,不然她这二十几年就白活了。   刚踏进街口,就有个四处张望的小厮将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瞧见眼熟的银屏后,立马上前来迎接。   “娘子可是我亓家家主的义姐?”   青鸾停步,懵懂的点了点头,亓昭野什么时候成他们亓家的家主了?义姐这说法,不算错,可听着不亲近……   碍于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她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小厮热络的给二人带路,“姑奶奶这边请,银屏姑娘来报时,主君便要套车去接您,但姑奶奶又说想沿街走一走,主君便叫小人来街口等您,帮您拿点东西什么的。”   青鸾身上没有包袱,她本就孤零零的回旧宅,现下也是一身轻松的出来,知亓昭野特意遣人来接她,心中欣喜。   “难为他公务在身,还惦记着我。”   “主君怎会不惦念姑奶奶,您是咱们齐家的大恩人,没有您,亓家哪有现在的好日子。”   小厮口才不错,青鸾看他年龄尚浅,并非旧日亓府的老人,便问:“现在府中有多少下人,是何时采买进府,可还留有旧仆。”   小厮将府中家丁和粗使婆子的数目一一回了,又说:“原先府中遭难,旧仆早都被朝廷发卖了,哪还找得回来,也就银屏姑娘是跟着姑奶奶的人,主君才特意寻她回来讨姑奶奶欢心。”   闻言,青鸾又追问几句,才知道当年她决绝走了之后,亓铮被冤,亓府被封,两个孩子如丧家之犬被人到处驱赶……   “竟是这样……”她心口生痛,此时才明白为何亓昭野会犯倔不去科考。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原来他的偏执与沉默之下,压着这样重的过往。   他从不诉苦,将一切碾碎了吞下,才成了如今这般滴水不漏的强势。   她原本还意气风发,要去亓府做个气派的大夫人,只几句闲聊的功夫,又为亓昭野那个凡事都自己藏着自己扛的倔犟性子感到伤心。   “主君自己住的时候,府里只三五个仆从伺候,是年前说要去扬州接了姑奶奶回来,才又采买了些人等着伺候奶奶,我也是年前才进府,全托了姑奶奶的福,能让我们进得亓府的门。”   “不知奶奶听说了没有,圣上亲自下了昭令,擢主君下个月初升任翰林院侍读,那可是天子近臣,真真前途无量呢。”   “主君要升官,按理府中该准备宴席,主君不许我们自作主张,就等着姑奶奶您入府操办,我们满府的下人,全听姑奶奶您差遣。”   距离去年秋闱还不到一年时间,他便升官了,小厮说出口是骄傲,青鸾听在耳里,为他高兴的同时,也很忧心他的身子。   他一直很拼,小时念书不分昼夜,如今做官,她没能在他身边照料,只恐他奋进过了头。   为他喜,为他忧,为他愁。   忽然觉得,自己走向他的脚步,除了权衡利弊,也掺杂了想弥补些什么的冲动。   心情复杂间,到了亓府门前,门匾换了新的,大门刷了新漆,看不出往日被贴过封条的痕迹。   小厮躬身相请:“姑奶奶请进。”   青鸾踏上台阶,小厮给门房使眼色,门房立刻打开门,朝院里喊:“姑奶奶进门啦!”   一声下去,管家,管事妈妈,带着一众下人全赶到前面来了,仪态尽显尊重,只是人口不多,家丁护院,粗使婆子加在一起也才十个人,连原先府上的一半都没有。   “见过姑奶奶,小人是宅中管家,姓平。”   “给姑奶奶请安,小人是管后院儿仆妇的妈妈,姓王。”   青鸾一一见过,叫他们自去做事,她继续往后院深入,穿过青葱绿意的园子,被小厮引着来到了松岳斋。   “主君早早就让我们把院子打扫出来,只等姑奶奶入住,姑奶奶快请进去瞧瞧,可有什么短的缺的,只管告诉小人,小人去添置。”   青鸾看着半掩的院门,问小厮:“这里不是老大人的故居吗,又是宅中主院,昭哥儿让我住这儿?”   “是啊。”小厮抬手请她看上头,“这院子修缮过,主君想您住的宽敞些,特意改了院名,亲自题字做了匾,全是对姑奶奶的孝心。”   如此用心,青鸾怎会不动容。   抬头看新门匾,是她熟悉的,他遒劲有力的笔迹:栖梧院。   耳边恍然响起亓昭野幼时念诗经:“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唯凤可栖梧……   她不深想,也知这是何意。   不自在的红了脸颊,可听下人们一路喊了无数声的姑奶奶,都快把她捧成长辈中的长辈了,这栖梧院的用心该是“孝心”,而非旁的什么。   住这儿她还放心些,毕竟是亓铮的旧居,亓昭野这个做儿子的,总不会在他爹的屋里行什么腌臜事。   踏进门,小厮停在院门外,并未跟上。   正是夏初的好时节,院子里种了一丛一丛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好些品种她还不认识,颜色皆是红艳浓郁,在夕阳中蒙上一层朦胧的美,看一眼便心情大好。   昭哥儿果真会做人会做事,只要他想讨一个人欢心,便没有人会讨厌他吧。   带着欣喜的感慨,她提起裙角,走上台阶,推开门,银屏候在门外,顺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入目是她熟悉的陈设布局,纱帐是水青色,桌上摆的瓷器是她在云溪家中用惯的那套白瓷,壶里泡着热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茉莉龙井茶香。   隔开内外间的屏风后,人影闪动。   青鸾的心已经软的快要化掉了,走到屏风后,看他开着两个行李箱子,绦带敛袖,神情认真的展开了每一件衣裙,叠好放进衣柜中。   挺拔的背影弯在床前,执笔定江山的手不厌其烦的捋开衣物的每一处褶皱,也像熨在了她心上,暖暖的。   “昭哥儿。”她轻声唤他。   闻声,青年忙碌的身影一顿,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间露出微微勾笑的嘴角,并未回头。   “姐姐先坐下吃口茶吧,这些衣裳被褥,我得再收拾一会。”   他声音如常,同她记忆中勤奋体贴的少年重叠,又早已不同往日,变化之处,似乎不止那丝令她难以接受的情/欲,更有事无巨细的精心和引她深入的温情。   在这里,他们才是一家人。   没有李家,没有亓家,也没有李绍雪。   似乎同他待在一起也很好:她短暂的起了这样的想法,没觉得愧对谁,只有浮萍靠岸、落叶归根的安稳和踏实。   心中宽慰,走上前去,掌心轻轻落在他腰后,“昭哥儿,谢你今日为我安排,我很高兴,我没想到你待我如此用心……往日是我对你有所疏忽,总觉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却不知你心中藏着那许多委屈。”   他把自己收拾得很好,委屈和恐惧都藏起,小小年纪便有异于常人的担当。   她对此习以为常,短暂彼此冷落后,再重温他的好,才觉心中熨贴,回味悠长。   “先前的事,我不怪你了,咱们一家好好过日子,也让我这个做姐姐的好好照料你,你若有不舒坦的,尽可跟我说,不必藏着。”   亓昭野将叠好的衣裳搁在床上,直起俯下的腰身,探过手来,抓住了她按在他后腰的手,指尖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她也温顺接纳,并不抗拒。   他眉心舒展,温然一笑,就着牵她手的姿势转过身来,轻轻将人拉到身前,另一手臂搂住她的后背,将人抱住。   丰腴暖香盈满怀,他长长舒了口气,低下脸来埋进她颈窝,鼻尖顶松了她的领口,在那散发着幽香的地方深吸一口气,用属于她的气味再一次填满他的身体。   “姐姐好香啊。”他心满意足的喟叹,脸颊贴在她颈侧磨蹭。   青鸾心尖一颤,竟无半分对他的排斥,全是怜爱与珍惜。   伸手轻轻抚他后背,刚要同他说几句体己话,便觉裙上抵/来一物,戳得她脸色涨红,声调都慌乱起来。   “昭哥儿,你,你退开些。”   她都没骂他脏,果然是爱他的。   亓昭野淡然处之,稍稍松开她,毫不避讳自己下摆突出的异样,还慢条斯理的解释。   “这几个月忙得紧,姐姐又把我珍藏的宝贝烧了,我无力自解,躁动难忍,才会如此,并非有意对姐姐起歹心。”   私密之事,他解释起来竟头头是道,还大喇喇的站在那儿给她看,直得挺拔,也不知道遮着点。   青鸾视线躲闪,脸颊烧红,偏偏手还被他牵着——两人才刚刚解了隔阂,温情脉脉,她哪舍得打他,也不好意思甩手就走,只好不尴不尬的站在这儿。   不咸不淡的回了声,“哦。”   看她收敛了脾气的娇软模样,被爱意泡软了,总透着些予取予求的诱人意味。   亓昭野喉咙生痒,喉结滚动,吞了口热气下去,心跳快要冲出胸膛,在她面前呢喃:“想跟姐姐借样东西,不知方不方便?”   “你要借什么?”青鸾声如蚊呐,总觉得彼此间顶着个小桥说话,很怪。   可他神情如常,指尖从她后颈探下,挑起了藏在衣领里的系带,牵动她的小衣。   青鸾忙捂住胸口,“这怎么行!”   抬眼嗔怒的瞪他,却对上一双深黑如墨的眼眸,眼角噙着浅浅笑意,又带着些许愧疚和委屈,像个明知做错,却又无法悔过的病入膏肓的可怜人。   “姐姐不给我碰,我只能使姐姐的贴身衣物,聊以慰藉,连这都不给,干脆憋坏了我,断子绝孙算了。”   “别胡说!哪有男人说自己断子绝孙的。”青鸾抬手拍了下他的胸膛,反带着那处也跟着一颤一颤,衣摆都快被湿透了。   好时,好的恨不得把人捧到天上去。   犯起疯病来又这样要人命。   她那指了指木箱里还未整理完的衣裳,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从那里头挑件拿去吧,只当是丢了,以后也别再叫我瞧见。”   小小的退让,于亓昭野已是甘泉美酒,饮下一杯,干渴更甚。   他却不肯放手去捡那恩赐,只将那打了结的系带在指尖勾紧,挑着她被包裹的丰软也一同饱满到呼之欲出。   视线居高临下的看着,冠冕堂皇:“几个月都没弄过,我想挑件自己喜欢的……”   俯身在她耳边,浅浅低语,“我想要姐姐身上这件,一定跟姐姐一样香……只求这剂良方治了我的病,叫我不会在姐姐面前献丑。”   犹豫间,他已松开了她的手,两手合拢在她颈后,要解那衣带。   青鸾脸都快烧起来了,忙蹲下身,从他手臂间退出来,逃到床后去,在床帷月影纱的隔绝下,三两下解了,将那片带着体温的薄薄布料攥在手里扔给他。   “你自己解决,我不管了。”说罢,急匆匆逃到外头去。   亓昭野捧着那片布料,哑然失笑。   她还是很喜欢粉嫩的颜色。   他也喜欢。 第51章 51:温柔缠绵   衣领里少了束缚,走起路来都觉得胸脯乱晃,可她哪敢久留,只尽力把胸膛挺紧,不叫人瞧出自己的异样。   踏出门的瞬间,手背在滚烫的脸颊上拂过,被屋檐下照进来的暖色夕阳洒在脸上,叫她本就慌张的心更显无措。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瞧见银屏那双纯洁的眼睛,才发觉自己冲动之下做了怎样不该的事。   她竟给他了,连规劝几句都没有,陪着他发疯,叫他如愿得逞,彼此间本就变得模糊的界限,裂出好大的缝隙,摇摇欲坠。   “娘子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是有何不妥之处?”银屏疑惑的问,带着探究的视线透过半敞的门往里望去,喃喃,“奴婢刚才听到娘子在屋里跟人说话,难道是主君在此?”   “没!”青鸾后退半步,将房门带上。   关上门的瞬间,甚至还听到屏风后传来下裳落地的声响,眼中未见,脑海中已浮现青年坐在她床边自解的模样,只恐他手中还攥着她的肚兜,实在不成体统。   分明是他在行下作事,她这个做姐姐的被占了便宜不说,还要帮他遮掩,倍感古怪。   可有什么办法呢。   那是她养大的人,为她起了那种心思,才生这羞于告人的怪癖。   “院子只这么大,有什么好看的,咱们去园子里逛逛吧,顺路去厨房瞧瞧他们晚饭做什么,我头一回做人家的姑奶奶,可得好好使一使派头,叫他们做些爱吃的菜。”她带着银屏往外去。   银屏虽疑惑,却没深究:能待在娘子房中的男人,自然只有主君一个,他们姐弟情深,未因年岁生分了彼此,真让人羡慕。   感慨间见青鸾松垮的衣领,关心问:“娘子的衣裳怎么松了?”   青鸾正往院门外去,闻言,尴尬的整了整衣领,重新扎紧腰带,寻常答:“方才觉得闷,才松了松。”   银屏点头道:“入夏了,天是闷些。”   跨出栖梧院,青鸾适时感慨:“昭哥儿将这宅子修的真不错,比往年看着好看多了,头一回进府的时候,便觉这府邸大,今日再回,总觉得更大了。”   “奴婢听平管家说,主君花了小一个月的时间重修府邸,园子的造景都改了,还推平了几个角落偏僻的院子,修的大刀阔斧,好一番折腾呢。”   院门外的小厮跟上来,也附和:“新人新气象,主君仕途昌盛,常有贵客上门,家宅中自然要多几分雅致趣味。”   听到小厮说话,青鸾问他,“你一路引了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回姑奶奶,小的叫平安,是平管家的远房侄子,在家中专管传话跑腿一类的杂活。”   “你嘴皮子这样快,心思也活泛,竟不是昭哥儿近身伺候的人?”   “小的哪有这个福气。”平安笑了笑,又颇为夸耀的语气称赞,“咱家主君不是那喜爱仆从千呼百应的人,常亲力亲为,得闲时,衣裳都要自己洗。”   青鸾听着,生出些骄傲来:这是她教出来的好孩子,自不会沾染骄奢淫逸的恶习。   又疑惑:“主院给我住了,他住哪儿?”   “住墨竹堂啊,您瞧,就在那儿,跟您的栖梧院只隔着一片小树林,那林子里的树少说有二十年了,长得又粗又茂盛,夏天洒下来的林荫照在屋墙后,最凉快了。”   顺着平安指的方向,青鸾看到了林影掩映后的墨竹堂,那是亓昭野小时住的地方,她从未去过。   有机会得去看看。   三人往园子里去,栖梧院中的声响渐渐放肆,回荡在为她精心准备的房间里。   捧在掌心的柔软布料不舍得去碰污秽,捂在口鼻处,就像吮/吸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闭上眼睛,仍是她站在他面前。   “嗯……”喷薄而出的潮热沾湿了她青色的裙子,像春尽时落下的最后一场雨,湿哒哒的淋漓不尽,缠绵而黏腻地挂上爱人的裙摆,晕开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被他刻意展开在那的衣裙沾上他的,欢喜之余,轻轻啧了一声。   好可惜。   积攒了好几个月,该给姐姐才是。   人都到跟前了,他却只能用这些死物,像从娇嫩花朵上摘下花瓣,饮鸩止渴,是她身上剥落的一部分,却终不是他最想触及的蕊。   不知道姐姐看到他这副样子,会是怎样的表情,现在还舍得下手打他吗?打他也好,只要是她亲手给的,他都喜欢。   尤其是这一件。   他低眸微笑,擦拭好自己,将粉色的“定情信物”捧到面前亲了又亲。   吐息着热气的唇瓣擦过布料内侧,嗅到某处散发的幽香,知它曾包裹着怎样娇/嫩的樱/色,便忍不住深深地呼吸,像紧贴着她一样。   疏解过后,心情舒畅,亲自将那件被他弄脏的衣裙拿去洗了,回来继续收拾衣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屋里刻意留下的麝香味,已将他的心思明晃晃的摆了出来。   青鸾愿意回来,便是默许了他的心。   她的妥协,于他而言是莫大的欢喜。   亓昭野整理衣裳被褥,念着青鸾,心中欢快,因朝政而疲惫的头脑都轻松许多。   今夜,亓府久违的热闹。   府邸不小,青鸾一圈都没逛完,天就黑了,一路不知被下人唤了多少声“姑奶奶”,高兴的喜笑颜开,在饭桌上对亓昭野夸。   “昭哥儿,你挑的这些人真是懂事,又能干又有分寸,人虽不多,却比旁人门户里三五十个人加起来还要管用,饭菜做的好吃,园子收拾的也很漂亮,哎呀,真是处处都好。”   亓昭野看她发自内心的笑,自己心里也像含了一口蜜。   精心收拾出这个家,打理得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迎她来,给她想要的好日子。   仆人们得了她的欢心,的确得力,亓昭野便大手一挥,“姐姐今日高兴,府中上下所有人都赏。”   后厅上侍奉的妈妈和小厮闻声,纷纷下跪谢赏,“谢主君,谢姑奶奶赏。”   青鸾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的看向他,小声说:“府里的赏银是什么规制,你这一声赏,要撒下去多少钱呀,我身上的银子可不多,还都是你叫人送来的……”   她的行李被李家扣着,似乎亓昭野帮她拿了回来,但也只有衣裳被褥和不值钱的用具,值钱的契书和首饰头面,一件也没见着。   囊中羞涩,打赏下人都拿不出钱来。   亓昭野却神情淡然,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酥肉,“什么你的我的,我有家产和俸禄,都是给你的,随便花。”   说话间眼神示意,王妈妈即刻端了东西过来,是一摞账本,上头压着库房钥匙。   亓昭野从怀中掏出自己私库的钥匙也搁上去,让王妈妈一同奉到她面前。   “账本平叔会看,府中奴仆和买人卖人是王妈妈管,这厢要劳烦姐姐为我执掌中馈,不知姐姐可愿帮我?”   他已把府中人精简过,管的服服帖帖,哪里还要她帮忙?给她这些账本钥匙,简直是给老鼠开粮仓,真不怕她花光他的家底。   青鸾心中嬉笑,期盼的好日子成真,早已按捺不住心思,想接了东西过来,又觉得作为大姑姐,代他未来的夫人执掌中馈,多少有些越俎代庖。   他有孝心是好,但她也该懂分寸。   矜持答:“我是出嫁了的人,恐怕没法在府中常住,不好替你管钱的。”   “什么出嫁?”亓昭野摆手让王妈妈把东西搁在一旁,让人下去,欣喜的神情收敛几分,故作不解,“我怎不知姐姐出嫁了,还是你背着我跟李家又定了什么好事?”   他一说起隐秘事,后厅上的下人,连伺候青鸾的银屏都下去了,还从外关上了门,半点是非都不入耳。   青鸾感叹他把下人管得好,可也不喜欢为这么一点小事弄得草木皆兵。   陪笑道,“你在说什么呀,在扬州,我不是已跟绍雪成婚了吗,还是你送我出嫁的,别说你现在忘了。”   “那是出嫁?我以为姐姐是陪表叔玩呢,现在还没玩够?”亓昭野神情平淡。   青鸾刚想回怼,却见他捧起了汤碗,慢条斯理地喝起汤来,怕自己说话冲呛到他,忙敛了敛脾气,特意等他咽下汤水,才道。   “昭哥儿,你别这样说,我与绍雪是真心要相守一生,我和他好,并不耽误咱们姐弟之间的感情啊。”   亓昭野没有答话,默默吃菜。   青鸾希望他能理解她的这份坚持,可在沉默中,期待渐渐落空。   她知道他为何不说话,开口,无非还是“无媒野/合”“违背律法”一类的话,她又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罪过,指定要跟他吵起来。   不如不说,安安稳稳的吃顿饭。   青鸾也只好默默吃饭,饭后,亓昭野说有未完的公事要处置,离了府,留她一个人在后厅,账本和钥匙也搁在小桌上,没人去收。   这样重要的物件,不好摆在人前,她犹豫片刻,无奈收下,只道暂时代管。   可亓昭野对她这桩婚事的意见那么大,她要怎么开口请他帮忙呢?   夜来躺在床榻间,思及此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睡在床下守夜的银屏,在藤椅上翻了个身,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睡眼惺忪的开口。   “已过子时了,娘子怎还不睡?”   闻言,青鸾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挪到床边,说起难解的烦恼:“我原想哄好了昭哥儿,全了我们的姐弟情,好让他帮我去李家说亲,我跟绍雪才能名正言顺在一起。”   “现在看,他很抵触我与绍雪的婚事,总避之不谈,我要怎么做,他才会帮我?”   说着又愧疚的拧起眉,“原想好好待昭哥儿,可我总惦记着绍雪,他爹不点头,说不定还要打他……虽说我是自私,可这事总得有个了结,不然我这心里悬着,哪有心思哄昭哥儿高兴呢。”   想让李家接纳她。   又不想亓昭野疏远她。   偏偏李家欣赏亓昭野,亓昭野却因二人苟/合之事心有不满,别说帮了,甚至都不愿承认二人的婚事。   青鸾夹在中间,难做的很。   银屏听了个大概,虽不觉得那李家是什么非进不可的好地方,但思来想去也就一点,“娘子想成事,该好好笼络主君才是。”   家里人总比外人好哄。   青鸾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忧心的是:昭哥儿今儿要了她的肚兜去,明天要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她真能笼络住他吗?   这话是绝不能说给旁人听的,只将银屏的建议在头脑中嚼了又嚼。   若能两厢都好,自是最好不过。   若不能,那,那还是跟绍雪好些。   毕竟他性子纯直,不似亓昭野心思难测,一会儿如狼似虎恨不得吃了她似的,一会儿又乖顺如犬,教人恨也恨不得。   思之过甚,疲倦的睡了过去。   月过中空,满院霜华洒在合拢的花苞上,托举着艳红色花朵的枝叶蒙上一层银光,又是另一番意韵。   *   清晨,庭中雾气将散,一片绿意。   亓昭野在寂静中醒来。   园中隐约有雀鸟啁啾,更漏也有极轻的滴水声,但那些声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挡在耳外,他耳中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虚无,令人心慌。   他静静躺着,没有动弹,直到胸腔因为屏息太久传来细微的闷痛,才缓缓地控制节奏,深吸了一口气。   随着空气吸入,外界极细微的声音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   他撑着身子坐起,手指无意识地探向枕边——昨日新得来的粉色织物。   将它捧到脸前,唇鼻深深埋进去。   熟悉的、已经变淡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勉强将他从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泥沼中拉回些许。   身体的僵硬稍微缓解,但心底那股无着落的淤积感依旧盘踞不散。   此时,院子里清晰地传来对话声,伴随着一道温和的笑,悦耳如银铃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无形的阻碍,直直落入耳中。   听见她的笑声,他仿佛看到笑意在她唇边漾开弧度,牵着他紧绷的心,缓缓松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来他的院子,收拾的真干净,地砖都铺了新的呀,这是书房?哎呀,这片竹子好嫩,看着年份不长?”   “这墨竹堂里原先是没有竹子的,主君今年初春才移栽过来,是很特别的品种,小的也不知道叫什么,但这竹子翠色很深,竿子生得细长又挺拔,风一过,声音可清脆了。”   平安口齿伶俐,带着少年人的朝气,热络的带着青鸾在院子里四处走走看看。   “他给我种了一片花,自己倒爱竹子。”青鸾的声音含着笑,心情不错,是想起了云溪旧居中,西厢房的窗外,正是一片绿竹。   可见这孩子念旧,倒是长情。   “自然,主君人如修竹,挺拔青翠,又节节高升,种些竹子陪衬居所,甚是相配!”   窗外的对话寻常又温馨。   亓昭野听着,慢慢松开了紧攥的织物,将它拢入枕下,掀被下榻,赤足走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了窗。   青鸾正站在院子里,听到卧房的窗响了,转身望去,看到了站在窗内的青年。   他长发未束,青丝披散在肩头与微微敞开的雪白寝衣上,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许是刚醒,眉宇间不见平日一丝不苟的严整,氤氲着罕见的慵懒,目光对上她的视线,自然而然染上了几分松弛的依赖。   他随意朝平安摆了摆手。   平安机灵,立刻躬身:“主君醒了,小的先去前头看看早饭备得如何。”   说完便悄声退出院子,将院门掩上。   青鸾在原地顿了一刻,看升起的晨光为他周身轮廓镀了层淡金,有些愣怔。   许久未见他如此随意放松的模样,她竟觉得亲切,对他笑了笑,走上台阶,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姐姐这么早过来,是有事?”亓昭野来门边迎她,声音低哑,眼底已是一片清亮。   目光笼着她,含着浅浅的笑意。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青鸾弯起眼睛,言语俏皮,脚步却不停,一直走到他日常起坐的小厅里,“我是你姐,来瞧瞧你起身了没,还要递帖子不成?”   话虽这么说,还是从袖中摸出了一封缄口的信,递到他面前,神色正经了些。   “我给玉哥儿玉哥儿写了信,听说官驿比寻常民驿快上许多,路途也稳妥,你如今在朝为官,门路比我广,能否帮我递一递?”   亓昭野接过那封信。   信封寻常,上面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带着女子特有的秀润。   他没说答应与否,慢条斯理地将信从信封中取出,手指捏着信笺,作势便要展开。   “诶!”青鸾脸上飞起薄红,伸手就要夺回来,“你做什么?这是给玉哥儿的!”   亓昭野手一抬,轻易避开了她。   青鸾不依,踮起脚尖再去够,他却将手臂举得更高,另一只手还有闲暇虚拢住她的肩,怕她踮脚不稳摔着了。   青鸾眼里只有那信,一手攀着他肩头借力,手心攥紧他柔软的寝衣,努力去够他高举的手,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气息都喘不匀了,忍不住嘟囔。   “你……你怎么又长高了?!”   闻言,亓昭野低笑了一声,低下头,气息拂过她微红的耳廓,声音压低,带着诱哄般的询问:“姐姐写了什么好东西,怕我看,莫非是些不能让我瞧的体己话?”   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青鸾闻到他身上清幽的书香气,还带着些成熟男人的味道。   她动作一顿,松开攀着他肩膀的手,佯作大度地转身走去桌边坐下,偏过头:“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你想看就看去吧,不过是些家常闲话。”   话说得坦荡,耳根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亓昭野看着她肌肤白里透红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心情是许久未有过的松快。   不再逗她,随手展开信笺。   “玉奴吾弟……莫吃太胖……军饷莫要胡乱花销……姐姐甚爱……小、狸、奴……”   他并未高声,用念公文般平稳的语调将信中亲昵柔软的用词,不紧不慢地念了出来,在寂静的晨间内室,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面红耳赤。   青鸾听得坐立难安,手指绞着衣袖,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你看两眼就成,别念了。”   亓昭野从信纸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羞窘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待玉宸,果然疼到骨子里。”   缓步走到她身边,将信纸放到桌上,曲起指节按住,视线锁住她低垂的侧脸,酸里酸气的感慨。   “他已十六,在军中任宣节副尉,管着五六百人,姐姐宠他,还像宠着个六岁稚童,这般亲昵疼爱……姐姐对我,似乎从未有过。”   青鸾心头微微一撞。   她转过脸,看他脸上并无愠怒,唯有落寞,更让她心头发软。   “你们俩性子相差甚远。”她从他指下抽出信纸,仔细折好,重新装回信封,语气平缓的解释,“玉哥儿为人憨直,又小你许多,我自然待他随意些,你……你从小就比旁的孩子懂事,心思也深,我以为你会嫌那些腻歪的称呼矫情,怕你不喜。”   “我从没嫌你矫情。”他立刻接口,带着股孩子气的委屈,“是你总待旁人亲近,只冷着我一个。”   出了前头那些吵闹不休的事后,这还是彼此第一回交心。   青鸾低眸抿唇,心口一片酸软。   她封好信,转过头,亓昭野已走到她身边,微微俯下的身子正在她面前。   晨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映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引着她的视线无法转开。   他乌黑的发丝散在额角鬓边,柔和了眉眼的棱角,那双素来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没有复杂的算计,澄澈得像山涧的潭水,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竟有几分纯粹。   青鸾不由得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   手指滑过曾被她打伤的脸颊,如今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出丝毫痕迹,她指尖抚过时,他眼尾却轻颤,敏/感的快要渗出泪来。   怜惜与愧疚如潮水般漫上她的心头。   “我怎会冷了你?”她声音轻柔,像安抚一只向她露出柔软肚腹的狼,“你们兄弟都是我心上要紧的人,我待你们是一样的喜爱,给你写信时,不也用过爱称吗?”   “不一样。”他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贴在自己颊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是以前,我要的是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诱哄般试探,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从来只听姐姐唤我乳名,如今长大了,我想听点不一样的……姐姐要连这都不愿意,还说什么喜爱我。”   青鸾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此来,本意是送信,也是想借机修复与他的关系,笼络住他,才好让他在李家人面前给她说好话,全了她与绍雪的姻缘。   只这点小要求,她还是办得到的。   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不自在,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昭昭?”   青年眼底一亮,唇角微勾。   “阿野?”   他笑意加深,握她手的力道稍紧了些。   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青鸾倍感温馨,话语间带上玩笑般的嗔意:“好孩子?顶天立地的好儿郎?爪利的小狗?”   青年低笑出声,仍不知足,目光幽深的凝视着她,仿佛在眼底将她锁住,寸寸深入,逐渐攀升。   “没有了?”他轻声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青鸾被他看得脸颊生热,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摇了摇头:“想,想不起来了。”   “无妨。”他忽然笑了,“可以慢慢想。”   扣在她手背的手心收紧,低语呢喃间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湿热的气息将她笼罩,吞没。   轻柔碰触,辗转厮磨,青年温柔的耐心令人心悸,津/液很快起了甜意,舌尖探入,唇齿交缠,清晨的朝阳都变得迷蒙起来。 第52章 52:食色,人之性也   小厅上回荡着细微的水声,青鸾拘谨的坐在那里,手掌被他扣着覆在他脸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接吻时脸颊细微颤动的肌肉,这感觉很奇怪。   他们不该如此。   至少她不该如此纵容他。   可他这回犯病是那样缠绵温柔,细腻到连呼吸声都很轻缓松弛,像只乖巧贴来讨宠的幼崽,不带任何急躁张狂的情/欲,就只是眷恋的缠着她的唇舌,又抿又舔,吃没个够。   饶是她第一时间没有抗拒,也无法长时间看他的脸,只是看着那双微微闭起的眼睛,细长的睫毛,她就止不住的心跳,分不清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慌乱中闭上眼睛,反觉他因此吻得更加深入,口中清新凛冽,是他的味道。   时间在窗下移动的光影中流走。   待他松开口,两人唇间早已是一片湿润,染上了好看的粉。   亓昭野微笑着看她闭起的双眼,宽阔的肩膀俯在她面前,眼中尽是得趣的满足。   青鸾垂下已经发软的双手,长长的呼吸几口才喘顺气,睁开眼睛,发现那双深邃乌黑的眼睛正含笑望着她,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甜。   她眨了眨眼,开口是发闷的沙哑,不自然的咳了咳,“时辰好像不早了,你不上朝吗?”   “今日无早朝,我上午要面见圣上,商讨一些未定的琐事,中午宫中应有赏宴,就不回家来吃了,晚饭前归。”   他平静的说着今日安排,手臂在她身旁的桌上撑着,另一只手恋恋不舍的捏着她的下巴,捏着捏着,手指又跑到她唇边,沿着唇线磨蹭起来。   青鸾被他挠的发痒,羞赧地扭过脸去,“别闹了……再胡闹,我就要打你了。”   亓昭野不怕,舒心的笑着,呢喃:“我更喜欢姐姐点艳色的口脂,被吻花的唇色,比雪里的红梅还要美上三分。”   青鸾眉心一蹙,想到了成婚那夜。   不自觉咬紧后槽牙,心道自己跑来跟他缓和关系,稍微对他态度好些,两人间的气氛就越变越怪,亓昭野更是恬不知耻,占了便宜不捂着,竟毫不知耻的跟她调起情来了。   抬手打掉了他不老实的手,声调添了几分厉色,“怎么跟我说话呢,你这不正经的样子也该收敛些,圣贤书都白读了?外头人知道你有这怪癖吗?”   瞧她似羞似恼,亓昭野心爱的紧。   义正言辞道:“食色,人之性也。”   青鸾一愣,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绍雪也常喜欢清晨起来弄,似乎男人晨起后的精力极为旺盛,那股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   原是她误打误撞碰上了。   清了清嗓子,视线仍偏向别处,不好意思直视他,“我先去后厅用饭了,陪你说话真费力,给玉哥儿的信,你别忘了代我发出去,还有,赶紧把寝衣换下来,大白天哪好穿着这身在屋里乱晃,跟个鬼似的。”   ——勾人夺魄的艳鬼。   青鸾暗自诽腹,唠唠叨叨叮嘱个没完,自己已从桌前起身,顺手掏出帕子擦了擦唇上的水润,扮回寻常体面的姿态。   又借机转开话头,“对了,我打算再给玉哥儿缝一对护臂,你那儿有什么好皮子吗?这回我谁都不偏颇,给他缝好后,也给你纳两双鞋垫,一人一样,如何?”   亓昭野看她走到门边,并未挽留。   只道:“库房有块小鹿皮,你拿去用吧,只是我这回不要鞋垫,我也要护臂。”   “你?”青鸾在门槛前停步,回头看他高挑宽阔的身形,早没了少年时的清瘦,可通身仍是文臣气派,不像是会拔剑拉弓的样子,“那是行武之人穿戴的,给你缝,你用得着吗?”   亓昭野站得挺拔,自信看她,别有一番意气风发的骁勇气度,“姐姐给我做,自然有我用得上的时候。”   说完,好看的眉眼一挑,“还是你想偏私,给玉宸缝就很痛快,给我就要再三掂量?”   “你这人,驳起人来真气人。”青鸾隔空用眼神瞪了他一下,看他正经起来气宇轩昂的样子,想他是一会儿要面圣的朝臣,是京中新贵,气都生不起来。   他千般不好,万般疯魔,也有个旁人学都学不来的好处:争气,太争气了。   想到这点,青鸾再多不满都能咽下去,安抚他:“给你缝就是了,跟你弟小心眼儿什么,若有多出来的皮料,我再单独给你做双鞋,这下满意了吧?”   闻言,亓昭野脸上笑意更深,是实实在在被哄的高兴了。   青鸾退出院来,松了口气。   打从她进府,跟亓昭野的关系是越来越亲近了,托他办事、给他做点小物件都是寻常,可突然被他亲一口,算怎么回事儿啊?   他说要把他当成男人看,难道就是要她看他时时发/情,动不动就啃人一口?   青鸾感觉很混乱。   姐弟间可以这样做吗?不做姐弟,她可以跟亓铮的儿子这样做吗?不能吧,旁人不论,绍雪要是知道她今日做的糊涂事,一定会不高兴。   绍雪会因为这事跟她吵架吗?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好像还没吵过架呢。   这事不光彩,还是别告诉他了……   用过早饭,亓昭野去宫中面圣,青鸾去库房取了皮料出来,在栖梧院敞开窗户,跟银屏一边闲聊一边裁皮子。   吃着平安新买来的干果,赏院子里盛开的鲜花,悠闲自在,都哼出小曲儿来了。   “娘子今天兴致好多了。”   银屏笑着感叹,坐在一旁,没有下手帮忙,而是听她的嘱咐,拿润脂膏在手上脸上涂了厚厚一层,好好润一润被数年劳累折磨糟蹋坏的肌肤。   青鸾本就打算慢悠悠的做,叫银屏在身边相陪,只图有个人一起说话。   做官家夫人清闲的很,她又是府里最大的长辈,凡事只看自己的心情,大多时候,连亓昭野的脸色都不必看,好生自在。   若非还念着绍雪,她应该会很喜欢现在的富贵日子。   “主君对娘子的态度可好些?”   银屏的搭话打断了她自娱自乐的哼唱,思索片刻,心头浮上那个不该算是吻的吻,想他沉迷的模样,想他牵着她手的纠缠不清,还有那双含着笑的深邃眼眸……   她默默点了点头。   不论那些一时犯病的过界行为,亓昭野待她,是很好很好的。   进京这半个多月,她好像放下了什么,又拾起了什么;好像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身在局中,她没能琢磨太明白,只看着屋檐外晴朗的天空和满院盛放的花朵,明亮的色彩交织在眼中,心中是满满的欢喜。   暂且不论昨天和明天,只活当下。   *   六月天,几乎是整日整日的蔚蓝晴空,阳光洒在地砖上,将缝隙中的青苔都晒得褪了颜色,粗大的扫帚扫过,一切都变得洁净、干燥。   中午回府用饭,李绍雪下了马车就往后堂去,走动之快,扯着后背结痂的伤口又痛又痒,也不肯慢下脚步。   “父亲!父亲!”在府门外下车时,他就已经看到了父亲的马车,知道父亲也回来了。   来到后堂,果然林氏正在桌前布菜,李鹤年才刚坐下不久,手里端着饭碗,白米只吃了一点。   看到儿子生龙活虎的跑进来,林氏倍感欣慰,心道那青娘子离开李家之后,儿子消沉了好一阵,但也终于是放下了,尤其是在回户部任职后,精神一天天见好,瞧瞧,这喊话中气十足,都能跑能跳的了。   还未开口招呼,李鹤年就板着脸训斥了一声,“你一个文官,跑跑跳跳成什么样子,有什么话不能过来说,喊什么,有辱斯文。”   闻言,李绍雪脸上堆着的笑意立刻冷却下来,规行矩步的走到桌前。   回禀:“父亲,我这几天追平了一笔积年欠款,填补账簿漏洞,为国库节省了好一笔银子,尚书亲来见我,赏了我十两金子。”   “我儿年轻有为啊,才进户部十天,就有如此功绩,往后多加勤勉,一定升官有望。”   林氏笑眯眯地夸奖,招呼他来用饭,李绍雪却未坐下,反将目光投向李鹤年。   “父亲,您看,我不靠姻亲,只靠自己也能有所作为,是不是能早些让青鸾进门,她已嫁了我,怎能让她总待在外头呢。”   李鹤年脸上刚有点缓色,就被儿子这番话说地冷了脸,啪一声搁下筷子,“我还当你是有了上进心,没想到还是为了那个女人,今日只是得十两金子的赏就敢跟我提要求,是不是太得意忘形了?”   “我没有。”李绍雪已经尽力去证明自己,希望父亲能认可他的能力,放宽对青鸾的苛求,却好像怎么用力都撬不动父亲。   “父亲,您到底要怎样才肯认可青鸾,难道你有一丁点不满意,就不许她进门?非要让儿子孤独终老,您才满意吗?”   他驳斥,李鹤年顿时愤怒的摔了饭碗。   冲着他怒斥:“我是你爹,自古君父为上,哪家的规矩说儿子能这么跟老子说话?”   看那张板着的脸,李绍雪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对亓家兄弟可以和颜悦色,处处宽和,对他却如此苛刻。   他已经做了二十九年的孝顺儿子,从无违逆,读书、定亲,所有的事都听从爹娘,只婚嫁这一桩,事关他余生的幸福,为何父亲就不能体谅他一次。   “儿子不是有意顶撞父亲,可您总要告诉儿子,青鸾有什么不好,您为什么不能试着接受她,难道就因为她的出身?若论出身,我们李家祖上还是农户呢,如今不也跻身官场,在京城立足了,可见只看出身,实在狭隘啊!”   李鹤年脸都黑了,指着门外,“我看你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都敢拿祖宗出来说嘴,不敬尊长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父子二人又要吵开,林氏左右为难,忙把儿子推出门外。   幽怨道:“你跟你爹好不容易才缓和,怎么又提青娘子,她除了漂亮点儿,还有什么好,值得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跟你父亲杠。”   “她就是好!”李绍雪满心委屈愤懑,报复一般冲着堂上喊,“她知事明理,为人通透,若不是有她提点,我在扬州官场也不会那么快就立足,她心里有我,她坚韧勇敢,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我就要她!”   他爱他所爱的人,天经地义。   李鹤年却拿着茶碗从桌边走来,对他怒目而视,狠狠将茶碗摔碎在门槛前。   “那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敢跟你父亲这么说话,她还没进这家门,你就为她要死要活,我要是让她进门,这李家岂不是任她兴风作浪!”   “满嘴情情爱爱,你的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滚,有能耐跟那个女人私奔去,到时候朝廷治你们私娶、逃官两重大罪,罪及家族亲眷,拆了我李家的门楣,你就满意了!”   茶水和瓷片的碎渣溅在李绍雪脚下,他看着愤怒的父亲,忽然感到一股绝望。   父亲不只是不喜欢青鸾,更因为青鸾是他自己选的。   原来父亲在意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孝顺的儿子不该违背他的心意,无论他想娶的人是谁,只要不是父亲中意的,就不行……   李绍雪瞬间泄了所有的力气。   他转身离去,官袍都未换。   “儿啊,你要去哪儿?你饭还没吃呢。”林氏慌乱的跟上,试图挽留,“你爹就是说说气话,他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你跟他服个软,先把饭吃了再说。”   李绍雪并未停步,身后是李鹤年暴躁的斥责。   “他为了个女人什么都不顾了,你还管他做什么,让他走,我看他能走到哪儿去!”   “天下好女人多的是,他偏要那个不堪的,自甘堕落,走了倒干净,省得娶个不洁的瘦马进门,辱没了我李家的名声!”   前头是儿子,后头是丈夫,林氏扯着念珠停了步,无奈的落泪,声音喃喃。   “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儿子回正轨了,丈夫前些日子的气也都消了,偏又要提起青鸾,一提起她,这家里就没个安宁,现下竟闹得父子离心。   林氏心中忧愁,以泪洗面,念了好几页佛经也不济事,只得在父子二人不在家时,遣人去请了亓家族亲的三姨婆来。   三姨婆是个能说会道的,刚在花厅坐下,就关切的问:“林姐姐这是怎么了,眼睛肿的跟个桃似的?”   侍奉的侍女开口解释:“还不是扬州来的那位青娘子闹的,原本好好的,大少爷偏搁不下要娶她的事,昨儿中午一回来就跟老爷吵起来了,一气之下离家,昨夜竟住客栈去了。”   “哎呦,怎么闹成这样呢?”三姨婆转了转眼珠,立马挂上副忧愁的表情。   “还不是那女人狐媚,勾引了我家大少爷,您不知道我家大少爷以前是多守礼的君子,对老爷夫人晨昏定省从不有失,一句重话都没跟人说过,如今变成这样,还不都是那个狐狸精挑唆的。”   林氏不张嘴,身边侍女便把她平日念的、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帮林氏出一口恶气。   三姨婆忙附和:“外头的女人都来路不正,我早说呢,铮哥儿原是个好孩子,当年带了她回来,整日趴在她肚皮上偷香,族中亲眷都不顾了,结果出去一趟就死了,成个短命鬼,连两个哥儿都没人照顾,焉知不是怕被她这个吸人精气的妖精缠上?”   一番话说到了林氏心里去,捻着念珠神神叨叨:“那青娘子身上指定是有点不干净,把我好好的儿子带坏了,还惹得我家宅不宁,妹妹可得帮帮我。”   “那自然,我明儿个就请法师来家中做法,好好替你家驱一驱妖气。”   “是得驱一驱。”林氏喃喃,特意叮嘱,“尤其是她住过的那间厢房,还有伺候过她的那两个丫鬟,都一并请法师驱邪。”   “容易容易。”三姨婆好生安抚,将那有本事的大法师在嘴中夸耀一番。   林氏一听是如此有修行的能人,顿觉心中安慰,这才定下心神。   正说话呢,外头门房来传话。   “夫人,亓府的小厮有事求见,说是替亓大人来向夫人求两个人。”   林氏心里,若说青鸾是祸害人的妖精,昭哥儿便是能镇得住妖魔的神仙——今科状元,可不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吗,也就他能遭得住那狐狸精,放了旁人,谁能忍受她那股子狐媚劲儿。   忙让人放了那小厮来,是亓府的平安。   “我家主君惦记青娘子身边缺两个伺候的人,似乎您家少爷曾拨了俩丫鬟照料青娘子,主君特意遣我来问候舅奶奶,能否割爱,将那俩丫鬟转卖给我家。”   闻言,林氏心感疑惑,两个丫鬟而已,满京城的牙婆哪个不能给他寻合适的人伺候,偏要两个从扬州带来的傻丫头。   那俩丫鬟的确贴身照料过青鸾,没受过大家门户的教导,已充入府中做粗使丫鬟了。   正掂量要不要放人,三姨婆从旁开口:“林姐姐,您刚还说这俩丫鬟不受教,既然粗笨不中用,不如给了昭哥儿去,也省得您为两个笨丫头费心。”   林氏想想也是,与青鸾有关的人和物,全都清出李家才好,省得又引得他儿子发疯。   收了亓府的银子后,拿出卖身契,放了二人去。   林氏心有安慰,又拿起了佛经念起来,给了三姨婆一包新茶做礼,叫下人恭恭敬敬将她送出府。   出了李家的门,三姨婆换上一张轻薄嘴脸,走进巷子,掂了掂手上的茶。   “费了我这么多嘴皮,才给这么点?”   转头看一眼李家的高墙,心想他家家财颇丰,却住这么小的宅子,是生怕在人前露富,被惦记上吧。   可怜她,前些年住的宅子比这大的多嘞,还不是家里男人不争气,没眼力见收养亓昭野,还叫他活着回来抢回了家产,可怜她安稳半生,儿孙绕膝,如今倒落得上门打秋风的田地。   弯弯绕绕走了好长的路,穿过好些个民坊,熟门熟路拐进一条窄巷,未拆封的新茶,还没尝个味,就被兑成三两薄银,收入怀中。   脚下的石砖路从洁净到脏乱,角落隐现乞丐,三姨婆换上不好惹的横脸,三拐两绕,推开了破败的家门。   输了跟亓昭野的官司后,为了不蹲大牢,他们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赔给了他,儿媳妇儿也因此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现在都没回来。   如今家中还能拿出手的,就身上几件旧衣和她一套已经盘的包了浆的首饰。   夜来,在当铺做伙计的儿子归家,口中絮叨,“爹,听说亓昭野认了个姐姐?似乎是个绝色美人?”   亓三叔胡子一横,“说他做什么。”   儿子翻了个白眼,“爹以为我想说他,还不是因为我姓亓,我们东家去年榜下捉婿没攀上他,最近听说他接了姐姐到府上,东家问我能不能帮忙牵线,让他家公子见一见那女子,不管能不能成事,好处费都至少给我这个数。”   看到他比划的手势,三姨婆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么多钱?够咱家吃一年的了!”   儿子没好气地哼一声,“东家有钱给,咱家可没那门路去高攀他亓昭野。”   “谁说没有。”三姨婆刚想说那所谓的姐姐就是亓铮曾经的外室,但想想他们男人家没脑子去记那内宅里的事,就只说,“我认识她,我去通这个门路。”   儿子蹙了下眉,“娘,您可想好了,别去人府上,门路没疏通开,倒被打出来。”   “打就打,你老娘我办事靠的是嘴,只要有钱拿,就是鬼门关我也得去跑一趟。”   这商户出手可比林氏大方多了。   但林氏那边,她也没打算放过,吃完饭就出了个门,三两句话的功夫,对门的老头就扮成了和尚样,应下了去李家做法事的活儿。   第二天做完李家的法事,哄得林氏安心,跟“老和尚”私下平分了得来的银钱,转头就梳个体面的发髻,带上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首饰,去敲响了亓府的门。   平安来报时,青鸾正跟两个小丫鬟在园子里扑蝶玩,一只都没抓到,银屏在树下看她们玩,笑了正憨。   听到是那多嘴多舌的三姨婆来访,两个小丫鬟顿时板起了脸。   “她来做什么,那日在李家门口,对着我家娘子好一阵排揎,话里话外帮着林夫人欺负我家娘子,她还好意思过来?”   “娘子,您不知她有多坏,我们在李家时,老见她跟林夫人一起说您的坏话,还听她说您是妖精,我看她们两个才是成了长舌成了精,嘴里没一句好话。”   两人义愤填膺,青鸾倒好奇。   “她背地说我坏话,今儿却主动上门来,总不会是有意让我收拾她吧。”   平安回话:“姑奶奶想收拾她还不简单,小的也略通些折腾人的法子,不至于让她伤了痛了,但叫她几日说不出话来还是够的。”   小丫鬟嘻嘻哈哈的笑起来,青鸾也笑了两声,才正经问:“可知她上门来是为什么?”   平安:“说是有好亲事说与姑奶奶。”   “亲事?”花丛中的几女神采各异,皆为之一动。   两个小丫鬟知晓青鸾与李绍雪恩爱,自然是满眼期盼,希望李家早早来提亲,将两位主子的婚事过了明路,好夫妻团圆。   银屏却蹙眉,这三姨婆无礼又惹人厌,她能说什么好亲事。   三女未开口,青鸾眉眼间挂上笑意,“说亲好啊,快,快请进来。”   在亓府住的这些时日,总听下人跟她提起有来提亲的人,她却一个都没见着。   这两天才摸清,那些人都是明里暗里跟亓昭野提,他却一视同仁,全都给拒了,一个都不肯放到她跟前。   合着他是要把她耽搁成老婆子。   她怎能让他得逞。   非得逼他一把,叫他去李家说亲不可。 第53章 53:给他一巴掌   青鸾在偏厅见了三姨婆。   来者是客,五十多的年纪,脸上对她一个小辈迎着讨好的笑,她心觉有趣,没跟人摆脸色,叫丫鬟上了好茶,又端了两碟点心招待客人。   坐在上首,拢起竹青色的裙子,听三姨婆那张嘴皮子上下翻飞。   “哎呀,青娘子,老婆子这回是来给您道喜的!”三姨婆抿了口茶,眉开眼笑。   “城南永昌当铺的东家,姓郑,那是三代的老字号!家里就一个独苗公子,今年二十二,生得白净,读书也上进,去年中了秀才呢!”   “得知您来了京中,郑家托人打听了您好些日子,不求您即刻点头,但凡能给郑家公子一个机会,浅浅见一面,人家也会感恩戴德,若真成了姻缘,郑家答应,聘礼照着京里官家小姐的例备,一样都不少!”   青鸾听着,面上挂着浅笑,只拿茶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接话。   三姨婆见她不搭腔,又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老婆子进门见这府宅的气派,更甚从前,可见昭哥儿有本事,您更持家有方,可您若是见了郑公子,才知道什么叫贵气逼人,穿金戴银,人家衣裳都是金线绣的,便是比之世家公子,也不逊色呀。”   “三姨婆。”听她把人都吹到天上去了,青鸾搁下茶盏,笑着打断,“您说的这位郑公子,除了富贵,就没有旁的好处吗?”   三姨婆一愣,眼珠转了转,试探问:“男人嘛,年轻、有钱、有本事,不就很好了,娘子若还要旁的,尽可提出来,老婆子我好跟人去回话,一定尽力满足。”   青鸾得了话头,眼皮微微一抬,不经意间提及,“我家昭哥儿没短过我金银,我便不馋这些了。”   “姨婆知道我是伺候过人的人,经了事,更看重的是男方的品貌,比如……李家公子,不知京中可有郎君能如他一般,品貌俱佳?”   三姨婆觑着她的神色,看似淡然,实则脸颊浮起薄红,显然是还惦记着李绍雪。   三姨婆哪知道二人之间的内情,只知当时在李家厅上,青鸾当着林氏的面就提过想要李绍雪,没能得逞,竟到现在都没忘了他,怕是还不知道李家有多厌恶她吧。   自己拿的是郑家的好处,怎么可能转言替她跟李家说亲,林氏那头给的香火钱,自己还要吃呢。   心思一转,嘴上拿腔拿调:“李公子的品貌确是一等一,斯文俊秀,肤胜白雪,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只是他李家……哎哟,老婆子原不该说这些的,娘子勿见怪。”   “您说,我听听。”青鸾端起茶,声音平淡。   三姨婆叹了口气,满脸惋惜:“李公子是个好的,可他跟家里命数犯冲,打从扬州回来,一家人就争执个没完,李公子都被他爹赶出家门,去住客栈了。”   青鸾握住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   三姨婆没留心,越说越起劲:“娘子心善,林氏算计您,您不记仇,还想着她儿子,却不知她成天捻着佛珠,嘴里阿弥陀佛,身边侍女却骂您勾引了他李家的大少爷,一口一个狐狸精,听得我都替她们脸红,原是他家说要报恩,如今儿子想跟您好,他们做爹娘的倒不同意了。”   拿好处帮人说嘴的婆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她的话,青鸾不会全信,但今日说的这些,倒有几分真。   林氏哭求她是真,羞辱她也是真。   青鸾垂着眼,多少有些失意。   三姨婆见她不动声色,又凑近些,语气愈发体贴:“青娘子,老婆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样的门户,有什么可嫁的?婆婆糊涂,公公固执,丈夫呢,是个孝顺惯了的,闹又能闹几回,今儿为你顶撞爹娘,明儿人家父子和好,里外不是人的还不是您?”   瞧她眼神有动摇,忙转言替郑家说好话,“您要才貌双全的郎君,满京城谁不知道,论相貌才气,您家昭哥儿是头一份儿,连今科探花郎的容貌都逊色他三分呢。”   “您家已有了这样品貌俱佳的儿郎,缺的可不就是一份泼天的富贵吗,郑家跟您家,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匹配。”   青鸾被逗笑了。   她上赶着想进的家门,人家不待见她,她挑挑拣拣不当回事的,倒变着法儿寻门路,宝贝似的捧着她。   “我想想吧。”青鸾截住她的话头,声音温和,“毕竟是终身大事,总得考虑周全。”   三姨婆见她松了口,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是是是,是该考虑!娘子只管慢慢想,老婆子不急,郑家那边也等得,但凡娘子哪天想好了,愿意点头见人一面,就是老婆子跟郑家的万幸了。”   青鸾算是知道林氏为何会接这样一个卖笑的清客上门说话,如此舌灿莲花,哄的她都要心动了,何况旁人呢。   事已毕,她没接茬,三姨婆便会意,起身告退,“娘子好好歇着,老婆子过几日再来给您请安。”   腰身一扭一扭地出了偏厅。   待人走远,最后在厅上的两个丫鬟才不情不愿的嘀咕,“娘子为何要应下此事,她摆明是拿钱办事,说不定连郑公子的面都没见过,就吹得天花乱坠。”   “就是就是,郑家再富贵又怎样,咱家大人才是娘子的正头夫君……”   “莺儿雀儿。”青鸾打断二人的低语。   不等她开口训斥,银屏便上去拎走了两个小丫鬟,去墙角低声教训。   “说了多少遍,娘子与李公子的事少挂在嘴上,这里不是扬州,这样不体面的事传出去,李公子的官声还要不要,家中主君的前途还要不要?”   青鸾仍坐在原处,听银屏刻意压低后细碎的声音传进耳中,默默搁下已温凉的茶。   不体面。   快过去一个月了,她与绍雪的关系还是上不得台面。   原以为绍雪能说动他爹娘,哪怕只有一点点……如今却是,一点点,都做不到。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裙间的玉坠,玉质温润,曾饱含着林氏对儿子的祝福,也填满了李绍雪将她娶为新妇,成为一家人的欢喜。   现在她却觉得,有点恶心。   他和他的家人,于她像混着一口沙砾的饭,不吃可惜,硬吞下去又会难受。   但她相信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只要让亓昭野点头,只要他愿意为他说亲,李家就会接纳她,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要他愿意。   *   傍晚,亓昭野从宫中回来,衣裳都没换,先来了后厅。   青鸾早叫厨房预备好了晚饭,一道道摆上桌,热腾腾的,见他进门,她笑着迎上去,亲手替他解了外裳,递给银屏挂好。   “饿了吧,快去净手,今儿炖了汤。”   亓昭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依言去洗了手,回来坐下。   青鸾在他身侧坐下,不急着动筷,先拿他的碗盛汤,双手端到他面前,又往他碟子里布菜,都是他打小爱吃的清淡菜色。   亓昭野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眉尾轻轻一扬,抬眼看她,“这是姐姐煮的?”   青鸾被他识破,温柔笑笑,“怎么,我煮得不好?”   “好。”他咽下那口汤,垂着眼,又舀了一勺,“姐姐的手艺,我很久没喝过了。”   “那你多喝两碗。”青鸾又给他添上,语气轻松,“下午闲着无事,我见了个客,是跟你有过节的族亲。”   亓昭野握着汤勺的手一顿,没接话。   “你猜她来做什么?”青鸾托着腮看他,试图勾起他的兴趣,可他仍不吭声。   “她是来给我说亲的。”青鸾忽略掉他有意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永昌当铺的郑家,家资巨富,说有意求娶我,愿出的聘礼是按官家小姐的礼备的,那得是多少钱呀?”   亓昭野搁下了汤勺。   青鸾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无奈的笑意。   “我知道你替我拒了好些人家,是想给我挑最好的,怕我受委屈,可你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眼光那样高,总不肯点头,难道要我在府里做一辈子老姑婆吗?”   亓昭野没答,端起饭碗,安静夹菜。   他总不接她的茬,青鸾有些急:她等得,绍雪也等不得了啊。   起身往他身边挪得更近些,又替他添了半碗汤。   “昭哥儿。”她声音放得轻,哄孩子似的,“你看在姐姐这些年辛苦的份上,也为我的终身想一想,成不成?”   亓昭野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并未抬眼。   青鸾不见他应,咬了咬唇,又凑近些,声音更低,带了点撒娇的尾音:“那你看在我这样宠爱你的份上……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他眼睫轻轻一颤。   片刻后,放下碗筷,取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平静道:“先吃饭。”   青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   一顿饭吃得安静,亓昭野没再动那碗汤,青鸾也无心用菜,只拨着碗里的米粒。   饭后,他起身要走。   青鸾跟着站起来,追问:“昭哥儿,方才我说的事儿……”   “书房里还有未批的公文。”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明日要呈给皇上,耽误不得。”   说罢,大步出了后厅。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青鸾慢慢坐回凳子上,心里堵得慌,不上不下。   银屏走过来,小声问:“娘子,主君是忙,并非有意冷着您。”   “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躲我。”青鸾忿忿地咬了咬牙,委屈都烧成了非把事儿办成不可的泼辣,“一提我嫁人的事就跑,想耽误我一生?做梦!”   她给自己倒了好大一杯茶,囫囵喝了,重新振作起精神,提起裙子就往外走。   银屏在后头追:“娘子去哪儿?”   “墨竹堂。”   夏日的夜来得晚些,黄昏的幽暗被拉得漫长,清凉的风从小树林中吹来,茂密的枝叶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她都快跑起来了,仍连他的背影都没追到,心骂:死孩子长那么长的腿做什么,一对她有不顺心就跑到别处躲着,同样的阵势使过几回了,还想唬她继续服软吗?   墨竹堂内,书房的窗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青鸾没让人通传,进得院门,走上石阶,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案上铺着纸,没几本文书。   亓昭野立在案后,手中执笔,正往纸上落字,听见门响,他笔尖微滞,没有抬头。   青鸾走到案边,暗自咬了咬牙,也不说话,默默拿起墨锭,往砚台里添了水,一下一下替他磨起墨来。   屋里只剩极轻的磨墨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窸窣。   良久,青鸾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你的心意。”   亓昭野的手停了,遮掩在额发下的眉眼轮廓似有动容,眸色却深黑如渊,浑浊不堪。   她没看他,只盯着砚台中渐渐浓稠的墨汁,喃喃细语:“可那不是真的,你只是自小没有母亲,想亲近父亲又不得,才会这样依赖我,叫你分不清这份感情,也有我的不是,等将来你遇着真正喜欢的姑娘,就知道你我之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姐姐。”他打断她,声音低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鸾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我想说,我会一直对你好。”她声音细软,带着几分示弱的讨好意味,“就算我嫁去别家,也还是你姐姐,得闲会来看你,给你做吃的、做衣裳鞋袜,你有了难处我头一个来帮你,绝不会因为嫁了人就与你生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天早上……你对我做那事,我也没有跟你计较啊。”   听到此,青年捏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节泛白。   青鸾看着他,心口有些发酸,“我连那种事都能忍着由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想嫁人,过本分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触及心弦,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像憋了许久的水,从眼眶里渗出来。   “你说喜欢我,根本不是为我好,全是为着你自己的心意,瞧你做的那些事,有哪件让我称心了……”   话音未落,腕上忽然一紧。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力道带过去,天旋地转间,跌坐进温热的怀抱。   她愣愣地仰起脸,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亓昭野已放下了笔,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腕,将她圈在书案与胸膛之间,灯烛在他身后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垂眼看她,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喜怒,语调微沉:“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嫁谁?”   青鸾心头一颤,被他困住,无处躲藏,索性把心一横,盯着他的眼睛,豁出去了。   “我要嫁绍雪,你到底去不去提亲?”   亓昭野没有立刻答。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气短,几乎忍受不了这样等待被审判抉择的窒息感,攥着他的宽袖向站起身,膝弯却被他的腿顶着,试了几次,脚尖都触不到地面。   不上不下的横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被他收紧的手臂牢牢箍住,羞耻又委屈。   在她眼泪落下之前,青年终于松口。   声音有些哑,带着些这个年岁不该有的成熟和深不见底的、悲怆的温柔。   “姐姐,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但你要明白,若是我出面,李家看中的是我的官位,而非你……官场没有常青树,倘有一天我也像父亲一样倒的彻底,那时,李家会如何待你?”   一听这话,青鸾挣扎的动作瞬间止了,眼眶更红,先前抱紧最后一丝希望的决绝,也变成了对自己无力的嘲笑。   曾经她为了活下去,什么委屈都能受。   如今她有钱、有爱,还有弟弟的权势,被人捧着敬着,还能去别人家中委曲求全吗。   亓昭野低头,看着她那只揪住他衣袖的手,纤细的指节因身体的泄力,虚弱的垂下去,染在指甲上的嫩粉花色都黯淡了光彩。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托在掌心,送到唇边,垂着眼睫,低下头,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青鸾神游天外,并未抵触这柔情。   她在想什么呢?是和李绍雪的未来,还是和他的现在?   亓昭野无意去探知,只一下又一下的吻她的指,将那小巧的指尖亲了亲,唇瓣不小心错开,将她含入,湿润感抿上来的瞬间,青鸾顿时回了神。   聚焦的眼落在他晦暗的眼神上,慌张抽出手来,心有万马奔腾——她都做了什么?   为了全自己李家的亲事,千般万般的纵容他,给他找借口,结果他早就有定论,也成功说动她:靠他跟李家结亲,亦非万全之策。   如果他帮不上忙,自己这些天,被拿走的肚兜,被占去的便宜,甚至试图弥补他亲情的这份慈心,岂不都白费了!   她是个贪财好色的薄情人,养出了一个精于算计的恶鬼。   青鸾眼神森冷,扶着书案直起身,脚尖踩地的瞬间,再柔的矫情也失了趣味。   在他身侧站稳,回身给了他一巴掌。   厉声斥骂:“你早知道我想求你,不早早说明利害,就看着我对你步步屈从,事事求全,拿你姐的肚兜去泄/火,很有意思是吗?”   亓昭野的脸被打偏过去,熟悉的疼痛感袭来,他短暂愣怔一瞬,心头涌上一股狂喜。   这才是姐姐真正的样子。   为了李绍雪那个没用的男人,在他面前装柔顺,想哄他听话……装得一时是情趣,却装不了一辈子。   青年低头轻笑,舌尖顶了顶被打痛的脸颊内侧,好像全身的郁结和疲倦都被她给打散了,身上只剩下极致的爽快。   他爱极了她这副张扬的狂劲儿。   像回到了儿时最不堪的时候,他可以轻易被她训斥,被她打,被她管着,摧残他敏感多思的心,一次又一次的被她掌控,在心里重复:姐姐才是最大的,他只要听从就好。   这种无需思考,被她独特关注着的感觉,是他最无与伦比的享受。   咬住下唇回味逐渐散去的痛觉,伸手勾住她的裙褶,“姐姐,李绍雪知道你这么泼辣吗?他知道你打我耳光的时候,脸红的比接吻时还好看吗?”   青鸾被他无可救药的浪荡模样给气到,抬手又想给他一巴掌,却见他放松的后靠到椅背上,特意扬起半边脸来,就等着她打。   “贱人,你还知不知道羞耻!”青鸾后槽牙都要磨出火来,反观他,爽/的眼神迷离。   他的指尖攀上她的裙子,缓缓攥住。   “姐姐,这才是真正的你,李绍雪他根本就不懂你,李家人也不可能接纳这样的你,你最好多打我两下,然后早点看清,别再对他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鬼魅一样的乌眸紧盯着她,配着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真真是来讨债的恶鬼。   抬起的巴掌没有落下,反一脚踢在他小腿内侧,骂他:“你简直疯的无可救药,若不是为着你弟弟,今日我定要掐死你!”   只听她这样说,亓昭野都仿佛感受到脖颈窒息的感觉,脑袋雾蒙蒙的,什么都听不见,胸闷气短。   ——是他每日晨起都会经历的。   如果那不受控制的痛苦是姐姐给的,被她柔软的双手掐住脖子,一定很美妙。   死也甘愿。   他微笑着,身体给了最诚实的反应。   青鸾睁着眼睛,正气着呢,却看到他放松铺平的下摆就这么支/楞起来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在吵架呀,难道以为她是跟他调情呢,这都能起,看来他不只是脑子疯了,连身体都浪的犯贱!   “你,你,我……”青鸾快被气到晕过去,环视书房,要找什么东西,“我非把你这东西剁了不可,看你还犯不犯病!”   听了她的话,青年不惧反笑,将身子放得更开,毫不掩饰自己污秽的欲/望。   “我也很为此烦恼,劳烦姐姐替我解忧,解了腰带,将它拿出来,就地正法。”   青鸾脸色涨红,不敢相信他都胡说了些什么……再跟这疯子待下去,她也快疯了。   转身往外走,却听他还轻狂的挑衅。   “姐姐不剁我了?”   “剁你个头!”青鸾顺手拿了架子上的书,朝他脸上砸去,“去死吧你!” 第54章 54:偷欢   沉闷的夏夜,敞着窗户都散不去心里那股窝火,身子像搁进了蒸笼里,闷出一层汗来。   青鸾趴在床里哭了好一会,银屏一路追着她从墨竹堂出来,只在墨竹堂的院里听主君和娘子先是轻声细语的说话,后头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   两人越吵越凶,突然落下的耳光声听得人心颤,临了还摔摔打打的,青鸾从门里走出来,脸气都红了,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   回到栖梧院,莺儿雀儿疑惑青鸾怎么模样如此委屈,还没追问,就被银屏按住。   青鸾独自回房,哭到现在。   同一个夜,李绍雪那儿也不平静。   林氏不知从谁那儿打听来他下榻的客栈,黄昏时分守在客栈大堂里,终于等到了从公廨回来的李绍雪。   客房逼仄,不过一床一桌两椅。   李绍雪请母亲坐下,自己却没有坐,只站在窗边,背脊绷得笔直。   林氏顾不得打量这简陋的住处,落座便往前探身子,好声劝他:“早些回去跟你父亲认错吧,又不是没家回,当官的人还长住客栈,叫人听了笑话。”   她说着,手指不安地捻着念珠,目光在儿子消瘦的脸上来回描摹。   李绍雪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没有回头。   打从上回看清父亲的嘴脸,他迷茫了好久,想带青鸾离开京城,又觉得这样实在委屈她,想精进仕途,彻底摆脱家中的控制,又不是一朝一夕能成。   他眉宇间是连日公务积下的倦意,语气却坚定,“我已想定,爹娘不点头让青鸾进门,那我也不回家了,反正无论我怎么努力,父亲都不不在意我的想法,我快三十了,还要事事都听爹娘的吗?”   态度未有丁点更改,林氏听了,没好气的讥讽,“你还没忘了那个女人,为了她,跟家里闹成这样,可知她在亓府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舒坦着呢,早把你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李绍雪扭过脸,“青鸾就该过好日子,她辛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把昭哥儿拉扯大,如今昭哥儿福给她享,是好事,我为她高兴。”   名分这事,是他作为男人该担的,难道还要拉扯着青鸾一同给他爹娘跪下不成。   他没能处理好跟家里的关系,是他的问题,不是青鸾的,她不该因为他受他家里的嫌弃。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母亲有空来跟我说这些,不如回去劝劝父亲。”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愤懑。   “他如此冥顽不化,自以为是,迟早会散尽了福运,怎不想想,昭哥儿官场得意,长袖善舞,为何独不提携他这个舅爷?还不是怕他的脾性会给人招祸。”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林氏猛地站起身,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胸膛剧烈起伏,原以为儿子在外住了几日,心性能定几分,没想到愈发无礼了。   “他是你爹,纵有万般不好,也轮不到你说你爹的不是!”   李绍雪没有辩驳,只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涨红的脸和湿润的眼角,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旁人不提,母亲顺着他,我也不说。”他声音很轻,终究失了与他们理论的心气,“好啊,就叫他一辈子固执下去吧,只当没我这个儿子。”   林氏死死盯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给下了蛊了,为了她连爹娘都不要了……你对她如此深情,可知她已经跟别人说亲了?”   李绍雪眉心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不可能。”他摇头,语气笃定,“母亲休要胡言。”   “我胡言?”林氏冷笑一声,“你三姨婆都跟我说了,青娘子跟永昌当铺的郑家搭上线儿,两家议亲,她爱富贵,爱人家郑公子长得俊,亲口答应会考虑这门亲事,在人前都已经应下,后头定亲下聘还不是迟早的事。”   她说着,抬眼去看儿子的脸色,期待他震惊、愤怒,能看破那个狐狸精的真面目,早日清醒过来,变回他们的好儿子。   可李绍雪只是垂下眼帘,神色竟有些欣慰,“可见郑家家风开明,不会因为青鸾的出身心生偏见。”   林氏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脸都涨青了。   “你这糊涂蛋!”几乎是喊出来,“他们都是商贾出身,一股子铜臭气,自然门当户对,咱家跟他们能一样吗?”   李绍雪没有再答。   他只是转过身去,望向窗外已经染上暮色的夜空,期望在同一片天空下,他心爱的人可以睡得好些。   在渐沉的夜色中,他雪白的侧脸沉默的如同玉雕的像,平静宽和。   他不似表哥英勇威武,没有玉哥儿沙场奋战的血性,也不比昭哥儿才貌过人、心狠意狠……他只是个平凡且没用的男人,受困于家族、前程,踯躅不前。   即便如此,他也想爱她。   天下好儿郎多如过江之鲫,青鸾见过、经过、甚至养过那样优秀的好儿郎,她会为旁的男人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原本她愿嫁他,就是被他的“花言巧语”给哄骗了,当时答应与她共进退,如今却连爹娘这关都过不去。   是他亏欠了她。   林氏在他身后站起身,看着儿子沉默的脊背,忽然觉得他这副深思的模样太陌生了,她试图挽回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挽回。   良久,李绍雪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轻如羽翼,“母亲不要再说了,即便她有两意,我的心也不会改变。”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与青鸾之间的感情,怎会轻易更改。   *   一觉睡醒,青鸾的眼都肿了。   亓昭野是肯定不会帮她了,便是他愿意帮,由他亲手促成的亲事,他动动手指头就能给拆散了,终究是靠不住。   此路不通,她也没了心力去跟他扮什么姐弟情深,想想前头有求于他,事事都顺着他,给他亲过抱过的那几回,真是恶心。   晨起洗漱时,用力搓了搓唇手,漱了好久的口才吐掉。   看外头时辰,知道这会儿亓昭野肯定在后厅上用早饭,她不想见他,干脆叫莺儿去跟厨房说一声,将早饭备一份送到栖梧院来,中饭晚饭也一样,她才不跟亓昭野同桌吃。   饭后,银屏找人弄了点冰块来,给她眼周敷了敷,水肿才消下去。   “娘子何苦跟主君发那么大的火,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也请想想还在北疆的小公子,他要知道您二位在家吵得这么凶,心里一定不好受。”   提及亓玉宸,青鸾的心就软了。   可也只是为着他,为他一片赤诚的纯真,跟亓昭野那个没良心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日夜不离的两个金镯子,是两个孩子最上进时仍不忘敬她的孝心,沉甸甸的锁着她的心。   青鸾没什么可说的,仍像往常几回一样,只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他爱发疯,爱叫人糟践他的身子,随他找谁去,死了也不干她的事。   他要是死了……这宅子田产正好给亓玉宸继承,她照样还是府上的姑奶奶。   “玉哥儿可比他有孝心,从不惹我生气。”青鸾哼了一声,没再想下去。   午后,雀儿悄咪咪绕开园中清扫的粗使婆子,回到栖梧院,刻意躲开了出去晾晒被子的银屏,灵活的钻进正屋,急匆匆的把一封信拿给了青鸾。   青鸾疑惑她为何如此鬼鬼祟祟,就听雀儿悄声说,“我今儿去外头给娘子买胭脂水粉,路上碰见了大人身边的小厮,他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大人写给您的体己话,不能外传。”   她身边只她们三个人伺候。   银屏是亓昭野救出来的,自然心向着他;莺儿雀儿跟着他们夫妻在扬州生活过一阵,虽然人被买进了亓府,可心里仍旧拿她和李绍雪两个当主子。   听明原委,青鸾忙让她去落了门栓,自己起身关了窗,以防有人偷窥。   雀儿懂事的守在门边,青鸾独自坐在妆台前,展开了那封信。   “鸾卿如晤:   数日无音,思之切切。   闻卿与郑氏议亲之事,初闻心如刀绞,复思之,反觉释然。若卿择他路,必是吾行之不当,迟迟未能予卿名分,吾负卿在前,卿有何错?   月余不曾传信,非不想,实是无颜,思之家中烦扰,不能提笔。   然若其中尚有误会,若卿仍愿一见,明日午时,城外鹿岭别院,奉茶相候。   无论来否,惟愿卿安,若真择旁人,亦祝此生喜乐,平安无虞。   绍雪字。”   一封信阅完,青鸾眼眶又湿了。   他怎么那么傻呢,三姨婆那个大嘴巴定是为了拿郑家的礼金,去李家大肆吆喝了她与郑家公子的事,偏李家人真信,还说给他听。   这种传在外的风言风语,她从不在意,却没想过李绍雪听在耳中,即便疑了她与旁人有情,也还是字字声声念着她。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把他这片冰雪捂化,变成温柔的细水长流,围绕身侧。   她定要去见他。   心里念着明日出门的盘算,手上规整的叠起信,该拿火折子烧了,又觉得可惜——这可是绍雪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满腔爱意,怎能不珍藏呢。   犹豫再三,还是将它叠好放回了信封,收进了窗台抽屉的木盒中。   这盒子,她搬家到哪儿就带到哪儿,里头装的都是这些年她和亓昭野和亓玉宸往来的信件,如今添了一封绍雪的,都是她不忍割舍的美好回忆。   未免府中下人起疑,她没有写回信。   今日一切照常,晚饭仍在自己院里吃,饭后也没去园子里消食,叫人备了热水,她浸在温热的水中沐浴,也想想以后的打算。   正念着,外头有人敲响了门,身边伺候的银屏正要应声,被她拦住。   门外高大的身影稍候了片刻,没听到有人开门或应声,便知道她气未消,不想见他。   “姐姐,这大周并不只有他李家有儿郎,他是个不济事的人,你何苦为了他跟我置气……皇上今日刚赏了我几匹缎子,我瞧着颜色很衬你,你留下做衣裳吧。”   他隔着窗说话,青鸾没好气的扭过头去,绝不会再相信他的话。   李家不行,也没见他给她挑几个别人家的郎君来看看呀,合着外头男人个个都是差的,就他一个是好的,想叫她一辈子守着他,任他发疯呗。   她真该找把刀给他剁了。   她不应声,他站在门外也不肯走,弄得她连撩点儿水擦洗身上都不敢,生怕弄出什么声响,又叫他听去,心生邪念。   想了想,给银屏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房门悄悄从里开了个门缝,亓昭野心道姐姐对他还是心软,正要开门踏进去,就被低着脸的银屏拦住。   “奴婢是听命而为,求主君不要怪罪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娘子让奴婢传话说,说让您去死……”   银屏支支吾吾,战战兢兢,从身后拿出了青鸾亲手塞给他的,浸满了水的帕子,抬手就甩到亓昭野脸上。   甩完立刻隔着门缝跪下,看水一路从他衣服上滑落,淅淅沥沥滴在地上。   亓昭野站在原地没动。   湿帕子从他脸上缓缓滑落,他伸手接住,攥在掌心。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斜斜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被水打湿的面孔,眉骨深邃,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光里微微发亮,水痕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滑过唇角,又沿着下颌线滴落,洇湿了衣襟。   他轻笑一声,抬手,随意往后捋了一把额前湿透的发,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脸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俊美无双。   没有擦去脸上的水,反微微低下头,将唇边淌下来的那滴水卷进嘴里,舌尖在唇上轻轻一扫。   是她的洗澡水。   有她常用的香膏味,他尝到了。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深、邪魅的笑意,已然点起了另一簇火。   他试图推门进去,门刚一动,银屏还没来得及拦,里间就传出了青鸾的声音,混着令人焦躁的水声。   “我不想见你,今天不想,明天也不想,你若敢进来,我就离了这家门,往后再不受你的辖制,便是吃糠咽菜,也不进你的家门。”   从前满口念着要富贵自在的人,如今厌他厌到宁愿去吃糠咽菜。   亓昭野知道她这回气的厉害了,不给她些时日,是好不了了。   他是最识时务的,很快退回去,拿出小辈的恭敬来,“姐姐不想见我,那我这几日就不来叨扰姐姐了,不如姐姐去外头听听戏,买些喜欢的东西,若有想要的,尽管派人告诉我,天才地宝也给你找来,只要姐姐能消气,怎样都好。”   青鸾只回了他一声冷哼。   对付这样的贱坯子,就不能给他太多好脸色,他太会蹬鼻子上脸了,自己多少回都是吃了心软的亏。   没再听到她的声音,亓昭野从外头把门带上,转身离去。   走到院子正中,回头看窗上模糊映出的影子,被光溢的散了,几乎无法分辨轮廓。   只要她在这里就好,他想。   姐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就像他认清自己的心意,也花了好些年。   姐姐哪经过什么情爱呢?跟父亲,跟叔父都只是最原始的情/欲,她只是太渴望有个人能暖她,就像那夜醉酒拉他上床,根本不在意睡在枕边的人是谁,她……太单纯了。   只要在他身边,她迟早会看清自己的心,重新认识他们的关系。   他会给她足够的时间,一辈子都可以。   湿帕子在手心几乎被攥干,淅沥沥的水从他指缝淌出去,像他正通过这温凉的水,再次触碰她不加遮蔽的身躯。   像用她的水浇灌他难以平息的欲/望。   今夜,注定漫长。   *   “给姑奶奶问安,姑奶奶出府呀?”   亓府门外,平安瞧见侧门行来的马车,热络的上来问安,左看右看,疑惑问,“怎么不见银屏姐姐,平日不是她贴身伺候姑奶奶吗?”   马车里撩起窗帘,莺儿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不高兴道:“我们也是伺候娘子的人,陪娘子出去散心,有什么问题吗?”   “没,我哪敢盘问两位姐姐。”平安赔笑。   说话间,雀儿也从窗里挤出半张脸来,解释:“今儿日头太晒了,娘子让银屏姐姐歇息,在屋里凉快凉快,养养脸,省得一脸糙,出门在外丢了亓府的脸面。”   平安了然,笑答:“是了,姑奶奶最是慈心,待府上下人都极好的。”   马车将行,平安上前赶了两步,“二位姐姐陪姑奶奶出去散心,何时归啊?”   莺儿:“娘子打算在外头吃中饭,尝尝京中酒楼的菜色,晚饭前回。”   “好嘞。”平安应下,这才止了步。   马车慢悠悠的停在戏院前,京城最大的戏院,满堂春,每日出入的达官显贵、贩夫走卒数以千计。   雀儿扶着青鸾下了马车,进了戏院,转头就从戏院的小门出来,头戴帷帽,坐上了另一辆提早叫来的马车,莺儿留下,以便应付亓府的车夫。   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城门,赶去城郊鹿岭,那儿只一处避暑别院,环绕在山间的绿荫中,一路听得山溪潺潺,透过枝叶洒下来的阳光都变得清凉。   青鸾的心情从紧张到期待,透过车窗看逐渐临近的别院,竟像近乡情怯般,心生感伤。   一个月未见,他的伤好了吗?跟他爹娘真的吵得不可开交?一丝余地也无?   下了马车,撩起帷帽,看前头的院墙后露出一只马头来,正在低头吃草,是早有马车在这停着了。   信中约定的时间是午时,这才刚过辰时,他就已经来了吗?   青鸾心中触动,又有些怕,二人背着双亲在此私会,别生什么变故才好。   雀儿上前叩门,里头候着的小厮悄悄透过门缝看了,见是两个女眷来,很快开了门,久违的见到青鸾,情绪有些激动。   “夫人可来了,大人今日休沐,昨日离了公廨便往这儿来了,在这住了一夜,就盼着今日能跟夫人见一面呢。”   青鸾何尝不念着他,忙让小厮引路,不忘叮嘱雀儿叫车夫将马车停去隐蔽处,把院门关紧。   这是一处避暑之地,前院儿宽敞,只一处正厅,有山间溪水淌过,绿意盎然,沿着回廊走去后院,才有三处小院之分。   李绍雪下榻的是正院,另有东西两院是原主人为子女建的,如今已然荒败,还未来得及修缮整理。   小厮将人请进正院,待人踏进门,便从外头将门带上,好让两位主子说说体己话。   未入小厅,青鸾就已摘了帷帽,桃粉色的衣裙在脚边荡开涟波,踏上台阶,见厅上站起的身影,一身茶白衣衫,长发半束半披,未着外裳,少见的放松姿态。   “青鸾。”他声音颤抖,秀美的脸上写满思念,又有几分未出口的犹疑。   只看他消瘦的身子,眼中疲倦,青鸾眼中顿时噙满泪水。   看到她满是心疼的眼神,李绍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撇了那点不安,大步向前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抱来自己身上,呼吸着她身上的气味,才终于从这段时日的消沉中走出,又重新活了过来。   青鸾哭腔渐浓,吸了吸鼻子,手中拿着的帷帽都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想抱紧他,又担心他后背的伤没好全,会碰疼了他。   李绍雪用力搂紧她,“这些日子跟家里置气,饭吃得潦草,在公廨又忙,不过瘦些也不打紧,瘦点儿不好看吗?”   “哪里好看了。”青鸾破涕为笑,仍止不住哭腔,“我宁愿你长胖些,即便不好看,也别伤了身子。”   “我没事的。”他将侧脸埋进她鬓边的碎发中,轻嗅她身上的杏花余味。   “你的伤呢,可好全了?我听人说你跟伯父吵得厉害,去客栈住了,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周到?你这个人,说服不了他们又怎样呢,即便没有名分,咱们还是能在一起的。”   青鸾小心翼翼抚上他的后背,脸颊埋在他低下来的锁骨中,真是瘦了太多,凸出来的骨感都硬得厉害。   李绍雪轻轻摇头,“伤早好了,我身边还值得信赖的人,就只有外头的白箫……是我无用,怕是求不来你的名分了。”   青鸾早有这种预感,今日真正面对,说不上是绝望,也不算真正释然。   她缓了缓呼吸,回抱住他,说:“我也已经尽力去求昭哥儿了,可他早拿定了主意不插手这事,即便我千方百计的讨好,他也只说,若他出面,你爹娘看中的也是他,根本不会诚心接纳我。”   “昭哥儿他……是很明白利害的人。”李绍雪轻声感叹一句,并无怨怼之意。   站在亓昭野的位置上,有些事可以管,有些事绝对不能管,只有衡量利弊,保持理智,时刻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想拉拢谁,才能站得稳。   所以他才能拜到赵阁老门下,得皇帝看重,而自己优柔寡断,迷茫踌躇,做什么事都差着三分火候,才连累心爱的人一起吃苦。   青鸾才不在意亓昭野是什么人,她只拥紧眼前人,将自己思索了一天一夜的事告诉他。   “绍雪,我们不管他们了,我们回扬州回云溪去吧。”   李绍雪一惊,稍稍松开她,低头看她写满了期待的眼睛,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   他也有这样的想法,可是……   “我也想与你同往,可若一走了之,家中定会断我钱财,我怕我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你在京城,有昭哥儿这个倚仗,可以舒舒服服做一辈子的官家夫人。”   青鸾永不服输的坚定眼神凝视着他,“我不才倚仗他,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李绍雪心中一动,看她流光溢彩的眼眸,比倒映的星河还要美丽,哪怕有过分离、一时消沉,她仍是他珍爱的人,蓬勃旺盛,不言弃不认命,如那山岗上盛开的杏花树,风吹落雪,一年一年,永远开不败。   他微笑着看她,心火被她点燃。   青鸾未有察觉,满怀希冀道:“富贵日子是很好,可咱们也不穷啊,我在云溪有宅有地有铺面,院子虽小,养不了三五个孩子,养一个还是成的。”   一日三餐,四季五谷。   夫妻二人,育有一子,未尝不快/活。   李绍雪开心的点头,“好,咱们走,我现在就写辞官书,待明日递交上去,稍微疏通一下门路,便不成问题。”   他是在职官员,若擅离职守,离京就会被官府追责缉拿,最稳妥的,最好是能重新调任扬州,若不成,就只有装病致仕了。   青鸾知道这事还要等个三五日,从旁为他磨墨,两人一起编了好大个谎。   看他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欢喜,她心中也甚感安慰。   只是少不得问一句:“你为了我辞官,和我一起离京,此事非小,你真不顾你爹娘了?”   李绍雪一边写,神色沉静下来,“我倒想顾他们,奈何他们半分不为着我想,说什么门楣前途,样样都重要,我的想法是最不重要的。”   辞官书写完,他长舒一口气,像搁下了什么陈年旧疾,心情都舒畅起来。   转脸看她,只抬起手,那张娇嫩妩媚的脸便附过来贴上他的手心,看她眼中都是他,不由得感慨,“像这样,我为着你,你为着我,这才是真的对彼此好,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对人好坏不分,全凭着自己的心意。”   青鸾会心一笑,眼中满溢深情,“他们会觉得你傻,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一生。”   他笑着站起身,唇瓣轻轻贴上她的唇,摩挲间呢喃气音,“世人追名逐利,怎知真心难觅,我有卿卿,此生足矣。”   相隔一月,今日一别,还要再等三五日,才能共赴扬州。   男人的亲吻渐渐用力,青鸾亦是寂寞了许久的干柴,抵不住温柔的攻势,轻易就软了腰肢,被他扶着躺倒在书案上。   他伸手解她的腰带,看到她腰间戴着的那颗羊脂玉的坠子,信手扯下来,丢到了一旁,细腻的玉摔在地上,瞬间摔成了几块,不知滑到什么地方去了。   青鸾蹙眉,“好好的,摔它做什么。”   李绍雪覆上来,含住她的唇,“他们不要你这个儿媳,咱们还要他们的东西做什么,既定了要离开,连这念想也不必有,往后再给你买好的。”   “可是……那玉还挺值钱的……”虽然看到它会想到林氏,的确有点膈应,但卖了也比摔了好呀。   “小财迷。”李绍雪笑着咬了下她的唇,托起她裙下的腿搭在自己腰后,倾身而上,“夫君给你的,指定比那个更宝贝。”   难得听他在榻上说几句荤话,青鸾心潮澎湃,在爱人的撩拨下,轻易就淋了雨,敞开的衣裳像花瓣似的裹着她,层层叠叠,难掩春色。   许久不曾亲密,忽然来这么一回,竟像第一次同/房似的。   青鸾哼哼唧唧的拉着他,不许他直起身,要他抱得紧紧的,啄他唇瓣,眼角落下泪,分不清是生涩的痛还是太满的幸福。 第55章 55:撞破奸情   此次相见不易,彼此都格外珍惜仍能相拥的时光,一刻都舍不得分开。   将近午时,白箫送了些简单的饭食进来,李绍雪简单披了衣裳去接来,无意用饭,转身就要往屏风后去。   却见青鸾捋着汗湿的额发从榻上坐起来,双腿打颤,气息未定,轻喘着拢起身上的内裙,咳了两声才缓解干哑的声线,给他递了个眼神。   李绍雪忙搁下饭食,给她倒了杯茶,快步走过去,喂她喝了些水。   温热的水下肚,青鸾才感觉喘过气来,娇嗔着拿指尖戳在他胸口,他随意披在身上的衣衫大敞,叫她指尖一滑,将肌肤细腻的薄汗都连成了一条线。   李绍雪又起了意,搁下空杯要去抱她,被她抬手止住,“歇会儿,吃些东西吧。”   “你饿了?”李绍雪略显慌乱,将人打横抱起,带到小桌边,“怪我怪我,忘了时辰。”   青鸾娇气的嘟着嘴,靠在他胸口。   两人衣裳穿的都不整齐,乱糟糟的堆了一身,像一同裹在被单似的,随着他步伐走动,她赤/裸的脚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曲线,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积郁未散的燥热。   同他从秋日走到冬日,再冷的时节,也能依偎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春日受尽了离别,终于又在夏天相拥。   她心感庆幸,呼吸间散去胸中的潮热,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好不容易再见,我得看着你好好吃完这顿饭,不然晚上回去,又要念的睡不着觉了。”   原来是为了他,李绍雪笑的欣喜。   既被她勾住了脖子,彼此身上沁的薄汗都黏腻地搅在一起,哪还舍得松开她。   抱着人到桌前坐下,自己吃一口,又舀一勺喂她,一边逗着趣,嬉笑对视间便吃光了所有的饭食,还不忘喝杯茶水净口。   吃完了才抱着她在胸口磨蹭,有意将衣衫敞得更开,将块垒更加分明的腹肌露在空气中,呢喃着在她耳边亲吻。   “你不喜欢我瘦吗?我倒觉得身上轻快,动起来更省力。”   青鸾脸色一红,往他怀中窝去。   今儿一上午的确尽兴,这会儿身上还一阵一阵的颤,两只脚尖彼此叠着,揽在他身上上的手亦迟迟舍不得收回,恨不得长长久久的跟他黏在一起才好。   软声回:“我听人家说,年纪越大,那儿越容易不济事,要想晚年常青,得提前养着身子,多吃多动,以保康健……我倒不介怀,只怕夫君尽兴个三五年,往后尝不着这等好滋味,寝食难安。”   是故意拿话激他,要他保重身子,李绍雪却听出另一番意味来,抬腿将人在身上颠了颠,晃得她哎哟一声,只能将他抱紧。   “干嘛,我要掉下去了!”青鸾笑着,攥拳捶在他肩上。   “你夫君有的是劲儿。”李绍雪抱着人站起身,回到屏风后,将人抱得高些,唇瓣攫住了她的唇,“为了夫人,我一定好好保重自己,决不会不、济、事。”   说话间,一同倒进床榻,又做弄出一番浓情蜜意的悦耳声响。   从上午到下午,短短四个时辰,从小厅这头到那头,从屏风内到屏风外,用来乘风纳凉的院子,处处留下了夫妻恩爱的痕迹。   围绕着别院的树林间尽是鸟鸣声,青鸾每每忘情之处开口,声音都仿佛与不远处的啼鸣声重叠,似乎二人已成了天上的比翼鸟,远离俗世,共筑爱巢。   她只想揽着这个人,安静的在他怀中,共同安眠,共享极乐。   短短几个时辰,如同了无遗憾的一生。   当日头落向西山,一日将尽,也到了二人该分别的时候。   李绍雪起身去拾起散落满地的衣裙,扶起仍旧绵软的青鸾,拿帕子擦了擦她流了满脸的泪,将那白里透红的脸颊揉的又软又红。   “最晚不过五日,咱们一起走。”   “嗯。”青鸾哼哼两声,不舍得靠到他肩上,“既然要走,你也别跟家里再吵闹了,省得惹他们揪着不放。”   “我知道。”李绍雪爱怜的将脸颊在她发顶蹭蹭,一边给她穿衣,一边宽慰她。   “昭哥儿大了,有自己的事要忙,原也不该让他掺和咱们之间的亲事,你这回回去,别再跟他提这事了,好好照料他就是,日后离开,又不知何时才能让你们姐弟再见面了。”   青鸾咬着唇没应,终究没开口将亓昭野对她的龌龊心思告知于他。   总归她只要绍雪。   亓昭野作恶留下的那些痕迹,早都被新的印记覆盖,比起绍雪带给她的欢/愉,亓昭野弄的那些,只是幼稚的挑逗罢了。   没开化的毛头小子,怎么能跟绍雪比。   两人温存了一会,穿好衣衫,李绍雪亲自为她戴好帷帽,送她上了马车。   他今日要住在这儿,明天去一趟户部,之后便告病等户部的批示,便约定好,后天仍在此相见。   *   天越发热了,午后的阳光有些烈,从勤政殿外的汉白玉阶一直铺到宫门前的长街上。   亓昭野落后赵崇半步,从殿门一路走向宫门口,步履不疾不徐,姿态谦卑。   “你这次在刑科办的那几桩旧案,让我在圣上跟前很有脸面。”赵崇走在前头,官服穿的平整,语调平和,捻了下花白的胡子,“才半个月,就能理出这么多头绪,我没看错人。”   亓昭野微微垂首,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学生初入朝廷时一无所知,全赖阁老点拨,才略通些门道,如今能办成几件事,也都是托阁老的福,不敢居功,更不敢丢了阁老的脸面。”   赵崇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这小子,从进翰林院那天起就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半年多来从没含糊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他放慢脚步,声音压低了些,“宇文太保那边,不必逼得太紧。”   亓昭野眸光微动,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垂首应道:“是。”   “咱们的圣上,最忌讳一家独大。”赵崇边走边道,语气像在闲聊,话里透露的信息分量却不清,“你把人斗倒了,他面上夸你,心里未必舒坦,到时圣上再想收拾谁,可就轮不着咱们说话了。”   亓昭野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躬身道:“阁老提点的是,学生记下了。”   赵崇点点头,没再多言。   宫门外,赵家的马车早已候着,车夫掀起帘子,赵崇踩着马凳上了车。   亓昭野一路将人送到马车旁,恭恭敬敬地赵崇坐进马车的背影作了一揖,直到马车帘子落下,也未直起身。   片刻后,想是赵崇在里头坐稳了,才慢悠悠道:“昭野啊,你也回去吧,好好歇息,后头还有的忙呢。”   “是,多谢阁老关心。”   帘子落下,车辙远去,赵家随侍在旁的下人也都走远,亓昭野才缓缓直起身,转身往自家马车前去,眼底那份热络谦卑的光,像被风吹的烛火,倏然熄了。   赵家马车里,赵崇的眉头微皱。   车厢一侧,他的儿子赵珣正歪斜着身子靠在车壁上,一条腿翘得老高,脚尖还一晃一晃的,撩起窗帘看青年高挺的背影,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那就是父亲看重的人?”   他朝车窗外努了努嘴,随手落下窗帘,眼里满是不屑,“徒有其表,父亲也太抬举他了。”   赵崇掀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将他不正经的姿态从头看到脚,冷哼一声。   “他比你强多了,翰林院的官职坐得稳稳当当,兼任刑科给事中也办出了实绩,圣上亲口夸他是能臣,便是垒起十个你,也抵不上他一个。”   赵珣脸上的不屑僵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别过脸去:“再有本事有什么用?上无父母撑腰,下无妻儿帮衬,连族亲都跟他翻了脸,但凡遇上点坎坷,倒得比他爹还彻底。”   马车辘辘前行,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良久,赵崇开口,声音缓而沉:“这点你说的对,这也正是他好的地方。”   赵珣一愣,扭过头来看他。   “正因他什么依靠都没有,只能靠着我,才是最好用的刀。”赵崇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赵珣看不懂的复杂与狠辣,“只要他有所求,就一辈子逃不脱我的手掌心。”   他顿了顿,身子后仰,靠在车壁上。   “我年纪大了,迟早要退下来,留给你的,除了朝中的人脉关系,就是这把好刀,只要你记好我教你的御人之术,握好了他,赵家在京中的地位就还能稳固二十年。”   赵珣撇了撇嘴,没当回事。   “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他翘起二郎腿,嘴角浮起一丝轻薄的笑。   “他不是有个姐姐吗?藏在府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虽说年长我几岁,但模样似乎是绝色,别有一番风韵,父亲把人要过来给我做妾,照样能拿捏他。”   赵崇眉头一皱,“那女子出身低,听说还服侍过人,再者,亓昭野似乎很看重她,京里多少人家去提亲,他一个都没点头,我这时候开口要人,又没个契机,借人辖制他的意头太明显了。”   说罢,特意点明了告诫儿子,“你把心思用在正事上比什么都强,那女子,若有机会,我自会替你要来,若不能,你也少惦记。”   赵珣没应声,只靠着车壁,眼神转向飘动的车帘外,嘴角那丝笑意却没散。   夏日的燥热从地砖上升起,天顶飘过几缕如丝雾的薄云。   蝉鸣声中,日头偏西。   亓昭野回到府上,换了身常服往后厅去,没见着青鸾和那俩丫鬟,银屏也不在,只有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在后院廊下收拾。   平日上午回来,总能听到那几个侍女陪着青鸾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笑,这会儿转了一圈都不见人影,竟觉得耳边寂静的很,太阳穴隐隐发痛。   他坐在后厅上吃茶,吩咐人叫来平安。   “姑奶奶呢?”他问,语气寻常。   平安躬身回道:“回主君,姑奶奶去满堂春听戏了。”   亓昭野眉头微微一挑:“又去了?”   他记得,大前日、昨日,青鸾都去了那家戏院。   “是。”平安赔着笑,“姑奶奶这几日兴致好,总往那儿去,一待就是大半天,每回回来都是红光满面,心情好得很,晚饭都用的香了。”   亓昭野没说话,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开口:“她高兴就好,只是那戏院人多眼杂,让陪同她出门的人都警醒些,别叫不长眼的闲人冲撞了她。”   平安应道:“是,小的这就去传话。”   言毕,平安往府中马厩那边去。   车夫和马夫正在马厩前的阴凉处歇着,见平安过来,纷纷起身招呼。   平安把主君交代的话传了一遍,叮嘱他们往后跟姑奶奶出门,多留神些,别叫闲人,尤其是那些心思不正的戏子给冲撞了。   几个车夫连声应下。   平安说完正要走,一个四十来岁的老车夫凑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平安停下脚步,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领他到了无人处,才道:“什么事?说。”   车夫搓了搓手,压低声音:“是姑奶奶的事,小的昨天套车送姑奶奶去满堂春,候在戏院外等了大半天,觉着有些不对劲儿。”   平安皱眉:“什么不对劲?你别瞎说。”   “小的没瞎说。”车夫急道,“姑奶奶昨儿个下车的时候,身板拘谨的很,像藏着什么似的,那俩丫鬟也是,进了戏院就找不见人了。”   他悄声继续道:“小的担心姑奶奶被戏院那些下九流给骗了银子,就托人进去看了看,结果那人进去转了一圈,压根没见着姑奶奶的人影,只瞧见她那个叫莺儿的丫鬟,一个人坐在那儿看戏。”   车夫咽了口唾沫,“小的越想越不对劲儿,又不敢乱说,怕坏了姑奶奶的名声……”   这事儿可大了,平安瞬间变了脸色。   “这天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他压着嗓子,声音却带着火气。   车夫苦着脸:“小的哪敢说,姑奶奶是主君的姐姐,主君对她向来说一不二,比亲娘还亲,小的平白说这种话不是找死吗?”   他连连作揖,“今儿听你传主君的话,知道主君也惦记姑奶奶,这才敢提一嘴……”   平安没再听他絮叨,转身就走。   墨竹堂里,亓昭野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公文,正在批阅。   院外传来匆匆脚步声,门被敲响。   “进来。”   平安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案前,条理清晰的把车夫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亓昭野静静听着,神情逐渐严肃。   等平安说完,他将公文放下,屈起的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   叩了两下,停了。   又叩了两下。   窗外竹影摇曳,明明灭灭。   *   城郊鹿岭,在灼热的夏意中,如一方世外桃源,敞开的窗外吹来凉风,院里洒满了墙后高树落下的林荫,清爽的很。   青鸾枕在李绍雪身上,兴高采烈的念着:“我今儿把我的房契地契都带来了,东西不多,都是要紧的,只等你那边妥了,咱们谁也不惊动,远走高飞。”   李绍雪看她宝贝的带来的那个盒子,此刻正搁在桌上,颇有厚度,不像只搁了点房契地契的样子。   青鸾不好意思的笑笑,“我还拿了几锭金元宝,昭哥儿把库房钥匙给我管,我拿他一点钱,他应该不会怪我吧。”   盒子里原装的都是她收着的信,清晨起来准备时,想着什么都能丢,信不能丢。   要带着信,不如盒子一起带着;既然带上了盒子,几张房契地契也塞了进去,只装了个半满;想了想,剩下的空间就都用金元宝填了。   虽然偷拿人家的钱财不大好,可他亓昭野还偷拿她的肚兜亵裤呢,她都没怪罪他——便当两相抵消了。   李绍雪并没说什么,毕竟他相信亓昭野的孝心和财力,不会为这点钱动怒。   只是仍旧心疼她,这么努力的周全两人日后的日子。   “今晨侍郎跟我说了,辞官书明天就能批下来,快的话,明天下午就能走。”   “那太好了。”青鸾往他身上贴紧,大敞着的床帐被窗外吹来的清风盈得满满的,凉爽又惬意,好像二人不是枕在床上,而是露天席地,与天地自然为伴。   李绍雪好好吃了三日的饭,今天不但劲儿大,恢复的也快,只几句谈话间,又翻身将人换到了下头。   青鸾脸上潮红未退,瞧他的架势,害羞的捂住了脸,“你这几天是不是太勤勉了?”   哪能整日整日的弄呢?   李绍雪却有理,将她早就已经歪到一边去的肚兜扯下来,笑着吻上她的锁骨。   “明日启程,路程颠簸,吃住不便,哪里还能亲/热,自然要趁眼下诗情画意,将后头一个月的份都吃尽。”   青鸾欢心,瞧他现在双眸染欲的漂亮模样,哪还有半分往日清冷守礼的影子,指尖穿插进他脑后的发中,声声嘤吟,浅浅喘息,回应他的热烈。   谁也不肯收敛力气,声调越来越高。   一阵疾风吹来,吹得床帐呼啦啦作响,垂下半边帐帘来,掠过男人遍布伤疤的后背和女子高挑在他肩上的脚尖,掀起阵阵轻颤。   过堂的风穿过骤然被拉开的院门,吹动青年一身墨绿色绸衫。   他身后的小道上,白箫被几个家丁捂了嘴拖走,在隔着距离的前院里,不知名的车夫和雀儿一起被布条堵住嘴,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眼神惊恐。   亓昭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声响不断的小厅,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动人的呻/吟。   是他求之不得的情/热,尽数倾洒在了别的男人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几近暴戾的冲动,站到门前,未推门,听到里头声声低语。   “这儿怎么有些胀硬?”   “哼,还不是被那个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给气的。”女人声音娇软,像朵花枝头飘落的花,柔柔软软的进入津甜的酒液,言语醉人,潺潺流淌进青年心里。   紧接着,刺耳的男声响起,“我给你揉揉,哪能让咱们的孩儿日后没了吃食。”   “你又逗我。”她娇嗔怨怪,比蜜还甜。   男人轻笑,嘶哈出声,“夫人饶命,罚痛了我,哪还能让夫人爽/快呢?”   打情骂俏,闺房之乐。   站在门外的青年气红了眼,从未示在人前的剑这会儿被他按在腰间,听他们毫无止息之意,后槽牙咬了又咬。   他该给他们留点脸面。   但那声音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他步步为营的渴求,表叔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深深压抑、不敢逾越触碰的身子,表叔正在肆意享用……   愤怒的烈火几乎烧尽了他的理智,亓昭野再也按捺不住,抬脚砰的一声踢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床上交/缠的身影猛地僵住,青鸾惊叫着往李绍雪怀里缩,抬起脸,视线越过飘动的床帐,对上门口那张熟悉的脸。   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第56章 56:无能的丈夫,无耻的弟弟   开门声落定,屋里静的只有风声。   风穿过敞开的窗,卷起垂落的床帐,飘动的帐帘若隐若现地裹着榻上二人的身影,描摹出青鸾伏趴在男人身上的曲线,牵动她凌乱的青丝,还未映入青年眼中,便被猛然拉起的薄被遮住。   李绍雪猛地拉起薄被,遮住榻间的旖旎风光,扭头看向门口,瞳孔骤然收紧。   亓昭野向床边走来,脚步沉重,神情幽暗难辨,一双眼睛瞪得血红,血丝密布,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李绍雪压下心头涌起的羞愤与不安,厉声低呵:“昭野,你不该来此。”   亓昭野冷笑,拇指轻轻一推,剑鞘里的剑锋便露出来三寸,在夕照下闪着冷冽的光。   “怎么,你们密室通/奸,行此不耻之事,还怕我来看?”   “你怎如此说话?”李绍雪脸色瞬间涨红,不敢相信那个谦卑寡言的侄儿开口竟如此刺人,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与你姐姐是夫妻,旁人不知,难道你还不知吗?”   “什么夫妻?表叔这话,自己可信?”   亓昭野垂下眼,看着地上散落的衣裙,清晰辨认出青鸾的桃粉色外衫、白色内裙、和一条揉皱了的浅杏色肚兜,都是他亲手为她收拾进衣柜的,如今散落在这儿,像他不值钱的心意,被践踏在脚下。   他滚了下喉结,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多了几分嘲讽,语气低劣。   “所谓的亲事,舅爷舅奶可点过头?婚书可曾呈递官府?表叔,我只是给我姐一个面子,陪她玩一把送嫁的游戏,表叔不争气,要不来名分,就该本本分分的离她远点。”   “昭哥儿,你闭嘴!”青鸾状态尴尬,费力从李绍雪身上起来,曲起还在打颤的腿,身上未被吹干的热汗都被吓成了冷汗。   她扭过脸去,透过落下的半透明的床帐盯着那双让她感到不安的眼睛,倔强的咬着唇,未有半分退缩。   亓昭野不忍的低下视线,余光瞥见桌上搁着的木盒,正是青鸾极为宝贝的盒子。   “连这东西都抱来了。”   他冷哼一声,拔剑划过一道刺目的光,剑尖直指李绍雪。   “表叔,你在扬州私娶已是一桩罪过,如今又想背着我带我姐姐去哪儿?私自拐带良家女子,你该知道这是何等罪行,我能在刑部判到你倾家荡产。”   李绍雪怔在原地,没想到两人小心藏着的盘算被亓昭野进门一眼就全看透了。   只要亓昭野一句话,他的辞官书就绝对批不了,何谈离京。   青鸾羞耻咬唇,裹着薄被,捂着胸口俯身去捡落在床下的衣裳,一件件堆在李绍雪裸露在空气中的胸膛上,又羞又气又难过。   那些衣裳还带着他们欢/爱的余温,此刻却像一捧冰,冷得李绍雪浑身一颤。   青鸾深吸一口气,忽然抓起横在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向青年手中的剑,剑身偏了半寸。   她抬起脸,一脸愤恨地瞪着他。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我愿意和他走,你又不是我亲儿子,凭什么管我,亓昭野,你以为你捧我做个姑奶奶,我就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守着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   青年黑着的脸更加阴沉,反手攥住剑柄,剑刃在空中画了个圈,“咔嚓”一声,身后的桌角应声而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胸中闷痛,耳中嗡鸣,面上仍是自持的稳重,不露半分崩溃,盯着青鸾,一字一句咬的清晰。   “只要你一天是我的姐姐,我就要管你,还是说,你决定不再把我当弟弟?”   听他话中有意无意漏出的陷阱,青鸾只觉得后背发麻。   不当他是弟弟,只当他是个讨厌的陌生男人……亓昭野巴不得她这么说,他的眼神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床帐,把她从头到脚扒/光。   青鸾一句气话顶上喉咙,恨了半天,也没敢把那句“断绝关系”说出口。   她犹豫停滞的片刻,青年已经提剑走了过来,见他来势汹汹,青鸾下意识将李绍雪护在身下。   “你不许动他,你敢伤他一根汗毛,我,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亓昭野停在床前,看着她不顾一切护着那个男人的样子,看他们之间彼此层层堆叠的衣物,狼狈又亲密的牵连。   他忽然笑了。   “好,很好。”像被掐住喉咙挤出的气声。   为了这么一个懦弱的男人,名声富贵全都不要了,连他也不要了。   不愧是她,如此薄情,回回都刺得他心痛到死去活来。   偏又为这疼痛,叫他更加上瘾一般追逐,愈发想从她那儿得到那份原本该独属于他的柔情。   手中的剑竖直插进床前的脚踏上,剑身尖锐的嗡鸣刺得人耳朵生疼。   他抬手拨开床帐,将床上香艳又狼狈的景象尽收眼底。   李绍雪身为长辈却被如此观摩,脸色铁青,试图伸手揽住青鸾,却被抢先一步,看青年脱下衣衫裹住她,伸手一捞便将她抱了起来。   “青鸾!”李绍雪起身要拦,却碍于赤/身裸/体,刚一坐起,通身的凌乱衣物都堆到了腰间,再要下床,便是毫无遮蔽,颜面尽失。   他僵在那里,脸色由青转白。   青鸾被亓昭野抱在怀里,头发散落,双臂白皙的从外裳中抻出,拼命挣扎。   “亓昭野,你放我下来!”她推他的胸口,捶他的肩,腕上一双金镯子甩起来亮的晃眼,“放开我!我不跟你回去!我不回去!!”   “你就当我死了!就当没我这个姐姐!”她声音绝望,带着哭腔,“我们这辈子都别再见了!”   这算什么?她养大的孩子来捉她的奸?还要拿她回府?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亓昭野任她捶打,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动声色的低下头,压低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是只有彼此能听得见的声量。   “你是跟我走,还是想让我把我们的事一件一件都说给他听?”   青鸾瞪大了眼,瞳孔剧烈收缩。   他们那些或近或远、或深或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有悖人伦,匪夷所思……但凡有一件泄露出去,他们会一起身败名裂,跌进深渊,为人唾弃,再也再也爬不出来。   永不能翻身,永远被绑定在别人口中,再没有人敢靠近——正合了他的心意。   青鸾惊恐地意识到,他真的敢说。   甚至迫不及待。   “不,不。”她声线瞬间弱下来,眼角含泪,慌的手都在发抖。   想捂住他的嘴,却只抓在脸颊,无力的滑下来,要握不握的搭在他侧颈上,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颈间脆弱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   终究停了挣扎,更没脸再去看还在榻上的李绍雪。   缩起疲惫的身子,呼吸间都是他衣衫上的书墨香,如同最浓烈、最深沉的潭,一点点将她溺毙其中。   亓昭野低头看她认命般垂下的脸,嘴角终于擎起一丝笑意。   单手将她抱稳,伸手攥住她裹在他外裳下的薄被,尽数扯了出来,甩手扔到地上。   恶毒的想:最好连同她和李绍雪的缘分,也一同扯断,丢个干净。   他抱着她,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李绍雪匆匆抓起床边的衣裳往身上套。他的手在抖,怎么都系不好衣带。等他终于穿回那身齐整模样,冲出门去时,院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柄剑,还插在床前的脚踏上,剑身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冲过去,双手攥住剑柄,拼尽全力往上拔,剑纹丝未动。   弯下腰去看,才发现剑身刺入地板三寸有余,几乎把地板都捅穿了——这不该是一个文人该有的力道。   暗中追踪调查,闯入内室捉/奸,抢走别人的妻子,也不该是一个知耻的文人做的事。   他后背发凉,才发现,自己这个好侄子,比他想的还要厉害的多……他们之间本就横亘如天堑的差距,又拉开了更多。   他连父母都说不定。   要从亓昭野手上夺回青鸾,岂不更难于登天?   意识到这一点,李绍雪绝望的瘫坐到床榻上,痛苦的捂住脸,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在沉默中怒斥自己的无能。   穿过小道,亓昭野已抱着青鸾来到前院,脚步稳当,不疾不徐。   青鸾整个人被裹在那件墨绿外裳中,像被宽大绿叶拢紧的花骨朵,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她蜷缩在昏暗里,眼泪都已干涸。   前院里,几个近身护卫正看守着家丁押来的三个人:不知内情的车夫跪在地上缩着脖子直发抖,雀儿被反剪着双手按在地上,神情惊恐,白箫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却没跪。   亓昭野从他们身侧走过,没有停留,冷淡的声音悠悠传来。   “白箫是表叔的人,我非其主,不便处置,打十板子作惩戒,放他回去。”   白箫浑身一颤,被堵住的嘴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垂着头,任护卫将他按倒在地,板子落下的声音在院子里闷闷地响起。   青年不怒自威,声音低沉,“剩下的,押回府里听候发落,今日之事,事关两府名节,不许漏出去半个字,违者,死。”   身后,护卫们齐声应是。   说话间,亓昭野已走到门前,想了想,短暂停住脚步,吩咐护卫,“去把里头收拾了,姑奶奶的东西,一样不落全带回来。”   “遵命。”护卫应声去了。   马车旁,亓府的车夫弯腰恭敬地掀开车帘,头低的沉,一眼不敢多瞧。   亓昭野将人放进马车里,弯下腰,正要往马车上去,低下的目光落在她踩在马车中的双足上。   衣料光滑地从她腿上滑下,半遮半掩间,光/裸的脚映入他眼帘,在深色的映衬下白得有些刺眼,脚底沾上了马车底板的灰尘,脚趾微蜷着,像是冷了。   他眉头皱了皱,没说话,只伸手解开自己内裳的系带,将那件绣着竹青色纹样的衣裳脱了下来,叠了两叠,铺在她脚下。   青鸾坐在马车里,低头看他捧起她的足,缓缓踩上还沾着他体温的衣裳。   那丝质柔软的触感和炽热的温度从她脚底蔓延上来,像阴燃的火,起初是温凉而微弱的幽蓝,隐藏起所有的危险和贪婪,在她犹疑不定的每一个瞬间,在心中留下一个火种,然后迟早在某一天,她会被这团陡然烧起的烈火吞噬殆尽。   她竟这样无知无觉的踏进他的陷阱,一步步游走在突破底线的边缘,还不以为意。   她全然看错了他。   不知哪来的力气青鸾猛地伸手,抓起地上那件衣裳,团成一团,狠狠扔回他身上。   “不要你的假好心!”她声音沙哑,哭腔未消,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若不是自己身躯赤/裸,便是身上裹的这一件,她也该尽数奉还,哪容他敲一个棒槌给一颗甜枣,真把她当成会同他谈情说爱的女人了?   “我算是明白了,你压根就没打算成全我和绍雪,你巴不得他爹娘容不下我,好拆散我们俩,亓昭野,你就是个混蛋,林子里的野狗都比你心思干净些,至少它们不会对自己的姐姐……”   情绪激动处,骂得声响颇大,回过神意识到外头还有车夫在听,急忙刹住声响,愤恨地咬唇,宽大的衣裳里露出的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他,又愤而移开视线。   亓昭野低头看了看落在怀里的那团衣裳,听她一番斥骂,神情平静。   姐姐说的都是实话,他不觉得自己比野狗高贵多少,同样也不认为,对姐姐有欲/望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   早在他看清自己心意,在她拒绝他追求的那一日,他就已经下定决心。   为了得到她,他可以不择手段。   亓昭野将内裳展开,重新穿回身上,系好系带,上了马车,在她身侧坐下。   “走。”他对外头吩咐了一声。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惊起林中一片飞鸟。   青鸾蜷在角落,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脸埋进膝弯里,不去看他。   在她身旁,青年身子斜坐,阴冷的目光扫过她红/痕未消的侧颈,滑过若隐若现的细长手臂,又落在她蜷缩的脚尖上,红得可人,嫩得娇软。   思索间,已将她的膝弯轻轻抱起来,搁在自己腿上。   青鸾浑身一僵,上半身后撤,撞到了车壁上,熟悉的温热触感再一次传来,是亓昭野抓住了她的脚踝,正用掌心擦拭她脚底的灰尘。   这份温柔,让青鸾怒不可遏。   “别碰我!”她用力想抽回腿,却被他攥住了脚踝,难以挣脱。   亓昭野没抬头,仍替她擦脚,声音平静,不轻不重:“再闹,我就把表叔也绑了。”   青鸾浑身一僵。   他的拇指停在她脚背上,轻轻摩挲着那处凸出血管的薄薄皮肤,像在把玩什么新生的茎叶,一掌便足以将她双足尽数拢住。   “如今还给表叔留着脸面,姐姐再气,也不希望我真将他扭送顺天府衙吧。”青年抬眼看向她,温柔的目光灼热的拢着她,志在必得。   他是只离巢后独自拼杀,磨练得狠辣恶毒的狼王。   锋利的獠牙咬在她脖子上,随时都能给她最脆弱的地方来上致命一击。   她再不能与他抗衡……   青鸾垂下眼,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   他低着头,将她脚底擦拭得干净,并拢在一处,托在手心,按向自己的小腹。   坐着的姿态让他结实的腹肌变得放松而柔软,刚好将她双足贴来,用体温暖她被夏风吹凉的身子……李绍雪是曾点燃了她的情/热,那又如何,他也可以,用这种或是另一种方式,让她再次暖起来。   “你以后不能再见他。”他说。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但你若再与他私会,我会连带着今日的罪一并告上公堂,打断他的腿,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青年的低语带着难以言喻的柔情,字字砸在心头,让青鸾的眼眶湿了又湿。   他侧过脸,看她有意躲藏进外裳下的脸,心有不忍,默默搂过她的肩,将人横抱来身上,低下的脸颊抵在她发顶,哄孩子一样宽慰她,朦胧的飘进青鸾耳中。   “没关系,我会让你忘了他。”   她眼神空洞,无思无想。   亓昭野看在眼里,心中平静:毕竟表叔伺候了姐姐小半年,如今分开,难过,流几滴泪也是人之常情,他不介意。   姐姐已经在他怀里,旁的细枝末节,他可以不追究。   他有信心,可以给姐姐更多的幸福和爱,不会让李绍雪在她心中停留太久。   他是那么的自信可以掌控一切。   像计划好的那样,回府后,踩在已经模糊的姐弟界限上,对她无以复加的好,极尽温柔,吩咐人备热水为她沐浴,守着君子之节,捡起自己被她扔在地上的外裳退到屏风后。   只隔着屏风看了一眼她窈窕的影子,便心潮涌动,难以自持,慌忙退出屋来。   心中欢喜:她终于跟李绍雪断了。   今日虽恼,却将这半年来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给捏了个粉碎。   他脚步轻快,回到墨竹堂,随手将外裳挂起——那上头留着青鸾的气息,他还舍不得洗。   外裳垂下,展开的衣料上洇着些什么。   亓昭野眸色一沉。   胸中炸开怒意,绷紧的指节都在发抖。   马车上,这一路,在他搂着她,安抚她,向她表明心意的时候,这浊/流正随着马车颠簸,缓缓而下,牵动着她所有的神经……   他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猛的抓起那外裳扔到外头院子里,端来油灯泼上去,点起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让任何男人碰她。   榻上只能由他伺候,孩子只能跟他生,便是那儿,也只能留下他的/种! 第57章 57:不是他,你也可以   月光静静泼洒在窗纸上,像一层薄霜。   屋内没有点烛火,清辉透过窗格渗进来,模糊地映出床榻边静坐的身影,夏夜的虫鸣声断断续续,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沉寂。   青鸾已经睡下。   白日里的疲惫都浮了上来,身子酸/软无力,沐浴过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潮红,裹在薄被里,像一枚被露水打湿的花苞。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泛红的眼角渗出泪花。   距她不过半臂之外,青年探出手来小心的拭去她眼角的泪,瞧她伤之切切的模样,心疼之余,是近乎冰冷的理智。   伤过就好了。   姐姐这样坚强,怎会为了一人的离去萎靡不振,她迟早会振作起来,从沉湎的情爱中抽离,意识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花团锦簇、步步高升、人间至乐……所有的所有,他都会给她。   青年微冷的指尖拂过她细软的睫毛,柔情似水。   绸衫燃烧的气味似乎还在鼻尖萦绕,尽管已经烧毁了那证据,心上却仍介怀,不知道侍女为她清洗时,是否真的洗净了那些不该留下的痕迹,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躺的身形上。   薄被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从肩头滑落,沿着细腰一路向下,在腰胯处微微隆起,又缓缓收拢,他的手悬在半空,想触碰,迟迟没有落下。   那年,他做得很不好。   叫她醉酒都不得趣,留他一个人傻傻的摸索,怎么都不得要领,又怕过于强/硬,痛醒了她,最后只能傻傻地抱着她,看着她睡得沉沉的脸,一整夜都没合眼。   他一直在等待,期盼着青鸾点头,给他一次再侍/奉她的机会,他一定倾尽全力。   可他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都二十了,再等下去,岂不跟表叔一样老了?   他有那么多的感情想说与她知,有那么多不舍和珍惜想叫她切身体会,只要有一次,或许青鸾就会知道,他不比任何人差,他可以做的比别人更好,更让她喜欢。   情不达意,欲不得解,他总难以自持。   亓昭野咬住了下唇,指尖虽还凉,肺腑间却燃起火来,眼眸凝视着她散发间露出的细白侧颈,小巧染红的耳尖和粉色的脸颊——   现在,可不可以……   他忽然很想把她抱紧。   不要她困在沉湎的悲伤中思念那个男人,不再与他隔着距离,而是真真切切地倒映在他写满渴望的眼底,让他成为真正、可以拥抱她的男人,允许他给她男女之间最纯粹的爱。   这样想着,他缓缓俯下身去,胸膛贴上她的侧身,腰身几乎与她饱满的腰臀曲线不差分毫的贴合在一起,染上热意的身躯,并未将同样泛着潮热的她从梦中惊醒。   拥抱过后,干渴的唇并未吻上她的脸,而是跪上床去,在撩开的薄被下,咬起她的裙边。   月光透过窗纸,在床榻间投下朦胧的光晕,他的身影隐在边缘,明暗不定。   温热的气息带着清新的花香飘来,青年在黑暗中寻访,覆着薄茧的掌心轻轻抚过她柔滑的肌肤,动作极慢,极轻,像在耐心地醒一朵含苞的花。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是他几次路过却无幸触及的秘密。   姐姐的力气不大,打起他来却毫不手软,刻意将他推远,那不可冒犯的威严,总让他有种“她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娘娘”的错觉,每每对她起意,心中都要再三掂量——   他有这个本事让她高兴吗?她甚至连他诉诸于口的喜欢都不肯接受,会愿意接受他更多的贪婪吗?   所有他青涩踌躇的顾忌、小心翼翼的自持,都在亲眼看到她和李绍雪厮混的那一刻,变得不值一提。   他想让她开心。   其他男人能做到,他也能;而且,他能做得更好。   于是他忘情的闭上双眼,再不去想被她发现后会有怎样的后果,就只是一昧的讨好她,像初入学堂的学子那样,亲/手,亲/口,去学,去练。   在背下昏暗的阴影中,他勤勉好学,克制自持,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女人。   是三月初开的杏花蕊,娇软明媚;是潺潺流淌的甘泉水,滋润心肺;是似有若无的幽暗香,引人沉醉……   青年越吻越深,弯腰跪伏,不等姐姐醒来惩罚他,便已自得其乐。   弯月照耀着栖梧院,夏日的夜露低垂在合拢的花苞上,映衬着月光,晶莹剔透。   原本充满了女子嬉笑声的院子,此刻无有一人,连院门外守着的都是训练有素的护卫,在危险的夜色中,时刻警惕着院中的声响,却非为保护那柔弱娇花,而是听任主君吩咐,绝不许她离府半步。   这里是她的家,有她想要的一切。   这里会是她永远的囚笼。   *   恍惚的梦境里,青鸾昏昏沉沉地走着,眼前闪过许多面孔,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   她在记忆的洪流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何处是吾乡。   忽有一股热流顺着躯体淌过,她感觉紧绷的身子松了些,意识微微有些醒了。模糊中,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经历。   似乎除了姻缘不大顺遂外,财运福运都还挺旺,说孤单也没那么孤单,岁岁年年长相忆,总有人会离去,总有人在身旁。   眼下伤心,只是一时。   她告诉自己:亓昭野并没什么了不起,威胁她又怎样?不让她见绍雪又怎样?只要她想做成一件事,无论是刀山火海、千难万险,还是巧言令色、忍气吞声,她都会去做。   怕只怕,这不服输的气性只是自己虚张声势的错觉……原该与她站在一处,共担风雨的李绍雪,他有没有这股争取到底的决心?   说他没有,似乎是她太苛求他了,毕竟他为了她,父母和官位都可以抛下。   可他真有吗?   那为什么他没有追出来?   这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深觉自己不该,明明做错事的是亓昭野,她怎能将怒火牵连给李绍雪。   若不是爱上她,绍雪这会儿好好的做着京官,家中为他议亲,事事和顺,哪会有那么多污糟事,竟还被自己的表侄撞破床笫之事,他的君子颜面,从此何存?   半梦半醒间,青鸾越想越难过。   这深深扎进心里的痛,郁结在胸口,怎么都散不去,混着那些疼爱与怜惜,那些未把亓昭野看成一个成年男人的嬉笑打闹、原谅退让,全都成了她自作自受的伤。   她是那么的喜欢这个优秀的孩子,以他为骄傲,甚至想过……若嫁不到好人家,后半辈子便赖着他,叫他给她养老。   所有因他而生的感情,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浓烈到让人窒息。   ——她恨他!   如海潮般打来的念头席卷了她的头脑,像遭受一击重锤,心跳加速,在一片黑暗中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定下心,恍惚间发觉,自己身子热的不像话。   待心神稳住,身体的知觉都涌上来,才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过于诡异,被下,有什么人正在,正在……   “啊!”青鸾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胸口,试图收回双腿,却被那人横隔在中间。   她几次踩上他的肩头,想把他踢开,脚底却从他背上滑过去,最后一次,她刚抬起脚,就被他攥住了脚踝,他的吻,更深了。   青鸾无法抵抗身体涌上来的本能,可怜的哼了几声,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却凭着青年手心茧的触觉,轻易就认出了他是谁。   年少时劈柴洗衣弄粗的手,如今已细腻许多,那茧揉薄了,撩拨着她,竟没让她的身子感到抗拒,轻易就接纳了。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她胸中反上来一股剧烈的呕吐感。   回府后,她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吃,这会儿想吐,也只能空着肚子犯恶心。   恶心过后,顾不得彼此的体面,伸手去一把薅住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手掀开被子,在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中,看到了裙摆下缓缓抬起的脸。   水珠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在鼻尖上悬着晃了晃,滴落下去,他唇角沾着水光,因为过于勤奋而红的发润,像咬破的樱桃。   无所谓的神情扫过她的眼,又要低下脸去,被青鸾揪着头发被迫仰起脸,疼的“嘶”了一声。   青鸾下意识放轻力道,他却笑了。   笑意从眼底漫开,眼角微微上挑,整个人像夜色里绽放的罂粟花,妖冶,危险,又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伸出舌尖,慢悠悠舔过下唇,把那点水光卷进嘴里。   不再试图继续作乱,只是抬头静静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神情是明明白白的挑衅——   你抓到我了,然后呢?   你能拿我怎么办?   你要拿我怎么办?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跟她对峙,将她的身体当做可以肆意玩弄的物件,连同她姐姐的身份和委屈不甘的心意,全都被他践踏。   “你这个贱人!”青鸾气急了,拖着被吻到发软的身子扑过去掐住了他的脖子,“亓昭野,你还要不要脸,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我是你姐姐啊!你拿我当什么了!”   她语无伦次地骂,声音带着哭腔,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我恨你,我恨你!”   再多的挣扎抗拒,都成了打在他身上的助/兴剂。   亓昭野没有任何抵抗,任她上来掐住他的脖子,绵软的膝盖压在他肚子上,全身的重量都由他来支撑,所有失控的情绪都由他来承受,眼里心里全都是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容得旁人插足。   在这一刻,青鸾是只属于他的。   他也将自己全部交给她。   生死又何妨,只要姐姐喜欢,姐姐舍得,他绝不反抗,没有一丝怨言。   “我爱你。”被掐紧的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很怪异,像死前的诅咒,像恶鬼的低语。   他双眸都要失神了。   青鸾感受着手掌下的颈间越来越激烈的跳动,看他的脸在昏暗的月光中渐渐涨红,嘴唇翕动却再发不出声音,望向她的眼神里,竟还带着笑意。   她心口一凉,慌忙松开了手。   “咳咳咳。”青年大口喘着气,从窒息中缓过来,坐起身,想要上去抱她,却只看到她疲惫萎靡下去的身子,像朵枯萎的花。   窗外月光渐渐西斜,夏夜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响远远地传来,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你走。”她声音冷的平静,再说不出其他的狠心话来。   他连死都不怕,她还能威胁他什么?   她已经无能为力。   亓昭野今夜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无论是痛还是喜,都已远超他所想。   他下床穿靴,斯文的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脸上的水,站起身,还回过头来给她盖好了被子,用还未恢复的沙哑嗓音在她面前呢喃。   “姐姐,你是爱我的。”   “你看,不是他,你也可以。”   “总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他会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就像历经曲折,终于把她拢到手中一样。   任他执念痴狂,青鸾半分回应未给。   她累了。   侧身躺回床上,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冬眠的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仿佛死掉一样,就这么静静的闭上双眼,再也不在乎身边的任何动静。   *   从鹿岭别院被强行带回后,青鸾呆在房中,绝食两日,银屏哭劝也不济事,亓昭野没办法,只好把府中看押着莺儿雀儿还给了她。   两个小丫鬟没受罪,就只关了两日,梳洗更衣后去见青鸾。   两人趴在她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说李大人知道了会心疼,说她们被关着的时候天天念着娘子,说娘子要是有个好歹,她们也不活了。   青鸾听着,眼眶渐渐湿了。   跟谁较劲,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更不忍让这两个傻丫头陪她一起熬,努力振作起来,吃了些东西,日子照常过。   经过这一遭,她是彻底出不了府了。   便是出门,身边也必得有两个护卫跟着,时时刻刻都被监视着,毫无自由可言。   偏她无心去与亓昭野争论,实是被他夜半爬/床行得污糟事给恶心坏了,一瞧见他的脸,哪怕只是远远的看到,都会想起那夜的战/栗,胸中又涌上呕吐感来。   不想再见他,最好一辈子都不见。   好在亓府够大,他又是个大忙人,她有意躲着,还真就小半个月没跟他打照面——若只守着富贵,也能过得舒心。   奈何她不是个安分的,养好精神气儿,便又生了旁的心思。   想问李绍雪的近况,想跟他互通书信,想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可莺儿雀儿被门房盯得死死的,银屏干脆是亓昭野的半个眼线。   人各为其主,青鸾无意怪罪,只是在日复一日的苦闷与思念中,越发烦躁。   这天,三姨婆又上门来了。   亓昭野并不拦她的客,只是不准李家人来见她,护卫们对三姨婆倒疏漏,不觉得她一个婆子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三姨婆来便笑嘻嘻的问,“娘子可想好了?郑家那边还等着娘子的消息呢,若娘子愿意,咱们也好一并准备起来,省得到时候忙起来乱的慌,您说是也不是?”   她哪知道青鸾这半个多月都经历了什么,满心只想着钱,去郑家吹嘘自己的能耐,连李家的门都很少进了,就等着大赚一笔。   这会儿忐忑不安地看着青鸾,像看金疙瘩似的。   青鸾点了头,三姨婆不可置信得攥住帕子,起身的瞬间差点打翻了茶碗,忙扶住了放稳,眉飞色舞地堆起笑脸。   “哎呦呦,这可真是,我的好姑奶奶哟,您真是我老婆子的再生爹娘呀,您放心,这亲事儿您交给我,保证给您说的体体面面。”   保了这桩亲,走通了郑家亓家两府,还愁以后没饭吃吗?好日子就在眼巴前儿!   青鸾在上座端着淑女姿态,浅浅的唤住了快要高兴到飞起来的三姨婆。   “姨婆别高兴太早,我得要提前见一见这位郑公子才成,若要他长得口歪眼斜,或是身宽体胖,我可不依的。”   三姨婆赔笑,“那哪会啊,郑家公子可是个模样俊秀的妙人,您到时一见便知。”   青鸾等的就是她这句话,故作苦恼,又似有意刁难,“哪儿能轻易见到啊,姨婆不知,昭哥儿惦记我身子不好,给我安排了几个护卫跟随,便是出门在外,我也不得脱身,哪得自在呢。”   三姨婆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果然正屋门口立着两个大男人,瞧着凶神恶煞的,还以为是俩门神,没想到是亓昭野安排的护卫。   看三姨婆神色有变,青鸾的心情变得失落——毕竟只是商贾门户,想利用他们给自己制造脱身离京的机会还是太难了。   她都已不抱希望了,三姨婆却艰难的点了点头,悄声走上前来,低声应:“娘子放心,我去跟郑家说,他家真心求娶娘子,这点子事必不在话下,一定办得妥贴,让娘子与郑公子见得一面。”   青鸾眨眨眼,看三姨婆离去的身影,忽然有点懵:这姨婆真不是说大话?郑家真敢冒着惹怒亓昭野的风险跟她搭线?   她第一日不解。   第二日就忘了这事,毕竟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郑家。   第三日,亓昭野罕见地叫人来请她。   平安:“给姑奶奶问安,主君说了,晚上晋王府有诗会夜宴,请姑奶奶赏光同行。”   青鸾不甚在意,“我不去,不乐意跟他一起出门,叫他另请高明去吧。”   平安尴尬的笑笑,好声道:“姑奶奶这是说哪里话,主君知道姑奶奶心情不好,也不愿来打搅奶奶,实在是晋王妃提及,说要主君带您去,主君才不得不从。”   闻言,青鸾心疑:刚应下三姨婆那头,晋王妃就点名要她去出席夜宴,有这么巧的事?   看她发愣,平安生怕她不答应,求她:“姑奶奶跟主君是一家人,您要不去,主君可怎么跟人交代呢,还请奶奶发发慈悲。”   晋王府,人多眼杂……届时她偷偷溜走,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   思索间,回过神来,见平安还盯着她,才想起点头来,算作应下此事。   “好嘞,小的这就去回主君。”平安高高兴兴去回话。   青鸾也打起了自己算盘。   该死的亓昭野,不要脸的贱/货,想困她一辈子,门儿都没有! 第58章 58:真真是个妖精   晌午刚过,银屏手里托着成衣店新做好送来的衣裳,在栖梧院门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去。   她琢磨了一路,怎么跟青鸾开口。   主君把这差事交给她,明摆着是想让她从中说和,她自然希望二人早日冰释前嫌,想劝青鸾打扮得漂亮些去赴夜宴,一来给亓府长脸,二来换换心情,三来……主君见了也会开心。   忐忑地掀开帘子进屋,一肚子说辞还没出口,就愣住了。   青鸾正坐在妆台前,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围着她,热闹得像三只麻雀。   “娘子戴这只簪子好看!”莺儿举着一支白玉簪,往青鸾梳好的发髻上比划。   “不成不成。”雀儿一把夺过来,皱着鼻子嫌弃,“这只太素了,今日宴上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娘子得打扮得鲜亮些,不能叫人比下去。”   莺儿不服气,叉着腰回嘴:“娘子跟人家比什么?你不怕娘子打扮得太漂亮,被哪家公子看上?下回见了大人,我指定得告你一状!”   “我也是好心嘛……”雀儿嘟着嘴,声音小下去。   青鸾对着镜子,满眼欢喜,被这俩丫头逗得笑出声来。   笑了一会儿,自己伸手去妆奁里挑。   金簪、金步摇、赤金璎珞,一件件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又放回去,最后选了几支精致的金钗,又从匣子里翻出一对清透的玉环坠子,捏着在耳边比了比。   这些贵重首饰,不是亓昭野送的,就是用他的银子买的,原本她都好生收着,舍不得戴,今儿全都摆出来了。   想成事,请人行方便,不打扮得漂亮点怎么成?届时随手拨下一支簪子来,也好收买人用。   她对着镜子描眉,余光瞥见身后站着的银屏,手里托着衣裳,神色有些拘谨。   银屏定了定神走上前来,开口道,“这是先前主君送来的锦缎,皇上赏的那几匹,成衣店刚制好新衣,请娘子试试合不合身,紧了松了还能再改。”   青鸾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看不出情绪,却让银屏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青鸾什么都知道:她在院里值夜时给主君开过门;她总给主君说好话,是因存着私心,盼着青鸾留在府里安享荣华,自己也好有个可依仗的主子,不必再吃苦受罪。   这点子拿不出手的私心,在青鸾坦诚待人的真心面前,让她臊得抬不起头来,心虚地垂下眼,不敢再说。   透过镜子看到银屏神情有变,青鸾暗自叹息,终究不忍苛责。   她放下黛笔,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声音温和:“银屏,你帮我瞧瞧,今夜去晋王府,我穿哪身比较合适?”   银屏愣了一下,眼眶倏地有些发热。   掺杂着复杂利益的关系,孰是孰非,总难理清,难为青鸾肯给她个台阶下,没有追究她到底是心向哪个主子。   她忙把衣裳一件件抖开,铺在床上让青鸾看,一件湖蓝,清雅如湖水;一件青翠,鲜嫩得像夏生的柳芽;一件桃粉,娇俏明媚,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奴婢觉着……”银屏犹豫了一下,指着那件青翠色的,“这件最合娘子的气派,清雅又不寡淡,衬得人精神。”   青鸾点点头:“好,那就穿这身。”   银屏见她乐意打扮自己,心头那点小心思又活泛起来,趁热打铁,往妆台那边挪了挪,试探着开口。   “娘子,主君先前送了一对冰种玉镯来,透亮得很,最是雅致,今日您要不要戴上?”   目光落在青鸾手腕上,贴心道:“奴婢早上瞧见娘子的金镯子,红线都松散了,何不先取下来,请人缠个新的,戴着也舒服些。”   闻言,青鸾撩起袖口,低头看去。   那只素金镯上缠的红线,已磨得很旧了,边缘松松垮垮,眼看就要散开……   想起她和亓昭野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忽然有股冲动,想把这镯子摘下来,扔掉。   握住镯子往下一撸,镯子滑到手掌最宽的地方,卡住了。   她用力扯了扯,本就松散的线头被扯得更开了,耷拉着垂下来,镯子却还卡在手背上,进退不得。   她看着那只素金镯,又看了一眼另一只手腕上的缠金镯——成双成对,才是美意。   若丢了一只,留了一只,眼下的确能气一气亓昭野,可改日得见亓玉宸,她要怎么跟他解释呢?   难道要将这半年多来,她和他哥之间那些断断续续的爱与恨,全都说给他听?   简直胡闹。   她叹了口气,把镯子又推回手腕。   “这对镯子戴习惯了,摘下来倒觉得手空,就先不换其他的了。”她对银屏说,“给我找把剪子来,我把线拆了就是。”   银屏应声去找剪子。   青鸾接过剪子,低头小心翼翼地绞开那松散的红线,一圈一圈散落下来,最后彻底从镯子上脱落,露出底下并未完全咬合的缺口,像一道小小的裂缝。   她看着那道缺口,想起自己和亓昭野:看似在一处,实则只是困于彼此放不下的执念,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而已。   心情一团乱麻,将拆下的红线团成团,扔到了地上,没过多久就被打扫的丫鬟扫去。   离赴宴的时辰还早。   青鸾不舍得穿那新衣服,就只穿了身家常绸衣,到院子里赏花,莺儿雀儿跟着,一左一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青鸾被她们拉着,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很快就觉得院子太小,不够逛的。   “咱们去园子里走走。”她提起裙角,率先往外走。   六月末的夏,花开如霞,美不胜收,原先充斥着绿意的园子,这会儿全被花色占满,一丛丛一簇簇,茂密的盛开着,空气里浮动着甜腻腻的花香。   莺儿雀儿撒欢似的跑在前头,一会儿扯柳枝,一会儿摘野花。   雀儿手巧,踮脚扯了一根柳枝,三下两下编了个花环,笑嘻嘻地给青鸾戴在头上,莺儿不甘示弱,薅了一大把狗尾草,扎成一束蓬蓬松松的大尾巴,举着在青鸾眼前晃。   “娘子你看!像不像大马尾巴?”   青鸾被她们逗得直笑,看着那束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手痒得不行,也上手薅了两把,笨手笨脚地跟着扎。   扎了一会儿,她又起了别的心思,叫来打理园子的的家丁:“去,给我摘些花来,各样都摘一点,要整条枝的,别摘秃了。”   家丁们应声而去,搬梯子的搬梯子,爬树的爬树。   不一会儿,大捧大捧的鲜花送到跟前,玉兰洁白,栀子清香,山茶红艳……   青鸾坐在石凳上,让莺儿取来几只空花瓶,叫雀儿把花枝修剪好,她亲手往瓶子里插,错落着比划半天,终于插出一瓶像模像样的花来。   亓昭野从翰林院回来用中饭,穿过园子往墨竹堂去。   他走得快,脑子里还转着上午在勤政殿议的那些事,走到园子中间,余光忽然被什么亮色攫住,脚步一顿。   花丛掩映的那一头,青鸾正坐湖岸旁的柳树下,手里握着一大捧花。   阳光透过垂柳的枝叶,细细碎碎地在她发间、肩头、衣襟上跳跃,她穿着件家常的鹅黄衫子,衬得人温柔可人,两个小丫鬟一左一右偎着她,像两只围着花转的小蝴蝶。   她坐在那片繁花里,对着新插好的花笑得眉眼弯弯,美得像花神娘娘似的,脸色红润,哪还有半分忧愁。   亓昭野站在原地,忘了迈步。   下一瞬,她的目光穿过花丛,与他撞上,脸上的笑意倏然熄了。   像见了什么恶心的脏东西,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愤懑,直直地瞪他一眼,随即嫌弃的转开视线,扭过脸去,再不肯多看一眼。   招呼都没打一声。   亓昭野站在那儿,看着她扭过去的侧脸,连那两个小丫鬟也怯怯地低下头去。   他没有动,嘴角微微弯了弯。   姐姐又振作起来了。   果然,以她的脾气,怎么可能真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总会好起来,便是父亲,又能在她心里住多久呢?于她无用的人,终究会被忘记的。   他要做的,是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做她的后盾,永远有被她选的资格。   这样,当她想通时,回头就能看到他。   亓昭野站了片刻,并未上前打扰她的欢乐,转身往墨竹堂去,脚步轻快许多。   *   傍晚的天色昏黄,暮霭沉沉地压下来。   银屏扶着青鸾上马车,在车帘边站了站,小声开口:“娘子其实不必带奴婢去,您若跟主君说一声,还是能带莺儿雀儿出门的……主君嘴硬心软,只要娘子开口,无论什么,他都会答应。”   青鸾刚在马车里坐稳,听了这话,脸色一沉,“少在我面前给他说好话,再提一句,你也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银屏眼神躲闪,低下头不敢再吭声,默默进马车去,在角落坐下。   车帘落下,马车里暗下来。   青鸾攥着帕子,指尖绞得发白,说不上是气还是受制于人的无能为力。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亓昭野从府里走了出来,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手心里的帕子攥得更紧,心跳都乱了。   小厮放下脚凳,正要掀帘子请主君上车,马车里忽然传出青鸾的声音。   “今日疲乏,我想一个人静静,就不与昭哥儿同乘了。”   亓昭野脚步一顿。   他站在马车旁,看着垂落的车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温和地应了声:“无事,姐姐乘车,我骑马伴侧就是。”   说罢转身,吩咐人牵马来。   一行人出了街,往晋王府去。   傍晚的街道上,车马渐多,行至半路,街口另一边来了两辆马车,看车帘下绣着的幡布,是李家的马车。   亓昭野勒住马,令人规规矩矩让到路边,抬手示意车队停下,让李家马车先行。   李家马车缓缓驶过。   前头车里,李鹤年撩开窗帘跟亓昭野隔空点头示意。   后头车里,林氏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瞧了瞧,这一瞧,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那劳心劳力的好侄孙,朝廷的新贵,竟骑着马伴在马车后侧,而那辆四乘的大马车里,坐的居然是那个狐狸精!简直主客不分,倒反天罡!   她“啪”地放下帘子,脸色铁青,叫来马车外的侍女,隔着窗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青鸾正撩着窗帘往外看。   看那两辆驶过去的李家马车,隐约瞧见了李鹤年和林氏的身影,独不见李绍雪。   她抓着窗帘,心头又酸又涩。   正愣神,一个穿着李府衣裳的侍女从前头小跑过来,挤到马车旁,脸上挂着嫌恶,下巴扬得老高。   “夫人叫奴婢来给娘子问安,说要谢谢娘子,亏得娘子没再纠缠我家公子,公子如今已是户部员外郎,连升两级,前程好着呢,夫人这几日给公子说亲,个个都是大家闺秀,哪个不比娘子强?”   “这姻缘还得是亲爹娘说了算,怎能自个儿瞎胡闹,娘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家家教严苛,老爷夫人都是体面的,倒管出这么些厉害的口舌来,专会帮主人挑事儿争气,比之市井泼妇,也差不到哪儿去。   青鸾看了只觉好笑,她可是应付过醉鬼、收拾过媒婆还打过今科状元郎的人,能被这几句话气倒就有鬼了。   不接侍女话茬,只问:“你家公子……他怎么样了?怎没见他出来?”   没想到她问的这么直接,明摆着还垂涎他李家的儿郎,侍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端起来。   公子其实并不好,病了好些天,从客栈挪回家养病,人蔫得跟丢了魂似的,除了去公廨还撑着那副皮囊,回家来一句话都不说,跟谁也不搭理。   夫人急得什么似的,又哭又拜佛,托三姨婆连着请了好几个法师来给公子招魂,都没有用,脸都熬黄了。   但这些事,怎能跟这个妖精说?   她梗着脖子,硬邦邦道:“李家的事不用娘子操心,娘子有那闲心,不如对我们表公子好些,哪有让他一个大男人骑马伴驾的道理?娘子可别忘了自己的富贵体面都是谁给的,未免太蹬鼻子上脸了!”   青鸾咬紧后槽牙,没接话,只给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银屏递了个眼色。   银屏会意,悄悄掀开另一侧的车帘,对外头招了招手。   那侍女说完话,嫌弃的冷哼了一声,转身往前去,没走出几步,就被两个亓府护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她挣扎着,被拖到亓昭野马下。   青年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她。   昏黄的暮色里,他的脸背对着天光,额发遮掩下,神情看不真切,只那双眼睛闪着寒光,盯得人心里发怵。   他抬起手,马鞭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好利的一张嘴。”   侍女浑身一抖,看着眼前这张脸,芝兰玉树,翩翩公子,是她平日远远看见都要脸红心跳的状元郎,可此刻他眼底那抹阴戾,让她脊背发凉。   “大人明鉴,奴婢并没说什么……”   “竟还敢狡辩?”亓昭野收回马鞭,语气冷漠,“当着我府里人的面,对我姐姐出言不逊,舅奶奶的人也太不懂事了。”   他微微偏头,对护卫道:“带下去,好好教教她规矩,算是我给舅奶奶的谢礼。”   护卫应声,众目睽睽之下,将侍女拖进旁边昏暗的小巷。   很快,巷子里传来清脆的耳光声,一声接一声,侍女想哭喊,嘴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街道上车马行过的声音辘辘作响,把那点哭声盖得严严实实。   亓昭野勒转马头,回到马车旁,看了一眼那垂落的窗帘,没有说话,只策马伴在一旁,继续往前。   马车里,银屏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青鸾捏着帕子,随意靠去车壁,盯着那晃动的车帘,好半天没动。   她想:绍雪现在到底好不好?升官说亲都是好事,若真是过的好……倒也不必再与她同回扬州,她一个人……走得还自在些……   他有好前程,也……不该为了她跟亓昭野反目,毕竟亲族、官场中,叔侄总要相见,亲缘扯不断,何必为了一个女人犯糊涂,还是不被爹娘所容的女人……   思索间,手掌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感伤:或许天意如此,她与绍雪,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   她思绪飘远,心下空空。   *   马车行过半个京城,停在晋王府门前,阶上灯笼高悬,亮堂堂的光铺了一地。   青鸾扶着银屏的手走下马车,一身青翠色的衣裙在灯火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人像一株刚出水的嫩荷,满头的金饰在光下闪着朦胧的光,步摇轻晃,亮得扎眼。   她站在马车旁,抬眼看府门上那块匾,连字都是描金的,眼中有了几分神采。   王府啊,这样高的门第,往日她想都不敢想,今儿却要上门做客了,还真是……托了亓昭野的福。   前头,林氏正与李鹤年往里走。   林氏走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瞧见青鸾今日的装扮,整个人愣住了。   她穿着一身青翠色的衣裳,料子在灯下泛光,是寻常权贵家中想买都买不到的锦缎,衬得身段儿玲珑有致,该细的地方细,该满的地方满,身段妖娆,偏又端着闺秀的做派,竟叫人挑不出错来。   满头金饰在光里晃得人眼晕,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嫩娇艳,唇红齿白,脖颈细长,连搭在侍女掌心的手都柔中透粉,没有一处不好看,站在那儿,跟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似的。   林氏没见过宫里的娘娘。   但她想,女人再美,大概也就这样了。   李鹤年察觉到身边人没跟上来,回头扯了她一把:“愣什么,还不快走。”   林氏回过神,跟上去,嘴里念叨着:“昭哥儿怎么能下那么狠的手?把咱家侍女的脸打成那样,哪还把咱们这些长辈放眼里?”   李鹤年冷哼一声,“关他什么事?还不是那个青鸾挑唆的,她连绍雪都祸害成那样,昭哥儿才多大?还念着那点养育的恩情,怎会不听她的?”   林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还站在门前灯火底下,美得发光,叫人生气,真真是个妖精。   她回过头,再没心情跟丈夫蛐蛐,只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口。   亓昭野下马来,走到府门前。   看到了站在光里的青鸾,是隔了二十多天,又一回正面见她。   那柔滑的料子果然衬她,少见她戴这么耀眼的发饰,整个人容光焕发,在夏夜的清凉中静静地站着,晚风从她的裙摆下吹过,荡起一层层涟漪,也一点点晃动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上突然涌起的热意,长长吐息,走到她身侧站定。   微微向她侧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今天真美。”   青鸾眼神一动,只当没听见。   若非顾着礼仪,她才不会站这儿等他,可家中有再多丑事也不能闹到外头来,进了王府的门,她就是他的女眷,得跟他走在一起。   亓昭野知道她听见了自己的话,微笑着低了下脸,与她并肩往府里走。   身后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宾客络绎不绝,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年少有为的状元郎,心善的绝色美人,走在一处,郎才女貌,竟不知道该先看谁。   二人的身影消失屏壁后,亓昭野走在她身侧,垂下的袖子时不时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路过王府的管事,避让之间有意往她身边靠了靠,袖子蹭得更近了些,一下,两下,三下……又一次,他指尖微动,去勾她的手指。   青鸾的手往后一缩,紧接着,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一声,不重,声音沉闷。   亓昭野嘴角弯了弯,也不恼,把手收回去,老老实实的端在身前。   青鸾从旁横了他一眼:你想死啊?   他只是笑。 第59章 59:姐弟本该是一体   进得正厅,晋王和晋王妃高坐堂上,亓昭野同青鸾上前行礼,跪拜如仪。   晋王三十出头的年纪,生的面目宽和,看着眼前的臣子,满意地点头:“昭野啊,你近些时日公务繁忙,难得还能来我的诗会,既来了,就先把公事搁一搁,叫本王好好见识一番你的才学。”   亓昭野垂首,谦逊道:“王爷谬赞,臣愧不敢当。”   晋王妃容貌并不出众,端得王府主母的做派,自有一股容纳百川的气质。   她的目光落在青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这就是你那位姐姐?果然生得好相貌,通身的气派,比京中那些闺秀也不差什么。”   青鸾姿态端庄,捏软了声音:“王妃过誉,民女不敢当。”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让人赏了东西,便让他们自去园中赏花,等开宴。   园子里到处挂着灯笼,亮堂堂的,夜来晚风吹得格外凉爽,三三两两的宾客聚在一起,说笑寒暄。   亓昭野走在她身侧,正想着怎么开口跟她搭话,忽然一个人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是赵崇。   见师不能不拜,亓昭野脚步顿了顿,迎上去,恭恭敬敬地行礼:“阁老。”   赵崇见他识趣,满意的拍拍他的肩,笑得慈祥:“你来得倒巧,那头正跟人比作诗呢,恰逢今夜繁星拥月,正是吟诗煮酒的好时候,来来来,陪我也去作几首,作得好了,届时呈给晋王殿下一阅,才算不虚此行。”   说着,拉着他就往那群文官那边走。   亓昭野没法拒绝赵崇的邀约,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青鸾,对她身后三步处跟着的银屏使了个眼色。   银屏会意,上前紧跟在青鸾身边。   王府内守备森严,又有自己人跟着,应当不会出事,亓昭野这才放心地跟着赵崇去了。   青鸾好奇他们要去什么好地方,三两步跟上,踏过园中小桥,瞧见前方空旷的石板地上设了一方酒宴,唯有酒与纸笔,几个或醒或醉的人挥洒成书,写就了就让人挂在一旁立着的帘子上,任其他人观赏。   于他们学识颇丰来说,有机会彼此交流诗学文采是难得的趣事,可青鸾却觉得无聊透顶,尤其看被牵过去跟人作揖低首,故作谦卑的亓昭野……   像条狗一样。   她暗自咬牙,瞧他在那堆权贵、高官中如此姿态卑微,心中无半分爽快,只觉得酸楚。   她眼中的骄傲,花了这么多年时间供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在那些出生便含着金汤匙的门户眼中,也不过是区区小卒。   他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才走到如今的位置,又要如此一复一日多久呢。   出了家门,瞧见外人眼中的他,青鸾竟觉得亓昭野对她生的疯病,并非全无道理,毕竟在外有受不尽的罪,唯有家中才是无灾无痛的港湾……难道他是想用那种方式,无尽的向她索取爱,心里才能舒坦些?   转身走下小桥时,对他的怨念已经解了几分:他在外撑着亓家的脸面不易,自己该做守家门的姑奶奶,哪能总跟他对着干。   王府中来参加夜宴的女眷不少,但鲜少有人认识她这位亓家姑奶奶。   身旁没有亓昭野,她在众人眼中就只是个美貌的贵妇人,不知名姓不知门户,那些本就相熟的京中女眷对这样一个陌生人,就只是远远的观察打量,暂且无人上前。   青鸾乐得清静,在陌生的园子里闲走闲逛,想自己进京后与李绍雪与亓昭野纠缠无果的乱麻,与青鸾低声聊起。   “你是局外人,看的该比我明白些。”   “娘子是说什么?”   青鸾伸手随意拂过道边的花,喃喃道:“我跟绍雪的事,昭哥儿一直不同意,是不是我与绍雪沉迷儿女私情,叫他没脸了?还是他不希望我去李家受气,真是为我好?”   爱的着迷的时候,什么都能不顾。   但她在和李绍雪偷/欢时,亓昭野正在官场上举步维艰,承担着上峰的压力和下属的勾心斗角。   旁人,甚至连她都以为,亓昭野一朝得志、平步青云是多么容易,今日见了他对赵阁老的态度,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容易,不过是他一直藏着艰辛不跟她说罢了。   银屏谨记着她说过的,答话尽量中肯:“主君怎会觉得您让他没脸,他是拿您当亲人,怕您因为一时冲动,后半生过得不幸福。”   青鸾并未反驳,目光浅浅扫过不远处几个同在园子里闲聊散步的官家女眷,对她们露出善意的微笑,有人笑着回应,有人漠然不理。   人心如此,管你好意坏意,旁人心里如何揣测你,你也无法控制。   对外人这般便罢了,她只是不希望,她和亓昭野也为着种种,闹得彼此难堪,明明是好意,却被扭曲成了坏心。   她示意银屏继续说下去。   银屏便道:“李家是否嫁得,娘子心中自有考量,奴婢不便多言,若事关主君,还请娘子多多体恤,主君看重您,事事关怀,您不也没有亲族可依?原是相依为命的家人,多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享了福,怎会不为着对方好呢?”   这些话,青鸾心里都明白,可叫她承认自己有错,再一次为亓昭野退让,总会有种身为长辈的权威被一层层剥去的不适感。   想到这儿,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银屏一愣,怀疑自己哪句说错了,怯生生问:“娘子笑什么呢?”   青鸾摇摇头,“我忽然想到,绍雪他爹不听他言,一意孤行,似乎我和昭哥儿也是这样,果真架子拿得大了,下不来了。”   银屏低笑一声,“人都说长姐如母,今儿才知道,娘子是又做爹又做娘,辛苦的紧。”   提及往日,青鸾丝毫不觉得辛苦。   微微仰头看远处一棵大槐树,长长吐息,甚是怀念往日姐弟三人挤一张床的日子。   她若不跟他置气,好生劝着他收敛心性,再请几个大夫给他看一看,或许能治好他的疯病?便是不能根除,也得把他半夜爬/床的毛病给改了,哪能许他那么疯下去呢?   心里念着,不自觉提了提腿根。   其实那夜她又倦又累,半梦半醒,根本就分不清那热/流是他舔的还是她梦中恍神。   得好好跟他聊聊,不动手,就平心静气的聊一聊,早早解了他的病症,叫他变得正常些才好。   这厢刚刚想定,前头路上便有不知谁家的夫人在刻意等着她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您是亓府的女眷吧?”   青鸾点点头,那夫人立马扬起个笑脸,“可巧呢,正想见见您,您家亓大人是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得阁老提拔,替圣上分忧,有宰辅之资啊。”   “夫人谬赞了,昭野他只一心忠君报国,尽自己分内之事罢了。”   她礼貌让行,与这位不知名的夫人隔着些距离,走在人右后方,以示对年长者的敬重。   规矩有方的举止更让人心生欢喜。   “我家夫君是吏部侍郎,同是赵阁老门人,十多年前,也是得到过圣上钦点亲见的,只是这两年,家中子侄不争气,闹了些事,连累我家夫君失了圣上的欢心。”   侍郎夫人悄悄侧过脸来,问她:“同是科举入仕,不知亓大人家中可有婚配?听闻他跟族亲闹的不大好看,如今府上只有娘子一个正经的长辈,岂不是亲事也都由娘子做主?”   听到这儿,青鸾哪还不明白这夫人的心思,却不急着推辞。   “做主倒谈不上,我点他两句,他应该还听得进去。”她放轻了语调,“难道夫人知道哪家有好姑娘,想给我家昭野荐一荐?”   侍郎夫人刚要接过话茬,说自家女儿,一旁岔路上就走来三个夫人,个个热络,恨不得挽到青鸾胳膊上来。   “青娘子原来在这儿啊?”   “我刚见赵阁老领着亓大人在诗会上大展风采,四下找了找,果然娘子在这附近。”   “亓大人把您这个姐姐护的周全,我们今儿才得见您的真容,有好消息要告诉您呢,城东袁家,我的侄儿,去年丧了元妻,侄儿正巧与娘子同岁,不知娘子可否赏脸一见。”   “哎呦呦,她这个侄儿可不好,膝下还有个五岁的姑娘,哪能让青娘子做人后母?”另一人挤到青鸾跟前,笑嘻嘻的说起。   “我家小叔,今年二十五,至今未婚,人就在诗会上,您家亓大人也认识的,不若娘子与我同去见见?”   “娘子别听她的,他家向亓大人提亲都两回了,总不见亓大人点头,指定有猫腻,还是跟我去吧,我远房亲戚家的表侄儿,才二十二,有万贯家财,苦于无贤妻打理,若娘子赏脸一见,是我表侄儿的万幸啊。”   “他那个表侄儿不学无术,娘子真要去了他家,还不知是谁伺候谁呢。”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难道你侄子就是好的?好歹我表侄儿家中不缺银钱,也没有公婆子女等着伺候,自在多了。”   “瞧你说的,咱们这样的门户,谁家还短银子了不成?要我说,男子还是得有才情,我小叔跟亓大人若成了一家人,彼此定然投契。”   几个妇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说开,挤得侍郎夫人话都插不进去。   青鸾只觉得耳边嗡嗡响,根本分不清谁在说什么。   这头热闹,很快大半个园子都知道了亓昭野的姐姐在这儿,远远的赶来,一眼就瞧见人群簇拥中那个美得出奇的面孔。   谁家不想攀新贵,谁家又没几个没娶妻的儿郎呢,好姑娘配亓昭野配不上,寻几个远房子侄娶了青鸾还不容易?   她一个低出身,又没了贞洁的女人,还能挑拣什么不成。   抱着这样的心思,越来越多的女眷往她的方向聚来,呼朋引伴,身边还带着侍女,乌泱泱好些人,看得青鸾心慌。   她只知道上门提亲的人多,没想到这么多啊?听上去大半还都不靠谱。   正想找个借口躲一躲,一个穿着王府衣裳的侍女走过来,所到之处,众人让出一条路来,侍女走到青鸾面前,规矩地行了一礼。   “青娘子,女宾席那边备了茶点,王妃请娘子过去一同品茶赏花。”   青鸾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有劳带路。”   侍女在前头引路,银屏跟在后头,三人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离了女眷们扎堆的园子,往女宾席那边走去。   王妃是个亲和的人,青鸾仍不敢松懈,甚至都没敢细看她的长相,只坐在席上,称赞王府的花美,茶好,样样都叫人喜欢。   两人只单独说了会儿话,王妃便道:“偏院里种了一池子莲花,娘子去瞧瞧吧。”   看她似有若无的笑意,青鸾心感疑惑。   王妃轻笑:“知道那些人追着你要给你说亲,一时不得安宁,偏院没什么人,你且去清静清静,待到开宴时,我自会遣人去请你。”   青鸾顿觉轻松,“多谢娘娘。”   她也正烦恼,怕出了这门儿又要被那些女眷缠上,一帮人嘴里全是为她说亲的事儿,哪有半个是真心要与她结交,全都是冲着亓昭野来的。   都在京城住着,不好亲了这个远了那个,不能当面拒绝,也不能给他们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其中度量拿捏,属实累人。   有王妃给她解围,倒省去许多麻烦。   王府的侍女提着灯笼在前头为她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终于来到偏院。   院门半掩着,侍女伸手推开,侧身请青鸾进去。   青鸾往里看了一眼,院子深处果然有片莲池,月光下见得层层叠叠的莲叶和几朵半开的莲花,偏院的灯比前头园子里少多了,星星点点的几盏,照得四处朦朦胧胧,倒有几分别样的美。   她抬脚跨进去,银屏跟在后头。   主仆二人走过小路,刚踏上长廊的石阶,身后忽然一阵窸窣响动,青鸾回头,只见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影,一把捂住银屏的嘴,拖她往暗处去。   “唔!”银屏挣扎着发出闷响,很快就被带走了,不见人影。   “银屏!”青鸾抬脚就要追上去。   这时,长廊尽头的亭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今日求得与娘子相见,娘子为何还不上前来?”   青鸾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亭子,月光朦胧中,隐约能分辨出有个人影坐在里头。   她攥紧帕子,强压着心慌,高声问:“你是何人,为何叫人带走我的侍女?”   那人慢悠悠答:“娘子过来,我自会告诉你,若娘子不肯过来,那下人会对她做什么,我可就管不着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怎么,媒婆没告诉娘子,今日是与我相见之日吗?”   青鸾一愣。   郑公子?   她心中惊疑不定,郑家不是商贾人家吗?怎会在晋王府中设局?   可银屏被他的人抓去,她不敢硬来,咬了咬牙,抬脚往长廊那头走去,距离拉近,亭子里的人影渐渐清晰。   那是个年轻男人,瞧着二十出头,坐在亭中,翘着二郎腿,姿态散漫,穿一身紫色锦袍,料子在月光下泛着光泽。   青鸾一眼就认出他的衣料与她穿的一样,都是宫中御赐的锦缎,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此人相貌不算丑,五官周正,可那双眼睛很不规矩,从她走近过来,那目光就黏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从脸到腰,一点一点地舔过去,像在看什么猎物。   这种眼神,青鸾在食铺里见过,是情场老手看女人的眼神,轻薄、熟练、肆无忌惮。   她站定在亭子外头,不再往前。   “阁下并非郑家公子。”她盯着他,神情冷下来,“你是谁?在王府里做这种事,不怕东窗事发,被王爷王妃问罪?”   男人听了,非但不慌,反而笑得更开,站起身,慢悠悠朝她走来。   “王妃是我亲姨母,今儿请娘子过来,是问过她的,无论我做什么,她都已默许,娘子放心……今夜,没人会来打扰咱们。”   青鸾心里一沉。   她左右看看,长廊空空荡荡,偏院里静得连虫鸣都没有,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下意识往后退,可男人比她快,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怀中,青鸾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   月光下,他凑近一看,赤/裸的目光往下滑,在她胸前停下,满意地笑了。   “不愧是伺候过人的,这身段,这脸蛋,比之京中花魁也毫不逊色,难怪有那么些人家想要求娶,倒叫我捡了这个便宜。”   青鸾用力想推开他,却推不动。   “公子请自重!”   男人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我是想自重,可谁让亓昭野把你藏得那么紧?越是旁人的宝贝,我越想得到手,他越不让人碰,我就越要碰。”   说着,竟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开我!”青鸾拼命挣扎,踢打着他的腿。   男人不理会她,大步走到亭子对面,一脚踢开一扇门:原是间临水赏景的小厅,如今门窗紧闭,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抱着她进去,反手关上门。   小厅上一片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青鸾被迫窝在他胸口,嗅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恐惧。   醉鬼不讲道理,天知道他会做什么。   “公子,你醉了。”她声音发颤,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有事好商量,你先放开我……”   “商量什么?”他把她按在桌上,手不安分地往她衣领上摸,“本公子现在想办事,你老实点,还能少吃点苦头。”   青鸾不想吃苦头,也不愿任人宰割,拼命挣扎,指甲无意间戳进了他眼睛。   “啊——”男人惨叫一声,捂着那只受伤的眼睛松开了手。   青鸾趁机挣脱,跌跌撞撞往门边跑。手刚碰到门闩,身后一阵风声袭来——   “砰”一声巨响,一个凳子狠狠砸在她扶着门的手上。   “啊!”青鸾痛呼出声,手背瞬间浮起一片青紫,血从破皮的地方渗出来,她疼得浑身发抖,却顾不上,只想打开门逃出去。   下一瞬,一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从门边拽了起来。   “不识好歹的贱人!”   男人的脸凑到她面前,一只眼睛血红,眼角有血珠淌下来,脸狰狞得像恶鬼。   “知道我是谁吗?不识抬举!”他手上用力,拉高声调,“我爹是赵崇!你弟弟不过是我爹的一条狗!你一个破鞋,还在我面前装起贞洁烈妇来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要扇她的脸。   青鸾被掐得喘不过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看着那只扬起的手,立马收敛了脾性,软下身子,气若游丝地求饶。   “我,我不是有意弄伤公子……我不知公子是赵家的人……求公子饶命……”   赵珣的手顿了顿。   看她满脸的泪,梨花带雨,雪白的脸因窒息而涨红,心里的怒火稍稍压下去一点。   不能真掐死她,还得靠她拴住亓昭野呢,怎能一时急气坏了正事。   他松开手。   青鸾身子一软,顺着门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没喘匀,赵珣已经俯下身来,揪住她的衣领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外衫被撕开,连带着里头的内裙也松了,露出一片光/裸的胸口。   青鸾浑身一抖,下意识抬手去捂,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躲也无用,她干脆将胸口敞得更开,努力扯出一个带着媚意的笑,声音娇软:“公子,这地方不好,不如咱们换个舒服点的地方……或是公子明日上门提亲,你我有了名分再行事,岂不是更好?”   赵珣低头看着她,笑得轻蔑。   “这话我在青楼楚馆听多了,可我现在就想要,容不得你推辞。”   他一手握住她的酥/软,按着她的心跳,目光在她裸/露的肌肤上流连,像只饿极了的鬣狗,恨不得立马就将她生吞活剥。   倾身凑近她耳边,酒气喷在她脸上,“要么你今夜伺候我高兴,要么,我抱你到外头亭子里弄,露天席地,叫人撞破咱们的好事,看你弟弟还有没有脸。”   青鸾浑身冰凉。   仰头看着他那得意的神情,看他那只还在淌血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发黑。   赵珣满意地哼了一声,将她从地上捞起,按在门上,让她反手撑着门板,背对他。   一边撩她的裙子,一边醉醺醺地骂:“亓昭野算什么东西?他再得皇上恩宠,也得给我爹当刀子使,便是他姐姐,能不能做我的妾,还得看本公子的心情。”   说到尽兴处,扬手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声音清脆。   “好好伺候本公子,不然名分都不给你,还要叫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看谁还敢要你,看谁还敢嫁进你们亓家,哼,他亓昭野不过一夕得势,真以为自己能逆天改命?”   青鸾扶着门板的手,越攥越紧。   那只被凳子砸伤的手背绷紧,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听男人的骂声,听他粗鲁的解腰带的声音,耳中尽是嗡嗡的轰鸣——   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蹿上来。   凭什么她要如此受辱?   亓昭野对赵崇谦卑敬重,赵崇的儿子还要这么作践她,羞辱他?是把他们当成什么了?他们姐弟俩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看轻?   愤怒像火一样烧起来,余光瞥见脚边那只砸过她的凳子。   趁赵珣低头褪裤子的功夫,她猛地俯下身,一把抓起那凳子,反手就往身后抡过去。   “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脸上。   赵珣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青鸾感觉腰上的手一松,立刻拉开门闩,推开门就往外跑。   她不敢往来时的方向跑,那里还有抓走银屏的人,去了只怕被堵。   转身往往反方向去,还没跑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咆哮声,脚步声追逐而来。   “站住!你个小娼/妇!敢打我,我非弄死你不可!”男人步子大,几步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拽回去,按在长廊的柱子上。   “跑?你跑得掉?”他喘着粗气,血从他被砸伤的头上淌下来,滴在她脸上,“本公子现在就办了你,办完扔到池里喂鱼!”   他一手按住她,去扯自己的裤子。   青鸾半边身子都被他抬腿顶起来,悬在栏杆外头,底下就是莲池,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原想着能从王府逃出去,离亓昭野远远的,没想到刚一脱离他的视线,就有这么些恶心的人和事缠上来。   他们姐弟本该是一体,荣辱与共,她却跟他生了二心。   这会儿无论是从了赵珣,还是继续抵抗,似乎都没差别,她要被这人侮辱,连带着亓昭野也要被他们赵家拿捏。   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不甘的死寂后,愤怒在她心里炸开。   她忽然抬手抬脚,死死勾住他,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拧——   “扑通!”   落水声震耳欲聋。   青鸾反手抱住柱子,才没被他的力道带下去,感受到身体拖着的那重物彻底掉下去,整个人滑跪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衣衫凌乱,领口漏风,袖子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头发散得像一团乱麻,金钗也不知掉在哪儿了。   姿态狼狈地趴去地上找金钗,摸到了,连灰尘都顾不得擦就收进怀里,一旁池子里扑腾的水声和骂声一刻未止。   “贱人!浪/货!我非扒了你的皮!”   “竟敢害我,我爹不会放过你!”   青鸾缓了缓神,撑着柱子站起来,回头看赵珣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溅得到处都是,他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没力。   她眼里燃着一团火,瞥见长廊拐角处放着一盆花,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拖着发软的身子跑过去,抱起那盆花,高高举过头顶,走到栏杆边,对准池子里那颗还在挣扎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花盆入水,溅起一大片水花。   水面涌起一阵涟漪,浮起点点血色,然后,慢慢平静下来,彻底没了声响。   青鸾瘫软在地上,靠着栏杆,透过屋檐看着莲池上方的夜空。   星光点点,宁静又美丽。   隔着几道墙的园子里,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热闹得很,那些光亮映在不远处的天空中,为夏夜的凉风添上了几分暖色。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坐了多久。   等她终于回过神,愤怒的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片空茫茫的冷,手背的疼痛和身子的凉一起涌上来,刺得她心慌。   她杀人了。   她杀了赵阁老的儿子!   青鸾猛地站起,想跑,却不知该往哪儿跑,王府太大,她不认识路,慌慌张张地四处乱转,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穿过一个又一个院子,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听到人声,她就吓得躲起来,不知转了多久,在一个转角处,猛地撞上一个胸膛。   那人双手扶住她的胳膊,属于男人的手掌按在身上,吓得她浑身发抖,下意识就要抬手打过去,“别碰我!”   “姐姐,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又惊又急,扯回了她的理智。   青鸾抬起头,在昏暗的光亮中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悬着不定的心止住了慌乱,强扮镇定的神情瞬间垮了。   “昭哥儿!”扑进他怀里,身子抖的厉害。   看她狼狈又沾血的模样,不知遭了何事,亓昭野眼睛都红了,一句话没说,脱下外衣把她裹住,双手搓热了,捂住她的耳。   温热的掌心覆上来,隔绝了那些繁杂的声响,青鸾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和他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   她埋进他怀里,泪如雨下。 第60章 60:他真的很重要   园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丝竹声隔着几道墙隐约传来,此地却静得只剩虫鸣。   月亮挂在东边,星星零零散散地撒在夜空中,星月的光亮斜照进来,落在青鸾脚边,在她裙下铺了一小片清冷的光,她已无心去赏,只瑟缩着蜷在青年怀中,抽泣不止。   她曾那么讨厌他,视他给的禁锢为枷锁,此刻裹着他的衣裳,被他紧紧拥抱着,才感到方才的惊慌已离她远去。   无论如何,亓昭野都会和她站在一边。   这是她曾经渴望而不可得:一份支撑,一条退路,一个可以让她感到安全的怀抱,一个真正的家人。   青鸾将抽泣声都埋没进他的胸口,裹在他外衣下的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躲掉那如鬣狗一般追在她身后的阴影。   亓昭野什么都没问,抬起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扯乱的发髻,心中已猜到三分。   “姐姐,是谁欺负你?”   他低声问,目光在她衣角上流连,被月光照亮的衣料本该泛着柔润的光泽,却有一处洇着暗色,是血。   说话间,双手小心翼翼的抚过她的身躯,只摸到她止不住的颤抖,一直摸到抱在自己腰后的手,在触碰到她的手背时才感受到点点湿意,同时也察觉到她因为吃痛而陡然绷紧的双臂。   她手背上的出血量不大,衣衫上沾着的,必然是别人的血,是那个禽兽的血。   亓昭野的目光越发阴狠,又在手掌搂上她的后背时,将这狠戾隐藏在了柔情后,悄声安抚她,“没事的,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   是啊,当初那个病弱的孩子,已经长得这样高大英俊,足以支撑她心慌瘫软的身子,连那几分后怕的恐惧,也都在他怀中被稳稳托住,悄悄流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偏院莲花池旁发生的事尽数讲给了他,担心会在现场留下什么自己都未发现的证据,讲述时细节无一不明。   说罢,她擦了擦糊了满脸的泪,声音已经止住了颤抖,恢复了几分理智。   “是那恶人逼迫羞辱在先,我杀他,虽怕,却不后悔。”   她松开青年,后退半步,仰头用勉强挤出的温柔神情看他,决不肯因这事牵连他。   “赵家势大,又与晋王府有姻亲关联,我知道自己躲不过,你,你顾好自己,别为此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咱们在这儿分开吧,我,我去投案,去蹲大牢,届时流放、刺配都成,实在不行……我就……”   在她说出那个字眼之前,青年温热的手掌再一次抚上了她的脸,划过下颌,轻轻揉搓她的双耳。   温暖的寂静中,她的心又稳了几分。   听完整个事发过程,亓昭野的眉头皱着,并未有太大的表情变化,这些时日在刑部协理案件颇多,类似的刑案会判得怎样的罪罚,他心中已有了定数。   若是寻常人,他还能稍作减刑,但涉及赵家和晋王妃,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他们是否承认赵珣的罪行还是两说,便是认了,也一定不会放过青鸾,甚至会借此要挟他,彻底将他圈在他们的党派中,一辈子任人宰割,连带着远在北疆的玉宸也被挟制,永远出不了头。   他无法容许青鸾因那个纨绔子弟送命,自己也不甘愿为奴为仆。   这已不是一条命的事,事关他们整个家,他们三个人的命运。   感受到掌心的肌肤起了热意,他才缓缓松开手,低下脸去同她说:“姐姐,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但你接下来要听我的,好吗?”   “你要做什么?”青鸾茫然的看他,对上他深邃而沉静的眼神,此刻好像他才是不动如山的长辈,而她是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傻瓜。   他并未应,只轻声问:“你信我吗?”   青鸾毫不迟疑的点头。   虽然他在家里偶尔会过分,但面对大事正事,他是最有担当的——也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会隐约觉得,他的确是亓铮的儿子,沉着冷静,俨然坐镇战场的将军。   亓昭野告诉她:“你在这里躲好,我会派人来接应你,我是借着换衣的借口暂离了诗会,要尽快赶回去,不能让人起疑。”   青鸾点头,攥紧了身上的衣裳。   “今夜的事,对谁都不要说,便是对再亲再近的人,对玉宸都不能说。”他垂下双手,从她双臂滑落,握在她手腕上,“相信我,你一定不会有事。”   青鸾睁着明亮的眼眸看着他,好像又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他怎能如此平静的面对这件事?难道不知这桩命案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一旦事发,她给人偿命不说,他包庇罪人,至今打拼出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怎能如此向她做出如此承诺……   她眼中含泪,正因知道他对她说得出做得到,才更难过。   “昭哥儿,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隐约感觉到此刻胸膛中填满的酸涩和安稳,绝不只是因为对他的信任和感激。   他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倾诉感情,亓昭野再一次俯下身来抱紧她,只一下便松开,叮嘱她在此地不要随意走动后,匆匆离去。   夜色渐深,青鸾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前一秒还在花团锦簇的王府花园被人簇拥着追捧,下一秒就跌进了陷阱,被人做局,好似在迷宫中跑了许久,与亓昭野草草见了一面,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眼前又空了。   繁华的京城,使人一步登天的名利场,那些奢靡和艳丽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刀光剑影,又流淌出多少有罪的、无辜的鲜血。   青鸾靠到墙边,躲在屋檐下的阴影中,木讷的将头上的金饰都取下来,收进怀中,生怕漏掉一件,从散乱的发髻上掉下来,在王府中留下她行踪的证据。   她的手很疼。   被打伤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在昏暗处看不清伤势如何,便是痛,她也无心思在意。   亓昭野要如何帮她善后?   他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说来可笑,赵珣会盯上她是因为亓昭野,而亓昭野被赵家盯上,归根到底是她想做官家太太享福,催着他读书上进考功名……   这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亓昭野的错,是那姓赵的欺人太甚,死有余辜!   她抱紧身上的衣裳,嗅着他身上熟悉的书墨香,似乎还沾着些淡淡的酒意,却嗅不到一丝胭脂气……合着那些夫人只来纠缠她,压根不敢往他跟前去。   想到这儿,她突然笑了。   笑过后,眼眶又蓄起泪来。   若不论那些床榻上的事儿,亓昭野对她,简直好的不能再好了。   有情的男人、乖顺的弟弟、彼此守护的家人……她分不清,又似乎……不需要分清。   手背肿胀的热痛刺着她的神经,清冷的月光从她的绣花鞋上画过,她迷茫的心在虫鸣声中渐渐敞开,好像那些曾经纠结的界限,原本就不存在。   生死面前,她能看到的,只是一个愿意为她兜底,拿上一切赌她一条命的人。   难道她是什么很守规矩很知礼的人吗?   为何独独对他不肯放下底线?   因为……他真的很重要。   她不想失去他们,她和亓昭野和亓玉宸,他们三人有个家,她是当家的主,不想有哪步行差踏错,毁了这个她绝对不想失去的家……可还是抵不住风雨欲来。   唯有在此刻喘息的夹缝中,才能将心中真正看重的东西掂量清楚。   月凉如水,墙外小道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青鸾靠在屋檐下,神思皆无,收紧了臂膀。   *   女宾席上,三三两两坐了几个客人,临近开席时间,人渐渐都来了。   晋王妃坐在主位上向下扫了一眼,不见青鸾出现,便知侄儿已经得手了,亲切的面孔上不显情绪,只随手招来侍女,低声问。   “珣儿可定好了后头的事?别玩起来没个顾忌,把人欺负的太狠可不好。”   原打算今夜捉个现行,催着亓昭野应下这门亲事,为着此事,她还让王爷给那个五品小官李鹤年也下了拜帖,就为了多几个亓家的族亲当场见证,好给亓昭野施压。   奈何赵珣这孩子心性顽劣,一听说那青娘子容貌绝佳,便什么都不顾了,非要玩个尽兴,不叫人打扰,只怕他玩够了,正事也忘了干净。   “珣公子旁的不成,拿捏一个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娘娘不必担忧。”侍女小声回。   晋王妃倒不担忧,只是觉得侄儿为着一个青鸾设这么个局,多少有些大材小用。   可又能有什么办法,她那多病的姐姐就这么一个亲儿子,还不是赵家的长子,她要不帮衬着些,赵崇那些不省心的姬妾和庶子、庶长子,还不把她姐姐和侄儿给吞了。   方才短暂闲话,也能看出青鸾是个有几分聪明的女子,与赵珣先前纳的那些徒有美色的妾室很不一样,便是嫁得寻常人家,也会是个贤妻。   若今日得手,她还是咬死不从,自己倒是可以做主,为她争一个平妻的地位,也不算委屈了她。   “娘娘,要开宴吗?”   王妃点了点头,厨房开始传菜。   湍急的步伐踩着王府的地砖,四个护卫抬着一大两小三个箱子,来到王府角门。   门房照例问询,护卫回:“我们是亓家的仆从,园子里已经开席,我们奉命将王妃给的赏赐运上马车,这是贵府管事给的通行令。”   王府有规矩,府中对外有赏,当由王府中人亲自验过抬出,但今日诗会夜宴,邀来宾客二十几人,这会儿诗会未结,夜宴又开,府里正人手不足,自不能照着原本的规矩来,有通行令也是一样的。   门房查验过通行令,随意打开箱子,透过缝隙中的月光看到里头是绸缎和瓷器后,便给他们开了门。   这之后,陆续有别家的仆从和王府的下人抬赏赐出去,门房皆验过放行,并未疑心。   与此同时,红艳的莲花在月光下静静的开着,水中晕染开的血色染上淤泥的黑,有几滴血珠沾在莲叶上,被忽然搅起的水波冲去,荡涤进水深处。   偏院排房中,被捆紧的银屏中了药还未醒来,昏昏沉沉躺在落满灰尘的地上。   赵珣的两个小厮,一个靠着房梁柱,一个背倚着门,困的点头。   主子兴致上来,总要闹些不大好听的凶残动静,二人早已习惯,从不在赵珣玩乐的时候凑到近前,万一惹了主子不高兴,被抓过去替那女人泻/火事小,丢了性命事大。   瞧主子对那位青娘子的兴趣,恐不到半夜不算完,二人放松了警惕,闭上眼睛。   窗框上戳破了窗户纸,一只迷烟插进来,很快就充斥了整间屋子。   不多时,屋中三人彻底睡死,睡得东倒西歪,任外头声动如雷,三人亦一无所知。   夜宴男女分席,亓昭野早已换了一身稍厚些的苍蓝色外衫,在诗会上陪赵崇和晋王饮酒作诗,得众人瞩目,很是有脸。   女宾席上,人已到齐,几个女眷笑着奉承王妃,侍郎夫人只浅浅吃了几口酒,发现宴上的席位都已坐满,却不见青鸾的身影。   她心中奇怪,难道只有她发现了这事?   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个个都顾着巴结王妃,倒是那几个争着给青鸾说亲,把她挤到一边去的妇人,显然也为没看到青鸾感到奇怪,却谁都不开口。   合着先前的热络亲切都是装的。   侍郎夫人精心打算的好亲事被她们打断,本就不悦,这会儿借着酒意,也做一回出头鸟,揭一揭她们的脸。   “怎么不见亓家的青娘子?几位姐姐妹妹可曾见过她,这都开席了,她不会是席位都不坐一坐就走了吧?”   被她点到,那几个夫人才似是而非的附和了几声。   席位是坐满的,青鸾不见人,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王府是压根儿没留她的位置。   在众人或惊或疑或尴尬的神情中,王妃微笑着解释:“早在开席之前,青娘子陪我吃了杯酒,有些醉,便叫侍女扶她去后院休息了。”   众人这才了然。   王妃又道:“她家亓侍读争气,王爷颇为欣赏,原想请青娘子与我同席,如今恐要等她睡饱了才成。”   说话间又解了众人的疑惑,原来不是看轻青鸾,是极为看重,要奉为上宾啊。   席间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将近子时,筵席将散,王妃并未等到赵珣的消息,不敢轻举妄动,看女眷们逐渐离去,侄儿那边还未成事,难免有些焦躁。   “这都快没人了,珣儿到底怎么个打算,他不按我安排的来,便是得了青鸾的身子,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嫁他啊。”   王妃小声嘀咕着,催促侍女去那院子里瞧瞧,侍女还没走出去,就有亓家小厮来问。   “给王妃娘娘请安,我家大人吃醉了,这会儿正在马车上等着我家青夫人一道回家,小人寻了好久都找不见夫人的身影,不知王妃可知她人去哪儿了?”   王妃哪敢说实话,这会儿心正悬着,盼着有人撞破赵珣和青鸾的好事,又怕侄儿玩的过火,闹出什么不能见人的场面,坏了赵家的名誉。   犹豫片刻,只道:“我也未见她,想是已经回府去了吧?”   平安跪在下头,按礼并未抬头,只小声疑惑:“不该啊,我家只来了一辆马车,若是青夫人已回府,小人等应该见得着才是。”   王妃没法找补,话头哽住。   身旁的侍女忙替她解围,找话说:“兴许是借乘其他家女眷的马车呢,李家的林夫人不是也来了吗,说不定青娘子是陪着林夫人一同走的呢?”   宴席上,林氏一嘴都没提过青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很不待见青鸾。   侍女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虚。   平安却未追问,头磕在地上,心里想着主君的嘱咐,得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回答,便恭敬道谢离开了。   王妃稍微松了口气,自己也知纵着侄儿如此胡闹并不光彩,可他毕竟是姐姐的血脉,日后继承了赵家,也是王爷的左膀右臂啊。   于公于私,这事都非做不可。   她特意叫侍女悄悄跟那小厮到王府门口,亲眼看着亓家车马走了,才安下心来。   寂静的月夜里,亓府的马车缓缓驶过京城的长街,拐过一处街口时,短暂停了一刻,很快又继续向前驶去。   *   长乐巷的别院中,处处是熟悉的景物,青鸾却无心怀旧。   “主君让姑奶奶且先在此待一夜,明日天亮后开城门,便送姑奶奶离京。”送她过来的护卫,关了院门后才两将亓昭野的意思转达给她。   青鸾不理解,神色慌张:“他要让我走?那,那件事儿怎么办?他呢?他怎么办?”   护卫并无过多的情绪,只照着亓昭野提前叮嘱过的话来安抚她,“主君说了,一应事务他都会处理好,可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姑奶奶留在这儿,被人拿住,反倒不好办了。”   闻言,青鸾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还未成熟的少年用异于常人的理智和冷静处理干净了那具尸体,未留任何痕迹。   她似乎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   “但这怎么可能呢,那可是王府,但凡露出一点马脚,他们会要了他的命!”   护卫不再回答。   青鸾隐约知道,亓昭野养在身边的这些护卫并非简单的练家子,有些是蒙冤的剑客,有些是灭仇家满门后入狱的暴徒,除了少许几个是他赏识后买来的,余下大都是在刑部审案时收拢过来的。   若是他们,似乎并无不可能。   她只是心慌,怕亓昭野会因为给她处理烂摊子而被人抓现行,他若出意外,她还有什么脸苟活于此?   煎熬的等待中,她梳起发髻,卸了脂粉,从衣橱里找出件先前住在这儿时制地两身的绸布衣裳,虽以是春装,也只得换上。   将已被撕坏的衣衫换下来,递到外头去,让护卫拿到灶房烧了。   亓昭野要她走,她也只能走。   她坐在桌前,对着点亮的蜡烛发呆。   这一去,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回来了。   她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银屏,想到似乎已经与家人和解的李绍雪,想到她房里的莺儿雀儿,或许此生都难再见。   一时感伤,提笔想写些什么留给她们,让她们好好过日子,不要惦念她;   想绍雪……要跟他说些什么呢?希望他忘了她,跟门当户对的女子结亲,过安稳平静的日子,又觉得这样虚伪的话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背叛。   她是个贪心的女人。   一半心念着与李绍雪没有结果的爱情,另一半还悬在为她排忧解难的亓昭野身上。   她什么都不能写,什么话都不能留,对于今夜的事,她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安静的院落曾是她小小的避风港,如今却像密不透风的暗室,不知下一瞬打开门,迎来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她期待有个人会来打开它,将她从近乎静止的黑暗中拉出去,重新回到多彩的生活中。   可烛光颤动,蜡烛烧了一截,四周依然静悄悄,门扉未有一丝声响。   她静静的趴下,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从外被敲响的声音十分微弱,仍旧叫她捕捉到,立马惊醒,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院中守着的护卫并未出声,打开了院门,青鸾便知道,她等的人来了。   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灯芯倒在蜡油中,凝固了大半。   外头青年踩着月光朝卧房走来,还没走上台阶,房门便从里面打开,穿着一身嫩粉色衣衫的青鸾从里面快步走出,走出了屋檐下的昏暗,身影被清冷的月光照亮,褪去了繁复的装点,像朵盛放的杏花,清新又美丽。   “昭哥儿!”她无法忽视自己加快的心跳,伸长手臂,踏下台阶来搂住他的腰,紧紧抱住,才仿佛抓到些确定的、不会消散的实感。   青年愣在原地,因为她突如其来的拥抱,身子向后一撞,又很快与她相拥。   低下的脸蹭在她发顶,呼吸均匀。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可以走,但你要跟我一起走,事儿是我闯出来的,你留下只会被他们当成靶子。”   “昭哥儿,昭野,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这回不同,你留下,真的会丢掉性命!”   “咱们一起走吧,姐姐什么都不要了,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开铺子养你,咱们还跟以前一样,我,我不想失去你……”   说到后头,声音染上了哭腔。   一双温热的大掌将她的脸捧起,青鸾眼眸泣泪,懵懂地抬起头,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声,看他低下的脸越来越近,直到吻上她的唇。 第61章 61:姐姐,我爱你   未免引人注目,院中只留了一个守门的护卫,隐在阴影中,目光从未偏向二人的方向。   月色下,二人相拥的身影被照的清晰,一身苍蓝裹着娇软丰腴的粉,如夜色中盛开的春花,暖意满怀。   青鸾起初觉得慌乱,不知在这关头,他怎么还有心思来缠她。   可在这吻里,她被迫放轻了呼吸,怦怦直跳的心有了些许缓和,整夜惊慌的身子竟在他的拥抱里放松下来,透着满身的凉,都被他温热的呼吸给驱散,神志清醒不少。   她已经无法忽视亓昭野对她的爱,但潜意识总是觉得,彼此间有所为有所不为,给他亲两下摸两把,又不会掉肉,自当无碍。   可往深里去,实在是不行了。   青年先是吻她的唇瓣,试探的舌尖舔/舐过她的贝齿,未被推拒,很快长驱直入,将她吻得更深,恨不得在彼此纠缠的唇舌尖,将所有未定的情愫都诉尽。   在刻意加深的呼吸中,青鸾已经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双手扶上他的肩,轻拍了几下。   亓昭野很快会意松开了她,眼下并非互诉衷肠的时候,他避开耳目来此,要赶在“事发”之前将姐姐妥善安置,过了今夜,两人便不好再见了。   青鸾微微垂眸,摸出帕子来擦了擦唇上溢出的涎水,余光瞥了一眼隐藏在门后的护卫,悄悄拉他上台阶,示意进屋说话。   亓昭野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冰凉,将手掌攥紧几分,用手心暖她。   关了房门,他开口道:“护卫应该都跟你说了,明日开城门便走,一刻都耽误不得,你若有什么必定要带走的东西,现下跟我说,我去叫人取来。”   一边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钱袋,拿给她,“这些你先拿着,在外用得着。”   青鸾接过,这钱袋还是那年他走时,她给他的那只,是她已经用旧了的,如今看来,倒与当时并无太大差别,可见他用的珍惜。   打开一瞧,里面装得满满一袋金瓜子,掂掂分量,少说有十两。   “是带在身上用来赏人的,略得脸些的高官都有这个习惯。”他解释,并未提及这官场的规矩是赵崇教他的。   青鸾将带子一系,钱袋推给他,“我不要,若你一定要我离京,那我就回扬州去了,我在那什么都有,倒是你,就这么点儿家财,又是打点上下,又是铺路前程,哪里够用呢。”   亓昭野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扶上她的后背,安稳的将人扶到桌边坐下,另取出一支蜡烛,重新点在灯盏中。   他将钱袋搁在桌上,并未与她拉扯,只直白的说:“姐姐不能回扬州,更不能回云溪,否则轻易就会被赵家人找到。”   提起那个姓氏,青鸾身子一颤,仍有股未散的恐惧萦绕心头。   “那你让我去哪儿?”她转脸看他,点起的烛光中,青年的脸棱角分明,英俊迷人,倒映着火光的眼瞳仍不失漆黑的幽深。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怕你想太多。”亓昭野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安慰她,“没事的,我已安排好了人,一路送你过去,姐姐什么都不用想,只要吃好穿好,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她看着他,希望他还能说些什么,可他的话语却到此为止。   青鸾蹙眉,“你的意思是,你能保得我平安,却要一个人留在这给我处理烂摊子?”   他们姐弟三人除了彼此,还有谁可依?   在赵家和晋王府面前,便是能攀得上关系的亲友,也不一定愿意趟这趟浑水,更何况,青鸾是实实在在杀了人的,便是事前受辱,也洗脱不了手中的血债。   亓昭野会理解她,其他人可不一定。   事情一旦闹开,即便真相流传开来,有几个人会为了她得罪赵家,又有多少人盼着亓昭野这个新贵从山巅坠落,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愤愤咬牙,痛苦的捂住了脸,“早知会这样,我,我就不该听信三姨婆的鬼话,怎么可能有这么神通广大的郑家,天上怎么可能掉馅饼呢,他们一早就给我下套,我……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被人耍的团团转……”   真是好大一个圈套,今夜之前,她甚至没见过赵珣,根本不知赵家有这么个儿子,还打扮的花枝招展,试图哄骗“郑公子”帮她离开王府,逃离亓昭野。   结果是一头扎进人家的陷阱。   自家人有了嫌隙,可不就给外人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情绪一激动起来,那股子后怕和恨意又激得她浑身发抖,双眸盈满了泪,指节都绷到发白,刚刚缓和了一些的脸色又显出苍白来。   亓昭野起身站到她身边,大掌覆上她的肩头,将人往自己身上按。   他心中也有自责,姐姐对他的排斥和忌惮他不是不知道,是过于自大,觉得一切事缓则圆,自有定论,没想到赵家会暗戳戳的搞这么一出。   “姐姐,这不是你的错。”他小心抚摸着她的肩,被她靠着的腰腹不自觉绷紧。   “是我太过轻敌了,总想着韬光养晦,未跟他们起过冲突,姿态放得太低,反倒叫他们觉得可以任意拿捏我。”   “姐姐,我该谢谢你。”   他缓缓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要她转过脸来看他,俊美的面容上扬起一丝笑,手掌托着她受伤的手搁在膝上,拿了帕子小心擦拭已经半凝的血。   “赵珣是他家唯一的嫡子,没了他,赵崇就是断牙的老兽,他不会放过我,我未必没有与他拼一拼的底气。”   “姐姐,你做的很对,谁敢欺负你,你就该叫他们好看,天底下没有谁比你更重要,我说过会做你的后路,绝不会让你陷入绝境。”   “所以我才要你离开,只有你脱离险境,我才可以放手一搏,你明白吗?”   青鸾擦了擦眼泪,低头看他仰起的脸,看那眼中洋溢的柔情,几乎将她溺毙。   他是如此珍视她。   将她捧得那样高,看得那样重。   他们之间原不该如此,可感情哪由得人控制,不知何时落了种,萌了芽,待到她发现时,已经是一片茂盛的密林,迎她入内,便怎么都走不出来了。   她吸了吸鼻子,神情微恍,分不清此刻盈满胸膛的是心跳的悸动还是即将离别的不舍,低头呢喃:“昭哥儿,我是你的软肋吗?”   闻言,青年眼中一亮,稍稍挺起身子,唇瓣在她低下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你是我的一切。”   为她,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只要有她在,便是跌进尘埃,他也有从头再来的底气。   姐姐是他对人间温情所有具象的留恋,是他对美好圆满的向往,是他孤寂落寞时拼命想要拥入怀的执念……是他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所有。   除了将拥有的身外之物和他自己都给她,他不知还能如何表明这份心迹。   “姐姐,我爱你。”他微笑着说。   曾经,他傻傻的拿自己与父亲作比,希望她用别样的眼光看他,剪断他们之间本就不成文的姐弟关系,顺理成章,成为她的男人。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父亲也好,表叔也好,他们都不在,真正能留在她身边守护她的,只有他。   他是唯一有资格与她并肩的人。   无关男人与女人的情/欲,姐弟间剪不断的亲情,亦或是牵连着上一辈的恩情。   ——他爱她,就只是爱她。   “我爱你。”他眉目深情,声音浅浅,又一次凑到她唇边,轻轻的吻了吻她的唇,“因为你是这样坚韧又美好的人,除了你,再没有别人在我的人生里留下这样深的印记。”   回想儿时对她那些嫉妒、厌烦的心思,也只是一个自卑敏感的孩子,被她温柔的光辉给照痛了双眼。   这样的她,父亲怎会不爱,表叔怎会不爱,他承认他们的真心,因他知道——   她是世间最可爱的人。   他想抱抱她,于是也这样做了。   青鸾刚缓和了情绪,听他一番深情告白,整个人又乱七八糟起来,不知是害羞还是难过,身子软绵绵的伏趴在他怀里,即便是他半跪着,她坐着,这样别扭的相拥,竟然也契合的来。   许是他这番情话说的动听,她没有半分反驳的冲动,只默默接受来自“弟弟”的爱,那些能与不能的纠结,再没冒出来过。   他没再往深了说,没有追问她的回答。   比起确定的相爱,他更喜欢姐姐潜意识里对他的纵容——姐姐是爱他的,他从不怀疑,也不会问这爱源自何处,又能持续多久。   窗上的更漏滴滴答答的响,夹缝中的每一刻都如此短暂。   护卫敲响了门,送来了伤药。   “此事不能惊动任何人,伤药是家中取来的,不一定对症,可能会有点疼,姐姐且先忍一忍。”   亓昭野坐回桌旁,为她清理好手背的伤口,将药涂抹在已经肿起的伤处,涂抹一点,小心吹一吹,风吹的凉意减缓了伤口的热毒,青鸾便没觉得很痛。   她静静坐着,看他贴心的模样,恍惚觉得他在这时其实有几分他爹的影子,何况他这会儿还穿着身苍蓝色的衣衫。   其实她已经不记得亓铮的样子了,从样貌到身形,一丁点都记不得了。   这会儿竟然觉得他像,倒是稀奇。   转瞬间,会意到自己这奇怪的想法是从何而来,她猛然红了脸。   垂下眼眸,再不敢看他。   亓昭野低着目光,一门心思都在她的伤处上,并未看到她神情的变化,也就不知,他期待的深爱,刚刚在他的爱人心里落了种子。   *   夜色已深,李府上下静悄悄的。   林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想起贴身侍女那张被打得红肿的脸,越想越气。   昭哥儿府上没个长辈镇着,才惯出青鸾那么个妖精来,那女人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连舅奶奶的人都敢打,好好的孩子,都被那女人带坏了。   李鹤年睡在里侧,鼾声震天。   林氏翻了个身,捻着念珠都静不下心来,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睡了吗?”是守夜的侍女。   林氏披了件外衫,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李鹤年,走到门边,压低声音:“什么事?”   “亓府小厮说有急事要找夫人。”   林氏皱了皱眉,拢了拢衣裳,出了卧房,跟着侍女往前院去。   正堂里,平安正候着,见她出来,连忙行礼:“给舅奶奶请安,深夜打扰,实在对不住。小的奉我家主君之命,想寻青夫人。”   林氏一愣:“寻他来这儿做什么?”   “晋王府夜宴散席后,青夫人迟迟未归,王府的侍女说她跟着李家的马车走了,小人特来请夫人归家。”平安抬眼偷看林氏的脸色,“不知青夫人可还贵府上?”   林氏一听这话,顿时变了脸色,语气发冲,“胡说八道!我家马车回来时,就我和老爷两个人,哪有她?”   平安低头,不敢接话。   家里还有个为了那女人着魔的儿子,林氏怎么可能跟她沾上一点关系,忙撇清。   “我真的没见她,今儿王府里那么多人,青鸾在园子里跟好几个官眷聊得热闹着呢,说不定是跟她们走了,你去那些人家里问问,兴许能找到。”   平安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多谢舅奶奶指点,小的这就去问。”   说罢,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氏站在堂前,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啐了一口:“呸,真晦气。”   侍女凑上来,小声问:“夫人,青娘子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出事才好呢。”林氏冷笑一声,“省得她整天祸害人。”   主仆俩一边说着要往后院走,刚走到正堂门口,忽然听到东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李绍雪。   他披着件外衫,衣裳都没系好,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病殃殃的,眼神却执着的很,一把抓住走到近前的守夜小厮,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是不是亓家的人来了?是不是来问青鸾的事?”   小厮被他抓得一愣,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然听到一声咳嗽。   林氏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他。   小厮立马闭了嘴。   李绍雪看着母亲那张冷冰冰的脸,心知自己在院里没有听错,他不再跟小厮确认,拔腿就往外跑。   “你站住!”林氏急了,往前追了几步,腿脚不好,走了两步就被侍女扶住,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大喊,“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儿!”   李绍雪跑到府门前,停步,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锐利,藏着积蕴不发的愤怒和恨意,如同一柄闪着寒光的刀,狠狠扎进林氏眼中。   林氏被那一眼瞪得心口发凉,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倒,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林氏抓着她的手,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她看着门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儿子早已没了身影,哆嗦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儿到底是怎么了,他怎能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这么看我……”   侍女安慰:“夫人别难过,少爷是一时糊涂,原本好好的,还不都是青娘子害的。”   林氏咬着牙,心头稍有宽慰。   手中紧紧攥着念珠,仰头看着夜色,在心中恶狠狠的诅咒:最好她真的失踪了,这辈子都别再出现!没了这个妖精,我儿子才能变正常!”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平安一路跑回来,气都没喘匀,一进门就被平管家和王妈妈围住了。   知晓李家那边儿的话,平管家立马遣了家丁出去找人,王妈妈也招来丫鬟婆子,叫他们去今夜参加过晋王府夜宴的官眷家中拜访,打听青鸾的下落。   满府的人提着灯笼鱼贯而出。   晋王府里,晋王睡得正香。   今夜诗会尽兴,他多喝了几杯,回来倒头就睡,正在梦中神游,外头传来通传声。   “王爷,王爷。”   晋王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没理。   小厮的声音未止,比刚才更急了些:“王爷,亓大人来了,说想找个人。”   晋王睁开眼睛,眉头拧起,他撑起身子,没好气地冲着窗外道:“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他要找人该去顺天府报案,跑我这儿做什么?”   窗外的小厮声音发紧:“回王爷,亓家那位青娘子,在咱们府上夜宴后不见了,亓大人把能问的人都问遍了,都说没见过她,现在就只剩咱们府里没找过了……”   闻言,晋王酒意醒了大半。   “他这意思,人是在咱们府上丢的?”   “是,王爷。”   晋王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眼身侧,王妃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睡得正沉。   他没叫醒她,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袍,推门出去见客。   床上的王妃慢慢睁开眼睛,心跳得厉害,可转念一想,又稳了下来——   侄儿要纳青鸾为妾,本就是她默许的事,现在亓昭野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正好,闹大了,将事儿戳破,大家都来见证,亓昭野再不乐意也得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倒省事。   月光冷冷地照着庭院,寂静的夜因晋王一声令下而喧嚣起来。   侍卫们提着灯笼开始搜查府内上下,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很快就在偏院排房中找到了三个该待在这儿的人,竟还睡着,将人一一拍醒,押到后院。   后院里,灯火通明。   晋王坐在主位,王妃坐在他左手边,神情有些不自然,亓昭野站在右手边,神情严肃,一身苍蓝色衣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侍卫禀报:“启禀王爷,找到他们时,那女子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两个小厮行动无碍,睡得沉。”   晋王眉头一皱,看向跪在地上的银屏。   银屏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手腕被绳子勒出的红印清晰可见,她浑身发抖,跪都跪不稳。   亓昭野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焦急:“银屏,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照实说来。”   银屏抬起头,看见他那张脸,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主君,回主君……”她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娘子被王妃请去吃茶,王妃说让侍女带娘子去偏院看莲花……刚进院子,奴婢就被这两人抓走了,他们把奴婢绑起来,塞了嘴……娘子为救奴婢,被一个男人带走了……奴婢没看见那男人长什么样子……”   说到最后,哭得不成样子,“主君!娘子是为了奴婢才去的!您一定要救她!”   亓昭野攥紧拳头,坐在身侧的晋王注意到他隐忍的愤怒,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一眼就认出,这俩小厮是赵珣的人。   亓昭野是赵崇的人,他的妻子又是赵崇的妻妹,当面点破此事,彼此都难堪,只叫侍卫给两个小厮上刑,在亓昭野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吩咐侍卫道:“你们都听见了,青娘子是在偏院失踪的,把院子给我翻个底朝天,每一间屋子,每一块地砖都要搜过,务必找到人,给亓大人一个交代!”   侍卫领命,匆匆离去。   晋王又看向亓昭野:“你在刑部待过,查案比他们有经验,你也去,带上你的人,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亓昭野本就为姐姐失踪的事着急上火,没有推辞,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后院里只剩下晋王的心腹,和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晋王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两个小厮押到一边去打,又将银屏暂时安置到别处,院子空下来,他才转过脸,看向王妃。   王妃坐在那里,攥着帕子,脸色发白,嘴唇抿紧。   晋王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你到底跟赵珣合谋了什么?”   王妃一愣,“王爷说什么,臣妾不懂。”   “不懂?”晋王狠狠的指向被拉到院墙另一边挨打的二人,低呵,“那两个狗东西是赵珣的人,你当我认不出来?”   王妃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晋王站起身,急得连连在原地踱步。   “你是不是被赵珣那小子哄晕了头?亓昭野都找上门了,若今晚找不到他姐姐,明天这事就得捅到父皇面前!父皇本来就嫌我不务正业,沉湎诗书酒画,这会儿好了,一个官眷在我府上丢了,你觉得父皇会怎么想我?!”   王妃脸色变了变,还是嘴硬,不说话。   晋王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你啊你,到底图什么?”   片刻沉默后,王妃开口,有些心虚,“臣妾是想帮侄儿一把,他想纳青娘子为妾,我想着赵阁老不帮王爷,等他退下来,那一应人脉关系还不都是侄儿的?我帮侄儿拿住了亓家,往后这两家都会是王爷的助力……”   “糊涂!”晋王低吼,打断了她。   “亓昭野是什么人?他是今科进士中最拔尖的一个,是父皇面前的红人,日后的成就只会比赵崇更高,这样的人,怎肯久居人下?怎肯受人挟制?”   “想靠一个女人绑住一个高官?只有赵珣那个纨绔和你这个蠢材,才会觉得可行。”   王妃脸色涨红,咬着牙,忽然抬起头,湿了眼眶,满是委屈。   “臣妾还不是为了王爷,还不是您不得父皇欢心,臣妾才盼着侄儿争气,日后有望,您要是得圣心,臣妾何必趟这趟浑水?”   晋王的脸僵了一瞬。   扬起手,“啪”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王妃脸上。   晋王看着她被打偏过去的脸,声音沙哑,透着混乱的疲惫:“争什么气?以你我的资质,能一辈子平安荣华就很不错了,你还盼着我当太子不成?”   他深吸气,声音低下去,长叹一声。   “我没那份心,你也趁早歇了这个心思,省得害了全家。”   王妃捂着脸没哭也没闹。   暗暗咬牙,心中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   偏院里被来往的人和火把照的明亮,亓昭野带着自己的护卫,从排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查找痕迹。   从屋里打斗的痕迹到长廊下混乱的脚印,再到栏杆上摩擦的痕迹,处处有疑,却不知人到底去哪儿了,只好让王府的侍卫加紧搜寻。   月光照在水面上,莲花静静地开着。   小舟划进池子里,侍卫们拿着长杆,一点一点地探,探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捞到。   消息很快传到后院。   晋王坐在主位上,听着侍卫的禀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正门偏门和角门的门房都接受了盘问,可知青鸾是从正门进的,赵珣和那两个小厮是领着王妃的令牌,从偏门进的,几个门房都说只见得人进,并未见这二人出。   院里没有,水里也不见,两个大活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他该怎么跟赵家和亓家交代? 第62章 62:私奔   王府里找不见人,晋王自不会担下两家的怨念,将这桩悬案报给了顺天府。   府衙派官员来查案,已是天亮时分。   城门大开,进城的车马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一穿着朴素的妇人坐在简朴的马车中,里头陪坐着一个穿着布衣的男人,外头是另一个男人在驾马车,混在人群中,轻易出了城去。   与此同时,王府偏院中,顺天府推官正与府吏再次调查那些可疑的痕迹,亓昭野从旁协同,神情凛然。   院墙外,晋王正拉着顺天府治中低声问话:“这个案子能不能查明白,我府里各门都有人守着,怎么可能叫他们平白不见了?”   治中已听过推官汇报的种种迹象,简单推测:“此事应不干王爷的事,院中并不见血迹,也未见二人尸首,屋中虽混乱,也未留下什么锐利之物,说是打斗似乎牵强了些。”   他悄悄放低声音,“会不会是二人偷情?然后携手私奔?”   晋王蹙眉,甩了甩袖,“他们的事,我哪知道,赵珣是什么德性,你家府尹比我清楚,他再喜欢一个女人,能跟她私奔?”   治中轻咳了一声,拉着晋王躲到无人处,悄悄说起,“下官来此之前,府尹已将案件报去了赵家,那女子虽是亓大人的姐姐,但终究不是血亲,可赵珣是赵家唯一的嫡子,他要是没了,恐怕王爷不好跟人交代啊。”   “我还能不知道这事?”晋王眉头皱得更深,“让你们过来,不就是把案件查清,还三家一个太平吗。”   这事还能太平的了吗?   两人失踪,无论是死了还是私奔,于三家都是丑事,若是私奔,王府的责任还能轻些,要是两人真的被人所害,晋王作为主家,必定难辞其咎。   治中为官多年,在顺天府也算得上是二把手,自然不愿意看晋王蒙冤,激化朝堂的党同伐异。   亓昭野为官大半年,朝中都死了多少人了,这会儿他姐姐没了,还不知道要借这个机会收拾多少人呢。   推官负责查案,这于各家的平衡之道,便是治中的责任。   顺天府介入后,赵家两个小厮得知主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才吐露了实言。   “主子说今日是来见美人的,说亓家的青娘子貌美如花,他要好好玩乐一番,不许我等打扰,我二人才未敢近前。”   实话只说一半,便是当着治中的面,他们也绝不敢说自家老爷和王妃对此事都知情,还帮了不少忙。   亓昭野那边也说,“姐姐近日与我关系疏远,几次对我动怒,似乎是因我拒了旁人对她的求亲而生气,前几天还在避着我,平日不怎么见客,那天倒见了我的三姨婆,我还觉得奇怪呢。”   治中觉得此处怪异,立马叫人找三姨婆了解内情,从她口中知道了郑家的事。   随之通过他儿子找到永昌当铺郑家,便知郑家掌柜的确有个儿子,也是个秀才,但年前就已定亲,所谓让三姨婆帮忙说亲,只是个假托词。   郑家后头的东家是赵府的门人之一,这一连串的事,源头皆在赵珣身上。   府尹亲自去见赵崇,他对儿子的夜不归宿早已习惯,并不觉得赵珣突然不见踪影有何奇怪——整个京城,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动他赵崇的儿子呢?   直到听完府尹的陈述,赵崇的面色才变得凝重起来,立马派出满府的人去找,“给我找遍京城,京郊也不要放过!”   但为时已晚。   三天过去,官府和三家的人将京城周遭都翻了个遍,仍未找到二人的下落。   悬案事关赵家、亓家和晋王府,不久后,城中出现流言,说赵家公子贪图美色,在晋王府中与人私会,浪荡公子流连花丛却为一人折腰,与那青娘子私奔去了。   随之便有“赵崇治家不严,养出个浪/荡子来”,“亓府风水不好,死了亓铮,又没了个青娘子,不知道下一个遭祸的又该是谁”,“晋王府恐成贼窝,好好的男女去了,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类似的谣言不胜枚举,三家都知道,是宇文一党在背后出力。   赵崇对满街流传的谣言怒不可遏,但更气的是他莫名失踪的儿子。   他是明明白白知道的,赵珣怎么可能会跟那个女人私奔,摆明是冲着弄坏她的名声,纳她为妾去的,两人却一起不见了。   在听过晋王和王妃各自诉苦后,他知道那夜最先到王府找人的是亓昭野,心生怀疑。   他没证据,但亓昭野对那个女人的看重,他都看在眼里。   如此重要的人不见了,亓昭野竟没有悲痛欲绝,这几天似乎冷静的过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赵崇没有一丁点实据,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他就这么一个嫡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是他赵家的香火,怎能就这么没了!?   亓昭野傍晚离开公廨,还未坐上马车,身边两个护卫就被突然出现的赵家家丁给暗中制作,护卫试图反击,被他一个冷眼制止。   主仆三人被请到赵家。   亓昭野被剥去官袍,单独押进赵家的私牢,牢门在身后关上,铁链哗啦作响,最后归于沉寂。   他站在那儿,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等到眼睛适应了昏暗,才慢慢打量起四周:四面墙壁潮乎乎的,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发霉的臭味,角落里堆着些稻草,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不知多久没人用过了。   两个家丁把他按在柱子上,用铁链捆了几道,确认挣不脱,才退出去。   牢门又锁上了。   亓昭野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水滴声,一滴,两滴,三滴……他数着那代表时间流逝的声音,面无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牢门被推开,烛光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赵崇站在门口,身旁的小厮提着一盏灯笼,身后两个家丁,手里都攥着鞭子。   他独自走进来,下人在他身后关紧牢门。   亓昭野抬起眼看他。   眼睛里没有惊慌、恐惧,连半分求饶的意味都没有,只有压得极深的愤怒,欲言又止。   赵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还敢这样看我?你那个好姐姐做的事,你敢说你不知情?她到底把我儿子弄到哪儿去了!”   亓昭野偏过头,开口是沙哑的声音,疲惫又无奈:“阁老问我?我还想问问阁老。”   转过脸,迎着赵崇的目光。   “难道不是阁老纵子行凶,我姐姐是生的模样好些,脾气又倔,难道不是赵公子贪图美色害了她?如今阁老把我绑来,是要连我也一起了结?我亓家犯了什么错,要遭阁老灭门之怒?”   赵崇没想到亓昭野会反咬一口。   “放你娘的屁!”牢门外的家丁听着,忍不住低骂出声,“我们公子能害你姐姐?她算什么东西?”   亓昭野没理他,只盯着赵崇。   “阁老,我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只想安安稳稳过点太平日子,身后无倚仗,身前只有阁老一个上峰提携,您倒了,我也会一无所有,我有什么理由害阁老的儿子?”   赵崇被问住,满腔愤怒堵在喉咙里。   他确实没有理由。   亓昭野不过刚满二十的楞头青,他的一切都是他给的,亓昭野害他儿子,图什么?   可他儿子确实是去找那个女人的,然后两个人都没了。   赵崇揉揉额角,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你若真不知情。”他缓缓开口,“为何连为你姐姐哭一次都没有?”   亓昭野的眼睫颤了颤。   “这几日你照常上朝,照常去公廨,照常办事,连一分伤感都没有,你可是刚没了姐姐,如此勤勉,是否太过异常?”   亓昭野沉默了一瞬,平静答。   “这都是跟阁老学的。”   “阁老教我喜怒不形于色,官场积累不易,不要为已失去的,再丢掉自己还拥有的。”   赵崇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他忽然想起这几日朝堂上的风言风语,宇文太保一党趁乱泼来的脏水,晋王看他的眼神变得敌视,连皇上召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反而是维持冷静的亓昭野,与晋王彼此谅解,还依旧得圣心。   赵崇扶着额头,感觉眼前发黑,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头看向亓昭野,“昭野,你恨不恨我?”   亓昭野瞳孔一紧,沉默片刻。   轻声应:“会。”   赵崇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我能理解。”亓昭野无力地垂下头,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将这些天积压的伤感和悲愤通通吐了出来,眼圈发红,“我也曾怀疑阁老帮着儿子害了我姐姐,与您隔心,现在有机会两相对峙,反倒解了彼此的嫌隙。”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发霉的烂草叶,声音低沉:“也可能……他们真是私奔了也说不定,我太专注于官场得失,对姐姐确实少了关心,是我愧对她。”   赵崇看他低垂的头,看着他受制于铁链的身躯和疲惫却依旧维持理智的坚挺,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和他其实很像。   他太专注于权势得失,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少了管教。   往日无论儿子做什么,杀人放火,强抢民女,他都替他兜底,却没想到儿子的放肆,可以永无尽头,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搭进去。   或许真是私奔了。   或许……   赵崇抬起头,看着被捆紧的亓昭野。   或许儿子真的遭遇了意外,而这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他还有底牌去赌吗?墙倒众人推,他没了嫡子,几个不成气候的庶子哪个有本事接下赵家的重担?与亓昭野交恶,赵家只会倒得更快。   他们都在官场讨生活,深知这功利场上人情人脉比真相和正义更加重要,至少在他们二人中间,那些共谋的罪恶早已是将彼此紧紧捆绑的网,一个倒了,另一个也久活不了。   赵崇走上前,亲自解开亓昭野身上的铁链,难得显露出一个长辈的老态。   “我没了儿子,你也失了至亲的姐姐……以后,我会拿你当亲儿子。”   亓昭野愣了一下。   在身躯自由的一瞬,他直直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干爹!”   赵崇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复杂的笑。   他不需要真心。   他只需要借亓昭野的手,得到源源不断的权力和利益。   他已经失去了儿子,不能再失去权势,直到死,他都要把这个人牢牢攥在手里。   刑部案卷上又添一件未了悬案,堆放进尘封的阁楼;京城的流言一茬一茬传都传不完,今儿是青娘子和赵公子,明儿还有这家偷情,那家被抄……不过一个月,那两个消失的人便在人们的口中淡化了。   源源不断的才子富商、美人贤士涌向京城,新得势的人,新写就的书卷,妙人弹奏的琵琶曲,滋养着此地永不倦怠的繁华。   这里曾有二人,这里再无二人。   *   亓昭野又升官了,从五品刑部郎中,兼任都察院七品御史。   这其中有皇上对他痛失爱姐的疼惜,更有赵崇对“误会”他的补偿,他在刑部的实权更重,作为回报,他调查并揪出了散布三家谣言的人,虽未触及宇文一党的核心,也足以震慑对手,给赵崇和晋王卖个好。   时间可以抚平很多,淡化许多。   他的饭桌上再没有她的身影,他穿旧的衣裳再没有她亲手缝制的针脚,她带走了曾经赠送给他的旧钱袋,那件被他死皮赖脸要来的肚兜,也失了她的味道。   他又开始日复一日地耳鸣,承受清晨醒来时空洞的寂静,但他再也不必夜夜自读以缓解欲/望,因他的真心都已交给她。   不管他愿不愿意,她没有反驳,没有打他,他便当她是收下了。   她会带着他的真心奔向自由。   他会继续在这泥潭中挣扎,哪怕会葬身于此,他也要为了那一丝丝圆满的可能,继续跟他们斗下去。   升起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浓雾,亓家的马车载着高升的家主往宫中去上早朝。   大周宽广的山河向北几千里,虽是盛夏,北疆地界仍是一片清爽。   慢悠悠行了一个多月,这会儿才进入幽州地界,青鸾坐在马车上,手心无意识地攥着腕上的镯子,摸着那处暂时还未弥合的缝隙,心头想的却不是隔阂与怨恨。   他一个人留在京城,他还好吗?   她想起那夜短暂的相见,想起他给她的,使她平静下来的吻和那些掏心窝子的话。   已经离开一月,仍觉得历历在目。   “我们还能再见吗?”她知道自己这一去,与死人无异,不能再与他通信,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那一天。   他沉默着并不言语,眼神里透着她从未看过的伤感,只是默默将她的手指抓紧。   车窗外是一片片广袤的绿意和她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山峦如波,树海如浪,或柔或劲的风从马车外吹过,荡涤着她的心。   青鸾安静的坐在马车里,车帘外是两个护送她的侍卫,北行并非独她一人,她却觉得孤单寂寞,思念如潮。   若她没有执着要离开他,便不会有那日之祸,如今如愿与他分隔两地,心却疼的厉害。   可她绝不能回去,再想他,再舍不得,也要先保住自己,她要是被人抓了,亓昭野坚守的一切就真的塌了。   惆怅之余,外头护卫开口,“夫人,这儿已经能看到幽州城了。”   闻言,青鸾总算有了点精神,撩开窗帘看去,山麓之下,越过漫漫林海,幽州城立在山峦间的平地中,城墙竟比京城的城墙还要高耸雄壮。   视线越过城池向北望去,是宽广无垠的草原,凛冽雄风从北地吹来,似野性的怒吼。   她心中牵挂的另一个人,此刻许在那片茂密的绿意中驰骋,褪去少年稚气,对她的到来还无知无觉。   同一片烈日下,晋王府的园子里树木茂密,各类名种花朵开的正艳。   遭过那桩悬案后,晋王被皇帝叫去训斥了一番,后头再不敢随意开宴,府上鲜少再有人主动拜访,门可罗雀。   晋王气了好几日,后来亓昭野和赵崇都陆续上门和解,称不再追究旧事,他便也随遇而安,同姬妾们在府中赏花作诗、饮酒取乐。   花丛深处,晋王斜倚在美人靠上,身旁侧妃捧着酒盏,笑吟吟地往他嘴边送。   另几个妾室抱着琵琶,弹着时兴的小调,软绵绵的盈满耳朵。   有人起了个头,几人便跟着唱起“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晋王将调子拖得长,懒洋洋的,唱到“少年”二字,还故意拐了个弯,惹得姬妾们一阵笑。   他眯着眼,跟着拍子轻轻晃着脑袋。   长廊下,王妃看着寻欢作乐的晋王,如此不求上进,如此无为无能,自己大好的人生奉献给了这个男人,却要随他毫无建树的埋没在这座日渐清冷的府邸中……   但凡自己年长几岁,那时能代替病弱的姐姐嫁入赵家,如今得威望得敬仰的人,该是她的夫君才是。   原以为嫁给皇子,便能奔得锦绣前程,没想到夫君不争气,还不许她有上进的心思。   王妃总觉得不甘,赵珣失踪后,她去赵府拜访过,几次劝姐姐从家中庶子中挑一个争气的养在身边,去母留子,照样能把持赵家,做说一不二的大夫人。   姐姐却只病的咳嗽,不应也不答。   皆是半分斗志都没有的怂货!   此刻看着王爷和那些女人欢声笑语,心中唯有愤恨,姐姐的今日未必不是自己的明日。   可她能收拾得了谁呢,连病的只剩半口气的姐姐都不听她的。   瞧着姬妾们陪着王爷去了别处,她愤愤的闪了两下廊外的花丛,打落一片花瓣,宽袖从花丛中穿过,竟“刺啦”一声,被划破了好大一个口子。   王妃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被刮烂的袖子,伸手去打那花,反被划破了手指,刺痛感传来,叫她恨得咬牙切齿——她治不了人,还治不了这花吗?!!   “来人,来人!”她怒吼。   院子里忙碌的家丁和丫鬟都聚了过来,身旁陪着的侍女见她满心浮躁,低下头去,后退站着,半声不敢应。   “给我把这丛花铲了,一棵都不留!”   闻言,一家丁小心翼翼答:“这是王爷寻来的名种,堆肥浇灌了三五年才长成……若尽数铲除,是否要禀报王爷一声?”   王妃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自己的前程都不在乎,倒在意这几朵花?”   “给我铲!”她无力的困局,需要用力打破什么才能得到释放。   看着家丁们将花连根拔起,王妃才感到心中舒畅,花丛渐渐变秃,空气中飘出一股子发苦发涩的怪味,惹得周围人都耸起了鼻子。   “什么味儿啊?”王妃厌恶的捂住口鼻。   正在铲花的家丁回:“是先前堆的肥料,小的们每每上完了花肥,都在上头盖一层草木灰和一层细土,可以掩盖花肥的气味,这会儿把表层铲开了,里头的味儿就渗出来了。”   平日只看到花开的好,哪里知道花肥的气味如此难闻。   王妃没再问,气已经出了,哪还要待在这儿被熏,转身欲走,走出没几步,就听到一帮忙搬走花枝的丫鬟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栽倒在了地上。   众人被声音吸引看去,只见丫鬟抱了满怀的花枝被她丢到一旁,她脸色苍白,指着那名贵的黄种牡丹,吓的哆哆嗦嗦。   家丁匆匆向前,看清那物,眼神惊恐。   “王,王妃,这儿有……”   王妃刚出了一口气,又被这帮人搅得心神不宁,铲个花而已,至于闹这么大动静?   她转身走过去,低头看那牡丹花枝,一直看到密密麻麻交错的根系,还沾着未抖净的土,在土砾中,露出一截子白色的……   那是半截子头骨。 第63章 63:他还是这么喜欢他姐   偏厅内,晋王正沉浸在酒意中,周遭服侍的姬妾被突然闯进来的王妃侍女一应赶走。   王妃脸色难看的走进来,屏退下人后摇醒了晋王,“王爷,珣儿那事,还得叫顺天府来看看才行。”   晋王好不容易忘掉这件糟心事,突然又被提起来,不大高兴地睁开眼,“你这人,日子才太平几天,又要闹?还嫌上回给我惹的祸不够大吗?”   王妃却无法忘记那埋藏在花丛中的骨头,虽然还未外传,也没有叫仵作来验尸骨,但她冥冥中总觉得,那就是赵珣。   可不该啊,才一个月,便是人死了,也不会这么快就变成一堆白骨。   这其中许多疑点,得让顺天府来查。   将原委说给晋王听,本想与他商量对策,晋王却把脸一撇,眼珠子转的惊慌,“这事不能再查了!”   府中本就冷清,再叫顺天府的人来园子里挖尸,这府邸别要了,晋王的名声也别要了。   说到底,死的那两个人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想做个富贵王爷,一辈子无忧无虑,那些朝堂争斗,真与假,他根本就不在乎。   祖训讲,无大过不可休妻,晋王终究没起动她位置的心思,只严肃的告诉她:“父皇年纪大了,无论是七弟还是三哥做太子,都不关你我的事,你最好安分点,别再把我搅进那些浑水里,否则,休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王妃眼神颤了颤,小声嘀咕:“可,可珣儿怎么办……咱们真要让他死不瞑目吗?”   晋王攥紧了拳头,看不得她这分不清轻重的妇人之仁。   “他爹他娘都不管,你倒疼他疼的紧,难道忘了我们还有个女儿?她才八岁,你日日为赵家上心,惦着你的侄儿,怎不想想咱们的女儿好不好?”   “孩子生来安静乖巧,用不着你时时看顾,倒叫你多出这些闲心。”   说着,自己都觉得累,晋王懒得再与她辩,当天下午就进宫求见皇帝,谋了一份远在西南的闲职,离京避灾去。   原本被铲起的花丛,连夜被栽回原处,那不知来处的一截子头骨,被晋王亲手用锤子砸碎了,磨成灰撒回了土中——不管这是赵珣还是青鸾的尸骨,他都毁的义无反顾。   被埋掉的是真相?是冤情?   于他而言,是会毁掉他安稳生活的火药,他从未亏待过谁,自对他们无任何愧疚。   两天后,举家收拾了行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离京,关了王府,也将那有可能冒头的真相彻底锁在了里头。   “听说五哥走了,可知为何?”   户部公廨中,一着秋香色便服的青年高坐在堂上,正低头翻阅着今岁收上来的税目,手中提笔记录,在忙碌的空隙,对着下首案桌上的人随口问。   亓昭野半个人都埋在税册中,忙里抽闲,手上作揖向青年拜。   “回殿下,似乎是有这回事,但下官与晋王殿下府中鲜少往来,因此并不知缘由。”   青年点点头,“不知便罢了,本王是看你忙得出神,同你说句话松泛松泛。”   “谢殿下关心。”   “你倒勤勉,这些税册同本王一并看完,少说要七天,本王私心将你从刑部借调过来干这吃力的活,你可消受得了?”   “回殿下,臣年前奉命去苏扬协理事务,也曾翻查过税册,今日陪晏王殿下同理,倒还应付的来。”   晏王轻笑,“是了,你做事一贯得力。”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堂上只剩下翻阅纸张和笔墨书写的声响,小吏不断将账册抬进来,一应官员坐了满堂,忙得不可开交。   夏日的夜来得晚,天彻底黑透,晏王才疲惫的起身,叫众人散了,回家去休息,明日还要继续。   众人起身恭送晏王,待晏王走远,亓昭野才从案桌后走出,周遭一圈官员又赞他帮了大忙,因夏日夹在春种与秋收之间,户部要处理的事务多,皇上年年这个时候遣晏王来户部理事,在晏王手下,他们这些四品以下的官员像骡子一样连轴转,晏王仍觉得不够。   今年要不是有亓昭野,他们少说半个月都不得休息,今日好歹还能回家吃晚饭。   亓昭野一一回过礼,出了公廨。   走到自家马车旁,看到车夫不同寻常的眼神,他很快注意到等在马车另一侧的男人。   “表叔怎在此?”   李绍雪从阴影中走出来,神情憔悴,他如今已是户部员外郎,今日同在公廨中忙,只是位居六品,还不够格到晏王跟前务公。   别说晏王了,就是亓昭野,他都不一定能见得着面,只好等在此。   “青鸾的事,你不打算查了吗?”李绍雪声音发虚,眉眼微颤,“她怎么可能跟那个人私奔,你把她从我身边带走,她遭遇不测,你就不管了吗?”   以前,亓昭野把他当成抢走姐姐的庸才,只会再给他埋两个坑,教他认识到自己的无用,早早认输退场。   可现在,自己与姐姐互通心意,知根知底,再看表叔,便是胜者看输家,局内人看局外人,优越、怜悯、不屑一顾。   青年嘴角勾起轻松的笑意,“表叔,关于我姐姐的事,你知道多少呢?”   李绍雪蹙眉,压着声音没有吼出来,“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与她是夫妻,是我没出息,辜负了她,我没脸来见你,但是,我总得知道她是死是活,你在刑部任职,为何不查?”   闻言,亓昭野神情冷下来,“表叔,你若真为了她好,就不要再提起她,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曾经的关系。”   “曾经”二字,他咬得很重。   李绍雪听着心里有刺,“你什么意思?”   亓昭野平静答:“她给过你机会,是你不中用,没法儿给她交代,难道以为我姐会心甘情愿守你一辈子?她便是不走,也不会再与你有牵连,如今走了,有我这个弟弟做念想,便用不着表叔再惦念她。”   李绍雪呼吸一滞,神情哀伤。   那些藕断丝连的牵挂,未能告诉她的思念,系着他全部神思的香囊,她亲手绣成的鸳鸯戏水,全都成了他一个人的顾影自怜。   她不会知道,她也不一定需要。   他曾尽力想要拉住的一些与她似有若无的关联,都在这一瞬,被表侄无情的斩断。   亓家的马车远去,李绍雪像个被掏空了壳子的朽木,一步步走回自家马车旁。   回府后,没与爹娘同桌吃饭,只回自己屋里翻出那只香囊,将旧情旧事想了又想,念了又念……原是他一时贪图得来的真情,守不住是他自己的过失,如何能奢求上天给他一个圆满?   至少从亓昭野的话头中,他能听出青鸾尚在人间……所谓私奔,定是子虚乌有。   若还有机会再见,她定会怪他。   他想起鹿岭别院的那几天,她柔软的依偎在他怀里,呢喃着他怎么都听不腻的细语。   “绍雪,你要好好吃饭,别再折腾自己了,总见你瘦,不长肉,我该多心疼啊。”   “天都这么热了,怎么还时时握着香囊,是给你挂着的,不是绣来给你把玩的,染上手汗都不香了,得拿去拆开洗过才好。”   “你昨日忙到多晚啊,眼圈都黑了,闭上眼睛,我给你揉揉。”   “夫君,好夫君,你最好了……”   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如同梦境,短暂、美好、盈满爱意,明知迟早会梦醒,仍义无反顾的牵起她的手。   她不会想看到他现在颓废的病态。   李绍雪深吸一口气,拭去眼角的泪,叫白箫去传菜,他要吃饭。   养好身体,不再多思多忧,像一路奋进的亓昭野那样,自己也在户部任职,恰逢晏王在户部协理事务,好好准备,未尝没有机遇。   他不知道她那夜在王府究竟经历了什么,不知她如今在哪儿,但她怎么舍得他,又怎么舍得下亓昭野这个成器的孩子。   他才二十九,既没老又没死,只要为她守下去,定有再见之日。   一年中最热的盛夏,所有积聚的生命都在这个时节蓬勃生长,风吹过的潮湿染绿一片一片的山野,城中街道在一场新雨后洗去尘埃,推开门窗,是一片洁净的新意。   他们将过往的回忆珍藏,默默在心中酝酿下一个时节的相逢。   *   夏日的草原,天是透亮的蓝,云低低的一团一团堆在天边,被风吹着慢慢挪动。   牧草没过膝盖,风吹过,掀起层层的绿浪,刚下过一场大雨,远处有河流弯弯曲曲地淌,河面反照着阳光,如同流淌的银水。   绿浪里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跟着颤,惊起一群飞鸟,扑棱棱往天上蹿。   少年骑在马背上,身穿玄色甲胄,衬得肩膀格外宽,胸膛厚实,腰却收得紧,双脚稳稳踩在脚蹬上,身形如风,是常年练武的身板。   骑马入军营,他猛地一勒缰绳。   马前蹄高高扬起,嘶鸣一声,稳稳停在营门前,他从马上跳下来,将缰绳扔给门前迎候的士兵,动作干脆利落,甲片哗啦啦响了一阵,腰间悬着的刀剑跟着晃了晃。   “人呢?人在哪儿?”   他开口问,声音还带着点喘。   一路从边境线奔马而来,额上汗涔涔的,扎在脑后的马尾被风吹得炸毛,有几缕头发被汗打湿,贴在脸侧。   近一年北地的风霜将他下颌的线条磨得硬朗,眉骨长开,鼻梁挺直,那双眼睛却仍旧澄澈明亮,带着股藏不住的少年气,这会儿满怀期待的望向营中,威严之余,藏不住眼中的笑意。   守门士兵朝后头指了指:“在后营呢,周副尉正陪着说话。”   他听了,大步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跑起来,甲片重重的压在身上,响的厉害,像他心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全都抖落了出来。   掀开营帐的门,周虎正在作陪的,是个陌生面孔,一个看似二十出头的男人。   见他来,男人立马起身,双手奉上亓府令牌,半跪下去,“属下朱靳,见过小公子。”   亓玉宸认得那令牌,哥哥每每派人给他传信送银票,大半都有此令牌做信物,便问:“是我哥让你过来的?传信兵不是说有亲属来探望我,只有你一人吗?”   朱靳答:“主君派我与陆垚二人护送青夫人至幽州,听闻小公子驻扎在玉门,我三人连夜赶来,军营不便女眷入内,夫人如今在玉门城内歇息。”   终于听到自己满心期待的那个名字,他眼睛一亮,几乎按捺不住冲动,恨不得即刻就赶回城内。   周虎咳嗽了两声,“校尉,您兄长既然派了人来,应该有些话要交代您,你们先聊,我出去看着些,以免帐外有耳。”   亓玉宸回了回神:姐姐就在城里,又不会跑了,还是先理正事要紧。   他叫朱靳起身,二人在帐中单独说话。   “主君的意思是,我与陆垚家世清白,若能入军中成为小公子的助力,便再好不过。”   “另者,希望小公子好生照顾青夫人,不要张扬她的踪迹,若往后未收到主君的来信,小公子便不要再往京中去信,以免信件落入他人手中。”   “主君还说,当初许下一年之期,至今仅剩数月,希望小公子尽快成事,以免主君在京中孤木难支。”   亓玉宸认真听着,做思考状。   哥哥以往都是写信给他,如今改叫人传口信,也不叫他写信回去,还把姐姐送到他这儿,可见哥哥的确碰上事儿了。   却也不是需他即刻回京的生死大事,可见哥哥还是在为亓家和他们兄弟的前程谋划,隐而不发。   “第三件事我一直在做准备,时机未到,眼下急不得。”他看向朱靳,“哥哥为何让你们把姐姐送过来,又为何不能泄露她的行踪?难道是有人要对我姐姐不利?”   朱靳低眸,“小人不知,便是知道,主君也不叫说给小公子听。”   那便是件越少人知道越好的事。   亓玉宸相信哥哥的判断,不再追问,打量朱靳的体格,能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自己卸了臂甲,朝他伸手。   “来,给我看看你的本事。”   周虎守在帐门外,如山般高耸的体格立在那儿,但凡有人看到他,就知道亓玉宸离得不远,不敢擅自上前打扰。   起初军帐中还算是安静,声音很小,后头不知怎么了,有比试拳脚的声音,两个人都收着力道,倒没打到东西,只是听这动静未免叫人起疑。   不过多时,亓玉宸从帐中走出,已经卸了全身的甲胄,刚与人试练一番,身心舒畅,笑着扶正自己腕上的小鹿皮护臂。   “周虎,你带他去上报都尉,就说咱们营中缺人,我要他来补缺,给他录上军籍。”   “是。”   “一会儿还有个叫陆垚的,也一并带去。”   “末将领命。”   吩咐完此事,亓玉宸已小跑出一段距离,周虎领着走出营帐的朱靳去大营见折冲都尉,转头看营门口再次骑上马的亓玉宸。   冲着他喊问:“校尉,你要去哪儿?”   亓玉宸牵紧缰绳,转头看他,笑得恣意,“我回家里去了,替我向都尉告假,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啊!”   周虎眨眨眼:他们这些有官职的将士,在城中多少都有住处,只是驻扎地频频变化,又要沿边境线巡防,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去城里住一次,大半吃住都在军营中。   亓玉宸在玉门城里那个丁点儿大的小院子,三个月不开火了吧?春日风大,指不定窗户纸被吹破了,屋里落满灰了都。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亓玉宸的人影早都不见了,可谓归心似箭。   周虎哑然失笑:他还是这么喜欢他姐。   *   青鸾没想到亓玉宸的名号在玉门城内还挺响亮,进城接受盘查时,就被守城的小兵引着来到了亓玉宸在城中居住的小院。   陆垚去安置马车,她在上锁的院门外站了一会。   隔壁坐在门口乘凉的冯爷爷看她等在这儿,上来问了两句,知道她是亓玉宸的姐姐后,便掏出了亓玉宸寄放在他那儿的院门钥匙,乐呵呵的交给了她,青鸾这才得以进门。   推门一瞧,是个小小的院子,比他们在云溪住过的那间小院子还要小一圈,别说厢房,连柴房都没有。   满院子落叶,灶房里堆着柴,灶洞里却没有草木灰,可见这孩子少在这儿做热食。   进入正屋,简陋的窗户纸被边境粗粝的风沙磨破了好几处,屋里只有简单的桌椅板凳和一个柜子,落了薄薄一层灰。   转进里屋,床上铺着的被褥还算整齐,可见他偶尔还是会回来睡一次。   衣柜里很干净,只几件常服,料子算不上好,下头搁着两双鞋和几身衣裳,叠的整齐又干净——似乎是她年前还在扬州时,给他做了,托人和信一起送过来的。   他怎么不穿呢?   青鸾疑惑,拿起那鞋子一看,鞋底都还是新的,可见他一回都没穿过。   她一针一线缝的,光纳这两双鞋底,废了她好几个晚上呢,想着他这个年纪身子长得快,怕做小了他穿不上,特意往大了做,结果还是不合适吗?   早知就多缝两条腰带了,省事又好用,不比做鞋,麻烦又费力,人家还穿不上。   她慢慢合上柜子,心中说不出的怪异,好像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长大了那么多,连她提早备下的用心,都跟不上他成长的速度了。   想到这儿,又庆幸那时答应给亓昭野用鹿皮缝的护臂和鞋,她都做好了。   果然做这些贴身用的东西,还是得在近前时刻比对尺寸才是。   可她那时因为绍雪的事跟他闹脾气,缝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自己屋里了,赌气不愿意拿给他,后头就出了意外,临走还忘了跟他说这事……现在想来,真是遗憾。   应该对他好点的。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没有感伤太久,陆垚安置好马车回来了,她也找到了搁在屋中角落里的扫帚,叫陆垚帮忙打水,她要把这院子收拾收拾。   “夫人打算住在这儿?”陆垚一边从水井往外提水,不解问,“此院窄小,夫人何不另租一宅子与小公子同住?”   青鸾扫着院中落叶,寻常道:“过日子哪能总大手大脚的,有地儿住就很好了。”   亓昭野是给了她很多金瓜子,临行前又让人给她带了一沓银票,够她跟亓玉宸吃用二十年的,可她并不打算坐吃山空,在这儿待一段时日后,还是要寻些事做的。   陆垚会意,“夫人持家有道,难怪主君与小公子如此奋进。”   同行一个多月,她跟朱靳和陆垚也混熟了,知道他们是寻常百姓出身,家中养不起了才卖身为仆,后被原主家训练做影卫,主家倒了之后,跟了亓昭野,很快就被脱去奴籍,成了家世清白的良家子。   亓昭野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再造之恩,这二人忠心耿耿,一路对她格外敬重,彼此什么话都能聊两句。   彼此闲话着,把宅院打扫了大半。   干到一半,左邻右舍闲着的大娘婶子、爷爷奶奶,还有躲懒没去私塾的孩子,听到亓校尉家中有动静,知道是他的亲眷来探亲,都拿了家伙事儿赶来帮忙。   人手多,说着笑着就把活干了,小小一个院子很快就被清扫出来,桌椅板凳擦干净,窗户纸糊上新的,连被褥都拆下来洗净。   青鸾感谢众人热心的帮忙,叫陆垚出去买些吃食回来,她亲自下厨,晚上请大家吃一顿,算作入住新宅的温锅。   “害,娘子不必客气,你家哥儿去年冬天给我修过房瓦呢,屋上屋下的跳,身手灵活的跟猫似的。”   “是勒,亓校尉人是真好,虽然平时不怎么来住,但每回回来,都给我老头子带只烧鸡,煮的耙软的那种,正适合我的牙口,我就给他保存个钥匙,哪值得他这么谢我。”   “可不是嘛,上回我孙女被伯爵府的马车撞着了,搁家躺了好几天,亓校尉知道后,亲自去伯爵府给我家讨公道,叫他们赔了钱还给我孙女道歉,你说这人,真是好的没法说,我们全家都念着他的好。”   “我们还想呢,是哪样的人家养出这么有本事有善心的哥儿来,今日见了娘子的面相,慈眉善目,踏实肯干,可见亓校尉的好,都是您教出来的。”   邻里们一番真心夸奖,叫青鸾笑得脸都红了,直说:“这孩子打小就乖,心眼儿好,我最疼他了。”   “您好不容易过来探一回亲,是得好好疼疼亓校尉,您是不知道,哎呦,春天那回匈奴来犯,亓校尉遭了多大的……”   隔壁冯奶奶说上了头,提起旧事,脸色变得夸张起来,说到关键处,被冯爷爷捣了捣胳膊,赶忙住了嘴。   青鸾正好奇春天发生了什么,还未追问,头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来人在门前勒紧缰绳,马叫声嘶鸣,打断了院里众人围坐在一起的闲聊,少年翻身下马的声音轻巧,快步来到门前。   院门从外头被推开。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青鸾眼前。   他变黑了,变高了,也变壮了,记忆里乖顺的小狸奴,完完全全长成了一只大老虎,生得肩宽腿长,马尾蓬松似波浪,一身暗红色劲装被撑得满满的,腕带棕色护臂,腰佩蹀躞,两剑一刀。   原本稚嫩天真的面孔,添了几分饱经风沙的少年意气,看见她时,一双眼睛像是被点亮一般,目光直直穿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姐姐!”少年笑得灿烂,快步上前。   青鸾站起身迎他,还没说什么,便被高大的身影抱了个满怀,像是被搂进了什么大型野兽胸前的绒毛里,又热又紧实,肩宽的影子遮着她,胸膛几乎把她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呼吸间全是他的汗味,还带着从草原奔来沾到的青草味。   她才刚打扫完家里,身上也有汗,便不跟他计较干不干净的事。   只抬手摸摸他凑到自己发顶乱蹭的脸,“傻孩子,多大了还抱,邻居们都看着呢。”   亲人重逢,多值得高兴的事。   邻居们看着,眼中尽是赞许,笑夸亓玉宸有情有义,说他这个年纪还跟姐姐亲近,是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   旁人瞧着不觉得有什么,亓玉宸也不觉得自己抱姐姐有什么害羞的,放肆的将她抱紧,嗅她发间的气味,满身的热去贴她的温凉,恨不得一辈子黏着姐姐,再也不放开了。   “我好想你哦。”他低声呢喃,声音只有彼此听得见。   久违的撒娇唤得青鸾心都软了,抬手覆上他后背,抚了又抚。   “乖,姐姐也想你。”   只这一瞬,便足以填满至今漫长的思念。 第64章 64:好想抱她,想亲亲她   许是幽州寒凉,地广人稀,此地的百姓多是豪放热情,乍然见一个南方来的扬州女子,婀娜娉婷,小意温柔,怎么瞧都喜爱的紧。   青鸾喜欢这种纯粹的热闹,催亓玉宸去拿毛巾擦擦身上的汗,随后将陆垚买回来的瓜子花生端出来给邻居们吃,她净了手,去灶房收拾新买回来的食材,准备晚上的饭菜。   许久不下厨,进得灶房竟有些生疏。   打从嫁给李绍雪,她就没再闻过油烟味,后头进了亓府,更是被人当祖宗一样伺候,一双手养的纤细白嫩,水葱似的,指甲染得粉红,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体面,却也没少往亓昭野脸上招呼。   多好的日子啊,想回也回不去了。   她切着白煮过的羊肉,闻那混合着香料的羊膻味,倒不觉得难受,有种返璞归真的熟悉感——她跟素珍刚把铺子开起来那一年,没少在后厨帮忙。   日子嘛,富贵也好,简朴也好,都能过得开心,还活着就跟好了,何况还见到了分别近一年的亓玉宸,有他作伴,她便不会无趣。   青鸾手上忙活,转眼看外头邻里们热闹的闲聊,小小的井边,少年已经解了护臂,正单手叉腰,抬手用布巾擦着额头,比他稍年长些的陆垚,因着是亓昭野的心腹,对他恭敬的低头,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闲话几句后,陆垚便离开了。   青鸾疑惑他要去哪儿,亓玉宸就把干布巾往脑袋上一蒙,擦了下头发上沾到的灰尘,摘下布巾时,本就蓬松的头发更张扬的炸开,像只毛茸茸的大猫。   视线对上她,笑眯眯的跑来,腰上的佩刀佩剑叮当作响,又像是屁股后长了只大尾巴,摇着尾巴就过来了。   “姐姐,我擦干净了,我来烧火。”说着,熟练的往灶台前去。   从她身后路过时,少年不经意的视线从她敛着的腰肢上掠过,腰下那饱满的曲线闯入他眼帘,像撩在他心上似的,不知哪儿就窜出股火来,激得他胸口痒痒的,懵懂的偏开视线,又退回半步,想从身后抱她,却被她忽然开口的吩咐打断。   “厨具都刷干净搁外头晾着了,你先把它们收回来,搁上锅再烧火,否则烟都涌在灶房里了,要呛死人了。”   青鸾正专心备菜,低头看着菜刀的刀锋,并未察觉他的小心思,也就没看见少年的神情从羞窘到故作从容的乖巧,转得像花一样,有趣的紧。   亓玉宸听她的话去收厨具,院子里萦绕着邻里们的欢声笑语,他也喜欢热闹,一想到姐姐就在这院里,嘴角就忍不住勾笑。   他还没完成跟哥哥约定的事,如今也只是个校尉,管着不到七百人,距离成为将军,还有好远好远。   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在军中待久了才知,为将之才非靠一时之勇,而是要日复一日的历练,更要等待一举成名的时机。   他努力静下心,一步一个脚印,想着今年也没法回云溪过年了,总是想她。   没想到,姐姐就这么来见他了。   听朱靳禀报的意思,哥哥要姐姐在他这儿常住一阵子,让他好好照顾姐姐,岂不是……他跟姐姐,姐姐跟他,同一屋檐下,一桌吃一床睡,日夜都能见到!   他实在太开心了,心都快跳出来了。   一想到玉门城外有不少军户屯田,是妻子随夫从军,而他和姐姐竟也大差不差,就更忍不住想入非非。   好想抱她,想亲亲她,再,再……   亓玉宸抬手揉了揉变热的脸,背对着说话的众人,不敢再细想下去。   端着厨具回到灶房,点起火,给姐姐打下手,眼睛笑得弯弯的,在热炒的滋啦声中,悄咪咪凑到她身边,跟她说话。   “姐姐是什么时候去的京城啊,信里都没听你提起过,是不是哥哥不许你说?哥哥真是小心眼。”   青鸾正炒着菜,看他坐在灶洞前的小板凳上烧火,脑袋侧着靠来她腿上,忍不住扭了扭腰,想要叫他把脑袋拿开,却惹他黏得更紧,手都扒到她裙子上了。   这孩子,光长个儿不长心性,还跟个娃娃似的要贴着人,本就是夏天,还在灶火前,捂的她裙下的肌肤都出汗了。   腾出手来拍拍他的脑袋。   “你哥哪小心眼儿了,他现在是皇上器重的朝臣,前程好着呢,又有本事又有担当,还很有钱,你家原先的宅邸,被他收拾的可漂亮了,我只住了一阵子,舒心的很。”   闻言,亓玉宸有些吃味,手里拨着烧火棍,撅着嘴往她腿上蹭。   姐姐先前还说哥哥不能指望呢,这才过了多久就又改口了。   果然他总是比不过哥哥,当高官哪有那么简单,怎么哥哥就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他都立了好多回功了,连升几级,还是觉得前途艰难。   亓府的宅邸,他那回进京也见过,是很宽敞漂亮,不像他住的这间院子,又小又破,还要劳烦姐姐来给他打扫。   越想越觉得委屈了姐姐,小声嘀咕:“虽然我不如哥哥厉害,但我也会照顾好姐姐,你能不能不要念着哥哥?咱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我想让姐姐多疼疼我。”   听罢,青鸾轻笑一声,垂下手去,本想摸摸他的头,又念着自己沾了一手油烟,便只在他发顶稍摸了下。   “谁不疼你了,这不是做着饭呢吗。”   心头却想:怎能不念呢?若没有亓昭野在京中替她撑着,这会儿哪有他们姐弟俩的悠闲好日子。   于是好生教导亓玉宸:“你哥不容易,一个人在那虎狼窝里,不知何时才能出头,你该念着他的好,努力上进替他分忧才是,又不是争糖吃的孩子,还吃起他的醋来了?”   亓玉宸抿唇,“我会为哥哥分忧的。”   他想说自己在北地呆着这段时间,也很辛苦很累,可在姐姐面前说这话,岂不显得他是个软蛋?他希望姐姐宠他,不要姐姐看轻他。   “玉哥儿乖。”青鸾俯身拍拍他的肩,软声哄他,“这会儿忙着,晚上咱们再好好说话,成吗?”   “嗯。”亓玉宸乖乖应下。   他并没有非要听她说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话,喜欢听她的声音,凑在她身边闻她身上的味道,偶尔抬眼,能看到她青色衣衫内包裹着的柔软曲线,似乎比记忆中更加窈窕……   姐姐就在他身边呢,像做梦一样。   他嘻嘻笑着,这才松开她,认真干活。   转眼到了傍晚,暮色从天顶散开,蔓延向城外的草原尽头,黄昏的暖黄倾洒在城内,焕然一新的小院里充满了暖洋洋的温馨。   青鸾亲自下厨做了十几道菜,正屋坐不下这么多人,便将屋中的饭桌搬出来搁在院里,又从隔壁冯家借了一张方桌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众人才坐得下。   红烧狮子头、扬州炒饭、煮干丝、松鼠鳜鱼、三套鸭……都是扬州那边的老做法,光是那些精细的刀工就费了她大半天功夫。   除了她擅长的扬州菜,亓玉宸也下手做了些他吃着喜欢的西北菜:手把羊肉烤得滋滋冒油,外皮焦黄;奶皮子切得整齐,码在白瓷盘里;还有一大盆羊杂汤,热气腾腾的,点缀着香菜和葱花,令人食欲大动。   院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了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邻居们已经扫去了地上散落的瓜子壳,帮着上菜。   “做了这么多啊!”冯奶奶看青鸾端进来的菜,眼都直了,“我们是跟着亓校尉沾光了。”   青鸾笑着把菜摆上桌,“就是些扬州的家常菜,我手艺一般,大家别嫌弃。”   “这叫家常菜?”刘嫂子看着那盘切成细丝儿的豆腐,啧啧称奇,“我活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菜还能这么做!”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亓玉宸端着最后一盘羊排进来了。   把羊排往桌上一放,顺手拿布巾擦了擦手,冲着青鸾咧嘴一笑:“我刚学的,是幽州这边的做法,做给姐姐尝尝。”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平日只知道这孩子能征善战,满腔正义,却不知他还会下厨,做得有模有样的。   众人又是一阵夸,说青鸾将孩子教养的好,说亓玉宸上得战场下得厨房,夸得青鸾脸都红了,笑得心花乱颤。   正热闹着,院门响了。   周虎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朱靳和陆垚,两人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看着精神多了。   进门见得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周虎虎躯一愣,立马躬身点头,嗓门大的跟打雷似的。   “姐姐好!”   亓玉宸正给青鸾夹菜,听见这声“姐姐”,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听到青鸾对着门边招手,唤他,“好,小虎也乖,我们都刚坐下呢,你也快来吃饭。”   亓玉宸微微皱眉,往青鸾身边靠了靠,抬眉看向大步走过来的周虎,嘀咕:“你瞎喊什么呢,这是我姐姐。”   周虎小时候就跟着亓玉宸一起喊姐姐,这些年跟亓玉宸形影不离,总听他在耳边念叨“姐姐姐姐”,这才一进门便脱口而出。   他扶着椅子坐下,红着脸,讪讪地笑:“校尉,咱们是同辈分啊,那我叫青姐姐?”   亓玉宸撇撇嘴,不应。   青鸾被这俩人逗笑,故意板着脸,伸手戳了戳亓玉宸的眉心,“人家是你师弟,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叫声‘姐姐’怎么了?小气的哟。”   亓玉宸孩子气地哼了一声,却不收敛,反搬着凳子跟她贴得更近。   满桌子人看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哄地笑开了。   冯奶奶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咱们亓校尉在姐姐跟前,还是个小娃娃嘞!”   少年红了脸,不好意思的埋头扒饭。   桌上热闹,周虎也已坐下,青鸾才看见朱靳和陆垚两个还站在门口,关上了院门,跟俩门神似的守着,一动不动。   青鸾站起身朝两人走去,走近了,微笑着说:“站这儿干嘛,去吃饭啊。”   朱靳低头拱手:“谢夫人好意,只是我等非客,不宜上桌。”   陆垚也跟着点头。   青鸾:“什么客不客的,你们一路保护我,一个多月风餐露宿,我还没谢你们呢……听玉哥儿说,你们已入了军籍,是正正经经的军爷了,怎么就不能上桌?”   朱靳还是摇头:“夫人,我们入了军,是小公子的人,哪有跟主子同桌的道理?”   青鸾看着他,又看看陆垚,忽然笑了。   “你们听玉宸的,那玉宸听谁的?”   朱靳一愣。   二人的目光望向她身后热闹的饭桌,夕阳的暖光中,满桌子欢笑声,坐在正中主位的少年手中拿着筷子,眼睛却往这边瞟,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青鸾身上。   不是敌意,倒像是在醋:他们在说什么?姐姐怎么又去跟别人说话了?还不回来吗?   同家同胞的兄弟,小公子为人真是喜怒形于色,又热又直,纯粹的很,比之他们主君的高深莫测,阴戾冷沉,处事方式实在天差地别。   朱靳和陆垚对视一眼,收回目光,对青鸾抱拳拱手:“多谢夫人。”   青鸾摆摆手:“已不在京中,也不在路上,就别叫夫人了,唤我青娘子就是。”   说完转身往院里走,引二人坐下。   亓玉宸见他们进来,嘴角微微动了动,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示意青鸾赶紧坐回他身边,他还想给她尝尝他煮的羊杂汤呢。   没有姐姐陪着,他吃饭都不香了。   青鸾在他身边坐下,顺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喏,多吃点。”   “嗯!”亓玉宸开心的笑笑,低头扒饭。   饭后,邻居们渐渐散去,周虎拉着朱靳和陆垚一起帮忙收拾饭桌,刷碗扫地,边干活边给青鸾讲他们在军中发生的事。   “上个月那场仗,师兄带着三百人埋伏在狼居山,把匈奴一个百人队堵在峡谷里,一个都没跑掉,沈将军亲自点名提拔,从八品副尉跳到正六品振威校尉,这在定北军可是头一份儿。”   “您不知道,师兄他每回想写点东西寄给您就要费上好些纸和笔墨,还得赶在巡防幽州城时拿给徐文知,叫他帮忙润笔,麻烦的很,亏得青姐姐来了,否则我这个月又得跟他往幽州城跑一趟,累煞人了。”   “周虎,你别什么都说!”亓玉宸正坐在屋里,拿温水和胰子皂给青鸾净手,听周虎揭了他的底,羞的脸都红了。   对外呵斥一声,又转回脸来,小声在青鸾面前解释:“我写字不好看,军中书法好的不是上头来的勋贵子弟,就是北疆的世家子弟,我都搭不上,只有徐文知愿意帮我。”   天真又单纯,才会办出这种事,实在傻的可爱,叫人讨厌不起来。   青鸾佯装恍然大悟,挑起被水泡的温热的指来,在他额头点点,“合着你寄给我的信,都是出自别人的手笔?”   “没。”亓玉宸抬眼看她,手上还给她搓着泡沫,悻悻道,“他只是代笔,写的却是我的心里话。”   说着,双手握紧她的手,悄声道:“姐姐可不许喜欢他的字好看,要记得我的心意才是。”   青鸾又没见过那位代笔的少年,满心满眼看着的,还不就眼前这人。   “只要是你想写的话,姐姐都愿意看,何必跑那么远去找人润笔,多麻烦。”轻声说着,微微眯起眼睛来,“你该不是连信中字迹都要跟你哥比吧?”   亓玉宸像被戳破心事,脸蛋儿红的跟苹果似的,嗯哼半天没说出话来,惹得青鸾直笑。   屋里姐弟二人聊得欢喜,外头井边,两个局外人干活勤快,只周虎一个晓得内情的,偶尔偷看两眼屋内的情景,笑的高兴。   他是真替亓玉宸高兴。   偷偷恋了人家这么些年,喜欢的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了,还长得这么漂亮,这么疼他,比得赏千金还叫人高兴呢。   屋里点起蜡烛,昏黄的光亮中,亓玉宸舀起水来冲去她手上的皂水,小心擦拭她的一双金镯,看到她右手背上一片浅浅的疤痕,忍不住皱眉。   “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伤的?”   青鸾抽回手来,随意答:“那日不小心被恶狗抓了一下,有些日子了。”   亓玉宸刚要问是谁家的恶狗?哥哥管没管?就见她微笑地看着手上浅色的疤,平静的说:“那狗已经死了,我这疤再拿药擦擦,很快就能痊愈,不留一点痕迹。”   见她淡然的态度,亓玉宸感觉这事儿似乎很小很小,又或许是姐姐坚强,什么事儿在她眼里都不算事儿。   他心中一软,如有热流奔腾。   又想抱她了。   收拾完残局,天已黑透,周虎与朱靳陆垚告辞回军中去。   临走,周虎拉着亓玉宸到门外巷子里单独说话,语重心长:“你姐姐好不容易来了,这回可得把握机会,早早定下关系才是。”   亓玉宸心不在焉的抓了自己的马尾发尾来绕在指尖,“怎么定啊,我现在这官位,跟我哥比,连个芝麻都算不上,我要跟姐姐说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嫁我,我哥就先劈了我。”   周虎不解,“你哥又不喜欢你姐姐,他便是生你的气,只要你姐姐愿意护着你不就成了?”   道理可以这么讲,但姐姐才跟他说要为哥哥分忧,他就背着哥哥求娶姐姐,不大好吧。   喜欢是一回事,成亲是另一回事。   所谓的童养夫,师兄弟二人有次念叨在嘴边,被徐文知听去,很好心的为二人解释。   ——那是收养,不是童养夫。   ——你姐姐拿你当亲弟弟照顾,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并无男女之情。   亓玉宸起先还倔着不承认,说姐姐答应过他,会嫁给他,可细说起来,自己那时还是个黄毛小儿,在姐姐眼里还是只小猫儿,怎会拿他当未来夫婿。   他伤心了好几天,仿佛痴心被拒,长恨水东流,但很快就回过味来:不是童养夫,他也可以喜欢姐姐,也可以娶姐姐啊。   于是又满心欢喜的单恋起来。   到今日,人就在院儿里,他期待夜晚二人的独处,又有点害怕,万一姐姐不喜欢他怎么办呢。   紧张之时,周虎抬手按在他肩上,短暂叫他回过神来,“师兄,拿出你那股战场杀敌的勇气来,你长得又不丑,只要诚心,你姐姐不会不喜欢你的。”   亓玉宸点点头,暂时鼓起劲儿,送别了周虎后,回到院中,关上了院门。   这下,只有他和姐姐两个人了。   一想到姐姐在他身边,还无人打扰,少年的心跳就澎湃起来,撞的心口生热。   “玉哥儿?”   屋里传来的呼唤惊得他身子一颤,那柔软的语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的说话声都要好听,轻易就喊得他脑袋发麻,呼吸都乱起来。   少年滚了滚喉结,重重吐了一口热,才转身看向正屋,“怎么了?”   青鸾正脱外裳,凹凸有致的身形被身后的烛光照的温润而丰腴,抬起白嫩的手指了指他边上的水井。   “灶房里还压着火,你打点水烧一烧,咱俩都洗一洗,身上不干净,晚上要睡不好的。”   姐姐要洗澡,亓玉宸立马就去干活,将灶房里的水缸挑满,烧了满满一大锅热水,突然想起件事儿,不好意思的去正屋找她。   青鸾坐在里屋,因这正屋的构造和她在云溪住过的那间小院子很像,很快就熟悉起来,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带来的包袱行李也都收拾好,没有镜子,便只解了发髻,用梳子梳散开,长长的拢在胸前。   少年撩开门帘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桌上半截子烛火小小的,晕开一团暖光将里屋照得朦胧,闷热夏夜,窗户开着半扇,偶尔有一丝风吹进来,撩动她垂在板凳下的轻盈衣料。   她坐在桌前背对着他,头发拢到了身前,一下一下轻梳,后背上什么遮挡都没有,只一根细细的白色系带在后颈系成个蝴蝶结,软软地搭在那儿。   褪去外裳后,她只穿着一身薄薄的裹胸襦裙,青色的料子软得像层雾,裹在身上,将腰收得细,腰下面却宽,是臀的弧度,圆圆的,把裙子撑得满满当当。   光/裸的肩很圆润,白得晃眼,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手臂抬起时,他便看见那白嫩的小臂被光照亮,比他的手腕还细几分,似乎轻易就能扣住,随着梳散的长发上下轻动,好像不是在梳头发,而是在挠他的心。   少年害羞的低下眼去,浅咬了下唇,深呼吸后又抬起眼,目光落在那白色的系带上。   他恍惚记得,儿时给姐姐洗过漂亮的小衣裳,似乎就有这样的系带,而那样的衣物,是女子穿在身前,护着胸脯的……   想到这儿,他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忽然很想走过去,悄悄把那系带解开。   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冲动是从哪儿来,但他就是很想。   咽了口津液,喉咙里干得很。 第65章 65:要跟姐姐一起睡   他盯了太久,呼吸都拉得深长,久到青鸾注意到身后的视线,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边神情古怪的少年,疑惑蹙眉。   “怎么了,发什么呆呢?”   亓玉宸瞬间回神,结巴道:“那个,我刚刚才想起来,家里没有浴桶,只有俩木盆。”   浴桶那样的大件不好搬动,许多人家都没有,青鸾反应过来,是她好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寻常百姓的生活有种种不便。   便道:“无事,端盆热水到井边,再打两桶凉水,混着洗就好。”   露天席地洗澡,亓玉宸在军中便是如此,从来不讲究,这会儿听了青鸾的话,脸却红的跟什么似的,话还没说出来,小肚子便痒的发热。   憋了半天也只说,“我想先洗。”   青鸾微笑着点头,“行,你去洗吧,我先不出去,待你洗好了叫我一声。”   在她温柔的注视下,亓玉宸觉得周身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心跳乱的没章法,随口应了一声,便往外去了。   他这是怎么了?老盯着姐姐的身子看,还生出些下流的念头,捂着发烫的脸颊,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他喜欢姐姐,把她当月亮捧着,当菩萨敬着,怎能对她心生轻薄呢。   一边想着,木讷着走到院子里,端了热水到井边,穿了好些天的衣裳脱下来扔在地上,外裳落地时扑起一片灰尘,里衣被汗湿的没法看,瞧自己半个多月没洗的身子,都快分不清肤色变深是被晒的还是积攒的灰太厚了。   光着身子去找小板凳,抬臂闻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好重的一股汗臭,脸顿时又红起来。   ——他这么脏,竟然还好意思抱姐姐,姐姐那么爱干净的人,一定嫌弃他了。   混了温水往身上一泼,从头到脚淋得透,拿了胰子皂搓满全身,连头发也要搓过,平时粗糙没察觉,这会儿抓头发,跟湿透的干草一样,抓两把就团成一团乱麻。   想起上一回见哥哥,哥哥穿的体面又端正,不仅头发柔顺乌亮,肤色还细腻,透着一股子雪白,好看的紧。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姐姐不在,再好看都没人看,他才不管那么多。   可现在姐姐与他就一墙之隔,夜来睡在一间屋里,他还想跟姐姐靠得近些呢,可不能再邋遢下去,得洗得干干净净才行。   好在哥哥给他那两盒子润手膏很好用,后头他又买了几盒,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常年握刀剑,手上虽然磨出了茧,却不粗,给姐姐净手时,还能细致的摸到她指节的骨感,肌肤的细腻,叫人好生喜欢。   亓玉宸平日不是练兵打仗、巡逻换防,就是跑马练武、吃东西睡觉,鲜少往脑子里装事儿。   他空空的脑袋盘算不了太复杂的事,这会儿却被姐姐的身姿填满,从头发到身形,从肌肤到裙摆,样样都想的细致,恨不得将她的模样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看。   不知是不是想姐姐想的多了,腿根处变得热烫起来,隐隐有抬头之势。   经年累月,早习惯了这阵仗,少年默默往盆里舀了两瓢凉水,兑好的水从胸口浇下去,心跳缓了,小腹的燥热也消去不少。   那儿还是有些不老实。   他便继续舀凉水往身上泼。   从军后,平日动的多些,卸干了精力便不会有这烦恼,偶尔几日休息,晨起便会这样,有时夜里朦胧的梦见姐姐的模样,也会被那儿给涨醒。   有几回梦到的多了,明明看不清梦里在做什么,他却不舍得醒来,抱着梦里的姐姐撒娇磨/蹭,却解不了燥热,只将梦越炒越热,面对醒来后的狼藉,未得纾解的渴望都变成了自责的愧疚。   “我怎么能这样呢?”   心中郁闷难解,他请军中晓事颇多的老兵吃肉吃茶,希望对方给他解惑,毕竟不能指望周虎这个同龄人懂得比他更多。   “害,不就是想女人了吗,下回进城,带你去窑子里逛逛,保证你浑身舒畅,什么烦恼都没有了。”老兵一副过来人的神情,念着那些几个钱就能睡一晚的女人,哄他同去。   亓玉宸很不喜欢。   他不想拿女人做消遣,也不想抱姐姐之外的女人,听了一句便听不下去了,后头再没理过那老兵。   思索间,跨间的热意被凉水冲下去。   夏日的夜吹来微风,少年并不觉得冷,反感觉身上热烘烘的,打在发间的皂还没搓开就已经被风吹得半干。   他独自坐在院里,头顶着挂满星辰的夜空,两条长腿向前伸展,坐在板凳上,突然有点委屈。   姐姐好久没给他洗澡了。   长大后,虽晓得男女授受不亲,但他总觉得,自己跟姐姐之间是不一样的。   就像他被别的女人打量会觉得讨厌,但是被姐姐的目光注视就很开心,想叫她多看一会儿,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看着他,偶尔看两眼哥哥也可以,但对哥哥,不能看得比他多。   他落寞的冲洗着身上的泡沫,回头瞥了一眼里屋窗里透出的微弱烛光。   她的身影被光模糊的映在窗户纸上,已经止了梳发的动作,单手撑在桌上,托着腮,不知在想什么。   ……该不会是在想哥哥吧?还是在想其他的什么人??   少年一下子着急起来。   他这么长时间不在姐姐跟前,指不定姐姐跟哥哥住在一起多开心呢,哪会念着他?   每每想到此,心头便吃味的厉害,将打湿的布巾盖在腿根,冲着屋里喊:“姐姐,你过来帮我洗洗吧?”   清朗的声音带着些小家子气的矫情,不敢把声量放太大,怕没睡着的四邻听见。   青鸾正坐在桌前无聊的摸镯子,每每摸到那个缺口,就想起那夜亓昭野对她说的话,回忆起他看向她时深邃的双眸,指尖的微凉,披来她身上的外衣的温热……   她很惦念他,想得心里发苦。   白日里一伙人凑在一起热闹又温馨,这会儿静下来才觉得:亓昭野不在,好可惜,若他也来了,一家三口都在,才算真的团圆。   可他不在,不知何时才来……或许永远也不会来。   心飘摇摇的挂去另一个人身上,伤感快要湿润眼角,却听到窗外有人唤她,回过神来才辨认清楚。   眼下不是神伤的时候,忙起身为他找干净的里衣,又对外头答:“多大了还要姐姐给你洗,不知羞,自己洗吧,我可不想看你光屁股。”   她回的迟了,少年敏锐的察觉到。   姐姐果然在想别的!   不高兴的磨了磨后槽牙,孩子似的哼唧起来,“我屁股又不丑,且都盖上了,不会你瞧见的……还有,我头发长得太长,好像打结了,皂水都发干了,姐姐来给我洗一洗嘛,我刚刚还给你洗手了呢,你都不疼我……”   一念叨起来,跟猫儿叫/春似的吵人,青鸾耳根子都被叫软了。   听他说话,总带着股黏人的热乎劲,轻易就驱散了她心中的悲伤,微笑起来。   受不住他的哼唧,青鸾拿着给他找好的衣裳走出去,就见星空下,少年背对着她,正坐在井边的木头凳子上,旁边木盆的水还冒着丝丝热气,他身上却没热气。   打湿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背后,乱糟糟的缠在一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海藻。   青鸾看了,忍不住笑。   外头人口中无所不能又威风凛凛的亓校尉,在她跟前,仍是个洗头都要她亲自上手的傻孩子。   抱着衣裳走近,距离拉近后,看清了他身上肌肉的轮廓,肩胛骨随着低头的动作微微隆起,骨架覆盖着薄肌,背肌一道一道沿着脊椎往下延伸,收进腰间那块湿布巾里。   两条腿伸得老长,一直伸到井边的青石板上,腿生得直,腿肚子上精瘦的肌肉绷着,薄薄的一层裹着骨头,看着就有劲儿。   青鸾的目光有片刻闪烁。   很快又觉得,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给他洗澡都不止一回两回,有什么不能看的。   敛了敛神色,抱着他的衣裳走到墙边搭好的竹竿前,把里衣一件件搭上去。   然后她走回井边,俯下身,伸手把裙角系起,免得沾了水,随即捞起他湿漉漉的头发捋了捋,拿过旁边的胰子,往他头上抹。   “是有点太长了,一会儿给你剪剪。”她一边给他捋顺,一边搓着泡沫,打结的地方解的差不多了,才将指尖穿插进他发根处,指节按揉头皮,稍微用点力气,便听到少年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闷哼。   听得她哭笑不得,合着这么大了还要她伺候,真是惯坏他了。   抽出手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瞎哼哼什么,都做校尉的人了还要姐姐给洗头,你还怪懂得享受呢?”   亓玉宸“哎哟”一声,湿漉漉的脑袋扬起来,后脑勺直往她腰腹上贴去,青鸾感觉到裙子上晕开的湿意,下意识往后退,却感觉到手下人有意把重心靠在她身上,不给他靠,他就要仰倒了。   终究没退,接住了他的“撒娇”。   低下头,看到他仰着脸看她,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的,还颇为自豪,“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不会叫我摔着。”   青鸾也顾不得擦手上的皂水,滑溜溜的去捏他的脸蛋,“你啊,撒娇也不看时候,把我裙子都弄湿了,要怎么赔我?”   亓玉宸眼睛一亮,“我给姐姐洗。”   “自然要你洗。”青鸾戳戳他的脸颊肉,虽然没小时候那么软,但手感还是很好,被皂水润的像刚出锅的团子,“不止要给我洗衣裳,还得陪我出去买东西,你这院里就这些东西,哪里像个家呢。”   闻言,亓玉宸高兴的不得了,“我陪姐姐去,买什么都成,我有的是钱呢。”   尽管大半都是哥哥给的。   青鸾自己手里有钱,用不着花他的,便没有接这句话茬,只道:“我知道你军中事务忙,也不用你时时陪着我,只抽那么一两个时辰跟我去买了东西,把家中收拾妥当便好,之后你忙你的,我也找些事做,免得叫你记挂。”   亓玉宸着急答:“虽然事多,但我夜里还是要回来吃饭睡觉的。”   他微微嘟起嘴,不止脑袋,恨不得连赤/裸的膀子也往她身上贴,可青鸾哪还支得住他日渐长开的身子,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说正事呢,再倚过来我可扶不住你了。”   亓玉宸这才正了正身子,小声念叨,“哥哥说不叫我露了你的踪迹,军营就在城外,我每日都能回来,姐姐就不要出去做事了吧,家里又不缺钱,何必去受累呢?”   若不是有军职在身,他定要时时刻刻陪着姐姐,便是不能,也不想叫她劳累。   一本正经道:“姐姐不知,这地儿临着边境线,什么人都有,不大安全。”   青鸾不以为意,抬手撩了下拢在鬓边的青丝,垂手去搓他的长发,“你先前在信里给我说过,不就是胡商和蛮族嘛,我还没见过异族人呢,正想来这儿开开眼界,哪能总在家呆着,人要待废了的。”   “不只有那些。”少年神情变得严肃,“还有流放的罪奴和穷凶极恶之人,北疆不比京扬,这地儿彪悍的很,指不定哪个看着老实的人,就是个在逃的嫌犯。”   闻言,青鸾眨眨眼睛,想自己进城时,放眼望去,街上八成都是男人,虽有妇人,也都生得粗犷体壮,略微纤瘦些的姑娘,都是结伴而行。   可知亓玉宸所言不假。   她这样的,别说是开铺子做生意,便是独自上街,也会被当成肥肉,不知就被哪个奸恶盯上……赵珣不就是如此吗?   心头慌了慌,没再坚持要出去做事,只转了话头提醒他,“左邻右舍若问起来,你只答我是个寡妇,还克夫。”   亓玉宸不解,傻傻道:“为何?”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正对上被他洇湿的腹部,轻薄的料子变得半透明,显出些里头肚兜的花纹,是白底绣了桃花。   从未掌灯夜读,少年的眼神好的很,一边在心中暗喜,得见那不可窥视的私密物,抬眼时又见那饱满的弧度自然得垂下来,像要压在他脸上似的,胸膛顿时盈满了热气。   身子僵硬的转回去,不自然的曲起腿,双手按在大腿上,“姐姐为何给自己安恶名?”   青鸾往盆里兑了点热水,舀起一瓢来冲洗他的发尾。   “还不是你刚才说的吓人,城中有恶人,我可不想被惦记上,最好他们都避着我走,省得你不在时,有人跑来家里闹事。”   “那也不必说自己是寡妇啊,姐姐分明还是个姑娘。”亓玉宸并不喜欢她用这样的假身份保护自己,也保护他。   小的时候偶尔听邻里说过几次,他的姐姐是寡妇,那时他便觉得这很不好,只是年幼无力保护她,只能任其发展。   现在他长大了,可以保护姐姐了。   正想告诉她,却听身后人嬉笑,“傻孩子,你知道什么是姑娘吗,我早就不是姑娘了,只要能活得好好的,名声差点算什么,我又不在意那些。”   少年懵懂的盯着被打湿的地砖,心头的火转了又转,终究没忍住,问她:“姐姐又没嫁过人,怎会不是姑娘?”   闻言,青鸾的笑僵在脸上,成了尴尬。   想他在军营这种男人堆里,早该什么都知道了才是,便是别人不提,瞧亓昭野那百无禁忌的浪/荡样,难道就没教教他弟弟这方面的事,竟还要她一个女人来跟他说。   纠结片刻,只道:“问你哥去。”   “哥哥派来的人说不叫给他写信了,我要怎么问啊。”亓玉宸懵懂,又有点赌气,“原来哥哥姐姐都知道,单不告诉我一个人。”   愤愤搓着自己腿上的泡沫,肉都搓红了,也难以掩盖话里的酸意。   看他失落的低头,青鸾总觉得自己拒绝了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像做了什么坏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舀起温水来,“仰头,给你冲一冲。”   少年虽有点小小的不开心,但还是依言仰起头来,视线有意垂着,在徐徐浇下来的温水中,只觉得后脑勺舒服的紧,眼睛闪啊闪,还是没忍住,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以这样的视角看她,一眼就注意到她垂在身前的长发和发丝掩映下,丰满雪白的胸口。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心跳加快。   脸颊泛上的红晕,像是被温水的热气蒸出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胸膛里的热比水热要燥得多。   不止脸红,某处比脸更红。   那奇妙难忍的酥麻感叫他觉得害羞,又有些难以自持的喜悦。   随着头发被冲干净,青鸾带着些犹疑的柔软声调在身后响起,“你那时小,可能不记得了,我不是伺候过你父亲吗,虽无三媒六聘,也是在一张床上睡过的,自然算不得姑娘。”   她提起,亓玉宸才模糊的有点印象:父亲死得早,在他脑袋里只是个牌位,若论生者,哥哥才是他心中的父亲。   他没纠结此事,只忽然茅塞顿开。   “反正父亲都死那么多年了,姐姐没有成婚,我也没有成婚,干脆对外说姐姐是我的媳妇儿,岂不更好?只要这样说,旁人一定不敢打你的主意。”   越说越起劲,脸上的失落一扫而光,反而红光满面,无比喜爱这个好主意。   青鸾听了直拧眉,拿干布巾给他裹起长发,无奈摇头,“净说傻话,哪有娶自己姐姐当媳妇儿的,也不怕人笑你。”   亓玉宸开了话头,有理有据道:“有啊,北疆有很多这样的人家,上回我军中一个兄弟成婚,娶的就是他家里的姐姐。”   边境多战,幽州军户众多,十家儿郎有过半都留在了战场上。   女子们失了丈夫、父亲和兄弟的数不胜数,无所依靠,只好投奔远亲,或被同乡收养,如此,一家养出来的孩子,唤着兄妹姐弟,实则并非血亲,彼此信赖,互有情愫,长大后成婚的不在少数。   知晓内情,青鸾感慨北疆人活得粗犷又坚韧,像那一茬一茬的牧草,无拘束缚,野蛮生长,才得以守得国门太平。   她轻咳了两声,“便是顺了你的意思,宣扬出去,谁会信你有个大你十一岁的媳妇儿?你啊,竟想些古怪的主意,照我说的去做就是,再胡说什么媳妇不媳妇的,我就该收拾你了。”   刚萌芽的小心思被拒,亓玉宸不大高兴的哼唧两声,还想往她身上贴,身后却空了。   回头看,青鸾擦着手回屋里去了。   “赶紧把身上洗好,我还要洗呢。”   俯身利落的解开了裙摆,抻抻被洇湿的地方,压根没把他的少年心事当回事儿。   少年像只被水打湿的猫儿,蔫儿了吧唧的低下头去,看自己胯间支起来的湿布巾,顿时有股抱着她哭一场的冲动。   姐姐怎么不明白呢?是他表达的不明显,还是他太傻太没用,姐姐根本看不上他?   很显然是后者。   他拿起布巾往身上擦了又擦,身上每一处都不落,连那儿也要搓干净。   要讨姐姐欢心,先从把自己洗干净开始。   他洗净擦干后换好里衣进屋,不必言语,青鸾拿了换洗衣裳转身出去,正屋门都没关——亓玉宸不是他哥,自然不会做那偷看的龌龊事,她养的孩子是何心性,她还是清楚的。   外头水声响起,亓玉宸正抬手擦头发,听见那声响,还没来得及起心思,就看到床下铺好的地铺。   床这么大,姐姐要让他睡地上??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青鸾前几天在途中的客栈里洗过一回,这次洗得很快,穿好内裙,将脏衣裳拢在盆里,轻擦着头发往屋里去。   没听到屋里有动静,以为他已睡下,特意放轻了脚步,进到里屋,却见少年抱着个枕头盘腿坐在床上,小脸憋得通红,委屈又耿直。   正奇怪他是闹哪一出,低眸才发现她铺好的地铺没了踪影,原处搁着一双他的布鞋,是被这小子给掀了。   她面露不悦,“玉哥儿,你把地铺收了,让我怎么睡?”   亓玉宸灵活的眼珠子转了一圈,看向顶头房梁,默默往床里挪去,指着床上空出一大块的位置,连她行李中带的绣花枕头都给她摆上了。   青鸾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抽下布巾,往床前走去,眼睛盯着他,“不许闹了,下来。”   亓玉宸扭头,难得任性起来,“我不,我要跟姐姐一起睡。”   难不成孩子长大了都这样不服管?   青鸾感到头疼,声音放重了些,“你不听我的话,我明日另找宅子搬出去,不跟你一起住了,省得你黏人没个够。”   亓玉宸察觉到危机,倔强的表情只绷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立马变得可怜起来。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睡。”   撒起娇来还是孩子样,半干的长发散在肩后,抿唇耸鼻,鼻尖染红,像只毛茸茸的粉鼻子大猫,抱着枕头膝行到床沿,手直往她裙子上抓。   “我想你想的难受,我想抱着你,姐姐要是不给我抱着睡,我就,我就……”   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能吓唬她的话,只委屈的自己眼眸含泪。 第66章 66:压得她动弹不得   门窗已闭,方洗过的身子清凉未退,思绪比白日里喧嚣热闹时更清醒许多。   青鸾叉着腰站在原地,安静的盯着他,还未说出狠心拒绝的话,少年的眼眶就已经被泪水填满了——他是真的委屈坏了。   孩子总归会长大,总归要离家。   可谁又能说,长大成人之后就不能再跟长辈亲近了呢。   且他今年才十六,大也没大到哪里去,比起他哥早熟内敛的性子,亓玉宸什么心绪都摆在明面上,一贯的活泼闹腾,仍摆不掉骨子里的稚气。   青鸾微微蹙眉,觉得继续纵容他撒娇任性不大好,可又想,他自打参军后,彼此便是聚少离多,难得一见。   今夜之后,他仍要回军中去,嘴上说着要日日回来吃晚饭,可她瞧这屋里原先落的灰那么厚,便知道他并不方便常来此住,只是为了与她亲近,说好听话哄她罢了。   犹豫片刻,擦着半干的长发走到衣柜前,将他卷起后塞进去的被褥和草席重新拿了出来,搁到地上。   轻声道:“玉哥儿,不是姐姐不疼你,是你长大了要晓得分寸,哪能总黏着姐姐呢,眼下我不笑话你,日后待你议亲娶媳妇儿,叫人知道你这么大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人家要瞧不起你的。”   说话间走到了床边,在他身旁空着的床沿上坐下,垂在臀边的手在床沿上敲了敲。   少年立马扔了枕头凑过来,已比她高出一大截的身子依偎过来,像只压弯了杏树的老虎,尤其是他那宽厚的膀子,比他哥的身板要厚实的多,硬邦邦的抵在她肩头,稍微压点重量过来,青鸾都感觉自己要歪倒了。   她稍稍适应了一下,没真倒下去,抬手搂住他的后背,任他身子往她怀里钻,脸颊往她颈窝里埋,半干的长发磨蹭在胸前裸/露的肌肤上,凉丝丝的。   打小抱他抱惯了,这会儿块头再大,她也没觉得古怪,反庆幸他出门在外没学坏,身上的气味很干净,心里还惦念着她这个姐姐。   便顺着他的心思好声说:“我知道你不是非跟我睡一块儿不可,只是太想我了,想跟我亲近一会儿,对不对?”   亓玉宸半眯着眼睛,其实没太在意她说了什么,并非他有意忽视,而是……姐姐的身子好软啊。   他只是从侧面抱她,手臂从她的腰腹和后背穿过,合拢在她的侧腰上,连胸脯都没碰着呢,就快要被手下触碰着的细腰给软酥了心。   夏日里的衣料总会轻薄许多,青鸾出门在外不敢穿太过奢侈的布料,穿搭是最普通的雾云纱,两层叠在一起,清凉透气,摸上去滑溜溜的,便是与肌肤相贴,也不会闷出汗来。   亓玉宸哪晓得女人穿的衣料有那么多讲究,从来是姐姐给他做什么他就穿什么,再者就是营中发的军装,身上这件里衣都是略微闷皱的棉布。   用凉水冲过的身子被捂出了热意,反倒搂在姐姐身上的手觉得清爽。   他不想松开了。   恶作剧一般将重量往她身上压去,那柔软的身子没经受住他突然的作怪,身子向后倒去,被他搂在后背的胳膊垫了一下,没真摔着,反而更契合了他从旁拥着她的姿势。   床上铺着凉席,青鸾躺下也不觉得热,只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房梁,有些无可奈何。   亓玉宸心中窃喜,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屈起腿来压在她腿上。   肚子软,腰软,连大腿都软。   而那最软的地方,他小时最爱把脸埋进去,嗅她的味道,听她的心跳,这会儿却有些不好意思,只悄悄歪过眼去,在夏夜昏暗中,视线掠过她白皙的颈子,越过凸出的锁骨,一直瞧进那裹的松散的缝隙中。   只瞧一眼,便觉得脸颊通红,鼻腔都涌上热气来,似乎连好不容易消下去的那股子硬气,又隐隐胀起来,慌忙收了视线。   老兵说他这是想女人了。   可他想的明明是姐姐。   姐姐也是女人,是他最喜欢的女人……他想要娶她,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姐姐会喜欢他吗?   犹豫片刻,沉闷的声音在她颈间响起,“姐姐,你,你喜欢我吗?”   喷洒在她肌肤上的热气有些发烫,青鸾搂着他的手在他发间轻捋,这会儿两人头发都没干,不是睡下的时候,她只当陪他说说话,也哄他行事成熟一些。   便笑:“原本是挺喜欢的,可你瞧瞧,你一直往我身上挤,压的我都动弹不了了,我没弹你脑门就不错了,还喜欢呢。”   亓玉宸心下一慌,被她这话唬住,鼓起腮帮子,想行事讨她喜欢,又舍不得撒手。   于是嘴硬纠缠,“可我好久没跟姐姐在一块儿了,你去京城找哥哥,都没跟我说过,要不是哥哥的人送了你的信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呢,光疼哥哥不疼我,你怎么能这样?”   青鸾“嘶”了一声。   这两兄弟怎么一个德性,她稍微脾气好点儿,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一个两个都要霸着她,比祖宗还难伺候。   伸来另一只手,揪他脸颊的肉。   “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跟我计较这个?在家,你哥说我太宠你,在这儿你又说我对他偏心,你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专给我找不痛快。”   亓玉宸不疼不痒,反嗅到姐姐伸来的指尖上有股淡淡的花香气,是她常用的养发花油的味道。   给她捏着脸,嗅着那清新的花香,好像他的脸埋在姐姐,柔软的发间一样。   青鸾力道逐渐加重,终于叫他觉出疼来,从暗自享受的小欢喜中抽离出来,疼得“哎哟”一声,又不敢拉下她的手,只能一边叫疼一边说自己不敢了。   “我不提了就是,姐姐最公正大度,是我矫情贪心,你大人有大量,轻点儿捏。”   洗干净后,他的肤色白了一些。   青鸾松手时,能看到被她捏起的脸颊肉放松下去后,泛起一片红晕来,不像吃了痛,倒像是染了胭脂的小姑娘。   为这突然冒出的想法,青鸾忍不住轻笑,可她实在没办法止住这联想,低眸细看他枕在自己肩上的脸。   眉骨生得舒展,不浓不淡,衬得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睫毛不算长,但很密,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红,肤色麦黄,是被阳光浸透了的颜色,看着就健康,讨喜。   她想起自己细细打量过的男人的容貌。   绍雪是清冷秀美,像冬天的雪,带着些冷意;亓昭野是浓烈、深邃的,像夜里的火,看一眼就烫得人心跳。   眼前的亓玉宸和他们都不一样……长开的容貌干净、纯粹,不设防。   像枝头晒熟的红果,血气十足,浑身透着阳光的味道,叫人看着就欢喜,就忍不住想在他脸上咬一口——定是甜滋滋的。   她越看越喜欢。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有一点小心翼翼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像只小动物,想靠近,又怕她发现,只偷偷摸摸地试探。   青鸾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怎么可爱成这样。   掌心揉揉他的发顶,笑着同他说:“暂且这样跟你待一会,等你抱够,咱俩的头发也都干了,到时可得乖乖下去打地铺睡觉,否则,我就叫你知道,我是怎么疼你哥哥的。”   说到后头,声音带了几分唬人的低沉,“吓”得亓玉宸将她腰搂得更紧。   他倒是想知道姐姐如何疼爱哥哥,可听话里这意思,他便想起云溪家中的的洗衣杵、鸡毛掸子和哥哥醉酒那夜被打红的脸。   他才不要姐姐打他。   只想要姐姐抱他,捏他的脸,如果能摸摸他就更好了。   姐姐柔软的手穿插在他发间,摸得他好舒服,像一汪热流从头顶流下,头皮酥麻,那股子放松的热意顺着脊骨往下走,一直爬到他曲起的腿间。   叫他又喜欢又折磨,总觉得隔靴搔痒似的,如果她的手再往下一点,如果他的腿再抬高一点,是不是就能碰到……?   方才还只是祈求一个简单的拥抱,自己都管不住自己的心思,无端又飘出那些下流念头来,身子又热又痒。   没来得及被姐姐发现,头发就被自己升高的体温给烘干了。   青鸾摸到他发干了,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贴心的为他指了指衣柜旁搁着的被褥。   亓玉宸坐起来,不知足的瘪着嘴,还想再赖一会儿,被青鸾“嗯”一声给瞪回去,只好老老实实下床去,穿了松宽的布鞋,重新给自己铺好地铺,躺到床下去。   看他自觉,青鸾露出满意的笑,撩起长发散开,侧身枕到枕头上,拉来薄被盖在身上。   她还睡不着,看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带着股怨念往她身上瞟,知道他还惦记着一起睡的事,便拉他闲聊几句,分散注意力。   “我知道你军中事忙,其实不必日日都回来,自己方便舒心最重要,今日吃这一顿,我跟邻居们也都混熟了,有什么事儿,我会找他们帮忙。”   “那我也要回来的。”亓玉宸撅了撅嘴,却没敢保证日日都回,只转头看她。   看她枕在床上,被窗外透进来的星光照的温润的面孔,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眉毛细弯,眼睛又圆又亮,几缕青丝滑到脸侧,垂在腮边,随着她的呼吸轻颤,樱红的唇抿着一点弧度,淡淡的笑着……是被岁月养出来的妩媚,是一朵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从十六到二十七,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华,他全都看在眼里。   亓玉宸心乱了,眨着眼睛将视线挪开,却看到那薄得像雾一样的纱裙下,微弱的光照出底下影影绰绰的轮廓,她整个人都软软的、柔柔的,像泡在星光里。   薄被子只盖到腰,上半身就那么露着,纱裙贴着身子,两团软白挤在一起,挤出一道浅浅的/沟。   他盯着那儿看了很久。   喉咙发干,咽了口涎水,还是干。   长大了,眼睛不能乱看,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见她搭在腰侧的手纤细软嫩,十指微蜷,指甲剪得齐,染着淡淡的粉。   手腕上是他遥赠的那只缠金镯。   比他好命,可以贴着她的腰。   少年膨胀的渴望得不到满足,恨不得梦里变成那镯子,时时刻刻牵着姐姐的手。   “玉哥儿?”青鸾探下手来,在他眼前晃晃,“我跟你说话呢,怎么眼睛直了,想什么去了?”   亓玉宸回过神来,忙敛了眼神,转成平躺的姿势,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脸颊的热,呆呆应,“我,我看姐姐带着我送的镯子,我开心。”   青鸾看了一眼垂下床沿去的手腕,腕子上戴着的正是他的一片孝心。   笑过之后又酸,“你送我的,我日日戴着,我给你做的鞋子衣裳,倒不见你穿,看来我做的不好,往后还是只做护臂吧,我瞧那对鹿皮护臂都磨边了,才送来多久啊,可见你日日都戴。”   闻言,亓玉宸有些慌张,“我穿的!”   着急起来,声音有些大,怕惊了夜里的寂静,又小声解释。   “姐姐给我做的衣裳就这么几件,我想先把身上这些穿旧了,再穿姐姐做的新衣裳,最好过年时穿……衣裳和鞋都是姐姐做的,就像姐姐在我身边一样……”   他心思倒纯真,青鸾没再觉得失落,反对他多了几分疼爱,伸下去的手就这么自然垂着,伸长手指就能碰到他蓬松的长发。   “傻孩子,做了衣裳就是要穿的呀,不然你越长越高,只怕存到过年,尺寸就不合适了,你喜欢,我再给你做新的就是,我人都在这儿了,哪还能让你过得如此俭省。”   听着耳边浮云般柔软的耳语,少年脸上胸膛里急速的心跳都变得柔软起来。   是呀,姐姐都在这儿了。   哥哥那边若没信儿,姐姐就要长久的待在他这儿,或许会待一辈子呢。   尽管他相信哥哥可以支撑得住,心中却仍有这样的念头,若只有他和姐姐,那在姐姐心里,再不会有人可以与他相较。   他并非对哥哥有什么恶毒的想法,只是永远自觉比不上哥哥,又对姐姐有着难以被满足的渴望。   ——见不着时,只是想到她,梦到她,收到她的来信都觉得很开心,如今人在眼前,他却变得那么贪心,想要她抱紧他,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哥哥不在身边,周虎懂得也不比他多多少,这般少年心事,他该找谁解呢。   他定眼看了看床上的人,喉咙发痒。   “姐姐,我……我喜欢你……”   回应他的是沉默。   定睛一看,青鸾困倦的闭着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睡了。   她呼吸声还如常,只要他大点声唤她,她就会听见,会醒来回应他。   可亓玉宸没有再说,只抬眼看那粗壮的房梁,心中好像有一半被填满,另一半又深深的塌陷下去变成个无底洞,空虚的很,若是姐姐不亲亲他,他就好不了了。   安静的呼吸声里,他挪着自己的旧枕头往床边凑,脑袋都快碰到床脚了,终于把脸颊凑到她垂下的指尖,蹭了又蹭。   满意的笑笑。   至少今夜,他能睡个好觉。   *   第二日清晨,亓玉宸醒得特别早,不止因为他裤裆被顶的发紧,尴尬羞窘,更因昨日姐姐才跋涉千里赶过来,又做了那么老大一桌子菜,一定累着了,他要早起给她做饭。   青鸾的确累得很了。   热闹开心的时候,好似有用不完的力气,睡一觉醒来,才觉得四肢发酸,脑袋发重,仿佛一路旅程的劳累都在这时泛上来,拖着她的身子,叫她起不来床。   半梦半醒间,还以为自己是在亓家,想着今日早饭要与亓昭野同用,与他缓和关系。   待睁开眼睛,看见简朴的小屋,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京城了。   这里是幽州境内,玉门城。   她从床上爬起,起身去被她的行李填满的衣柜,找了身简单的夏装换上,一边梳发,一边注意外头的动静。   邻居家的鸡鸣、劈柴声,鸟儿扑棱着翅膀落在屋檐上,微风从巷子里刮过……没有亓玉宸的声音。   梳好发髻,只在发间别了一只银簪,便出去院里洗漱,洗完脸都不见亓玉宸的身影,知道找进灶房,看见温在锅里的红枣米粥和蒸腊肠,才意识到,他已经吃过离开了。   才十六岁就做到校尉,他很有本事,离家前还给她备下热饭,更让人欣慰。   她独自用过早饭,开始盘算给家中置办些什么东西。   昨日闲聊时,冯爷爷跟她说,这宅院是城中安定伯赏给亓玉宸的,原要赏他个大宅子,但他当着人家伯爷的面说自己要攒钱,安定伯便玩笑似的赏了他这个小院,外加白银百两,用以嘉奖他的军功。   青鸾笑他少年天真,敢当着伯爷的面说这样的话,又实在喜欢他这股子不绕弯的耿直,比他哥光明磊落多了。   既不是租的院子,便要当成真正的家来收拾,住得舒服些。   首先就要加一张床,总不能叫他一回来就睡地上,她这怕硬怕凉的身子,也吃不了睡地铺的苦,便再多买两床被褥,买两张稻草扎的床垫,省得床板膈人。   要添个新衣柜装东西,她此来只带了随身穿的夏季衣物、薄被枕头,再者便是值钱的物件和那盒子。   青鸾看着被她搁在衣柜里的盒子,心中五味杂陈。   那里头本是她悄悄收拾了,带去要跟李绍雪私奔的细软……信、房契地契和金元宝,她被亓昭野抓回府后没再看到过这盒子,还以为是落在那儿了。   临离京前,朱靳和陆垚驾马车去长乐巷接她,马车里搁着府中莺儿雀儿为她准备的包袱,这盒子便在里头。   不需人解释她也知道,是亓昭野亲手将它放进去——那时送她离开,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她是个随遇而安的人,贪财好色,爱慕虚荣,薄情寡义,只要能活下去,怎么都成。   可但凡有人叫她记住了一点好,她轻易是放不下的。   她想:待亓玉宸回来,陪她上街时,不止要给家里添置物件,还要找几个可靠的人往京城打听消息,若亓昭野一切都好便是万幸,若他出了事儿……哪怕花重金,也要找人把他带过来。   她不在乎他有没有地位权势,也不指望他多富贵,只要活着就好,便是残了傻了,她也会养他一辈子。   不管要等多久,一家人总要团圆的。   晴空之外,京城一座府宅中,厅上沏一壶上好的普洱,很快热气弥散开来,整个厅上都飘着茶香。   吏部侍郎顾景舟邀客小聚,相谈甚欢,见青年吃过茶后脸上神情稍稍放松,忙堆笑提起今日请他来聚的要事。   “亓大人今已及冠之年,却未听说家中有为您定婚配,顾某不才,家中有一小女,年芳十六,倾慕大人德才兼优,此刻正在偏院花厅相候,不知大人可愿一见?”   亓昭野脸上笑意不减,眼睫微垂,“承蒙顾大人厚爱,晚辈实感惶恐,晚辈疏学浅,德行有失,实不敢受令爱垂爱。”   “亓大人这是哪里话,您……”   争取的话未说完,青年便婉言打断。   “晚辈心中已有一人,视她为此生挚爱,早已在家父灵前发誓,今生非她不娶,还请顾大人见谅。”   他声调缓缓,从容温柔,又讲得如此郑重,叫人不忍插话,坏了这段姻缘。   顾景舟无奈叹了口气,“能得亓大人喜爱,此女定是绝代佳人,此生有幸。”   亓昭野微笑不语。   能得到姐姐的垂爱,他才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虽不能通信,但知晓她此刻正自由的活在那片空旷的蓝天下,他便很知足,只要她好,他的心就死不了,还能再往前、再往上争一争。   *   玉门城中,行商来往不歇,阳光暖暖的洒下来,虽热,却不灼人。   “这个不好看吗?这颜色很衬你。”   “你会不会挑啊,这颜色只有十六七的小姑娘穿着才好看,我都多大年纪了,哪还能穿这么嫩的颜色。”   布店里,瞧着亓玉宸从伙计那儿抱来的几匹粉色缎子,青鸾脸都要羞红了。   上回穿这么嫩的颜色,还是她跟李绍雪正浓情蜜意时,被爱意滋润的心中甜蜜,才爱穿这样鲜亮粉嫩的色彩。   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玉门城中,她不想穿得花枝招展炫耀,只想踏实安稳的过日子,衣着上便要简朴低调些,视线掠过他抱来的那些缎子,挑了几匹青绿色的,让伙计拿来。   亓玉宸站在原地,从几匹粉缎里挑了一批颜色最嫩的,悄悄凑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   “不做外衣,做内裙,做肚兜不成吗?”   他今早才得空把脏衣裳洗了,姐姐的衣裳和他的衣裳分两个盆儿,然后才发现,姐姐的肚兜原来这么软,花样也漂亮,白色的料子与她的肤色相近,上头绣着两朵花,不像是料子上的花纹,倒像是印在她腰腹上似的。   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片布料洗了,心头的联想泛滥,都快飘到天边去了,才知道哥哥为何不让他洗这小衣裳。   姐姐的肚兜简直太漂亮了,只看一眼,他都能想象出她只穿着这件小衣裳的样子,心神都乱了。   只有坏男人才会拿女子做消遣。   他不想做被姐姐讨厌的男人,可他总管不住自己的脑子和身子……   他好像变得越来越坏了。   听到他的耳语,姐姐的耳根在他的视线中变得通红,像天边的红霞一样好看,没等他生出几分欢喜,小腿便被踹了一脚。   他皮厚骨硬,没觉着疼,却有点小失落:姐姐不喜欢他挑的料子,还踹他。   “你是傻的不成,这样的话也在外头说,当别人都是聋子啊。”青鸾又尴尬又害羞,压低了声音训他,却仍见转身过去取布料的伙计暗自偷笑,真是丢人丢到外头了。   她转头瞪了亓玉宸一眼,将他手里捧着的料子往柜台上一搁,“我去外头买点吃食,你在这等着结账。”   找个借口便往外去了。   少年眼角微垂,视线追着她到店门外,声音软着问:“我挑的这匹布你要不要啊?”   青鸾脚步一顿,没回头,“要。”   其实颜色挺好看的。   闻言,少年脸上顿时盈满笑容,膀子都挺直了,转头招呼伙计,“刚刚我挑的那几匹粉缎都一并要了。”   青鸾刚踏出店门,听到他这番豪言,忙又折回去,冲着小腿给了他几脚,“你会不会过日子啊,买这么多做什么,把钱都拿给我,真不该叫你自己管钱,用不着两天就都败光了。”   “难得跟你出来买布做衣裳,我高兴嘛。”亓玉宸傻笑两声,依言将钱袋子取出来交到她手上。   昨儿他就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从钱庄中取了出来,加上哥哥给他的银票,总共八百多两,晚上都交给了姐姐。   姐姐要他学着当家,给他留了一百两在身上,搁在钱袋里,这会儿也都交还给她了。   看她把他的钱收进怀里,亓玉宸抿着唇也压不住笑:他不像哥哥留着好多私产,他把所有的钱都交给姐姐,钱袋子沉甸甸的贴着姐姐的肚子……他一定是姐姐最喜欢的人。   青鸾正忙着付钱,没在意他窃喜的眼神,最后也只要了三匹青绿的料子,给他挑三匹红料子,和最后那匹粉色的。   留他给伙计交代将布匹送到哪里,自己出去买吃食去了。   “送到宛平巷东边第三家就是。”   伙计点头应下,瞧着女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笑着问:“军爷娶了个好泼辣的娘子啊,也实在漂亮,小的见过好些富家闺秀,您的娘子比她们都美上几分,简直像个天仙。”   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心下窃喜,红着脸接话,“那自然,我媳妇儿是最好看的。”   伙计陪笑,“瞧你们的样子,是新婚吧?我们店里有龙凤呈祥和鸳鸯戏水的被面,有红的绿的,可喜庆了,好些成婚的人家都来我们这儿买,您要不要瞧瞧?”   新婚夫妻?新被面?他和姐姐?   亓玉宸止不住心动,却犹豫:“可我把银子都交给她了,多买一张被面,她会生气吧?”   伙计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笑他,“一看您就是疼媳妇儿的好男人,买张漂亮的被面,夜里才好叫您上床行事,取个吉祥意味,定能早得贵子,您买回去,是惊喜,她哪会生气呢。”   亓玉宸听得飘飘欲然,脸都红透了。   买张新被面,姐姐就会叫他上床睡了?还能,能生娃娃?   不知有没有用,先买了试试。   大手一挥,“要了,给我来两张。”   “好嘞!这就给您拿去!”伙计喜滋滋的往后头去,包好了布匹和背面,叫人送去。   在外吃过晚饭,置办完所有的物件回家,青鸾回到家,坐在堂上喝水,让亓玉宸将布匹先搁在柜子里,待她量过二人的尺寸,得空就裁新衣裳。   亓玉宸抱着东西往里屋去,未露声色。   青鸾不疑有他,夜来进屋睡觉才发现,床上铺了张大红色的被面,上头绣着龙凤呈祥,被面上盘腿坐着脱到只剩中衣的少年,正亮着一双大眼睛期待的看着她。   简朴的屋里多了这么张鲜亮的扎眼的被面,简直像道士穿花袍一样违和。   她抬手捂额头,忍着咬牙的冲动,问:“你不是把钱都拿给我了吗,哪儿来的钱买这被面,小小年纪就学会藏私房钱了?”   “我没藏私房钱。”亓玉宸赶忙解释,“是我去找周虎借的。”   “什么时候?”   “你下午在街上吃馄饨的时候。”   他答的轻飘飘,青鸾却不知该夸他还是该打他,骑马进城出城不到一刻的时间,如此勤勉不知累,就为了借钱买这丑东西。   从怀里掏出钱袋,“借了多少钱,我拿给你,你明天还给人家,不许欠人钱。”   亓玉宸连连摆手,“他知道我借钱买这好意头的东西,说就当他花钱买了送我的,祝我俩和和美美,不用我还钱了。”   青鸾咬了下后槽牙,转身去外间,回来时手上拎着个鸡毛掸子,是今天新买的。   亓玉宸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姐姐?”   “不让你买你非买,这是我能用的吗?你哥让你多读点书,你听进去没有,再不学聪明点,迟早叫人骗光钱,成个穷光蛋!”青鸾攥着鸡毛掸子走到床边,“给我下来,今天我非得叫你长长记性。”   亓玉宸哼哼唧唧: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这么漂亮的背面,姐姐怎么还生气呢?   从小到大,他哪被姐姐打过呢。   看她捏着鸡毛掸子暴起青筋的手,亓玉宸怕的要死,上阵杀敌也没那么怕,慌忙下了床去,踩着鞋子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来。”青鸾厉声道。   亓玉宸乖乖低头,伸出双手。   青鸾抬起的时候还没落下,就看到他因为害怕而闭紧双眼,身子都下意识蜷起来。   孩子长这么大了,她都没打过他,突然要拿收拾亓昭野的方法收拾他,心里还怪不得劲——掸子落下去,收了力气打在他手心,不痛不痒。   感受到那触觉,亓玉宸睁开眼睛,惊喜的看向她:“姐姐,你不罚我了?”   青鸾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少年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伸长了手臂往她身前搂来,“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我一定听话,以后不乱买东西了。”   笑着笑着,心思又活泛起来,贴在她发间的脸颊微微低下去,磨蹭到她耳朵上,软着声音求问,“听说这个被面很吉祥,我能不能跟姐姐一起躺会儿?就叫我在床上待一会儿。”   青鸾刚放松下来的眉眼,又蹙起来:合着兜兜转转,他还没放弃那个念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同她闹。   “你爱躺就躺吧,我去隔壁大娘家里睡,正好她也是个寡妇,我俩做个伴儿,还能帮忙哄哄她家的小石头。”   “那不成!”亓玉宸瞪圆了眼睛,将人搂得更紧。   姐姐怎么能去别家睡,哄别人的小孩?   只好暂时舍了念头,“我不缠你了就是,我睡地上,你别去嘛。”   青鸾放松一笑,抬手摸摸他的头。   “乖。” 第67章 67:那你亲亲我   军营外的树林郁郁葱葱,牧草长得比马腿还高,风吹过,绿浪翻滚,清凉宜人。   军营里,操练场上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几百双脚踩来踩去,尘土扬得老高,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男人扎堆的汗味和土腥气。   日头正毒,照得人睁不开眼,可士兵们没人敢躲阴凉,他们校尉还站在日头底下呢。   亓玉宸一身红色劲装,料子厚实,裹在身上把身板勒得清清楚楚,腰收得紧,肩膀宽得能把身后那杆旗挡住,人虽年轻,威严却似久经沙场的将领,手里攥着把刀,刀尖指天,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刺——!”他喊一嗓子,中气十足。   底下一整个方阵的士兵齐刷刷出刀,动作整齐划一。   “收——!”又是震天响的一声。   亓玉宸在队伍前头走来走去,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眼睛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谁慢了,谁歪了,他一眼就能扫出来。   不远处,秦都尉领着个身形文弱的人从操练场边路过。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军中的青色官袍,料子一般,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块木牌,上写“录事”两个字。   秦都尉背着手,边走边往操练场上瞟,见自己手下的校尉仅月余,就将这帮新兵训练得井然有序,欣慰夸奖:“玉宸这小子,练兵真是一把好手。”   他偏头看向徐文知:“我听人说你跟他有过来往?怎不托他的关系弄个副尉当当?”   徐文知低头应:“回都尉,小人虽得亓校尉抬爱,但他偶来幽州城,只同属下探讨些笔墨之事,除此之外,小人实在无甚可言。”   秦都尉笑了,赞许他有自知之明。   顺着台阶接他的话,“那小子武功没得挑,兵法也熟,就是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既然他愿学,你也来这儿了,往后多教教他。”   “小人遵命。”   “成,给你安排的军帐在那边,我带路就带到这儿了,余下的,你可自观。”秦都尉向他交代完,去别处巡查了。   徐文知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片尘土飞扬的操练场,落在那个红色身影上。   阳光底下,亓玉宸正喊着口令,嗓门大得盖过所有人,手里的刀舞得虎虎生风,腰身一转,劲装勒出的线条绷紧,像张拉满的弓。   徐文知看着,心里忽然涌上点什么。   他是罪臣之子,这辈子能在军中做个安稳的文职,已是祖上烧高香了,往上爬?不敢想,立功?也轮不到他。   可亓玉宸不一样,他才十六,就已是振威校尉,管着几百号人,武功好,兵书熟,上阵杀敌勇猛,哪月不得个军功回来,上头将领赏识,下头士兵服气,前途一片坦荡。   而他……徐文知低下头,看了眼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没再往下想。   操练场上,周虎迈着方步走到亓玉宸身边,低声道:“校尉,已到正午了。”   亓玉宸抬头看了眼日头,点点头,随即转过身,冲那几百号人喊了一嗓子:“收!”   队伍齐刷刷收刀,动作整齐。   “散了!”   话音刚落,几百号人顿时卸了劲,三三两两往阴凉处走,有的去水缸边灌水,有的瘫在地上喘气,有的勾肩搭背往伙房那边跑。   亓玉宸站在原地,拿袖子擦了把汗,这才觉得喉咙干得冒烟。   周虎拿了水袋扔给他,亓玉宸稳稳接住,拧了盖子,仰头就灌,喝了大半袋,扣好盖子后又扔还给周虎。   周虎的视线在场上转了一圈,疑惑:“怎不见朱靳和陆垚?你不亲自带他们吗?”   亓玉宸缓了口气,“我荐他二人去虎贲营了,他们武艺上佳,若练好重甲上骑,日后便是精锐中的精锐,不能埋没在步兵中。”   闻言,周虎眉头微皱,“抽调精锐,组建虎贲骑本是你的主意,秦都尉夸你的主意好,叫你挑了人,他拿去练,却不叫你管,卸磨杀驴,未免有点难看。”   亓玉宸神情轻松,并不往心里去,“我哥跟我说了,不与人争一时得失,要养精蓄锐,静待时机。且军中偷功冒名又不止这一桩,同他计较什么,秦都尉都几年没上过战场了,真到动用虎贲骑的时候,他自己不上场,还不是得让下边人来管。”   他已将朱靳陆垚两个心腹安插进去,还怕没有接管虎贲营的一天?   说到底,军中升官比资历比战功,拼到最后,不止比谁更有本事,更要看谁活得久,在机遇到来时,能抓得住,豁得出。   他拍拍周虎的肩,“这事且先放着,下场陪我练箭去,上回跟匈奴那帮孙子打,我的箭都射中他们的将领了,偏没射中要害,可惜的我三天没睡着,我非得练成百发百中不可。”   周虎挠挠头,同他往射箭场去。   二人同时从军,又几乎前后脚来了定北军中,亓玉宸的悟性和本领却比他强上太多,归根到底,是亓玉宸有个聪明的哥哥为他解惑引路,和无论如何都疼爱着他的姐姐。   亓玉宸是爱里养大的孩子,如此自信,又光芒耀眼。   周虎笑笑,忽然提起:“晚上若得空,我想去你家谢谢你姐姐。”   “为何?”亓玉宸疑惑。   周虎挠挠头,“入春时我跟你说过的,老家我奶奶托人送信过来,说青姐姐离开云溪前,嘱咐燕燕夫妻和珍大姐照顾她,还给我奶奶留了一笔钱,我那时就想谢谢青姐姐,那晚在你家吃饭,却把这事忘了。”   “成。”只是说句感谢,亓玉宸并不介意,却叮嘱他,“你是我最信赖的兄弟,进我家门也无妨,但不能把我姐的事告诉别人。”   周虎疑惑,“这事怎么说?难道青姐姐招了什么贼人?”   亓玉宸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虎难免吃惊,“这怎么能不知道,你姐都来五天了,难道你不知她是为何而来?”   “不知道啊。”亓玉宸没所谓的摊手,神情松快,“可能是想我了,特意来陪我。”   前头还赞赏他的英勇、张弛有度,这会儿私下见他这副天真纯粹的样子,周虎实在笑不起来,没来得及追问,就见他神情一变,幽怨的一掌拍过来。   “你还好意思说呢,我姐都过来五天了,借你钱买的那张被面,她倒是铺着,却在上头又压了一层褥子,现在都不肯叫我上床。”   大白天的说起睡觉的事儿来,周虎粗矿的脸上浮起一丝薄红,“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懂。”   军营中旺盛的阳气躁动火热。   军营一角的暖屋中传出嘤嘤侬语,是得了空闲的士兵前去军妓那儿泄/火,略有些积攒的会进城去窑子里寻相好,职位稍高些的,偶尔会去青楼小玩怡情。   各地军营对狎/妓之事都是默许,毕竟男女欢/好,天之纲常,在枯燥艰难的驻扎守边过程中,难得有几分乐趣调剂。   亓玉宸却对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不屑一顾,他也常有憋的冒火的时候,浇两瓢凉水不就下去了,不行再打两套拳呢,能有多难受,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哪能成大器。   心里装着姐姐,又有哥哥的教导和吩咐萦绕心头,他要做的正事多着呢,哪有闲心去摸索那些。   有他这个师兄带头,周虎身为师弟,自然以他为镜,向他学习,二人出淤泥而不染,至今仍是军营中难得不知人事的儿郎。   “谁让你懂那个了。”亓玉宸拿胳膊捣了他一下,悄悄凑近了问,“我的意思是,到底要怎样才能让姐姐喜欢我?”   以周虎朴素的认知,追求姑娘,无非就三件事。   “给她买衣裳,做吃的,陪她玩?”   闻言,亓玉宸愣愣的思考——这些都是他经常为姐姐做的啊。   二人的年岁加在一起,才勉强比青鸾大几岁,只是脑子叠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她半分精明,这会儿盘算着讨她欢心,实在显得可笑。   师兄弟正大眼对小眼,没个结论,亓玉宸打眼就看见徐文知正往营房那边走,像见着了救星似的,快步上去喊他。   “徐文知?你怎么来了?”   徐文知听到声音止了步,回身冲他拱了拱手:“秦都尉调我来这边帮忙整理文书,要在这儿待几个月。”   亓玉宸一听就乐了:“那可好!我正有事要找你帮忙呢!”   徐文知脸色一变,婉言推脱,“上个月才帮你写了信,这会儿又要写吗?我新来营中,这几天会有点忙。”   “害,不是要你写信,这回是有另外的事请你指点。”亓玉宸直爽笑着,上前搂住他的脖子,低声诉明原委。   原来是要追求心上人。   徐文知看着亓玉宸那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看他那双亮得藏不住事的眼睛,羡慕之余,又生出几分说不出的酸。   随口就道:“以校尉的容貌和身姿,有哪个姑娘看了会不喜欢呢?只要你拿出男人的气魄来,那位姑娘一定不会拒绝你。”   主意是好主意,人却是个傻的不开窍的,真按他说的这个法子来,指定得把人家姑娘吓跑。   徐文知为自己的小心思窃喜。   当天晚上,亓玉宸骑马归家,敲响门扉,听人从里面起了门栓,打开门后,立马迈进门槛,伸长的手臂迎面搂住了来人的纤腰,将人抱起,单手托住她的腰臀。   青鸾只觉得门外吹来一股汗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离地了,吓得她“哎哟”一声。   低头看了一眼,的确是她的傻弟弟,不是什么不知名的恶人,陡起的心慌才止住,抬手敲在他肩上。   “做什么呀,你吓死我了。”   亓玉宸将她抱高,仰脸笑嘻嘻道:“姐姐,你看我力气大不大?”   青鸾不知他闹哪一出,被他身上的热气和汗味熏得难受,抬膝顶他肚子。   嫌弃道:“玉哥儿,你是热昏了还是有劲儿没处使,淌了一身汗,难闻死了,还不快去洗澡,我新做的裙子都要被你蹭脏了。”   亓玉宸懵懂的眨眨眼,看她眼中神情,并非说笑,小脸儿垮了下来,将人放回地上。   “一回来就瞎胡闹,亏我还煮了你爱吃的菜,忙活半天,还要被你折腾。”青鸾低头捋捋自己被抱皱的衣裳,俯身拍去裙子上沾到的灰尘。   收拾干净,没听到他回话,转脸看过去,对上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他局促着步伐,乖乖反手关上了院门,又哼哼唧唧说不清话,衬得她像是个欺负人的坏人。   青鸾总觉得他们两兄弟性情相差太多,怎么会一个聪明到事事都能算尽,讨巧耍横,一个跟还没开蒙似的纯真,撒娇卖乖。   她转身往院子里去,先到灶房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口水缓缓才看向门外。   亓玉宸不言不语,默默跟她到灶房外。   青鸾见他跟只认主的狗似的,亦步亦趋地黏在门口,也不吭声,就拿那双湿润的眼睛盯着她,哑然失笑。   “怎么了这是,又想玩什么花样?”   亓玉宸抿着唇,不答话,只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情更黏糊了几分。   见他一副闷葫芦样,青鸾只好朝他招招手,没牵绳,少年自己就跑过来,整个人往她怀里靠,脑袋往她颈窝里钻,粗硬的头发蹭得她脖颈发痒——得,今晚又要洗澡了。   亓玉宸埋在她肩窝里闷了一会,嘀咕:“我一手就能把你抱起来,姐姐不觉得我很有男子气概吗?”   青鸾抚着他的后背顺毛捋,“有有有。”   “你敷衍我。”少年抬起头,拧着眉看她,眼里透着委屈。   “没敷衍,夸你呢。”青鸾抬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顺带蹭过他的眉骨,放软了语调,“我们玉哥儿真了不得,力气变这么大了。”   亓玉宸被她摸得眉目舒展,嘴角一点点勾起来,甜滋滋道:“那你喜不喜欢我?”   “喜欢,哪有不喜欢的。”青鸾答得顺口,悄悄瞥了眼旁边的灶火。   亓玉宸弯着眼睛笑,双手自然的搭上她的腰侧,稳稳扶住,“那你能亲亲我吗?”   青鸾蹙眉,“你一身的汗……”   “那我亲你?”他立刻接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讨糖吃的孩子。   青鸾余光瞥着锅盖下冒出的热气,白雾腾腾地往上窜,再拖下去,菜都要烧糊了。   习惯了他时不时胡搅蛮缠一下,也耐不住他这副娇气的样子,只好侧过脸朝他那边偏了偏,下巴微抬,“喏,亲吧。”   眼中映着她白玉一般细腻的肌肤,微微眯起的眼睫,细长又密的低垂着,亓玉宸呼吸一滞,飞快凑上去,唇瓣蹭上她的脸颊,软得跟刚点出的嫩豆腐似的。   他不敢用力,轻轻贴着,唇间一嘬,鼻尖全是她身上的花香气。   好喜欢姐姐啊。   姐姐也喜欢他,嘿嘿。   还没等他细细品味那片温软,青鸾便偏开头,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推,“好了好了,你快去打水来,烧水晚上洗澡。”   亓玉宸被她推离身边,站在原地愣了下,眨巴眨巴眼,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是……姐姐都说喜欢他了,还给他亲,他心里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那点小小的不对劲儿转瞬就化没了影儿。   忙不迭应了声,转身往外跑,一口气挑满了大水缸,大气儿都没喘一下。   *   “亓校尉这么大了还黏人?我家小宝都不爱缠着我了,亓校尉真是越大越孩子气。”   隔壁戚家,小石头正咬着手指在地上捡石子儿玩,旧木桌上摆着一筐菜,青鸾与戚春花对坐,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青鸾叹息,“从小到大我都没打过他,许是把他惯坏了,我都搬过来七八天了,他还日日黏着我,那孩子也不是个傻的,却老说些胡话,我教训他又下不去手,难道是他太闲了?看着也不像啊,日日都忙一身汗回来。”   心里有事儿,自然要寻个伴儿聊一聊,不说解不解决问题,起码说出来心里舒畅。   戚春花前年死了丈夫,寡居两年,独自抚养儿子,最知道拉扯孩子不容易,也知道小小的孩子没了爹,性子容易变得古怪。   宽慰她道:“长姐如母,我也是做娘的,怎不知你的难处,要我说,亓校尉跟家里人亲近些也没什么不好,毕竟那么大点儿就没了爹娘,长到现在,能得几分真情呢,是你对他真心好,他才依赖你。”   “小时随他怎么撒娇都行,可这都多大了,再有两年该娶亲了。我不介怀他依赖我,只怕养成个恋家的性子,弄出什么怪癖来。”   青鸾很难不想到亓昭野。   按理说他们兄弟长大后分隔两地,亓昭野的病应该鲜少影响到亓玉宸。   可她实在有点怕,似乎是她那日在灶房给他亲了一下,给这孩子高兴坏了,整日挂着个笑脸,夜来还抱着枕头往床上挤,被她一脚踢下去,反抱着她的腿说被她踹疼了。   她吓坏了,生怕是踹坏了哪儿。   却见他鼓起个腮帮子,说:“要是姐姐不亲亲我,我就好不了了。”   她怎肯亲他,简直怪死了……糊里糊涂,就又叫他亲了一下脸,看他笑得嘴都咧开,小脸倒是纯真的可爱,只是越来越难以忽略那张开的脸,俊得叫人心悸。   这两天里,他找着个机会就往她身边凑,不是要抱就是要亲,身上洗的倒干净,却总叫她感到古怪——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十六岁还这么黏人,太不正常了。   戚春花乍一听这事儿是有点怪,但仔细想来,又觉得不足为道,笑她:“你呀,就是心思太细,许是没生养过,年岁长了,心眼儿还是个姑娘。”   青鸾脸上一红,“您说这做什么,我虽没生养过,也拉扯了两个孩子呢。”   戚春花转脸看向院子里玩的正开心的小石头,面露微笑,“这大半年,我见过亓校尉不少回,只觉这孩子处处都好,比我在玉门城见过的所有将士都好。”   “哪这么奇,他比得过底下士兵,我信,要说他比人家都尉、将军还要好,未免夸大。”青鸾连连摇头。   “可不是夸大,你听我给你讲。”戚春花同她娓娓道来,“我们这儿隔个一几年就会被匈奴劫掠,便是没打到城里,城外边境线上也有数不清的大小战事,城中多的是胡人、悍匪、军士,他们呢,不是吃酒赌钱,就是往青楼窑子里逛去,这些刀尖舔血的男人都这样,开过杀戒沾过血,就容易癫狂,爱不正经的地方使劲儿。”   说着脸颊红起来,放低了声音,“我家那口子还活着的时候也这样,不沾赌,却爱吃酒爱作弄人,一天一回还是少的,要不是他死的早,我不知还要生多少个娃娃呢。”   青鸾听了,感到惊奇的同时,喉咙也不自觉的发痒,因她从未与人探讨过房/事,乍然听人说起来,才觉得羞人。   只是她到底不是姑娘,又随遇而安,很能适应周遭环境,也就顺着这话听下去。   “你家弟弟,酒、赌、女人他都不沾,立那么些军功,赏赐攒着不乱花,平日从不拿军爷的架子,对我们这帮老幼妇孺的邻居帮扶颇多,简直好的没处说理去。”   “要不是今日听你说他有爱黏人的毛病,我真要怀疑他是个完人了。”   戚春花说罢,青鸾竟觉得很有理。   “您说的是。”她啧了一声,反省,“定是我这阵子太闲,才想这些有的没的。”   闻言,戚春花面露歆羡,“你有弟弟养家,闲着享清福就是,哪像我们娘俩,早早就得备下过冬的吃食,要不是你跟冯奶奶帮我看着孩子,只怕我连家中要用的柴火都拾不够。”   青鸾家中用的柴,各种食材,都是跟人买的,在宛平巷里,算得上不愁吃穿。   为免招惹是非,她搁下了出去盘铺子做生意的打算,平日在家缝缝衣裳,帮忙看会儿小石头,往冯家戚家坐一坐。   如此三五日,是清闲。   可若闲的太久,难免孤寂,毕竟亓玉宸也不能时时陪着她。   想到这儿,青鸾为自己的贪心感到无奈:刚还跟人说不想他太黏人,算着算着,却好像期待他能陪她时间长些,果真是闲出毛病来了。   为了不让自己想三想四,她提议:“我瞧您家的菜种得好,不如我跟您一块儿收菜,算我买您家的菜,吃个新鲜,您也能多几文钱买点米面荤腥,只吃水煮菜,能顶几分饱呢。”   闻言,戚春花窘迫地低下脸,“你要想吃新鲜的菜,我早上收菜回来给你拿几颗就是,这菜在菜市都卖不上价钱,不值钱。”   “您亲手种的菜这么水灵,哪会不值钱。”青鸾笑道,“总归我闲着也是闲着,得空就跟您去种菜收菜,也算找点事做,还能给家里添道菜色,有您陪着,我才敢出巷子啊。”   戚春花才反应过来,是这么回事。   青鸾长得漂亮,便是戴着帷帽,也盖不住身子啊,搬来七天了都没出过巷子,可不是把人憋坏了吗?   “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有时我一个人走得远些也觉得害怕,有你结伴,彼此都安心些。”戚春花笑着应下。   这日说定,第二日便出城去了菜地。   青鸾在头上围了布巾,挎个菜篮子跟戚春花边走边聊,没一会儿便到了菜地。   夏天什么菜都长得快,连草丛里的野菜都多,不及时收就老了烂了,着实可惜。   青鸾从没下过地,却像天生是干活的料,在戚春花的指点下,很快就学会了挖野菜,拾得能吃的野果,还听她说了好些什么时节种什么菜的话,都一一记下。   布巾挡住了部分阳光,两人清晨出的城,到上午就摘了满满两篮,出了一头汗。   “青妹子,你在这坐会儿,我去那头小解,实在憋不住了。”戚春花搁下菜篮子,往菜地不远处的树林那儿走去。   青鸾留在原地,找了块石头坐下,守着两篮子菜,掏出帕子来擦擦头上的汗。   仰头看湛蓝的天空中拂过几片云,天地之大,呼吸间尽是青草的芬芳,只觉身心舒畅。   那片林子里能捡到不少枯枝,她打算入秋后陪戚春花去捡一些,说不定还能拾到点山菇什么的。   瞧这满篮子的菜:野菜剁碎了和肉做馅饼吃;白菜晾干了做成菜干,入冬炖着吃;小菠菜正鲜嫩,吊个菠菜汤……还有些鲜花椒,酸枣,用来炒菜、煮汤。   看着城外这一片片被打理得当的田地,她甚至想买上一亩,像戚春花一样种菜。   现只是想想,且先跟戚春花学着。   从前以为北地苦寒,亲眼看了才知道,无论怎样的地方,都有人在坚强的活着,总有人不屈服命运,努力寻找自己的生路。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又一日出城来,忙过一阵,她搁下篮子,跟戚春花说了一声,去林子里小解。   完事儿后理好裙子,却听林子深处传来细微的呻/吟声,唤得她心颤,担心有古怪,忙向外逃去。   “救……命……”是个女子的声音。   青鸾止了脚步,想起自己曾经遭难,无助之时,也曾感到绝望。   犹豫片刻,向那声音而去。   灌木掩映的坑里露出一点蓝灰色的军服样式,青鸾怀疑自己看错了,来不及思考,往旁边去寻了一根长长的木头来,探向坑内。   “你抓住,我拉你上来。”   声音落定后,坑内的草木果然颤动起来,木头那一头缓缓压上重量,青鸾攥紧木头,身子后倾,将人一点一点从坑中拉出来。   ——竟是个军士装扮的女子!   瞧着不过十七八岁,身上甲胄已残,长发束成男子发冠,额头一抹黑布,眼睛疲惫的闭着,脸上尽是血和灰,似乎受了重伤,腿上红了大片。   青鸾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凑近过去,想替她包扎,又不知从何下手。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那女子趴在地上,气息微弱,“我乃……安定伯府嫡女……慕容妧,望娘子……替我去伯爵府通传消息,自会有人来救……我的性命,皆系在娘子身上了……”   青鸾刚还想叫戚春花过来帮忙抬人,听她是伯爵府的千金,又有主张,事关人命,便不自作聪明,应下此事。   “他们不信我怎么办?”   “我……腰间有玉佩,可做信物。”   “好。”青鸾伸手去摸,果然有块被血染红的青玉佩,一刻不敢耽误,跑着去报信。   来不及拿菜篮子,也没法跟戚春花解释清楚,只说有急事,叫她先搁下菜,跟自己一块儿回城。   伯爵府的门房看到玉佩,立马进门去传信,很快就有个穿着不俗的青年领着人出来,看到青鸾手上的血,快步走上来,牵住她的手,一脸感激。   “多谢娘子报信,救我家妹性命啊。”   青鸾懵懂地看他,收回手来,“感谢的话稍后再说也可,还请公子快去救人吧。”   “是,是。”青年点点头,不多时就有马车驶出来,载上了青鸾和戚春花二人,为伯爵府的人领路去救人。   看着失血昏迷的慕容妧被伯爵府的婆子丫鬟抬上马车,青鸾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青年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客气问,“二位娘子可要坐我家的马车一同回城?”   青鸾摇头,躬身回了个礼,“谢公子好意,但我们还有事儿要忙,公子先带令妹回去治伤要紧。”   青年不语,落了窗帘。   伯爵府的马车离去,二人被留在田埂上。   戚春花望着一行人远去,神情不悦,“那公子太假客气了,就问一遍啊,可见不是真心想载我们回去。”   青鸾拉她回菜地去拿菜篮子,“沾着人命的事儿,咱们还是少掺和,那千金能救回一条命则万事大吉,万一出什么意外……别迁怒到我们就好。”   戚春花瞧她一手血,是被那玉佩染的,连连点头,“不载我们正好,我领你去溪水那儿洗洗手。”   二女的身影融进夏日的浓绿中。 第68章 68:姐姐嫁我为妻   亓玉宸一进门就觉着不对劲。   姐姐坐在院子里缝衣裳,抬眼看他那一下,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同样是笑着,眼眸中似乎多了点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挠挠头,没敢问,去井边洗手。   饭桌上,青鸾同他说了今日的遭遇,他才了然:原来是姐姐见了血,被吓着了。   亓玉宸嚼饭的动作停了,咽下去,神采飞扬道:“姐姐不必担心,我认识慕容妧,她很厉害,武功虽一般,但射箭百发百中,在幽州城外的军营里专管训练弓弩兵,手底下好几百号人,全是精锐,几个月前我还跟她合作打过一仗,配合得可好了,这回她险中得生,被姐姐救下,是吉人自有天相,她不会有事的。”   说着上了劲,感叹:“那些勋贵子弟多是来军中逛一圈,仗都不打,混个军职就回城享福去了,可慕容不一样,她真敢上阵,我都有些钦佩她。”   青鸾听在耳里,心里五味杂陈。   轻声说:“女中豪杰,真叫人艳羡。”   亓玉宸一听这话,眸中的光暗了暗,眼巴巴看着她,“姐姐,我不比她差,我上阵也冲在前头,也杀敌,有军功,你怎么不夸我?”   青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较劲给逗笑了,笑容刚浮上脸,就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着他被昏黄天光映得发亮的脸,想起冯奶奶那天没说完的话、他写给她的信里那些处处都好的欢喜和他每每回家来,脸上洋溢着的笑容。   好像一身轻松,从没有烦恼。   可怎么会没有呢?   “玉哥儿。”她放轻了声音,“你给我写信,总说好事,我不信你一回都没伤过,是不是有意报喜不报忧?”   亓玉宸愣了一下,挠挠头,咧嘴笑,“害,我身体好,伤几回不打紧,养养就好了。”   他说得轻飘飘,青鸾的心却往下沉。   想起那晚给他洗头,只顾着看他长高长壮了,都没有仔细看看——那厚实的脊背上、有力的手臂上,有没有横着浅色的疤痕。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的担忧满的都快溢出来,亓玉宸被盯的久了,敛起笑容,变得有点慌。   “姐姐,我真没事。”说话间,似乎忽然想到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声音低下去,磕磕巴巴的,“那个……要是你不信,吃完饭,我可以给你看……”   青鸾愣了一下。   明明是她在担心他的身子,却反被他安慰回来,为他这点贴心,心头的阴霾散去不少。   给他夹了块肉到碗里,“吃饭吧。”   亓玉宸开心一笑,打开胃口,埋头扒饭,风卷残云般,很快吃光了一桌子菜。   饭后收拾完桌子,他去洗澡。   自从青鸾住进来,他就养成了每日洗澡的习惯,白日里冒着日头忙碌,出汗太多,姐姐又爱干净,他不想被姐姐讨厌,每日睡前都洗得干干净净才会进屋。   里屋添了一张新床,是青鸾让人打的,特意做的小尺寸,铺的褥子松软些,她自己睡,原先的大床还给了亓玉宸。   她还买了一面铜镜,这会儿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解发髻。   外头传来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青鸾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听那声音,心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水声止了,轻快的脚步声走来,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亓玉宸撩开门帘进来,里衣穿得整齐,正拿着布巾擦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格外俊俏。   青鸾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心里头莫名有点失落。   瞥见她眼神变化,亓玉宸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嘿嘿笑了一声,“姐姐真想看啊?”   话说得没头没脑,青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衣襟敞开,烛光底下,那片白花花的胸膛晃得人眼晕。   青鸾下意识低下头,可视线刚垂下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他身上有好几道疤。   最长的一道从肩膀斜着下来,趴在膀子上,像条蜈蚣,还有一道横在腰间,皮肉翻过的痕迹还没完全长平,红红的,看着就疼,另外还有几处更浅擦伤痕迹,青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想起他小时候,圆滚滚的一个小团子,娇气得不得了,摔一跤都要哼哼半天。   现在长这么大了,刀剑往他身上招呼,他都不一定吭声,自己受着忍着,隔着距离时,在信中不告诉她,如今近在眼前,仍藏着不告诉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称职。   年轻时,想要钱,要清闲,要过好日子,养这两个孩子,也是指望他们能有出息,让她能享福。如今出息是有了,福也享了,一家三口却聚不到一处,一个陷在京城的泥潭里,一个绑在战场的刀尖上,指不定哪天就……   她不敢往下想,心里难受的紧。   亓玉宸敞着衣襟让她看,心里又紧张又害羞,可看到姐姐一副要哭的样子,那点小心思一下子就散了。   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姐姐,我真没事!”他声音又慌又急,怕她不信,“我有分寸,真要丢命的事我不干,我还得回来见你呢,哪舍得死啊。”   青鸾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腹部,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下头,心跳砰砰的牵动肌肉起伏,又快又重。   她没动,微闭双眼,放松了身子靠着他,叹息一声:“是我贪心。”   她吸了吸鼻子,“原是我催你上进,如今又怕你出意外,你在军中积累至今,好不容易有个好前程,我若要你退下来,未免太自私。”   闻言,亓玉宸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看她泛红的眼眶,因为担忧而蹙起的眉,微微颤动的粉色鼻尖,他的心忽然跳得又急又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俯下身,一把将她从桌边横抱起来。   青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亓玉宸抱着她,声音有点沙哑:“姐姐要我退下来,也不是不行。”   青鸾愣住,仰头看他,少年带着几分锐利的眉眼被烛光照得格外温柔,似乎是在很认真的回答,试图解决她的忧愁。   “怎么说?”   亓玉宸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蕴着热意,在彼此的呼吸间荡开。   “姐姐嫁我为妻,我此生便圆满了。”   “只要姐姐喜欢我,做校尉还是做将军,于我又有什么差别?”   他鲜少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青鸾辨出他不是在说孩子话,脸上噌地烧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哪有这样的……你先放我下来……”   原想转移话题,话还没说完,身子就已经被他抱着一同坐到了床沿上。   她被少年结实的臂膀圈在怀里,坐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整个人被他沐浴过后的清爽的气息包裹,少年敞着衣襟里,那片带着伤疤的胸膛因为害羞和激动染上一层薄红,热腾腾的熏着她。   不同寻常的亲密接触叫她小腹一软,撤下手来,整个身子都偏向外,却偏偏被托得稳,怎么都下不去。   “我是说真的。”少年声音低哑,眼神清澈的落在她粉白的脸颊上,心中盈满欢喜,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只要能跟姐姐成亲,咱们去哪儿都行,过什么日子我都乐意。”   哥哥爬得高,想守住这个家,可他想要守护的,是姐姐。   青鸾被那灼热的目光盯的心慌意乱。   怎么回事?怎么就说到成亲了呢?   “咱俩哪能成亲呢……”她别过脸,尴尬之余,声音发虚,“快别说这话了,叫你哥知道你这个心思,他会打死你的。”   “那姐姐护着我嘛。”他将脸往她跟前凑了凑,下巴抵在她肩头,“你成了我的妻子,哥哥打我,有你护着我。”   青鸾被他堵得没话说。   瞧他黏人的姿态,像只缠住她不放的八爪鱼,叫人讨厌不起来,却也没法往别的地方去想——她比他大了十一岁呢,哪会对他有那个心思?!   想了想,还是得将事情讲明,“我是喜欢你,可那跟夫妻不一样。”   “我不管。”少年的脸埋在她锁骨上,带着耍赖的劲儿,脸颊蹭在她裹胸上,含羞带怯一般烧红着脸,“你说了喜欢我的,你还给我亲了呢。”   若非被姐姐如此疼爱,便是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现在就表明心意。   那些温柔的抚摸,甜蜜的爱语和唇瓣间晕染开的热意,无一不是她喜爱他的证明。   所以他抓住机会,求娶她。   却感受不到她胸腔内心跳有多激动,响在耳边的声音也颇为歉疚,带着几分不自在的为难,在他心上浇了盆凉水。   “玉哥儿,我只拿你当弟弟疼,不能,也没有想过做你的妻子……你别会错了意。”   亓玉宸一懵,抬起头,看她躲闪的目光和拘谨的姿态,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是你答应过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抖。   青鸾不解,“有吗?”   “我九岁那年的夏天,咱俩睡在一块,夜里说小话,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娶你,你应下了的……难道你忘了?”   他声音着急,眼睫颤动,生怕她跑掉似的,收紧了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冥冥中却感觉到他坚守多年的信仰快要坍塌了。   青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哪里还记得那种哄孩子的玩笑话,他竟当了真,还记到现在……   说不出口,可也点不了头。   最后,只能垂下眼,轻声说:“对不起,是姐姐让你误会了。”   亓玉宸的眼尾一点点垂下去。   “误会?”   “你从来都没喜欢我?”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从来没想过……会嫁给我?”   他低头看她的眼,想要从那里找到一点否认的痕迹,可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隐藏在发下的神情写满了愧疚——少年的眼眶顿时盈满了泪水。   原来一直都是他自作多情,这么些年的期待与憧憬,全都是镜花水月,半分都没传递到她心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亓玉宸放开了她,瘪着一张脸,扯过薄被来把自己裹起,背对着她躺到了床上,再没有一点声响。   青鸾从床沿站起,回身看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身躯,肩膀微微耸动……是在哭。   她伸手想安抚他,却被躲开。   手悬在半空,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错了吗?   不,戳破他的幻想,会让他难过一阵,但总比让他一直陷在里头好,他以后会明白的。   最后只轻声说:“早点睡。”   然后走回自己的小床,躺下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能感觉到她与亓玉宸之间黏糊到模糊的界限,现在慢慢拉开,才有了一点成年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尽管遗憾他的天真纯粹要离她远去,她仍旧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她已经跟亓昭野有了不清不楚的羁绊,彼此共谋同生,明知是错,也无法割舍,错了一桩还能骗自己是意外,哪里还能纵容这种意外发生第二次。   亓玉宸是个好孩子,再宠溺也该断奶了,他该有更美满的人生。   清晨醒来,已不见少年的身影。   锅里温着他做的早饭,昨日换下的脏衣裳已经洗好晾在竹竿上,灶房里堆着新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水缸也是满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但她知道,少年那颗热烫的心被她泼了凉水,生了酸苦,再不如初。   这是迫使他成长的代价。   可为什么,她的心也跟着难受。   悠悠东风裹挟着夏日的热浪向她吹来,擦过脸颊,拂过裙边,在她身边扬起热烈的呼啦声,随即向西远去,隐没在高耸的苍穹中。   风声掠过,耳边唯余寂静,仿佛方才喧嚣的灼热并未来过……也像她疼爱的两个孩子,与她相伴相携,同样在她心上刻下了痕迹,却终究留不下什么。   她享受每一次得到的欢喜,也在每一次感知到失去的酸楚时,默默承受,期望时间的流逝会弥补这些不足为道的伤痕。   像每一道流血的伤都会痊愈,哪怕会留下疤,也终究于身体无碍。   十六岁的少年身体正是最旺盛、健康的时候,皮肉伤好的快,心里的小疙瘩也解得快,只在营中夜宿两日,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还是想见姐姐。   哪怕她对他的喜欢和他的心意不同,哪怕她不会点头嫁给他,他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心。   一个人会因何喜欢另一个人?   爱欲,情欲,物欲……归根到底,是她身上系着他的安全感,没钱,没爱,没命都不要紧,只要姐姐疼爱着他,愿意为他留着一扇家门,他便是立刻死了,也没有遗憾。   她像一片丰沃的土地托举着他,在她的土地上盛开着繁花,耕种着饱足的粮食,还有一个永远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家。   ——只要姐姐在,家就在。   ——家在,他的魂魄便能得到安宁。   亓玉宸喜欢听姐姐唤他“傻孩子”,但这不代表他是真傻,那些寻欢作乐的人,追逐最简单的欲/望和满足,在他眼中不过是魂魄无处安放的行尸走肉。   他不会与那些人为伍,不会舍弃自己的心之安处,就想待在姐姐身边,尽管不满足于“弟弟”的身份,一时不能被她接受,他也不要离开她。   第三个晚上,他回了家。   踏进门就看见青鸾坐在院子里,仍旧在缝前几天没缝完的那身衣裳,现已初具形状。   即便他不在,姐姐依旧每日都为他操心劳力,并不介意他是否是赌气不归家,就只是……这样静静的爱着他。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几年的“暗自喜欢”过于单薄,失恋的并不无辜。   如果他炙热幼稚的感情是天上的太阳,那姐姐对他的爱就是宽广的天空,包容他,接纳他,便是不接受这份男女之情,仍爱着他,让他心中欢喜、酸楚又自惭形秽。   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双手放到她面前,“姐姐,这是我这个月的军饷。”   二十二两银子,刚发下来。   青鸾接到手里,还能摸到银子上被他捂上的体温,仰起脸来,欣慰的看他,“成,姐姐给你收着,以后给你娶亲用。”   亓玉宸略略垂眸,没应声也没反驳。   青鸾猜他应该是想明白了,不再纠结那个儿时的误会,割下执念,不认死理,倒比他哥头脑清明些。   两人回到了最熟悉的姐弟关系:亓玉宸不再张口闭口说什么喜欢,青鸾也不再排斥他偶尔的亲近,是因他像一夜间长大了似的,外露的情绪收敛了不少,对她也不再黏糊糊的贴上来,便是挽手、拥抱,也收着力气,未给她一丝负担。   日子过得平静而温馨。   那之后又过了小半个月,安定伯府的人找上门来。   来人自称是伯府的管家,带了一大车的谢礼,抹着汗说:“那时二位娘子走的匆忙,连个住址都没留下,伯爷派人找了这些天,刚知晓二位娘子住在这儿,这不就立刻令我等来送谢礼了。”   管家令人往青鸾家和戚家抬谢礼,戚春花抱着小石头出来站在巷子里,看流水一样抬进自家的礼物,又是布匹,又是大块熏肉,还有几件她看不懂的摆件,又惊又喜。   巷子里有户人家的孩子被伯府的马车撞到过,虽然不知那时马车里坐的人是谁,但戚春花仍对整个伯府都没好印象。   谁曾想,她只是陪青鸾跑了一趟,就得到这么些回礼,够他娘俩吃小半年了。   那管家送完礼品,又说:“我家大小姐伤还未愈,这阵子不方便见客,但她说了,等伤痊愈后一定设宴请二位娘子入府一聚,好感谢娘子的救命之恩,还请娘子一定不要推辞。”   人站在青鸾家门口,面对着青鸾,话是说给两家听。   青鸾上回出门赴宴的阴影还未散尽,这会儿又是被完全陌生的安定伯府邀请,下意识就想拒绝。   正斟酌措辞,旁边戚春花抱着孩子凑过来,小声道:“这是人家伯府千金的好意,你就应下吧,我们这平头百姓,哪得幸看一眼伯爵府的气派呢。”   穷门户里未必没有靠打秋风过活的人家,只是她家实在穷,想打秋风都没处打。   好不容易能进一回伯爵府,哪能不抓住这个机会,上门送谢礼都出手如此阔绰,届时当面见了人,千金大小姐,还能短了她们不成?   戚春花的渴望都写在脸上了,青鸾偏过脸看她和她怀里并不算胖的小石头,实在没法不心软。   就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反问管家:“贵府门高墙深,只我们两个女子上门,恐怕不大妥当,不知可否容我们带个伴儿去?”   管家倒没觉得意外,答:“小姐说了,只要二位愿意来,怎么样都成。”   青鸾这才松了口气。   管家笑着安抚,“二位娘子不必慌张,我家大小姐是最率直洒脱的人,丁是丁,卯是卯,二位既是恩人,小姐定不会亏待了娘子们。”   二女笑着应下,送走了一行人。   待伯府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外,戚春花才大笑起来拍青鸾的胳膊,“还是你聪明啊,多领几个人去,说不定能多拿几分赏。”   她开心的掂了掂怀中的孩子,“也带着我家小石头去见见世面,儿子,还不快谢谢你青姨,没有她,咱们娘俩哪有这好机遇。”   小石头趴在母亲肩上,细软的头发在头顶梳个朝天揪,系着根红绳,一晃一晃的,转头看向青鸾,奶声奶气的唤:“谢谢青姨。”   “乖。”青鸾揉揉他的脑袋。   转眼到了晚上,亓玉宸归家,听青鸾讲了白日里发生的事,神情了然:难怪今天桌上多了这么些新菜色,原来是伯府送来的。   青鸾又问:“赴宴那天,你能不能空出点时间,与我同去?”   “行啊。”告一日的假并不难,且他也想,嘀咕说,“他们家伯爵夫人死的早,现在的夫人是妾室扶正,性子刁钻的很,上回街上乘马车撞人的那个就是她,我也担心你别人家后院会被欺负,正好去给你撑撑场面。”   少年说的轻巧,却给青鸾很大的安全感——有他高超的武艺、矫健的身手和结实的膀子,她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饭后,她又搜罗了一遍伯府送来的谢礼,挑了几样自家用不上的,要拿去戚家。   亓玉宸余光瞥见她手上闪闪的银镯子,着急喊住了她:“那个也要送去?”   青鸾停步,给他看了一眼那小镯子,“这是给娃娃带的,咱家又没有小孩,我拿去给小石头,给他添点好意头。”   闻言,亓玉宸起身去拦。   身子堵在屋门前,挡住了大半光亮,脸色微红,“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实在不行,就送给我戴呗?”   青鸾疑惑的看他,目光在他腕子上打量,轻笑:“你戴得上吗?那时送给你的银锁,也没见你戴着呀,这会儿倒护上了。”   亓玉宸蹙眉,解释:“夏天出汗多,我怕戴在身上把银捂黑了,才收在柜子里,等天一凉我就戴上。”   青鸾笑着点头,“好,但这个镯子,咱俩都带不上,融了做银子又可惜,还是叫我拿给小石头吧。”   亓玉宸欲言又止。   在那目光闪烁的眉宇间,青鸾总算看懂了他意欲何为,抬手拍拍他的肩,“小石头是别家孩子,我对他好是因为我跟他娘亲聊得来,不为别的,你是自家孩子,我还能忘了你吗。”   闻言,少年腼腆一笑,像听到什么舒心的情话似的,侧身让开路,叫她过去了。   不管姐姐心里怎么看他,只要心里有他,他就知足了。   ——他原是这么想的。   却不知夏日浮动的燥热褪去后,随着秋意微凉而来的,是他愈发难以自持、即将失控的欲/望,属于男人的欲/望。 第69章 69:变得下流   安定伯府的人来报信儿后,再次在宛平巷中露面,已经是一个半月后了。   北地的夏没有那么炎热,秋却来得早,叶子还没黄,天就见凉了,朗朗晴空下,小小的院子已换了一副面貌。   原本空空荡荡,满是落叶,如今院子里打扫的干净,连砖缝里的灰都扫过,墙后背阴处挂着阴干的腊肠腊肉,夹道的墙头上时常停驻被肉香味吸引来的狸奴,急得喵喵叫,伸长爪子去够,却怎么也捞不着,只被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青鸾的看了一出好戏。   灶房里堆着的柴满到溢出来,满满的堆在屋前太阳能晒得着的干燥处,是勤奋的少年得空便挥斧劈砍,码得整齐,够烧一整个秋冬。   院中的空地一角摆上了木头架子,是青鸾眼馋戚家用来晒干菜的家伙什,跟亓玉宸说了后,他立马找了木料来,照着戚家物件儿的样式给她打的,放上一层层圆簸箕,将煮过的在晒干后储存起来,能吃很久。   青鸾喜欢上了跟戚春花出城拾秋,翻整菜地的同时,还真捡了些山菇回来。   她每日只做一顿晚饭,偶尔懒得下厨,便去街上买些卤肉熟食回来下饭,但亓玉宸饭量大,吃相又好,每每吃饭,腮帮子鼓的跟个福娃娃似的,叫人看了就喜欢,她闲来无事,便琢磨叫他吃的好些。   香菇炖鸡、干菜炖肉、野菜鸡蛋饺子、羊汤泡饼、羊肉汤面……   院子虽小,五脏俱全,菜色日日都换,自己吃着滋补,有亓玉宸收拾残局,就没有剩菜的时候。   来到玉门城,已经两个月了。   先前托人去京城打听消息,是个贩香料的行商,那人回来后,说出的信儿却古怪。   “赵家的家主收亓家主君做了义子。”   “晋王府举家搬走去了西南,府邸上了锁,宅子空了之后,有贼人进去偷盗,见着鬼了!”   “皇上突发中风,幸得终南山的老道士上供的金丹相救,治的一点病根都没落下,皇上因此大悦,特意遣晏王去接那道士进京,还动土在京郊为他建了座道观,阵仗大的不得了。”   “你说那金丹真这么神吗?连中风都能治,跟仙丹似的……”行商连连惊叹。   青鸾哪在乎什么皇上晋王晏王的,拉着他问,“你就只打听到这些?”   行商蹙眉,“哎哟,您叫我打听亓家的事,又说不能漏底细,叫人知道意图,我哪敢张口闭口说亓家啊,叫人听出来,稍微一查问,不就全漏了。”   青鸾也知道这要求难为人,小声问:“就没有别的消息了吗,亓家主君给人做义子,我怎么听着这么虚呢?”   “这些都是京中传的最多的事儿,怎会有假,再者,没打听到消息就是好消息啊,至少亓家没死人,无灾无病,比什么都强。”行商不以为然,赔了个笑脸。   “反正信儿我给你带回来了,咱们说好的钱,你那时只给了定金,现在是不是得把剩下的补给我了?”   青鸾想想也是,义子什么的真假先不管,至少说明亓昭野没出事,还好好活着。   她把约定好的钱拿给行商,行商笑嘻嘻接下,转头回了自己的商队去。   他的商队只会在幽州境内停留一阵,很快就会往西去,行踪不定,什么地方都能去到,也哪里都不会久留,青鸾才放心托他去打听消息,因不用担心自己会被顺藤摸瓜找出来。   京中无人在意赵珣的命案。   晋王一家不愿被牵连,远远逃了。   亓昭野还好好的活着。   她也在这里和亓玉宸过着安稳的日子,一切都再好不过了。   院子里,青鸾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回过神来,墙头试图偷腊肉的狸奴似乎饿累了,坐在那舔着爪子,一身白毛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好看的紧。   安定伯府马车的到来,吓跑了狸奴,也让青鸾从午后的闲适中回过神来。   慕容妧的伤已经养好了,后日下午会在府中后厅设宴,请青鸾和戚春花前去赴宴,今日特来通告一声。   先前已经答应过人家,青鸾点头应下,晚上同亓玉宸说了,他也应的爽快。   “成,我明日去跟都尉告假。”   少年褪去幼稚的孩子气后,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干练的清爽,做事麻利,说话干脆,眼神也不会在她身上过多停留,越发有规矩了。   青鸾喜欢他这副长大懂事的样子,起身揉揉他蓬松的发顶,“水我都烧好了,你先洗澡,我去隔壁跟戚大娘说说话。”   “嗯。”亓玉宸乖顺应声,看她从身边走过,摸在自己头上的手慢慢抽离,脚步声消失在关上的院门外,他低垂的视线仍旧没有抬起。   天明明变凉了,他的心却越来越热。   明知道姐姐对他没有那样的心思,可他每日回家来见到她,吃她亲手做的饭菜,穿她亲手做的衣裳,甚至连夜里睡觉都在一个屋——这跟夫妻过日子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不能亲嘴而已。   可是对姐姐,只是被她摸一下头,他都觉得头皮发麻,心中窃喜,再进一步的事,还能再往哪儿去呢?他不知道,想都不敢想,羞的脸都热了。   微凉秋夜,他洗净自己的身子,夜来枕上入梦,嗅着屋里弥散着的花香味,飘乎乎,又喜欢又难耐。   夜半被自己燥醒,亵裤绷紧。   已熟悉这阵仗,他慌张翻身将那处捂在被子下,转头看睡在旁边小床上的姐姐,穿着身窄袖白色内裙,侧着的颈上露出纤细的系带,是他那时精心为她挑的嫩粉色缎子,已制成衣裳,贴身穿在了她身上。   青丝从耳后垂落,落在枕上,温柔的月光抚上她柔婉的面颊,将那细长的烟眉,浓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红润的唇照的清晰。   亓玉宸呆愣愣看着,深吸一口气。   她身上盖着略厚的被子,他看不到更下面的曲线,只是盯着她的脸,视线描摹着她软嘟嘟的唇,都好像犯了禁忌似的,心口扑通扑通的跳。   心也乱,小腹也烧着火,再往下更是胀得他难受,亓玉宸闭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身上的火却迟迟未消。   燥的睡不着,他终于忍不住,从床上坐起来,要去外头解决了此事,耳边却传来几声低/吟,惊得他赶忙捂住了裤/裆。   这一捂可出了大事。   没见青鸾醒来,知她只是睡中梦呓,亓玉宸止住了心慌,却控制不住那奇妙的感觉蔓延,像在火里炸开的烟花,叫他感到一丝舒畅的同时,又渴望得到更多。   这是什么?   少年咬住唇,脸颊羞红。   尴尬的拿了外衣围在腰间,独自去外头,拿了瓢准备舀凉水熄了这个火,却在夜色的遮掩下,生出些别样的意头。   犹豫着解了亵裤,触碰一下,微凉的空气中,烟花一般从眼前又急又快的闪过,像在夜空中亮起又熄灭的光,满满的侵占他的头脑。   他想起饭后被姐姐摸头的那一下,似乎也像现在这样,酥麻,又留有余/韵。   难道这就是军中兄弟们所说的“快活”?   确实叫人心里舒服。   他没忍住,又试了两下,人站在水缸边上,前头便是平日里姐姐做晚饭的地方,月光从屋檐下迈进灶房,身边虽空无一人,他却早已将她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刻进了脑子里。   那时不知她心意,他还自作多情的从身后抱她,还亲了她的脸……想到这,他变得越发不知足,动作快出了残影。   忽然间,一丝清明的神思在脑中闪过。   姐姐对他没有情好之意。   若知道他在这地方,意淫着她做了怎样下流的事,她一定会厌恶他。   身上滚烫的血忽然冷却下来:他虽难受,却不希望自己变成姐姐讨厌的那种人,且还是在家里,在姐姐时常忙碌的地方,背着她做坏事,明日要怎么面对她呢?   清醒过来,他打了下自己那只作乱的手,迅速舀了瓢凉水,从小腹上浇下去,一回又一回。   寂静夜里,身子擅自燃起来的火,被少年生生扛着凉意熄灭了。   走出灶房时,腿上的凉意还未消,心头却是暖的——悄悄揣着他喜欢的人,渴望自己能有一日,学会像她爱他一样,爱她。   尽管没人教,但他会去悟。   第二日清晨,青鸾起来用早饭时,只看到灶房里被扫得干净,还用墩布拖过一遍,砖石地面半干着,不由得嘴角勾笑。   玉宸这孩子也太勤快了。   他有本事,有力气,又愿意做这些繁杂的家事,这样好的儿郎,哪个女子会不愿意嫁他呢?   青鸾笑着,好像已经看到他娶妻生子后的景象,夫妻和睦,家中太平,三五个像他一样活泼爱笑的孩子围着她喊“姑姑”,叫她爱都爱不过来。   她的好玉哥儿,得过这样好的日子才成,她会日日祈祷,盼他长命百岁。   系着彼此心肠的线并非一种颜色,本该错位、不生关联,却被心头的爱意暖化,管他是何情何爱,是年少依恋,还是欲/望萌生,谁能说他心里没有她。   谁又能说,她放得下他呢。   秋日的草原淡了深绿,草浪上吹来的暖风中,裹挟着阳光晒干枯草的香气,偶有夹杂着危险的血腥气味。   温暖的晴空下,一座四方小院,一人候,一人守,也是一个小小的家。   *   伯府的规制比王府低两级,又在边城,虽有勋爵人家的规矩礼仪,仍显出老安定伯年轻时留下的武将风范,待人亲近,来接人的下人没有拿乔的,个个笑脸迎人,青鸾见了,心中少了几分防备。   两辆四驾的马车,板板正正,一辆接上了戚春花母子,亓玉宸陪同青鸾坐在后头那辆。   宛平巷里哪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好多人连伯爵府的阵仗都没见过,纷纷开了门探头出来看,墙头爬着几个皮孩子,连一贯怕人的狸奴都停在墙上,舔着爪子看下头。   “戚大娘,上伯爵府做客呀?”   “是嘞,沾了咱们青妹子的光,去见见世面啰。”戚春花撩着窗帘跟外头邻居打招呼,笑得灿烂。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轧在青石路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马车里,青鸾与亓玉宸坐在一处,中间却隔着一个人的宽度,略显怪异。   少年像是躲她一样,侧身靠在车壁上,岔开的双腿为了不碰到她的裙子,硬生生一条腿曲着,一条腿绷直伸到前头去,衣裳下摆都垂到地上了。   青鸾习惯了他的亲近,今日感到他突然没来由的守着距离,总觉古怪,屈腿侧过身子,看向他。   只见少年单手支在车窗上,侧着的脸似乎在望向窗帘外移动的街景,蓬松的头发被微风吹起,高挺的马尾扎在脑后,头发被她稍剪修饰过,蓬松微卷,显出饱满的精神气,更衬出他侧颜优越的骨相。   她微微失神,垂眸轻问:“外头什么东西这么好看?”   亓玉宸眨了下眼睛,收回胳膊和视线,坐得端正,“没什么,我随便看看。”   “你不喜欢陪我去?”   “没。”   “那你这是怎么了,好像没什么兴致。”青鸾关切地问着,撑起胳膊,屁股稍稍往他身边挪了一截,就见少年脖颈的青筋立马绷紧了,视线都转偏向别处。   青鸾不解: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同他说开误会后,也没见他生过气,怎么突然像很排斥她似的。   亓玉宸不敢看她,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盯着车帘,耳尖却红了。   她今天穿了身新做的衣裳,是用他挑的那匹缎子做的,料子软软地裹在她身上,衬得身段儿又软又细……   前天夜里,他见过同样的料子做的另一件小衣裳粉粉软软的贴着她。   现在她什么都裹得好好的,可他看过去,总会想起那件肚兜,竟觉得她是半/裸着——人做了下流事,脑子也变得下流了。   她头上只戴了两只简单的金簪,发髻间缀着两朵海棠绒花,粉粉嫩嫩,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两只金镯子套在她纤细白皙的腕子上,一左一右圈着她,相得益彰,浑然天成。   姐姐平时不施粉黛都很好看,今天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白得像雪,脸颊透着浅浅红晕,嘴唇点了口脂,又红又润,唇珠像熟透的樱桃……他很想嘬一口。   少年垂下眼,不敢再看。   可她整个人都在他余光里,躲都躲不掉。   她侧着身子偏向他,那曲线从肩膀一路往下,线条像用笔细细描出来的,软软的,润润的,像水墨画里的仙女似的,轻盈柔软,如落花浮云,好似下一秒就会飞到他身边,扑在他怀里。   他哪见过这样的美景,呼吸都乱了。   “玉哥儿?”青鸾又唤了一声,“我跟你说话呢,怎么不应声?”   亓玉宸回过神,脸更红了。   青鸾看他那副傻样儿,抿唇勾笑。   亓玉宸咬了咬牙,才说:“你……你今天太漂亮了,我不好意思看。”   青鸾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抬手拍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自家姐弟,有什么不能看的?”   顿了顿,玩笑道:“打扮了出门不就是给人看的吗?你不看,待会儿下了马车进去伯爵府,有的是人看。”   一听这话,亓玉宸顿时扭过头来,微微蹙眉,盯着她,又着急又不甘心。   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抱回家去。   不给外头那些人看,只给他看。   每每逗他都能瞧见他上当的傻模样,是心性单纯太过,一点小话也能当真,青鸾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够了才正经的解释。   “你不是说你认识慕容小姐吗?你们同在军中为官,我怕在席上丢了你的面子,这才打扮得体面些,你要是觉得这样太过,那我把妆擦一擦。”   说着,捏起帕子去擦脸上的胭脂,手刚碰到脸颊,就被握住了。   亓玉宸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   “不用擦。”他声音有点哑,低下头,眼眸隐在垂落的额发间,“这样很好看,就这样。”   青鸾轻笑一声,没有坚持,随意垂下手去,却感到他的手也跟着往下滑,把她的手包在掌心。   她的手又小又软,捏着跟没骨头似的,亓玉宸刚一握住,就舍不得松开了。   缓缓地将两人叠着的手放到坐垫上,然后挪了挪屁股,坐回她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成只够搁的下双手的空隙。   青鸾欢喜他的靠近,但手被攥的久了,有点闷热,想要抽出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少年偏着脸,不看她,可脸已经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再一次抽手,仍旧没成功。   “玉哥儿。”她喊他,语气带着警示。   他肩上一僵,转过头来看着她,被染得红透的脸颊显得那样慌张,颤动的眸子格外坚定的看着她,像祈求,又想商量。   “我想牵你一会儿。”   看着他眼里倒映着的自己,青鸾心里软了一下:这孩子,怕是还没搁下心里对她的那点情愫。   尴尬之余,也觉得并无不可,毕竟攒了那么多年的期盼,哪能说忘就忘呢,她也不能指望他一下子就把那些心思都放下,总要给他点时间。   暂时默许了他小小的依赖。   马车停在伯府门外时,青鸾整只手都被捂得发热,手心都冒汗了。   亓玉宸跳下车去,待车夫搬来脚凳,才伸手扶她下车来,脸上的绯红被秋日的微风吹散,眼中凝视她时的笑意却一如既往的浓。   青鸾踩在地上,将手从他手中抽回,热的指尖都发烫,收进袖子里,端在身前。   一行人被伯爵府的下人引着进府。   戚春花母子新奇的打量着四周,时不时在青鸾耳边感叹几声,“这园子也太大了吧,天呐,那柱子是红木的?这么粗的红木,得花多少钱呀,这伯爵府真气派。”   青鸾微笑着应和,心中却不惊奇,只因她在京中大大小小的宅子也见过不少,只伯爵府这样的,大倒是大,倒算不上雅致,还不如亓昭野打理的园子漂亮。   果然见的好东西多了,才会有诸事如常、心平气和的感觉。   戚春花惊叹,她还有闲心从旁作答。   “那应该是两根红木料子卯合在一起,工匠打的榫卯结构,立得更结实,看造价,跟用一根原木差不多,三百两左右。”   “哦——”戚春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转眼又瞧那些金光闪闪的摆件去。   “儿子,你瞧那是什么?”   “小鸟~是黄色的~”   “娘也是第一次见黄色的鸟,真漂亮。”   母子两个往前走了些,青鸾走在后头看着他们,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跟在她身后的亓玉宸迈了一步上来,瞧她眼神追着那两母子,有些吃味。   悄声嘀咕:“姐姐怎么光看他们,也不瞧瞧这园子里的景色?”   也不瞧他……   青鸾仍旧看着他们,都没转过脸给他个眼神,神情慈爱的感叹:“你看他们多好啊,当娘的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儿子,小石头也乖,从不叫他娘操心,我一看他们,总想到你小时候,我也这么牵着你,哄着你。”   闻言,少年心下一软,往日的记忆还没泛上来,心口便涌出一股酸楚,咬了咬唇。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他声音低沉。   青鸾当然知道:姐弟跟母子哪能一样呢,真要论,他还奶乎乎地喊过她“姨娘”呢,她跟他爹的那些事儿过去十多年了,他早都忘光了吧。   只当闲聊似的,没接他话头,看着前头引路的丫鬟拐弯,她也信步向前走。   少年就并肩走在她身旁,长高了后,站在一处,她不转头抬头,轻易见不着他的脸,也就没看见他逐渐变得惆怅的神情。   这个年纪,哪能没有点少年愁。   他开口,却叫青鸾脚步顿住,脸都红了。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姐姐亲生的……”是遗憾、苦恼,又似乎期盼着什么不同的可能。   青鸾咬了咬后槽牙,左右瞧瞧这胡话没被别人听去,才伸手狠狠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低声呵斥,“快闭嘴吧,瞎想什么呢?说些有的没的,我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少年懵懂的眨眨眼,皮糙肉厚,倒没被她拧疼,只是不知自己这话错在何处。   他只是想想。   如果他是姐姐亲生的孩子,就能理所当然孝敬姐姐一辈子,不用担心她会离他而去,像那个被娘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一样,他一辈子都会是姐姐的心头肉。   这念头的确贪心古怪,却奇异的让他感到安心——   好像他的身体若能被她容纳,和她有了某种密不可分连结的话,彼此永远扯不断,就可以永远不分离。 第70章 70:共饮春与酒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后院。   远远就见一个人迎上来,穿着烟红色衣衫,迈步时能瞧见裙子里头的衬裤和皂靴,头上梳个简单的发髻,余下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脑后,瞧着又干练又清爽。   走到跟前,青鸾看清她的脸,瞧着年岁比亓玉宸大不了多少,眉眼英气,笑起来却亲和讨喜。   “青娘子!”慕容妧上来握住青鸾的手,笑盈盈的,“终于又见到您了,若不是您救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大恩不言谢,往后有事尽管开口,我绝不推辞。”   青鸾愣了一下,被她这热络劲儿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没见过这样的闺阁女子:说话爽利,动作大方,笑得又真又暖,连身边跟着侍奉的都是武婢而非侍女,同她见过的深宅大院中的夫人姑娘都不一样。   一时忘了答话,就那么盯着人家看。   直到戚春花在后头轻轻捣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哦,哦……慕容小姐客气了。”青鸾脸微微红,侧身介绍,“这是我邻居戚娘子,这是她儿子小石头,这是我弟弟玉宸。”   慕容妧又去握戚春花的手:“戚娘子也辛苦了,亏得您陪着青娘子同去,不然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戚春花很不好意思:“小姐客气了,我就是跟着跑了一趟,没干什么……”   慕容妧低头看小石头,小家伙正仰着脸看她,眼睛瞪得溜圆。   “这是你儿子?真可爱。”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小石头也不怕生,咧着嘴笑。   最后,才转向亓玉宸,抱拳拱了拱手:“亓校尉近来可好?”   亓玉宸拱手回礼,面色平静:“都好,你是怎么落难的?我那几天没听说哪儿有战事。”   慕容妧笑容顿了下,摆摆手:“犯了小人,不值一提。”   说着,目光又落回青鸾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里带着欣赏:“亓校尉,你姐姐生得这样漂亮,又有善心,难怪你逢战必胜,定是你姐姐行好事,给你积了德。”   亓玉宸觉得她这说辞不错,心中默许,美滋滋地低头去看青鸾。   青鸾像没听到这话,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慕容妧,跟看到什么宝贝似的。   他心里不是滋味,悄悄伸手,扯了下她后腰的衣料。   到人家府上做客,哪里能失了礼数,青鸾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微笑着同慕容妧往里去。   亓玉宸站在原地抿了抿唇,跟上去。   席面摆在后堂上。   一进门,就瞧见上首坐着个穿戴华贵的妇人,右边下首坐着那日见过的年轻公子。   慕容妧引她们入座,解释:“我年岁小,怕戚娘子和青娘子的弟弟坐在席间无趣,恰好母亲和兄长也想替我答谢恩人,我想着人多热闹些,就同意了,二位娘子不必拘束。”   青鸾笑着点头,目光从那对母子身上掠过,没细看,又落回慕容妧身上。   无人问,伯爵夫人自己开了口:“二位就是救了我家妧儿的娘子吧,这是我儿,伯爵府的长子,慕容昕。”   慕容昕站起身,冲二女拱了拱手。   亓玉宸随意回了一礼,他之前接触过这两母子,并不很喜欢。   青鸾不知内情,对他们抱有善意,做全礼数,朝慕容昕伏了伏身:“见过世子。”   话音刚落,一旁站着的武婢躬下身,缓缓道:“青娘子不知,我家小姐在定北军中任射声校尉,官至五品,去岁斩获军功,伯爷亲自上书朝廷,为小姐请命,已录为世女,日后可袭爵承府。”   青鸾和戚春花对视一眼,哪听过这么奇的事,又惊又喜,连连夸她。   “女子也能袭爵?您真厉害!”   慕容妧摆摆手,没介怀她叫错人的事,只笑道:“功名都是身外之物,重要的是我命好,遇到了好心人,若无两位恩人相救,我早就身首异处了,哪还有袭爵的那一天。”   正说着,一小厮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两只锦盒。   “伯爷身子欠佳,不能亲自来感谢二位恩人,特派小人将一对金丝碧玺奉上,聊作心意,还望二位娘子收下。”   戚春花没听说过“碧玺”,只见到那精致的锦盒,心里都开心的跟什么似的——她是有意来打秋风,话都还没说几句,伯爷就把这么好的东西送来了?   还是青鸾反应快,拉着她上前,二人一人一只接过锦盒,朝小厮来的方向拜了拜:“多谢伯爷厚赐,祝伯爷早日康复,福寿安康。”   戚春花跟着学,得了好东西激动,话说不利索,满脸的欢喜藏不住。   慕容妧站在一旁,看青鸾得体又温柔的模样,眼中欣赏。   亓玉宸站在她身边,顺着她打量的目光看过去,顿觉吃味,忍不住凑近去戳了下慕容妧的胳膊,压低声音:“你老看我姐干什么?”   慕容妧偏头看他,笑得促狭:“你姐漂亮,我就爱看她,你管得着吗?”   亓玉宸咬咬牙,正要回嘴,青鸾已经收好礼物往这边走了。   慕容妧立马迎上去,挽着青鸾的手往席上引:“青姐姐,您这边坐。”   青鸾被她牵走,亓玉宸只好跟过去,看她异常的热情,总觉得她要把姐姐抢走,毕竟瞧她这一家子人,生病的爹、扶正的庶母、不知心思的庶长兄,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姐姐半点心善。   危机感陡升,亓玉宸拒绝了武婢为他安排的席位,坐去了青鸾身边。   丫鬟们开始上菜。   青鸾的桌案跟慕容妧挨着,看她指着桌上的菜为她介绍:“这道是我最爱的辣子鸡,这道酸汤鱼很开胃,吃之前可用些凉拌青瓜丝,我喜欢吃辣菜,家中厨子做的也多是辣菜,不知姐姐吃不吃的习惯……”   青鸾桌上的菜已经红得厉害了,看慕容妧桌上的菜,菜色与她相同,每一道都更加红亮,味道却不只是简单的呛。   “怎么你这儿的菜,比我们那桌多了股特别的香味?”她好奇地问。   慕容妧笑:“我吃的菜会加一种很复杂的香料,是我自己调的,一两百金,寻常人不一定享受得来。”   独家秘制,花钱都买不到的味道——青鸾原本还没那么馋,这会儿知道了其中关窍,眼睛亮亮的,真想尝尝是什么味儿。   慕容妧看着她的馋样,微笑着伏过身来,轻声道:“这香料只供我给一个人,连我爹和夫人都吃不着,不过青姐姐是贵客,您想尝,我自当从命。”   青鸾被她逗笑,点了点头。   慕容妧拿起筷子,每样菜给她夹了一点,搁在小碟子里,递到她桌上。   红艳艳的颜色,看得青鸾直冒口水。   道了声谢,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瞪圆了。   一股辣劲儿直冲脑门,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嘶嘶哈哈地吸气,舌头都麻了,忙在唇边扇风。   亓玉宸赶紧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关心道:“吃不惯就别吃了。”   “好吃的!”青鸾接过茶灌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碟子菜,“我从没尝过这种味道,好特别啊,又麻又辣,还有股复杂的香料味,玉哥儿,你也尝尝。”   她夹了一块肉,往亓玉宸嘴边送。   亓玉宸看了眼那肉,又抬眼看向她身后,慕容妧正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同样是校尉,姐姐看慕容妧什么都新鲜,连吃食都与众不同,倒衬得他平平无奇了。   张嘴吃下那肉,嚼了嚼,辣得直皱眉——是挺好吃,可也太辣了。   他近来本就燥热,热水都不敢喝的多,这会儿吃这么辣的东西,身体里的火一跳一跳的,忙喝了口茶压一压,不敢再吃第二口。   他不吃,青鸾也就不让了,吃口清茶,慢悠悠的品尝美食。   旁边,慕容妧单手支在桌上,撑着下巴,颇有兴致地看青鸾专心吃东西的样子,脸被辣的红扑扑的,眼睛却灵动又欢喜,开心起来,整个人又娇又软,像极了她在草原上瞄准过的一只红狐狸。   像现在这样,她拉开弓,瞄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心为了皮料杀害一条生灵。   她和亓玉宸交集不多,知他是秦都尉麾下最得力的校尉,只知道奋勇杀敌,不懂得往上攀关系,军功比她拿得还多,却至今还是个校尉。   从前她觉着这人傻,今日看了才知道:他有个这么温柔的姐姐,被养得太好了,心思压根儿没往那些阴谋诡计上使过。   真羡慕他啊。   有个可以安心托付的人。   不像她。   她悄悄瞥了一眼对面坐着的慕容昕,又看了一眼正和戚春花聊得热闹的伯爵夫人,面上都是笑嘻嘻,鬼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抿了一口酒,再看青鸾,那碟子菜已经吃了大半了。   难得有人能吃得下吃她喜好的辣菜,慕容妧抬手招来武婢,低声吩咐了几句,武婢应声下去。   青鸾辣得脸红,正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啄,见她招手,好奇问:“怎么了?”   “让她们把我的菜也给姐姐上一份。”   青鸾愣了一下,脸更红了:“不用不用,这碟就够我吃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不怕吃不完,只怕姐姐吃不尽兴。”慕容妧微笑着,“姐姐就不要推辞了。”   青鸾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她本就喜欢这姑娘的能耐和气度,这会儿得她贴心照应,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多谢世女。”她真心实意地说。   慕容妧摆手:“别叫世女,叫妧儿就成,青姐姐救我一命,有如在世父母,我上头没有姐姐,您若不嫌弃,往后就拿我当亲妹妹看。”   青鸾听了,笑得眼睛都弯了:“我要是有你这样英武的妹妹,做梦都要笑醒了。”   慕容妧瞥了一眼旁边闷头吃菜的亓玉宸,有意点他,“亓校尉也很英武。”   青鸾换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身子往她那边凑近,压低声音,“他们男人跟咱们女子哪能一样?不说出汗和头发硬,光那躁动爱闹腾的脾气就让人受不了。”   慕容妧被她说得笑起来:“说来惭愧,我也打小爱闹腾,姐姐不喜欢闹腾性子?”   “也不是不喜欢。”青鸾小声支吾,哪好意思跟人说亓玉宸跟她起了误会,拗着性子说要娶她的那些事,只垂下眼,重新握紧茶杯,“许是自家孩子养着操心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亓玉宸在旁看着姐姐和慕容妧说话,两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压低声音嘀咕,他压根儿插不进嘴。   扒了一口又一口菜,嚼了嚼。   尝不出好滋味儿,心里都是酸。   这头正聊得尽兴,余光里忽走来一人,端着酒杯,笑容没什么温度,脚步不紧不慢。   是慕容昕。   他走到近前,目光在青鸾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慕容妧,笑得温和得体:“好久没见妹妹在家中这么开心了,这杯酒敬妹妹,贺你身体痊愈,康健如初。”   慕容妧扬起得体的笑,声音却淡,“多谢兄长好意,只是我重伤初愈,吃不了酒。”   慕容昕笑意不减,抬着斟满的酒杯往她面前送,“知道妹妹吃不了烈酒,特意叫人配了滋补的温酒,是为兄的一番心意。”   目光往青鸾和亓玉宸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谦逊地垂眸,“我不善武艺,也希望能帮衬到妹妹,若咱们兄妹能像青娘子和亓校尉一样亲和有爱就好了。”   青鸾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似乎他们兄妹间隔着点什么。   慕容妧没接那杯酒。   慕容昕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笑意淡了些,语调略显失落,“父亲病中还在牵挂你我,为兄如此示好,妧儿连个面子也不给吗?”   闻言,慕容妧想到病中的父亲一直期盼他们兄妹和睦,无奈地吸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杯酒,皱着眉,没往嘴边送。   已经给了台阶,慕容昕却站着不走,非要看她吃下去不可。   僵持的功夫,气氛尴尬,青鸾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伸手就把那杯酒拿了过来。   “那个……”她挤出一个笑,“妧儿身子且要再养养,这酒我替她吃了吧。”   说完,仰头干了。   许久没吃酒,偶然一杯温酒下肚,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实在爽快,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好酒!”   慕容妧没想到会有人为她做这种事,她看着青鸾,眼底填满的骄傲软了下来。   慕容昕眼底飘过一丝怒意,很快拿笑掩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来,“青娘子都说是好酒,那妹妹更该尝尝。”   这回,慕容妧从善如流的接过来,却没往自己跟前拿,而是偏头望向青鸾。   她没说话,但那恳求解围的眼神,青鸾看懂了,二话不说,又伸手拿来。   “我,我来吃吧——”   还在云溪时,她吃的酒不算少,出来近一年了,没沾过酒,这会儿既开了禁忌,不如吃个痛快,这酒还挺有滋味,醇香味浓,再吃一大盏她也享受的来。   酒杯还未送到嘴边,身边探来一只手,将那杯酒截走,仰头,一饮而尽。   “……”   三人齐齐看过去,正闹着郁闷的少年搁下喝空的酒杯,漂亮的眼睛紧闭着,俊俏的脸被酒味刺激的皱成了一团。   青鸾又急又气,伸手拍他后背:“你又不会吃酒,瞎抢什么!快吐出来!”   亓玉宸已把酒咽下去,辣得直咧嘴,看她着急,才说:“你吃一杯就够,不能吃太多。”   说完,看向慕容昕,眼神直愣愣的,“慕容校尉不爱吃酒,昕兄就不要再敬了,非要找人吃你的酒,就都拿到我跟前来,我陪兄台饮个尽兴。”   瞧他被酒辣的脸颊浮红,一看就不是会吃酒的样子,还说什么尽兴。   慕容昕脸上的笑僵了。   “亓校尉说笑了。”他悻悻地收回酒杯,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   天渐渐黑了。   小石头吃饱喝足,趴在娘亲怀里浅眠,戚春花一手拍着儿子的后背,还兴高采烈地说着她种菜收柴的本事,伯爵夫人听着,脸上的笑容都有点挂不住了,时不时揉揉太阳穴。   青鸾和慕容妧凑一块儿,一个说缝衣做饭管银钱,一个说骑马射箭炫手茧,分享对方未曾经历的生活,彼此都听的得趣儿,笑声银铃似的飘出堂外。   亓玉宸迷迷糊糊的坐着,一开始还能撑住,后来慢慢往青鸾那边歪,胳膊蹭到她肩膀上,身子滑下去,整个人都靠在了她身上。   青鸾正说得开心,觉着肩头一沉,转头一看——少年闭着眼睛,脸红扑扑的,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她才反应过来,时候不早了。   “妧儿,我们得回去了。”她扶了扶亓玉宸的脑袋,“你看他,都醉成这样了。”   “那咱们改日再聊。”慕容妧意犹未尽,招呼两个武婢过来,帮忙把亓玉宸扶出去。   园子里的晚风吹在脸上,一身地浮热被吹散些许,亓玉宸晕乎乎的睁开眼,左右一看,两个生面孔,都不是姐姐。   “我姐姐呢?”他声音含糊,挣扎着要往后退,“我姐在哪儿?我要找我姐……”   两个武婢被他挣得差点脱手,只好哄他:“青娘子在前头等着呢,您先跟我们走。”   他这才老实下来。   后头,青鸾和慕容妧慢慢走着。   “姐姐平日得空吗,等天气好些,我带你出城跑马去。”慕容妧说。   青鸾眼睛一亮,看别人骑着马来去如风,她早就想学骑马了,却不好意思应承:“我怕麻烦你,你军中不忙吗?”   慕容妧爽朗地拍拍胸脯,“我伤了这回,告了两个月的假,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青鸾听得心里欢喜,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你人真好。”   慕容妧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笑。   走到府门外,武婢候在马车边,着急上台阶来催,“青娘子快去吧,亓校尉闹着要找您,您再不上去,他就要跑下来了。”   听马车里那嗯哼的动静不像是假的,青鸾这才松开慕容妧的手。   “妧儿,改日再见。”   “好。”   撩开马车的门帘,只见少年在里头东倒西歪地坐着,看她上来,迷糊的眼睛里都有了光,伸着胳膊就要往她跟前来,“姐姐!”   青鸾哪招架得住他醉成一滩泥的身板,忙出声止住,他这才老实的坐在原处。   等她过去坐下,他又黏糊糊的从侧面抱上来,双手绕过胳膊搂住她的腰,脑袋往她腋下钻,像水壶烧开了似的,热乎乎的气息直往她胸脯上挤,弄得她像是养了只傻老虎似的,脑袋这么大了还往她怀里蹭,她哪里还抱得住他呢。   但今日多亏有他作陪,自己才能放下戒备好好跟人说会儿话,也才结识到慕容妧这么好的朋友,知晓身为女子的飒爽自在,心境都开阔了不少。   这会儿心情好,也就没在意被他散漫的身子压在身上的沉闷感,像戚春花抱儿子一样,她抱着他,叫他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哄娃娃一样抚他的肚子,轻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车窗外,戚春花还在跟伯爵夫人说着“改日到我家里玩”的热络话,青鸾坐在马车里看不见,也能想象得到伯爵夫人脸上的尴尬。   真心待真心,谁都开心。   真心碰上假意,心虚的那个最难受。   马车缓缓前行,感受到移动,醉中的少年抱紧了她的腰,一张脸往她腹部的软肉上埋,鼻尖隔着衣料顶着她肚皮发痒。   瞧他们一个家里长大的兄妹如此疏离,青鸾不辨别人的家事,只庆幸亓昭野和亓玉宸是知恩图报的好性儿,尽管长大了还要赖着她,也总比那些养不熟的白眼狼要强。   这样想着,越看亓玉宸越喜欢。   瞧他面容酡红,一路染上耳尖,她伸手给他揉了,从耳廓到耳垂都热的发烫。   察觉到她的动作,少年没有醒来,反困倦的往她身上又贴近几分。   怕吵醒他,青鸾松了他的耳朵,反手抚他的头发,小调轻哼,入夜后街上马车不多,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宛平巷。   戚春花回家先搁下了儿子和锦盒,出来跟青鸾一块儿把吃醉的亓玉宸扶回了家中,顺道把自己家中已经用不着的干山楂碎拿给了她,叫她给亓玉宸煮醒酒茶吃。   青鸾一番感谢,把人送出门,去灶房烧热水煮了醒酒茶。   亓玉宸虽醉,倒听她的话,让坐就坐,让喝就喝,喝完了醒酒茶,迷迷糊糊的躺下,青鸾独自端了温水来,给他擦了擦露在外头的肌肤,叫他干净的睡下。   许是自己也喝了那酒,渐渐觉出温补的后劲儿来,身子发热,就给自己身上也擦了擦,换了身宽松的内裙,才进被窝。   今日玩的尽兴,睡得也安稳。   夜半时分,窗外渗进来的夜风渐凉,她身上却越发热起来,跟吃了补药的暖不同,五脏六腑像点了火似的,燥得慌,尤其是小腹,又不是来月事的时候,竟酸的发怵。   青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抬手往额头上一抹,抹下一层薄汗,呼吸都变得喘起来。   实在受不住热,踢了被子,接触到微凉的空气才感觉能喘得上来气,但很快,那股子热越烧越旺,连吐息都变得燥热,喉咙又干又痒。   “玉哥儿?给我倒杯水……”她半梦半醒的呢喃,没听到身边有动静,才缓缓从床上爬起来。   一睁眼,不得了,胸脯酸胀,两腿发软,汗水都淌到被单上了。   下床去倒水喝,刚踩着绣鞋站起来,整个身子像软成了面条似的,若不是扶着床,指定就摔下去了。   她神思迷蒙,脑子里除了渴和热什么都想不了,眼前更像蒙着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模糊,只想找个凉快东西抱一抱,喝口水解一解燥热。   扶着墙走出去,坐在桌前倒水,茶壶都拿不稳当,淅淅沥沥倒了小半杯水,一口饮尽,喉咙的干痒丝毫没得化解,茶在入口时有点凉意,咽下去没一会儿,身上又热得冒汗。   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又勉强倒了半杯,喝下之后,身子酥软的淌蜜,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干脆趴在桌边,难受的喘着。   半开的正屋门外,夜风吹进来,放开她裙摆的弧度,散在脑后的发丝被吹起几缕,柔柔飘落,撩在少年心上。   同样夜半被燥醒的亓玉宸,酒意还未消,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又起了老毛病,去井边给自己浇了两瓢,从肚子淋到脚,又吹了一阵夜风才勉强压下……   这会儿站在门外,手里还滴着凉水,那股子热又烧回来了,烧得他脑子发懵,什么都想不了。   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她趴在桌上,侧着脸,半眯的眸子神情迷离,喘息夹杂着绵软的嘤/吟溢出,像夜风拂过窗纸的声音,轻轻的,痒痒的,挠在他心上,心跳都跟着颤起来。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薄薄一层,淌过桌角,淌过她肩头,把她整个人浸在朦胧的光晕里。   白色的内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原穿在外套的薄衫不知怎么被扔到了地上,雪白的肩头露在外头。   一只手臂搁在桌上枕着,另一只垂下来,细细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她整个人像樽发光的玉像,白里透红,又像杏花瓣里长出来的花蕊,粉嫩娇软,让人想伸手摸一摸,嗅一嗅她身上的香味。   亓玉宸脑子里嗡嗡的,心跳砰砰撞着胸腔,不知自己燥的眼睛都充了血丝。   异热从小腹烧起,烧得他浑身发烫,那儿更是难受,疼得他直想弯腰。   好热啊。   一瞬间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难受的想哭,自己解不了这痛,下意识就想往她身边去,想要抱她,被她摸摸,想亲亲她的脸,只是升起这样的念头,那处的疼痛都能缓解少许。   刚迈出几步,好似有什么混着冰凉的井水一起淌了下来,他懵懂又惶恐,像尿了床的孩子,羞耻又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无助地跪下去屈就她的身姿,双臂从身侧搂住她的腰,刚一触及日思夜想的身躯,五脏六腑的火顿时炸开,与方才干热的烧灼不同,他几乎本能的去扒她的腰带,扬起的脸隔着裙子吻在她柔软的腹上。   “姐姐,姐姐,我难受……”   他可怜的哼唧,窗外一阵风吹动窗棂,被窗格分成几片的月光像浮在水上一样流动。   声音钻进青鸾耳中,叫她神思短暂的抽回来一些,下意识伸手要摸他的头,却落在他低下的后颈上,指下热烫,激得她身子一软,也叫手下稚嫩的躯体为之一颤。   低头看他埋在自己腹前的脑袋,蓬松的头发乱糟糟的,被一条红色发带草率扎起个高马尾,发丝随着喘息颤动。   青鸾摇了摇头,脑子跟浆糊一样,隐约猜到,自己是中了药。   她知道青楼娼/馆中有为客助兴的药,自己却没见过,更没用过,那种见不得光的下作东西,是什么时候混进了她的酒菜中?   稍微深想,脑海便有热浪涌来,叫她像睡着一样,甚至撑不住坐着的身子。   不能在这待下去了,得,得……要么去冲个凉水澡,要么回床上躺着挨过药性。   她扶着桌子站起,抱在她腰间的亓玉宸跟着站起来,还没贴上来凑紧,就被她伸手推开,掌心推在他肩上,返回来的力道撞得她身子一震,双手都撑到桌上才稳住。   “姐姐……别不要我……”   少年难耐的喘息,像只甩不掉的八爪鱼,手搭在她腰间,着急踹开了碍事的凳子,从身后贴上来,脸颊低下来在她肩上磨蹭。   似乎是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脸颊触碰她的肌肤又软又香,他无师自通,拿难解的痛去触云缎,一下得了良方,身上的热都翻滚起来,潺潺流动。   门外的夜色里传来几声犬吠,不知谁家的狗被惊着了,叫了两声又停了。   屋里弥漫着湿热的气息,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还是秋夜的潮气,月光里的影子如细碎的波光,搅散了,分不出你我。   少年吐息间张开的口,亲在她肩头。   他不会吻,只能湿漉漉地磨着牙,像野兽在啃食,又像在找一个说不出口的依靠。   青鸾哪撑得住他健壮的体格,身后一道突如其来的冲力,将她勉强维持的重心打乱,惊呼一声,身子向前扑去,双手慌乱地撑在桌沿。   上半身趴到桌上,腰还被人扣在手里,结实的臂膀压下来,像一座山。   “姐姐,我好喜欢……”   呢喃的低语夹杂着闷哼,桌腿往前耸动,在地上磨出声响。   青鸾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被钉在这儿,动不了,又逃不掉,只能由他。   桌上的茶杯茶壶晃得叮当乱响。   月光零碎地映着晃动的茶杯,在桌上打了个圈,滚落下去,“啪”一声摔在地上。   声响惊到了青鸾,就这一下,她聚了力气,手探向身后,挡住了少年凶猛的攻势,初生牛犊的力气大得很,醉迷中没个顾忌,胯骨撞得她手心疼。   夜风从门外悠悠吹来,带着初秋的凉,吹去些许二人间升起的热,只是杯水车薪。   “别……”她气喘吁吁,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别……闹了,去,外头冲凉去。”   声音软得几乎听不见,被风吹散了大半,便是再大声点,被药迷了头脑的少年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那双微眯的眼睛里燃着杂乱的火。   不见理智,唯有抱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救生欲,不想放开也不能放开,滚烫的脸颊贴着她鬓边的发丝,掌心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挡来的手,十指相扣。   拥着她,浑身的燥热像从未被理清的乱麻终于找到了头绪,从内灼,转为热浪滔天。   仿佛烧尽,又似乎得到更多。   好喜欢抱着姐姐。   更喜欢姐姐不推开他,温柔的许他。   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欢喜的事吗?他现在想不出第二件来,用热烫的唇瓣在她脸颊亲了又亲,将那脸颊的樱色涂得湿润,却怎么都够不着那红艳的唇,求之不得,可怜兮兮的哼唧。   “姐姐……我想吃你的嘴……”   牙根痒,舌头发酸,喉咙干渴,想亲那柔软的唇瓣,或许还能做更多……   他黏糊的呼唤,期待姐姐给他教导,或是给他吃不完的甜头。   “傻子,你,你给我滚……”青鸾呼吸已不成调,出口是气声,话都说不全,哪还有力气训他,扭过头不给他亲,却误打误撞,耳尖蹭到了他脸上。   忽然一口热气裹来。   她闭了眼睛,双手不自觉扣紧,喉咙里淌出一声细软的闷哼,像夜风拂过琴弦,甜滋滋的流进少年耳中,不知扯动了什么。   月光倾泻下来,涓涓流淌。   “哗……”   夜空中没有浮云,屋里却下起了雨。 第71章 71:能给的,都给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隐没在秋夜中,不知是迷蒙,还是得到解脱,少年眼中稍回了些神采。   低头看自己一塌糊涂的里衣,还把姐姐漂亮的裙子都浸湿了,全都沾上了他的脏污,羞耻感密密麻麻的爬上来,跟身上被甩了鞭子似的,刺喇喇的疼。   慌张之余,他放松了力气,趴在桌上的青鸾抓到空隙,从他手下钻走,扶着墙逃去。   亓玉宸试图追上去,却尴尬的迈不开腿,像生了大病,暖流淋漓而下,控制不住,一边脱衣裳,一边去外头冲凉。   他怎么能这样?   好好的,竟连身子都管不住,全完了,姐姐一定讨厌死他了。   冰凉的井水往身上泼了又泼,没消净火,就从头淋到脚,刺的自己头晕又疼,肌肉打颤,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儿消停,才小心翼翼往屋里去。   他不该再缠着姐姐了,可就是止不住,仍旧回味着与她相拥时的甜蜜舒畅,如自己那渴求与她亲密无间的愿望终于找到了某种实现的可能,让他不再是迷茫渴求的傻孩子,所有的燥热郁闷都得到了解答。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他边走边脱、散落在正屋门槛里的里衣,桌下还留着那滩青涩。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遥远的虫鸣声传来,一声一声,绵长而细碎。   体内又起了邪火,目光止不住往里屋的门帘里瞅,瞥见门框里,地面上散落的白色衣料,心思又飘去了天边。   ——姐姐把裙子脱了?   ——对啊,姐姐那么爱干净,怎会穿着被他沾脏的裙子上床。   ——那,那她现在岂不是……   那会是怎样的美景,他只是朦胧的想一个轮廓,脊骨都酥麻得厉害,站也站不稳,想依偎着她柔软的身子,不只是从身后,更想从正面,被她抱紧。   起了这念头,少年狠狠的咬了下唇,疼痛竟变得麻木,果断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   他怎么能这么想姐姐?   他不要消遣,不要龌龊的欺她,只要姐姐爱他……只有两情相悦,他才能肆无忌惮的爱她。   脑袋又变得混沌起来,撑着难受的身子,他到院子里寻了墩布来,夜半拖地这活,他做了不止一次,眼下干着也顺手,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希望能靠干活解了身上的热,却只是徒劳。   赤/身走回里屋时,只看到青鸾床上一片凌乱,被褥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   她斜倚在床上,赤着的脚尖垂在床下,身子一半被被子裹着,另一半攥着松垮换上身的粉色内裙,像浑身洒满了春日初开的花,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青鸾也不想如此姿态,实是虚的手上发抖,连将腰带在腰间围一圈都做不到,更别说打结了。   尝试了好几回,燥出一身汗,终究输给了药性,腰带也不知被卷到了哪儿,身子瘫软在床上,闷哼着喘息。   亓玉宸好歹得了点滋味,她却忍受了大半夜,烧的脑子都懵了,朦胧中听到进屋的脚步声,眯着的眼睛睁也睁不开,看不清他的身影,迷糊的想:是谁来了?   她好难受,黏腻,闷热,什么都想不得了,只想攀上某具结实的臂膀,叫他给支撑,予她欢愉。   迷离间看那走动的身影,分不清是在期待谁的到来,或许不管是谁都好,左右给她个痛快,不要再让她忍受如此煎熬。   “郎君……抱……我……”   抬不起的臂膀垂在枕上,声音细如蚊,视野中模糊的身影却为之一顿。   刚擦净身上的水渍换上里衣,就听到这样叫人喜不自胜的蜜语,少年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被体内的热烘得更加红,热辣辣的,却丝毫没扯回他的羞耻心。   是姐姐要他抱的,他怎能不从?   精瘦的小腿压上床沿,新打的小床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发出嘎吱一声。   少年的反应从没这么快过,俯身搂住她的腰,将人从散落的花中捞起,是一具浮着薄红的滚烫躯体,从善如流的搂上他的脖子,如春意攀上枝头,只待盛放。   他该做什么?要怎么做?   没有看过避火图,没有听从“良言”,更无长辈事先教导……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唯一有的是年轻到几乎不知疲倦的身子。   朦胧的光照着他俯下的脊背,照着她仰起的脸。   “姐姐,你好美啊。”   他喘息着,指尖拂过她被汗水沾湿的鬓发,看她眼角绽放的红晕,呼吸都变得甜蜜,于是俯身亲在她细密的眼睫上。   “姐姐……姐姐……”   屋里回荡着少年的呢喃,深深浅浅,声声唤,无有尽时。   青鸾像泡进了热烫的温泉池子,只觉得身旁热气氤氲,身子软的没力,连勾紧他的脖子都做不到,像只被折落的花,任人摆弄。   恍惚间,她看到了身上人的容貌,尽管模糊,却唤起她有关榻上郎君的回忆。   是绍雪?   不,他素来温柔缠绵,不会是他。   这力道,是亓铮?   不,他已经死了啊,怎么能跟死人……难道她是在做春/梦?可她都多久没梦到过他了,缘已尽了,哪还值得梦这一场。   猜不出他是谁,也不在意他是谁,是谁有什么关系,百年之后,谁不是白骨一堆。   寒风冷月,荒草斜阳,照着彼此不知立在何方的坟堆,黄土之下,万物腐朽,失了这皮囊,无有这头脑,再多金银打成碑,也换不来此刻丁点舒心。   她只求今日无悔。   “你爱我吗?你爱我好不好?我想要你爱我……我好疼,姐姐,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愿意爱我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榻上人焦灼的祈求,像麻雀悦耳的啼鸣,像泉水叮咚的流淌,像只喵喵叫的猫儿挠在她耳上。   便是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他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感情,不成熟,不沉稳,也听不出一点男人样子,却偏偏稚嫩的让她心软。   她怎会不喜欢呢?   想要侧身引他,叫他得其所,却被箍着腰轻易动不得,只好,交托出双手。   将他捧在手心。   似是很喜欢她这份礼物,耳边细碎的低语终于止住,少年学会了耐心的对待,不再是胡乱撒气似的蛮劲儿,平添了一股细细钻研的专注。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和他所有的想象和期待都不同,却更为迷人,叫他难以自持,像得了心心念念的礼物,非尽兴不可。   低下的唇亲在她脸颊,又啄上她的唇瓣,终于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将那唇瓣重重的一嘬,发出响亮的啧啧声,吃樱桃一样,轻咬唇珠,细细密密的缠,怎么都不够。   一句“还想”不知说了多少遍,直到夜幕落到西山尽头,天边泛起鱼肚白。   青鸾昏昏沉沉睡过去,手心润的厉害,仍要承受少年充沛的精力,便在睡梦中,也像行船拨桨,一刻不得停。   是哪位郎君解了她的热,还是她入了谁人的美梦,难以分辨。   *   日头高起,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驱散室内的潮意,照得入目景物一片明亮。   青鸾躺在床上,睁开眼后,身子还没缓过劲儿来,就呆愣愣的盯着房梁,昨夜的荒唐事渐渐浮上水面。   意外的水流,泛红的手心,酸疼的屁股,身上松垮拢着的粉色内裙……她睡着的床,是亓玉宸的。   抬手搭在眼前,挡住窗外变得刺眼的阳光,闭目深思。   昨天给她下药的到底是哪个混蛋!!!   干这种损阴德的下作事,害得他们姐弟都,都成什么样了,她非得把那人揪出来,剐他一百刀不可。   细想来,宴席上的每一道菜,她吃过,慕容妧也吃过,亓玉宸却没有吃多少。   他们姐弟同样都用过的,是酒。   慕容昕?   他给自己妹妹敬酒,怎会在酒中加这种脏东西?不是他,难道是伯爵府的某个下人,被外人买通,给自家人下药,助人欺了少爷或者小姐,也不是没有可能。   别人府内的事,她管不来,但绝不能吃闷亏,非得报了此仇不可。   激愤间,头脑越发清醒,身子也渐渐恢复过来,只是终究没得个快活,五脏六腑至今还残留着一股热,叫人浮躁的很。   青鸾动了动,想从床上爬起来,刚撑起身子,勉强拢在身上的内裙从胸口滑了下去。   清凉的空气贴上肌肤,她正热着,抬手往颈子上扇了扇风,撑着手坐稳后,才捞起垂到腰间的裙子,还没来得及穿回去,就感觉到门边有道视线。   转头看去,是亓玉宸撩着门帘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冒热气的东西,飘来的味道甚是古怪。   他眼神直愣愣的,不知看了多久。   青鸾胡乱捞了一把,衣裙和薄被一块凌乱的捂在胸口,脸腾地红了,有些恼怒,“你这人,走路怎没声?来了不会吱一声吗?”   亓玉宸回过神,慌忙垂下眼。   脑袋里浮着刚才被阳光描了一层金边的曲线,又白又满,像酥山上嵌了粒水灵的石榴果,若在他掌心,托不托得住呢?   暗自咽了口涎水,忍不住悄悄抬眼,视线往那地方瞄,自觉心虚,鬼鬼祟祟。   青鸾瞪他眼,“玉哥儿,你在看什么?”   他脖子一缩,脸涨得通红。   “没,我什么都没看……”少年吸了口气,慌乱后撤,“是我唐突了,姐姐先换衣裳,我在外头等着。”   说完,放下门帘,退去外间。   青鸾坐在床上,捂着胸口,心跳不自在,脑袋更是乱成一团。   昨夜后半截,躺在床上跟做梦似的,可她知道不是梦,她确实摸了他,那傻瓜蛋不知道跑,竟还挺喜欢,一刻没停过,简直要人命。   想起耳边那些黏糊糊的“姐姐”,她深为自责,眼睁睁看自己把孩子教坏,实在没脸。   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想了半天也没个办法,叹了口气,起身去找衣裳换。   坐在镜子前梳头,手还是软的,偶尔一股火气上来,虚得她直想趴倒,可一想到亓玉宸还在外头等着自己,她拍了拍脑门,勉强维持清醒。   来到外间,见少年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他立马站起来。   青鸾扫了一眼屋里:昨夜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外间这会儿干干净净,一点不该留的痕迹都没有,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拖过了,连桌上的茶壶都重新摆过位置,只少了一只茶杯。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语调略有踌躇,“玉哥儿,昨夜的事……”   “姐姐先喝药吧。”少年抢着开了口。   把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浓稠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现在脸还红着,应该不太舒服吧,这药能解你身上的余热,你先喝,我……我去灶房给你热菜。”   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跑了出去。   看他慌慌张张的背影,青鸾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应该也不自在吧,毕竟昨日两个人东倒西歪,彼此都看了对方不少丑态。   她坐下来,端起碗,抿了一口。   药有点烫,是刚熬出来的,她捧着碗,慢慢吹着,目光望向敞开的门外。   晾衣裳的竹竿上挂着几件湿漉漉的衣衫,是昨天夜里两个人穿过又扔在地上的那些,这会儿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正往下滴着水。   滴滴答答,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原本还想怪他不晓得克制,可这会儿看着他比她提前醒来后做的这些,处处周到用心,叫人挑不出错来,她又说不出苛责的话了。   也不是他的错。   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都怪那药!怪那个下药的腌臜货!   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升腾起暖意。   灶房里,亓玉宸坐在灶洞前,看着跳动的火光发呆。   火苗一蹿一蹿,跳动的光映在他脸上,烤得发烫,可脸上的热,不只是因为火。   今早,他是依偎在姐姐怀里醒来的,脸埋在她肩窝里,她的手搭在他背上,彼此衣衫凌乱,好像什么都碰到了,又朦胧的隔着一层,抱得紧紧的。   那场景美好得跟梦一样,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他跟姐姐做了最亲密的事。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羡慕那些有血缘牵连的母子,因为他和姐姐有了男女之间的牵绊……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再插不进第三个人的关系,比母子姐弟更加亲密。   他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锅里的菜热好了,他端起,往正屋去。   青鸾已经喝完药,脸色比刚才好了些,看见他进来,抬眼看他时眼神带着几分温柔。   亓玉宸心里一暖。   他殷勤地给她夹菜盛饭、添茶递水,做得无微不至,她吃一口,他就在旁边看着,笑得跟吃到糖的孩子似的。   饭后,青鸾放下筷子,亓玉宸照常起身收拾,却被她喊住。   “先别急着收拾,我有话要跟你说。”   亓玉宸抿了抿唇,脸上又烫起来,重新坐回凳子上,转脸看她,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也有话想跟姐姐说。”   净是尴尬事,青鸾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听他这话,便点了点头:“那你先说。”   少年澄澈的眼眸笑起来,难得拿出在军中办正事的正经模样,按下雀跃的心思,摆出一副有担当的男人模样,同她说起。   “哥哥不让我写信给他,这事儿暂时没法跟他说,但我想,说给父亲听也是一样的。”   青鸾愣住,“你说什么?”   亓玉宸以为她惊喜太过,害羞的垂了下眼睫,缓缓道:“我打算在院子里设个香案,祭拜父亲,也告诉他我们的婚事。”   青鸾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搁在膝上的手一下子攥紧,差点抽筋。   “咱们?什么咱们,咱们哪有婚事?”她说话都结巴了,“你爹好不容易平冤瞑目,你别把他的魂又招回来,叫他做鬼都不得安生!”   少年有点懵,看她慌张的反应,眼里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   “你还是……不愿意嫁我吗?”   青鸾捂住额头,只觉得脑仁儿疼,“谁说要嫁你了,之前不是都跟你说明白了吗?”   “可是……”他急了,胸口起伏,“我们昨夜行过夫妻之事,我要对你负责的!”   闻言,青鸾憋一口气在喉咙里,眉头皱了皱,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实在难言。   那种事儿,叫她怎么说出口啊?   挣扎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不算是坐实,就算是有了夫妻之实,我也不需要你负责……你叫我怎么说呀,玉哥儿,就当咱们吃醉了,做了一场梦……以后别提这事了。”   越说声音越小,喝药解了余热,身子好不容易舒坦点,又要跟自家弟弟说这种事儿,总衬得她像为长不尊,越说越没脸。   亓玉宸安静听着,表情从惊讶到失落,最后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咬着嘴唇,不甘心地问:“若不成婚,万一你有了娃娃,往后要怎么对外说?难道要它做个没爹的孩子吗?”   青鸾失了耐心,扭过脸去。   “咱们之间不会有娃娃,不会有婚事,你听着就行,别再说了。”   亓玉宸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发颤:“你就那么讨厌我?宁愿孑然一身,也不要我做你的郎君?”   青鸾心里烦躁得很。   怎么一个两个都认死理儿?大的犯病不讲理,小的也来胡搅蛮缠!她只一个人,已经给他们做了姨娘、姐姐、当家人,难道还要教他们晓人事不成?   便是随便嫁个人家,也不带这么用人的,合着两条狗绕着她打转儿,瞧着热闹欢喜,乖巧懂事,扯着握在她手上的狗绳,反叫他们把她给绑了,这是本事大了,要反客为主啊?   气上心头,猛地站起来。   “都让你别说了,你还敢说?”   亓玉宸被她突然变得愤怒的语气吓了一跳,可还是梗着脖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嘴角都弯下去。   “我不明白……我到底有哪里不好?你怎么总不要我,你说嘛,我会改的。”   青鸾气得直咬牙。   今天不重新把规矩立起来,她就要被俩畜生给吃了,那个远的且先不管,眼下这个,她非得把他驯服了不成!   “我只教训你哥,没教训过你,倒叫你学会顶嘴了。”伸手指着门外,往他腿上踹了一脚,踹的少年失去平衡,“给我去院子里跪着,再犯浑,我非打你一顿不可。”   亓玉宸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她,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会教训他。   姐姐可是一直夸他乖巧懂事的。   上回要打他,也还是心软了,没真的打疼他,怎么他们有了亲密的关系,姐姐反而对他心硬了呢?   他不理解,唯有泪流。   青鸾不再吃这套,凶巴巴的盯着他,厉声呵斥:“还不快去!”   少年站起身,抽泣着,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扭过脸,没理他。   亓玉宸在太阳地下晒热了的砖地上跪下,想起昨夜呢喃情语,她唤他“好郎君”,他数不清多少次被她送上云霄,在她脸上落下多少个吻,又有多少个瞬间期盼此刻的幸福甜蜜可以变成一辈子。   现在全都碎了。   他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好不容易看清自己的欲求,却又一次被她推远,还要被责罚。   兵书有解,战场有兵,姐姐的心却叫人捉摸不透,叫他又欢喜又难过,只恨自己脑子笨,除了哭,不知还能怎么办。   青鸾收拾桌子,刷了碗,回里屋收拾床榻,过了半个多时辰,还能听到院子里低低响起的啜泣。   心烦:他不是不怕疼也不怕死吗,怎么这么能哭?水做的吗?   烦躁似乎不只是为他,更为自己控制不住的动容,只是听见那动静,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又停,已经完全没心思收拾屋子了。   瞧外头太阳已经升到正午,隔着窗子都能感觉到热意。   都跪这么久了,他应该知道教训了。   青鸾捋了捋发丝,走到外间,看到门外跪在院子里的少年,低着头,扎高的马尾散在脑后,像军中刑罚一样,双手背在腰后,加重了对膝盖的压力。   谁让他这么跪了?得多疼啊。   她快步走去,急的裙子都踢出了莲褶,停步在他跟前,语调开口有些颤,故作沉稳的压了压,“知道错了就起来吧……别哭了。”   闻言,少年吸了吸鼻子,又有两滴泪掉在了地上,委屈地偏过头,不答也不起。   青鸾默默咬了下后槽牙,念着他的膝盖,和他身上那些伤疤,终究还是给了他个台阶,好好跟他说。   “姐姐不是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心思,我管不了,只是你别再说什么嫁娶的傻话,我能饶过你一回两回,这话让别人听去,你在军中还能有脸吗?叫你哥听去,他会饶过你吗?”   “我真要厌你,纵着你胡言胡闹,你一时爽快了,那以后呢,难道还想中昨日那药,弄得天地不分,纲常不顾……只想自己快/活,不要咱们的家了?”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随亓铮一起埋进地下的正妻梦,十年逝去的青春,与李绍雪无疾而终的缘分,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的亓昭野……   人一辈子能爱多少人呢,匆匆路过,惊鸿一瞥,一颗心爱过那么些人,疼过那么些人,最后还在眼前、在手边的,就只有这个傻瓜。   她只想留住眼下难得温馨的生活,守着这个家,盼着那个人,不想再有什么波折。   伸手摸上他的头,无奈又释然。   “玉哥儿,你要怎样都好,姐姐只求你,别再想着娶我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成吗?”   听进去她的话,少年缓缓松了背在后腰的手,按回双膝上,扬起哭花了的脸,眼眶通红,抬手粗糙的抹了抹,吸了口气,出口是沙哑的哭腔。   “那我以后不说娶你了,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话没说完,又哭起来,“你踹我,还罚我,我心里难过……”   该拿他怎么办啊……青鸾蹙眉,掏了帕子给他擦眼泪。   “好好好。”她真是输给他了。   洗脸似的给他擦遍了整张脸,指尖描了下他浓密的眉,拨了拨乌黑的额发,瞧着那双猫儿一般凝视着她的眼睛,心弦恍然一动。   他从没用带着欲/望的眼神看过她,心心念念要娶她,或许只是不想跟她分开,成婚,只是他思考斟酌后,将她留在身边的一个似乎可行的方法而已。   曾说着永远在一起,纯粹天真的少年,至今仍在努力实现这个愿望,却不知,她的心已经给过一个人,现在又悬在另一个人身上。   除此之外,能给他的,她都给了。   俯下身抱他被阳光晒热的身子,结结实实抱了满怀,任他哭着往她颈窝里钻。   他再次得到了姐姐的垂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与她更进一步了。   这次失恋的彻底。   他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 第72章 72:我好爱你   膝盖跪破了皮,青鸾扶他去屋里坐下,独自出门去临近的街上买药。   在城中住的久了,宛平巷附近的坊市她多少都逛过几遍,混了个脸熟,也知道哪家店大欺客不好惹,故意绕着走,去街角老赖头的药铺拿药。   先拿了治外伤的金疮药,听老赖头问她身子如何了,这才知道,自己饭前喝的那药,是亓玉宸一大早来这儿抓的。   老赖头自己就接着好几家青楼娼馆的供药生意,干净的不干净的都有,熟谙此道,配的解药也极为有效。   青鸾脸色一红,没应他的话,倒想起昨夜的事儿来。   旁的都不拘细想,唯有一件。   她悄悄拉老赖头到一旁,小声问:“赖师傅,我想问问您,若男子情动之时失/禁,是毛病吗?”   老赖头神情古怪的看她,啧了一声,“你不是个寡妇吗,上哪儿知道这事儿去?男人早/泄阳/痿我能治,这失/禁,嘶——瞧你模样不差,找的是个什么姘头啊,如此不济事,赶紧换了吧。”   门外行人来往,老赖头的药铺在这儿立了十多年,从没翻修过,又旧又破,做得多是街坊邻里和暗道里的生意,白日上门的人倒少。   饶是店里没人,青鸾也忍不住红了脸,“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他不像是不济事啊。”   本也不该轮到她来管亓玉宸的下半身,这不是没法子吗,万一真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早早治了的好,别到时候成了婚,连个娃娃都生不出来,白耽误人家姑娘终身的幸福。   她掏了五两银子出来,压低声音:“赖师傅,您帮帮忙,我一个女儿家说这话也臊得慌,可城里要说治男女隐疾,谁能比得过您呢。”   老赖头瞥了那银子一眼,又听她说话好听,勉强点了点头,“你说说他什么岁数,怎么个症状,我且辨上一辨。”   “他……十七?症状瞧不出什么来,反正就是情动太过,撒了一地。”   老赖头眨眨眼,“他是头一回碰女人?”   “嗯。”青鸾尴尬低眸。   闻言,老赖头捻了捻胡须,胸有成竹的挺起胸膛来,朝她摊开了手掌心,振振有词道:“他这个病,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倒也不难治。”   青鸾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立马会意把五两银子奉上,“您说。”   老赖头微笑着把银子收进袖口,回到柜台里写了一纸良方,煞有其事的递给她。   青鸾接过来一看:菊花、甘草、干麦、绿茶——这不是最常见的清火茶吗?五文钱就能抓一包,能喝小半个月。   “您这是?”她疑惑的看去。   老赖头得意的笑笑,回身拿了一包店里寻常售卖的清火茶推给她,“年轻人火气旺,又是头一回受刺激,出糗没什么大不了,叫他喝点茶去去心火就成,这个你拿去,我这儿连诊带药方带药,收你五两银子不过份吧,可不许嫌我黑。”   得知自己被耍,青鸾露出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表情,“赖师傅,上回我给您拿的腊肠,您吃的嘴都流油了,一点儿好处不念?连我的钱都黑?”   老赖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有钱不拿是傻子,喏,金疮药再多给你一瓶行了吧。”   青鸾挑挑眉。   老赖头都五十多的年纪了,哪会跟她一个小辈服输,嘴脸蔫儿坏,“你还是个寡妇呢,找个小姘头跟你弟差不多年纪,哎呦,不知羞,那亓校尉时不时也往我这儿来呢,我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怕你家要出大热闹哟。”   闻言,青鸾神情立马慌张起来,“这事哪能往外说,您可得守行规,收钱办事儿,得管好自己的嘴才行。”   “是啊,收了钱,才办事儿呢。”   不愧是混暗道的老油子,青鸾给他拿的死死的,也就不计较那五两银子的事儿了。   “行,那我家去了,您可不许往外说。”   老赖头拍了下嘴,示意她放心,他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哪会为这么点小事儿砸了自己的招牌,指定守口如瓶啊。   青鸾拿着两瓶金疮药和一包清火茶回宛平巷,闹腾这么一通,好歹知道了亓玉宸身体没问题,买了个放心。   回到家中,亓玉宸坐在正屋里,伤了膝盖一时不好动弹,无聊到把她针线篮子里的丝线都理顺了,每种颜色扎成一团,沿着篮边摆成一圈。   好在没有给她弄乱,青鸾没计较他止不住的小动作,拿了小板凳来,坐到他跟前,挽了裤腿,给他上药。   老赖头张口闭口就是“姘头”,青鸾却丝毫不能把自己和亓玉宸往男女之事上联系。   他们之间差着太多,年龄、志向、阅历,还隔着一个亓昭野。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没有妄想再贪图什么,只想守着眼下的满足,不想再面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失去。   药粉撒上伤口,少年连个疼痛的抽搐反应都没有,冷静的像这点子疼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这会儿能扛得住,刚刚罚跪的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呢?   青鸾心情复杂,犹豫片刻,轻声说起:“昨夜咱俩那样,一定是中了药,我怀疑是在安定伯府吃的那顿酒。”   亓玉宸正坐在高一截的凳子上看着姐姐弯腰给他上药的样子,有些失神。   那截侧颈,他吻过;那只小巧的耳朵,曾被他含在口中吸吮;还有她为他上药的手,那样细腻软嫩,在几个时辰之前,天还未亮的时候,紧紧的握着他,给他无与伦比的极乐,沾满了他的……是他起床后,拿浸了温水的湿帕子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现在又重新抚回他的肌肤上。   爱是彼此给予后都能得到享受,是细微处的关心,是不忍僵持的妥协,是一向要强的人一次又一次俯下的腰。   姐姐明明爱他,却不能再给他更多了。   他因为她的爱而感到安心,却很不甘心,但姐姐的心不会因他的软磨硬泡而更改,他一时竟无计可施。   听到她的话,他回过神来。   “是吗,酒有问题?我没细想过。”   他连行/房都不晓得,哪知道春酒的厉害,青鸾不指望他有他哥一半的聪明头脑,只将自己思索后的决定告知于他。   “咱们中了别人的算计,若是善罢甘休,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这个振威校尉以后还怎么在玉门呆?且事关安定伯府和妧儿,那时,若非你我饮下了此酒,遭罪的就要是她了。”   一个才十七岁的小姑娘,从军承家本就不易,真要喝了那酒,叫人败坏名声,还不扯出一大堆污糟事来。   青鸾竟有些庆幸中药的是自己不是妧儿,毕竟自己年长些,对那事儿没什么廉耻心,真要两情相悦,吃酒助兴也无不可,恨只恨是被小人暗害。   她虽不磊落,却不昧良心,最恨损人利己的小人,更恨欺负到她头上来的。   “我想了想,这事儿你先别对外说,我去跟妧儿说,劝她跟我们站一边,一起揪出那个下药的混账,待抓到人后要如何收拾,再由你出手,你觉得如何?”   亓玉宸对这些家宅里的阴毒手段毫不了解,能想到的方法,无非是抓人、一刀一剑杀了了事。   听她已经给出了如此详实的计划,比他简单粗暴的方法要实际可行的多,点头应下。   “都听姐姐的。”   两人能心平气和的谈论那事,于青鸾而言已是难得。   没再多说,给他上完药后,去扯了两条干净的碎布来包扎在膝盖上,又沏了壶茶来倒给他,“喝点茶。”   亓玉宸抿唇,“我还不渴。”   青鸾撇了下嘴,“让你喝你就喝。”   “哦。”亓玉宸没再多说,捧起正温热的茶喝下去,滋味跟他平常喝的糯米茶很不一样,又不是姐姐喜欢的茉莉龙井,似乎有点微苦。   吃完一杯,喉咙润了许多,好奇问:“姐姐买了新茶?喝着像是菊花?”   “赖师傅送的清火茶,秋冬天干物燥,你身子又爱出汗,喝这个茶最好了。”青鸾随口答,又给他倒了一杯,“多喝点,以后家里就喝这个茶了。”   亓玉宸什么茶都吃得,总归家里的钱都是姐姐在管,买什么添什么都看姐姐的心意,乖乖应了声,“哦。”   吃过新茶后,他渐渐感到平静。   他和姐姐之间有过的亲密,成为了一个被人暗害的意外。   或许自己永远无法释怀她对此的定义,但也只能学着接受——不强求,不奢望,不用自己的欲求去绑架她,就只是这样彼此安好的过日子,也可以很幸福。   他不再对她有身份或感情上的要求,不再求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只是,心里有点难过。   *   暖阳高悬在湛蓝的天空上,微风拂过已经变成暗绿色的草原。   玉门城外,围起来的草场上散养着二十几匹马,一片空置的草场中,身着烟红色劲装,扎着长长麻花辫的少女牵着马,马背上坐着身着青衣挽着妇人发髻的女人。   她双手按着马背,绣鞋踩着马蹬,上半身随着白马走动的步伐微微摇晃。   一开始,青鸾连上马都困难,好歹她个头没有太矮,这马也不高,踩空了几回脚蹬,摔了一跤,总算是爬上了马背。   这会儿慕容妧正牵着马,让她适应在马背上的感觉。   坐在马背上,头一回在这么高的视野看一望无际的草原,满目都是天蓝草绿,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柔的,是今日天气好,正适合出游。   “妧儿,我想学会骑马,得多久?”   慕容妧回头看她,“我瞧姐姐颇有胆量,身量也均匀,只要别骑太壮的马,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学会。”   青鸾歪着头看她,着点可惜,“可你只能在玉门待一个月了,我要是一个月还没学会,不知要上哪儿找像你这么有耐心的好师傅。”   慕容妧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侧过脸冲她眨眨眼,“这还不容易,我用这一个月的时间教会姐姐就是了。”   青鸾眼睛一亮,“真的?”   慕容妧抬起一只手,作出发誓的样子,“骗你就变小狗。”   青鸾被她逗笑了,俯身探手去勾了勾她鬓边的碎发,笑着跟她斗趣儿,“妧儿才不是小狗,要变也变只隼,眼睛有准头,凶猛还会飞,变成隼,你不吃亏。”   慕容妧听过不少好话,却从未听人将她比作隼,那可是猛禽,自己还差得远呢。   却也从这话中听出些像爹娘一样对她寄予厚望的期许,真心的祝福和欣赏,她微笑着,回她一句俏皮话。   “我要是变成隼,那青姐姐就得变成只小狐狸,你跑我追,就在这草场上,看咱们谁会赢。”   青鸾摆摆手,“比这个,我可比不过你,我只会吃喝享乐,跑不动的。你又不吓人,真要来追我,我就躺平了让你抓就是。”   慕容妧抓住话头,“那就以此为证,姐姐一个月后若学不会骑马,就要躺在草地上,让我挠痒痒。”   青鸾反应过来,抬手作势要打她,“好啊你,在这儿套我。”   慕容妧笑着躲开,“你应不应战?”   青鸾挺起胸膛,下巴微抬,做出一副正经样子,“应,哪有不应的,我诚心想学,又得你如此费心,定学出个样来叫你瞧瞧。”   “哈哈哈,好,一言为定!”   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马蹄子都踏得欢快起来。   从上午到日落,二人牵着马进草场,离开时,两个武婢牵走了马,青鸾与慕容妧在夕阳照耀下的牧草中并肩而行,身影拉的细长。   “妧儿,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讲。”   慕容妧笑了笑,“姐姐连亓校尉小时尿床的趣事都讲给我听了,还有什么不能提的,尽管说就是。”   “是那天去你家坐席,我跟亓玉宸喝了那酒,回家后烧了大半夜,差点没把人熬死,亏得玉宸撑着去拿了解药,否则我们姐弟俩都要落病根儿了。”她隐去了不可告人的部分,尽量将话说的能上台面。   慕容妧终究是个小姑娘,体会不到她话中的隐意,“是那酒太烈了?还是有毒?”   二人走在空旷的草场上,左右无人跟着,也就不担心会被偷听。   青鸾将话说得更明白,“是酒中掺了助兴的情药,只一杯就灼的人神志模糊,可见药性凶猛,我已是妇人,尚且难忍折磨,我一想那酒原是你哥哥要让你喝的,心中格外忧心。”   距离那夜,已经过去了两天。   她是特意等到慕容妧来邀她出游,才吐露此事,也是怕贸然上门,会叫藏匿在伯爵府中的下药之人心生警惕。   闻言,慕容妧步伐放慢,神情凝重。   青鸾无意逼她,只是平静的说出自己的诉求,“原是你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不该管,但留着这样有异心的人在家里,你父亲还生着病,我怕他们这回下药不成,迟早会对你再下手。”   在她担忧的目光中,少女轻笑了一下,抬起眼,眸色清明。   “青姐姐,府中人有二心,我有所察觉,只是身边人总劝我息事宁人,叫我念着病中的父亲,以和为贵,我毕竟年岁小,担心事情闹大了,自己兜不住,这才隐而不发。”   青鸾眉头渐渐皱起,“怎能这样呢,害人的人不知收敛,反倒叫吃亏的人忍着?”   便是不提这一层。   “你是伯爵府的世女,日后要承袭爵位做一家之主,主君的担子挑在肩上,必然会有失有得,不可能兼顾所有人的想法。”   “你如此英武坦荡,是难得的女英雄,自当立起威严,拿起当家的款儿来,怎能与小人同一屋檐?一昧求和,不使手段,只会叫他们得寸进尺,便是不累及身体,终有一日也会叫虫豸蛀垮了家族的骄傲。”   青鸾神情严肃,越说越激动。   她头一回见到如此潇洒张扬的女人,不受制于男女有别,凭着父辈的荫庇,更凭着自己的本事,在男人扎堆的军中拼杀出一份自己的荣耀。   自己没有这样的天赋和本领,却羡慕她可以纵马驰骋,拥有比肩男人的地位。   如此优秀的女子该继续闪耀下去,而非现在家宅争斗的泥潭中,被耳边的噪音影响,踌躇不前。   她眼神真诚恳切,慕容妧只看一眼,心中便有了决断。   “姐姐如此看重我,我定全力以赴。”   见她听进去了,青鸾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会犹豫好久,你比我想的要英勇的多。”   “是许久没人替我着想,不知不觉就变得迟疑起来。”   慕容妧不想说太多过去的事,主动转移话题,“姐姐是家中的当家人吗,说起如何做主君头头是道,在管理府宅的事上,似乎比我爹还有见解。”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头。   虽说两个亓都有出息,但外人问,她也敢说,她是能当这个家的。   主君行事的那些,是她从亓昭野身上看来的,撑得住,立得起,行事果决,抓大放小,自己走得稳走得远,这个家才会越来越昌盛。   与之对比的是李家,绍雪为人没得挑,但在大事上,未免缺了几分胆量,当断不断,反受其累。   至于亓玉宸……老老实实做个校尉,就别想做什么主君了,他这脑子,适合听令行事,先在战场上保住命,往后嘛,别大手大脚把家败光就成了。   二女在进城后分开,当天晚上,亓玉宸在茶楼约见慕容妧。   “我姐的意思是,人在你们伯爵府上,希望慕容校尉能查出幕后主使,要么上私刑,要么送官让他坐大牢。”   慕容妧低眸浅笑,“你要只说这些,我还不如白日里直接跟青姐姐聊呢。”   “那不行。”亓玉宸警惕的瞪了她一眼,又说,“你作为世女,家出小人,查清此事是你的职责,牵扯我姐姐做什么。”   一边听他说,慕容妧单手撑在桌上,一手捻了茶杯来轻抿,眼睛看着他,神思却在另一个人身上。   “青姐姐当真爱憎分明,进退有度,身如细柳,心如磐石……这么好的女子,该被百家求娶,怎会守寡这么些年?是不是亓校尉不争气,拖累了她?”   瞧着眼前被姐姐关爱滋润着的傻小子,慕容妧羡慕,又为青鸾不值。   “若青姐姐是我的亲姐姐,我定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择一个最勇猛的将军许给她,叫她做将军夫人享清福。”   亓玉宸按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   因她说的都是实话:他至今还未实现将军梦,也永远都不可能娶到姐姐。   俊朗的脸扭过去,粗眉一拧,“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那罪魁祸首,你要如何调查,若要帮忙,就跟我打招呼,反正我是要给我姐一个交代的。”   慕容妧摇头,“查人不必你费心,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谁?”   慕容妧欲言又止,耳边回响着父亲病中的规劝,眉头深皱。   “你继母见识短浅,长兄也庸懦,但是你的就是你的,他们能跟你争什么呢,真要分家赶走了他们,我怕你独木难支,今后出事,无有倚仗。”   “为父时日不多了,还能陪你多久?只盼你撑起这个家,来日人丁兴旺,不叫你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因此犹豫了很久,不愿意捅破那些拙劣的暗害,粉饰太平,直到对方的獠牙下口越来越狠,一度将她逼至死路……若无青鸾相救,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父亲的关爱是真,青鸾为她好也是真。   如何抉择,终究要她来拍板。   思索再三,开了口:“亓校尉,若要请你帮忙杀了这个小人,不知你可愿意?”   少年的眼神变得锐利,直起腰身,语调也重了几分,“要我杀他不难,只是你要给我一个理由。”   慕容妧将实情托出,少年陷入思索。   雅间外,楼下的说书人都开了新回目,时间过去颇久,亓玉宸才斟酌回神。   “你这桩,我愿意做,但你也要替我杀一个人,一来一回,才公平。”   难得听他说这等私事,慕容妧侧过耳去细听,神情变得凝重。   这是她迈向当家人的一步,主导一座府邸一个家族的命运,不只是战场上打打杀杀、官场上攀附关系那么简单,知世故、学会利益交换,只是第一步。   “好,我答应你。”   二人歃血为盟,详做计划。   *   秋风吹黄了树叶,乌云黑压压的布满了天空,十月底,天凉的厉害,官道上的行人都少了,临近黄昏,淅沥沥沥下起了小雨。   远处一青年骑马奔来,是从玉门被派去幽州城外送信的徐文知。   只是一张最寻常不过的辎重核对名录,每月都要往幽州城送一回,是吃力不讨好的劳累差事,偏偏落在他头上,迟一刻也不成,非要天黑前送到,他只能顶着凉雨赶路。   城与城之间的官道有密林相护,是为提防北面来的匈奴骑兵,也不能保证十足的安全,总有几个倒霉的会碰到流窜的匈奴,被掠去为奴。   潮湿的秋雨从蓑衣上滑落,徐文知在一片狼藉前勒马,看到眼前景象,心下惊恐。   一辆马车倒在路旁,马匹脱缰后逃离,车夫小厮和护卫死了一地,那坐在马车里的贵公子,亦被拖出车厢来,砍断了半截脖子。   鲜血的气味隐没在雨中的泥土味中,红色的液体混着地上马蹄踏出的泥泞,叫人不敢上前。   徐文知定睛一看,马车前挂的幡,绣着“安定”字样,是玉门慕容家的马车。   安定伯府在玉门,慕容妧在幽州城。   他犹豫片刻,忍着恐惧,未动现场,驾马直奔幽州城去。   玉门城,宛平巷的小院里,秋雨滴滴答答从屋檐上落下,在院中积起一滩水流,哗啦啦从里屋的窗沿下淌过。   天已擦黑,空气湿冷,近来一个多月,亓玉宸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是因秋冬将至,边境往来掠夺的匈奴游骑兵大大增加,他要为国守边,才没在她身边久留。   青鸾躺在床上暖和被窝,耳里听着外头的雨声,也听着院门的动静。   不知他何时归,她总给他留着门,直到天彻底黑透,确定他今日不回,她才会在睡前去茅厕小解后落下门栓。   天还暖时,她还能做点针线活、囤粮囤菜、数数银子打发时间,近来天冷,人变得困倦,天色暗了,就爱上床懒着,看会儿恩仇快意的话本子。   今日困得厉害,早早就搁下画本子躺下了,眼看外头天黑得越来越沉,她却起不来身去关门。   “嘎吱”,院门在雨中推开。   青鸾闭着眼睛,恍惚间听到门开的动静,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直到正屋的门被推开,稀稀疏疏响起少年脱蓑衣的声音,她才回了些神识,依旧没能从床上爬起来,只伸手压下被沿,露出脸去看外头撩起门帘走进来的少年。   温柔唤他:“回来啦。”   “嗯。”少年没有看她,脸侧棱角分明,抓了条布巾擦着被淋湿的额发,径直走向自己的床边,解下蹀躞,脱靴脱衣。   青鸾不甚在意,放松的转向墙面,在温暖的被窝里蜷缩起身子——他回来了,她也能安心睡下了。   刚闭上眼睛,却听身后窸窸窣窣,身后的床陷下去一截,是少年挤了上来。   她轻笑,“做什么?”   亓玉宸侧躺在她枕边,马尾垂到床下,还沾着金属寒气的手合着被子搂住她,低头,被潮湿染的冰凉的脸埋进她肩里,磨蹭了好一会儿,声音低沉。   “下雨了,好冷啊。”   听不出他撒娇的意味,定是冒着雨一路赶回家来,冻坏了。   青鸾探手向后,掀起一只被角。   “冷就进来暖暖。”   噗通噗通,胸腔内心跳雀跃。   少年眼神一怔,激动过后,复归宁静,将她掀起的被角压回去,为她掖好被子,温声感叹:“姐姐,你真好。”   我好爱你。 第73章 73:牵挂   雾蒙蒙的秋雨下了两三天,天一日比一日湿冷,家中被子都犯潮了,才终于等到天晴。   用过早饭,青鸾把被子抱去院里晒,去灶房瞧了瞧提前收起来的腊肉和几样干菜,拿麻袋装好后搁在米缸里存着,没有受潮。   亓玉宸只那个雨夜回来睡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又不见人了,走之前,连蓑衣滴在砖地上的雨水都刷了个干净。   缝了许多冬衣,纳了两双新鞋,还舍重金买了一身软甲,叮嘱他外出巡边时一定要穿好,心却总是悬着——许是家中静了,才叫她容易多想。   趁着外头天好,不如去拿副新茶吃。   清火茶喝了两个月,亓玉宸的火消没消她不知道,反正她是有点虚了。   从家去茶店并不远,刚出门就看到坐在墙边晒太阳的冯爷爷。   “青鸾,上街去啊?”   “欸。”青鸾抬了下手上挽着的空篮子,“家里的茶吃没了,去买点茶,您有什么要带的吗,我给您捎。”   冯爷爷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家里没盐了,我跟你奶奶腿脚不大好,正巧又下雨,就没买,劳烦你给捎一包回来。”   “成。”青鸾接了铜钱,离了巷子。   买了茶、盐、两包细糖、一包饴糖,想着冯爷爷人干瘦,心中不是滋味,又到卖肉摊子上要了块多肥少瘦的肉,叫他单独将肥肉切下来跟瘦肉分开包好,又要了份杂肉剁好的肉馅。   东西装进篮子里,蒙上泛旧的布,看街上没什么五大三粗的凶悍面孔,天又还早,就寻思再逛一会儿。   在小摊前挑帕子,她来时捎带在身上的那些,被亓玉宸随手拿去擦干擦脸,不是被沙砾磨破就是被汗水染黄,来了三个月,帕子只剩她自己留着用的一张。   孩子爱干净是好事,便再买一些素帕子,回去随便绣些什么花样,拿给他用就是。   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身后街上急匆匆跑过几个人,神情雀跃,呼朋引伴。   青鸾疑惑,转头看老板娘也是一副好奇要跟着去看热闹的表情,借机还价,“十文一张,我要十张。”   “娘子,我这都是丝棉混纺的好料子,柔的很,不伤脸的,再怎么也得十七一张。”   “人都往街那头跑,不知道去看什么热闹了……干脆我把你摊上剩下的这些都包了,给我十文一张,你也省得在这儿站大半天。”   一个小小边城里,难得出现众人乐得其见的热闹,老板娘自然也想去,只是今日才开张不久,为着赚钱生计才没挪窝。   听她有包圆的底气,干脆给了底价,“娘子都要,就十二一张,您总得让我赚点,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   青鸾原想砍到十五,此刻已喜上心头,面上还要露出勉强答应的气馁,将二十张帕子收入篮中,给了铜钱,继续往前去。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妹子!”是戚春花。   回头看去,她手里也挽着个篮子,瞧着不重,是出来的比青鸾晚些。   戚春花快步跑上来,“妹子,你今儿咋出来这么早,我还想叫你一起来的,听冯大爷说才知道你提前出来了。”   青鸾微笑,“这不是天气好吗,寻思出来买点东西逛逛,走一走。”   戚春花一脸急切,“我跟你说,我刚刚听他们说,安定伯府出事了,慕容妧都从幽州城赶回来了,哎呦,这会儿他们家门外正乱着呢,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咱们也去吧,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青鸾蹙眉,掂量道:“好歹他家还请咱们去吃过饭呢,这会儿去看热闹,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戚春花拿手拱了拱她,“正因为跟他们攀上过一点交情,这一会儿才更应该去看,万一人家需要帮忙呢,真要出了什么大事,慕容小姐一个人撑得来吗?”   青鸾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等我先回家把篮子放下,就去。”一篮子好东西,万一在路上给人碰了偷了,就得不偿失了。   戚春花点头,“行,我要买的东西也买全了,跟你一块回去放下。”   两人结伴回了宛平巷。   小石头正在冯家院里跟冯奶奶待一块儿,冯奶奶喂鸡,小石头就蹲在一旁瞧着,见青鸾进来,小石头脸一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青鸾身边跑。   “青姨。”   “小石头真乖。”青鸾揉揉他软乎乎的小脑袋,将篮子里的那包饴糖拿给他,“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要掉牙的。”   “嗯。”小石头抱着饴糖,奶乎乎的应,“谢谢青姨,青姨,我可以分给娘亲吃吗。”   真是个孝顺的乖孩子。   青鸾笑着答:“当然可以啦,你娘也回家来了,拿去分给她吧。”   小石头转头朝冯奶奶喊,“奶奶,我先回家去了,一会儿再回来!”说着出了门去。   青鸾这才得空把盐拿给冯奶奶。   还有一包糖,一块肥肉,一包碎肉馅。   冯奶奶一看就知道,除了盐,剩下的都不是自家老头子出钱要她捎的,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这些你拿回去自己吃,我们两个老人哪消受得了这些好东西。”   “您知道我不爱吃肥肉,是肉老板要提前收摊,我瞧这块肉便宜,才买下来,瘦的我自己吃,肥的就请你们帮我消受了,这肉馅儿拿去包饺子,炒杂酱面都好吃,快入冬了,您二老得多吃点好的,贴点儿肥膘才好过冬。”   她语调温柔,不像邻居,简直像他们的亲生女儿,可他们老两口哪有这么好的福气生养这么好的姑娘,唯一有个儿子,还死在了战场上,儿媳妇也改嫁了。   老来无依,幸得亓玉宸这么个热心助人的小子住在隔壁,又有这么好的姐姐,温柔贴心,比庙里的菩萨还慈悲。   得闲拿菜叶来喂鸡,还给他们送新鲜蔬菜和荤腥,有时还搬来些柴火,拿来套茶具,甚至还有两床新棉被,是龙凤呈祥和鸳鸯戏水的被面……   “这么好的被子,怎不自己留着盖?”   “我从箱底翻出的被面……是我成婚那年买的,后来也没机会用上,搁着不用可惜了,想着我虽然寡居,但您二位是白首偕老,伉俪情深,干脆把这好意象的东西送给您,就纳了两床新被,请您二位笑纳。”   “好意头给我们俩老头老太太做什么,该留给你家亓校尉,给他成婚时用啊。”   “他呀,忙着打仗建功立业呢,心思不在那上头。”青鸾说这话时,脸都是红的,大半是被那红被面给映的……好说歹说,是把烫手山芋送到了真正需要他们的人手上。   冯奶奶追着要给她塞鸡蛋,青鸾只说约了戚春花去玩,没收,跑着出了门。   裙角掀起的风迎面扑在冯爷爷脸上,他被太阳晒得迷瞪瞪的眼睛睁了睁,靠在墙上咂了下嘴,转头见青鸾回自家院里搁下篮子又出来。   “青鸾,上街去啊?”   “欸。”青鸾笑着应,“爷爷您回院里晒吧,别在外头睡着了,冻着。”   “行。”冯爷爷扶着墙回家里去,小石头一蹦一跳从家里出来,小跑着去搬起冯爷爷的板凳,帮忙拿回冯家。   这头,青鸾瞧他们老少和睦,一片安详,心中感到安慰——她当年要是没有被卖掉,也该有好些亲戚吧,得多热闹啊。   这念头只飘过一瞬,比起惋惜当年,她更喜欢享受当下。   二女脚程快,很快到了安定伯府附近。   戚春花都夸她:“真真是练过骑马的人,你体力比从前好多了,走的都快了。”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   安定伯府门外围了一大堆人,透过人头攒动间的缝隙,二女瞧见了停在门前的棺材,台阶上站着赶回来办丧事的慕容妧,身着戎装,只在肩上系一条白布。   二人正好奇是谁死了,就听到人群中断断续续传出的妇人的哀嚎。   “我的好儿子,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让娘怎么活啊,究竟是哪个天杀的贼人,害我慕容家长子的性命,我,我……”   任她哭喊出花来,将戏台子搭高,慕容妧单手叉腰,另一手压配剑,并不接话。   伯爵夫人哭的没词儿了,一声回应也未听见,便知这女儿靠不住,从棺木上爬起来,扭头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质问。   “你哥哥被人杀了,你就只压棺回来?怎不将凶手一并抓来,你的能耐都到哪儿去了!”   “兄长及其仆从是被匈奴的游击骑所杀,失踪马匹蹄印的去向、尸体上的刀伤和发现尸体的证人证词都能证明这一点,还请夫人不要伤心太过,先为兄长办丧事才是正理。”   “匈奴劫掠多是把人抓去为奴,怎会把人全都杀了??”伯爵夫人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身披战甲的世女,恍然大悟,“是你,是你射声教尉的名声太响,杀了太多匈奴人,他们杀不了你,便杀你哥哥泄愤!是也不是!”   慕容妧不答。   远在边境线之外的匈奴,享受富贵、连出府门都受层层保护的伯爵夫人连见都没见过,而慕容妧就在眼前。   “是你害了他!你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家待着,为什么要去从军,赢了功名利禄都是自己的,连你哥哥的世子都抢去了,还要连累他被匈奴杀害!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人群外,青鸾被这恶言刺的心里难受。   安定伯已经病倒许久,难道伯爵夫人不知道她现在的富贵荣华,都是慕容妧以军功撑着的?让慕容昕做世子,安定伯府早就败了。   “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嫁,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全都是你的错!”   “所以呢。”慕容妧身姿岿然不动。   她看着愚蠢蒙昧的庶母,像只立在枝头的隼,凌厉的目光蔑视爬出洞来尖叫的田鼠——自以为是当着众人面叫她下不来台,以解失子之痛,缓解心中不平,实则是无能狂怒,授人以柄。   父亲竟劝她留下这样的人,还说什么会帮她支撑,庶母如此,又蠢又坏,不拖累死她就算好了。   伯爵夫人被她的眼神盯的心慌,有了能跟人谈条件的机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被夺走的世子之位,可儿子已经死了……   思索片刻,抹了抹眼泪,“我妹妹,你姨家的表兄比你大几岁,叫人去请他来帮忙主持丧仪吧。”   慕容妧抿唇,低头轻笑。   人群中传出一声喊:“当家的世女就在这儿呢,哪用外姓人来主持丧仪,伯爵夫人没念过几本书,都这个年岁了也不懂规矩吗?”   闻言,戚春花当即嚎了一嗓子:“就是,还夫人呢,不如我们小老百姓家里守规矩。”   众人哄笑,连连出言讽刺。   不只是因敬着慕容妧的世女身份,更因伯爵夫人蛮横,抢别家小姐看中的东西,马车冲撞孩童,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偏又被伯府的权势压着,敢怒不敢言。   自己是妾室扶正,过过被人欺压的日子,做了正头夫人后转头欺就负别人,变本加厉,一副小人做派。   “慕容校尉在外保家卫国,赶回来为兄办丧事,一片好心,你个做母亲的,不体贴她疲惫,反倒恶语相向,是什么道理?”   “还姨家的表哥,人家世女有正经的外祖家,认你一个妾室扶正的娘家做什么。”   “不会说话管事就回后院呆着吧,在外头丢人现眼,伯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往日积压的怨气皆在今日爆发,伯爵夫人听见那些话先是怒,渐渐骂声如浪一般涌来,她开始怕了,看向慕容妧,不但没有帮她说话,维护伯爵府体面的意思,甚至有些作壁上观的冷漠感。   她不知道一向隐忍好说话的继女怎么突然变了秉性,只回身趴在儿子的棺木上哭,哭自己委屈,哭刁民欺她,惺惺作态。   忽然有人扔出个鸡蛋,打在她脑袋上,伯爵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陆续有菜叶子、烂布鞋丢过来。   她连儿子的棺木都顾不上,也不哭了,匆匆跑回府去,留下慕容昕的棺材遭百姓们的怨念波及,是慕容妧出面,才安抚下众人。   “感谢各位百姓的仗义陈词,但死者为大,今日我慕容家要办丧仪,请诸位给我一个面子,让出条路来,叫逝者的亡魂安心离去,感谢诸位。”   她躬身作揖相敬,人群让出路来,青鸾才得以看清慕容妧,彼此视线意外交汇。   青鸾眼中满是敬佩。   慕容妧温然一笑。   闹剧结束,晚些时候,青鸾和戚春花被伯府下人邀着进府去坐,用了席面,陪慕容妧说会儿话,也往灵前去站了一下。   私下里,慕容妧悄悄告诉青鸾,“感谢姐姐那日的提点,这是我给姐姐的交代,也是给我自己的交代。”   一切尽在不言中。   青鸾没有追问,只是瞧着灵堂上的棺木和颤巍巍被掺出来看儿子最后一眼的安定伯,心感凄凉——   北疆这片土地上,死亡和送别是常事,便是无耻小人,家中也有为他牵挂的父母。   可惜再多的伤痛和眼泪也掩盖不了,死去是个小人。   棺材抬出城下葬,纸钱洋洋洒洒飘满了天空,又徐徐落下,在送葬人的肩头,在干枯的草地上,在密林深处的坟地中。   新坟挨着旧坟,木牌挨着石碑,黄土之下埋葬着这些年死在边疆的亡魂。   北风从草原上吹来,裹着寒意在林中呼啸穿梭,纸钱打了几个旋儿,落进枯草丛里。   牧草由绿变黄时,来自匈奴的劫掠便从未停过,交战从边境线蔓延到幽州境内,斥候的马蹄声夜里都能听见。   一度有游勇散兵摸到了玉门城外十里处,眼看就要进城,几支利箭从城头射出,匈奴连人带马倒在官道上,血渗进土里,很快就被寒风覆上冰渣。   军营中,上峰调兵遣将,小有威名的少年校尉凭借数战立功,得封先锋将军,是机遇来临,是大战在即。   天晴又雨,秋霜将干枯的牧草冻的结实,匈奴彻底失了牧马的草食,暂且偃旗息鼓。   寒风卷席着乌云,日渐寒凉的天里,阴沉的乌云酝酿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匈奴将领亦在草原深处聚集人马,剑指大州城池。   “此次抵挡匈奴大军,事关幽州的安危,沈将军亲自领兵,你们都不许懈怠!”   秦都尉在台上点兵,背手下了点将台,并不往前去驰援幽州的兵将中去,只瞥了一眼带领虎贲军的自己的亲信,得到肯定的眼神后,便将领兵的重任,交给了战时临时受封的先锋将军亓玉宸。   亓玉宸拱手受命,一身战甲铖铖作响,“属下定不负重任。”   秦都尉摆摆手,“你这先锋将军虽是临时官职,但也是从五品,与我平级,这会儿就不要跟我上下级了。”   “承蒙都尉栽培,玉宸不敢逾矩。”   秦都尉满意的笑笑,说了两句客套话,才叫他上马赶路。   幽州城外聚集起八万大军,斥候不断来报匈奴大军的方位,后方粮草源源不断的送来,将士枕戈,全军严阵以待。   在一个夜里,匈奴的游骑踏进边境线,试图冲击大周的防守线,战争一触即发。   将士们杀红了眼,喊杀声混着兵刃碰撞的金属声,刀砍进肉里,人摔下马,马蹄踏过倒下的人,惨叫声不绝于耳,只是战场混乱的一角。   亓玉宸骑在马上,一身银色铠甲已看不出本色,溅满了血,多是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腰间佩刀剑,一手执缰,一手攥着陌刀,刀身比人还高,刃上淌着血。   前方一个匈奴骑兵冲过来,他抬手挥出,刀锋划过那人的脖子,脑袋飞出去,身子还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才栽下去。   血喷了他一脸。   顾不上擦,勒马转向,又冲向下一处。   虎贲营的将领刚冲出去就被砍了,人从马上摔下来,再没爬起来,队伍顿时乱了,有人勒马,有人往后缩。   “别停!”朱靳的吼声从人群里炸开,“继续往前!冲散他们的阵型!”   陆垚已经冲到了前头,挥舞着手里的刀,朝身后的人喊:“跟上!都跟上!”   虎贲营的骑兵稳住了阵脚,跟着他俩向前杀过去。   周虎被一个匈奴将领砍中后背,整个人往前扑,从马背上翻下去,摔在地上,那将领掉转马头,举起刀,朝他脖子砍过去。   电光火石间,一支沉重的陌刀甩过来。   “铛——”两把刀撞在一起,震得人虎口发麻,那匈奴将领的刀被磕偏了,擦着周虎的耳朵砍进土里,陌刀擦过匈奴的刀背,斜插进地面。   亓玉宸勒马冲过去,俯身一把抓住周虎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上马!”他吼着,把周虎往马背上推,转身重新提起地上的陌刀,“带人去东面!护住慕容妧的弓弩阵!”   周虎半边身子都麻了,咬着牙爬上自己的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快去,这人我来对付。”亓玉宸已经掉转马头,挡在他和那匈奴将领之间。   周虎咬咬牙,聚集人马,拍马往东去。   亓玉宸攥紧陌刀,看着对面那个骑在马上的匈奴将领,那人也看着他,眼神凶狠,是比他更纯粹的野蛮。   那将领吼了一声,拍马冲来,亓玉宸也提刀冲出去,两匹马交错的一瞬间,两把刀撞在一起——   “铛!”震得耳朵发麻。   马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踏进血泊里,溅起一片血点子。   青鸾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大口大口喘气,身上是暖的,脸却冻得发凉。   窗外天刚擦亮,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试图起身,心口却一阵发紧,莫名有点疼。   去岁此时,她还甜甜蜜蜜的依偎在新婚夫君怀里,只过了一年,又到冬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亓玉宸这阵子征战不止,不在军营,就在战场上,已有二十多天没回来了。   幽州城外大战的消息,三天前才传到玉门,还是慕容妧念着她会担心,特意叫武婢来给她告诉她,但在战时,武婢亦是女兵,并非每日都能来。   与以往急打急退不同,匈奴铁了心要吃下幽州城,双方死伤无数,匈奴亦无退心,战场死伤的血腥味,甚至被风吹来了玉门城。   青鸾睡不下,干脆起床找事做,做饭,拜访邻居,烧盆炭取暖……   从早起到入夜,总心慌的厉害。   她坐在正屋里绣着答应做给他的新衣,一身崭新的红衣裳,是今年赠他的年礼,过年时穿在身上,一定喜庆。   烛火下,她万般专注,心却突然抽痛,针尖一个打颤,刺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渗出,滴在了衣料上,与那红融为一色……   她看着那血,看着那衣。   满眼映着红色,像注视流淌的血河,凝视着某个被血色模糊的身影。   “不。”她慌张将衣料压回篮子里,收起针线,匆匆闭上眼睛,望向窗外的天空,一遍又一遍的祈求,亓玉宸可以平安归来。   可心头就是难受,坐也坐不住,起身想去院子里透气,却看到阴沉的天幕撒下片片雪白的晶莹,静静的,没有一丝风。   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哒哒哒”闯进巷子里的马蹄声在夜色中如此清晰,青鸾像是快被沉默淹没窒息的人抓到了救命稻草,期盼着她心心念念的人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面前。   忙跑向院门前,打开院门,正碰上巷子里下马的人,是来传信的武婢。   青鸾脸上的欢喜散了,看着武婢不同于上一次报信时的低落神情,战甲有损,脸上有伤,可见战况激烈。   她几乎颤抖着问:“是有新消息了?”   “世女说,得让您知道,做个准备,青娘子,您听了千万别激动。”武婢低下脸去,声音沉重。   “今日,我军先锋部队冲进匈奴大军驻扎的山谷,困住了匈奴的大单于,亓将军带领的虎贲营与大单于的亲卫军缠斗……亓将军立功心切,擒拿大单于时,二人双双滚落山崖,生死未卜。”   一直慌着的心,彻底碎了。   青鸾眼前一黑又一黑,伸手扶住门框,撑着自己没倒下去。 第74章 74:最初最本能的   幼时窝在她怀里的小团子,给她牵着手街上走的活蹦乱跳的男孩,小脸儿越长越喜人,胖乎乎的小手小脚张开了,勤习武艺,总念叨着要做什么大将军……   她鲜活而热枕的玉哥儿,夏怕热,冬怕冷,找着机会就撒娇往她身边凑,这样的孩子,偏走了这么一条凶险至极的路。   不,他不可能走他爹的老路。   他跟亓铮不一样,他不可能死!   青鸾扣在门上的指节绷得发白,没有心慌,没有恐惧,头脑仿佛空白了,脚步凌乱的往屋里去。   从衣柜抽出张包袱皮来,将家中柜里常备的药一股脑倒进去——他若安全下了战场,用些药能叫他身上好受些。   又拿了身他的冬衣塞进包袱里——为了穿着战甲,军服一般都刻意收着厚度,比不得家里自己做的棉衣暖和,他会冷的。   青鸾匆匆收拾着,手脚发僵,眼中不受控的滴下泪来,背起包袱走出去,下着雪的天又干又冷,眼角很快就干了。   来到院门外,锁上院门。   “他在哪儿失踪的,你带我去。”她声音冷静,还未出发,手脚已经冰凉。   武婢惊慌:“那地儿还在打仗呢,您怎么能去,就算小人带您去了,战场刀剑无眼,万一伤着您,小人要如何向世女交代。”   “求求你带我去吧,我不能再这样等着,哪怕他真出了意外,我也得去看他最后一眼,不然我这一辈子……我,我怎么对得起他,我要怎么跟他哥哥交代,他才十六岁,我不能不管他,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青鸾声音颤抖,流不出泪的眼睛涌上血丝,咬紧的下唇成了惨白色,像失了魂。   她快要崩溃了,无法顾虑其他。   此时再瞻前顾后,犹疑不前,不等亓玉宸的生死的确切消息传来,她就要被自己的心慌给吓死了。   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她珍视的亲人,说好会给她养老的,怎么能还没长大就没了,她不接受,绝对不接受。   战场人人都顾全大局,自己的生死都还是两说,能分多少人手去崖下找人,她想不了那么多,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否则会懊悔终生。   “不要再犹豫了,我一定要去,慕容妧会理解我,你不帮我,我也会买马自己赶去,但那会耽误太多时间,亓玉宸已经没有时间给我浪费了。”   她走下门前台阶,撩起裙子就要给武婢跪下,武婢忙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神情不忍,咬了咬牙。   “上马。”武婢牵起缰绳。   青鸾背着包袱上马,赶在城门关闭前,二人一骑出了玉门城,直奔幽州城西北而去。   急速的风从脸侧刮过,起先只是小雪,随着夜色渐深,雪势渐大,纷纷扬扬如鹅毛般充满了长夜,美如仙境,刮在脸上却像刀,冻得生疼。   从玉门到幽州城不过一个时辰的马程,但战场蔓延太远,亓玉宸又是带铁骑突刺敌方大营,如穿插进敌营心脏的利剑,气势凶狠,却也断了与后方大军的连接,连二人交战失踪的消息,也是被冲散的匈奴后勤兵被抓后交代出来的。   雪落无声。   漆黑的夜里,官道像条被遗忘的灰带子,蜿蜒向远方,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干,枝丫上已压上一层积雪,偶尔有一两根不堪重负,扑簌簌落下一片白。   远处还在打仗,谁也不敢往这边来,只有雪一层一层地落,把天地都盖住。   由远及近的马蹄声踏破了这片死寂。   一匹马从风雪里冲出来,马背上二女神情紧绷,风裹着雪,刀子似的往脸上刮。   青鸾把脸埋进女兵的背,泛着寒光的甲片硌着她的脸,又冷又疼,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吭声,只是闭着眼睛,把脸贴得更紧。   风吹得她脸都快裂开,难忍的疼痛让她看清自己此时内心的麻木。   曾经她一次次的失去,怪命运无常,只能无能为力的接受。   这一次,是她心尖上的人。   她绝不能退。   从还在交战的战场边缘擦过,一度有流矢袭来,嗖一声从青鸾脑后飞过,吓得她把脑袋又埋低几分,心想若自己意外死在这儿,好歹离亓玉宸近了几分,也不算白白送死。   但还是活着最好,不要有意外,不要死,要活着找到他。   奔至邑方谷,还隔着距离都能听到里面奔踏不止的马蹄声,是虎贲营在搅乱敌方的布兵,同样也遭到了对方留守的骑兵的反制,彼此缠斗不休,不杀到一方散尽死尽,没有人会停下来。   两方同样失去了领头的大将,偶有一声怒吼,青鸾似乎认得,是周虎的声音。   片刻失神时,不远处已经有匈奴散兵盯上了靠近的二人,武婢压低声音告诉她:“亓将军失踪的山崖在谷地右侧后山处,之前斥候探查过地形,似乎从外围能绕下去,但那条路很不好走,娘子且珍重。”   “好。”青鸾一手攥紧包袱,一手握住来时路上武婢拿给她防身用的匕首,准备下马,却不见武婢有缓下速度的架势。   武婢眼盯着前方靠近的两个匈奴游骑,声音大了些,“娘子,咱们被盯上了,对方有两人,我不能停马,否则咱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怎么下去?”   她不会武又挥不动长兵器,留在马上只会成为武婢的累赘。   武婢看了一眼地上积起的雪,语速加快,“恐怕只有跳下去了,娘子身量不重,抱紧胸臂,应该不会摔坏身子。”   对面奔来的游骑已经举起了长刀,不容得二人再商量,青鸾几乎没有思考,照武婢说的,抱紧胸臂,侧身从马上倒下去,摔在没过脚踝深的雪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幸而身后的包袱里有冬衣垫着,青鸾只肩膀摔疼了,没失去意识,很快从地上爬起来,在茫茫雪夜里看着前方冲出去的武婢独自与两个膀大腰圆的匈奴打起来,凶悍英勇,不输男子。   她们可以不惧生死,她也可以。   青鸾朝着崎岖不平的林地里去,看着远处的凸起的山地,与另一处高山合围成谷地,她要去的山崖,在山地的背面。   奔跑着从林中穿过,拼杀声不绝于耳,她未有片刻止步,却在即将抵达山地近处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身子猛地向前趴去,重重摔在了雪地上。   一张脸埋进厚厚的雪里,匆忙爬起来才发现雪已没到小腿,才一会儿功夫,就积这么厚了。   恐怕今夜死在这儿的,不只有战死,还会冻死不少。   呼出口的气变成了白雾,正要继续赶路,却听到刚刚绊倒她的地方传出一丝呻吟。   “救……命……”是中原话。   青鸾忙跑过去,扒开一层雪,露出底下倒着的男人,是个身受重伤的大周士兵,甲胄被砍碎半截,看不出哪儿有伤,嘴角的血覆了一层雪,都冻上了。   男人还有气息,看着三十岁左右,不知是谁的父,谁的子,家中是否有爱妻等候……   青鸾转头看了一眼那山,实在没法见死不救,匆匆解下包袱,给他喂了一颗止血丸,一颗救心丹,看他冻得脸上发紫,取了冬衣给他盖上。   “这位大哥,你在这呆着别出声,我把你埋起来,若大周胜了,自会有人来救你,若是匈奴鞑子卷土重来,你也别自暴自弃,我要是能活着回来,定会来救你。”   她一边低声叮嘱,一边将挖开的雪盖回冬衣上,将雪地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青鸾已热出一身汗来。   紧赶慢赶到山地旁,入目是一条陡峭细长的山路,蜿蜒向下方幽深的漆黑,路面被雪覆盖,不知哪一步就踩空。   她深吸一口气,束紧袖子,挽起厚厚的裙边,扎紧包袱,扶着山壁,一步一步走下去。   人在极度紧张恐惧的时候,精神专注,甚至于会抽离去别处。   她想起亓铮的死。   他一个人死在异地,饱受冤屈,被自己人做局陷害,直到死,身边都没一个活人真心为他的逝去感到难过,那该是怎样绝望的孤寂?好似一生轰轰烈烈,却死的那样憋屈。   她可怜他,却不能为他做任何事。   十一年后的现在,她不再年轻,也不再是随水漂泊的蒲柳,她有个怎样都拆不散的家,便是冒着丢命的风险,也要把她珍视的人拉回来。   脚下一步踩空,她提起十二分精神,冻红的手指紧紧抓住石壁,收回脚,塌向新处。   冷风从山崖下吹来,刮的身后的包袱呼呼作响,还好刚刚把冬衣给了别人,这会儿包里只有些药,晃荡两下也扯不乱她的身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的热汗都紧张成了冷汗,额头冒得细汗被风吹得冰凉,连山谷中缠斗的兵械声都听不见了,她终于踩到了山崖下的实地,脚下的雪,已经没到了膝盖。   仰头看最高处的山崖,高的看不清楚,从那里掉下来,没摔死,也要丢半条命,何况雪下这么厚,若无人来找,被雪埋上半夜,剩下半条命也要没了。   青鸾从崖壁长的树上撅下一根树枝来,在雪地中探寻。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手已冻得发紫,树枝在雪层下触及到某种锐利又坚硬的东西,反杵的她手麻。   她立马跪到雪地上,开始挖。   挖了一会儿,最先露出来的是某种动物的厚皮毛,青鸾僵了身子,忙又把雪填回去。   回想雪光映照下看到的那一眼,是完全不同于大周将士的异族打扮,甚至比她来时看到的匈奴游骑穿的还夸张——这该不会是那个大单于吧?   心头突地一跳,手疼都忘了,怕自己的动静把这人吵“醒”,忙挖了雪来把他埋的厚实,心念:赶紧冻死他,冻死他。   找到了大单于,亓玉宸一定在附近。   她抬手抹了下睫毛上沾到的雪,手也疼,脸也疼,这辈子没遭过这种罪,却是亓玉宸日常要面对的……   带他回家后,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   不在军中待了,一起找个安静的镇子,种种地,做点小生意去,她也不是非得过富贵日子,只要他活着,亓昭野也好好的,叫她能心安,便很好了。   她不贪心,只要他活着,活着……   心里念着,膝盖跪在雪地上,在树枝探到的新地方使劲挖,动作不停,心慌不止。   雪下露出少年将军染血的银甲,反射的雪光中,青鸾的眼神愣了一下,蓦地染上伤心,一边挖,抿紧了唇,泪珠一颗一颗砸进雪里。   脸色惨白,后背有血,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在雪中闭着眼睛,她呼吸都忘了,伸指去探,冻伤的双手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只能颤抖着解去他的银甲,俯身透过黑色的军服去听。   胸膛里还有心跳。   她笑着抹了抹眼泪,试图将人从雪里拉出来,可实在太重,只得给他摘了头盔,将他手中攥紧的陌刀抠下来,才勉强将人负上后背,背着他往山壁下去。   从山上下来时,她看到了山壁侧边有道凹进去的缝隙,应该可以挡点雪。   少年死气沉沉的身子有如千斤重,青鸾背着他,一开始还能在雪地里迈步,很快就累得没了力气,膝盖顶在雪堆上往前走,快到山缝中时,整个人被压到快趴在雪上了。   “玉哥儿,别怕……姐姐在这儿。”   “你不会有事的,姐姐会带你回家。”   “玉哥儿,你能听见我吗?”   她喘息着呢喃,嗓音干涩发哑,说给昏迷中的亓玉宸听,也给自己打气。   在这儿,他们只有彼此了,她不能倒下。   细窄的山缝里积雪果然少些,可以只容两人并肩立着过,倒方便了青鸾,背着他,走两步累得大喘气,就往山壁上一靠,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往深处走。   原以为缝隙只有几步长,没想到起先窄,往里走一段反而宽了一些,脚下多碎石,雪反而少了,仰头看去,大半视野都被山石挡着,只在最顶处有一丛灌木,枝条交错的缝隙中偶尔飘下几片晶莹的雪花。   再往深处去,拐了道弯,被一团杂乱干枯的藤蔓挡住了去路,她伸手去扯,竟见藤蔓后露出个不小的山洞。   前头有山缝弯折挡着,风灌不进去,天然的山石堆成的山洞,也没看到有哪儿漏雪——青鸾如获至宝,喜极而泣,比捡了一千两金子还高兴。   天无绝人之路,能在此躲过这场暴雪,她跟亓玉宸都能活下去。   生机近在眼前,疲倦的身子里又挤出些力气,拖着冻僵的腿将人背进山洞,找了块靠里的平整地方,将人放下。   折返出去,拾柴剪枝,抖去了雪,用火折子点起火来。   微弱的亮光是那样温暖,照亮了山洞的石壁,也点燃了青鸾被冻得麻木的心。   缓了口气儿后,她尝试着查看亓玉宸后背染血的地方,被雪冻的冰凉的衣服褪去一半,露出鲜血模糊的后背,横亘着一条长长的疤,从肩胛斜劈到腰上,伤口的肉都翻出来了。   青鸾哪见过如此凶险的伤情,心下干呕,强忍着不适给他上了一层金疮药,听他被药烧得呻/吟出声,强行箍住他的膀子,才没叫他挣脱出去。   又取出两颗止血丸送到他唇边。   亓玉宸意识全无,根本无法张口。   后背的药很快被血染透,青鸾将他半边身子扶在怀里,看他后背淌下的血一直流到她的裙子上,顿时湿了眼眶。   吸了吸鼻子,顾不得哭泣,先将人小心安放下,起身去外头掬了捧雪来,含在口中。   坐回火堆边,重新将人扶起,一手搂着他的肩,一手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张开口,将药丸塞进去,唇瓣覆上他的口,融化的雪水渡过去,迫使他的身体本能的吞咽。   摸到他喉结滚动,青鸾笑着松开了他,声音虚弱,“太好了,有用。”   止血药喂下去,后背伤口的流血渐缓,她扯了来包袱皮给他擦去伤口附近的血,又上了一遍金疮药,撩起冬衣、外裙,从内裙上撕了一大块布下来,撕成布条,为他包扎伤口。   做完这些,她几乎已经没力了。   后背靠着大石头,怀里揽着趴在她肩上的亓玉宸,听着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试图给他把外衣穿回去。   被雪埋过的军服缝隙里都是雪,被火烤化后一片潮湿,穿回他本就冰凉的身上,更是雪上加霜,万一沾湿布条,只会叫他更难受。   可手边已经没有能保暖的衣物了。   没来得及后悔那件送出去的冬衣,她很快想到了此刻还被埋在雪下的那身皮毛做的衣裳,还穿在那个不知死活的大单于身上。   青鸾有些犹豫,但还是站起身,从他解下的蹀躞间拔出了剑。   得去看一眼。   那人死了最好,她扒了衣裳来给亓玉宸取暖,皮草不沾水不沾雪,比布衣暖和多了;万一没死,为防他醒来,她得补上一刀。   山洞虽隐蔽,但同在山崖下,很难保证不被找到——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青鸾想越觉得此行迫在眉睫,小步快跑着去,将手中剑攥的紧。   大雪纷纷,被她垒出的雪堆此刻在雪地上只剩个尖,对准位置,她狠狠刺下一剑,能感受到剑刃刺破衣物,从血肉中穿过的黏糊阻隔感,叫人慎得慌。   恶心,太恶心了。   但为了活命,她只能戳了一剑又一剑,雪下的人被她戳出了十几个窟窿,拔出来的剑刃上滴下粘稠的血,是暗红色。   大概他早就死了?青鸾看着剑刃,稍微放下心来,才重新把尸体从雪里挖出来。   看着那张被冻僵、陌生又狰狞的脸,说不上是害怕还是膈应,一边偏着脸,一边把他身上的皮草衣裳扒了下来,皮帽子、皮褂子,身披的大氅竟是灰狼皮,内衬缝得银鼠皮,因垫在身下,沾了不少被她戳出来的血。   她没所谓的抓了把雪往上头搓搓,脏污混着雪粒掉下来,皮草一下就变干净了。   用大氅裹起其他几件皮料,准备离去,起身时看了一眼断气的匈奴,总有种重要的事没落定的不安感。   亓玉宸是立功心切,才不慎坠崖。   这大单于,就是他的军功啊。   万一有人找下来,拿走这具尸体去冒功,亓玉宸此战的罪不都白受了?   她揉了揉冻痛的脸,想起家中吃饭闲聊时亓玉宸说过:战中斩首者得功,作为杀敌的证据,脑袋比身子管用。   深深吸了口气,暂时将大氅搁在雪地上,双手举剑,对准匈奴的脖子,狠狠劈下去。   骨头与剑刃相撞,震得她手酸。   这么硬?   青鸾拔出剑来,揉了揉手,试图找其他的利器来,一来二去,摸到了她从亓玉宸手中抠下来扔到一旁的那柄沉重的陌刀。   她双手握着长长的刀柄,刀头太重,几乎拿不住,借着刀身的重力劈下去,“噗嗤”一声,暗红的血从脖子里滋出来,脑袋从堆起的雪上滚下去,淌出了一条血路。   青鸾眨了下眼睛,将陌刀放回雪中,眼看雪越下越大,实在不能在外面久待。   一手抱着大氅,另一只手拎着还在流血的脑袋,伸臂支得远远的,看也不敢看,只想自己是帮冯奶奶杀鸡,这会儿只是拎了只毛长的死鸡。   将它搁在山缝中的一个凹处,拿碎石堆上去隐藏起来,才放心往山洞里去。   *   好痛,好冷……好热……   后背撕裂的疼痛深深扎进骨头里,少年唇色发白,额头冷汗直冒,在厚重的大氅下,在跳动的火光里,虚弱的睁开了眼睛。   他低低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喉咙都干的发疼,身体好像每一节骨头都摔断了,没有一处不疼的。   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胸膛中跳动的心脏时快时慢,慢下来时,呼吸都快消失,偶有一阵突然加快,他肌肉绷紧,本能的去攥紧自己的兵器,试图抵挡什么,却发现没有冰冷坚硬的兵器,只有一具柔软发热的身子。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牵引着他模糊的神志远离了杀声震天的战场,回到了宁静温馨的家中。   在玉门,在云溪,在京城……   在他小小的静颐居里。   他爱着的人正将他抱在怀里,他熟悉她身上的气味,她柔软的身体和呼吸的频率。   身体动不了,干涸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像个失语失能的婴儿一样窝在她怀中,脸颊贴着那片嫩粉色的布料,近到能听到她的心跳。   久远的记忆扣着他的心门,曾几何时,她将年幼的他抱在怀里,像极了他期待中母亲会有的模样。   他脑中无念无想,仿佛生命流逝到尽头,只剩下最初最本能的那个孩童。   脸颊在那布料上磨蹭,侧边露出缝隙,渗着热气和馨香,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渗透到他肌肤上。   只是这样,太慢了。   他好痛,好冷,好难受。   哭不出,喊不了,唯有微张的口含住那点雪团上温暖的樱,吮吸间,口中泌出唾液,混着她的气息,甜蜜的滑入他的喉咙。   若没有往后,若到此为止;   他期盼来生可以投胎做她亲生的孩子。 第75章 75:姐姐跟你好   一场暴雪来得凶猛,几乎北疆三州的北部城池都被席卷,雪深不断加厚。   寒夜里,城门紧闭不开,城中百姓守在家中安眠,城外未了的战局草草结束,匈奴残兵狼狈逃回草原深处,定北军亦在收拢打散的部队,收尸队抢在大雪下到寸步难行之前赶着抢收尸体和伤员。   后半夜刮起了风,雪原一片平静,看不出雪层下埋藏了多少尸骨。   山崖下,山缝的入口被堆高的雪挡住,股股凉风吹进缝隙里,卡在转角处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哀哭。   山洞里,火苗静静的烧着,光亮映照依靠在石头边的两道身影,彼此依偎。   湿掉的军服和青色外衣支在火堆旁,青鸾起初只穿着一身厚裙子揽着裹在大氅下的少年,但手边的柴越烧越少,她坐了一会儿,一整夜的疲惫都泛上来,手都抬不起来了。   便是还有力气出去捡柴,想外头的大雪,下到现在,恐怕要没到她的大腿,行走都难,更别说在雪下捡柴了。   会有人来的,只要熬到天亮,等到这场大雪过去,他们会一起获救。   随着火苗越来越小,青鸾冷的有些受不了,皮褂子被她垫在坐着的地面上,皮帽子给她撑着腰,这会儿瞧着脸色没什么变化的亓玉宸,思索片刻,大氅掀起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   刚才一直隔着大氅抱他,这会儿碰到了他半/裸的身子才发现,他身上凉的厉害,跟雪似的,竟一点都没暖过来。   青鸾有些慌,不敢晃他,只小声在他耳边呼唤:“玉哥儿?玉哥儿?”   没有一点反应,他仍在昏迷。   后背的血渐渐止住,可这之前失血不少,体温流逝,面色发白,不是好征兆。   想给他喂一粒救心丹,犹豫一会儿,没能下得了决心:这药会让心跳变快,身上无外伤,可救命,但亓玉宸后背这么长的伤口,吃下救心丹,会即刻血崩,救都没法救。   好不容易安稳的心又提起来,抱着他发凉的身子,哭都哭不出来。   眼睛紧闭一会儿,敛了敛哀伤,很快又振作起来——亓玉宸只有她了,她不能自乱阵脚,不能放弃。   拖着绵软的手脚解开衣带。   她身上还暖着,可以把她的体温渡给他,人暖了,心跳会回升,只要心还能动,他就不会死,她不会让他死。   解下的厚裙子覆在大氅内,盖住两人的腿,她小心调整了下姿势,像抱孩子一样将他搂到侧边,腿贴着她伸直的腿,上半身靠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胸口。   冷得像冰一样的身子贴着她,青鸾打了个冷颤,低头看他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泪光闪烁,解了最后的衫子,与他肌肤相/贴。   “玉哥儿,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给你缝了过年穿的新衣裳,可好看了,去年没给你缝,今年一定让你穿上。”   “你个傻瓜,买那么些没用的东西,那两床被面被我送人了,你都不知道,傻成这样还听人家的买龙凤呈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都被你气死了。”   “你的军饷和赏银,姐姐给你攒着呢,以后不打仗了,咱们找个小城,买几亩地种田,买个铺子做生意,再把你哥哥接过来……你们要是娶妻生子呢,我就给你们照看孩子……要是你们实在没有那份心,我……我们仨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低语间,泪如泉涌。   淌下的泪滑过被冻得通红的脸,像被刀划过,只叫她心里更痛,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   “你同我在一块儿,我心里很欢喜,长这么大,从来是别人有别人的欢喜忧愁,有几个人肯管我陪我一辈子呢。”   “只怕你跟你哥一样,都是年岁小,不解情/爱,我也是在你这个年纪,跟了你们的爹,那时候哪懂什么爱呀,跟着他有好日子过,舒心,就这么着了。”   “往后嫁不了人,跟你们过也挺好,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个安稳舒心吗,有钱又有人就很好了,求太多,反而失的多。”   “你个傻孩子,打小心眼儿就直,便是听得见我说什么,也不一定能听懂。”   她低声诉说,身子被染得越来越凉,像怀抱着具尸体,浓浓的死意蔓延到她身上来。   擦去眼泪,湿润的眼睛唯有平静。   这是她爱的人,便是死了,她也不惧。   只是心中哀伤,无论如何都不想面对生死离别,抬腿压上他的,因为冻伤而发热的手掌在他胳膊上搓了又搓——怎么就是捂不热呢?   都是骗子!   说什么会永远陪着她,一个两个,自顾自拨乱她的心,一个不能见不能问,一个干脆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生气。   青鸾满心不甘,越是气愤,胸膛里的火越烧越旺,不觉得冷了,却实在耗气力。   哭过,伤过,也气过,渐渐暖起来的大氅内,她疲惫的闭上眼睛,整个人重得像石头一样,身上压着块冰,动弹不得,像被困在了棺材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感消散,睡梦中,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拱她心口。   她没有力气抬手去推,只感到颈后的系带一松,与少年之间唯一一道阻隔,如风中的花瓣徐徐飘落。   带着凉意的唇含住了她。   青鸾身子一抖,没能从梦中醒来,她实在太累了,甚至怀疑此时是鬼压床,看似有人在碰她,实际是个躲不开的梦。   她虽没生养,到底年岁上来了,那儿生的比一般年轻姑娘要丰满些,与人情/好时,并非没拿此处做过文章。   渐渐在那虚弱的吮/吸中觉出痒来。   饱暖思淫/欲,这会儿不饿,身上也暖,被裹得舒坦了,便随着梦的感觉走,待一道暖流缓缓淌下,她朦胧的睁开眼睛。   入目是漆黑的山洞,火堆已经熄灭,只在洞口薄薄的积雪处映进来些许雪光,叫她双目得以适应夜色的黑,在呼吸中渐渐找回对四肢的支配感。   睡这一觉,身子恢复了些力气。   可梦里的酥/麻感却没有因为她睁开眼睛而消退,反而越发清晰,连着那温凉脸颊贴在他胸脯上的触感都那样真实。   低头看去,果真有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心口,叼/着她的,唇间细水淋漓。   青鸾猛得涨红了脸,想着他身负重伤,又不敢轻易动他,只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试图提醒他松口。   少年并无反应。   她羞耻难当,自己转动身子,从他口中滑出来,才发现他并没用力,亦或是早就没力气了,只这点怪异的举动,都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做。   是因生下来就没了娘,才馋这……   她试图给他找理由,慌张将肚兜拉回,重新系紧系带,觉得他身上没那么凉了,又把衫子捡回来穿上。   外头太冷,大氅里暖,青鸾将皮草往上拉了拉,连着他的脑袋和她的半张脸都捂进去,不这样做,恐怕两人熬不到暴雪过去。   在暖意中眯了一会儿,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撞在她侧腰上,将她从浅眠中吵醒。   睁开眼,感受到胸口洒来温热的吐息,她顿时来了精神,伸手在皮草边缘掀开一道缝隙,低头就看到那片温暖中睁开的,带着光亮的眼睛,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姐姐。”他声音轻轻。   见他有了精神,青鸾心头的重担总算轻了些,眼角泪湿,“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昏迷下去,吓死我了。”   “姐姐。”他像听不见一样,神情温柔的说着,“我要是回不去,你可不许记恨我。”   “你在说什么?”青鸾眉头蹙起。   少年乖顺的依偎在她身侧,原本结实有力的臂膀,这会儿软绵绵的搭在她腰上,像整个身子都卸了力似的,唯余一点精气神撑着他最后的清醒。   “我答应哥哥的事,已经做到了,而且,我现在是将军了……虽然姐姐不会嫁我,但我明白,我知足。”   眼睫疲惫的垂下来,语调越来越轻。   “姐姐,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嫁个最喜欢的人,住大宅子,生好多好多娃娃,我知道你喜欢热闹,若哪日养出个调皮的,就是我投胎去找你了……”   听他不着边际的话,像回光返照似的,青鸾越听越难受,颤抖的手搂在他肩上,抓紧了,不肯放松。   “玉哥儿,亓玉宸,亓玉宸!!”   她声声唤他,却拦不住他眸中的光渐渐涣散,垂下的眼好似再也不会睁开。   “你知足什么,你这个笨蛋!你不是说了当将军后要娶我吗,这就是你的决心?都不再问我一遍,就放下了?”   “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还想管我后半辈子的事儿,要是你来投胎,我就不成婚不生孩子了,养你一次,你都还没孝敬我几回就要走了,你这样的傻子,我才不养第二回。”   “亓玉宸,你给我清醒过来!”   “你敢泄了这口气,我就敢不认你,往后我跟你哥过日子,好东西都享受尽,不跟你说,也不烧给你,你现在敢死,就别做下辈子的好梦!听到了没有!!”   声音越喊越大,尾音颤抖,搂着怀中仿佛孩童般柔软的身子,泪湿的眼睛死死的凝视着他闭上的双眸。   渐渐的,他睫毛被渗出的泪水沾湿,几乎不存气息的身子,浅浅吸了一口气。   委屈的呢喃:“姐姐,别不要我。”   “我没不要你,是怕你不要姐姐,难受到撑不住,自己就走了。”青鸾低声说着,心中痛楚,不知他能不能听到。   话音落罢,他语调难过,“好疼……我的身子都废掉了,还撑着做什么。”   “傻子,身子伤了可以治,最后一口心气儿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难道你没有想要实现的心愿,甘心放下一切?”   少年眼皮微跳,出言只余气声,“有些事……不是坚持就能实现……”   青鸾着急:“总要试试,万一呢!”   闻言,他闭着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看她,注视着某种虚无,自言自语,“我想……亲姐姐的嘴。”   声音落下,一只手捏在他下巴上,脸颊被强迫抬起,温热的唇随声而至,带着他熟悉的花香味,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   事发突然,亓玉宸缓缓睁开眼,一双瞳孔仍没看她,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细碎的光。   气息虚弱,语调却恳切:“我想……跟姐姐……两情相悦……”   青鸾心头一跳,脸颊染红。   不假思索答:“那你就撑住了,只要你活下去,我,我就跟你好。”   脸面名声,通通不要了。   只要他活着,怎么着都成。往后他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谁管这个那个,只要人会喘气儿就行。   底线跌至此,心感不适,脸也烧的厉害,可良心再硬,也比不过他一条命。   她变得热烫的肌肤上,少年的身子渐渐热起来,睁开的眼睛,终于再次看向她,泪光朦胧,呼吸虽难,还是撑着疼痛万分的躯体,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笑。   姐姐的话,他听见了。   他好开心。   姐姐答应他了,他不要死……要活下去,才能……和她在一起……好多事想和她一起做,有好多话想说给她听……   身子实在虚痛,再次低下眼,疲惫的闭紧,喘息带了几分粗气,重重的呼吸,再痛再难受,也没有停止呼吸。   活下去,再苦再痛都要活下去。   *   黎明的第一缕光从山缝顶上遮挡的灌木缝隙中照进来,天地一片雪白。   青鸾是被干醒的,昨夜流了太多汗和泪,又跟少年一块儿赤/裸着捂在大氅里,暖和是暖和,可也燥的慌。   火堆只剩冷却的灰烬,搭在旁边晾着的衣裳已经干了,凉凉的穿上身,缓了一会儿才往外头去,本想抓把雪解渴,走过拐角就见山缝里覆了一层厚厚的雪,是被后半夜的风吹进来的,雪面倾斜。   到她脚前的雪也有没过脚踝后,沿着斜面一路望过去,入口处的雪堆到她腰那么高,连着昨夜被她堆在碎石中藏匿起来的匈奴脑袋,这会儿也埋在雪下了。   她记得确切位置,在自己前方十步处,看不着倒省得恶心,在雪里埋着没什么不好。   瞧一眼山缝的入口处,外头白的刺眼,是天亮了,没见再有雪花落下来,只是瞧不见天色如何,若转晴,雪化的快,救援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儿,若还阴着,万一又下起雪来,她跟亓玉宸岂不是要困死在这儿了……   背着一个伤者踏进雪地,并非良策。   青鸾决定再等等,蹲下身去掬起一捧雪,含在口中很快就化成了水,用体温暖成温水后再下肚,总算解了干渴。   自己舒坦了,也没忘了还在昏睡中的亓玉宸,挖了一捧雪回去,跪坐到他身边。   少年躺在皮褂子上,脑袋枕着皮帽子,侧躺在大氅下,露出张烧得发红的脸来,是熬过了失血失温那一阵,这会儿伤口开始发炎了。   他蹙紧的眉一抽一抽,人烧得迷迷糊糊,眼皮不安的跳动,怎么都睁不开,皮草下的手无意识的攥紧,脑袋被青鸾扶着搁在腿上,整个人烫得厉害。   青鸾咬了口雪,低下唇去对准他的嘴,将融化的温凉的雪水一点点渡给他。   烧糊涂的少年渴得厉害,她渡多少,他喝多少,青鸾怕水太凉刺激到他的身子,不敢给的太快,反被他伸出来的手攥住了裙子,满身的燥热在空气中升腾。   绷紧的身体倾上来,肌肉线条分明的肩背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他燥热的唇瓣自下而上,用力压她,舌尖钻入她口中掠夺,像渴求救命的甘霖。   起先还有雪水供他饮,缠到后头,只有津液,搅的舌根发酸,呼吸混乱,偏又不敢推他,“唔嗯”几声,憋得脸颊通红。   身子露在外头久了,少年自己也顶不住,渐渐失了力气,垂落回去。   青鸾小心扶住他,狼狈的擦去嘴角的黏腻,瞧他一副晕傻了的迷糊样,生不起气来,只掏了帕子擦他身上的浮汗,将人小心安放回大氅下。   又起身去捧雪,转回来喂他喝水。   往来两次,总算解了他的渴。   她查看他后背的伤,包扎的白色布条染出一道洇开的血痕,比起昨夜,伤情缓和不少,可见止血有用。   瞧他烧的厉害,想是伤口的药性减弱了,便又撕下一块内裙,将已经脏了的换下来,擦拭伤口附近的流脓,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地上喘气,亓玉宸维持着趴倒的姿势,脑袋枕在她腿上。   爱吃又爱动,身上长的都是精肉,重的快把人压扁了,挪他一回都累坏她了。   嘴角一撇,手却伸进大氅下,小心翼翼抚他肩头,垂下来的视线看着他发丝凌乱的脸,烧的潮红的厉害,想起昨夜瞧他眼神澄澈,说那些骇人的告别,心中有些难过。   紧接着,想起自己一时着急应下的话,脸腾的红了。   跟他好?她吗?   不管不顾起来,真是胆大包天。   亓玉宸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万一醒了又要缠着跟她成婚,岂不是她的罪过?   说出口的话,容不得她狡辩失信,何况是对着一个重伤濒死之人的承诺,答应了人家,多少要做到几分,若言戏弄,亲人都要变成仇家了。   青鸾只道自己栽在这儿了,干脆顺其自然,不再纠结。   拿一个承诺换他一条命,不亏。   她用被雪冻凉的手给他的额头降温,用帕子给他擦汗,摸到他唇又干了,就喂雪水给他喝。   时间一点点流逝,腹中越发饥饿。   亓玉宸没有醒来,烧热未退,青鸾做好了在此长留的打算,闭眼小憩,保存体力。   浅眠中听到空旷的雪原上传来呼唤。   “青娘子——”   “亓将军——”   她动了动眼皮,还以为是幻听,渐渐的,声音由远及近,此起彼伏,个个中气十足,仿佛百人千人,热火朝天的涌来,牵着她放慢的心跳都加快起来。   来了,救兵来了!他们有救了!   *   幽州城外,定北军驻扎军营中,积雪被清扫出营地,在原本的木栅栏外堆成半人高、一丈宽的雪墙,形成一道天然的防线。   议事大帐内,几个将军吵得不可开交。   此战可称大胜,几乎歼灭匈奴过半,余下没抓到的残兵,也有大半冻死在了雪中,更因大单于生死不明,成功逃离的匈奴游骑如失群之马,各自为战,根本不成气候。   本该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大帐内却无一分喜色,众人面色严肃,争执不休。   “沈将军不可能行通敌之事,定是有人蓄意陷害。”   “你们都是他的同党,与他坐镇后方多年,从不曾上阵拼杀,自然替他说话。”   “你出言不逊,这是诽谤!”   “说我们诽谤,那这些在敌营中搜到的书信怎么解释,上面将我们此次大战的布防交代的清清楚楚,全是他沈义山的字迹,我就说呢,匈奴此战聚集不到四万人马就敢攻打幽州城,不是内鬼通敌,还能是什么!”   帐门边,慕容妧负手默立,不出一言。   以她的军职品级,本无资格站在这里,但军中勋贵彼此都有交情,她是安定伯府的世女,又在此战中立功,被上峰有意照顾才以入内,听到这场争执。   慕容妧能猜到几分真相,但沈义山的为人和这些年的处事,这点子“污蔑”倒在他身上,是小巫见大巫。   帐中的将领皆是四品往上,十几个人,不知何时才能吵出个结果来。   她无意再听下去,听心腹武婢来传话,面露惊喜,跑去帐外,果然见外出的搜寻队乌泱泱的回来了。   一群身着玄色军服的士兵中,有抹青色静静的坐在马后的雪橇上,膝上拢着个昏迷的少年,正是坠崖失踪的亓玉宸。   “亓将军回营了——”   “亓将军斩获大单于首级,得头功!”   军中将士各有其事,虽打了胜仗,却也为昨夜已方的伤亡沉浸在难言的哀伤中,沈大将军死于流矢,定北军的天塌了一半。   听到这振奋人心的消息,斥侯鸣钟,步兵击鼓,沉重的氛围瞬间被击碎。   众人皆跑向营门边,围得满满的,看带兵突袭敌方大营后,还能活着回来的先锋将军,看他那柄沉重的陌刀横在马背上,匈奴首领的脑袋就挂在刀头,纷纷痛快的高呼——   “亓将军威武!”   “亓将军战无不胜!”   呼喊声很快连成一片,逐渐整齐划一,释放着军中儿女的血性,如震天裂地、山呼海啸般,轻易压过了议事大帐中不得结果的争吵。 第76章 76:亲亲就不疼了   几人将亓玉宸挪上担架,抬去军帐,两个军医匆忙赶来,一左一右将他围在中间,又是看伤,又是把脉。   一战能得头功,至少连升三级,若得朝廷赏赐,那亓玉宸的职位将会比肩此刻议事大帐中的将军们,甚至能成为其中拔尖的。   如此少年英雄,人人殷勤照料,人还没进到军帐里,伙夫就已经去烧热水了,后头清伤上药,还有的忙呢。   青鸾不算矮的个子,进到军营里,像是误入了石堆的落花,将士们多是粗糙的汉子,行事大手大脚,有人还穿着甲,三两步上来,不小心撞到她,隔着甲胄,士兵连感觉都没有,她已经一个趔趄被挤出了亓玉宸身边。   在这儿,她只是个民女,不熟悉军营的环境,帮不上忙,尴尬的站了会儿,跟着众人往亓玉宸的营帐去,还没走到一军帐外,便停了步。   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多了,越走聚过来的人越多,隔着人群,她看到了朱靳和陆垚,两人都还手脚健全,看样没受什么伤。   跟他们说,她就能进去了。   可她只是吐了口气,眼前一黑,身子虚弱的倒下去,身边有人扶了她一把,这才没栽倒在地上。   “多谢。”她出言感谢,声音发虚。   慕容妧扶稳她,眉头微皱,“姐姐都累成什么样了,还往他跟前凑,走,去我帐里。”   听到声音,青鸾才辨出来,转头弯起个温柔的笑,“是妧儿啊,我还没谢谢你呢,若不是你让武婢给我传消息,和那武婢好心送我去邑方谷,我定会留下一生的遗憾。”   慕容妧扶着她远离人群,瞧她面貌清瘦,发髻凌乱,不知遭了多少罪,心疼,却也有股不平的怨念。   “他一个男人,有什么扛不住的,何至于你如此挂念,你知道昨夜是什么境况吗,稍有不慎你就会死在那儿,怎么能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以身涉险,他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青鸾缓缓的走,没有看她,垂下的目光落在脚下清理过雪后露出的冻土上,踩着硬邦邦的,像石头,硌得脚疼。   慕容妧叹息一声,她神情却淡,伸手握住了她扶在自己手肘上的手。   轻声说:“妧儿,人可以舍去不需要的,但总有在意的割舍不掉的人和事……从前我以为我只要有银子,有个庇护,就别无他求,但人心总贪,有了这个又想要那个,没个够。”   两人散步一样穿行在军营中。   青鸾释怀的笑笑,“这世道,盘算计较的多,真心实意的少,有个能把你放在心上的人,你为着我,我为着你,不管是亲是友都好,能有这么个人,是一生之幸。”   慕容妧似懂非懂,接不上话。   青鸾只笑:“这只是我的小心思,你是做大事的人,我的话只听个趣儿,不必往心里去。”   慕容妧低眸:“我只是觉得,姐姐跟着亓玉宸实在可惜了……幽州境内的勋贵、士族我都相熟,姐姐若有意,不如我帮姐姐牵线,嫁个安稳富裕的门户,不比守着个弟弟强?”   并非她蓄意拆散姐弟两个,实在是行军打仗,朝不保夕,何况她与亓玉宸又有不可言说的交易,怎会信他是个安于平静的人。   暗中的事,只有他们二人经手,彼此都咬死了,便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不担心杀人后会如何,只担心亓玉宸行此事的目的——她杀人是为了府宅安宁,为了自己,亓玉宸呢,他除掉沈义山,是为了谁?   青鸾跟他呆在一起,终归不安稳。   慕容妧好心的提议,青鸾听在耳里,真是心动的很,勋贵士族,有功名,有荣耀,更有数不清的田产,比亓家这样的新贵门户要有底气的多。   嫁进去风光无限,不管生不生得出孩子,至少能享几十年清福,这样好的出路,要放在几天前,她指不定就答应了。   可惜她心里念着昏迷未醒的亓玉宸,想两人在山洞中赤/身裸/体的依偎,不掺世俗外物,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那时,她就已经想定。   ——只要他们仨都好好的,她嫁不嫁人,没那么重要了。   “妧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近来不想考虑这些,昨儿跑了大半夜,实在累得慌……你有地方借我躺一躺吗,我想睡一会儿……”   说着,步伐都变虚浮了。   “有有有。”慕容妧忙搀着她走进自己的军帐,将人扶到床上,吩咐候在门边的武婢,“去端碗好克化的吃食来。”   军帐里烧着炭盆,比外头暖和多了,青鸾发冷的身子躺到床上,绵软的卸了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还未睡熟时,被慕容妧喊醒,喝了一碗小米稀粥,胃里落了暖食,身子没那么空,再躺下,身上舒服不少,睡得更安稳。   *   一盆一盆的血水从军帐里端出去,两个军医,一个回去熬药,另一个在床榻前缝合伤口,瞧着几乎把整个后背劈开的伤口,肉都外翻出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皮肉重新缝回去。   周虎摔伤了胳膊,这会儿胳膊上绑着正骨的木板,守在床边,看那险情,伤口还没缝合好,亓玉宸的脸都快变成死人白了。   “刘大夫,你下手能不能轻点,我们将军哪有那么多血淌,送回来的时候还没出那么多血呢。”   刘军医累得额头冒汗,手里的针连着被血染红的棉线,半张手都被染透了。   “没办法,将军是及时服药才止住了血,但伤口不缝合,后头感染发炎会更严重,周副尉,您就别在我眼前晃了,往边上让让,您胳膊也没好呢,小心给人碰着。”   营帐里的闲杂人等都被清出去,除了几个帮军医忙的进进出出外,剩下的都堵在帐门外,瞧见里头的凶情,又是恐惧,又是敬佩。   “那就是此战的先锋将军?瞧着年岁不大,竟有如此气魄,单杀匈奴首领,不输当年的沈大将军啊。”   “受这么重的伤还从崖上摔下去,一般人早死透了,亓将军能撑到现在,真是神人。”   “听搜寻队的人说,他是被那个穿青衣的娘子给救了,说是他姐姐。”   “敢冒雪进战场救人,他姐姐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唉,当时我要有这个胆量上战场找我爹,或许我爹也能救得回来……”   帐外人说话声不大,帐中人个个屏息凝神,缝合完伤口,擦去血迹,又厚厚的撒了层药粉,处理完毕后,才在亓玉宸趴着的后背上盖上干净的中衣。   不过多时,另一位军医送了药来,捏着他的鼻子,喂他喝下。   周虎正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余光瞧见人群中有人朝他招手,是朱靳。   他出去,跟朱靳单独走到营帐后说话。   “何事?”   “我从议事大帐那儿偷听来的,他们在怀疑沈义山的死因,说什么通敌叛国,似乎有书信为证,十几个将军争执不下,现在是左将军杨恒暂管大将军印,统筹军中事务。”   “这事不会影响到咱们吧?”周虎不解。   朱靳想了想,“应该不会,但我有点担心,因为我家主君在京中,与沈义山的姻亲宇文拓是政敌,我担心沈义山的死会影响京中的政局,想请你将此事告诉我家小公子。”   朝廷里的事,周虎浑然不知。   朱靳陆垚在军中所做所为,有些是听亓玉宸吩咐,大半是亓昭野培养他们的本能,收集信息,分析局势,以便为主的做决策。   周虎虽不知晓,但还是应下,“好,师兄醒来,我会告诉他。”   朱靳又道:“虎贲营的主将死了,现在陆垚暂代主将之位,想要坐稳,不受秦都尉管辖,须在回防玉门之前将职位定下。”   这个周虎知道,也不必等亓玉宸醒,他便能向上请意,好歹是六品副尉,又沾了亓玉宸立功的光,代人请下这个职位,不是难事。   “行,我现在就去办。”   “多谢。”   这边忙完,慕容妧那边来了个武婢,告知了青鸾在慕容妧军帐中歇下一事。   亓玉宸没醒,周虎便暂为他的耳他的手,同门同乡的师兄弟,又是彼此扶持,在别人眼中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自然在危难关头,要担起责任来。   人回营时是午后,转眼到晚饭的时辰,围在帐门边的人渐渐散去。   入夜时分,陆续有将军前来看望亓玉宸,大多站一站就走了,只有杨恒坐下喝了杯茶,看了眼昏睡不醒的亓玉宸,闲聊般问起周虎。   “跟亓将军一起回营的,有个女子?”   “对,是将军的姐姐。”   四十出头的男人目光微沉,低语:“是她昨夜去邑方谷山后救的亓将军?”   “是。”周虎并不避讳,如实告知。   无论是谁家有这样勇敢重情义的女子,都会觉得面上有光,何况是战场舍身救弟,在北疆这样战事连绵不断的地方,如此事迹,传出去要流芳千里的。   杨恒点了点头,轻声问:“她人在哪儿,如此英勇行迹,我想上表为她请赏,连着为亓将军请功的奏折一并发往京中。”   闻言,周虎眼睛一亮,跪下去代二人感谢好意,也道:“青娘子人在慕容校尉的军帐中,身子疲乏不堪,想来要睡到明天才能醒。”   杨恒会意,并不为难。   “那我先回去写奏折,望你跟慕容校尉说一声,待青娘子醒了,请她来中帐见我。”   “末将遵命。”   送走杨恒后,一连又来了好几个将军,似乎是沈义山的亲信旧部,进来了都没止住嘴,嘴里絮絮叨叨说的都是沈义山被诬陷,杨恒不彻查此事,是有心弃沈大将军的名声不顾,忘恩负义。   不像来探望伤者,倒像是换个地方扎堆倾吐他们诉不完的怨念。   在一众三品四品的将军面前,周虎人微言轻,插不上话。   “这事绝对不能放过,他杨恒上奏折,咱们也可以联名上奏,为大将军正名!”   “对,这帮子新锐才冒头,就想把我们顶下去,是觉得大将军倒了,我们就能任人拿捏不成,杨恒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从前大将军多信任他,把他抬成了左将军,这会儿把军印握在手里,转头就忘了自己是谁抬举的了。”   “连着慕容家那个丫头也不是好货色,我去邀她共商对策,平息军中事关大将军的流言,她竟敢给我摆脸子,从五品就狂成这样,再往上升还了得?”   “一帮不知轻重的小辈,真是可恶!”   几人说的热闹,义愤填膺,满头大汗,真正小辈中的小辈,周虎低头听的憋火,亓玉宸趴在床上,昏迷中被吵的难受。   “嗯……”床上的人发出动静,扶在床沿的手臂突然绷紧,手背青筋暴起。   几人听到那粗粝的声音,吓了一跳,这才发觉自己是在别人的军帐里,止住抱怨,客套的问候了两声。   周虎走到床边,回过几人的“好意”。   忽然间,亓玉宸的眉头蹙起,发干的唇角颤抖着溢出一声,“姐……”   “节?什么节?”一将军疑惑。   周虎忙伸开自己还好的那条胳膊,挡在床前,解释:“我家将军说梦话呢,几位将军要喝茶吗,这儿有糯米茶和清火茶,您几位要不要尝尝。”   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粗茶,几人本就无意久留,这会儿更没了坐下的心思,随便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营帐里空下来,周虎松了口气,还奇怪同在军营里睡,平时没听亓玉宸有说梦话的习惯,昏迷后倒管不住嘴了。   转脸就见少年惨白的脸上,眼皮抬了抬,睁开一道眼缝,口中沙哑呢喃:“姐姐……”   绷紧的手试图往旁边抓,自然什么都抓不到,难看的脸色添了几丝惊恐。   “姐姐,我想……”   周虎慌忙解释:“师兄,青姐姐已睡下了,她没有受伤,你也安全了。”   亓玉宸没听进去,手背青筋凸起,像不抓到的什么东西不肯罢休似的。   周虎反应过来,转身找来了亓玉宸的军服,里头内衬上缝着块布,针脚乱七八糟,是军队从玉门开拔的前夜,两人在军营里对着烛火研究,一针一线缝上的。   撕下那块布,露出缝在里头的物件,是亓玉宸一直贴身带着的那条银锁,小时戴在脖子上显得玲珑可爱,现在戴,小了些,勒在脖子上,像条狗链子。   它是亓玉宸的护身符,却在不久前,军中对练时,不小心被士兵扯断了。   那阵子不得空回城,二人粗手粗脚修不好,便想了将银锁缝在衣裳里的法子,同样能贴身带着。   这会儿,周虎将掉出来的银锁送到亓玉宸手中,触碰到熟悉的质感和纹理,他果然握紧了,呻/吟声弱下去。   周虎看在眼里,心中默然。   亓玉宸的勇猛无畏,一年胜过一年,与之相应的,是他逐渐爬高的军职,虽然想法简单,但他想定了就会去做,就连皮肉裂开又缝上的疼痛都打不倒他,内心是有多坚韧。   回忆儿时,他明明那么小,娇气,还傻,现在,身量尽管还比不上自己,可心性已然不是常人能及。   终归是好命,有个那么好的姐姐。   细想来,亓玉宸身上这股坚韧的、不管不顾的拼搏劲儿,不像别人,正像极了青鸾。   她像点燃了火苗的火,自己燃的温暖,围绕着她的人,也无一不被感染。   周虎笑笑:真想认她做干姐姐。   可也只是想想,真提出来,亓玉宸必然第一个不同意,只怕还要打他一顿。   长夜漫漫,人各好眠。   *   清晨,山边升起的阳光照亮了平坦的雪原,干枯树干的影子斜落在雪地上,像白纸上勾勒出的纤细墨色。   青鸾在一片温暖中醒来,侧着身,就见眼前背坐着个身影,正在穿靴,后背散着微卷的细软长发,是习惯编辫子在脑后的慕容妧。   她有些不好意思,弱弱出声:“我是不是睡过头了,真对不住,占了你的床。”   听到她醒来,慕容妧笑着回过脸来,“我睡这床本就宽,跟姐姐睡,难得一夜温暖,原想让你多睡会儿,倒吵醒你了。”   “你没吵我,是我自己醒的。”青鸾面色羞红,出门在外,借住客房便罢了,哪有直接睡到别人床上的,实在失礼。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回外衣,说自己不打算在军中久待,这就要回玉门去了。   慕容妧转告了杨恒的话。   青鸾有惊有喜,虽不知这位左将军为何如此好心,还是应言去了中帐。   来到中帐前,小兵为她撩开门帘,向里通报,阵仗颇为正式。   进门见那高大威武的男人,青鸾脚步一顿,感觉这人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青娘子请坐。”杨恒请她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军中茶粗,聊作润口,望娘子不要见怪。”   “多谢将军赐茶,民女喜不自胜。”她身子端坐,双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主动问起,“慕容校尉说您要为我请赏?这意思,我的事儿要递到京城,呈到皇上面前?”   “确实如此。”杨恒微笑着应,又给了个气口,“你若有为难,此事也可不上报。”   “要报的。”青鸾脱口而出。   亓玉宸得三五回战功,才有那么一回得赏银百八十两,多的一回有十两金,都是幽州地方和定北军中赏的。   这回请赏请到皇帝跟前,不管多少,都是一大笔钱啊,够她买多少地,开多少家铺子,亓玉宸再不用上阵拼杀,说不定还能买通门路跟亓昭野通上信儿。   只有一点,“可否不言民女的名?”   杨恒轻笑,“女子闺名自不能传扬千里,往常地方公文、奏折提及女子,多以姓氏代名,我也如此写,以青氏指代,如何?”   青鸾想了想,答:“请以冯氏指代。”   她还是不敢冒险将自己的名字重新暴露在京城众人耳目中的风险,领这赏银,便借用冯家爷爷奶奶的姓氏,回头得了赏,也记他们一分情。   杨恒本就有疑,她是亓玉宸的姐姐,为何与他不是同一姓,这会儿听她姓冯,神思倒清明起来——不是同姓血亲,尚且能如此拼命,写进奏本中,只会更动人心弦。   事情说罢,青鸾起身告辞。   杨恒欲挽留,却咬着牙没出声。   冬夜寒雪中,她挖开雪,喂下的药,盖上的冬衣,救了他一条性命,但为将者怯战,逃至林中,并非光彩事,实在难开口。   青鸾走出两步,忽然停步,回头看他一眼,犹疑的眼神落在了实处,轻声道:“我得救回营的路上,行至一片林子,记得那儿还有个被雪埋着的人,非叫人帮我挖开看一看,结果只找到件被冻硬的冬衣。”   杨恒心中一颤,嘴唇发抖,不知她要说什么,怕她以此威胁,更担心此事暴露,会影响他本就不稳的暂代大将军之位。   惶惑不安地看着她,见她神情温柔的飘向别处,声音庆幸:“鬼门关走一遭,希望那人活得好好的,能平安回到他的家人身边,这世间便能多一份欢喜,少一分忧愁。”   闻言,男人凝重的目光渐渐失了神,垂下眸去,点了点头。   “民女一时感叹,妇人之言,将军不足听,民女告退,望将军珍重。”   说罢,转身离开了中帐。   杨恒留在帐中,坐回案边写奏折,心中感慨万千,落笔有神。   当天,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和两份奏折一并送向京城。   离开中帐后,青鸾打算找个熟人帮忙,不管是借她匹马,还是送她一程都好,她打算回玉门去。   正找着人,周虎迎面找了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神情焦急,“青姐姐,快请跟我走一趟,师兄他又发烧了,人都烧糊涂了。”   青鸾后撤半步,有些不愿,“我又不会看病,你跑来找我,还不如去请军医。”   周虎脸颊浮红,俯过身来低语,“军医已经在熬药了,是师兄烧得说胡话,念叨您,那话腻得羞人……我圆都圆不过来,您发发慈悲,救救他,也解解我的难吧。”   青鸾脸颊烧红,没工夫去应周虎,提着裙子往亓玉宸的军帐去。   心骂:小兔崽子,千万别在人前胡说,败坏我名声啊!   掀了帘子进帐,里头没别人,只一个病殃殃的少年趴在榻上,身上盖着中衣,被子盖在肩下,露出条曲着的膀子在枕边,趴睡着的脸侧着,被发丝遮了大半,瞧不见是什么神情。   她回头瞧,周虎还没跟上来,便不再等,走到榻边,俯身,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摸他的额头,手下是一片温热,并不烫。   不像发烧啊。   她收回手来摸自己的额头,确认了,是正常的温度——他在这有人照料,伤情稳定,她便放心回家去了。   正要离去,垂在身侧的手却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握住,力道不重,轻到她随意就能抽出手来,她却并没动,定在了原地。   “玉哥儿,你醒了?”语气欣喜。   长发下的眼眸缓缓睁开,视角只瞥见她腰带束紧的细腰,眸中的光晕一转,眼睫微垂,鼻翼颤了下,出口是微怯的羞意。   “青青……你留下陪陪我吧……”   从他嘴里唤出亲昵蜜语,跟孩子过家家似的,青鸾听得耳麻,很不习惯,念在他伤重未愈,没纠正,只道:“那我再坐一会儿。”   转身要去拿凳子,感受到他掌心的挽留,又停步,回头看去,面露不解。   “你上榻来好不好,我想抱着你……后背好疼,青青不陪着我,我就要晕过去了……”少年气若游丝,难掩话语中的焦急,求之若渴。   听他的祈求,青鸾有些尴尬,更多的是心疼,余光瞥了眼帐外,门帘遮掩后只瞧得见几双站岗的靴,连周虎都没跟进来。   陪他躺会儿,并无不可。   她拉着他的手搁回被子里,坐到床沿,侧躺下去,脑袋枕着自己屈起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将他脸侧垂落的发丝捋好,别回耳后,又抓了把额发,将那俊俏的小脸原原本本的露出来,手心捧在他下颌。   看着他的眼睛,好声哄:“安心歇着。”   近在咫尺的距离,彼此低缓的呼吸在空气中交融,很快鼻腔里就涌入了不属于自己的熟悉气息,很像在家里似的。   青鸾本该放松下来,却被那双澄澈而明亮的眼睛盯得心跳噗通噗通,他还没说话,她就已经耳热了。   掖起的被角从里头掀开,亓玉宸抬起还活动自由的手臂,搂上她的腰,被手臂撑起的被子落在她腰身处,往身边揽过来,柔软登时就填满了他的侧身的缝隙。   青鸾一惊,身子却早习惯了他不守距离的靠近,没有推拒,只不自在垂下了眼。   “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亓玉宸眨了下眼,入目之人粉面桃腮,樱桃小口,是他倾心爱慕的面孔,褪去了长者的威严,眼波流转,心软的像个与他同沐爱河的姑娘,连那微微颤动的眼睫都带着叫人心动的可爱。   姐姐好美啊……原来近距离看她,像个男人一样抱她入怀,是这种感觉。   有那个承诺,他心中有无限的底气,盯她脸盯得喉咙生热,唇瓣被彼此的呼吸拂的发痒,凑上去,亲了下她的唇瓣,缓缓退回。   青鸾神情一怔,指尖点在自己唇上,被他清醒着贴来这么一下,像被小狗湿热的鼻子顶了,有点怪,却不讨厌。   她难掩笑意,“做什么呢?”   “想亲嘴……亲亲就不疼了。”少年含笑的眼神渐渐迷离,唇瓣微张,再次覆上来。   是很柔很轻的吻,起初青涩,合着那些饮水吮津的身体记忆,渐渐寻到了门路,舔过贝齿,共享呼吸,用最敏感的舌尖触碰她,感觉她,很快就品到了甜蜜滋味。   喉结滚动,一口一口,皆流入他的肺腑。 第77章 77:好甜,好软   从前,少年以为亲嘴就是两双唇贴在一处厮磨,浅浅想来,心头都要羞的溢出甜水来。   这会儿吃着姐姐的嘴巴,唇舌并用,嬉闹般用舌尖勾她,稍稍用力,便潺潺的饮不尽,水也甜,声也甜,润的他心里软成一片。   不需教导,他也凭本能学会了很多。   仿佛自己往日期盼的亲密,在这个深入的吻中全都变成了真实,彼此两心知,在她允许的接纳中,探索心爱人的隐秘之地,还有什么比这更让少年更血液沸腾。   几乎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唇上,喜欢这又热又痒的感觉,很湿润,很黏腻,像两人被粘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快要融为一体。   深吻如此绵长。   青鸾许久没亲过这么累的,一度怀疑是自己体力变差了,怎么会被一个吻亲到额头出汗,手脚发软。   睁眼看亓玉宸红透的脸,仍沉浸其中,吃得啧啧有声,万般专注,半分不知足。   哪有个伤患的样子?也不像快要晕过去,该不是拿这个事儿来栓她吧?   她犹犹豫豫,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叫他收着点力气,就这么一晃神儿,口中的气息又被夺去,直叫她缺氧闷的脑袋发晕,搭在他颈侧的手,不自觉抓向他的头发,终究没舍得扯,只软软的揉在手心。   待他吻够,已过了半个多时辰。   青鸾人都迷糊了,面目潮红,躺在那喘息不止,胸口起伏,眼睛失神的望着他的额发。   “青青,这样亲,好舒服啊……”少年声音掺了些餍足的懒散,唇瓣热年糕似的贴上来,柔软的咂着她的唇,似乎又在酝酿下一场。   青鸾摇了摇头,“不行了,太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脸将明显感觉到热肿的唇从他眼前移开,心道:哪有像他这样的,吃个嘴都能吃出花来,她舌头都麻了,再继续下去还得了。   平躺着缓气,嘴巴麻着,半晌没说话。   枕边的少年乖顺的将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水润的唇弯起笑来,搂在她腰上的手,轻柔地捏一捏她小腹的肉,掌心时不时绕着小腹转圈、抚平,得趣的很。   “青青以后唤我玉郎,好不好?”声调轻的像在说梦话,语气却认真。   他没醒的时候在做梦,梦里没有僭越,却有他十分向往的情郎与娇娘。   既成了一对儿,自然跟别人不一样,便是不成婚,搭在一块过日子,在称呼上总要跟往常做出区分来,毕竟已不是姐弟了。   他的心思,话一出口,青鸾就猜到了个七成——要求不算过分,可变化如此突然,她多少有些接受不来。   “还是叫玉宸吧,你说的那个,黏糊得紧,我可叫不出口。”青鸾脸偏向外侧,试图找回点喘息的空间,却躲不开身侧始终紧贴着她的少年。   不等他应声,她着急提醒,“还有你那什么……青青,自家关起门叫两声就罢了,在外头,尤其是在人前,可不许这么说,旁人一听就听出来咱们两个有古怪,要被笑话死了。”   亓玉宸不解她的顾虑,提了提精神,在她耳边轻问:“咱俩都好了,还要避着人吗?”   “当然了。”青鸾转头看他一脸清澈的表情,是完全沉浸在情好的喜悦中,半分旁的也没想过。   原本脑子就直,这会儿身上带伤,胸膛气息都没稳下来,不能指望他有多清醒。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怨念。   “谁不知道我是你姐,你比我小那么多,叫人知道咱俩的事儿,你有威望有军职,顶多叫人调笑两句年少无知,我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什么老牛吃嫩草,为长不尊,看热闹的人,多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   “眼下如了你的愿,我也点了头,但我不想到这个年纪还要被人背后嘲弄……不说别人,妧儿,隔壁戚大娘,她们都是有亲眷的人,若知我德行有失,以后会怎么看我?”   只说此事于二人的利害,都还没提及亓昭野那一茬,亓玉宸的嘴就撇了下来。   原来姐姐答应跟他在一起,要背负那么多压力。   他还傻傻的只为自己的心愿成真开心,都没有体谅她,真是不称职。   “我记住了,以后不在外头闹,只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才亲你……”他依恋的往她肩上蹭蹭,抚摸在她腰侧的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她腕间的镯子。   表面光滑,不是他送的那只,是哥哥送的那只,指尖捏着转一转,摸到一个豁口,似乎是原先缠红线的地方。   她几乎时刻带着那对金镯子,平日不敢露富,镯子藏在几层袖子下,连亓玉宸都很少瞧得见。   这会儿,指节捻着那个豁口,起了点儿其他的心思。   声音软绵道:“姐姐,我按那只缠金镯的样式,再给你打只新镯子好不好?双手戴一样的款式,好看。”   青鸾没觉出那点不足道的小心思,亓玉宸自己也说不明白,硬要说,赠一只镯子是作为弟弟的敬爱,再赠一只新的,成双成对,才是他们彼此相爱的见证。   至于哥哥赠的那只,都断线露出豁口了,又旧又不丑,收起来作纪念还好,带着姐姐细嫩的手腕上,未免显得寒酸。   他这样盘算,青鸾却没往那方面想,抬手打了下他扣她素金镯的手。   “你伤好了吗,自己后背还裂着呢,就管起我戴什么镯子了,我觉得这两只镯子都好,无需替换,便是应了你,你要拿什么钱去打新镯子?用你的军饷?”   亓玉宸不敢言语,每月军饷交给她都是有数的,给她了就是她说了算,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打镯子不成,那……   “回家后,咱俩能不能一块儿盖那两张新被单?”他有无限的渴望,想到一出是一出,不能做夫妻,也要将情人之间的好事都做尽了才好。   青鸾听他精神见好,知道他是聊来了趣,一块儿说话,比叫他独自趴着挨疼要好。   被单送人的事,此时不宜开口,只转移话题道:“想盖什么都行,你这阵好好养伤,再过一个半月就过年了,我给你做好吃的,要是你伤好的快呢……我就领你去幽州城看戏,听听小曲儿,怎么样?”   他还没跟姐姐单独出门玩过呢。   那年中秋看过的烟花,彼此心不在一处,虽眼见同一幅美景,心中留下的仍是遗憾。   亓玉宸满意的笑起来,“嗯!”   因她的到来调动起来的精神,因他在身边久留,渐渐变成安稳的幸福,温柔地托着他,暂时忘却了身后的剧痛,枕在她肩上,闭了两下眼睛,舒服的睡过去。   军帐外,周虎正守着门。   一只耳朵隐约听着里面二人的窃窃私语,另一只耳朵注意着别处走来的人,谢绝了几位来客,也没让其他士兵在此聚集。   亓玉宸需要好好休养,光辉荣耀、人情世故,都可往后推一推,只叫他在心之安处,可以睡得安稳。   青鸾进去陪他,周虎并没多想。   当她出来时,头发和衣裳都重新整理过,人前看不出异样来,只道:“小虎,我瞧玉宸少说要躺个十来天才能下床,我放心不下,想留在军营陪他待几天。”   “好啊。”周虎爽快应下,“您是想跟师兄睡一个帐,还是去女兵的营帐那边?”   青鸾轻笑:“睡哪儿都行,我是想说,他大半日都昏睡着,我不好闲着吃白饭,想说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天本来就冷,人再不动弹动弹,身子要闲出病来的。”   周虎会意,粗犷的眉宇间露出敬仰的神色,思索后,推荐青鸾去军医那里打下手。   “仗刚打完,收尸队还在打扫战场,死伤者不少,军医那儿都快堆不下了,正缺人帮忙呢,青姐姐若去,定能解军医燃眉之急。”   “好,我去。”   青鸾应的爽快,跟着周虎找来的小兵往军医那儿去,一进军帐就看到满地的伤患,缺胳膊断腿的不在少数,又是缺药,又是缺人,军医都忙翻了。   交代几句后,青鸾很快加入他们,洗布条,抬伤患,拿药磨药,顺道听了几嘴什么沈将军的事。   成千上万的将士拿性命守护边关,守家人太平,高位权贵却趁着战乱大发横财,稳坐后方,一朝马失前蹄,跌落万劫不复。   从幽州境内到京城,边关八百里加急,第四天便送进皇城中。   京城,吏部公廨。   案上堆着各级官员的功绩簿、过失册,需赶在年前把一批职缺定下来。   门外小吏结伴走过,窃窃私语。   “皇上真是看重晏王,跑了趟终南山,回来在兵部待了一个月,又跑吏部来了,皇上该不会要让晏王把六部都跑一遍吧?”   “多累啊,还是赵王清闲,得皇上宠爱,连皇上去玉虚观见惠和真人,也只让赵王近身陪着”   “皇上的心思咱们哪猜得着,两位王爷一位得力一位得宠,都差不到哪儿去。”   “说的是,不管是哪位做太子,亓大人的差事都跑不了,满朝官吏,能被晏王屡次借调、回回办事得力,亓大人是独一份。”   “近来没见他再升官,是不是被他姐姐和赵家公子那事儿牵连了?”   “谁家没桩拿不上台面的丑事,只要有本事,只要皇上不介怀,高升是早晚的事。”   脚步声远了,下头人的私语揣测没有飘到正堂上三人的耳中。   晏王翻着册子,顾景舟在旁记录,亓昭野坐在下首核对着,偶尔插一句,说得不多。   正忙着,外头一个小太监跑进来,“传皇上口谕,宣亓大人即刻去勤政殿觐见。”   晏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早去早回。”   亓昭野放下笔,起身行礼,出了公廨。   勤政殿外,日光正好。   走到殿门口,抬眼往里瞧,皇帝坐在书案后,须发斑白,精神奕奕,脸上泛着红光,正跟赵王和几位新得宠的近臣说笑。   太监进去禀报,皇帝一听,立马招手:“快让他进来。”   亓昭野进得殿中,跪下请安。   “起来起来。”皇帝笑得和煦,等他站直,忽然来了一句,“爱卿藏得一手好本事啊。”   亓昭野一愣。   赵王笑着开口:“亓大人还不知道吧?令弟带兵击溃敌营,斩获匈奴大单于首级,立了头功,使军心大振。令弟还有位义姐,战场救人,英勇得很,奏折都递到父皇跟前了,你们亓家一文一武两个全才,连认个义姐,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亓昭野心里“咯噔”一下。   ——玉宸做事怎如此鲁莽,姐姐又怎会跑到战场上去,两人现下还好吗?   面上不敢露了心慌,只垂首道:“皇上谬赞,臣不敢当。”   皇帝没注意到他眼中神情变化,自顾自说得高兴:“若不是这封奏折,朕竟不知你还有个弟弟,在定北军中如此出色,好啊,英杰也!朕要重用他!”   亓昭野受宠若惊,忙道:“舍弟年幼,恐负皇上重托。”   皇帝摆摆手,不当回事,当即下旨:“提他做定北军右将军,正四品,另赏黄金百两、绸缎百匹给他的义姐,嘉奖她的义举。”   赵王、近臣:“皇上英明。”   “谢主隆恩。”亓昭野跪下谢恩,额头抵在手背上,喉结滚了滚,深邃的眼眸在地面上盯了一瞬,起身时,面上只余平和的笑。   出了皇宫,进了自家马车,帘子一落,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亓玉宸活着,青鸾也活着,有官职和赏赐,他们在边关能过得安稳些……   而在京城,属于他的风起云涌,远未结束。   第二日早朝,天还没亮透,亓昭野就站在宫门外等着了。   赵崇的车驾一到,他迎上去,站在脚踏旁,扶赵崇下车,低声唤了句:“干爹。”   赵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昨日亓玉宸封右将军的消息已在朝中传遍了,四品,军职能坐到这个位置,比他低不到哪儿去,这小子,弟弟都到这位置了,自己在五品上晃着,竟还对他如此孝顺。   “你好本事啊。”赵崇往前走,语气不冷不热,“得晏王看重,弟弟又封了右将军,真是鲜花着锦,热闹得很。”   亓昭野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干爹说笑了,晏王与赵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儿子整日被晏王借调,心里头七上八下,怕上错了船,日后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弟弟丢了半条命才换来这官职,身受重伤,差点没救回来,至今仍在榻上躺着,后半辈子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外人只见封赏的风光,哪晓得里头酸楚……这些私事,儿子也只敢跟干爹说。”   赵崇脚步放慢,偏头看他一眼。   犹疑、审视、掂量,化成一丝满意的笑。   ——这小子,知道把软肋递出来,还算懂事,实在是个可造之材。   “皇上因你弟弟的战功龙心大悦,你得抓住这个机会,也往上爬一爬。”顺嘴提点他一句,也好显示他作为“父”的本事。   亓昭野垂首:“谢干爹指点。”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议政殿,殿上官员见赵崇进来,纷纷拱手问安,待赵崇走过去,那些眼神,无一不落在亓昭野身上,向他点头示意,十分友好。   早朝之上,皇帝给亓昭野升了官,五品刑部郎中升至正四品刑部侍郎,兼任户部从五品员外郎,专管江南粮税司。   刑部侍郎掌刑罚典狱,手握生杀实权,江南粮税司专管江南四州的税俸,是肥差中的肥差,上一个执掌此司的,是二十年前的赵崇。   众臣心中的杆,又被加了些重量。   皇帝另嘉奖了晏王和赵王,喜悦过后,脸色渐渐沉下去,从龙椅旁拿起一封奏报,扬手甩到阶下。   “这是幽州府尹今早送到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定北大将军沈义山,勾结匈奴,怠战误国,倒卖粮草,着实可恶!亏朕还为他战中殒命一事感伤半夜,不料如此不堪,实在让朕痛心。”   “拟旨,夷其三族,抄没家产,挖出其尸首鞭打,令军中大小官员围观,以儆效尤。”   朝上无一人敢言,年迈的宇文拓人还站在那儿,听完皇帝的旨意,嘴唇都白了,大厦将倾,孤木难支。   三日后,宇文拓告老还乡,皇帝准了。   宇文一党树倒猢狲散。   赵崇坐在家中,看着堆了半屋子的礼品,笑得合不拢嘴。   曾同宇文拓一起跟他作对的官员,如今一个个送礼上门,递帖子示好,恨不得把脑袋磕在地上表忠心。   他拿起其中一只清透玉瓶对着阳光品鉴,甚为满意,舒心的不得了。   心腹从外头进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赵崇的笑容浅了,啧一声。   “他们也往亓府送了?”   心腹点头。   赵崇放下玉瓶,嗤笑一声:“那些糊涂蛋若能分清主次,也不会跟我对着干那么多年,他们的所作所为不重要,只要亓昭野懂事就行。”   心腹不解:“老爷的意思是?”   赵崇捻了捻胡须,笑得意味深长:“你看着吧,那些礼,要么他不收,要么收下了,也会往我跟前送。”   他信心满满。   等了三日,没等到亓昭野亲自送礼上门,只等来一颗皇帝御赐的金丹。   *   皇帝的旨意和赏赐快马加鞭传回幽州,到达时,已是十一月下旬,前头那场暴雪还未化尽,又下起一场小雪,断断续续。   圣旨在军中宣读,赏赐折去了玉门城,暂存放在衙门中。   军帐中,青鸾穿一身干净的翠色袄褂,内套嫩青色对襟,下穿松色厚裙,一身深浅的绿色搭配,合着发间簪的竹叶绒花和一对碧玉耳坠,鲜亮的像由春转夏时节,被阳光照耀着蓬勃生长的绿植,是冬日难得一见的生机。   原打算留在军营里照看亓玉宸,五六日就够了,哪料后头下起了雪,还未清理净的官道又被雪堵了,只好再待几日。   待着待着,府衙说皇上的旨意已在路上,要她留在军中听封领赏。   只好留了下来,骑慕容妧的马进幽州城去买了身新衣裳,把自己打扮干净,高高兴兴的领了赏。   一想到有箱金子绸缎在等着她回家去领,青鸾坐在床前,手里捏着汤勺搅着还热烫的药,脸颊的笑怎么都下不去,跟熬了一冬的绿叶儿终于见到太阳了似的。   “姐姐?姐姐?药要凉了。”亓玉宸坐在床上,抬手在她眼前晃晃。   青鸾跟没看见似的,笑了一声,盘算着那么些银子要怎么花,神思又飞了。   瞧她红润的笑脸,今日为领赏打扮的这么漂亮,反挠的他心里痒痒的,双手扶住床沿,未束的长发散在脑后,随着轻身的动作一点点从肩上散落下来,垂到两人之间。   温热的唇点在她眉心,吓了她一跳,上半身后撤,手中端的药却稳。   回神看近在眼前的面孔,一双眼睛明亮,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搁下勺子,抬手敲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   “干什么呀,吓着我了。”   亓玉宸嘿嘿一笑,抬头往她手心里顶,乖顺讨宠的大猫,黏糊道:“姐姐这么喜欢钱,得了金子,魂儿都飘没了,我亲你嘴的时候你都没这么欢喜。”   “笨蛋,那能一样吗。”青鸾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吹了吹药,试着温度正好,递到他跟前,“赶紧喝,再凉就苦了。”   亓玉宸接过来饮尽,被舌根泛上来的苦味儿刺的表情难看。   青鸾递给他一碗清水漱口,看他喝尽后神情有所缓和,才问,“好些了吗?”   少年皱成一团的脸渐渐恢复过来,声音弱弱的嘀咕:“想吃甜的。”   “大雪封路,哪有甜的给你吃。”先前去幽州城那趟买来的蜜饯,好几包呢,给他三天就吃光了,饕餮似的,吃什么都没够。   少年不语,只一昧拉着她的手,要她坐在床边,掌心在她裙上的褶皱轻抚,放松的搁在她柔软的大腿上,唇瓣凑到她脸前,啄了下她的唇。   青鸾微微偏过脸,为他每日没个够的撒娇索吻,颇感无奈——总这么亲,她唇上一点口脂都没抹,都红得叫人起疑。   只能安慰自己:这个年岁没轻没重,莽撞点也是有的,眼下先哄他养伤,旁的日后慢慢调/教,不急。   闭上眼睛,又是一场甜蜜交织。   口中水声啧啧,过于急切的力道很快就吮得她唇瓣疼,扶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捏紧,身子后撤些许,得了个气口,声音喘息。   “轻点,不然不给亲了。”   话说完,他的唇又追上来,倒还听劝,放轻了力道,舌头也不往里钻营那些古怪门道,只绕着她的舌尖滑来滑去,像两条游动的鱼。   叫一个好动的人轻缓做事,并不容易。   少年这头没够,多余的精力便飞去了别处,搁在她腿上的手掌缓缓上移,一遍遍摩挲过细腰的曲线,拇指顶在那凸起的弧度下围,描了一遍又一遍,似乎在掂量那柔软的重量,也在试探她的心意。   掌心微微上移,口中吻着的甜蜜中立马溢出一声不悦的嘤/吟。   他停住了,没敢再动。   可那温热的身子与他仅一掌之隔,试探着摸不着,手掌便落下去抱住她的腿弯,将人从床沿抱来自己腿上,安放在他盘起的腿弯中。   青鸾没有推拒,也不敢推拒。   为着他后背的伤,她对他,几乎是予取予求,心软至极。   她的爱,是他撒欢放肆的原野。   一只手从背后搂过她的腰,扶着腰窝,侧身紧贴在自己身上,唇间吻的深长,展开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抚到脖颈,酥麻麻的滑下去,从胸口,到那丰满的弧度。   掌心缓缓贴近,终于搁在实处,隔着衣料满溢在手中,稍一用力,便触到令人心颤的柔软,满足感盈满了手心,一股一股暖流涌上他的脑袋,也下流去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   姐姐是水做的吗?好软啊。   他天真的欢喜,将那美好揉了又揉,连她唇边溢出变了调的低吟都如此悦耳。   少年闭着的眼睛颤了颤,整个身子泡在蜜里似的,又酥又热。   似乎,他还想做些别的。 第78章 78:想做你的男人   榻上躺了二十几天,每日吃药喝补汤,血气渐渐补回来,伤口开始愈合,面色红润,有了精神,便耐不住身子比头脑的反应更快。   不知要放去哪里,只隔着中衣抵着她的裙子,心头都舒坦的难以言喻。   冬天的裙子厚,青鸾没觉察到他下头的小动作,却被那只手抓的胸口发紧,伸手拦住他的胳膊,扭头将唇舌从他口中逃离,转身向床外咳嗽了两声,憋得脸都红了。   “你,这都跟谁学的?”她单手撑着床沿,人还坐在他腿弯里,上半身已跟他的胸膛拉开距离。   不是她有意挑刺,实是他亲得人心燥。   头先几天还好,趴在床上起不来,没劲儿往她身上使,这两天能坐起来了,一回比一回刁钻,吃她的涎水就罢了,竟敢大着胆子来揉她了。   少年舌头舔着唇角的蜜,潮红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懵懂的兽似的,倾身过来要把人搂回去,却被她伸直的胳膊挡住。   “不陪你玩了。”她尴尬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又觉得是自己教导不够,补了句,“管好你的手,再有下回,我就生气了。”   亓玉宸眨眨眼,有些无辜,“不能摸吗?可我那天都吃过了,你也没打我啊?”   青鸾一惊,忙站到床下去,连坐过的凳子都拿过来横在两人中间。   “你还记得?”   亓玉宸眼角染红,低垂眼眸,“虽然像做梦一样,但我醒来时,发现姐姐在我身边,我就知道,那一定不是梦。”   他含了她,品到此生难以忘怀的甜香,至今回想起来,仍让人心潮澎湃。   他撑着胳膊往床沿挪了挪,正要同她商量些好事,却被迎面一巴掌拍在了脑门上,打得他耳朵发懵,不疼,但,为什么要打他?   “我当你那时快晕死了,才没跟你计较,没想到你是明知故犯,小兔崽子,你下流!”   青鸾不大高兴。   一直以来当傻狗软猫一样疼爱的孩子,突然发现他色心不小,多少有点膈应,但不涉及人品,训他时,语调也就收敛着,没骂多狠,只叫他记住教训就是。   “手爪子不老实,嘴也很不老实,罚你三天不许碰我,先学会管好自己再说。”   端着药碗慌张离去,往帐外走的时候,抬手扇了扇袖子,解了些脸上的闷热。   亓玉宸独自梗在那儿。   上半身直着,下半身也没弯下去。   眨巴两下眼睛,尴尬又郁闷,这会儿又没有凉水给他冲,只得生生憋下去。   深吸一口气,鼓着两腮闭上眼睛,眼前是青鸾叉着腰立在他面前的模样,脸颊羞红,眉眼含情,被他吻得透的唇瓣洇着好看的水红色,连走出去时的步子都迈的好看,腰肢一扭一扭的。   原想撅嘴怨怼她两句,可念着她训话时水灵灵的眼睛,细软掐在腰间的指,一点儿怨不起来,心像被小鹿撞着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欢喜得他身子都激动起来。   侧身歪倒在床上,嘴角忍不住勾起,溢出的笑声都变得憨傻起来。   姐姐虽说的凶,却没说罚完三天之后不再给他碰。   少年开心的笑出声来,揉过她的手还沾着他身上的花香味,捂在脸上,像贴着她似的,若非伤还未愈,真想在床上打个滚。   周虎进得帐来,就见亓玉宸发了癔症似的侧躺在榻上,脸笑得跟花一样,脚丫子绷直了,腰间没被薄被盖好的地方凸起一块男人皆知的“人之常情”。   他尴尬的咳一声,侧过身去。   听到动静,亓玉宸忙坐起来,扯了被子盖好自己,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事?”   周虎这才往他跟前来,呈给他公文,“恭喜将军高升,幽州府尹来公文说会帮你在城中置办宅邸,还需一段时日,其余这些是近几日的军报,杨将军说请你过目。”   亓玉宸接过来翻看了几眼,多是军备辎重的变化和战死将士的职位空缺、事后安抚,欲正经做事,却想起自己那一手丑字。   思索后,叫周虎把徐文知找来,代他写回书,顺道给人提了提官位。   新官上任,提拔自己人需循序渐进,亓玉宸不急在一时。   三天过得很快,第四天清晨,他刚一醒来就笑得合不拢嘴,巴不得青鸾来送药时,要好好黏她一黏。   进来送药的却是周虎。   看他从喜悦到失落的眼神变化,周虎再迟钝也觉出不对来,在他吃药时问:“师兄,你这些天怎么那么高兴?是碰上什么好事了?”   亓玉宸不希望青鸾被外人议论,从没主动对谁说过二人的关系变化,但周虎不同,他对姐姐的心思,周虎自始至终都知道,他也实在需要一个人来分享他的喜悦。   “你跟青姐姐在一起了?!!”周虎大惊。   亓玉宸嘘一声,“你小点声,这是我跟姐姐的秘密,你是我兄弟,我才告诉你。”   周虎笑起来,“那你们要成亲了?”   亓玉宸眼神微暗,嘴角微撇,“她没说会嫁给我,我知道,姐姐是担心因为我的事跟哥哥生分,虽然哥哥不在,但我不会背着他独占姐姐,姐姐还是我们的姐姐,只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让我做她的情郎。”   似乎已将关系说明,却叫人难以听懂,周虎捋了一会儿才明白。   “不管怎样,她是真心喜欢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她心里有你,比什么都强。”   男人坦坦荡荡,何必拘泥名分。   二人对视,神情肯定,酒逢知己千杯少。   青鸾下午才出现在亓玉宸帐中,神情有些不自在,“玉宸,我要家去了,路上的雪都扫开了,妧儿的武婢会送我回去,你就不用出来送我了,安心躺着养伤,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亓玉宸慌张爬起身,“怎么突然要回去?是在这儿住着不舒坦,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青鸾摇头,轻声道:“我来月事了,军营里处处都是男人,我实在不便,也不好一直借住在妧儿那里,人家忙着,我不想给她添乱。”   亓玉宸知道每个月有几天,姐姐身子会不舒服,夜里睡觉不自在,有时连他都避着。   “那我跟你一起回家。”他脱口而出。   “军中离得了你吗,伤都还没好,公文就堆了这么多了。”青鸾转脸看向他桌上,原本什么都没有,现在堆了一摞公文、笔墨书信,也成个大忙人了。   有出息的孩子哪有不忙的呢,她欣慰的看着他,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头顶,软声哄他:“你身上伤还没好,少挪动,就在这儿呆着吧,等我月事走了,会回来看你。”   亓玉宸愣愣的点头,看她离去的背影,心顿时空了一块。   所有的欢喜甜蜜,都因拉开的距离变得酸涩惆怅起来——看不见她,好难过。   *   回到玉门家中,马蹄踏进宛平巷,各家门前的雪地都扫出一条路来,连带着她家门口和台阶,邻居们也给帮忙扫了。   去左邻右舍家中道谢,知晓她身上来红,冯奶奶煮了鸡蛋红糖水给她端来,戚春花端来了热腾腾的晚饭。   “你身上不爽利,这两天别开火了,我早晚给你备一份饭端过来,你也省事。”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戚春花扬扬手,“这算什么,要不是你帮着种菜收菜,给我照看小石头,还叫我沾了安定伯府的光,我们母子俩这个冬天都不一定能吃饱穿暖,现在能过个好年,是托你的福。”   她利落的去院里烧好炭盆端过来,给青鸾搁进里屋,一副过来人的姿态。   “冬天来月事最难熬了,又冷又疼的,你上床躺着歇歇,没事儿就别下来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去院子里喊我一声。”   青鸾被她推着坐上了床,躺进被窝里,听她在耳边絮叨,竟有种被娘亲管着的安心感。   想到这儿,忍不住轻笑。   自己又没有娘亲,哪知道被娘亲管着是什么感觉呢?   戚春花离开后,屋里恢复了安静,盆里的木炭燃的正旺,很快就把里屋烘的暖暖的,她躺在被窝里,昏昏沉沉。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自从亓昭野那年离开云溪入京备考,家里三口人就再没聚在一起过个团圆年,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去年还是她和绍雪一起过的,两兄弟谁也不在。   亓玉宸高升安稳了,亓昭野呢?在京中是何境况?为何至今都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难道仍受制于人,寸步难行……   她哄得亓玉宸高高兴兴,同他谈情说爱,真如情人一般。   独自呆着的时候,却止不住对另一个人的思念,想他完全不同于少年的吻,凝视着她时复杂的眼神,和他担负一切,只为给她自由的决绝。   他在她的内心填满了一个角落,她过得越是开心顺遂,回头望他悲怆的眼眸时,就越发愧疚不忍。   她不是不知道他对她的心思。   可还是答应了跟亓玉宸在一起。   手背伤处结痂早已脱落,重新长起的嫩肉在冻伤后隐隐发痒,似乎在提醒她往日种种,虽已看不见,却没有消失——它成为了另一个人的枷锁,将他困在那座名利场中,永世不得脱身。   而她期待着与亓玉宸小隐于市的愿望,也因他高升右将军的现实,再说不出口。   无论是否心甘情愿,他们都逃不掉。   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金银财宝,心中的空洞却越来越大,越拥有,越怀念,曾几何时那个破旧的小院,三人挤一张床,吃一桌饭,抬头不见低头见……   没有荣华富贵,唯有自由纯粹的本真模样,相守相依。   一夜无梦,青鸾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日疼痛更甚,许是身子在暴雪里被冻着了,腹痛起来,疼得她额头直冒虚汗,用过早饭后换了个炭盆,又躺回床上去。   醒来已是下午,额上的汗被擦净,屋里的炭盆被拨过灰,烧得红彤彤的,院子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青鸾躺的腰疼腿酸,见床尾压着一件陌生的貂皮大氅,熟稔地披上身,下床去瞧。   走到正屋门边,看到井边蹲着的少年正在洗衣裳,盆里倒出去的水发红,她有所意识,裹着大氅走去,果然看见了他手里正搓着的几条月事带。   是她这两天换下来的。   原都是找个隐秘角落藏着,等月事过去再一块儿洗,这回因着家中无人,身子又疼的厉害,月事带就大喇喇扔在盆里,拿脏衣裳盖着,竟被他翻出来了。   “你。”出口有些虚,“谁让你回来的,你身子碰得了凉水吗,还有,你怎么私自碰我的东西,女子的贴身用物,男人哪能随意碰。”   亓玉宸头侧对着她,吸了吸鼻子。   没有转脸看她,声音闷闷的,“我都不知道,你每回要淌这么多血……”   青鸾一怔,愣在原地。   “知道这事做什么,你别洗了,不干净,我好了之后自己会洗。”   亓玉宸摇摇头,手里的活没停,伤心低语:“是我没用,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总要你为我操心……姐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我会努力担起男人的责任……”   说到后头,语调多了几分重量,缓缓站起身来,用衣裳下摆随意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比她高出一头的身子,轻易就将她搂入怀中。   “我是真心想做你的男人,青青,你依靠我吧,别再拿我当个孩子看,你难受,我可以为你撑着,为你做什么都行。”   他泪眼汪汪,低下脸来注视她的眼神却坚毅,温柔的在她脸颊亲了亲。   声音低哑,“我回来时,看你在床上疼的睡都睡不安稳,就去找赖师傅拿了药,已经给你熬上了,你先回床上休息,我收拾完这些,端药给你吃。”   青鸾恍然,看他仿佛一瞬间成熟不少。   为他的体贴感到心中温暖,余光忍控制不住往盆里看去,还是不大自在,“那些你别洗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少年挺直腰板,“我是你的情郎,给你洗点东西怎么了。”   逞能挺腰拉到了后背,伤处顿时传来痛感,他生生咬着牙,故意抬高了脸去,没叫她看见自己吃痛的窘样。   青鸾裹着大氅,嬉笑一声,柔弱地靠在了他胸膛上。   张口闭口说这种话,心是好的,终归没脱了孩子气,虽是傻了些,也叫人心热。   放宽了心,独自回去屋里。   不多时,井边的水声止了,亓玉宸端着热腾腾的药进来,药碗暂时搁起,伸手将床尾的大氅给她盖在被子上。   “这几条貂皮是杨将军昨儿赠给我的,我瞧着颜色白净,连夜叫人赶制了这件大氅,带回来给你穿。”   “回头我跟幽州府尹说一声,请他帮我找座修着地龙的宅子,实在没有,等在幽州城里安了家,咱自己找人修,北疆的冬天冷,搬家后一定叫你住的舒服些,再不受这罪了。”   他拉了凳子坐在床边,从被下牵出她的手,瞧指节处一团团红色的冻伤,指腹抚摸着那纤细的指,想她如此力气,是怎么把自己从雪地里挖出来又背到山洞里。   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的命,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是何等深爱。   越想越心疼,眼睛又湿润起来,找来冻伤膏,小心的给她抹。   药凉到了合适的温度,他端来为她饮下,一片心都倾在她身上,都忘了自己后背还有未愈的伤。   青鸾喝下药,身子暖融融的。   躺在床上,看他神情忧郁,抬手抚在他侧脸上,揉他已经不再肉嘟嘟的脸蛋,笑语:“皱眉做什么,女人的身子就这样,疼个两三天就好,你若真忧心,平日里就乖顺些,我心情好了,也就不怕这疼了。”   “我一直很乖啊。”亓玉宸耸了耸鼻子,手里小心揉着她冻红的伤处,揉热了再上药,用一点点把药膏揉化。   “是是是,你最乖。”青鸾无奈笑笑,宠溺地捧着他的侧脸,任他在掌心蹭。   本是柔情无限,温馨甜蜜,她似乎想到什么,带笑的眼角渐渐垂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变得伤感。   “你升官了,我手里也有百两金,这回看看能不能找个靠谱的门路,去京城打听点儿你哥的消息,上回那行商给的消息,根本没几句说到亓家,我心里总不是滋味。”   亓玉宸点头,宽慰她,“人我去找,也不必用姐姐的钱,只是哥哥叮嘱过不许主动联系他,我怕误了他的大局,便是找人,也还是只能暗中打听。”   “只要能有他的消息,怎样都行。”青鸾语气恳切,眼角快要眨下泪来,又不愿在亓玉宸面前失态,只微微偏过脸去,掩了泪光。   未化尽的雪堆在院子里,天边阴云翻涌,随着夜幕降临,寒风越发遒劲,呼呼刮过窗外。   窗框外钉得一圈牛皮纸被吹得呼啦啦作响,却没透进一丝风来。   寒夜滴水成冰,屋里烧了两个炭盆,是亓玉宸趁天还亮时出去买了新炭,在墙根下堆的满满的,足够烧到年后。   他以回家养伤的名义离了军营,大小事务都交由杨恒拿主意,便是没有养伤这回事,他一个新上任的年轻人,不管怎么论,都不该越过年龄资历都大过他的杨恒。   战场上狂傲是本事,与人交往,该论礼数:打小跟在姐姐身边,这点为人处事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本打算尽快定下宅子搬家,但姐姐舍不得跟左邻右舍突然分别,说要过个热闹的年,两人便商定,留在玉门过年,年后正月再慢慢搬家。   夜风呼啸,青鸾睡在大床上,侧躺着看坐在火盆边,被炭火烘的脸红亮亮的亓玉宸。   额发在脸上落下阴影,眼眸澄澈,脸生的清爽又俊朗,高扎的马尾永远梳不直,弯弯曲曲的卷着几缕,蓬松的从后背垂来宽肩上。   若她是十六七那年遇到现在的他,一定会很欢喜。   可她已经二十七了,过年去是二十八,永远比他大着十一岁,再喜欢,也改不掉将他看成个孩子的念头。   三年。   她看着他低头拨开炭灰的专注神情,在心里默默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等到他二十岁那年,真正及冠成为一个男人,她会主动放开他的手,亲自结束这段本就本就不该做数的情缘,往后他要如何选,如何走,她不会干涉。   她知道,年少的情情爱爱支撑不了一个人一辈子,终究还是要有一个家。   她愿守着三人的家,至于他们两个,都已经长大了,怎么想怎么做,她还能管多少呢?   只看缘分能将他们送到哪里吧。   “姐姐?”视野中的少年羞赧抬眸,被火烤的通红的脸上露出些害羞的可爱,“你怎么一直在看我?我脸上有东西?”   “没,就是想看看你。”她微笑着。   亓玉宸心头一动,看了眼空着的小床,又看向她睡着的,属于他的床榻,眸光闪了闪。   话未出口,青鸾就撩起了被角,“困了?上来睡吧。”   他眨了下眼睛,暗自深吸一口气,从炭盆边站起身来,解下蹀躞、腰带、衣带,敞开衣襟,一层一层褪下。   解到里衣,衣襟推到胳膊上,露出被热意熨烫的胸膛,麦色的肌肤微微发红,腹肌码成块,隐约露在包扎伤口的布条缝隙中,腰侧的肌肉线条杀进腰带里,一股子精瘦的劲头,因卧榻养病,反倒消了肌肉虚浮的大,更显出有力的壮来。   青鸾眼睫一抬,止住某些不该生在他身上的心思,挪着身子往里靠,给他腾地儿。   “又不是夏天,脱那么干净做什么?”   她转身平躺,避免直视他半身赤/裸,却无法抵挡他带进被窝来的热意,透过他的肌肤,很快捂热了她的衣裙,暖暖的熨进来。   脸颊贴在她颈窝,半边肩膀压在她胸脯上,温热的大掌摸到她小腹轻揉,便有一股惬意的暖流从那儿化开。   “我身上烤烫了,给姐姐捂热乎点,你身上能好受些。”他亲昵地用唇瓣厮磨她的下颌到侧颈,并不索吻,只呼吸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低声呢喃,“希望姐姐的身子快快好起来。”   一个不通人事的毛小子能有什么心思。   倒是她,差点想歪了。   青鸾自嘲似的笑笑,更为他热枕的拥抱倍感温暖,偏过脸来,在他鼻尖亲了一下。   少年眸色一亮,贴在她身上的身子一紧,像生了某种期待似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像等待投食的猛虎,不吓人,只有对奖赏的渴望。   青鸾抬手揉揉他的发,“身上不自在,今天没力气跟你亲了,下回吧。”   闻言,少年脸上烧红,揉在她腹上的掌心都变烫了,嘀咕:“我没想亲嘴……就是想听你夸夸我。”   “好~”青鸾浅笑,手臂穿过他后颈,将人搂在身边,“玉哥儿最乖了。”   亓玉宸腼腆羞笑,脸颊低下去,正正埋在她胸口,鼻尖拱着衣领里露出的细腻肌肤,唇间气息轻吐,呼吸变得深长。   结实饱满的身子填满了她的臂弯。   第一夜,暖。   第二夜,热。   第三夜,顶,顶,顶。   第四夜,青鸾身上干净了,月事都走了,却请不走这座会喘气儿的炉子。   晚饭后,他收拾家伙事,烧炭铺床,脱衣暖/床,勤快的很,一钻进来,跟进了窝的老虎似的躺成一座山,热烫的赤/裸膀子压着她,燥得人喘不过气来。   “玉宸,玉宸?”她往床里一退再退,被那凶兽挑着裙子,几乎抵在墙边,又羞又臊,屈起的胳膊肘向后戳在他胸口。   “别装死,我知道你没睡,好热,你,你去小床上……自己解决一下,别杵在这儿,要挤死人了。”   潮气从他裤子上透出来,都渗进她裙子里了,精力未免太旺了些。   身后的少年闭着眼睛,胸膛在她背后磨蹭两下,喉咙里发出娇气的闷哼,带着些慵懒,“外面好冷,我不想去碰凉水,姐姐舍得我带伤还要受冻吗?会把那儿冻坏的。”   “谁让你碰凉水了?”青鸾半边脸盖在被沿下,听耳后传来的低语酥麻麻的敲着她的耳廓,不自在的耸了下肩。   片刻后才回过味儿来,翻过身来,看他浮红的脸颊,“你……这活儿一直用凉水?”   感受到她喷洒来的呼吸,假寐的少年不好意思的睁开眼睛,神情懵懂,小声答:“姐姐不要我消遣你,我不敢臆想你,就只能淋凉水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好痛哦……”   说着,伸长的手臂从她腰间穿过,自然而然搭在她的后腰,将臀下那小片被他戳乱的裙子捋平。   如此搂着她,唇瓣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亲,好奇求问,“青青,能不能给我做上回那种,很舒服的?”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压了压上头的燥热,回答果断,“不成。”   “为什么?”他澄澈的眼底燃着细微的火苗,还没烧起来,多是疑惑,“你不是说那样不算夫妻之实,也不会有娃娃吗,情人之间,也不能做?”   青鸾被问倒了,半晌没答话。   ——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好疼啊……平时忍一会儿就消下去了,谁叫姐姐要跟我说话,胀得更厉害了,疼死了……怎么办啊,我不会憋出病来吧?真憋坏了,就再也不能跟姐姐有娃娃了。”   少年在面前絮絮叨叨,睁着迷茫的眼睛,又慌又怕又焦躁,小嘴瘪着,眼角还真挤出点泪光来,低着脸在她唇上磨蹭。   青鸾给他缠的烦了,一把握住。   “唔嗯——”少年猛的咬住唇,搭在她身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她的衣料。   他声声轻哼,唇瓣在她脸颊厮磨,忍耐的声调被纤细的玉手编织,奏成甜腻的曲。 第79章 79:被谁拨动心弦   屋里烧着炭盆,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墙上,周遭静得很,只听得见两道交错的喘息声,相间错开来的水滴,每吐出一声,都夹杂着些水润的声响。   被子滑下去一半,露出少年汗湿的肩背,月光照在上头,被布带包扎着的伤疤长出了嫩肉,隐隐泛着光。   他低下头,像只贪嘴的兽,叼着她的唇不放,青鸾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偏过脸去,他的吻落在她耳根,痒痒的。   “青青……”   他没头没脑地唤她,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撒娇,又像求饶。   她没应,他又唤了一声。   青鸾叹了口气,扬起脸来,舌尖稍稍回应给他,激起人一阵轻颤。   炭盆里爆开一声轻响,火星溅起来,亮闪闪的燃在半空,烧尽了又落回去,变成覆在红炭上一片发白的灰。   与那夜完全不同的滋味。   没有扰人心智的春酒,没有燥热难解的痛楚,也不再是初出茅庐的傻小子。   他学会了咬牙忍耐,将溢出口的闷哼压在喉咙里,酝酿成沉下去的气力,向安静的影一样稳稳得压向亮处。   “青青,好厉害……我,我……”   他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觉唇齿生津,一昧用自己吐息的唇去找她的嘴,黏糊糊的亲她,将她的唇瓣吻得湿漉漉,像野兽一样。   自由,肆意,紧紧相依。   眼睫细密,眼角微颤,闭起的眼中不止有黑暗里绽放的烟花,更有她侧身玉背,乌发如瀑,丰润纤腰,花容月貌,笑意盈盈……偷偷藏在心底的美景,蒙上朦胧的光影,此刻一一绽放在眼前。   墙角的黑暗中跳动着炭火的微光,少年眼神清亮,如攀登凌云高峰,坠入溪流潺谷,心跳不断升高,陡然间,思绪清明。   她是如此疼爱他,以至于觉察到他按在她裙子上的手,也只是伸腿在他膝上踢了下,聊作警示,并未出言打断。   少年不知人事,上哪儿知道那些?   她没往深了想,模糊的想起自己被养作瘦马那几年,弹琴唱曲儿,吟诗弄月,十三岁初看避火图,还当是画上小人儿嬉闹打架。   后来是年长的姐姐悄声给她解释,她才晓得,原来男人跟女人长得不一样,原来她学这些柔情曲调,是为了有一日将自己这具身子卖个好价钱。   过往的懵懂委屈已不复存在,身子不再生涩,被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熨烫着,仅是相拥,已春雨如油。   亓玉宸直起身,被子从身后缓缓滑落,热气飘散在空气中,屋里烧着炭盆,二人竟不觉得冷。   青鸾人在榻上,纤细的脚踝被他的掌心扣住,脚底虚浮,腾云入雾一般,玉白的足尖踩在他麦色的肩上,像虬实的老树干上开出细软的白花,深浅交错。   窗外渐渐起了风,呼呼的刮在牛皮纸上,像有人在窗上轻拨着弦。   很近很近的地方,心弦又被谁拨动?   她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梗了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羞得偏过头去,眼睫轻轻颤着。   羞耻之余,竟想,给他喝那两个月的清火茶,还挺有用,都过去小半炷香时间了,也没出意外,可见他身体很好,知错能改,很有长进。   “青青,你喜欢吗?”   “我好喜欢你啊……你身上怎么哪儿哪儿都软,又好闻的紧,好想挨着你,咱们一辈子都不分开。”   “青青,你怎么不唤我的名字?我想听你唤我的名字,想听你的声音……”   少年沉浸在灼热的喜悦里,身子没被饱食的甜蜜泡化,一字一句的声音,像毛茸茸的猫儿一样钻来她耳中——话没听清几句,全都成了落在耳廓里的喵喵叫。   她眼中可爱的乖孩子,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笑眼看她,合拢的手臂拥着玉像一般将她弯曲的膝抱在怀中,俯下身,凑过脸来,露出讨巧的神情,是想叫她伸手去摸摸他的脸。   青鸾如他所愿,伸出的手贴在他脸颊,转而掐在他下颌处,虎口用力,眉间凝着薄薄一层热汗,“少说话,也不嫌累的慌。”   “哦。”亓玉宸乖巧应下,嘴角上扬,笑意从眼尾漾到耳根。   悦耳的心跳声在彼此间流淌……   青鸾瞥他一眼,很快回过视线,抬手挡住脸,思绪抽空,不想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粉色的裙摆堆叠在小腹上,像落花浮在水面,被流动的水推着积攒在那里,层层叠叠。   少年跟撒了欢的野猫似的,不说废话,口中仍“姐姐”“青青”地念叨,明亮的眼睛失了焦,不知心思飘去了哪儿,只剩下具滚烫的身子还紧挨着她。   屋里的暖光将二人的影子揉在一处。   青鸾神思迷糊的躺回塌上,少年汗湿的身子贴上来,从侧边黏糊糊的亲着她的脸,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风变得猛烈,刮过屋檐,吹得窗纸簌簌响,炭盆里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下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绵软。   “青青,以后咱们每晚都来好不好?”   “若知是这滋味,早该来求你,还碰什么凉水,浇得我难受。”   “好青青,你不许装傻,我什么都给了,你可得担起责任来……往后,夜里我来暖/床,你得帮我止痛……”   耳边人神神叨叨,青鸾疲惫的吐息,眼睛微闭,抬手指了指床外。   亓玉宸眨巴眨巴眼,立刻会意。   麻利地穿好裤子,系紧腰带,随意披上件外衣,下床去拨了拨炭灰,出去端了盆水进来,搁在炭盆边烤热,拿布巾给自己擦擦,又换了条干净的布巾,浸了烤暖的温水,给她擦了擦。   被压皱的裙子乱七八糟的横在她身上,像经历风吹雨打的花瓣,看得人心感愧疚,又暗生欢喜。   专注的神情不自觉飘向别处。   暗自滚了下喉结,眼睫微垂,声音嗫嚅:“姐姐,咱们该礼尚往来,不如,我也帮你松快松快?就试试,你看行吗?”   连着打仗和卧床养病,他已有一个多月没润过手了,这会儿手糙的很。   说这话时,自卑的蜷了蜷手指。   下一瞬,被青鸾一脚踹过来,软到搭不直的脚背拍了拍他的脸,疲惫的眼神瞪着他,凝神的眼底是不可冒犯的威严。   “你再说一遍?”   亓玉宸神情一顿,忐忑的吞了下口水,乖顺的低下头,嘀咕:“我什么也没说。”   只做情人,不做夫妻。   他们约定好的。   夫妻之事碰不得,夫妻之实更不能有,万一不慎有了个娃娃,他是欢喜了,她的脸面,他们的家……他们两个共同思念着的亓昭野,被迫面对这无法遮掩的一切,要如何自处呢?   “我真没说。”他重复一遍,心头燥热的火消了一点,偏过脸瞧她敛下去的眉目,散了严厉,又浮上妩媚柔情。   凌乱的发丝散在枕上,细腻的肌肤上红晕未褪,整个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又像倾倒在万花丛中,活脱脱一个醉入凡尘的仙子,丰腴纤柔,美艳无双。   这样好的人,就在他身边。   他何德何能,得了她的心,碰了她的身子,从身到心都幸福到无与伦比,已是无上荣幸,怎还能如此贪心,奢求独占她的所有?实在很不该。   将那无望的念头压下,再不敢提。   清理后,为她换下衣裙,连带着被染皱的被单也一块儿揭下来换了新的。   一番忙碌过后,他身子还热着,爬到床上去与她相拥而眠,盆里的炭火渐渐小了,被窝里却升腾着温度。   两颗相守相依的心隔着胸腔共振,仿佛共享同一片梦境……唯有幸福,再无其他。   *   清晨的冬阳照进窗里,青鸾在一片温暖中醒来,身上酥软,呼吸的空气仍是暖的。   拉长手臂伸了个懒腰,转脸看屋里放炭盆的位置,不知何时点了两个新的,烧红的炭满满堆在里头,将寒冷的清晨都焐暖了。   她慢悠悠的从床上坐起,伸腿下床时,想起昨夜的刁钻,好奇掀开了自己的裙边。   腿上跟起了几块疹子似的,泛着红,伸手摸一下,热辣辣的疼。   夜里迷糊,又跟他同床睡着,难免心思会飘到别处,稀里糊涂就遂了他的心意。   这会儿清醒,就生出些内疚。   他回来住着不是为养伤吗,怎的这几天不见他吃药,还如此精神,厮混起来没轻没重,哪像个带伤的人。   这边下床穿衣打扮,外头院子里,未化的雪被亓玉宸铲到了太阳底下堆着,正在慢慢融化,他坐在井边,正用兑好的温水洗衣裳。   虽没有姐姐的肚兜,但有姐姐的裙子,一样柔软颜色的布料,触感相差无几。   她不给他摸,上头下头都不许。   可食得了滋味的少年私心也不是那么好平复下去,活泛起来,自然要寻比冲凉水更简易的法子,便来洗她的衣裳。   细想起来,小时一块洗衣裳,哥哥都不许他碰姐姐的贴身衣物,最软最香的布料,哥哥都抢去自己洗,果然比他精明些,净挑轻快活干,不像他,细的粗的都洗得来。   亓玉宸颇感骄傲,比头脑比不过,比诚心诚意,他自诩不输给任何人。   手上小心搓洗,在衣料上搓出细腻泡沫,滑溜溜的,感觉很像……   他嘴角勾笑,想起昨夜,心口正甜着,忽然听到外头有人敲门,是戚春花过来借胰子皂用,打断了他的专心。   戚春花不好意思道:“昨儿个夜里风大,屋里炭烧得暖,我家小石头睡迷糊,把炕给尿了,这不,我一大早就起来洗被单,搓了半天,就是洗不净,想着你姐姐用的皂好,我先来借用一下,洗完了,再上街买一块补给你。”   亓玉宸爽朗应下,将手头的粉色裙子按进木盆的泡沫中,起身去领她进来拿。   “您拿着用吧,还不还的,我家也不缺这块皂,往后再说,没事。”   戚春花笑笑:这孩子总这样,啥事儿啥东西都不往心里去,帮人忙大手大脚的。   一开始因着这性子,他没少被左邻右舍占小便宜,后来帮人的次数多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憨直性子,又是难得的实诚人,才收敛了市侩心,拿他当自家孩子关心。   尤其是青鸾住进来后,进出有度,帮是帮,给是给,借是借,事事分明,又有人情味儿又头脑,才是踏实过日子的样子。   “这是你姐亲自挑了买回来的,我说借就是借,过日子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虽只是一块皂,那也是当家人的心血,你呀,以后帮人掂量着点儿,别张口闭口送了、不用还了,让你姐知道,非削你一顿不可。”   戚春花一番忠告,听得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您就再买个一样的还来吧,或者端碗腌菜来?姐姐说大娘家做的腌菜很脆爽,比外头买来的好吃。”   闻言,戚春花乐呵的笑笑,“行,你学的倒快,是个诚心过日子的人,有这做事儿学事儿的精神头儿,往后不愁娶不到媳妇儿。”   亓玉宸立在院子里,脸色绯红。   戚春花瞧他脸蛋儿通红的,还当是他是一大早起来干活,被冷风吹的,瞧他盆里搓着衣裳,晾衣杆上挂着已经洗好的被单,正在阳光下滴着水。   忍不住夸他:“有阵子没回来,一回来就给家里干活,给你姐姐分忧,亓校尉果真是宛平巷最踏实能干的好儿郎。”   说完瞄了一眼被单,想到什么似的,笑着调侃:“你家怎也在大冬天的洗被单,是家炭烧的足,也把孩子烘尿床了不成?”   亓玉宸瞪圆了眼睛,昨夜的甜腻仍在胸膛里翻涌,像隔着张窗户纸要给人戳破了似的,又怕又羞,忙摆手。   “不是不是,就是不小心沾了点炭灰,我姐嫌脏,我这才换下来洗洗。”   听他解释,戚春花笑得更大声。   亓玉宸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怕她真看出什么,又坏心眼的想,万一真叫旁人戳破其中猫腻,他是不是可以借机将自己与姐姐的关系公之于众,便可堂而皇之地求娶她?   名声不好听是一时,姐姐生他的气也是一时,但做夫妻可是一辈子的。   相较而言,他竟希望这事真能发生。   “婶子快别逗他了,我家玉哥儿心眼儿直,再叫你笑两句,晚上就真要羞得尿床了。”   正屋里传出来的打趣声解了他的围,也打消了他心里那点不可说的坏心思,红着脸瞥眼去看她,声音骄横,带着点怨念,“姐姐~”   见着当家人,戚春花可算是不笑了,手里掂着胰子皂,跟她打招呼。   “我就随口说两句,没诚心逗他,是这孩子实心眼儿,自己上钩了,哪能怪我呢。行,见你身子好转,我就放心了,这皂我先借去用,回头买个新的还你。”   青鸾笑着催她:“还得空说客套话,不快回家去,当心衣裳泡硬了搓不动,累出你一身汗来。”   “哎呦!”戚春花才反应过来,快手快脚的出了院子去,从外头把门带上。   院里,亓玉宸搓了搓被风吹凉的手,撅着嘴走到她跟前去,娇气的低下身依偎进她怀里,双手自然而然扶在她腰间,浓密的眉微微拧起,略有不满。   “都让你别把我看成个孩子了,你还跟戚大娘一块儿笑我,我尿不尿床你还不知道吗,拿这个取笑我,你到底疼不疼我?”   青鸾轻笑一声,抬手扶在他肩头,沿着胳膊向下抚,却没有哄他的意思。   她站在这儿,腿还麻着,走两步都觉得布料磨人,那几处肌肤还刺刺的发热,不都是拜他所赐。   “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她伸指戳在他胸口,“不想我笑话你,就老实点,别再闹个没够,湿个被单都差点叫别人瞧出异样来,下回有个旁的什么,看你怎么圆谎。”   闻言,少年的眼神顿时变得清澈。   黏糊地“呜嗯”两声,低头把脸埋在她肩上,双手合拢在她后腰,胸膛故意往她指尖顶,声音黏糊,“那你还是笑话我吧,好不容易上了姐姐的床,我可憋不住。”   “欸?你个小兔崽子……”青鸾嘶了一声,发现自己的话没把他绕进去,倒叫他得寸进尺,又讨要上了。   还没开口训他,腿便被从下往上托住,突然被抱起来,身子一下失去重心,被迫挂在他身上。   她脸色一红,捶他胸口,“干嘛?”   亓玉宸将她抱在身上,往上掂了掂,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红润的脸,低声呢喃:“我又想了。”   青鸾大惊,两手攥在他肩上,身子拼了命的往后撤,却抵不过他两条手臂的力道,跑也跑不掉,急得她压低了声音呵斥。   “想什么想,大白天的不许想!”   “只一回,一回就好了。”他眼神急切,伏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亲,声音微微羞恼,“我本来都忘了,谁让你又说我尿床的事儿,让我想起那晚……浇在了地上,真丢人,好青青,你要是不让我迈过这个坎儿,我今天都好不了了。”   青鸾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心气儿却渐渐软下来——对男人来说,那事儿果然是个坎。   要是能让他忘了那次狼狈,倒也不算是一场胡闹。   她垂了眼,勉强从唇缝挤出:“就一回。”   亓玉宸顿时喜笑颜开,身上那件砖红色的衣衫都被笑意染得鲜亮了几分,摇晃着蓬松的卷马尾,一把将人抱起往屋里走。   阳光追着二人的衣角,在地面上拖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他没说,起意并非是因尿床的玩笑话,而是听了她银铃似的笑语,昨夜如何哀求都听不到的声音,声声响在耳畔,勾的人心痒。   姐姐处处都好。   人也好,心也好,长得好,声音好,就连那点子刁钻的小脾气也叫人喜欢的紧。   他才刚要十七岁,脾性最不受控的时候,哪能管住自己的心呢,便是越爱越要,越要越爱,恨不得跟她绑在一块儿。   便是永远不能叫人知道他们的恩爱,也要将这心意相通、彼此交托的甜蜜满满的酝酿在这座小院里,将冬日风雪侵寒的温暖房间,筑成他们的爱巢。   一炷香后,盆里洗的裙子多了一件。   院里日头正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金灿灿的光条,麻雀在檐下叽喳,忽而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留下一串细碎的影子掠过窗纸。   少年坐在院儿里洗衣裳,笑容满面,屋里青鸾独自在镜前,默默往手上补冻伤膏。   想他沉溺时的潮红,榻上的黏人,连将她抱起时的力气都带着十足的男人气魄,惹她心跳加快,羞得厉害。   一开始应他,只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谁曾想,事到如今,竟从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少年身上品到了久违的恩爱滋味。   想来,跟他待在一块儿久了,小院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切温馨,京城里那些远去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李绍雪。   对亓昭野却……   抬起腕间的镯子,捻在指尖。   寂寞像冬日的风,不知不觉就渗进来。   第二日,姐弟二人去玉门县衙领暂时存放的赏赐,光彩之事传扬开,青鸾与亓玉宸的名号彻底响透了玉门城,明道暗道的人都要敬上三分,上街再不怕被有心之人盯上。   邻里知道姐弟两人连着升官带受赏,也为他们高兴,青鸾一时激动,放豪言请街坊邻居二十九晚上来她家里吃饭。   人得了横财,该敛着些,少张扬。   可这是两人在玉门住的最后几天,往后搬去了幽州城,少有机会再回来了,跟大家伙儿一块吃一顿,过个热闹年,也算有始有终。   年关将至,二十四日,年市大开,姐弟俩同戚家母子一块儿上街采买,捎带着把冯家二老的年货一并买了,满载而归。   刚在院里放下沉甸甸的年货,青鸾猛地想起,“哎呀,光顾着买衣食,没买香和香炉,你快去街上买,晚了就罢市了。”   “哦,我这就去。”   亓玉宸搁下手上东西,跑着出了院去,步伐矫健,看不出半分不适,是后背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青鸾亲自去找老赖头拿的药,日日给他熬药换药,效果很是明显。   他跑出了巷子,青鸾也没闲着,先把为冯家二老添置的年货挑出来,亲自给人送上门,有肉有菜有皮货,糖果点心和炸货,连春联都买好了。   “青鸾啊,你送这么多东西来,我们老两口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青鸾笑着,也不跟他们客气,说自己早就看中了他家养的鸡,挑了一只最肥的大公鸡,说到二十九那天,请二老帮忙杀了,她要拿回家,做成桌上宴客的主菜。   二老高兴应下,“行,这你放心,到时一定给你收拾干净。”   这头定下,她回到家中,将自家年货分类放好,新衣裳放衣柜,干果零嘴搁正屋,剩下的肉菜都提去灶房存放起来。   正摆弄着灶房的锅灶给年货腾空,外头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怎么回来这么快?你是跑着去的?啧,都让你小心点儿背后的伤,步子放慢点儿,又不是今天就要用,急什么……”   她絮叨着搁下锅盖,拍拍手上的灰,提着裙子迈出灶房来,看向院中立着的身影。   青年着一身深蓝色长衫,外披玄色大氅,长发一丝不苟的束在黑色发冠中。   一双斜长的眉微微垂落下弧度,深邃的眼睛在对上她的瞬间溢出万般柔情,浓墨重彩的五官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孤寂。   看到他的瞬间,青鸾连呼吸都忘了,脚步顿在台阶上,垂下的指节不住的颤抖,看他,像看无数次梦中远望着的模糊身影,怕自己一上前,就会搅散这梦。   身体比头脑先一步奔去。   翠色的衣裙在脚下踢出莲波,张开的手臂迎上去拥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胸口,感受青年近在咫尺的心跳。   他还活着,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要如何诉说这曾经迈向未知的分别,彼此间未尽的缘分,和他托举给她、她却没有勇气接来的爱意。   她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夺眶而出的眼泪已经湿了他的衣襟。   青年温柔一笑,抬起的手臂轻易就将她搂在怀中,掌心覆在她肩头,摸索她清瘦许多的身量,心中暗潮翻涌。   她什么都不必说,只这个拥抱,便已向他诉尽一切。   他低下身来,侧脸在她发顶依赖的贴近,收拢的大氅将她裹在自己的体温中。   “姐姐,想我了吗?”   “嗯……很想,很想你……”她声音哽咽,泪流不止。 第80章 80:是妇人,也该是他的夫人   寒风吹过的冬日里弥散着雪化的凉意和木炭燃烧过后的烟火气。   鸡叫声、孩子玩耍的欢笑声和巷子里偶尔路过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院中却万籁俱寂。   青鸾搂着他清瘦的腰身,不敢回忆那夜的惊险,只心疼他独自在京城挺着,明明自己才是长辈,却叫个孩子给她撑着一方天地。   捂在大氅下的胸膛很暖,她眼泪流了满脸,竟没叫风吹着,也不觉得冷。   自己抬手擦了擦泪,缓了缓情绪,从他身前抬头,望向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孔,眉头微蹙:“你还好吗,怎么突然来玉门了,是京城里出事儿了,还是……你卸任了?往后再不用回去了?”   再多的担心,也比不上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他。   什么功名利禄,她不在乎了,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管那许多呢,有人有钱,怎么着活不下去,何必去仰人鼻息。   “我得了朝廷的赏赐,手里攒了不少钱,够咱们花一辈子的了……你别回京去了,玉哥儿也很担心你,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不求名利了。”   她越说越激动,飘摇不定的心神都落在眼前的青年身上,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那股惶惶不安,因为他的到来,终于显在明面上。   亓昭野低脸看着她,深邃的眉眼淡然微笑,抬起的掌心轻轻抚着她被泪水润湿的脸颊,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指尖摩挲,视线描摹,怎么也看不够。   北疆的风雪极寒,她白皙的脸泛着冰冷的红,是被风吹伤了,眼眶里聚着晶莹的泪水,眼睫激动的打颤。   好不容易在府里养出来的软肉,这会儿在掌心下消瘦的什么都不剩,腰还细了一寸,给他掐在虎口里,跟棵嫩柳似的,轻轻用力就能捞进怀里,看得人心疼。   叫人送她离开时,给她塞了那么些银票,竟不知往自己身上花,还要攒下来,是哪怕不知他死活,也还惦念着他,为他想后路吗。   思念与感伤哽在喉咙里,亓昭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帕子,小心为她拭泪。   出言安抚:“姐姐,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如今时移世易,朝廷局势大变,再不会有人威胁到你我,名利和安稳,我都能给你。”   闻言,青鸾惶惶的心像吃了一剂定心丸,眼神惊诧过后,释怀的松了口气。   “那你和赵家的事儿……”   “只是闹出来混淆视听罢了,皇上已提拔我为刑部侍郎,兼任户部从五品员外郎,临近年关,皇上特派我来查处沈家在幽州的家财,顺道赏我与玉宸在幽州过个团圆年。”   青鸾心下一喜,“太好了,我正想着呢,咱们一家三口都多久没在一块过年了,你正这个时候赶来,圆了我的梦。”   “青鸾……”他声线压低,看她破涕为笑,低下的额头在她发顶轻蹭,呼吸缱绻。   听那添了热意的语调,青鸾心头一紧,松开了搂在他腰上的手,后撤半步,低下的神情看向院里的地砖、残雪,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近乎出于本能,都没对上他的眼神,只听那依恋的尾音,她都能猜出他想做什么,但这怎么行呢。   “昭哥儿,我没听见车马声,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渴不渴?这里的冬天可干了,家里新买了茉莉花茶,我去给你煮茶吃。”   说着,转身往屋里去。   “你几时来的?怎知道我在玉门?可巧你来的是时候,今天逢年市,街上好热闹,我跟玉哥儿买了年货,这儿还有干果,你瞧瞧爱不爱吃,来前吃过饭吗?”   “我跟你说,北地的牛羊肉味道一绝,我跟隔壁婶子学了一道羊肉烩面,总做给玉哥儿吃,温热滋补,吃了对身子好,你先吃盏茶,我去灶房点火,正好今日买了好些鲜羊肉,烩成浓汤,给你煮碗面吃。”   一边念叨着,用滚滚的热水冲了壶热茶,倒上热腾腾的一杯,给他搁在桌子上。   亓昭野跟进屋里来,解下的大氅挂到墙上,视线环顾四周。   小小的屋子是砖墙糊着黄泥,为了冬日防风保暖,窗户做的很小,不是大太阳天,屋里稍显昏暗,外间连搁下一张床的空都没有,比在云溪租住过的老房子还要寒酸。   他眉头微皱,审视间,抬臂拦住了要往灶房去的青鸾,胳膊一弯,就将人搂来身前。   “我今早刚到玉门,暂时安置在客栈里,来前吃了碗八宝糯米饭,还不饿。”   说话间,视线扫过她身上朴素的衣料,虽有绸缎的光泽,却平整的没有一丝花纹,腰间还围着一条棉布围巾,可见平日里做活格外频繁。   青年的眉头越皱越深,牵起她的手,轻抚手背曾经受伤结痂的位置,却在看到她冻伤未愈、泛着红晕的指节时,神情带了几分怒意。   “玉宸就是这么照顾你的?让你住这么小的院子,还要亲自下厨做事,连手都冻伤了……”他咬紧后槽牙,暗骂,“这小子,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非得教训他一顿不成。”   “没,不是你想的那样。”青鸾有些慌张,忙给亓玉宸说好话。   “玉宸有打算过换新宅子,是我怕太张扬了叫人惦记,才没许他,而且他的军饷和赏银都在我这儿,平日买点什么东西,还得从我手里拿钱呢,过什么日子,哪由得了他做主。”   给他捏在手里的指节揉的发软,又有些痒,她试着抽回来,拢在身前,紧张的交错着,不知该往哪儿放。   “玉?宸?”亓昭野挑眉。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低着的眉眼往角落撇了又撇:话说的顺嘴,就这么说出口了。   “孩子大了,不喜欢我叫他哥儿,我就试着改口了,这有什么好奇怪?”她嘴硬着解释,抬手拍了下他的胸口,“你这人,到了这儿也不说念叨你弟弟好不好,倒兴师问罪起来了。”   “姐姐,你惯他太过了。”他神情严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疼惜。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罚两句就哭,打两下就嚎,我哪遭得住,真要嫌我惯着他,那你自己来管,我不插手就是。”   她立在他身前,无意从他臂弯中挣脱,侧过脸时,小巧的耳和微鼓起的粉色面颊漂亮的点缀了他的视野,红唇轻抿,娇俏的跟个小妇人似的。   是妇人,也该是他的夫人。   亓昭野嘴角微勾,心生欢喜,“是了,姐姐是最心软爱疼人的性子,哪管得了他,往后我来教导他,姐姐只管训我就是。”   听那变得磁性的低沉声音,青鸾耳廓里痒痒的,忍不住笑意,抿着唇同他打趣。   “谁要训你,好好的,说什么胡话。”   为他的到来,又高兴又激动,心情好不容易平复,想好好跟他说会儿话,吃盏茶,下一秒,却被拦腰抱起。   “昭,昭哥儿!?”   她单手搂在他后颈,吃惊的看向他,心中忐忑,扬着张花容失色的脸,勉强挤出点笑来,声音羞怯,好生哄他:“你别胡来,玉哥儿出去买东西,很快就回来了。”   “我瞧姐姐瘦了,想掂掂你的重量,姐姐想到哪儿去了?”他声音平稳,带着点笑意。   初听,真像她想歪了似的。   分开半年多,连封信都没有,他在京中的经历,是她无法想象的波澜壮阔,见的多了,心境怎还会跟从前一样……   就连她的心,也都转了几个弯,如今在他面前,哪敢说半句“喜欢”。   不知是欣慰还是释然,她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瘦点儿好,人显得精神,倒是你,长这么高的个子,摸着却没什么肉,瞧着有些内亏,是不是政务劳累,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子?”   亓昭野漆黑的眼眸始终注视在她身上,将她从羞赧到温柔的眉眼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心中生出股酸涩的犹疑。   她还没打算接受他吗?   将人放下,睫毛微垂,车马劳顿的疲惫尽显,俊美的容颜都黯淡了色彩。   “政务虽劳累,总有做尽之时,可对姐姐的思念,无休无止,睡里梦里都忘不了……有时凌晨惊醒,想去栖梧院叨扰,想起你已不在,心下惆怅,睡也睡不着,只得枯坐到天明。”   青鸾偏过脸理着被他碰皱的衣料,听他一番肺腑之言,掩饰紧张的动作缓了下来,最后彻底顿住,掌心攥在袖口。   她无有动作,青年低垂的眼角抬了抬,轻声叹息。   “想是许久未见,姐姐对我生疏了,怪我,心病未解,还说这些胡话扰人……不知姐姐可否认识名医,给我开几副药,或许会好些。”   青鸾偏着脸,鬓边细长的头发垂在耳侧,头顶发髻梳的也简单,只两支银簪子做配,更显出她青丝乌黑轻盈,合着整个人的曲线,散发着柔软的气息。   他静静的凝视着她,手臂与她隔着一指的距离,没再尝试拉近半分。   他在等,等一个早该属于他的答案。   不知她的心已经走出多远,他始终停留在这里,看她偶尔漂来,又远远漂走。   青鸾怎会感受不到他的视线,她也想跟他说个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看似是两人面对面互诉衷肠,实则中间还横着一个亓玉宸。   她昨天还跟亓玉宸厮混,说着羞煞人的情话,今天面对突然出现的亓昭野,心有再多波澜,也不敢说她有多在意他。   她对他的感情是不一般,但这里面一定要掺杂男女之情吗?   就不能是姐姐对弟弟的牵挂吗……   她抿了抿唇,伸出的手缓缓牵住他修长的四指,握在手中,牵他到桌边坐下,将热茶往他面前推去。   “我还真认识个好大夫,得空领你去看看,别急,你先喝点水暖暖身子,睡不好的毛病可以慢慢调理,在咱们自家里,我又不跑,你叨扰看多久都行。”   亓昭野看一眼她推来的茶,视线又转到她脸上,才刚触及她的眼眸,就被她不自在的躲过去。   他悬着的心坠了又坠。   一只手被她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也没有去端茶,伸去捧住她的侧脸,要她转过脸来,却没法强迫她的眼睛直视他的目光。   眼露伤感,声音低哑:“姐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我还想听你……”   青鸾攥紧他,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长长吐息一声,微笑着抬起眼来,看他眼睑泛着乌青,强压下眼眶的湿意,和颜悦色的同他说。   “昭哥儿,你好不容易来,咱家聚一块过个团圆年,先不讲那些好不好?”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于情于理,我该给你个准话,可你也知道,我拿你跟玉哥儿当亲弟弟,我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年岁再大点儿,都能把你们当亲生孩子了,你叫我的心,怎么割舍啊……”   小心注视着他眼眸中流露出的伤感,心里不是滋味,也还是要讲明。   “你叫我缓缓,让我慢慢想,好不好?”   “便是大姑娘嫁人,也要选条日后好走的路呢,你,让我在弟弟和男人之间选,我一时哪能做决断,我不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是希望咱们都能认真想一想,别走岔了。”   她已经尽力表明自己的心意,可还是抵不住他失意松下去的手,缓缓垂落,被她慌忙抓到手心里。   “你别这样,我是想好好跟你谈的,难道你想逼我就范?不能给我点时间吗?”   她双手握着他变得冰冷的手。   温柔,温暖,坚定,层层冲击着他通身枷锁着的壳,将那个坚硬、偏执的他,从阴暗的漆黑中拽到了属于她的阳光下。   他没有办法抵挡,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那个听训的孩子。   她是他的山,他的水,给他父的威严和安稳,也给他母的慈爱和包容。   他会一次一次输给她。   积压在心头的郁气化成了一丝轻吐,双手回握住她,声音沉稳:“我会等你想好。”   闻言,青鸾松了口气,笑着伸手捂向他的耳朵,摸到耳廓的冰凉,轻揉了揉,眉间的笑意都带了几分轻松。   “咱们先过年,那些事想多了头疼,你只一个人过来,没带行李吗?东西都在客栈里?哎呀,这屋太小了,你长得比玉宸还高一截,晚上睡哪儿啊?”   絮叨着站起身来,瞄了一眼他身上穿的暗纹绸衫,配上那张谁看了都要多盯两眼的俊脸,不必人说,都知道他身份不一般。   家里有个将军已经很张扬,又来一个四品侍郎,是喜事,也累人呢。   她倒是想被邻居围着讨教如何养出这么两个出息的孩子,可官员之姐搬到边城,怎么解释都说不大通。   未免他太惹眼,青鸾走去里间,从衣柜里找出几件冬衣来,原是她做给亓玉宸穿的,为着多穿两年,特意做大了尺寸。   正要拿到他跟前比划,青年已撩开门帘,俯身走了进来。   见里屋收拾的干净,充斥着淡淡的头油花香和脂粉气,墙角对头摆着两张床,一大一小,一硬一软,打眼一瞧就知道谁睡哪张床。   他嘴角微瘪,“你跟玉宸,睡一个屋?”   “是啊,睡一个屋,烧两个炭盆,暖和。”她随意答着,神情自然,像这屋里从没发生过不该有的春情荡漾,将手上拿的冬衣抻开,在他身上比划大小。   “这个你穿正好,换上吧。”说着,将冬衣先搁到床上,催他解外衣,“在家里穿大氅不得劲,里头穿这么薄,呆半天就要着凉的。”   他如言解了外衣,伸长胳膊,任她将冬衣穿到他身上,嘴上还要提醒。   “玉宸已不小了,该晓得男女之别,你别跟他睡一块儿了,晚上跟我去住客栈吧。”   青鸾眨眨眼,没拒绝。   已搁下了他一个话头,不好这个再不答应,且是合情合理的要求,硬要留下,没事儿也看出有事儿来了。   “成,听你的。”嘴上答的随意,伸手抬起他的胳膊,给他理了理冬衣的袖子,开心道,“玉哥儿身量比你宽,你比他高,你俩穿同一身衣裳竟都合身,倒给我省事了。”   亓昭野束好腰带,转身看她,眼中添了几分妒意,“省什么事?只给他做,不给我做,姐姐如此偏心,竟还挺高兴?”   被他的眼神凝视着,青鸾总觉得脸热,借故往外走。   “没说不给你做,这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吗,信也不给一封,我又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见面,怎么做啊?”   话说的不比平时多,喉咙却已发干,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后,继续念叨。   “从前给你缝的不少了,鞋子,衣裳,护臂还有几条汗巾,都给你留下了,没几天就过年了,你想要我给你做衣裳,我可没那功夫,顶多打条络子给你,要不要?”   跟在她身后,看她像只闻声而动的鸟雀一样,不排斥他靠近,却也不敢在他身边久待——如她一般坦荡市侩的人,少有扭捏情态。   屋外风动,此地心动。   他微笑着,心中多了几分踏实。   听她说起络子,就想起那年在云溪,余光瞥见她捂在针线篮子里的络子,和着绣了鸳鸯戏水的香囊一起,出现在了李绍雪身上。   思及此,心头莫名烦躁,脱口而出:“我不要络子。”   青鸾回头看他,笑答:“我会的做就这些,你不要,那我给你炒两个菜?实在不成,给你封个压岁钱如何?”   青年眼眸转了转,没应:“姐姐有心送我新年礼,容我慢慢想,咱们都不急,如何?”   青鸾噗嗤一笑,难得看他抖机灵,憔悴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点点头:“好,咱们都慢慢想,想清楚了再开口。”   小院里,二人一同准备晚饭。   青鸾要洗菜,亓昭野说:“姐姐不会洗,放着我来吧。”   要切肉,他说:“我练了刀功,给你露一手,小心碰着你,你在旁边看着就是。”   要点火,他将火折子拿去,熟练的点起松针扔进灶洞:“姐姐小心烫,家里有男人,哪由得你来做这粗活,玉宸那小子,脑袋缺根筋,半分孝心都没有,待他回来,我得好好教教他。”   青鸾拿了板凳坐一旁,胳膊支在膝上,托着腮,看他里外忙活,一个人像一整个后厨,什么都做得来,样样都熟练,教人怀疑他是不是去哪儿偷师了。   跟这样体贴的男子在一起,会过得很舒心吧……她偏了下视线,掩过心头的萌动。   火苗噌噌烧起来,锅里水沸腾咕嘟咕嘟,案板上切下的菜刀声铛铛铛。   他立在灶前摆弄江山,她稳坐后方,享着灶洞里烧出来的暖意,看青年殷勤忙碌,心头格外安宁。   岁月静好时,院门从外头被推开。   “姐姐,你看我买的香对不对?我怕不够烧,多买了一捆,这香炉怪好看嘞。”少年雀跃的脚步迈进门里,家中短暂的宁静,因他的到来,响起了一丝笑语。   是青鸾在等着看好戏。   起身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香和香炉,点点头,“买对了,搁在窗台上吧。”   “哦!”亓玉宸老老实实去窗前把东西搁下,笑嘻嘻的转身,正要去她身边索吻,就看到青鸾站着的门框里,走出个高挑的身影。   穿着他的暗红色冬衣,腰间围着块棉布,挽起的袖下露出两只显着青筋的手,一只端在身前,一只背在身后。   柔顺的头发梳的板正,肤色白皙到略显病态,些许憔悴容色掩盖不住青年眉宇间的威压,漆黑的眼睛只是瞪他一眼,他都止不住后背发寒。   “哥哥……”   亓玉宸原想笑,可看到哥哥严肃的神情,笑容卡在脸上不上不下,立马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哥哥不高兴了。   “玉哥儿,傻愣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到你哥跟前来,叫他看看你,你俩都多久没见了。”   青鸾是真想看他俩聚在一块。   像从前一样,她管教亓昭野,亓昭野管教亓玉宸,人多是吵些,也热闹嘛。   亓玉宸步子放的规矩了些,迈步走过去,拘谨地挠挠头,“哥哥,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我还升官了,你,你不为我高兴吗?”   “我叫人传话给你,是怎么说的?让你照顾好姐姐,你就是这么照顾的?让她上战场,让她冻伤手,你都这个年纪了,还跟姐姐挤一个屋睡,知不知道羞耻,要不要脸?”   亓昭野厉声训斥,抽出压在身后的干柴枝,抬手就往少年屁股上招呼。   “哥哥别打,疼!”亓玉宸伸手欲挡,可看到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哥哥,再狂的性子,也畏缩成了个孩子。   亓昭野抽了两下,到底惦记他身上有伤,没往狠了打。   只说:“听姐姐说,你年后才搬家,搬家之前,我带姐姐去客栈睡,你自己在这儿睡。”   “啊?”亓玉宸面露苦相,天塌了似的,焦急的神情望向青鸾,只得到一个无可奈何移开的眼神。   她答应过不插手。   心中暗喜:没办法,亓玉宸精力旺盛,她承受不来,也想出去避一避,睡个安稳觉。 第81章 81:把他们都装在心里   暮色四合,民坊间的瓦檐下,融化的雪水凝成了冰柱,烟囱里吐出灰白色的炊烟,在凛冽的空气里袅袅升起,被寒气打散,丝丝缕缕地漫在巷弄间。   风里传来柴火的气息,混着谁家大锅炖菜的香,把冬夜的冷都熏得温厚了几分。   小院的灶房里,两个身量颇高的男子忙碌在灶台间,亓昭野下厨,亓玉宸忙前忙后收拾案板、烧灶,在哥哥监督的目光下战战兢兢。   她一个人进退自如的灶房,填进两个男人去,显得窄小许多。   兄弟俩一个有人管,一个有人看,青鸾得了空闲,搬了个凳子到正屋门口,旁边烧个火盆,开着门,隔着院子看两人辛勤忙碌,颇有兴致的嗑起了瓜子。   是嘛,日子早该这样过。   她养他们小,也轮到他们孝敬她,叫她享享清福。   后背靠在门上,悠闲的翘起二郎腿,瞧亓昭野一本正经的教弟弟下刀切菜,瞧亓玉宸傻乎乎的挠着头,切坏了就露出个办坏了事儿的可怜表情,竟还敢把视线投到她这里来,指望着她给他出头呢。   青鸾才不傻,家里最聪明的愿意教最傻的做事,她求之不得,只会百般配合,眼神示意他专心听教。   忙活一通,天黑时,兄弟二人端上一桌丰盛的晚饭,色香味俱全,看得青鸾眉开眼笑,看向亓昭野,连连称赞。   “瞧我往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家里没个心细的人可怎么成呢,昭哥儿,你这次来,年后还能待多久啊,能留的久些吗?”   “承蒙皇恩,能留在幽州过完年节,但有公务在身,最晚正月底也该启程回京。”   亓昭野说着,为她拉开了板凳。   青鸾顺势坐过去,是正对门的主位,从前三人坐在一块吃饭,都是她坐主位,民间坐席以右为尊,便是亓昭野在右,亓玉宸在左,打小养成的习惯,是讲家中无规矩不成方圆,从住在一起那天开始,就是这样坐。   “做个官真不容易,天南海北的这儿跑那儿跑,就没见你闲下来过,我看着都累,哎呀,先不想年后的事,来,吃饭。”   她眼睛落在他身上就没挪开过,瞧他穿着身灰暗的红色衣衫也掩不住一身贵气,眉眼间的憔悴反而削弱了他眸中精明的算计,简单的像个清贵进士。   还有什么比他平平安安的更重要呢?人瘦了这么些,该多吃点,趁着远离朝廷,这些时日得给他好好养养精神。   她给他夹菜,热络的问着家中境况。   莺儿雀儿还在府上,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为她打理着栖梧院;平安办事得力,进退得宜,被提拔成了他的近身小厮。   银屏那时为她作证,后成了悬案的证人,里外被不少人暗中使劲,又自责是自己没守住主子,才叫她生死下落不明,受不住压力和孤寂,求到亓昭野面前,自请出府。   亓昭野看她忠心又管得住嘴,便做主将她嫁给了城郊小镇的一农户,男方为人谦和,家有良田二十亩,算是富户,小两口成婚四个多月了,日子过得安稳。   青鸾走之后,三姨婆又上过两次门,舔着脸说要给她道歉,实则暗中接了不知从哪儿应承来的亲事,试图给亓昭野说媒,他可不像她会笑脸迎人,叫家丁大棒子将人打出门去,自己连面都没露。   还有晏王与赵王渐起的储位之争、吏部侍郎想将女儿嫁他的事……   说到此,亓昭野语调渐缓,拿着筷子的手稍稍放松,端坐着的背微转向她,眼角余光注视着她神情的变化。   有为他人圆满的羡慕;对两个小丫鬟的思念;对人得偿所愿的欣喜;对看不明白的朝堂局势的迷惘;唯独对他的婚事,没半句追问。   对面啃着排骨的亓玉宸更好不到哪里去,十句话有九句半听不明白,什么悬案?什么晏王赵王?他都不知道,唯独听明白了那句“嫁女儿”,好奇的抬眼。   “侍郎家的千金长得好看吗?哥哥为什么不答应,哥哥已经及冠,该娶妻了啊,娶个漂亮媳妇儿在家里多好,哥哥不喜欢千金,难道难道是喜欢别样的女子?”   军中人吃相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啃得满嘴是油,说起话来大大咧咧,被亓昭野一个眼刀横过来,立马收了口,埋头吃饭。   牙齿磨着骨头上的脆骨,小声嘀咕:“你自己提起来,还不要我问。”   亓昭野不欲在饭桌上训他,吃了两口饭,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余光仍关注着青鸾——她似乎没有深究这话题的想法,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叫他有些失意。   可无法忽视,她含笑的眼眸始终落在他身上,像永不落下的太阳似的照耀着他,便是心里那点小家子气的盘算,都泄了气。   他垂下眸,咽了口饭,声音缓缓,“姐姐不吃饭吗,怎么只看我?”   闻言,青鸾还没答,亓玉宸就先从饭碗里抬起脸来。   看了眼对面抿唇微笑的哥哥,又看向旁边迟迟没动筷的姐姐,那双含情的笑眼,不是盯着哥哥的脸,还能是看哪儿?   少年蹙起眉,才咽下一口咸鲜的宫保鸡丁拌面,胸腔里就灌上了好些醋,酸的厉害。   腮帮子微鼓,扶在膝上的手,在桌下悄悄拉了下她的裙子,试图牵回她的注意力,青鸾却没理他,脸都没转过来看一眼。   只爱怜的看着亓昭野,眼里的温柔像三月里的杏花盛开了似的,暖得人心醉。   声音柔柔道:“我看你又长高了不少,肤色也白,就是精神头不大好,恹恹的,跟霜打了似的,你说说,一年从头忙到尾,好不容易年关得空休息,还跋山涉水走那么远的路来跟我们过年,真是苦了你了。”   亓昭野低眉微笑,听她句句不离自己,心中高兴的很。   “赶路是累人,但能见到姐姐和玉宸,再辛苦都值。”他夹了一筷子蒸腊肉给她,“姐姐也多吃点,玉宸住的这地儿不养人,叫你如此清瘦,定是平日里没少让你操心。”   说话间,斜过眼神瞪了亓玉宸一眼。   察觉到哥哥的视线,少年身子一僵,在桌下拽着姐姐裙子的手忙松了,心虚地端回饭碗来,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知道错了,哥哥别总说我,我身上的伤还没好呢……要不是有伤,我也不会让姐姐一个人忙啊。”   亓昭野瞥他一眼,“若不是惦着你的伤,刚才就该狠狠抽你一顿,老实吃你的饭。”   亓玉宸埋下头去,不敢再辩。   “好啦好啦,吃饭呢,你俩还斗上嘴了。”青鸾给两人各加了一块肉。   看向亓玉宸,语重心长:“玉哥儿,你哥为了咱们能过的安稳点,在京城多不容易啊,他是经过大事的人,又在皇上跟前办事,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到的良师,教导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也要记得多跟你哥学着点。”   话说的有理,亓玉宸乖乖点头。   又看向亓昭野,眸中多了几分柔情:“你也是,吃饭的时候别训人,有什么没说完的,饭后慢慢说,咱们聚在一块的时间还有的是,做什么都不急在一时。”   亓昭野抿唇,也顺从点头。   安抚下两兄弟,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多一个人就是不一样,她心中的悬而不定都成了踏实的安全感。   瞧他们一个两个都争气,更是欢喜加倍,面上的笑都灿烂起来。   她说起攒下的那些金子银票,多到衣柜里都快藏不下了,是该搬去个大点的新宅子;说起跟戚春花学会了种菜,有地有种子,就不怕挨饿;还有安定伯府上的家事……   “妧儿至今还在军营没回家,我想去给她送年,隔着府门看她家中冷清,得力的女儿出门在外,留下个生病的父亲跟庶母在家中,到底是忠孝难两全。”   “她应该也不大想回,她哥没了,父亲和庶母不一定还盼着她来,虽是一家人,心思却七拐八绕,不在一处,日子怎么能过得好呢。”   说到此处,声有些许感慨。   亓玉宸忙道:“我跟哥哥姐姐的心都在一处!姐姐思念哥哥,我也念,哥哥叫我守着姐姐,我虽做的不好,也是往心里去的。”   是见缝插针的为自己找补,不想成为哥哥口中“对姐姐照顾不周”的人。   瞧他傻乎乎的憨直,其余两人都笑了。   亓昭野顺言,“我也很想与你们团聚,有姐姐在,我不怕玉宸会不好,只怕你总为玉宸操心,亏待了自己。”   说着转脸看向青鸾,瞧她温婉的面孔,坚韧有力的品性,是家中最不可或缺的主心骨,仅仅只是在他的身边坐着,都给他好多安慰,轻易就覆盖了心中那些不得轻易示人的黑暗。   青年说话做事都周到,成熟稳重,处处都暖在人心坎上。   青鸾吃着饭,眼角是散不去的欢喜。   她没答话,亓玉宸就读出了气氛变化:哥哥温柔体贴又会做事,把他衬成个毛手毛脚的毛小子了!   才爬上姐姐的床,尝了几天做情人的好滋味,男人的自尊心都还没挺几天,就全被哥哥比下去了!顿时有了危机感,着急为自己找台阶。   “我会对姐姐好,往后不让姐姐操心。”   亓昭野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真要如此,该管住自己的嘴,多做事,少说大话。”   青鸾听笑了:还得是亓昭野,能治亓玉宸的傻劲儿。   亓玉宸信心受挫,抬眼看对面,哥哥身板坐的又挺又直,夹菜时一手扶着宽袖,一手捏着筷子,连俯身探来他面前时后背弯曲的弧度都显得那么优雅——不怪姐姐爱看哥哥,哥哥的确比他好看太多了。   他闭上了嘴,学哥哥的样子,沉下肩,挺起胸,控制仪态,却管不住脑后垂下的马尾,他低头吃饭,头发一会儿往这儿歪,一会儿往那儿垂,更显得他是个粗俗的莽夫了。   青鸾瞄了他一眼,看着像只缩起膀子玩绣花的老虎,身板和心性不相配,却很可爱。   宽慰他:“仪态可以跟你哥慢慢学,别耽误了吃饭,再说,你又不用上朝,现在学这些还太早,先填饱身子再说。”   “哦。”亓玉宸很会顺杆爬,知道她关心自己,闷气的心思很快就消了。   一顿饭吃的舒心适意。   饭后,留两兄弟在屋里收拾说话,青鸾独自往隔壁戚家去找戚春花闲话去了。   她一出门,院里少了抹柔和的青翠,气氛从里到外都变得硬邦邦起来,尤其是亓玉宸,在姐姐面前撑着的男子气概,这会儿彻底塌了。   手里刷着碗,胆怯的兽一样望向哥哥,是在为姐姐以身涉险救他性命的事感到内疚,怕哥哥问起,也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二人在战场上的事,杨恒上表的奏折中简述了个大概,朱靳陆垚暗中送入京的密信,已向他交代清楚。   亓昭野出言,并未问及此事,只道:“沈义山的事,除你我之外,可有旁人插手,知晓内情?”   听是正事,亓玉宸立马换了正经面孔,将自己与慕容妧的交易和盘托出,又道:“除她之外,还有徐文知,现在在我身边做吏员,我叫他帮忙仿着笔迹写了封信,他是罪臣之后,晋升有限,我与他交好,他应不会生二心。”   亓昭野点点头,“你这事做的出色,没露什么马脚,后头留下的尾,我来收拾,你就安心养伤,好好做你的右将军。”   闻言,亓玉宸心头微动。   主动问起:“哥哥,父亲的仇已经报了,你在朝中也升官了,我……我还要在军中呆着吗?”   “怎么?你有旁的心思?”亓昭野在灶房门里刷着锅,虽疑惑弟弟有此想法,却不意外,玉宸被疼爱着长大,心思简单,容易满足,不见得会有危患意识。   亓玉宸低头看着盆中的碗筷,已经数不清自己跟姐姐在这个小院里吃了多少顿饭。   他们像夫妻一样,日子甜蜜,若不是哥哥到来,这个时间,他早该拉着姐姐上榻去了,不求能得到安抚,也能讨个甜甜的亲吻。   好日子还没过够,就被打断了。   他想找姐姐抱抱亲亲,心痒难耐,人却只能呆在这里——尽管很思念哥哥,但亲情的绵长和爱情的火热,明显后者更诱人。   “邑方谷那一战,我差点死了,姐姐的意思是,想找个小城隐居,叫我陪着她。”   饭桌上吃的醋意这会儿泛上来,有意隐去了她口中的“三人”,乖顺如他,也不希望处处都胜过他的哥哥总在姐姐眼前,分走她的注意力,只在话尾补一句。   “我想,我跟姐姐先去置田产,把日子过起来,倘若哪日哥哥在朝中经营累了,回头也好有个地方歇脚。”   话说的好听,却实在天真。   亓昭野淡然一笑,“记得我离开云溪之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平静安稳的日子很诱人,可是一昧的沉溺、逃避,日后的路会越走越窄,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引以为傲的一切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珍视的人……   ——将就,一退再退,迟早连眼下的安稳都守不住。   亓玉宸回想起来,心头一震。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觉得有我有姐姐可以依靠,你就能安心止步于此?”亓昭野声音平静,未起波澜的语调下是汹涌的深渊。   “玉宸,你有这心思,我不怪你,你年岁小,经历了一场生死,又被姐姐娇惯着,难免会想急流勇退,早享太平,但男人不能没有心气,一昧缩在姐姐身边做孩子,是舒心,但迟早会废了自己。”   “慕容妧比你看得明白,若不守住自己的荣耀,沦为平庸,连她的父亲都不会再看她一眼,你想替她尝尝放手一切的滋味?”   若甘于平庸,一辈子循规蹈矩,他们会留在京城要饭,会死在被拐卖的路上,会被小城里的地头蛇打死,哪还能等到遇见青鸾的转机,哪能活到现在。   “姐姐想隐居是为了你好,为你操心,你可曾想过,如何是为了她好呢?饭桌上话说的响,心里又几分成算?”   权势,地位,富贵,一切世间至强至盛,都捧到她面前,叫她再不会感到不安。   这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   亓昭野无意把话说尽,亓玉宸也已领会到几分,羞愧的垂下了头,“哥哥,对不起,我还是太笨了。”   “之前让你读的兵书,读完了吗?”   “嗯,纪效、百战奇略、孙子、吴子,我都研读透了,还能背出来,你要听吗?”   “不必,我进城前,大略看了一眼玉门城外的守备军,你练兵很有一套,可见是有天分,将兵书融会贯通了。”亓昭野顿了一下,耐心教他,“但只这样还不够,定北军有十万人,你的本事只能往高了去,绝不可安于现状。”   他又说了好几本兵书,主讲谋略、阵法和攻伐心术,叫亓玉宸得空买来看,不可懈怠。   亓玉宸认真听着,受益良多。   *   夜深时,青鸾跟着亓昭野来到了城中的客栈,下榻的客房就在他隔壁,各自回房。   青鸾才在屋里搁下换洗的衣裳,就叫小二来,要热水沐浴。   自家没有浴桶,原打算买来着,可那么大的物件,小院里没有地方搁,平日沐浴,要么在井边,要么在未燃尽的灶洞边,拿盆热水擦一擦,根本洗不痛快。   这会儿坐在倒满了温水的浴桶中,颇有情调的搁了几片干花瓣,舒舒服服的泡着,浑身的寒气和疲惫一扫而空。   亓昭野就在隔壁,离她那么近。   若想见他,走出门去拐个弯,五步不到的距离,敲敲门就能见到。   像做梦一样。   她将身上洗得干净,连头发都洗了,直到水温转凉,才从浴桶中起身,裹了布巾到床边去擦头发,心情舒畅,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   客栈的床比她在家睡的小床要大不少,只是这几天,她跟亓玉宸为着暖和,加之她又不忍心拒绝他的亲昵,一来二去,就跟他一块儿睡在大床上了。   少年灼热的身子重的很,常半夜压得她胸闷,醒来摸到臂弯里趴着个人,心里暖暖的,从没计较过他日渐放肆的黏人。   这会儿独睡一张床,宽敞,暖和,身上却有些空落落的。   亓昭野只能待到正月底,那之后,三人何去何从,暂且没个定数……她躺在床榻上,想着此刻正睡在家里,独享孤枕的亓玉宸,想着睡在隔壁,不知是何光景的亓昭野……   她把他们都装在心里,也在闭上眼之后,谁都不去想,只求安眠。   小二收拾了水和浴桶,躬身退出去。   青鸾侧卧在榻间,吹熄了蜡烛,很快便睡熟了。   黑夜里,一双眼睛将闭未闭,修长的指节抚着床帐后的墙面,仿佛透过墙面能触碰到近在咫尺的柔软躯体——她就在那里,不远,也不近。   整整一个下午都和她待在一起,他心上颇感安慰,躺在榻上,憔悴的双眸闭起,疲惫的沉入漆黑的梦境。   不可外露情绪,不可外放野心,所有的真实和欲/望都被掩藏起来,堆成厚厚的壳,虚假的在那些不知饱足的饕餮面前,做一只温顺听话的狗,主子之上还有更大的主子,不可被撼动,只能躬身勉励,以身饲虎。   一腔心事能说与谁听?她会懂他的孤独隐忍,可他的心并不只为他一人跳动,便是没有他,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她是温柔闪耀的阳。   他只是靠近她的空心泥俑,面上被照得亮堂,内里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亓昭野就这样看着自己在梦中坠落,感受窒息的束缚将自己层层捆紧捆,不知何时起,他连梦都做不安稳,除了黑,还是黑,时日久了,仿佛那彻骨的寒冷染透了他的血肉,掐着他,让他不能呼吸。   “昭哥儿?昭哥儿?”   面前传来慌乱的呼唤,他能辨认出声音的来源,却无法从梦魇中抽离。   挣扎间,一个耳光甩下来,疼痛感清晰的从脸上传来,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从黑暗中睁开眼睛,呼吸急促,模糊的视线里显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   被温水浸润得水灵灵的脸庞,长发还没干透,湿润的眼眸倒映着他惶恐的脸,蹙起的眉心尽是疼惜。   “你这是怎么了?”青鸾双膝跪在床沿上,披在肩上的大氅滑下去,露出身上单薄的白色内裙,两手按在他肩上,心惊不定。   她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哪料到他睡梦中身板僵得跟石头一样,伸手摸一下,肌肤间尽是寒气,摸他的心跳,一会儿极速跳个不停,一会儿突然偃旗息鼓,好半天才跳一下,跟中了邪似的。   他说他睡不好,她只当他是做噩梦、公务劳累、心不安定,却不想他如此难受,病了似的,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休息的好。   看他眼中回神,她搓热了手心,给他揉揉被打痛的脸。   柔声解释:“疼不疼啊?我不是有意打你,是看你被梦魇住,吓人得紧,才把你叫醒。”   掌心下,青年脸上浮起薄红,由外及里的刺痛仿佛将他压抑在心中的淤泥刺破似的,短暂的得了畅快,伸出的手缓缓落在她腰间,有些不可置信。   “我吵到你了吗?”   “怎会,我,我是怕你车马劳顿,夜里睡不着,才过来看看你,恰巧你门没关……我这不就进来了。”   他微微一笑,解了发冠后的乌黑长发散在枕上,额头起了冷汗,沾了几缕碎发在鬓边,和着那双看不清神采的眼眸、眼下乌青,像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水鬼。   青鸾不晓得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掌心捧着他的侧脸,轻声问询:“你感觉好点了吗,身上怎么这么冷?”   这间是玉门城最好的客栈,二人的客房住一晚的价钱不低,暖和的很。   她不知他为何如此,想问清症状,好给他请大夫。   青年眼睛微闭,转脸靠进她手心,眯起的眼睛晕开浓郁的墨色,唇色淡漠。   “好难受,想要姐姐掐我,掐我的脖子。” 第82章 82:前有狼,后有虎   草原上的残雪被腊月的风吹尽,只剩枯黄草茬硬邦邦扎在地上,月色铺下来,像给大地盖了层薄霜。   白晃晃的光亮淌进城,洒在空荡的街上,天太冷,风太大,铺子早上了门板,只有檐下灯笼在风里晃着,巷子里,几个彪悍身影从暗处走出,别着刀,闷头赶路,似在奔赴下一场杀戮。   窗外的明月与危机,与青鸾无关。   她跪坐在床沿处,一脸惊慌的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在说什么?睡糊涂了?”她攥了衫子的袖口去擦他的额头,衣料被冷汗浸透,像在捂一块融化的冰。   小心看向他的眼睛,昏暗的夜色里,那双眼睛幽深的像不见底的渊,像沉在海面下的冰川,冷冷的,有种近乎溺毙的窒息感,看得人后背发毛,很不正常。   “难受。”他声音细微,眼神锁着她,渴求着什么似的,“姐姐打我一下就好了,想要姐姐弄疼我……我是在做梦,还是要死了?”   青鸾越听越害怕,手心扶着他的肩,能感受到他身体僵直,不只是梦魇那么简单。   “别说傻话,你怎么会死,你现在活得好好的呢。”她尽力放轻了语调,哄孩子似的吊着他的神,“你只是做了个噩梦,缓一缓就好了,听得见我说话吗?来,吸口气。”   一边说着,捧在他侧脸的手悄悄上移,指节在鼻尖探了探,呼吸如此微弱,难道是惊厥之症?   她在军营里给军医打了几天的下手,多少也看了些伤病,曾见过有人胳膊腿儿都完好着,身上也没落伤疤,就是晕厥着醒不来,多是新兵上战场见了血腥场面,吓的。   心中的恐惧,无人管无人问,久郁结在心中,惊厥便反反复复,不发病时是个正常人,一旦发病,喘不上气,呼吸困难,尤其是在睡梦中,本就心跳缓,再要突然发病,容易猝死过去。   青鸾迟迟不敢下决断,看他这副着了魔的痴迷样子,没有听她的引导,落在她腰上的手不断扣紧,抓的她肉疼——非他所愿,他已无法控制。   她深吸一口气,捏开他的口,嘴对嘴堵住,将气息灌入他的肺腑。   待他本能的吐出浊气后,又灌给他一口气,反反复复四五次后,终于看到他神情变化,肢体也渐渐松下来。   “感觉好点了吗?我去给你倒点水。”她下床去,倒了杯水,回到床边。   扶起他的脑袋,喂他喝了点水。   走去将茶杯搁回桌上,屋里静的怕人,看不到身后人的表情,甚至听不见他的呼吸声,真像黑暗里藏着什么鬼似的。   “病这么重也不告诉我一声,这哪是睡不好的事儿,是一不小心就把命搭上了,京中多名医,你怎不找人看看?幽州偏凉之地,能有什么好大夫,我还当你是缺觉,寻思给你拿点安神药……”   她自言自语的絮叨,身后榻上的青年眼神聚焦,望着她自然垂落的裙褶,神思飘然。   “这是软肋,不能告知于人。”他呢喃低语,眼中描摹着她玲珑的曲线,渴望被她包围,渴望溺死在她的怀抱中。   官场博弈之地,群狼环伺,所有致命的弱点都要捂紧。   像守护着她,绝不向任何人泄露她的行踪一样,他也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病”。   一开始只是晨起时短暂的耳鸣耳聋,后来梦境失了色彩,欲/望随着她的远走,被忧心替代……属于他自己的部分,逐渐被掏空,填满了利益衡量、进退得失,没了主心骨和因她而丰盈起来的血肉,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是皇帝信任的忠臣、党争中的胜利者、万人敬仰的亓大人,唯独不是她的昭哥儿。   “姐姐,我好想你。”   他轻声说着,眼角干涸,是一年多以来,人前人后都没流过眼泪,心变得那么硬,面对心爱的人,竟都不敢被触动心弦。   可心声的流露不需要额外的陪衬,他喉咙发涩,声音低沉。   “我也好想在你身边,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愿意抱紧我就好……可我不能,我要你过得好,要你光彩夺目,哪怕我死了,也在所不惜。”   青鸾背对着他,蜷起的指节撑在桌子上,心口酸涩。   她还是看错他了。   他对她,并非只是男女之情,像他儿时义无反顾的守护着天真的亓玉宸那样,现在,他也在为她搏命。   这孩子,小时候就有不同于常人的敏感心思,聪慧,自负,承担着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或许曾想为自己谋求些什么,但危机关头,抛弃牺牲的永远是自己,只为将自己心爱的人高高举起。   自毁,以求万全……   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些心里话,也是又一次认识他,震惊和心疼同时充满她的心窝,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转身走回榻上,脱了绣鞋,坐去他身边,将那沉重还僵着的身子拢到自己腿上,让他枕在自己腿间,指尖轻抚着他细长的发。   “张口闭口说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不能盼点好的吗?平安和顺,家宅太平,儿女绕膝,此生不离?你啊,心思总那么重,把自己都算进去了,谁算计得过你呢。”   她坐在他的被窝里,感受不到一点温度,自己上半身靠在床头,挪着他枕来自己舒展的小腹上,柔软的托着他。   “不要想那么多,咱们不都好好的吗,姐姐在这儿呢,我给你撑着,天塌下来也要让你睡个好觉,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   “我们昭哥儿总为我着想,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儿郎,我离了你可怎么办呢,想你想到思念成疾,食不下咽,攒再多的金银都高兴不起来了。”   指尖轻揉着他耳侧的穴位,像春雨淋湿了贫瘠的土地,细软的声音柔柔的钻进他耳中。   是她一贯的无所畏惧、说笑逗趣,半真半假的话掺在一块,亓昭野辨不出真心,却实在爱听,轻笑出声。   “哎呦呦,我们昭昭还会笑呢?”她细语逗他,温暖的掌心抚上他的耳。   “会说会笑才是个人嘛,有病咱们就治病,睡不好,姐姐就哄你睡,出了问题就找法子解决,咱不想那生啊死啊的,多吓人,咱们都好好活着,吃好睡好,把脸养的漂漂亮亮,身子也吃得壮一点,姐姐才爱看你呢。”   长到现在,他何曾有过像玉宸一样趴在姐姐身上肆意撒娇的时候。   多年渴求而不得的偏爱,一夜间尽数倾倒给他,跟苦了多年,突然喝了口蜜似的。   心中生出甜滋味,面上难得显出脆弱的稚气,翻身将手掌搭在他胯上,侧脸埋进她腰腹的软肉,抿起唇,轻哼一声。   “原来是嫌我长得丑了,身子也不比玉宸健壮,不爱看我了。”   “这便是气话了。”青鸾掌心抚上他冰冷的额头,另一手揉着他脑后的长发,放松的闭上眼睛,“打从你来,我一直看着你啊,饭桌上都在看你,你不是都发现了吗?”   不曾在意过的细节,在心中串联。   她的爱,不是说出口的生死诺言,是一次次的温柔注视,铺就退路,心疼妥协,是她永远都会在,牵紧的手,绝不会将他抛下。   他们之间,除了那句相许的“爱”和身躯的结合之外,早已不差什么了。   她是爱他的。   他曾自负的相信,也在每一个深夜,用这荆棘般缠紧又刺痛的咒言捆紧自己的心。   现在他才真切地感受到。   姐姐对他的爱,比他给她的爱,更深、更宽广,多到让他想哭。   干涸的眼角变得湿润,积压在心中的苦闷,都被她的爱意暖化,变成温热的泪,从他苦涩的身体中流出。   她细软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脸,他的耳,连脖颈都被她并拢的掌心暖过。   ——他是被她捧在手心的宝,她最爱他,要与他此生不离……   亓昭野呼吸深长,身子渐渐放松,嗅着她衣裙上熟悉的馨香,肩臂攀着她,像离家流浪的野狗不远万里回到主人身边,幸福又安稳,再苦再累都值得。   身子被她的体温烘暖,心跳被她的柔软承接,他就这样挨着她的活,挨着她长。   闭上眼睛,踏实的睡去。   深夜里,静静守护着睡在身上的青年,耳边萦绕着他的那句疯话,眉头紧皱,目光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视线描摹着他脖颈有多粗,是否能被她合握在掌心。   她有些内疚,那时,她厌恶他对自己毫不遮掩的欲念,觉得他肮脏卑鄙,恨不得掐死他,却只看到他得趣的笑眼。   他是不知道疼吗?是想用这种方法确认什么,还是单纯喜欢在她面前犯贱?   她无从得知真相,只是看着青年渐渐睡过去的容颜,心中落了个空洞。   亓玉宸奋力拼杀、勇于争先,得了如今的高升,代价是一身的伤;那亓昭野呢,他比他弟弟还要出息,仕途坦荡,直上青云,所有人,就连她看他都是满眼的光华荣耀,哪会去想他背后的心酸为难,他都付出了什么代价?   青鸾想起先前听行商说的“亓家主君认赵家家主做义父”之事,初听时不敢想象,相见时再问,亓昭野只轻轻揭过。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青鸾看到了那个高傲的青年在那年迈腐朽的老头面前跪地称父,他曾执拗着不肯放下的尊严,碎在了膝下。   心头猛然泛上一股伤感。   他将自己珍视的自尊和骄傲都撇下,只为打消赵家的顾虑,换她平安。   青鸾突然就很想拿两把砍刀闯进赵家,先杀了那个臭老头子,再砍碎赵珣的牌位,让这些仗势欺人、不把人当人的王八犊子,都死无葬身之地。   她轻抚着亓昭野的额头,只盼他此刻无梦无想,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独自靠在床头,浅眠片刻后,睁开眼睛,听外头打更声过,已经是子时了。   低眸看着枕在自己身上熟睡的青年,她小心将它安放回枕上,蹑手蹑脚下了床,从他的房间出去,关好门,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人刚进屋,就看到正对门的窗外坐着个模糊的影,那人的身形被月光原模原样的照在窗户纸上,独坐在冬夜的寒风中,竟没看到身形打颤,像是有几分内力。   青鸾心感不妙,后退半步,脚步声传到那人耳中,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疾风吹着少年的高马尾,凌乱的向屋里刮来,丝丝缕缕的长发被风吹得乱了章法,更衬得他面色红润,眼里有光。   “玉宸?”青鸾惊呼一声。   踏进屋里,回手关上房门,快步迎向他,将人拉进屋,匆匆关上被风刮的呼啦作响的窗,压低声线。   “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个屋?这是二楼啊,你就这么在窗外干坐着?”她拍了拍他身上的寒气,将身上披着的貂皮大氅披去他后背。   少年冰凉的手攥住她的袖子,嘟起嘴来,撒娇道:“你跟哥哥都不在家里住,我一个人睡好没意思,后背的伤结痂了,痒的厉害,都没人给我挠。”   他体格好,进屋被热气捂一会儿,身上很快就暖了,人站在窗前,低下脸来,微凉的鼻尖在她脸颊蹭蹭。   “姐姐,我今夜偷偷睡在你这儿好不好?天亮之前我再回去,哥哥发现不了的。”   青鸾瞪圆了眼睛: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可是半夜睡不着会发病的人啊,但凡中途醒一次,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敢想。   “别闹。”她推了推他靠近过来的胸膛,“你哥说的不无道理,你大了,该习惯自立,哪能总黏着我呢?”   亓玉宸不高兴的撇嘴。   ——哥哥自己不爱跟姐姐一处睡,是哥哥的事,哪能强迫他也跟姐姐分屋呢?   不言过去,现在他可是姐姐的小情郎,暖暖被窝,说说小话,是天经地义的事,哥哥又没跟人谈情说爱过,哪里懂得他的这份心。   他赖着不走,任青鸾推也推不动,反转移话题,问起:“我刚找到这间屋的时候,不见屋里有人,若不是看到姐姐的首饰在桌上,还以为这儿没人住呢,姐姐刚刚去哪儿了?”   青鸾止了推拒的动作,踩着绣花鞋到桌边给自己倒茶,吃了口茶水,也想好了托词。   “我下去小解了……”她转脸盯着少年被屋中暖意烘热的脸,眉头微蹙,“你坐在二楼,该不会下头什么都瞧见了吧?”   “没!”亓玉宸拘谨的眨眨眼,“天很黑,外头风又冷,我没注意院子里的事儿。”   青鸾暗自松了口气,瞧他站在窗前不走,自己不敢放他在这儿待着,更不敢独自上榻,只在桌边坐下,紧张的并起双腿。   “玉哥儿,你且回去吧,又不是在家里,你来跟我挤在一块,像什么样。”   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的落在她散落的发间,透过发间的缝隙,轻易就瞧见那细白的脖颈,呼之欲出的饱满,还带着沐浴过后清新的芳香。   姐姐肤色本就白,今夜月明星稀,光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和着她一身素白的内裙,美的像那纤细脆弱的玉瓶,想和手去抚摸那圆润的曲线,细细把玩一番。   脸颊升起绯红,偏过视线,脚步未退,反向她跟前走去。   俯身牵起她外衫的衣袖,“青青,咱们才好了多久啊,你舍得叫我一个人呆着?我闭了眼睛就在想你,你都不想我吗?”   清朗的少年音刻意放软,语调声声撞在她心上。   青鸾抬眸看他,心里却还念着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刚刚睡下的亓昭野。   原以为出来住能睡个好觉,谁成想哄完了大的,又要哄小的,一刻不得闲。   抬手招呼他低下头来,掌心温柔的在他脸上摸摸,声音难掩困倦,“玉哥儿,你且练一练心性,都做右将军的人了,哪能这点耐心都没有?你乖乖回家去,老实睡觉,明天还要给后背换药呢,像你哥一样休息不好,眼睛都熬黑了,那怎么成?”   她犹豫不定的事,听他几句娇话,心就软了;可要是她定下的事,便是别人再怎么求,她也不会更改。   亓昭野很会看眼色,知道自己再耍赖,就要惹姐姐生气了,只好退而求其次。   软声道:“我半夜跑来找你,费了不少力气呢,姐姐要我回去也不是不行,总得给我点甜头,别叫我白跑一趟嘛。”   青鸾心头一颤,眼睛下意识瞟向他衣裳下摆,没见那儿有异样,才知自己会错了意。   只好就着低眼的姿势装作垂眸思索,抬头,伸手按向他的后颈,扬起的脸在他唇瓣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温声安抚。   “好了,快回去吧,晚上别随便出来,吹风着凉了算谁的。”   亓玉宸心里美滋滋的,砸吧砸吧嘴,唇瓣上那点贴来的温度很快就散了,并不够。   他嘿嘿一笑,就着俯身的姿势,屈起的胳膊撑在桌子上,手臂绷紧青筋,一手按上她的后脑勺,凑过唇去,咬了个结实的吻。   趁她没反应过来,舌尖钻进去灵活的搅,力气之大,像要把她口中的气息吸干了似的,唇间水润啧啧作响。   吻毕,青鸾心口都痒了。   抬手按住怦怦跳的心脏,低声斥:“又胡来,我看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快走,你不困,我还要睡呢,叫人逮你个现成,看你怎么跟你哥解释。”   亓玉宸黏人没个定数,心里却有杆秤。   ——在姐姐跟前怎么闹都成,但不能闹到哥哥面前,姐姐疼他,不跟他计较,哥哥是真会抽死他。   他的命是哥哥给的,身子是姐姐养的,自然晓得分寸。   舌尖舔了舔嘴角溢出的甜,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回她肩上,转身去开窗。   单手撑在窗沿,一个闪身就跳到窗外,稳稳地立在瓦片上,回身来给她关窗,站在清亮的月光下,对屋里的姐姐露了个纯真的笑。   “明天早点回家,我煮小米粥等你。”   青鸾脸上红晕未消,瞧他俊朗的脸消失在关紧的窗后,身影一跃而下,一眨眼就看不到了。   扑通扑通的心跳在归为寂静的夜里逐渐平息下来,留有甜蜜的余韵。   亓玉宸像糖,吃多了牙疼,却无人能抵得住他诱人的甜美,偶尔舔一舔,足以慰藉内心的疲惫,嘴角流露出淡淡笑意。   躺到榻上,睡意朦胧。   一天里,又喜又愁,又忙又闲,日子过得充实,倒不觉得累人。   她与玉宸暗中相好,原不是罪过,可亓昭野在这儿,病痛缠身,仍痴心等着她的回答,倒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想自己,从前开食铺,在那些花大价钱吃酒的客人身上游刃有余的往来,见风使舵,长袖善舞,能叫这个心甘情愿,那个也不吃味……才过去几年,赖以为生的本领就退步了。   岁月不饶人,上了年岁,过着舒心日子,哪还有闲情精进那些取悦人的手段。   她不再多思,只想开开心心过个年,至于旁的,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夜风渐紧,她平躺在榻上,听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很快睡熟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一片痒人的舒适中模糊醒来,口中溢出一声不受控的嘤/吟,身子像泡在热水中似的,畅快,惬意,沁出薄汗。   “嗯……”她虚浮的手臂抓在被单上,小指好像碰到雪缎似的布料,与客栈的棉布被单触感相差甚大,跟她身上穿的缎面也不同,叫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床上有人?   青鸾懵懂的睁开眼,看升起的朝阳照在落下的帷帐上,光亮柔和,可她昨夜并未落下帷帐。   恍惚中回神,陡然发觉有人正在她裙下放肆,不由身子一紧,引得那人缓了动作。   她开口要骂,却不知道要骂谁。   忙闭紧了嘴,撑起上半身,掀了被子,果然看到跪在她腿弯间的身影,长发未束,寝衣深蓝,握在她脚踝上的手骨节分明,泛着病态的青白,便知谁是罪魁祸首。   该夹断他的脑袋——青鸾暗自咬牙,却迟迟不敢动,瞧他没有收敛之意,才伸手按住他的头顶,往外推。   “你又发什么疯?哪有病人像你一样,睡不着跑人屋里来,来……”   裙间抬起来的脸上戴着餍足的笑,半张脸糊的湿润,看她醒来的双眸,日常问安一般,诉说来意:“我醒的早,原想来找姐姐待会儿,坐在床边看你,喉咙有些干,就,找些水吃。”   胡言乱语的狡辩,青鸾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给他一脚,可瞧他面上憔悴半分未减,不是经踹的样子,无奈作罢。   拿裙子掩了自己,训斥他:“还不滚下去?等着我打你吗?”   他神情一软,幽深的眸中似有欲/望涌动,声音添了几分沙哑,“姐姐要怎么打我?用那儿吗?会不会太柔了?”   轻笑着低眸,晶莹的唇瓣一张一合,“柔软些也不怕,姐姐水润,我喜欢的。”   青鸾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他是从哪儿学的荤/话?她跟人在榻上都没说的这么放/浪,这个年纪,竟被个比自己小七岁的雏儿说的张不开口。 第83章 83:年纪轻轻的,别老憋着   青鸾坐起身,在被窝里摸了一通,找到自己被挤到床角的亵裤,拽回来攥在手里,愤愤瞪他一眼。   亓昭野安坐在床上,眉眼间半点愧色也无,静静捻了袖口,拭去脸上的水痕。   “你,你不该这样。”青鸾曲起双腿,压下蔓延上脊骨的酥麻感,将裙子从腰际拉到脚踝,将自己严严实实裹起来,她声音发紧,攥着亵裤的手指用力扣紧。   “我早就想这样。”他答得坦然,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笑意。   “这很不正常,你都是跟谁学的,没有男人会这样做。”青鸾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说到后头,吐字已低得听不清。   “那是他们没这个福气。”   亓昭野向前倾了倾身,漆黑着眼眸定在她脸上,声音压低,“原想用手,可你太软了,我怕你疼……我浑身上下,也就只有唇和舌是软的。”   “你别说了。”青鸾猛地转头,又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软了下来,咬了咬唇,无奈道,“你又这样闹,满心只想那档子事儿,我还怎么敢给你回答?”   “可天下爱侣,不都忍不住想疼爱彼此吗?”亓昭野望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要将她的身影溺毙在他眸底沉静的海中,声音沙哑。   “难道姐姐以为,你应了我,我便不再求旁的了?我已经及冠,自然会有男人的需求,不管你应不应我,我都想要你,现在,也很想。”   被风吹动的窗户纸上,朝阳流转,照到帷帐上的光也随之一颤。   她心湖上荡开一圈涟漪。   “亓昭野!”青鸾捂紧衣裙下床去,回身指他,指尖发颤,“你不瞧瞧自己的样子,病得内亏,脸都发白了,便是有那念头,也是虚阳,你——”   想叫他别把心思放到这上头,好生调养身子才是,可调养好身子后,他又怎会不想。   到底没能把话说完,只攥着亵裤,将自己的衣裳捞进怀里,独自走到屏风后简单擦拭,穿衣裳,余光时刻警惕着,不要他靠近。   他果然身子不好,盘腿坐在榻间,眼睛追着她粘在屏风上,却没有旁的动作。   昨儿还能跟他谈谈心事,只睡了一觉,她又成了他眼中待宰的羔羊——这样怎么行?得给他把病治好,人精神好了,才有功夫跟她聊些正经的。   她换好衣裳,催他回房去,他不动。   她无奈,洗了脸,坐去镜前梳发时,他却起身过来了,一只大手覆上她攥着梳子的手,自然的将梳子接过去。   另一只手挽起她的长发,熟练的梳起来,盘起的发髻还挺像样,别上簪子,很板正。   青鸾竟不知他还会这精细活,看着镜中焕发光彩的自己,看到了他站在自己身后,精瘦的腰立在她颈后,衬得她的肩又窄又薄,竟还比不过他的腹宽。   衣裳穿得端正时,并未察觉,瞧他寝衣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的身量,是比亓玉宸成熟太多的身躯,哪怕只是一个手掌,都足以拢住她半个脖子。   若他按捺不住要硬来,她,跑得掉吗?   沉下略显心慌的眼,笑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挽发了?从前可不见你有这手艺。”   亓昭野从身后看着她镜中细微的表情,一掌按住她的肩,俯身去细细为她打理鬓边的软发,微笑着说起。   她走后,他总觉得府里空,念着栖梧院里那些花,常去院里裁剪修枝,跟莺儿雀儿搭了几句话,听她们说她好,还拿她赏她们的衣裳料子出来给他看。   俩丫头天真,在府里待久了,认了主子,叽叽喳喳间,将她和李绍雪的事抖了个大半。   篦发熏香,弹琴唱曲,描眉点绛唇,赏花赏风月……她与另一个男人闺中情趣,皆成了他耳中新鲜的趣事。   “虽不知我今生有没有这样的幸运,能与姐姐享乐闺中,但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我学得来,也做得来。”他说着,搁下梳子,手往她带来的口脂盒子上探去。   青鸾先他一步拿到,“我自己来。”   眼睛看着朱红的口脂,能感受到镜中明晃晃投来的注视,她不敢抬眼,生怕心神不稳,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她已跟亓玉宸有了情意,虽说一半真心一半宠,到底也是认了关系,不好悔约。   已经耽误了一个,怎还能误另一个?   叫亓铮知道她一个人拴住他两个儿子,就是投胎了,也得被她再气死一回。   梳洗罢,借着给他拿衣裳取发冠的由头,去了他下榻的房间,在独处的空档深深呼吸几次,好生提醒自己:不能再犯糊涂了。   *   清晨的街角,药铺卸下一扇门板。   太阳刚升,街上没什么人,老赖头正往门外摆幌子,一抬头,瞧见青鸾领着个青年走过来,他手里幌子险些没拿稳。   那青年生得高,往那儿一站,把青鸾衬得跟枝柳条儿似的,眉眼浓得化不开,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偏又端端正正地望过来,不卑不亢,挺身踱步,比县太爷还气派。   玉门城来往的人多,老赖头自认什么人物都见过,可这位,真是人中龙凤,一眼难忘。   “哟。”老赖头把幌子往门框上一挂,跟青鸾打招呼,出言调笑,“不藏着掖着啦,都敢带出来见人了?”   青鸾步伐一顿,往老赖头跟前凑去,低声道:“您小点声,他有点病,不好见人,咱们去后堂吧,想请您给他看看。”   老赖头眼珠子一转,落在青鸾牵着青年的手上,那手牵得亲昵,青年乖乖跟着,一副任由摆布的模样。   老赖头歪了歪嘴角:“是病不好见人啊?还是人不好见人啊?”   青鸾脸一僵。   难得见她拘谨,老赖头笑出声,窃窃私语:“青鸾,你这姘头哪儿找的?比富户家的公子还俊,想是一时失足,钻了你的被窝,叫你敲诈,脱不得身了?”   “赖师傅,您别瞎说!”青鸾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他是我弟弟,我看着长大的,什么姘头不姘头?我看你是杂药卖多了,看谁都像娼门里出来的。”   老赖头啧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遍——说是姐弟,长得倒没半分像。   可青鸾这丫头不是胡来的人。   再一琢磨,青鸾的弟弟,那不就是亓将军的兄弟?甭管亲不亲,有关系就惹不起。   老赖头神色收了收,没敢再浑说,把人往后堂让,“快里边儿请。”   后堂不大,一张桌案,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经络图,边缘都泛黄了。   亓昭野坐下时,椅子腿跟着响了一声,老赖头在他对面落座,先打量面色,又让他伸舌头,最后把三根手指往他腕上一搭。   诊了片刻,老赖头拧眉,摇头。   青鸾站在一旁,心跟着悬起来:“他这是什么病?能不能治?”   老赖头把手指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砸了咂嘴:“郁结于心,气血淤堵,走向不通,以致病气凝滞,时日久了,恐伤神志。”   “那怎么治?”   “一来。”老赖头伸出一指,“我给他开副调理气血的方子,先吃着。”   “好。”青鸾连连点头。   老赖头伸出第二根手指,往青年身上瞥了一眼:“二来嘛,给他娶妻纳妾冲个喜,这个年岁该适当疏解一下,我瞧他三智皆开,却寡言惜语,进的多,出的少,憋久了,不出事才怪。”   听到诊断,亓昭野的眉头微微一挑:这位大夫倒说准了症结,也说到了他心坎里。   转过头望向青鸾,唇角微微一勾,笑里像是藏着什么,安静,意味深长。   听完解症之法,青鸾眼睛都没转,就感受到了身侧投来的视线,脸上轰地烧起来。   从老赖头身边撤回来,挨着亓昭野坐下,手绕到他背后,狠狠拧了一把,没拧动多少肉,倒把自己的手指硌得生疼。   她咬着牙,面上端着,跟老赖头说话:“药自然要吃,但那方面……他自己不也成吗?非得找个女人?我怕他病没治好,耽误了人家姑娘。”   老赖头蹙眉,“你是不是他姐呀?上无爹娘,给弟弟操持婚事就是你的活,男人这个年岁正是厉害的时候,再加上他这病……”   他冲青年扬了扬下巴,“你问他,他有兴致自己弄吗?”   青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说话,老赖头继续道:“你不让他疏解,淤堵怎么通?这是心重,劳累出来的病,不找女人也成,你带他游山玩水去,光享福不受罪,药也不必吃,不出三年病就好了,你能吗?”   青鸾低头嘟囔:“您给的法子真管用?别是下三路的药配多了,什么病都往这儿拐带吧?”   “啧!”老赖头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三分,“我在玉门城不说名头多好听,那也是无敌手,虽给青楼妓馆供药,也不耽误我给往来的刀客军士治病,只要是人,没有我不会看的!你不信,另找名医去诊,给的法子只会比我的更复杂!”   青鸾不吭声。   老赖头绕过亓昭野看她,捻了捻胡子:“你不会是没钱给你弟娶亲,搁这儿找补吧?”   青鸾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红。   老赖头见她这模样,以为自己猜着了,起身单独拉着往门后去,声音压低,屋里三人却都听见:“城里的妓馆我都熟,不然,给他找个干净的试试?”   青鸾心里本就乱,听了这建议,更是烦躁的紧,没接话。   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先是古怪,然后生出几分厌恶,最后,变成了某种认命的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去拉亓昭野站起身。   “劳烦您给我们抓药吧。”她声音平静,“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您就别掺和了。”   老赖头也不强求,径直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冲亓昭野努努嘴:“年纪轻轻的,想做就做,想说就说,别老憋着。”   亓昭野回了个和善的笑,没说话,月光又飘向青鸾,从她侧边的耳,到白皙的后颈,忽然绷紧的后背……   她还在装,装也装不像。   心中的动摇和纠结,像激荡的湍流一样从两人之间冲刷而过,不知会将他们带去何方。   老赖头到柜台后头,拉开抽屉捡药,临到配完药,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青鸾:“要不要给你家亓将军也带包药?上回拿的外敷药应该快用完了吧?”   青鸾点点头,“行,也包上吧。”   老赖头应了一声,又回身去配药。   从药铺出来,街上的晨光已经铺满了,早餐摊子正支起来,包子笼屉冒着白气,馄饨锅咕嘟咕嘟响。   青鸾买了些吃食,两人并肩往宛平巷走。   走进巷子,狭窄的路上没了行人,二人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安静的怪异。   亓昭野手里提的满满当当,不经意地说:“姐姐若做主给我找个清倌,我不敢不从。”   青鸾心里正烦,听他试探又带刺的话,不高兴的扭头瞪他一眼,“你想得挺美,真有那心,还用得着我做主?自己没长腿吗,你想去,谁还拦着你不成?”   “姐姐不拦我?”亓昭野语气寻常,眼底却漾起几分失意的黑。   闻言,青鸾脚步猛地顿住,原走的比他快半步,侧身来踹了他一脚,凶巴巴的盯他,“你还真想去啊?”   亓昭野哑然失笑:姐姐才不会不管他。   “不去,我心里有姐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这辈子都不去。”他声音低沉,伏着肩膀压来她后背,被她扭着肩膀顶回去。   青鸾迈步向前,无奈吐息:“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非得我哪天被你们连骨头都啃干净了才肯罢休呢。”   亓昭野嘴角勾笑,却在她话中觉出些不对劲儿,随口问:“玉宸也闹你了?”   青鸾心口一紧,眼神躲闪,哼了一声,“他闹不闹,都是小孩子脾气,谁像你似的,爬了床还不够,还要惦记旁的,真是难伺候。”   “我不要姐姐伺候,只想伺候姐姐。”他将心头那点没根据的疑云抛到脑后,快步跟上,追在她身后,诉着情真意切。   青鸾并不想听。   这感觉很怪异,她把他们当小狗小猫,当儿子当弟弟,怎么疼爱都不为过……可是把他们看作男人,要脱光了,切切实实的释放彼此的欲/望,实在难以想象啊。   与亓玉宸做过的事,与亓昭野并非没有做过,不触实处,过去了就当挠痒痒似的,并不往心里去。   她没办法把他们任何一个看成可相守一生的男人,顶天了,只是打发寂寞的爱宠。   这等私密的心事,如何说得出口。   回到家里,亓玉宸正在灶房烧火熬粥,听见动静,扬着张笑脸迎上来:“你们回来啦!”   眼神欢喜的从青鸾脸上掠过,怕哥哥瞧出些什么,很快将视线挪走,心里却惦着她唇间一点朱红。   一家子和和气气,谁也不知彼此暗藏的心事,面上甚是和美。   青鸾却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只一个人,却要分心分神哄两个人,绕得她脑子都转不开了。   便叫亓昭野跟亓玉宸一起在家里睡,刚好兄弟两个,你为我煎药,我为你上药,彼此也能说说兄弟间的体己话。   而她,去戚家借住,跟戚春花和小石头一起睡烧暖的炕,没了两个扰人的孽缘,可算是睡了几天安稳觉。   日子一晃就到了二十九。   家里叮叮当当的热闹,炖鸡,煮肉,蒸一大锅杂粮馒头,备着晚上席面的饭菜,还抽了两个时辰,让亓昭野下榻在客栈的侍卫送她去趟幽州城。   慕容妧仍没归家,带队在幽州城外戍守,她找过来,送来热腾腾的饭菜。   “不知你除夕归不归家,怕你在外头吃不着年夜饭,我先给你送来,先前吃了你的辣食,我也做了几道辣菜给你尝尝。”   寒风里临时搭就的营帐被吹得呼呼作响,慕容妧穿着那身被尘土沾满的军装,看她献宝似的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白皙的脸被笑容挤出肉痕来,软得很。   慕容妧在青鸾面前坐稳,听她介绍菜色,一整日的疲惫都在飘起的饭香中消散了。   正要好生跟她说会儿话,却听她说,“家里还摆着席,两个弟弟都在家中等我呢,我不能在这久留,你先吃着,碗筷有空再还我,没空也不必还了。”   “嗯。”慕容妧轻声应着,心中的欢喜少了几分,却也不好出言挽留,难道还能阻止她回去跟家人团聚吗?   “姐姐慢走。”一路将人送到官道上。   青鸾坐进马车里,从车窗探出头来,望着骑在马上的少女,“妧儿,你何时回玉门,再来找我玩儿啊!”   “一定!”慕容妧向她挥挥手,为她的惦记和关心而欣喜,却也遗憾,她有家,日子过得热闹,哪里要染自己这一腔孤勇的冷。   有人迎着风纵马驰骋,畅快肆意,有人安安稳稳奔着小家去,贪图人间烟火。   不同的活法,不知会走向何方,也不耽误她们心中有彼此的位置。   回到小院儿,天已经擦黑。   院里四张桌子全都坐满了,街坊邻里,但凡混个脸熟的都来了,老赖头也堂而皇之坐在桌上,跟冯家二老聊的热络。   小石头跟几个玩伴在巷子里跑跑跳跳,饿了就回到爹娘身边,吃几口饭菜,填个半饱,又跑出去玩儿了。   “青鸾,你有两个弟弟?咱们都没听你说过啊,长得都一表人才,真叫人羡慕。”   “还不都是青鸾教得好,姐弟三个厨艺就没差的,可让我们这些粗人尝到新鲜了。”   “来来来,我们敬主家一杯!”   院子里点满了各家提来的灯笼,晚上也亮的跟白天似的,众人举酒庆祝,好一阵喧嚣,欢笑声到夜半还未散尽。   *   昨夜欢闹得尽兴,吃的倒不多,边城人家冬日难熬,青鸾不缺这点子肉菜钱,干脆行善事,散席时,叫邻里帮着将没吃完的饭菜端给了巷子里几户年纪大的人家。   清晨醒来时,戚春花已在院子里忙活今晚的年夜菜,两人打了个照面,青鸾便回自家院里去了。   院子里,亓玉宸在爬着梯子贴春联,亓昭野正摆放香炉,打扫屋子。   兄弟两人看着气色不错,可见她安排妥当,有哥哥看着,当弟弟的晚上不会瞎跑,有弟弟在旁,当哥哥的还能起什么坏心思呢?   他们互相掣肘,她才能安心享福。   美滋滋的去灶房看昨日为今天年夜饭预留下的食材,掂量要炒几个菜,却忽然看到,她提前藏起来的宝贝,这会儿就摆在门后头。   青鸾望向门外,看梯子上的亓玉宸,蹙眉,小声质问:“不是让你给我藏好吗?”   亓玉宸小心的瞥了一眼屋里的哥哥,小声回:“是哥哥打扫的时候翻出来的,姐姐你别担心,我向哥哥求了,哥哥说今天过年,可以喝一点。”   青鸾如释重负:这两坛子杏花酒,是她托行商从南边给她带来的,要是只能看不能吃,这年就白过了。   满心期待中,天色由白转暗,鞭炮声在巷里向外响起,正屋里点起蜡烛,亮堂堂的照着满桌年夜饭和开封的杏花酒。   姐弟三人说说笑笑,青鸾终于又沾到酒,开心的递给亓昭野一盏,给他倒满,叫他陪她一起喝。   亓玉宸看得眼红,自己拿了盏来,也要分一杯吃,被青鸾无情推开。   “小孩子家家吃什么酒,喝茶去!”   几盏下肚,酒意正酣,她额头微微冒汗,脸颊浮起好看的酡红,单手撑在桌上托着腮,笑嘻嘻的看着左右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搁下空酒盏,双手各自按在他们手臂上,酒劲儿上头,甚是高兴。   “过去好几年了,咱家终于又团圆了,瞧你们一个个,前途也好,长得也好,可算是不用姐姐操心了。”   “以后啊,得自己管好自己,过了年去,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一,都不是孩子年纪了,谁再敢来我面前耍孩子脾气,我可不依。”   说着,身子摇摇晃晃,被右侧的亓昭野抬臂扶住胳膊,才没摔倒。   他微醺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声音平缓,“姐姐,你醉了。”   “嗯?我吗?”青鸾眯起眼睛,笑嘻嘻的,身子软绵绵的往他身上倒去,“今天高兴,还有酒吗,嘴有点干,再给我倒一盏吧,一大盏。”   亓昭野往她酒盏里倒了茶,递到她手边,青鸾自己就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下,不见酒意有解,反倒傻笑起来。   在她身边,亓玉宸逞能喝了两盏酒,没撑过半炷香,人已在桌上趴着了。   亓昭野瞧二人一倒一歪,暗笑无奈,起身欲将青鸾抱起,屋中酒香弥漫,连着他也脚下不稳。   缓了缓心神,将人抱回里屋,倒在榻上,温香软玉入怀,竟没了起身的气力,借着微醺的酒意侧身搂住她,欢喜的酒热彼此贴紧的身躯上蔓延。   没有烦恼,没有痛,只有她柔软发热的身躯枕在他怀里。   发髻微散,发丝痒痒的撩拨着他的侧颈,勾着他心里的那点醉热,向她而去。   此时此刻,便是人生至乐。   外间,夜风从门缝里渗进来,蜡烛的火光晃了又晃,醉眠中的亓玉宸被烛火晃了眼,“唔嗯”一声,头晕晕的从桌上爬起来,觉得身上冷,慢悠悠往里间去。   站在床前,见榻上已经躺了两人,余下的空隙并不富裕。   他揉了揉发晕的头,脱靴上榻,在哥哥姐姐中间和姐姐旁边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就近躺在了姐姐身边,顺手揪了被子来盖在三人身上。   舒舒服服的埋在青鸾怀中,双手自然而然的搂上她的腰,彼此身子拉近,脸颊贴上她的胸口,满脸燥热有了依托,唇瓣有意无意的轻吮,持续片刻,便睡了过去。   黑暗中,短暂的酒醉褪去,亓昭野半梦半醒的睁开眼,发现床上变挤了。   玉宸这个傻子,吃醉了还往姐姐怀里拱,一辈子长不大似的,怎能叫人放心。   像青鸾说的,今天过年,高兴。   他不吵也不闹,也没把亓玉宸踹下去,只伸长的手臂轻易就搂全了青鸾的肩,掌心搭在弟弟后背上,将三人间最后一丝缝隙也填满。   他潮湿的唇在她后颈上轻贴,呼吸间尽是酒气,仿佛还含着淡淡的杏花香。   三个人挤在一起,暖得紧。   院外不知谁家又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复归宁静。   除夕将尽,又是新的一年。 第84章 84:一前一后搂着她   青鸾醉得沉。   许久没吃酒了,偶有这么一回,甚是舒坦,脑袋晕晕乎乎,像飘在云朵上,不知哪儿来的日头晒着,捂得她浑身暖烘烘的。   醉醺醺地睁开眼,才发现是两兄弟一前一后搂着她,衣裳都没脱,难怪这么热。   二人结实的臂膀,一个在上揽着她的肩,一个在下圈着她的腰,像两条冬眠的蛇将她缠得紧紧的。   大床足够睡两个人,睡三个人便显得局促,她不自在地翻了个身,肩膀蹭到亓昭野的胸膛,脚又不知踩到了谁的腿。   她无奈叹了口气,醉意和困意搅在一块儿,实在没力气挣脱。   翻过身后,索性不动了。   额头抵在亓昭野胸口,鼻尖萦绕着与亓玉宸身上燥热汗味儿截然不同的清冷书香气,引她舒心地往前贴了贴。   睡梦中的亓玉宸觉察到怀里抱着的腰远了些,迷迷糊糊又往她后背贴近过来。   三个人跟一锅出的年糕团子似的,泡在酒糟里,又热又黏,密不可分地粘在一块儿。   青鸾被自己的联想逗笑,嘴角弯了弯,又沉沉睡去。   屋里安静得很。   盆里炭火熄了,只剩几点红星明明灭灭,墙外的夜风吹了一宿,火药燃烧过后的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是属于新年的气息。   天光将晓时,亓昭野习惯性的身子一僵,从梦中漆黑的坠落感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脑袋嗡嗡的,听不见声响,失聪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折磨人,他呼吸短促,胸口发闷,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上气。   一如往常的煎熬里,他感受到一股轻缓的呼吸,正一下一下洒在自己胸膛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低下头,是青鸾正靠着他熟睡。   面颊粉红,像窗外的晨曦染上去的颜色,柔软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将明未明的昏暗里,她像一朵在黑夜里静静开着的花,不声不响,把他的目光牢牢吸住。   那股惴惴不安的压抑,忽然就散了。   他想收收手臂,把她搂紧。   一动,才发现自己横在枕下的手穿过她的颈下,伸到另一边的手掌却亓玉宸的侧脸压着,是被他当成枕头了。   这小子睡相实在不成样子,脸蛋被酒意熏得通红,半边身子露在被外,明显是冷了,胸膛使劲儿往床里挤,把被子都拱到一边去了。   亓昭野眉头轻皱,却没叫醒他,只撑起身子,小心地拽过被子,轻轻盖在弟弟身上。   被里的暖气渡过去,睡梦中的亓玉宸舒坦地“呜嗯”一声,动了动,把脸往青鸾发间埋去,像只找窝的猫。   亓昭野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弟弟这个年纪,早就知道要跟姐姐拉开距离了,可玉宸到现在还留着那股孩童的娇气,想是平日里被青鸾娇惯着,越发任性。   还未往深了想,少年曲起的腿在被子下抬起,正好压在他侧身上。   亓昭野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是他的亲弟弟,傻也好,憨也罢,不给他添乱就很好了,偶尔能哄姐姐开心,立一番事业,那也是弟弟的本事。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晨光,灰蒙蒙的,落在床沿上,隔壁的公鸡还没打鸣,倒是远处传来新年的鞭炮响。   亓昭野没再动。   他就这样搂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挚爱,一个至亲。   闭上眼睛,安然睡去。   *   清晨醒来时,只剩青鸾独自枕在榻上。   她愣了会儿神,抬手摸摸身侧,空的,撑起身环视四周,屋里除了她,再没别人……昨晚拥挤的热乎劲儿,难道是梦?   窗户纸上透进来白晃晃的晨光,她打了个哈欠,起身梳发换衣,穿上年前新买的茜红石榴裙,在挽起的发髻上簪上喜庆的红色绒花,收拾妥当,推门去外间。   撩开门帘,松香味迎面扑过来。   供桌上摆着香炉,天地神位的牌子也请来了,三炷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地往上飘——这精细活儿肯定不是亓玉宸干的。   踱步出屋,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昨夜点的炮仗炸的只剩红色碎纸,堆在墙角,在阳光下显得红艳艳的。   转头看向灶房,亓玉宸正烧火热菜。   “你哥人呢?”她站在院子里问。   亓玉宸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点宿醉的迷糊劲儿,眼睛下面有点青:“哥哥跟冯爷爷去巷口烧纸去了,北地过年的习俗,咱也得跟着做一通。”   他说着,端了个碗走过来,里头是温热的解酒茶。   “姐姐喝点吧。”他把碗递过来,眼神还有点晕乎乎的,“吃酒好难受啊,我脑袋到现在还疼。”   青鸾接过碗,看他那副可怜样儿,抬手在他眉心拧了一下,给他提提神儿,“谁叫你要逞能,酒可不是好东西,能不喝还是不喝的好。”   她低头喝茶,温热泛酸的水顺着喉咙下去,身子顿时舒展许多,刚要掏帕子擦嘴,忽然脸侧一热。   亓玉宸凑过来,嘴唇贴在她嘴角,舌尖轻轻一卷,把那点沾着的水珠舔走了。   他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她,像偷吃了糖的孩子。   青鸾愣了一下,大为震惊,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院门都没关,你不要命了?!”   那一巴掌不轻,亓玉宸肩膀歪了歪,却也不躲,反而俯下身来,把脸往她肩上蹭,嘴里嘟囔着:“哥哥一来,你都不给我亲近了……我想亲你嘛。”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青鸾攥紧的手僵在那儿,声音软下来:“等你哥去忙公务,我好好陪你就是,这几天可别乱来,你哥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能让他察觉古怪又多想,病只会更重。”   亓玉宸把脸从她肩上抬起来,乖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对她灿烂的笑了笑,“姐姐去洗脸吧,饭菜都热好了,哥哥回来就能吃,我先去给哥哥熬药,要熬上好一会儿呢。”   青鸾看他懂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今天换药了吗?”   “已经没那么痒了,哥哥早起就给我换的药,说再有半个月,也就痊愈了。”   青鸾点点头,“行,忙去吧。”   井边搁着亓玉宸从灶房提来的热水壶,这会儿正温着,她倒水洗脸,收拾干净了,探身去门外,看巷子里散着的炮仗花,也瞧见了亓昭野扶着冯爷爷走回来的身影。   吃了几天药,他脸色好了不少,这会儿搀着老人家,穿着寻常绸衣,俨然一个彬彬有礼的好秀才。   若那时没叫他上京,一家人待在一处,或许早过上了现在的安宁生活?   青鸾倚在门框上,自嘲的笑笑:她总惋惜,为两个弟弟的牺牲和不得已的成长,可人生哪有一帆风顺,便是如她随波逐流、自得其乐的生长,也难免会磕磕绊绊。   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现在就是最好的。   她温柔的注视着亓昭野走近,走下台阶去,扶着冯爷爷另一边胳膊,将人送回家。   “多谢你们,不嫌费事,一路送我回来。”冯爷爷扶着门框要进屋,招呼二人,“留下吃顿饭吧,你们奶奶昨儿蒸了菜窝窝,配着肉酱吃,香的嘞。”   亓昭野礼貌拱手,“谢您好意,家弟在家中热了饭食,正等我们回去用饭,就不叨扰了。”   一听他文绉绉的话,冯爷爷就笑得欣喜,边陲小城,多的是粗野莽夫,两三年都出不了一个秀才,哪见得着这般规矩体面的禀生。   “好,那你们慢些走。”   二人依言退出冯家院子,走过巷子,回到自家院儿里。   亓昭野侧眼瞧去,青鸾难得穿得鲜亮,比冬日的红梅白艳上三分,脸上笑盈盈的,一双眼睛弯月似的瞅着他,跟瞧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   他没疑惑她笑什么,只看她这身打扮,恍然间,想起那年洞房花烛夜,撩开的红盖头下露出的也是这样一张娇柔粉面。   心跳扑通扑通的撞着胸腔,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落在她袖上,捻着那茜红色的布料,指尖轻轻从她手腕间滑下,呼吸间,倾身覆去,唇瓣却没触及那馨香。   回过神,腹上被她推来的手掌抵着,眸中映着她不自在的神情,一双羞红的眼眸正瞥向灶房的方向,从那里,正飘出他吃的药味。   她眉心蹙起,后退半步,又忧心的看向他,是怕他又犯病。   亓昭野抿唇低笑:“姐姐穿的衣裳好看,我看入了神,一时不察,叫姐姐担心了。”   青鸾敛了敛神情,虽与他拉着距离,却没从他指尖抽出腕子来,只温和地抚了抚他的手背,“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把药喝了,我瞧你这两天精神好多了,看来赖师傅开的药很管用。”   “嗯。”他轻声应着。   说话间,亓玉宸从灶房冒出头来,“这么快就回来了,走,进屋吃饭吧!”   瞧少年那股亲热劲儿,两人欣慰又欢喜,松了手,一前一后进屋去,谁也没提老赖头给的第二个解症之法。   青鸾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无解法,干脆拖着,先吃几副药再说,说不定再吃几天药就好了呢。   饭后,阳光洒满小院,天气见暖。   亓玉宸收拾完了桌子,像模像样的到青鸾面前合手躬身,“给姐姐拜年,姐姐新岁吉祥!祝姐姐福泽绵长,容颜永驻!”   说罢,伸来合拢的双手,讨要压岁钱。   青鸾没想到他这个年纪还玩这出,被他逗笑,揉揉他蓬松的发顶,“玉哥儿乖。”   转身进里屋去,将年前做好的新衣拿来,搁在他手上,“这是给你的新年贺礼,一针一线都是我亲自绣的,穿穿看合不合身。”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早就提前备好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拿去花。”   少年眼睛透亮,笑得满脸欢喜,“姐姐对我真好,最爱姐姐了!”   他抱着衣裳进里屋去换。   姐弟二人的开心,亓昭野站在院里点香,都看得一清二楚,酸涩的回过脸来,压在喉咙里的期待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怎么能说呢?他来的晚,青鸾早说过没时间给他做新衣,便是压岁钱,以他的年纪,哪里还用得上。   垂眸看着手中的香被炭块点燃,在空气中悠悠升起白烟,像他沉浮不定的心。   “昭哥儿?”青鸾忽然唤他。   亓昭野转过脸去,有些疑惑,却看她微笑着向他招手,“玉哥儿都给我拜年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怎还不来,不想知道我给你备了什么?”   他心中微动,去屋里,将香插进香炉,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撩起衣裳下摆,跪在地上。   “你这是……”青鸾吃惊的看着他跪下,恭恭敬敬的给自己磕了个头。   “姐姐新禧,弟愿姐姐眉寿无疆,事事顺遂,求姐姐赏些压岁钱,嘉奖我这年的勤勉。”   亓玉宸做不全的礼数,他来做,且做得很好,直起上半身,双手伸到她面前,一双狡黠的眼眸含着笑意看她,倒把青鸾弄得不好意思了。   从怀里掏出为他备好的礼和红包,伸手将人扶起,“拜年心意到了就成,往后不必行这么重的礼。”   亓昭野起身,看到手中的青色香囊,缀着碧色络子,有些惊讶——他说过他不要的。   青鸾观他神情,忙解释:“这不是普通的香囊,是我找赖师傅配的,里头搁了安神的药草,你不是常夜中惊厥吗,难受了就嗅一嗅。”   他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指节拂过香囊上绣着的两节翠竹,将香囊搁到鼻尖,轻嗅一下,温和的药香裹着清苦的杏花香灌入鼻腔,与她身上的味道有五分相似,无端就叫他想到,以她口渡给他的药味。   嘴角勾笑,心情变得很好。   “这几天并不见你在家中动针线,是何时绣的?”一边问着,小新把玩着香囊,将它系在了腰带上。   “我在隔壁借住,跟婶子聊着天,顺手就绣出来了。”她轻声吐息,眉眼温柔。   压低声音同他说:“我知道你介怀我跟绍雪的事儿,才不要我打的络子,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释怀……你也别再惦着了。”   如春风化雨般,青年眉心一松,掌心抚着香囊,似乎觉出什么旁的意味。   她放下了李绍雪。   心里腾出来的位置,会安放谁呢?   白皙的脸颊浮上红晕,心头暖流涌动,正要说句贴心的体己话,口还未开,里屋的门帘被掀起,亓玉宸穿着红色的新衣裳走了出来。   红色布料绣暗纹,袖口领口缝了黑色暗金纹的料子压住跳跃的色彩,他单手叉腰,挺拔的胸膛呼之欲出,板板正正的站在那儿,马尾一甩,真有股武将不动如山的气派。   可惜一张口,威严就全漏了。   “我穿这身好看吗?这料子跟姐姐的衣裳一样,都是红的,姐姐对我真好~”他笑得纯真,三两步迈过来,从身后抱了下青鸾。   没等撒娇呢,一眼就注意到哥哥墨蓝色的衣裳间,点缀了一点青绿,像深夜里发光的萤火一样引人注目。   竟是个精致的香囊!   他进去换衣裳前,还没见哥哥身上有这东西,刚在里头听他俩说话,又看哥哥另一只手上也拿着红包,立马瘪了嘴。   “姐姐,你给哥哥做香囊了??怎么不给我做,我也想要!”少年吃味的搂紧她的腰,喉咙里哼哼唧唧,比小石头还闹人,哪像个会披甲上阵的将军呢。   青鸾抬手敲了下搁在自己肩上的脑门,又去拍他的爪子。   “发什么癫,你哥生病了,香囊装了药给他安神用,这你也要争?再说你在军营里风吹日晒,又要穿盔甲,哪戴得了香囊,再无理取闹,明年什么都不给你了。”   亓玉宸松开了被打的手,规规矩矩的站回去,半句不敢争论。   亓昭野难得瞧她训一回玉宸,还是为了自己,心中欢喜,将手里的红包递给亓玉宸,安抚他,“拿去玩儿吧。”   亓玉宸眨眨眼,开心的接过来。   姐姐不喜他乱花钱,银子管的死死的,从他手里花出去的钱,也就三五十文,再多也没有了,过个年,竟然收到两份压岁钱!   打开一瞧,里头是张一百两的银票,跟给他的那份红包是一样的。   二百两银子,够他驯鹰遛狗玩好久了。   他笑嘻嘻的收起来,“谢谢哥哥。”   又说起,“我年前跟周虎和徐文知约好了,初二要一块儿去山里冬猎,初三去草场驯鹰,我跟他们住两天,初四再回来。”   得知他要去见周虎,青鸾忙去里间又取了两个红包来,塞给他,“一个给小虎,另一个,总听你说起他,我也备了一份,年轻人离家在外不容易,过年难得放松,叫他们吃好玩好,别亏待了自己。”   姐姐竟还惦记着他的朋友,亓玉宸眸色一软,嘟起嘴,“姐姐,你对我真好。”   青鸾看他一脸傻样,揉了揉他的脸。   姐弟三人将家里收拾妥当,一起出门拜年寻热闹,走走逛逛,说说闲话。   走在路上,亓昭野不经意的从怀里掏出个红包给亓玉宸,后者接过去,见里头厚厚一沓银票,少说有千八百两,眼都亮了。   手捧着红包,视线从青鸾头顶掠过,高兴地迎上哥哥的余光,“谢谢哥哥,哥哥大吉!”   青鸾瞄见那厚的不寻常的红包,忙叫亓玉宸收好,转脸愠怒地拍了下亓昭野的后腰,“你这人,给他这么多做什么?”   “过年,图个高兴。”亓昭野轻笑,垂下的手自然地将她的手拉起,挽在自己胳膊肘上。   “那也太多了。”青鸾虽可惜,却没要他把红包收回去,也没将自己的手抽回,顺其自然的挽着。   “有这么多银子,我想在外多玩两天。”亓玉宸玩心大发,仰头畅想。   回过视线来发现姐姐挽着哥哥,心中冒出莫名的胜负欲:怎的哥哥一来,他连小情郎的本分都做不好了呢?   学着哥哥的样子,拉起青鸾另一只手,也挽在自己的手臂上。   一左一右两人,像把她架着似的。   青鸾无奈哂笑,嗅着空气中未散的硝烟气息,看街边举着糖葫芦跑来跑去的几个孩童,再往前走就是新年庙会,唱大戏,踩高跷,锣鼓声隔这么远都能听得见,城中百姓忙着看热闹,哪有人会在意他们三个。   便没跟他们计较,就这么一左一右“牵”着二人,走向年味浓郁的喧嚣尘世。   看了一场庙戏,吃了热腾腾的甄糕,晚上回到家,饭都不必热了。   青鸾照旧去戚家借住,剩兄弟俩在里屋一人睡一张床。   亓昭野神情宁静,亓玉宸还沉浸在白天的喜悦,摸着怀里一沓银票,盘算着明天赴朋友的约,兴致之处问起。   “哥哥,你从那儿攒下那么多钱呢?”   “俸禄,家产,同僚送的礼。”   “我现在也是四品,做个一年半年,也能像哥哥一样有钱?”   “不一定。”亓昭野躺在床上,对弟弟幼稚的提问并不厌烦,“姐姐说的对,以你的头脑,将钱财交给信任之人打理才稳妥,放你手里,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那我还是把军饷俸禄都给姐姐吧。”亓玉宸侧身看着遇事极稳的哥哥,崇敬又向往,“什么时候,我也像哥哥一样有本事……”   “做好你的分内之事,把我说的那几本兵书看完,然后,护好自己的性命。”   “嗯?”   “若丢了性命,再有本事都不算本事,大丈夫能屈能伸,何时进退,你自己要有定数,我和姐姐不能总在你身边,你该学会自立。”   亓玉宸垂眸,听出些意味,仍嘴硬:“哥哥不能留下,但姐姐可以啊,她会跟我一起搬去幽州城,给我管家,我多买些仆从伺候她,不会让她过得比在京城里差。”   “我要带姐姐回京。”亓昭野平静的闭上眼,彻底浇灭了他的侥幸。   “可是……”   “玉宸,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青年语调沉静,如撼不动的高山,跨不过的深渊,压在少年心头。   他平躺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胜过少年许多,好言教导:“玉宸,等你何时不必问我,可以自己拿主意时,再来跟我争论姐姐的事,现在,要听我的。”   “……”未答的沉默里,少年心头涌上一股火,又很快在看清自己和哥哥之间的鸿沟后,化作了无力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姐姐。   连情人的关系,都是濒死之时跟她耍赖求来的。   他可以永远做她的乖玉奴,向她撒娇,讨要她的爱……可他更希望,自己能像哥哥一样强大、胸有翰墨、操纵局势,不再是他人手中的刀,而是成为掌控千军万马的帅。   那时,或许他不必再向姐姐恳求,做她不求结果的情郎,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求娶她为妻。   与哥哥相谈,总叫他受益良多。   “哥哥,我明白你的深意了。”亓玉宸深吸一口气,迎来了又一次的脱胎换骨。   他说:“你好生照顾姐姐,这个右将军之位,我一定要做出个名堂来!”   亓昭野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是为了弟弟好。   也不否认这其中有自己的私心。   但最后,他做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他们三个人好,为了这个家,更为了青鸾。 第85章 85:若能有个孩子   大年初二的鞭炮声在巷子里响起,青鸾迷糊着睁开眼,被微凉的空气冻得一个哆嗦。   戚家的床比她家的大床小一圈,有时跟人挤在一块,睡着总有点施展不开,她随意伸了伸胳膊,发现自己怀里拱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是小石头钻到她被窝里来了。   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软萌可爱的时候,小脸儿软,手脚短,睡着了还流口水,跟个瓷娃娃似的,瞧得人心里软软的。   “醒了?”戚春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正在穿衣裳,动作轻轻的,怕吵着孩子。   青鸾揉了揉眼睛,“怎么起这么早?”   “昨儿跟几个街坊约好了,今天坐他们家的驴车回村里去。”戚春花系好腰带,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老家村里有几个长辈,我得去拜个年,妹子,你能不能帮我看一天小石头?我明儿上午就回来。”   青鸾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家伙,软乎乎的一团,忍不住笑了笑:“小石头很乖,我看一天也行,不过……你怎么不带着他一起去?”   戚春花摆摆手,“老家房子破砖烂瓦的,可没这儿暖和,去年我带他回去,受了冻,头天晚上就发起烧来,可把我吓坏了,这回说什么也不敢带了。”   青鸾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吃完了早饭再走,门也不锁,你得空过来看一眼就行。”戚春花说着,已经收拾利索了,“麻烦你了啊,青妹子。”   “没什么麻烦的,左右我也闲着,叫小石头给我解解闷儿也挺好。”   青鸾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脑袋,小家伙睡得沉沉的,一点没醒。   她轻手轻脚下床,穿好衣裳,出门去。   清晨的空气冷飕飕的,带着点炮仗烧过的硝烟味,她紧了紧领口,往自家院子走去。   推开院门,正瞧见亓玉宸从正屋出来往外走,穿着她做的那身红衣裳,布料鲜亮,衬得人精神得很。   看见她的一瞬间,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漾起温柔的笑意,比从前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夜间成熟了,多了点稳重。   “姐姐……”他张开双臂走过来,迎面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深深的缱绻,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青鸾愣了一下,抬手回抱住他的后背,轻声疑惑:“这是怎么了?”   亓玉宸没说话,只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深深吸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松开,脸上挂着知足的笑。   “没怎么,饭已经热好了,在桌上,我吃过了,现在要去幽州城找周虎他们,顺便找人看看宅子,初四应该回不来,可能要晚几天。”   青鸾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嗯。”亓玉宸应着,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姐姐还是这么好看,又香又软。   他想亲她的脸……可是哥哥在正屋里,说不定会看到,昨夜哥哥还在为他的前程计,他不想背着哥哥窃取太多姐姐的偏爱,姐姐单给他一个人的宠爱,足够多了。   压了压舌根的馋,终究没有吻下去,只用眼神温柔的注视着她的眼,要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从来都不是玩玩而已,更不会止步于彼此慰藉的情人关系。   他想得到更多,所以现在要去幽州城,去探一探他将来要混迹的官场,只有爬得足够高,才有选择的权利。   “我出门了!”他声音豪迈。   青鸾跟随着他走出门的身影侧过身,看他往巷子那头走,巷口站着个人,牵着马等他,是亓昭野的侍卫。   少年的背影越走越远,在她眼中也越来越小,这会儿还能看得见,她就已经开始挂念他了,踩下台阶去,冲他喊。   “你在外头小心点,玩闹有度,千万别碰着你的伤!要紧的东西贴身放好,别叫扒手摸去了,别吃酒,也别跟人赌钱!叫我知道你跟人胡来,我可要教训你的!”   亓玉宸身形一顿,回过头,倒着走了两步,扬手冲她笑:“我都记着呢!姐姐快回去吃饭吧,菜凉了不好吃了!”   青鸾会心一笑,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走到巷子那头,翻身上马,才转身进了院子。   他在家养伤的日子,天天都能见着,不觉得稀罕,这会儿人走了,虽然只是离去几日,心里仍空落落的,怪舍不得。   不过也好,年轻人嘛,出去玩两天,散散气性,很快就回来了。   等他看好了幽州城的新宅子,到时候又是搬家,又是收拾新院子,两人有的忙呢。   一边想着,她走进了正屋。   亓昭野正坐在饭桌旁,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未见动过,她的位置上,早已摆上了碗筷,似是等候他多时。   她有些意外,“何时起的?饭都热好了,你不先吃?”   青年抬眼看她,微微一笑:“我等姐姐一起用饭。”   青鸾心里一暖,在桌边坐下。   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觉出点气氛的不对劲来——玉宸走了,家里只剩他们两个。   那之前没谈的事,是不是该说一说?   她斟酌片刻,在吃饭的间隙,试探问:“昭哥儿,你那药吃的怎么样?身子可有好些,夜里睡得好吗?”   青年坐的笔直,声音淡淡回:“药吃了,身上暖暖的,此地远离朝堂,我想的少,倒不觉得疲惫,只是夜里……玉宸睡相实在不好,不是踢翻了被子就是说梦话,我半夜醒来,嗅一嗅香囊,还要起身给他盖被子。”   青鸾听得颇为愧疚,“原想叫你们兄弟彼此照料,也能好好说会儿话,不想竟劳累了你。”   “自家弟弟,照料他是我的本分,没什么劳累的。”亓昭野答得平静。   话落在青鸾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照料自家弟弟是本分……   她垂下眸去,没敢再说,不敢猜测是他话中有话,还是自己心中有鬼。   他的病,需要疏解……她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即便她是个女人,也会有欲/火焚身,想放纵一回的时候,何况一个正年轻的男人呢。   可这实在太怪了,她碰亓玉宸的时候,像抓一条滑溜溜的鱼,是少年终究稚嫩,毛都没长全,那儿也不像多骇人的样子,便是他再觉得舒坦,她都没想过要接纳他。   但亓昭野不一样,她没见过他的东西,只隔着撑起的衣摆看一眼轮廓,都知道那绝非凡物,可不是捧在手里,当成游鱼摆弄两下就能完事的。   她不敢越界。   即使他再想要,她也不能糊涂。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为了让亓昭野换换心情,饭后,她目送戚春花离开,将刚吃饱的小石头抱回自家院里,冲屋里喊。   “昭哥儿,你去柜子里拿点儿软和的糕点和那盒叶子牌,咱们去冯家陪老人家坐坐。”   亓昭野刚收拾完桌子,隔着门看她怀里抱着个啃手指的五岁孩子,笑容明媚,像极了许多年前,抱着亓玉宸时的样子。   他看在眼里,泛上心头的,已不再是吃醋的酸涩,而是某种满足的慈爱。   若能有个孩子。   若他和姐姐有个孩子。   一家三口在一处,也该是这幅光景。   他的视线描摹她身躯凹凸的轮廓,看到了无限的生机和希望,足以浇灌他灰败的身躯,再长出崭新的生命来。   依言去屋里拿了糕点和叶子牌,出屋来,与她一同走出院门,空着的掌心自然而然的扶去她后背,落在她另一边的腰窝上。   他单手搂着她和她怀中可爱的稚童,任谁见了都会说:这不像弟弟,像丈夫。   青鸾似有察觉,可双手抱着小石头,腾不出手来敲打他,只能挪着步子远离,又要找补解释:“你别靠那么近,小石头怕生。”   怀里的孩童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看熟悉的青鸾,又看了一眼旁边生的好看的青年。   奶声奶气道:“青姨,我认识大哥哥,大哥哥是青姨的弟弟,年前还给我夹肉吃呢,我不怕他的。”   辈分全叫乱了套。   青鸾面色尴尬,又听他从旁凑来,磁性的声音压在耳侧,“小石头都不怕我,姐姐怕我?”   “谁怕你。”青鸾脸上一红,低声呵斥,“还不是你毛手毛脚,再乱碰,我该打你了。”   出言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侧脸看向他,果然那轮廓清晰的脸上露出羞赧笑意,像听了什么好听的情话似的,指不定心里多美呢。   她脚步一顿,把小石头放到地上,哄他:“去,跟冯奶奶说,咱们收拾桌子来打牌。”   “嗯!”小孩子迈着短腿跑出几步,拐个弯儿就进了冯家的门。   青鸾腾出手来,反手就拧上了青年的耳朵,压着声音训他:“你能不能正经点?玉哥儿才出门,你转脸就没个当哥哥的样子了,在玉哥面前扮的严肃哪儿去了?”   亓昭野闷哼一声,没喊疼,被她揪着耳朵,被迫歪下头来,脸颊绯红未退,只道:“姐姐这样,我只会更想要……”   青鸾咬紧后槽牙,视线僵在他脸上,甚至没敢往下瞅,颇为嫌弃的松了他的耳朵,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拳头,又不能真打到他身上。   “你,管好你自己!”骂了这么一句,逃似的进了冯家。   冯家二老年纪大了,行动不便,平日常有街坊邻里来闲聊说话,新年才过,周边人家都出门去走亲戚了,冯家倒冷清下来。   这会儿两人来了,四个大人围坐一圈,桌上一副叶子牌摊开,边上摆着一碟枣泥糕,。   小石头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抱着冯爷爷的木雕小船,玩一会儿,就踮起脚尖往桌上探脑袋,伸出小手够一块点心,飞快地缩回去,蹲在地上慢慢啃。   几人视线齐齐落在小石头身上,瞧他吃的腮帮子鼓鼓,眼中喜爱。   冯家二老玩开了兴,找话头聊起来。   “青鸾,你这教孩子的本事真不得,看你家玉宸多出息,这昭哥儿,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比秀才还体面,像戏文里说的世家公子!”   青鸾笑着摆摆手:“我的确是收拾孩子的好手,再野的娃娃,从我手里过一遍,也能教得服服帖帖。”   “那你怎不多养两个?”冯奶奶接了话茬,笑眯眯地看着她,“有这心气儿,寻个好人家嫁了,生两个亲生的娃娃,养个一二十年,保管比两个弟弟还贴心。”   青鸾抿嘴一笑,“我是想嫁,可眼光太高,没几个瞧得上眼的。”   话音落罢,对面的亓昭野眼神微动。   他捻着手里的牌,随口接:“如今玉宸有出息,姐姐眼光再高,弟也能为姐姐寻得良配,只怕姐姐心思不在这上头,飘移不定,爱耍弄人玩儿。”   青鸾抓牌的动作一顿,想她没跟他计较过的那些越界,又听他这“好听话”,不自觉就有些生气。   抬眼瞪他:“你真有孝心,就早早给我备好嫁妆,为我相看人家,别只做嘴上功夫。”   亓昭野没接话。   垂眸低笑,慢慢舔了舔嘴唇。   ——他的嘴上功夫如何,她最知道。   青鸾正卯足了劲儿要跟他斗嘴呢,见他唇上的小动作,心里的愤怒忽然就散了,不自觉并起了腿,夹/紧腿根。   冯爷爷眯缝着眼,只当姐弟俩拌嘴,笑着打圆场:“青鸾,你家小辈怎会没有孝心?你做姐姐的,还能跟弟弟置气不成?”   冯奶奶道:“昭哥儿,你姐姐养着你们兄弟,都这个年纪了,也该嫁人生个孩子,有自己的日子,总不能叫她守着你们一辈子,便是亲娘,也没有做到这份上的。”   亓昭野乖顺点头:“您说的是。”   青鸾也低了低头,嘴里应着:“是是是,您二位说得都对。”   心思早都飘到别处去了。   一局牌打到头,冯奶奶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拍,乐得合不拢嘴:“赢了!这把我赢了!”   青鸾凑过去一看,也跟着笑起来:“奶奶手气真好,这都能胡牌。”   冯爷爷在一旁眼热,探着脑袋看冯奶奶的牌,“你这把赢了多少?我瞧瞧……”   小石头听见动静,又踮起脚尖往桌上探,嘴里喊着:“奶奶赢啦?奶奶赢啦!”   一屋子人又笑起来。   这牌原是青鸾教的,入冬闲来无事,她教会了冯家二老和戚春花打叶子牌,为了哄他们跟自己玩,自然得让他们多尝赢的滋味。   今日亓昭野一直给她喂牌,可她不接他的好意,把牌都喂给了冯奶奶,冯奶奶赢了,冯爷爷高兴,她也开心。   打完牌,冯爷爷冯奶奶拉着亓昭野说话,问他念现下什么书,科举是什么规矩,亓昭野耐着性子一一做答,温和又得体。   青鸾在旁哄小石头玩,教他解鲁班锁。   一屋子天伦之乐,尽是欢喜。   晚上五人凑一桌吃饭,热闹又省事。   饭后,小石头犯困,趴在青鸾怀里就不下来了,她无奈,只好抱着孩子回了自家。   进得屋来,天还没黑透,便取了针线篮子来,拿了张素白帕子,往上头绣花,怀里轻盈的抱着打瞌睡的小石头。   天色渐暗,昏暗的桌上,青年捧了点起的灯盏搁过来。   他独自去煎了药来,坐在她对面,看药味儿苦的她皱眉,轻笑一声,一口口饮下。   也不讨要甜食,只默默忍下那苦涩,没事人似的伸来手,将篮子里乱糟糟的丝线勾过去,搭在指尖,一点点理清。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说钱庄里存着银票的数目;说随他前来的属官还在幽州清点沈家的家财,还需三五日才有定数;说北疆的天虽寒,人心却暖,不比京城热闹繁华,遍地人精……   青鸾面容温婉,余光透过昏黄的烛光望向对面的青年,瞧他沉静的神情,风雨欲来自岿然不动——只这样看见他,心中便无比安宁。   而青年眼中,视线掠过她细密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和红润的唇,在雪白的颈间逡巡,还是落在了她抱着孩子的臂弯间。   细细看来,她胸脯似乎丰满许多。   那柔软温暖的所在,合该哺育生命……而他想,从她身体里孕育出的生命,该有一半属于他的血。   亓昭野深吸一口气,缠着丝线的手,落在了她腕间,指尖抚着那只缺口的素金镯,呢喃:“断了红线,镯子都不好看了,我见幽州城中有座道观,姐姐若得空,我陪你去补了这缺,可好?”   青鸾从他手中抽回手腕,并不应答,只装模作样,看了眼外头黑透的天。   “时候不早了,我带小石头回他家睡,你也早些休息吧。”说着,搁下了帕子和丝线,抱着熟睡的孩童起身。   她一直在躲。   亓昭野没有亓玉宸那么黏人,他是有自尊的人,知她次次推拒,总该明白她的心意。   青鸾不想把拒绝的话说的太难听,抱着孩子走进阴沉的夜空下,身后燃着烛火的屋里,青年的影子和着跳动的火光微晃。   她没有回头,身影没入黑暗。   躺在戚家屋里,侧躺哄着熟睡的小石头,心头浮起青年不得回应时,失落的表情。   她不否认自己对他的依恋,只是看到他在身边,都感到很安全,很惬意……但这些,不能成为他们奋不顾身的借口。   她是不该再出现在京城中的人,而他,仍有他的高峰要攀登。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结果?   便是她真陪他疯一回,要他放弃一切和她过平凡的日子,那,亓玉宸怎么办……   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亥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炭盆里的火被灰烬压着,空气湿冷的厉害。   青鸾从浅眠中醒来,身前搂着个小暖炉倒不冷,后背却冻得打寒颤,给小石头掖了掖被子,起身去炭盆边拨灰。   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窗外顿时亮如白昼,将屋里的人与景都照亮,也照亮了立在门帘前的高大身影,在闪过的白色中,他一身潮湿,满脸惨白。   “啊!”青鸾余光瞥见那“鬼影”,向后一个踉跄,屁股跌坐在床沿上。   正要抓什么东西护在身前,窗外的光亮逐渐稀下去,雨声骤然落下,眼前青年的身影在昏暗的环境中逐渐清晰。   他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浑身湿透,只穿一身白色中衣,被冷雨打湿,紧贴在身上,薄薄一层布料下透出肌肤的肉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阴森的沉默着,黯淡的眼中看不见神采,叫人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在梦游。   青鸾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看清是他,轻声关心:“你又做噩梦了?香囊不管用吗?”   闻言,青年愣愣的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腰间。   他握着香囊睡去,握着香囊醒来,身子僵直,心里恐慌难受的紧,起身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都不济事,只觉得脸上麻,竟连一点痛觉都没有,只想奔着她来,香囊被搁在家里了。   他疑心是自己的暗示太过拐弯抹角,叫她讨厌,才迟迟不予他回答。   三两步上前,倾身覆上,将人压在榻上,口中急切低语。   “青鸾,你嫁给我吧。”   “我们成婚,也生一个这样乖巧的孩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他心中并无十全的把握,可他已经无法忍受,不想止步于姐弟,想更多的占有她,想在她眼里,在她的身体里。   宽大潮湿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长大的青年戾气早已超过她许多,青鸾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看他身子颤抖,眸光漆黑,不是发病了,还能是怎样?   赖师傅的忠告萦绕在耳边。   她满脑袋里飘的全是:给他找个女人,给他找个女人就好了……   歪过脸躲开他落下的亲吻,身体被压制,她极力忍下本能反抗的力道,轻声哄他:“好昭哥儿,你想做什么说什么都成,姐姐不跟你生气,但这是别人家,你不能在这儿放肆。”   闻言,亓昭野回了些许神智,没有拦她起身,也没松开握在她手腕上的手。   他身上散发的寒气冻煞人了,青鸾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的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石头,没犹豫太久。   “你等我把小石头安顿好,孩子夜里不能一个人睡,万一出意外,我没法跟他娘交代。”   她语调温柔,轻易就安抚了他惊惶的心,身子却不受自己控制,大手仍扣在她手腕上,想松开,手指却绷得紧。   青年低垂的眼眸中尽是无力。   青鸾看着心疼,横了横心,附过身去,唇瓣落在他冰冷的唇上,压着喉咙中不适的怪异感,重重亲了他一下。   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揉,“我不骗你,我给你治病……我亲自给你治……”   话说完,嗓音哑的厉害。   窗外雨声哗啦哗啦,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远处的滚雷,将以往几日的温馨热闹都埋没在湿冷的雨中,也将她苦苦支撑的天给震塌了。 第86章 86:野鸳鸯   冬天的雨寒浸浸地落下来,打在石砖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夜里本就人少,下起了雨,街巷中更见不到什么人影了。   雨幕深处,花街上亮着暖融融的光,门窗虚掩中透出媚人的嬉笑声,夹着丝竹管弦,缠缠绵绵地飘出来,是不得归家的将士、无所闲游的男人们正醉在温柔乡里。   莺莺燕燕的曲调在花楼中哼唱不断,外头冷雨的淅沥声,越发衬得里头热闹非凡。   雨中走过两个人。   共撑一把油纸伞,遮不住多少风雨。   走在前头的人影稍矮些,手中撑伞,脚下走得急,绣鞋溅起一串水花,裙边卷起莲褶,瞧身形是个女子。   另一只手往后伸着,紧紧牵着一人,青年半张脸隐在伞下的黑暗里,看不清眉眼,身量却高挑宽厚,行走间未曾塌了架势,自有一股玉树临风的气度。   不知是醉了还是怎的,青年步伐稍缓,总跟不上前头的脚步,半边身子露在伞外,雨水顺着他肩头往下淌,衣裳都湿透了。   花楼的大门敞开着,几个揽客的妓女躲在屋檐下,避着雨水滴落溅起的水花,退在门里,捻着帕子往外瞧,看外头有没有往来的恩客。   门前冷清,她们便彼此逗趣儿,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笑得花枝乱颤。   忽然瞧见街角走过来的那两人。   “哟,你们瞧……”一个穿红袄的姑娘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却亮得很,“那俩人多登对,郎才女貌,干柴烈火!”   旁边那个撇撇嘴,嘻嘻笑笑,“大半夜的在外头逛,还拉着手,定是出来偷吃的野鸳鸯。”   “天这么冷,可不得抱一块取暖吗。”   几个姑娘捂着嘴笑成一团。   笑语声飘进青鸾耳中,被雨水溅湿的裙子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颤,脸上烧得厉害。   她抓着亓昭野的手,攥得紧,没松开。   她也想陪他慢慢走,可亓昭野跟魔怔了似的,话也不好好说,出门前想给他换下湿透的里衣,可他就只想按着她,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当真是憋出毛病来了。   最后也没能把里衣换下来,只在外头套了件外衣,面上看得过去。   这会儿他手还不老实,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雨点落下,撩拨着人心。   她很怕自己走得慢了,会被他拽进这场雨里,弄得说不清道不明,湿个透彻。   雨夜无光,路不好走。   她没有多余的手提灯笼,只好绕行花街这边的路,好歹两边亮着灯,能看清脚下。   走过最大的那间花楼后,前头的路渐渐冷清下来,都是些不起眼的窑子娼门,门前也亮着灯,五颜六色,却不比花楼里热闹,曲调声小了许多,偶尔从哪间院子里飘出几声唱,软绵绵的,勾得人心痒。   路过一间院子,里头传来少女的唱曲声,嫩生生的嗓,唱的却是承恩卖笑的淫/词艳/曲——   “红绡~帐里颤巍巍,玉门半开待郎归……金针探得桃源路,一汪春水湿罗帏……”   “鸳鸯枕上~结同心,芙蓉帐里度春宵……郎有情来妾有意,哪管明朝两分散……”   唱得婉转,听得人骨头都酥半边,男客们的淫笑声跟着传出来,粗俗又刺耳。   青鸾脚步忽然慢下来。   那唱词像针似的往她耳朵里钻,钻得她脸上发烫,心里却发凉,她望着那扇半掩的门,里头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跟这条冷雨淋湿的街像是两个世界。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此刻要奔赴的地方,要做的事,跟那些卖身的女子有什么不同?   无媒无聘。   连正经的谈情说爱都没有。   就只是为了治他的疯病,她就心甘情愿宽衣解带,奉上一切……   她什么时候这么无私了?   雨还在下,伞面上淌下的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她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因她的顿步,亓昭野终于迈进了伞下。   他低下头,漆黑冷冽的眼睛盯着她微红的耳尖。   青年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袖子往下滴,本该寒冷到刺痛,他却一点知觉都没有,目光无时无刻不黏在她身上。   垂在身侧的手,在身前半干的衣衫上抹了抹雨水,目光落在她肩上,手抬了抬,却终究没有按上去。   “姐姐。”他开口,声音低哑,被雨水浸得发凉,“若后悔了,随便把我往哪个门里一推。”   他顿了顿,垂下头去。   “后半生是死是活,我都再不纠缠你。”   青鸾心头一跳,不自觉握紧了他的手。   那年冬天,他瘦得皮包骨头,伤重到奄奄一息,几乎快死了,连求生的意识都没有,是她一口一口给他喂药喂饭,催他上进,要他活下去。   如今他当了官,能理家,有本事,有孝心,什么好的都往她跟前送。   这般用心,便是他爹在世,也比不上他一半好。   她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儿郎推给旁人?   明知是一错再错,也只能认。   她继续前行,声音轻缓,闲谈般说起,“那小调,我也唱过,多年不练,早都忘干净了,不想还有再听到的一天。”   亓昭野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鬓发,眼底的冷冽渐渐化开,露出底下的心疼来。   “忘干净了好。”他抓紧她,亦步亦趋,“有我在,姐姐再不需记得那些。”   青鸾的嘴角弯了弯。   她没答话,已领了他的情。   穿过潮湿的雨幕,两人来到之前下榻的那家客栈。   因是年初,店里没什么人,连伙计都不见影儿,只有客栈老板在柜台里坐着,手捧个暖炉,正打瞌睡。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老板睁开眼,瞧见来人,一下子就精神了,“哟,公子!”   他站起身,一眼认出亓昭野,看二人浑身湿透,赶紧绕过柜台迎上来,“怎么淋成这样?外头雨可真不小!”   青鸾把伞收了,递给老板:“劳烦您帮忙收着,可说呢,我们出城去玩,回来的路上下起雨,没躲得及,就成这样了。”   她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开间房,再烧点热水送来。”   老板摆摆手:“公子先前开的几间房,房钱一直续到正月十五呢,二位还住那两间就成。您二位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还有热汤。”   “不用了,您帮着烧水就成。”   老板应了一声,往后厨去了。   青鸾转身看向亓昭野,他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脸色白得吓人,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她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两步走去他跟前,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上楼。”   楼梯窄,她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   到了二楼,顺着走廊往里走,经过自己的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犹豫片刻后,还是走去了隔壁,亓昭野的房间。   门刚合上,她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便撞来一具冰凉的身体。   他像一座山似的压过来,湿透的衣裳贴在她背上,冷得她一哆嗦,青鸾心里一慌,胳膊肘往后撑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等等……先把身上洗洗再说,哪有湿着身子弄的?”她松开他的手,想往前走。   亓昭野却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去,箍在怀里,扳过她的身子,强迫她面对自己,漆黑的眼珠定在她脸上,湿发贴在额角,水痕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姐姐,你爱我吗?”声音低哑。   青鸾仰着脸看他,目光躲闪。   他的臂弯圈着她,肩膀被迫缩在他怀里,挣也挣不开,湿冷气透过衣料传过来,像他的气息一样,无孔不入地往她身上钻。   她咬了咬红润的唇,终究没说出话来,犹豫之时,被他捏住了下巴。   青年低头吻下来。   像渴了许久的人终于找到水,像濒死的人含住最后一口气,堵着她的唇,舌尖蛮横地闯进来,急切、霸道、粗鲁……   彼此的津液潮湿的交织在一起,黏腻如理不清的银丝,让他陷入更深的饥渴,吻得更深更重,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青鸾哪遭过这么凶猛的攻势,一下子被吻得脑袋发懵,呼吸尽数被夺走。   箍在后背的大掌轻易从腰侧拢过来,她像个被把玩在手心的玉娃娃,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后腰往下塌的瞬间,被他一把捞起。   整个人被他竖着抱在身上,两腿悬空,双臂只能攀上他的肩。   洇湿的衣料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在狂跳,一下一下,撞得她心口发麻,呼吸都乱了。   “唔嗯……”青鸾快喘不过气了,手指扣着他的肩,膝盖顶上他的腹,挣扎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松开她的唇。   舌尖在嘴角舔舔,又低头,眷恋地在她唇瓣上重重嘬了一口。   分开时“啵”的一声,水声响亮。   青鸾双手按着他的肩,身子往后撤,大口大口地喘气,抬手遮住自己的唇,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看清了眼前的青年。   他脸白得像雪,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漆黑的湿发贴在额角、耳后,有几缕散落在侧颈,而那脆弱的脖颈上,青筋凸起,喉结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   身上的外衣早在进门时就滑落到地上,只剩里头那身白色中衣,被雨水打得半透明,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起伏剧烈的胸膛。   透过衣料,能清楚地看见他宽厚的肩,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肤色苍白,眼神却灼热得吓人。   像一头被雨淋透的孤狼,又像是从雾气氤氲的林子里飘出来的野鬼。   美得不可方物,也叫人暗生恐惧。   在他跟前,青鸾纤细得显不出一丝长辈的威严,白皙的手腕抵在他肩上,一只手连他的肩头都握不下,细软的腰肢被他扣在掌心,连喘息时起伏的胸口都饱满而柔软,吐着诱人的热息,合着他身上的冷气,一吸一呼之间,冷暖交融,早已分不清是谁的气息。   她脸上浮起燥热,不知被吻晕了,还是看清了眼前这副景象羞的,默默扭过脸去。   并不是跟他“偷吃”,她只是发发善心,给他解难,换了亓玉宸,她也未必不会如此……自己本就对床/事不拘束,这没什么好羞的。   “你收敛些,一会儿有人来送水。”   刻意压下的喘息声又深又长,还要故作镇定,但凡被他看出一点慌乱,自己撑着的面皮可就全塌了。   亓昭野置若罔闻,单手托在她腿后,另一只手扶在她腰侧,微微吐息的唇粘着湿润的津液,低下来的鼻尖在她侧着脸颊亲昵的蹭蹭。   “姐姐,你怎么不看我了?”   他想看她或羞或恼的眼神,想看那双漂亮的眼底倒映着自己的模样,就好像,心意相通的爱侣一样。   青鸾却只想从他身上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气息,声音仍打着颤,“昭哥儿,我答应了会给你疏/解,可你别把我拴得那么紧,我很不自在,先放开我,咱们有事好商量。”   听到走廊那头传来的,脚步踩上台阶的声音,亓昭野缓缓将人放下。   抬起的手心布着薄茧,轻拂过她白皙的脖颈,微微蜷起的指尖在滑下时,自然而然没进了她的领口。   青鸾瞪大了眼睛,后退半步,抬手捂紧了衣裳,眼神躲闪着瞪他一眼,“你别胡来,我有我的法子,你敢乱碰,我就不奉陪了。”   她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因为紧张而缩起的身子像合拢的花苞一样娇软,含情带怯的眼神钉在他身上,惹他心上浮起一股喜悦,冰凉的身子从内里泛起热来。   这时才有了实感。   姐姐是真要给他恩赐,才这般忸怩羞恼,像个跟新夫打情骂俏的小娇娘——能做她丈夫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嘴角上扬,瞧她一身茜红色衣衫、绣鞋,连出口的语调都是软的,叫他空洞冷寂的心上跟飘了落花一样,开始期待她给的甜,解他心里的苦。   他不扯她衣裳,迈了一步追过去,牵上她的手,十指紧扣,任她怎么甩都不松开。   青鸾成了被堵进洞里的狐狸,被自己宠溺的小崽子堵了门,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一步退,步步退,再多玲珑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气氛僵持间,老板在外头敲了门,“公子?娘子?我给您送热水来了。”   青鸾忙应:“门没关,您进来吧。”   说话间,还用手去抠他的手,可他细长的指节竟如此僵硬,粘在她手上似的,都被老板瞧见了,他也只是站在那儿,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二人间气氛不对,老板领着个伙计安置好了浴桶,一边往里倒热水,一边客套的同二人搭话。   “您二位感情真好。”   “自然。”亓昭野顺口接过话来,牵着青鸾的手稍一用力,将人拉来了自己身边,侧目看她,眉眼温柔,“她待我,是最好的。”   老板和伙计看着不知关系的一对男女你侬我侬,郎情妾意,又要了热水,沐浴之后要做什么,还用得着人猜吗。   两人忙倒好水,说着慢用,退出房去。   房门一关,青鸾立马从他身边挪开,满脑袋乱七八糟的,抬手捂脸,“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又不是那回事,你这么跟人说,他们还以为咱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呢。”   亓昭野跟过去,指尖拂过她微乱的鬓发,声音温和:“不是哪回事儿?我们之间,没有不可告人的事吗?所以,你是答应我了?”   “你又胡扯什么?”青鸾往浴桶边走去,总也甩不掉扣在自己手上的手,任他跟在自己身后走,像只认主的狗。   停步在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口中喃喃:“你这病就是多思多忧,心太重了,但凡不生那么多不该有的心思,也不会熬成这样,张口闭口都是不着边际的胡话,也就我惦着你的病情,不跟你计较,换了旁人,早摔凳子砸碗跟你翻脸了。”   翻脸的事,她不是没对他做过,知道不管用,也就省了这份力气。   正说着,身后潮湿的身子又压了过来,直直将她压在桶壁上,温热的唇瓣落在后颈,异样的触感惹得她脊线酥麻,一手攀住桶壁,勉强撑住身子。   “亓昭野!”她愤愤咬了咬牙,出声唤他,带了几分恼怒,“都跟你说了先洗澡,你身上凉成这样,病还没治好,又冻出风寒来怎么办?”   整个人心乱的不行。   沉了沉嗓音,故作严肃,“你别磋磨我的耐心,我都是为着你好,你别不知好歹。”   不欲在此,被他当个玩意儿消磨,可又知道他身上不爽利,总压着自己的性子,明里暗里想些说不出口的阴暗事,才变成这副怪样。   他正常的时候是很好的,是体面的官员,是玉宸尊敬的兄长,也是她的好昭哥儿。   念着这份情,便是被他蹭得心慌,脚步也没挪动半分,只催他脱衣裳往浴桶里去,先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再谈其他。   水面上浮起袅袅雾气。   青年坐在水里,听着屏风那头的床榻间,女子褪去外衣,声音窸窸窣窣。   他转过头,她的身影躲进了落下的帐帷中,只在微弱的烛火中露出个模糊的轮廓,能看到她在动弹,却不知是在做什么。   掬一盆热水泼在脸上,身子被水焐暖,鼻间嗅着那一丝不属于自己的花香味,像他寂静无声的园子里探进一枝春来,如此明媚耀眼,花香四溢,轻易便勾去他所有的注意力。   姐姐在他房间里,就在他床上。   她既答应了他,就不会逃。   亓昭野嘴角勾起一丝苦尽甘来的笑,想自己日夜苦熬的那些孤寂,终于在今夜,要与她一起,吻成黏腻的糖。   都还没到榻上,他就已经起了反应,心跳渐渐加快,满怀期待,耐心搓洗身上每一处。   然后,赤脚踏在打湿的地板上,简单擦拭身上,带着浑身蒸腾的热气,挺着作为男人的骄傲,一步一步走向她。   客栈一间上房的价钱不低,被褥柔软,帷帐遮光,连地板都打了桐油,日日用抹布擦了,干净的发光,此时才将青年高挑健壮的身姿倒映在水色中。   帐帷从外头被拉开一角,就见青鸾已解了发髻,脱了袄褂,只着轻薄的白色内裙,跪坐在被面上,手上缠着一截粉色绸带,是她的腰带。   她转脸瞧他,抬起的眼还未看到他的脸,就先扫过了那骇人的活计。   瞳孔有一瞬间放大,喉咙发涩,又装作没事人似的偏过视线,指了指自己面前空着的位置,“你,你先坐这儿。”   亓昭野坐过来,帷帐落下,唯一的一点烛火被遮在外头,视线顿时昏暗下来。   他侧身过去,伸手去捧她的脸,唇瓣贴在她唇上的一瞬间,眼上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抬手一摸,是她刚刚握在手中的腰带。   在他愣神时,青鸾双手已经绕到他脑后,将腰带在他后脑勺打了个结。   他轻笑,心口吃了蜜似的。   “姐姐要跟我玩什么?”   青鸾撇撇嘴,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胸口:“谁要跟你玩,我做的都是正经事……你躺下吧,别动,也别看,赶紧了了这事,咱俩都能轻松些。”   亓昭野虽不解她的意图,但还是依言躺下,身子平躺下去,一下填满了大半张床,抚在她脸颊上的手若即若离。   被蒙住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能感觉到她的轻缓,她身上熟悉的馨香,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忽然,温热的吐息靠近,如雨中突然炸开的闷雷,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亓昭野眉头蹙起,牙根咬紧,抬手按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姐姐,你把我当什么?”   青鸾尴尬的抿唇,拘谨的身子往后退了退,抬腕擦擦嘴角,金闪闪的镯子滑下去,压下舌间那股混杂的气息,声音嗫嚅。   “都让你别说胡话了……只要能缓了你的病症就好,你管那么多呢?”   昏暗里,她脸红得要滴血。   长这么大,她还没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放得如此低姿态,是从先前看过的避火图里知道有这种法子,她想着,早解早好。   没听到他应声,她又俯下身。   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安静躺在那里的青年突然起身扑来。   天旋地转间,她被压进床褥,一双炙热的唇吻住了她,大手扯开衣领,力道之大,粉色白色的衣料扬了满床,如纷纷落花。   深吻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胸腔中憋闷地挤出来:“我要的不是那些,我要你,我要的是你!!”   压抑到极端的阴暗心思爆发出来,像受伤濒死的狼,临死的最后一刻还要咬紧口中的猎物,喝干她最后一滴血,拖她一起下地狱。   “难道你不懂我的心?”   “我已经把心掏给你了,你为什么不信?是我说的是胡话,还是你就喜欢做我的姨娘,我的姐姐,偏偏不愿意做我的女人?”   “为什么不能认真的看看我?我也是个男人,哪儿哪儿都不缺,不比你有过的任何男人差……你会知道的。”   他声音恶狠狠,咬着最后那几个字,撕去芝兰玉树的假面,将那遮在眼上粉饰太平的腰带扯落,丢到床下,俨然一只低劣的野兽。   烛火从突然帷帐松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映着他通红的眼眶。   眼底燃着火,烫得吓人,烧得眼中人无处可躲,是困兽挣开笼子后瞪向主人的第一眼,凶狠、贪婪、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不再收敛自己的力气。   在他掌下,她无处可逃……低下头,吻她后颈,按住她伸长的手臂,从身后将她揽进怀中,把她揉进骨血。   游移的吻从耳后去到她唇边,将她挣扎时溢出的那点呜咽尽数吞下。   良久,他抵着她的额头,松开她的唇,声音低下去,隐隐发颤:“青鸾,我爱你……你也爱我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她慌张闪烁着泪光的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吐息间想要应答些什么,唇瓣却被指尖捻住。   ——那些话,无论是斥骂还是悔恨,都不要她说出口。   唯有一具滚烫的身子,让她真实地感知,汹涌的情绪将她裹挟,眼角溢出的泪没来得及被吻去,顺着鬓角滑落,洇进身下的被褥。   她不再属于自己。   是被困在礁石上承受浪打风吹的细苗,哭声和泪,都埋没在巨大的浪潮声中。   紧抓在被子上的纤细手掌被覆来的大掌按住手背,修长的五指穿插进指缝间,青年绷紧的手背凸起青筋,怕她逃了,又怕攥疼了她。   癫狂的愤怒和悲伤一同交织。   被翻红浪。   他揉碎了一池春。 第87章 87: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逃开   窗外的雨下得急了,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要把整间屋子都浇透,檐下流的水串成了线,哗哗往下淌,砸在楼下石砖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   屋里帷帐轻晃,空气潮湿、温热的涌动,混着雨夜的凉意,缠缠绕绕地裹着人。   “轰隆——”   一道闷雷滚过天际,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紧接着,闪电劈下来,白亮亮的光闪彻天空,瞬间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   一刹那的光亮中,青鸾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看清了身上人。   他捂着她的嘴,低着头,正望着她。   明明是她最亲切熟悉的面孔,眼神却没有半分她为之称赞的温润持重,唯有阴燃着的控制欲和贪得无厌的占有欲。   不要她说话,不要她反抗,因他想得到,因他犯了疯病,所以他如此胆大妄为。   她心头一颤。   为自己往日对他的心软和疼爱,无力的偏过脸去,流下两行清泪。   什么善类。   分明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   只有她那么傻,贪图他的权势富贵和孝心一片,自以为能驾驭这只野兽,与虎谋皮,自投罗网,落到如今这般妓子都不如的可悲境地。   一事毕,按在她嘴上的手松了去,青鸾愤愤地从床上爬起,泪都顾不上抹,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将神思还在天外的亓昭野抽得一愣。   虽很喜欢她给的痛,可方品过甜蜜,忽然来这么一下,似乎有些败坏情/致。   “你这禽兽,你,你怎能如此?!”   她双眼含泪,声调疲倦,绵软的身子蜷缩在皱的乱七八糟的裙子里,不住的抽泣。   “我都说了会帮你,过了这茬,咱们姐弟还能好说好话,可你……你拿我当什么了!!”   “你的心是宝贝,我的心就不是东西了?我在人堆里走一遍,要把心捧给我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你以为你的心有什么可稀罕的!跟你一样,都是贱货!!”   骂过了,愤怒稍减,看他被打的偏过去的侧脸,整个人在昏暗的雨声中仿佛滞住,心底又涌上股说不出的酸涩。   他为她的付出,默默无言的守护和真心,从不是假的。   她仍记得在他生死难料的那些时日里,自己是如何在煎熬中期待还能有下一次相见,再投入他的怀抱。   这是爱吗?   足以让她将一切奉给他?   她难过的垂下脸去,声声啜泣:她如何能跟自己眼中的孩子谈论爱情……   相守相知,相敬相惜,一家子亲人便是闹了龃龉,也得念着往日情分和无法被割舍的姓氏、血脉,终究还要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可爱人,交织如此深,将自己的身和心都分一半给另一个人……与亓铮惨淡收场,与李绍雪先甜后苦,终究也都没了交集,爱的再深再情真意切,也架不住世事变化,人心浮动。   许多年后,当他成了真正的一家之主,坐拥权势地位,回望今日荒唐,只是年少冲动,不足为道。   于她,却是苦心经营多年的家,撑过了冷雨风霜,却被她心爱的弟弟从内里撕碎了。   任何纯粹的东西沾染了情/欲,都变得不再坚固。   她的心摇摇欲坠,侧过身去,“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别来找我了。”   腿还没迈下床去,脚踝便被突然伸来的手掌攥住,拖回床里,惊慌之余,一声冷笑充斥了她的耳。   “我以为姐姐吃痛,哭得凶,心疼你,才叫你缓一缓。”青年顶着泛起巴掌印的脸,将人拖回身下,低下的脸在她耳尖微蹭,“还有力气打我,必定还有力气再陪我。”   青鸾樱唇微张,为他不要脸的得寸进尺吃惊不已。   他是何时变得如此霸道,蛮不讲理。   起初,她还能硬着脾气,咬痛他的唇,在吐息的间隙狠狠骂他,试图唤醒他的良知。   可他捡回了扔到床下的粉色腰带,将它原模原样的缠在了她的手腕上,将她被迫并拢的双手压向床头,腰带拴在床头的雕花缝隙中,彻底将她困在了这里。   手上挣不脱,腰被他扣着,整个人像案板上待宰的羔羊,任人搓磨。   辱骂的话被他甘之如饴的吻去,骂他一句,要被吻上半炷香的时间,直到她脑袋晕成一团浆糊,连骂人的气力都没有,就只是哭。   她的眼泪曾是催他愧疚的杀器。   可见他真是病的疯魔,此时越见那泪,心下越软——是笑是哭都好,便是她哪日想给他个痛快,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只要是姐姐因他而起的心思,他都照单全收,这世间还有什么比她只注视着他一人,更让人幸福的呢?   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间,恨也好,爱也好,他都完整的占据了她的一切。   后半夜,青鸾哭得喉咙发干,满脸泪痕,无奈求他:“给我解开手,我想喝水……”   “嗯。”他应了,长腿迈下床去。   再回来,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拨开脸颊沾着的汗湿的鬓发,将口中水渡入她唇间,待她喝尽,仍眷恋的亲吻着她的唇瓣,注视那水润染红的颜色,眸底荡开喜色。   “姐姐,这医治的法子真的很有用,今夜,再多陪陪我吧。”   他才不在乎什么病,但已经暴露在她面前的野心如何收得回去?既藏不住,不如闹个痛快,便是明天就要被她杀了,他也欢喜。   冷雨下了一夜,帐内春色未止。   冬末的寒意在雨中蔓延,已过辰时,天空仍是灰蒙一片,淅淅沥沥下着未尽的小雨,阴云不散,笼罩着玉门城。   床榻间,被窝里捂着暖意,青年浮着青筋的胳膊如蛇一般缠着女子纤细的手臂,掌心扣在她手腕上,指尖穿过素金镯,按在她手背上。   如夫妻一般亲密无间。   他如此辛勤,爱意汹涌,说不定,姐姐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种。   畅想的一切美好都近在眼前。   青年额发下慵懒的眼神深情的望着怀中娇柔的美人,下巴亲昵的在她发顶蹭蹭,本能的想要往她后颈上靠,又怕自己动作太大吵醒了她。   只独自享受此刻的甜蜜,嘴角扬起笑,喟叹一声:“青鸾,你终于是我的了……”   这一刻,他等了多少年?   过去的一切都无所谓了,他只要现在,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   窗外缠缠绵绵的雨声悠悠飘入昏睡着的耳中,她周身围绕着暖融融的热,听那细细密密的滴答声,勾起了她久远的记忆。   梦里,是许多年前一个闷热的夏天。   雨声在屋檐下滴答,除了屋中干燥的方寸之地,门外窗外皆是密不透风的潮湿。   雨下得太大,她去不了店里,两个孩子也没法上学堂,三个人吃过饭就在正屋里呆着,看大雨从屋檐上流淌而下,雨花溅在窗台外,几乎要把窗户纸浸透。   男孩摆弄着鸡毛掸子,将色彩亮丽的尾羽捋直,突然被外头突然响起了闷雷吓到,大叫一声,迈着小短腿往她跟前跑,三步并作两步,爬到她腿上,在她坐着的怀里缩起身子,像归巢的雏鸟。   她正纳一双鞋底,怀里忽然多了个热乎乎的团子,笑着从针线篮子里腾出手来,揉揉他小脸,哄他。   “不怕不怕,姐姐在这儿呢,雷打不到咱们玉哥儿。”   “嗯!”小团子舒舒服服趴在她臂弯里。   她不介意身上多这么一份重量,抱他坐稳后,抬眸看向窗前书桌边,穿一身简单布衣,捧着本书,正读得入神的小少年。   看似认真,脸都被雷声吓白了。   “昭哥儿,那地儿潮气大,你先别看,了歇会儿吧。”她轻声唤他,“过来给姐姐抱抱,瞧瞧你有没有长肉。”   知道他心思敏/感,心事轻易不说出口,总摆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明明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却从不要抱不要疼,懂事的过分,她才找些借口,哄他安稳的当会儿孩子。   果然,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把书合上,挪着步子走来她跟前,讨巧的话也不会说一句。   青鸾无意逗他,伸手将人抱起,放他坐在自己另一边腿上,空出来的手搂着他,还笑着称赞:“是比之前沉了点,看来饭没白吃。”   少年脸颊微红,抿着唇僵坐在那儿,看弟弟调皮捋她的长发,脸颊往她胸口枕,笑得傻乎乎,一副没开智的样子。   他不屑于此,却在她手臂环紧时,自然而然枕在了她心口。   青鸾轻笑,望着屋檐下快要流淌成河的雨水,口中轻哼着无名的曲调,心中安宁。   她是没有家的人。   寻不见来处,也不知自己会葬在何方……只在茫茫人海中,安下这么一处顺心自在的家,有她,有两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便足够。   这是她心底的净土。   猛然一声雷震后,梦境陡然崩塌,轻盈的身子不知被谁束缚,依赖着她的亓玉宸被狠心的人推入黑暗,只剩她,睁着悲伤的眼睛,独自面对青年浮着潮红的胸膛。   他沙哑的声音填满了她的脑袋,一切的一切如同翻江倒海一般涌来,冲垮了她。   青鸾疲惫的睁开眼,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心跳,没有任何犹豫,挪着身子到床沿,几乎是从床上滚下来的。   她撑起打颤的腿,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裙,顾不得分清,一股脑拢在身上,一边往身上披盖,一边拖着虚软的步伐往门边去,半眼都没往后看。   就当是噩梦,是被狗咬了一口。   没什么,就把这当成是酒后荒唐,是花钱买来的露水情,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睡了一晚,能把她怎样?没缺胳膊没少腿,两眼一睁,把他踹了,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伸手去抬门栓时,她都已经想好,先去邻居家交代两句,把家里藏着的银钱都带上,然后买马去幽州城,亓玉宸不是要看宅子吗?她也去看两眼,然后留在那儿,给他管家,过安稳日子。   情人不情人的,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她再也不想见亓昭野了。   心里想定,鼻头泛酸,胸腔里涌着委屈和惋惜,也绝不肯再回头看一眼。   即将拉开门的一瞬,身后的帷帐里传出青年低沉的声音,“姐姐,你要去哪儿?”   她不应,一昧往门外去。   “你想去找谁?玉宸吗?我早与他商定,由我带你回京,他也已经应下,你现在去也好,把我们的事跟他说一说,已成夫妻,便不好偷偷摸摸,做贼似的。”   他说的气定神闲,青鸾跨出门槛的脚,还没踩进走廊,眼睛便痛苦的闭紧。   合上门来,仍背对着他,攥紧了拳头,沙哑的声音愠怒道:“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床帏间伸出的雪白的手臂将半边帷帐挂起,青年侧躺在床上,单手支着脑袋,嘴角轻笑,眼底深沉的掌控欲却浓的化不开。   “你不是疼他吗?如今你是他的嫂嫂了,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日后你想怎么疼他都行,我绝不出一言。”   青鸾立在那里,心像被刀剜过,气红了眼,拢在身上的衣裙狼狈的垂落下去。   她该俯身捡起她碎了一地的自尊,可属于他的视线像锁链一样拴在她身上,稍微一动,都在她心底牵出震天的响,叫她无地自容。   “昭哥儿,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咬紧下唇,试图挽回些什么。   “我知道你只是病了,你不是说喜欢我吗,难道你忍心看我这样难堪?昨夜是好是坏,我都不跟你追究,只是,你别再缠着我了……”   青年眼神冷寂,缓缓从床上坐起,一头黑发柔顺服帖的散在肩上,更衬得他肌肤雪白,连唇间充盈的血色都带着几分血腥的诡异。   原该是互通心意、彼此交托的情真意切,一睁眼却见她慌不迭的逃离,被他抓了现行,还要说这些伤人心的话。   喉咙顶上些苦涩的恨意,他舌尖顶了顶脸颊内壁,重重吐了一口气。   他开口,声音冷冽,不容反驳。   “别再拿什么姐弟的假话来哄自己了,你已是我的人,我喜欢你也好,病入膏肓也罢,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再逃开。”   话语间的口气,再没有小辈的恭顺卑微,只是睡了一晚,就以她的男人自居了?青鸾咬紧了后槽牙,并不应声。   “回来,我想抱着你。”他轻声唤她。   青鸾双腿无力,听他发癫一样的鬼话,恨不得把他放在嘴里咬,连骨头都咬碎,看他还耍什么威风。   她不接话,青年搭在膝上的手烦躁地敲了两下,呢喃:“姐姐不想认账?那好,家中不止你我二人,咱们去找玉宸评理,看他是想拿你当姐姐还是当嫂子。”   闻言,青鸾绷紧的呼吸忽然乱了。   这事如此没道理,怎能告诉亓玉宸?他们兄弟俩都不是吃素的,一个心狠,一个手狠,为她撞在一处,不闹出死伤不算完的。   何况,她对玉宸并非无有真心……即便是玩闹一般的谈情,到底也是谈了,怎能让他横在她和他哥之间,陷入不忠不孝的境地,他是个心思很单纯的孩子,不该为她毁了。   愤恨的咬着牙,裹起肩上仅剩一件外裳,赤脚向床边走去。   视线偏着,不愿看床上的人,余光却依然瞟见他屈腿坐着的姿势,何其嚣张,俨然一位掌控一切的胜者。   她比他年长,对他有养育之恩,如今倒成了被他把在手心的人?简直倒反天罡。   青鸾有气性,脚步停在桌边,不再向前,反而一屁股坐下来,视他为无物,给自己倒了杯茶吃。   在她无言的反抗时,床边传来青年脚步落地的声音,声响不大,闷闷的砸在她耳中,步步逼近,伴着轻笑。   “姐姐不过来,是想在桌边?”   她瞪圆了眼睛,含在喉咙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憋闷地咽下去,攥在茶杯上的手狠狠捏紧,却没了把它摔碎的底气。   选择走进这间牢房的人是她,是她要为他的病献身,也是她不愿捅破彼此最后的安宁。   活着就是这样,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猛然起身,穿上身的外裳在迈开的脚步中被身子带动,呼呼作响。   迎面走到他跟前,扬起的脸盯住他的眼睛,窗外落雨声不止,这间房又是二楼最靠里的房间,一边是墙,另一边是隔壁的空房间,不会有人听到这里的声响。   “才开/荤,装什么内行,半骗半强,阴险小人,拿病当由头拴着我,你很了不起吗?”   她向前走一步,他便倒退一步。   低头望向她的眼神,并无被点破的可耻,反带着几分隐密的期待。   从来都是他追着她跑,尝够了被她躲着的心冷滋味,这还是第一次,她在如此袒露的境况下,主动向他走来。   阴雨笼罩的房间里需要暖热,没有规矩体统可言,也不适宜讲什么温馨亲情,只有最单纯的男人和女人。   他试图张开双臂抱住她,却被她迎面推来的手,猛地推倒在床榻上,胳膊肘撑住身子,脑袋没有磕在墙上,算是躲过一劫。   正疑惑她要做什么,就见她抬膝上榻,腿弯压着他的腿,一手按在他心口,另一手高高扬起,狠狠抽在他脸上。   “你这个疯子,不是喜欢我打你吗,好啊,我成全你,今天不打死你不算完!”   她手腕上还留着被腰带缠过的勒痕,这会儿活动起来,泛着热痛,是情绪太过激动,浑身的血液都流动起来,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你还拿玉宸威胁我,他是你亲弟弟,你怎么有脸让他知道这事!?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哪一面才是你,你是疯一时,还是想疯一辈子?”   “我看不懂你,我真的不懂你,亓昭野,你别装哑巴,你说啊,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是狡猾灵动的狐狸,美丽、可爱、娇艳,但凶起来,也会叫人吃痛流血。   青年侧过去的脸上被打出血痕,他眼眸微闭,脸上虽然疼,胸腔的呼吸却顺畅许多,像堵了多年的淤血在剧烈的咳嗽后,一下子被咳出来,虽然咳的痛,但疏通后的松快是如此神清气爽。   他的心思很简单:得到她,占有她,让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她不信,她不接受。   所以他不解释,他不说。   就这样看她为他失了矜持模样,暴露出人心中最本真的脾性,可以疯,可以怒,可以痛哭流涕……全都是别人眼中不曾看到的她。   这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美景,无论是父亲、表叔,还是她喜爱的玉宸,都不曾欣赏过。   他看过人心那么多恶,暗藏的心眼在流淌的邪性里浸淫已久,最明白的就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旁人只爱你花团锦簇,谁在乎你背后孤寂。   她在乎,可她不愿意解他的痛。   即便她不愿意,她也没有迈出这间屋。   他找到了将她拴在身边的方法,不出意外,他真的能娶到她,彼此相守一生。   在不断落下的耳光声里,他扑哧一笑,舒展的胳膊随意搭在床上,放弃了僵持,躺平了任她做为。   怪异的反应落在青鸾眼中,彻底浇熄了她愤怒的火焰——她还试图通过体罚还教他认清大小,重新找回身为长辈的尊严。   不料他心境已变,早已不是她能管控的好弟弟,出再多力,打到手麻,也无济于事。   愤怒散去后,身体软条条的支不住,双手撑在身侧,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变得深长,在陡然寂静下来的帷帐中如此清晰。   她退不了,也不肯塌在他面前。   青年两边脸颊淤红,一边颜色更重些,不知何时抽破了嘴角,唇上渗出些血来,不知是吃痛还是过于激动,眼眶泛着异样的红,像要流出血来。   凌乱的额发遮着他的眉眼,在耳光声停后,他嘴角抽笑,抬手抓了下额发,露出浮起薄汗的额头。   轻浮的眼神瞟向她,从下到上,幽深的眸子定在她眉目间,注视着她强作镇定的眼。   舌尖舔血,冷眼挑衅:“打啊?怎么不继续打了?”   青鸾不知道他眼底的漆黑里到底藏了怎样的欲/望和不堪,只知在他眼中,她的愤怒也好恨也好,都抵不过一个温柔的笑。   他是吃软不吃硬的人。   可无论她给他什么,似乎都如他所愿。   一腔怒气彻底变成了凄凉,苦撑着的强悍塌下来,摇摇欲坠的身子被他伸来的大手扶住,紧紧把住她的肩,泛红的双眼死死凝视着她,像讨命的恶鬼。   “姐姐,你不打死我,我就*死你。”   青鸾心下一惊,不甘心抬起的手,还没捶在他胸膛上,就被他另一只手攥住。   终究还是逃不过。   她没再挣扎,跌入万丈深渊。 第88章 88:你是我的妻子,我的女人   雨水将山间泥路溅的泥泞,戚春花坐在老家亲戚屋里,众人围着火炉坐,嗑着瓜子,聊着天,丝毫未被外头的雨势影响。   大雨不停,接她的驴车也没来,只好在这儿多待几日。   幽州城外的草场被雨水泡的湿润,凝结的冻土在水中融化了表层,窸窸窣窣的声响中,是冬眠的地鼠被雨声吵醒,以为是春天来临,探头探脑地钻出进了水的地洞。   “嗖”的一声,利箭破空。   刚出洞的地鼠被扎在地上,远处高耸的城墙上,身着戎装的少女将弓箭扔给武婢,对旁边身着茜红色简衣的少年努了努嘴。   “右将军,别比了,以你的准头,再比十场也胜不过我。”   亓玉宸不甘心的咬咬牙,“我是旧伤未愈,胳膊没能拉到极限,你等我恢复恢复,下次一定能射中!”   慕容妧却已没心思陪他玩儿,冲他身边陪侍打伞的周虎抬了抬眉,“周都尉,还不赶紧把你家将军拉回去,这雨今天也停不了,淋坏了他,年后定北军中的军务,要等谁来理呢?”   她招招手,左右陪侍的武婢为她披上披风,撑着伞陪她下城楼去。   瞧她果断离去的背影,亓玉宸气不打一处来,没了较量的人,也只好卸了弓箭,扔给墙头上驻守的小兵。   扭头跟周虎嘀咕:“她就是嫉妒我升任右将军,官职比不过我,才故意给我使小性。”   周虎喃喃:“师兄,你至于吗,军中谁不知道慕容校尉是万中无一的神射手,您再练上两年也比不过她啊,她都提醒您要处理军务了,咱是不是该去跟杨将军请教一下管理军务的事?”   亓玉宸摇摇头,“那些都是杂事,我哥说了,为将帅者要有统筹全局的本领,需善用人才为我做事,若事事亲力亲为,只会把自己累死,要学会布棋,而非打扫棋盘。”   周虎强壮的身子在寒风冷雨中微微发愣,什么统筹,什么布棋,他听不大懂,但也觉得,既是亓家大哥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那你还要再练吗?”   “不练了,下这么大雨,跑不了马,也驯不了鹰,咱们去其他几位将军家里拜访拜访,对了,叫上徐文知,他现在已是我的掌书,正好也问问他在定北大营中干得如何。”   “是。”周虎应声,撑伞陪同他下楼,随手招来个小兵,叫去请徐文知来。   许是先前那场暴雪后,晴的时日久了,这场雨下了两天,积在地面上的雨水都凝出冰碴了,仍不见雨停。   宛平巷冯家,两个老人看外头天色由白转暗,一边哄着小石头玩木雕,一边忧心昨夜忽然带弟弟出去诊病的青鸾。   “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冯奶奶有些坐不住,帮忙照看小石头并不麻烦,只是担心青鸾和她那个生病的弟弟。   难怪生的这么俊,又有文采,却从没听青鸾提起过他的婚配之事,原来是有隐疾。   冯爷爷从炭盆里扒出几个烤红薯,几个烤包子,放的稍凉些,递给老伴和小石头,热乎乎的吃起来。   “想是雨太大,在哪儿被绊住了吧。”   冯爷爷抻了抻湿疼的腿。   “青鸾也怪不容易的,年前请大家伙吃饭,忙得晕头转向,玉哥儿的伤才好些,她家昭哥儿又病了……这雨啊,再多下几天才好,也叫她得空歇歇,省得总有事儿忙,想闲都闲不下来。”   冯奶奶笑着应了声,“也是这个理儿,给人又当爹又当娘的,多累啊,趁着下雨缓缓,比忙里忙外的跑要好得多。”   老两口听着外头的雨声,慢悠悠的啃着热食,被二人看护在中间的小石头,正专心致志的扒红薯皮,并不知道老人们在谈论什么。   临近黄昏,花街上熄灭的灯火又重新燃起,饶是雨天恩客少,老鸨也不会养闲人。   暗娼窑子里,熟客多宿于此,权当第二个家,姑娘们弹着价廉的琵琶,捏着细柔的嗓子,唱起调情的曲调:   “窗外雨急风也骤,帐里春浓火正稠,莫问今宵~几时休,雨不停时~郎不休……”   动人的情愫,悠悠飘过雨幕,随着溅湿的雨珠敲在客栈窗外。   帷帐轻摇,满地狼藉。   青鸾脸埋在枕头上,早已晕死过去,眼角还噙着未流干的泪,玉白的身子裹在潮热里,沁着一层薄汗,像剥了壳的荔枝。   昏暗里,青年的眼眸锐利阴狠,抬起的手掌将额发压向脑后,掌心落回去按在她肩上,捏着她背上因泄力而松散下来的筋骨,无端有种想要钻进她血肉中的错觉。   将他的骨搭上她的骨,流淌着相同的血液,血肉模糊的黏在一起,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即便是她,也不可以。   可他已经在这儿了。   春香帐暖,共度良宵;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青年不知疲倦,唯有得偿所愿的满足,俯下的胸膛压向她的后背,小心托过她的脸,唇瓣在那柔软的脸颊上吻了又吻,吐息着他从初见时,就想跟她说的话。   “姐姐,你爱我吧,你那么好,只属于我好不好?别再看那些蠢材,他们都配不上你,看着我,感受我,我会比任何人都更爱你……”   青鸾气息虚缓的趴在那里,听不见亓昭野的声声深情,只在短片的空白里喘息两声,猛然睁开眼睛,帐帷外一片漆黑。   天黑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自己被他按住,昏过去后,又醒来了几次,皆是在床榻间。   一整日水米未进,她竟不觉得饿,唇上是潮湿的,身子瘫软在这儿,动不了,甚至感受不到腰腿的存在,跟被碾碎了似的。   说不定,她会死在这儿。   她咬了咬牙,实在挪不动身子,脑中天人交战,终于熄了逃脱的心思。   片刻后,身子的知觉缓缓回来了些,紧紧搂在身后的胸膛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后背,手臂搭在她腰腹间,微翘的指还有闲心揉她的肚子。   如今这场面,到底是谁的错?   青鸾没有答案,她实在累得厉害,嗓子干疼,两眼无泪,连一丝一毫的思绪都牵不起,只想安稳的睡个觉。   疲惫的眼睛还未闭上,身后平稳的呼吸中突然溢出一声闷叹,随即又是一场风雨。   她想哭,没力气,哭也哭不出声。   他不是人,是发/情的畜生!   夜幕降临,落雨声声,忽而起了一阵疾风撞在窗户纸外,整间屋里都回荡着嘎吱嘎吱的窗棂响,流淌的雨水从窗边墙外淌过,连砖缝中的泥沙都被润湿,透着一股潮气。   客栈里安静的很,老板捧着个暖手炉坐在柜台里数铜钱,翻账本,时不时看后院客房里几个配剑牵马的客人进进出出,冒着风雨往来,湿透了一身蓑衣,行事有度,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过年店里生意少,楼上十几间上房空着一大半,老板还心疼大堂里烧的炉子太旺,收不回炭钱来。   可今晨,后院一个配剑的客人忽然来把楼上最靠里的四间空房都包圆了。   至今已是天黑,那位公子与美娇娘从昨夜入房后,至今都没出来过……老板还有什么不懂的,早早在后院儿烧了热水备下,没有吩咐,不敢踏上二楼一步。   不敢与人多说,只暗中好奇,玉门城偏僻,那公子携诸多侍卫仆从来此,像是世家大族里偷跑出来的世子……只为与人偷情?   老板晃着暖手炉,轻笑两声。   世间人心难解,是非难说,管他是真情假意,还是爱恨别离,都散在一夜风雨中。   *   一场雨从头天夜里下到第三天夜里,直到第四日的清晨,雨声渐渐稀了,湿冷的街上才多了几个撑伞前行的身影。   客房中,混杂了书香和花香的空气里,弥散着浓郁的麝/香气。   屏风外,侍卫捧来了新衣、发冠、鞋袜,亓昭野一一穿戴整齐,散着的长发梳起,束进精致的玉冠中,一身苍蓝色云缎外裳,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随他端起的手臂,宽袖自然地垂落在身前。   他抬眉示意,侍卫将取来的衣裙搁在桌上,退出屋去。   亓昭野微笑着走向屏风后,原先白到病态的肌肤,经过几日云雨,如今透着红润的血色,眉间轻松,眼下的乌青都淡了。   脸颊上被打伤的痕迹,他也不避讳,只简单涂了层药膏,光明正大露在外头。   绕过屏风到床边,伸手拨开帷帐。   帐里还残留着温热暧昧的气息,青鸾躺在锦被中,赤/裸的身子在锦被包裹中半遮半露,是浸湿在雨水中的彩画,颜色不减,却失了活力,沉沉歇在那儿。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她侧躺着,一条手臂自然地舒展在枕边,另一只手搭在脸侧,身子曲成一道起伏的弧线,凹凸有致,锦被都盖不住那丰盈的轮廓。   肌肤白得晃眼,在昏暗的帐子里泛着莹润的光,又透着娇嫩的粉,潮红未消,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锁骨……没进被子里。   长发凌乱地散着,青丝如墨,衬得她雪白的皮肉越发惹眼,有几缕发丝沾在侧颈,贴在肩头,还有几缕蜿蜒着落在胸前,勾着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看着红色被沿下鼓起的饱满弧度,丰腴柔软,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蹙,嘴唇微张,露出一点贝齿。   那模样,疲惫又脆弱,偏偏还透着一股不自知的诱人,熟透了,像醉倒在花丛里的仙子,叫人不敢惊扰,又忍不住想靠近。   亓昭野在床边坐下,静静欣赏着被他摘下的月,心中填满欢喜。   他把这当成他们的新婚之夜。   在他心里,她已是他妻子。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粘在她侧颈的那缕发丝,捻起来,小心地掖到她耳后,指腹不经意蹭过她颈侧的皮肤,温暖,又很软,跟欢好时染上的热烫不同,是另一种迷人。   俯下身,轻声唤她:“夫人。”   声音很轻,怕惊着她。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青鸾疲惫地睁开眼,视线中近在咫尺的,是青年带着笑意的脸。   她心跳一僵,想往后躲,身子却像被下了蒙汗药似的,脱力,动不了分毫。   牙根咬紧,她不自在地低下眉眼,避开他的眼睛。   躲闪的眼神落在亓昭野眼中,他眼底闪过一丝失意,极淡,一闪而过,并未提起。   只是俯低身子,凑到她倦到无法动弹的身躯前,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亲昵得像一个称职的丈夫。   “夫人,可要吃些东西?”   听他提起,青鸾才发觉自己身子动不了不只是因为累,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发慌……大悲大怒耗心力,床上事又费气血,她现在亏得厉害。   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觉得嗓子干涩,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亓昭野轻笑一声。   “知道你醒了会饿,我早起就让人去酒楼订菜了。”他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开,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夫人稍等片刻,他们就到。”   说着,起身走到桌边,将衣裙拿来。   青鸾疲倦的头脑还未完全回过神,却认出那是她搁在家中衣柜里的衣裙,眼神中多了几分警惕。   ——若在往常,她定不会多想,但经过这遭,亓昭野在她眼中,跟个贼也没差别了,偷了她的人,指不定还要偷点旁的。   亓昭野在她狐疑的目光中,坐回床边,把那叠衣裳放在她身侧。   并未与她对视,却已敏感地觉察到她心中所想,语气平和的解释:“你的衣裳是我让心腹去取的,你放心,他们是懂分寸的人,不会乱动你的东西。”   青鸾没说话,并不领这份情。   两天三夜,疯狂而漫长,冷热交替的潮湿里,她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这会儿没脾气,没力气,连脑子都是懵的。   她垂着眼,任由他扶着自己坐起来,锦被滑落,痕迹斑驳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她微微一颤,侧过脸去。   他给她穿衣裳,一层一层,从里到外。   青鸾像个朵无枝可依的花,软软地靠在他身上,任他摆布,他的掌心的薄茧偶尔蹭过她的皮肤,起初还会带起一股酥/麻,叫她身子微微绷紧……渐渐的,也都无所谓了。   她身上,还有哪一块皮肉是他没看过、没碰过的呢?   亓昭野低着头,认真地给她系衣带,动作很轻,像拥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偶尔抬眼,见她垂着眼睫,乖乖靠在自己怀里温顺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半边肩膀揽着她,托着她的身子,出言是止不住的欢喜:“夫人,咱们回京就完婚,你安心待在我身边,旁的,不必去想。”   青鸾咬牙,不想跟疯子打擂台,也不愿被他蹬鼻子上脸。   丢给他一句:“别这么叫我,恶心。”   亓昭野脸上的笑僵了僵,温柔的吐息,“那唤你鸾儿?还是你更喜欢我喊你姐姐?”   ——果真吃饱了,脾气好,又有力气扮一副良善的活人相了。   青鸾看着听着,只觉得心寒。   曾经口口声声说要孝敬她,做她的后路,可如今呢,孝心都献到帐子里了,无止无休的搓磨她,从她醒来到现在,腿都动不了,又麻又疼,甚至感觉不到那儿的存在。   这个卑贱的畜生,把她当什么了?便是拿钱买/春,也没有把人往死里弄的。   看到他捏着裙子伸到被下去的手,她手臂一紧,双手按住他的胳膊,恐惧的厌恶从喉咙里溢出来,“别。”   亓昭野听到她声音打颤,搂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温声安抚:“没事的,我只是给你穿裙子,已经给你吃干净了,不脏。”   闻言,青鸾抓在他胳膊上的手扣紧,指甲都快抠破衣裳了,抓得人生疼。   亓昭野却不觉得疼,只觉得欢喜。   姐姐与他无情可谈,也不耽误他自己找趣儿,句句都说进她心窝里,看她先是厌恶,又很快变得湿红的眼睛,知她往心里去了,忙低头在她发间蹭蹭,好声解释。   “姐姐别哭,我哄你玩的,这回没吃,是我醒了,给你洗过澡,擦干净才上了药,若没知觉,应是药效发作了。”   听罢,她的手缓缓松了。   亓昭野才继续沉下手去给她穿裙子,语调轻轻的叮嘱:“若是疼的厉害就告诉我,用药抹一抹会好点,千万别忍着……怪我,初识风月,不知女子会受不住……都月中了。”   青鸾含着眼眶的泪,一个字都说不出。   不该踏进这间房,不该对他存着心软,不该对他曾经的大放厥词视而不见,不该……不该是这样……   人伤着累着,连哭的劲头都没有,叫他穿好了衣裳,抱起来,轻轻搁到妆台前,后背无力的倚着他,方便了他为她梳妆。   描眉画唇,梳发簪花,闺中夫妻所为,他如愿一一做得,处处用心。   开了道缝的窗外是已经放晴的天,潮湿的空气涌进闷热的房中,吹散了萦绕在身边的麝/香味,虽冷,却是难得的清新。   青鸾的目光,一刻都未落在镜中。   她神游天外,想的是银子、家和亓玉宸,每一样都能带给她舒心的安定感,不会像身后这个疯子一样,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惜把她拖入泥沼,还以此要挟她不许逃,还恬不知耻的说什么完婚,试图永远掌控她。   天下怎会有如此歹毒的人,连自己的养姐都算计,难道是毒计使多了,连人性都泯灭了不成。   她对他,是有过疼惜和依恋,但绝没想过跟他变成现在这样……   侍卫去买的饭菜送到了,从食盒里拿出来,热腾腾的摆满了桌子,都是她爱吃的,温热甜糯,青菜肉食,却没一丝辛辣。   青鸾稍稍缓过了些力气,坐在桌边,喝了口水润喉后,端碗吃饭,拿着筷子的手软的打颤,一口饭嚼了五六遍,夹菜的筷子还没能收回来。   感受到身旁的视线,她倔强的不当回事,吃不着食,也不肯开口跟他说句好话。   亓昭野眼露心疼,递了勺子搁在她碗中,默默夹菜给她,“我知你心里有气,一时还不能接受,但木已成舟,姐姐亏了谁,也别亏了自己的身子。”   她不言,拿起勺子往嘴里送饭菜,大口大口的吃——怎能不吃,饿死自己,又能便宜了谁不成。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跟他算账。   空了许久的肠胃跟无底洞似的,一碗饭一碗粥下肚,仍不觉得饱。   便是去城外种两亩菜,都不会这么累,全都怪亓昭野这个狗崽子,不仁不孝,她那时竟还叫他洗澡,怎么不把他溺死在水里呢。   青鸾怀着满肚的怨气的吃饱了饭,重伤处渐渐传来痛觉,是药效变淡了。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看门外没有侍卫,迈步就要往外走。   亓昭野猛然站起身,拉住她的手腕,瞧她要去的方向,和始终冷漠的神情,漆黑的眼底多了几分恼意。   “你要去哪儿?”   “你管不着。”青鸾从他手中抽出手来,将腕上戴的素金镯子脱下来,狠狠甩向他,镯子砸在他肩上,弹向别处,“铛”的一声掉在地上,打了几个旋儿,归于平静。   她愤恨的盯着他的眼,“亓昭野,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我不欠你的了,你要我的时候没让我张口,我清了跟你的债,也不需要你同意。”   说罢,转身往外去。   才迈出两步,身后伸来一只胳膊,从身前拦住她,将她往后揽去,箍在怀里。   低在耳边的嗓音阴沉、危险:“你是我的妻子,不在我这儿,还想去哪儿?”   青鸾冷笑,“我想去哪就去哪,没必要跟你交代,亓昭野,你真会自欺欺人,不过是有过几回,你就敢说我是你的人?跟我滚过的男人不止你一个,便是成婚,也轮不到你!”   她掰着他的手,试图挣脱,却被他更用力的往胸膛上勒紧。   “好啊,你还想着他?”他气红了眼,将她扭过身来,双手按住她的腰胯,“你看清楚,现在是我在你面前,昨夜,前夜,也都是我……”   话未说完,被她一巴掌打断。   “不许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敢做就敢当,你是觉得跟我同床丢人,还是你不能否认,我也让你感受到了身为女人的好滋味。”   他总是这样,一旦露出獠牙就死死咬紧,不给她半点喘息的空隙,非得把她逼到退无可退才算完。   青鸾无言以对,恨得牙根痒。   重重吐出两口气,抬手扒上他的肩,踮起脚,张开口狠狠咬在他肩上,恨不得咬碎了他。   她咬的足够狠,一点余地不留,清晰的痛觉从肩上传来,亓昭野微闭上眼,双手圈住她的后腰往身上抱,低下的脸埋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   爽也好,痛也好,只要她不离开就好。   发泄过恨意,青鸾回过神来,抬手捂住几乎紧绷到要抽筋的脸,喘息着看他,想看他也像她一样疼到含泪,想他像从前一样,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收敛脾气,跪在她面前求饶。   可他没有如她所愿,他已迈出那一步,就再不会退回去,安于做一个尽孝的弟弟。   他们回不去了,便是万丈悬崖,也要被他扯着往下跳。   他眼神炽热的凝视着她,忽然低声笑了,气息喷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这是你第一次咬我,身上绷得真紧。”   磁性的声音顿了顿,额头低下来蹭着她的额头,“那儿是不是也使劲了,嗯?疼不疼?”   鬼魅般的低语钻进耳中,青鸾忍着刺痛,脊骨处蔓延开羞耻的酥/软,无奈于他毫无顾忌的挑衅和自己吃苦受累的身子,气的胸口起伏。   还未出言驳斥,亓昭野突然俯身吻住她的唇,掌心托上她的腰,轻易将人抱起,叫她失了重心。   “唔嗯!”青鸾没有收敛犬齿,咬破了他的唇,血珠很快搅进了津液中,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呛得她蹙眉,疯狂的拍打他的后背,却不得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抱她走向床榻。   后背跌进床褥中,她抬手抹去唇间的血腥,看他宽衣解带,压来的身影遮住了面前大半的光亮,敞开的衣衫下,露出他被抓花的胸膛。   “你滚!”青鸾试图逃向一旁。   青年的大手按住她的腹,冷冽的声调添了些阴狠,“姐姐总有力气跟我吵,那我就跟姐姐*个痛快。”   “刺啦”一声,撕碎她裙子。   “你干什么!”她曲起腿,眼神慌乱,“发什么疯,我还伤着呢,你真想要我死啊。”   亓昭野不应,倾身而上,吻住那樱红欲滴的唇,明明那么好看、柔软,却总说些让他心痛的话。   那便不叫她说,叫她无暇顾及,只能喘出好听的嘤吟。 第89章 89:两个人的爱围绕着她   午后,雨后的太阳驱散了空中飘着的大半乌云,洒下的阳光照着雨水打湿的石砖地,泛着粼粼水光。   老赖头弓身从马车上下来,侍卫在一旁扶着,他背稳自己的药箱,脚步踩在地上,熟门熟路地往客栈里走。   干这行多年,出诊接得多了,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会儿敛了平日在药铺里的油滑嘴脸,不多话,闷着头往里进。   上得客栈二楼,进了屋,屏风外头立着个青年,衣着不凡,气度更是脱俗,俨然一个谦谦君子。   老赖头抬眼看去,见青年转身,愣了一下:这不是前阵子被青鸾拉进药铺里看病的那位么?青鸾的弟弟,昭哥儿。   眼神交汇间,亓昭野的视线往屏风里瞥了一眼,老赖头立刻就明白了:病患在里头。   先前给他问过诊,后又在亓家院里一桌吃过饭,他姐青鸾还是个好说话的热络性子,既是熟人,老赖头难免拿出点长辈的姿态来,压着声儿,凑过去问:“那是你姐给你找的人?”   亓昭野一愣,转头往屏风后看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老赖头眼神往他身上扫了一圈,寻思他这精气神,是比先前清明了不少,可眉眼间咋也瞧不出点成好事后的欢喜呢?倒是这身衣料,似乎很是稀奇,应该值不少银子……   心里打着算盘,嘴上先夸上了:“你姐对你真上心啊,说有法子,还真给你找了,她这人啊,对身边人好得没法说。”   亓昭野眼眸微垂,嘴角牵起的笑意很淡,没接这话茬,侧身往里头让了一步:“您先给她看看吧,她身子不大舒坦。”   一边带老赖头往里走,一边给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侍卫无声地退出去,把门带上。   老赖头走到床边一看,帷帐遮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他回头看亓昭野,有点纳闷:“这是哪儿找来的姑娘?春香苑还是红袖坊?病了还不给大夫看脸,竟弄上大家闺秀的做派了?”   帷帐里,青鸾后背靠着软枕半坐在床上,听着外头出自熟人的言语,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这会儿又疼又热又晕,脑子昏沉沉,半条命都要没了,这大夫是非看不可。   外头,亓昭野开口解释:“她不是随便的女子,是我叫她难堪了……如此境况,没理由叫她为我抛头露面。”   他顿了顿,又问:“不看脸,您能看明白这病吗?”   老赖头心里自然有数,男女之事生出来的病,他不知看过多少回了,大大小小十几种病症都烂熟于心,这回估计也差不离。   瞟了眼青年头上的玉冠,已在盘算这趟能得多少诊金,满口应下:“能看能看。”   他走到床边,隔着帷帐说:“娘子,劳烦挽起袖子,伸出手腕来。”   青鸾咬着牙,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将一只手腕伸到帷帐外头。   老赖头三根手指搭上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脉跳得又虚又快,指腹底下的皮肉滚烫,热得不对劲……   “私处可痛可胀?可知肿成何样?”   青鸾哪知道,自己看不着,疼得火辣,更羞于用手碰,脸上红得能滴血,扭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头,亓昭野的声音平静的响起来:“肿胀明显,外充血,内无破皮,涂药时见红肿发亮,触之即缩,应是痛极,我给她上过两次药,初时还能止痛,后效果不显。”   老赖头听完,啧了一声,摇摇头,转过身看着亓昭野,语气里带了几分责怪。   “到底是个女儿家,娇嫩的紧,哪经得起你如此龙/精/虎/猛?行事这般粗野,不晓得疼人,往后哪有女子愿意跟你。”   亓昭野的视线在帷帐上停了一瞬,没辩解,低了低头:“是我不知节制,难为了她,还望大夫给个药方治一治,叫她身子好受些。”   青鸾坐在帷帐里头听着,另一只手攥紧了被单,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这算怎么个事儿啊?   理不清的糊涂账,气得想杀人。   老赖头将亓昭野用在她身上的药膏拿来闻了闻,又捻了一点在指尖搓了搓,道:“这药只对轻症管用,发炎重了,用这是杯水车薪。”   他把药放下,坐到桌边,铺纸开方子:“先吃一副药,消炎下火,吃个两三天,消了热肿后再吃第二副,滋补温养。”   写完了方子,打开随身带的药箱,从里头翻出两盒药膏递给亓昭野。   “这盒抹了消肿止痛,一日两回。”   说罢,拿起另一盒,是个青瓷小圆盒,盖子上有刻花,样式精致许多,“这叫软香膏,润/滑助/兴用的,像你这样劲头大的人,与人同房得备着些,免得再伤着人家。”   亓昭野接过两盒药膏,握在手心,点了点头:“谢过大夫。”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二十两。   老赖头眼睛都睁大了,这昭哥儿出手也太大方了!他伸手要去拿,亓昭野却把银子拢在掌心,没松手。   “劳您费心了,只是,今日问诊之事,不可让他人知晓。”   老赖头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我干这行多少年了,拿钱办事,一向嘴严,绝不会自砸招牌,公子放一百个心。”   亓昭野才将银子放在他手里,叫来侍卫,把药方递过去:“跟赖大夫去铺子里抓药。”   侍卫应了一声,领着老赖头往外走。   几人出去,屋内复归宁静。   亓昭野翻手撩开帷帐,坐到床边,瞧她身子斜倚,脸颊烧红,心下愧疚,侧身牵起她垂在床沿的手。   原戴着素金镯的手腕,这会儿空空如也,露着一截白腻的皮肤,他拇指轻抚上去,摩挲了两下,心里很不是滋味。   开口,温和道:“姐姐,我并非故意伤你,你若愿意分些爱意给我,我也不会如此……”   “坏事都做尽了,这时说好听话,是不是有点晚了?”青鸾声音微哑,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   “你还是不肯接受我?”他低眸望她,眼神黯然。   “亓昭野,因为你对我好,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我就得心甘情愿嫁给你,让你睡吗?”青鸾叹了口气,嗓音虚弱,“玉宸受伤,命都快没了的时候,我想过,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一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守着你们两个过日子,咱们一家三口不再分开就好。”   亓昭野眼神一颤,手指微蜷。   “现在,你让我知道了,我有多天真,拿自己的妥协跟你换相守……”她转脸看向他的眼睛,眼角含泪,神情疲倦。   “你永不知足,我有多少血都供养不起你,你跟玉宸不一样,你不正常,你有病,没人能治得了。”   他呼吸一滞,“可我爱你。”   青鸾转过脸去,后背往后靠去,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轻吐出气声:“你的爱会毁了我。”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三个人和和美美的在一处,没有人会伤心。   她对他们兄弟的感情,是深是浅,总有微妙的平衡,可亓昭野打碎了这一切……她要如何面对亓玉宸?   ——她不是不能爱亓昭野。   ——可他的爱太过沉重,重到把她压垮,将她困住,让她喘不过气。   ——她真的,承受不住。   帷帐里静下来,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沉默中,他亲手给她上药,指腹沾着药膏慢慢涂过去,偶碰到伤处,她身子一缩,他便停下来,等她缓过去再继续,清苦的药香在帐里弥漫,在这或紧或舒的耐心中,两个人的气息都平复了下来。   青鸾试着开口,却再难唤出“昭哥儿”三字,喉咙生痛,只道:“你……眼下局面虽不好看,但你若迷途知返,留我在幽州城,我会试着原谅你。”   他为她整理裙摆的动作一僵,看向她的眼神带了几分寒意:“我不需要你原谅。”   青鸾眉心拧起,不自觉地拔高语调:“你要什么女人没有,非囚着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又失态,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玉宸需要我,他心思单纯,易轻信人言,怎能操持得来偌大的府邸?你留我在这儿,我好歹能帮衬他,随你回京,除了在床上被你搓磨,我还能做什么呢?”   亓昭野坐直身子,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我说过,你要回京,跟我完婚。”   看他执迷不悟,青鸾扬起巴掌,却悬在半空,指尖发颤……她咬着牙,忍了又忍,到底没落下去。   “不说我跟赵珣的旧案未了……”她声音发紧,胸口起伏得厉害,“便是了了,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你姐,稍微打听打听都知道我伺候过你爹,你要娶我,悖逆人伦,官还做不做了?!”   他眼眸低下去:“这些,我会解决。”   青鸾不高兴了,语气冲了些:“那我也不乐意,我不爱你!不嫁你!”   亓昭野心中惹火,压下眼底翻涌的愤怒,靠近她,双手按住她的肩,指节用力,即便她侧过脸去躲他,他也没觉得“难”,唇瓣咬在她耳上,低语呢喃。   “没关系,人心易变,我会等你爱我,终有一天,你会愿意的。”   跟疯子讲不清道理。   青鸾委屈得眼含热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再不看他一眼。   *   在幽州城的几日,亓玉宸见了慕容妧,带自己的心腹拜访了城中几位将军的住所,与杨恒共谈军务之事,后提议将虎贲营从玉门城守备军的编制中抽出来,由他亲自掌管,并为虎贲营的主将陆垚授衔。   忙完这些事,雨也停了,放晴的那天,他带着心腹武将周虎、朱靳、陆垚,又叫人去请了慕容妧,同去林中冬猎。   待到转回玉门城,已是初七。   停马在巷口,早有哥哥的侍卫在此接应,少年并未多想,提着买好的礼物往家去。   年后,邻里多出门拜访,这会儿正是上午,城中庙会的大戏会唱到初九,巷子里没什么人,只空气中弥散着雨后的湿冷气。   他推开门,看正屋桌上还摆着一盏飘出热气的茶,便知家中有人,热热闹闹的喊:“哥哥,姐姐,我回来了,你们人在哪儿呢?我给你们带了礼物,是茶果羹,可好吃了!”   话音刚落,里间拨开门帘,走出来体态彪悍的戚春花,幽怨道:“都做将军了,咋还咋咋呼呼的,你姐身子不舒坦,刚吃了药,正在床上歇息呢,你可别吵她。”   闻言,少年堆笑的脸一下子垮下来,“怎会不舒坦?我才出去几天,姐姐就病了?”   戚春花昨儿个才回来,在亲戚家耽误了这么些天,孩子托给青鸾,怪不好意思的,回来见小石头在冯家睡得安稳,倒是青鸾,卧床不起。   “说是那晚领你哥出去看病,淋了雨,又不小心在湿地上滑了一跤,把腰给扭了,这不,昨晚才退烧,今儿还得接着吃药,下床也不方便,还好你回来了,只我一个,想扶她去茅厕,都搀不动她。”   亓玉宸听得满心忧虑,将带回来的茶点搁在桌上,快步走去里屋。   撩开门帘,就见青鸾后背坐靠着枕头,半卧在大床上,不施粉黛,秀美的长发挽在一侧肩上,只编个松散的麻花辫,身上穿一身白色内裙,外套件稍厚的衫子,厚厚的被子盖到腰腹,被面花哨,却压不住她脸上的病态。   见到他,青鸾凝滞的神情如春风带雨般融化,微笑着唤他:“玉宸。”   “姐姐!”亓玉宸心上揪了一下,三两步走到床前,面对着她坐在床沿上,扶住她单薄的肩,声音哽咽,“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病了,又伤了呢?”   青鸾轻咳两声,“就是淋了点儿雨,腰扭伤了,你还不知道我吗,多少年没灾没痛,忽然来这么一下,才显得病弱,其实没什么大事。”   “可我不想你难受。”亓玉宸蹙眉,孩子似的扑进她怀里,小心环住她的腰,“我不该在外面呆那么久,若早些回来就好了。”   “天要下雨,你回不回来又能如何,别想了,姐姐没事的。”青鸾轻轻搂着他,掌心轻抚着他的发。   戚春花在外头听了一会儿,不好打扰他们姐弟情深,听里头对话声稍停,才撩开门帘。   “妹子,既然你弟回来了,那我先回家去了,若有不方便的,尽管叫他来找我。”   戚春花并没在意他二人格外亲昵的姿势,是因亓玉宸脾性向来如此,率性天真,嫌少叫人在他身上觉出成年人的距离感,心疼自家姐姐,又是刚刚归家,抱两下也没什么。   旁人不提,亓玉宸只当没人看见自己幼稚的举动,何况平时,都是姐姐提醒他该注意分寸,这会儿姐姐都没说什么,他自然赖在她怀里不动。   青鸾尚在病中,没有顾全礼节的心气儿,只点头回戚春花:“谢谢婶子来照看我,你先回家去吧,别叫小石头念着。”   又唤亓玉宸,“玉宸,你不是买了什么羹吗?去拿点儿给你戚大娘带上,也叫她和小石头尝尝鲜。”   “好。”亓玉宸吸了吸鼻子,从床榻上坐起,到外间去。   不多时,将戚春花送出了院门,少年又小跑着回屋来,拨了拨里屋的炭盆,站起身,脱了外衣就要往床上去。   青鸾一惊,瞧他没来由的作为,想一出是一出,可不就是爱抽风的小猫吗。   轻笑着问:“脱衣裳做什么?”   亓玉宸撅起嘴,坐在床沿,双手牵起她的手,“姐姐还说呢,你身上虚的发凉,都没察觉到吗?我身上热,上床给你暖暖。”   闻言,青鸾心底一片温热,却不敢要他上来,“我烤烤火就好了,你上来,万一碰到我伤处,可真是要疼死人了。”   “那么疼吗?”少年眉尾低垂,忧心忡忡。   隔着被子去摸她的腰胯,小心轻揉,想替她缓解,忍不住嘀咕:“哥哥生了什么病,要你大半夜带他出去,又是淋雨,又是扭伤……哥哥还好意思说我没把你照顾好,他一来,姐姐就多病多灾……”   青鸾定睛看着少年被风吹炸的额发,伸手给他理了理,瞧他嘟着嘴蛐蛐人,是全然信了她的说法,半分疑心都没有。   这孩子就这个好处,心眼儿少,实诚。   吃亏也吃亏在这上头了。   她宁愿他会因这份赤诚吃点小亏,也不愿意他像他哥一样慧极则伤,变得不择手段。   亓玉宸回来,她才感觉那场潮湿的雨终于过去了,呼吸都畅快了些,也不要他去揉她本就不疼的腰,把人拉进怀里,安静的搂着。   少年呼吸一滞,嗅到她身上散发着的药香味,似乎还掺杂着某种甜腻的味道,充满了他的鼻腔,心里痒痒的。   青鸾没心思圆谎,只提醒他:“你哥性子倔了些,到底是你哥哥,不可背后议论他。”   姐姐更看重哥哥多一点:亓玉宸心道。   可他现下正占着着姐姐怀里的柔软,心中欢喜,也就听了姐姐的教导,没有深究此事,挪着屁股往她身前坐的更近,唇瓣隔着裹胸的裙子,在她心口亲亲。   忍不住问:“姐姐抹的什么药,好香,家里的跌打酒和药膏都没有姐姐身上的药味香。”   青鸾身子一僵,不自觉并紧双腿,好不容易才消肿的那处,又有了异样的感觉。   “你哥找赖师傅配的,功效跟寻常药差不多,你也知道,你哥样样都要好的,弄来的药膏也跟别人不一样。”   亓玉宸眨眨眼,从她胸口处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水灵的眼睛看她,“你的伤处今日上药了吗,哥哥不在家,我给你上药如何?”   他自然不知真正的伤处在哪儿,只念着姐姐的腰,剥了裙子,揉两把腰也是好的。   姐姐难受,他自然要好生照料。   除却这份用心,也带了点情人间的暧昧,眼神渴求的望着她,就差没把“想亲热”三个字挂在嘴上了。   瞧他黏糊糊的目光,一路赶回来,身上沾的湿冷气才被屋里的热烤干,整个人就跟熟透的红果似的,甜滋滋,巴不得给她咬一口。   青鸾怎会不爱这份毫无负担的甜蜜,抬起的手轻轻捧他脸,还未应答,便听到院门响了,熟悉的脚步声踏过院子,走进屋里来,她放松的眉眼渐渐皱起,连揽在亓玉宸肩后的手都松了。   猜想是哥哥回来了,亓玉宸忙坐正,扔到床尾的外裳来不及穿回,只好站起身,转头迎他。   侍卫来回话时,亓昭野就知道亓玉宸回来了,暂时搁下未完的事务,从客栈赶回来。   撩开门帘,就看到亓玉宸站的绷直,而他身后的青鸾,垂着眼眸看向别处,脸上还未褪去的红润气色却暴露了她方才的好心情。   亓昭野心中吃味,碍于弟弟在这儿,面上不好显露情绪,只问亓玉宸:“你在幽州城中的事儿都办妥了?”   “嗯!”亓玉宸点头。   亓昭野脚步停在门边,并不往里进,眼神掠过弟弟的肩,关注着那双不肯落在他身上的眼,心下叹了口气,只道:“既然你回来了,便好生照料姐姐,是我不好,叫她受难……我下午要去收缴沈家的家财,没个五六日回不来,你陪姐姐养病,也叫她静静心。”   难得能被哥哥亲口托付,亓玉宸生出了些骄傲的责任感,又问:“哥哥也要去幽州城吗?正巧我已经定下了府邸,给哥哥姐姐都留了院子,咱们正巧同去……”   “玉宸!”青鸾打断他,语气慌乱。   亓玉宸回过脸,疑惑的看向她,见姐姐脸上浮着怒色,严厉地告诉他:“你哥有公务要忙,你陪我在这儿待几天,幽州城,就叫他一个人先去吧。”   闻言,亓玉宸才渐渐发觉屋里气氛有些僵硬:姐姐不看哥哥,哥哥死盯着姐姐,他们,怎么都不跟对方说话呢?   她还是不愿给他好脸色。   亓昭野自觉不能再逼她,主动往外去,“玉宸,你陪姐姐说会儿话吧,我去给她熬药。”   “哦。”亓玉宸愣愣应声,直到听哥哥的脚步声出了正屋去,才坐回床边。   疑惑问:“姐姐,你跟哥哥又吵架了,这回又是因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先前还好好的,他下午就要走了,你怎么都不跟他说句话?”   青鸾没好气的抬手敲了下他的脑袋,“我跟他的结,你解不了,少问。”   亓玉宸嘟起嘴,又往她怀中依偎去,“我是担心你嘛,吵架动怒很伤身的,就算为着自己的身子,你也别跟哥哥生气了,好不好?”   出言如此天真,青鸾心中甚为苦涩。   搂紧了他,脸颊枕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喉咙哽咽,“你个傻瓜,知道他是怎么惹我的吗,还替他说话。”   “可是你说要我多听哥哥的教导,哥哥也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咱们不是一家人吗。”亓玉宸无辜的眨眨眼,依恋的在她心口蹭蹭,“正月末,哥哥要走了,你也要走……我不想让你带着气回京,那样,我也会难过。”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青鸾眼眶湿润:多好的孩子啊,一门心思为她好,没半点见不得人的盘算,总叫她觉得人间美好,倍感温暖。   为了他,她也得将这个家维系下去。   不忍心毁了他眼中的兄弟和睦、浓情蜜意,只嗅着他发间的皂角香,轻轻应了声。   “好,我不跟他吵了。”   闻言,亓玉宸心满意足的抱紧她,“我就知道,姐姐对我最好了。”   说罢,又压低声音,“好爱姐姐啊。”   是最纯粹干净的爱,想要你开心,想为你好,便是偶尔自私的任性,也是诗情画意的烂漫,是疯长的青葱树木和摇头摆尾的小兽,再黏再缠,也不会叫人讨厌,只会觉得可爱。   在他的爱里,没有人会受伤,没有东西会被摧毁,一切都洋溢着温暖和幸福,甜蜜地浸泡着彼此。   她宠他,他爱她,无比自然。   钉了牛皮纸的窗外,青年的身影立在忽起的寒风中,锐利的视线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是相拥在一起的二人。   明明他才是跟她最亲近的男人,可身体得到满足后,他却被推得更远了。 第90章 90:调情卖笑的小情郎   端着熬好的药,亓昭野的脚步停在正屋里,听里间偶尔传出的轻笑声,不知玉宸是说了多好听的话,哄得青鸾心情大好。   从小时候就是这样,青鸾更喜欢玉宸。   亦或是说,在他们兄弟之中,所有人都更喜欢亓玉宸。   弟弟是乖顺无害的珍宝,给人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被人护着宠着,总是花团锦簇的热闹。   而他是心思深重的阴火,无论是亲是疏都对他敬而远之,不声不响的烧着,业火燎原。   他来做弟弟的父,教导他,保护他,那谁来做他的父,给他支撑?明明是他先爱上青鸾,先将她视为不可违逆的主心骨,可为什么,她不要他……   原该是姐姐待他好,他待弟弟好,可在姐姐心里,他与玉宸似乎并无差别,聪慧也好,出息也罢,都不能成为他在她眼中变得独特的理由。   而他没有,弟弟却有的憨傻、赤诚,是她最爱的。   能怪谁呢,一个娘肚子里出来,性子就是这般天差地别,活该他早慧,形单影只。   步伐并未再往里去,只对着门帘内唤:“玉宸,你出来一下。”   “欸!”里头人很快应了,三两步走出来,不解的看着他一脸忧愁的表情,目光落在他手上端着的汤药上。   亓昭野将药推给他,“你喂姐姐喝药。”   “我?”亓玉宸一脸懵,悄悄凑近了,“哥哥,你进去陪姐姐坐会儿呗,说两句软话,姐姐就不跟你生气了,姐姐都答应我了,不跟你吵了。”   那是独属于弟弟的偏宠,与他无关:亓昭野心中落寞,把药搁到他手上。   深邃的眉眼低垂,“我跟姐姐的事,你听不明白,不要掺和。”   亓玉宸终究比哥哥低半头,抬眼看他,见那冷峻的眼神,心也跟着一颤,乖顺的点头,端稳了药,又关心问:“我听戚大娘说你病了,是哪儿不舒服吗?姐姐带你出去看病,可治好了?”   客栈里那几个日夜,破碎而梦幻,彼此身体交/融,分不清眼泪是快乐还是悲伤,唯有那通体舒畅的爽快感,身体有所依托的安稳,是难以言喻的极乐。   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也还是要做。   亓昭野看了眼弟弟变得粗糙的脸,炸呼呼的头发,哪还有一点大家公子的风范,无奈之余,抬手给他理了理翻边的衣领。   随口道:“我的病不要紧,经年旧疾了,无非是睡不好,要不了命。”   闻言,亓玉宸神情紧张,儿时不太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你何时有这样的旧疾,为何从未跟我说过?你之前吃的药,是因为这病吗,可我以为那只是补药,你生了什么病,是因为小时候脑袋受过伤?还是那段时间挨饿受冻伤了根本?”   哥哥在他心里,是比父亲更清晰的身影,哥哥为他受的伤,流的血,哪怕在记忆里模糊了,也本能的刻在他脑海中,如此种种,他无法不敬哥哥。   瞧他慌乱,亓昭野吸了口气,抬手按在他胳膊上,“玉宸,我没事,最近也在吃药,症状没那么凶猛了,这件事,只你我和姐姐三人知晓,不许再对旁人提起。”   “好那我能帮上忙吗?”亓玉宸愧疚的看着哥哥的身板,若不是为了照料他,哥哥不会吃那么多苦,现在一定长得比他还健壮。   亓昭野轻轻摇头,“你照顾好姐姐就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看他眼神笃定,令人心安,亓玉宸这才点头应下,进里屋去给青鸾喂药。   亓昭野坐在外间,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就着亓玉宸捎回来的茶果羹,吃了个简餐。   原本温馨的家,此刻倒显得冷清。   他低头看了眼垂在腰间的香囊,修长的手指将翠色的络子勾过来,在指尖轻捻,轻抿一口她爱喝的龙井,便当是与她同饮了。   过了一会儿,亓玉宸端着空药碗出来,外间已不见亓昭野的身影。   他心下一空,搁下碗,小跑着追出去,终于在巷口,看到了哥哥独立在风中的身影,再往前去,是来接哥哥的马车。   “哥哥!”他喊住他,矫健的身姿跑得快,很快就追上了亓昭野,绕到他前头,将人拦下来,“你这就走吗,你不跟姐姐说一声?”   “方才已经说过了。”青年声音沉静。   “那怎么能一样。”亓玉宸不大高兴,傻到单纯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哥哥,你跟姐姐为什么吵架?我原想自己在外呆两天,叫你跟姐姐能安心说会儿话,你不知道,你没来的时候,姐姐想你想的哭……姐姐很心软的,你别跟她僵着,她会伤心……”   闻言,亓昭野心口堵的郁闷稍通了些,长舒一口气,“玉宸,我跟姐姐的事,我早晚会解决,现在我得去公务,她应该也不大想见我,哥哥谢你的用心,只是,我想缓缓。”   他想的太多太透,算计人手到擒来,少有感到脑子乱的时候。   这会儿却不得不走,不只是为了公务,更因为靠近她,就忍不住想得到更多,越有这样的贪念,越叫她讨厌,只会弄得两败俱伤。   彼此已有夫妻之实,板上钉钉,又有他们都宠爱着的玉宸在,他不怕她不认。   这会儿分开,他冷静冷静,也让青鸾有喘息的空隙,可以认真想想,他们共同的未来。   亓昭野乘车离开,亓玉宸独自往家走。   尽管不明白,到底还是安心了些:哥哥姐姐又不是第一回吵了,闹得再凶,最后仍会和好,听他们各自的话就知道了,心中仍念着彼此,吵架也只是一时之气。   想开后,少年脚步轻快了许多,进得家门,脸上笑容洋溢,想到些什么,又回身去,把院门从里落了门栓。   哥哥不在,姐姐还特意说,不去幽州城,要跟他单独留在这小院里……   他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情意绵绵。   心中雀跃,先去灶房,就着未燃尽的灶火,烧上了一锅热水,自己先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再往屋里去。   冬日闲散,寒意未消,人人都自寻乐趣,戚春花带着小石头出门看庙戏,冯家二老在家中烤栗子吃,亓玉宸自然也要寻个舒坦的地方呆着。   给里屋多加了个火盆,从包袱里拿了自己捎回的兵书,挑出一本,塞给青鸾。   “哥哥让我看这书,好生难懂,我实在看不进去,姐姐念给我听吧。”   青鸾坐在床间,糊里糊涂的接了那书来,刚翻开第一页,少年就解了外裳,只穿着身单薄的中衣,爬上床来,手捏到被角,犹疑着问她。   “姐姐,你是哪边腰疼啊?”   撒娇还知进退有度,青鸾被他逗笑,想着被自己压在内侧枕下的药膏,怕被他发现,便稍挪了下身子,让他靠在外侧。   她身子若好,该陪他一块儿去看庙戏,热闹热闹,这会儿不好挪动,他倒也乖,就只往她怀里来。   瞧他如此胆大,她便知道,亓昭野走了。   心里说不上伤感,也没有多痛快。   兵书,她也看不懂,像讲睡前故事一样,将将军列传转述给他听,念书念书,要先听得进耳,才能去学,去通。   少年听的认真,宽厚的肩依偎在她柔软的肩臂间,起初只是脸颊靠进颈侧,渐渐的,手也搂了上来,沉沉的搭在腹间,被下的双腿紧贴着她。   青鸾那儿已经消肿了,只是折腾那些天,脱水又脱力,身子虚的厉害,才要躺着养一养,今天吃的药,已经是第二副了。   这会儿搂着亓玉宸,跟搂个暖炉似的,身子热烘烘的贴上来,在冬日,实在叫人喜欢。   “姐姐,你的声音真好听。”   少年清朗的声音软软响起,听不出几分专心的学子态度,俨然一个调情卖俏的小郎君,滑下去的脸颊,稳稳贴在她心窝上。   青鸾没管他太严,等念完列传一章,缓劲儿凝神的空档,才发现自己半个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压到了他半边胸膛上,看向另一边,少年的手臂不知何时揽上了她的胸腹。   使这小动作,当人不会发现吗?她哑然失笑,将书搁在被子上,低头看他。   “玉宸,你要听书就认真点,别叫我白费口舌,还要不要做好学生了?”   亓玉宸眨着无辜的眼睛,眼里清澈的倒映着她温婉的模样,哪有丁点求知若渴的样子,开口却振振有词。   “青青又不是我的先生,这儿也不是学堂……”   他指尖下移,伏在她腿间,唇瓣低下去,吻在她领口露出的锁骨上,偶然抬起脸,注视着她的脸,眸光闪耀,“我才不做学生,只想做青青的情郎。”   都是长了一岁的人了,说话做事,总还跟只狸奴似的,又软又黏人,叫她推也不是,接了也不是。   心口被喷洒来的呼吸熨得发烫,抬手扣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柔弱。   “傻瓜,我还病着呢,经不起你折腾,亲够了赶紧起来,哎呀,压得人胸脯疼。”   “哪儿?哪儿疼?”亓昭野抿着唇撑起身,嘴上问得着急,像不忍她疼似的,眼睛却稳稳地落在那柔软的弧线上。   那宝贝,他吃过,味道已记不清晰,只知道很软,入口像樱桃似的,吹弹可破,他却不舍得咬。   这会儿只是愣愣看着,念她还在病中,一丝邪念都不敢有,身子自是平静,可思绪的翻涌却止不住,喉咙莫名生渴。   眼神发直,结巴道:“若不好受,那,我,我给姐姐揉揉?”   青鸾一怔,心跳都加快了。   但不是为他这话,实是衣裙遮掩下仍有痕迹未消,不敢叫他看见,也不愿再忆起那些夹杂着痛与恨的回忆,比爱更浓,被亓昭野深深的烙印在她身体里。   三两句推脱了,却拦不住少年的渴望,亲又不给亲,揉也不给揉,那他只看还不成吗?   视线将那圆润的弧度描了又描,看来看去,竟发现些端倪。   脸颊微红,咬了咬唇,低语:“姐姐,你这儿是不是变大了?我记得你上回穿这裙子,还没这么勒啊?”   青鸾轻咳一声,将被沿拉起,遮住自己,略带怨念的拿指节敲了下他的脑门,“咚”得一声,“跟谁学的,下流。”   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仍死皮赖脸的搂着她,喃喃:“我不是有意的,是姐姐太漂亮了,我才管不住自己的眼,姐姐不喜欢,我把眼闭上就是了。”   说着,还真把眼闭上了。   青鸾看在眼里,都不好开口训他了,无奈的揉揉他的脑袋,心想自己对他如此纵容,是不是真惯坏了他?   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养只猫猫狗狗都要担心被挠被咬,她的玉宸,却连搂着她,都不敢碰她“受伤”的腰,上哪儿还能找到第二个这么乖顺的孩子呢?   她无法抵抗他的活力与热枕,被亓昭野的阴湿可怖浸透的心,轻易就能在玉宸这儿得到安抚,拥着他结实的臂膀,呼吸都顺畅许多。   亓昭野不在的日子,家里少了几分智者坐镇的严肃,圆满也亏了一角。   但在这缺憾之下,独属于二人的甜蜜正在悄悄酝酿。   一碗一碗喝下的补药和少年的嬉笑声一起滋润着她的心,偶尔找借口将人打发出去,自个儿偷偷掀了裙子上药,欢喜中夹杂着不可说的羞赧……青鸾心情复杂,却不可否认,亓玉宸让她从身到心都很放松。   他像往常一样给她洗衣裳,当着她的面,把肚兜捡起来,在手心揉了一把,才搁到盆子里去。   将脏衣裳挑挑拣拣,分门别类放好,最后才拿起她的亵裤,瞧着上头沾到的异样,不似平常,大喇喇的拿近些,凑到鼻尖闻了闻,是一股好闻的药味儿。   “姐姐,你是不是把药抹错地方了,怎么这儿都粘着呢?”天真的目光看向她,除了好奇,也带着些渴望的探究。   青鸾身子好了些,这会儿正坐在床上给他缝新的护臂,视线落在皮子上,佯装镇定,并不把那疑问当回事,只平静答。   “天天吃药,身子都被药腌入味儿了,连小解都带着股药味,那儿自然也是,有什么可奇怪的。”   亓玉宸眨巴眨巴眼,感觉好像是这个理,又自己嘀咕:“我前头也吃过很多药,怎么身上不跟姐姐一样香呢?”   青鸾抬眸瞥了他一眼,糊弄他:“你们男人流汗多,身上味道重,自然熏不上味儿。”   亓玉宸这才恍然大悟的点头。   去外头洗了衣裳,回来收拾衣柜,盘算着要把两人的家当都搬去幽州城,整理衣裳时却发现不对劲。   “姐姐,你那身红色的衣裳呢?新年新做的那身,怎么不见了?还有内裙,也少了一件,不对不对,我记得还有身青裙子,怎么也不见了,咱家遭贼了吗?”   平日里大大咧咧,真做起活儿来,心思倒细——还不都是他哥教导的好。   青鸾心下无语,只解释说是那天穿着出门摔了跤,沾了泥污,她觉得晦气,换下来便扔了。   解释有些生硬,怕他再问,心下盘旋,却见少年蹲下的身影在衣柜底层翻了又翻,有些焦急,忽然哀嚎一声。   “我买的那两床被单呢???”   他扭过脸来,俊俏的面容写满了郁闷。   原是买来讨个好意头,正巧哥哥不在家,打算晚上一块儿跟姐姐盖着睡,却不见了。   青鸾有些心虚的看向他,这才说起,自己已经把被单做成被子送人了,这会儿他的两床宝贝被单,早都在冯家,被人家盖了快两个月了。   瞧他眼神从惊讶到难过,青鸾知道自己自作主张伤了他的心,赶忙找补:“得亏送人送的早,要是叫你哥哥看见家里有这东西,觉出你的小心思,不得把你皮扒了呀。”   亓玉宸想做个男人硬气些,可姐姐把哥哥抬出来,他就不知该怎么办了。   只是失落的垂眸:“哥哥要带你回京,我一个人留在这儿,连个思念你的物什都没有。”   闻言,青鸾搁下了针线篮子,招呼他来床边坐,安抚道:“又不是一辈子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要么你坐稳了幽州,我跟你哥在京中若有难处,还能来投奔你,要么你建功立业,再得些封赏,来日回京述职,咱们就能长久的在一处了。”   一门两子,最忌在同一处谋前程,兴则容易争抢内斗,败则受彼此牵连,势必要像亓昭野计划的这样,彼此互为倚仗,互为退路,才有可能长兴不衰。   尽管青鸾不忍心留亓玉宸一人,也不得不承认,亓昭野的安排很有远见。   他们兄弟二人各有各的战场,唯有她,跟着谁都没差,日子坏不到哪里去。   只是她被亓昭野拿捏住了,不得不同他一起回京,话语间替他遮掩不可告人的意图,是怕亓玉宸知道真相,会受不住。   尽管有道裂痕横在这儿,但她相信,只要家在,彼此都有前景,未来会越变越好。   “玉宸,姐姐愿意宠你,也想跟你在一块,但你哥说的对,我太纵容你,会把你惯坏……我们分开一阵,对你会好些。”   纤细的手指在他肩头抚摸,眉眼间是令人眷恋的温柔。   亓玉宸面对面看着她,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也抬手覆上抚在她肩上的手,牵在手中细细摩挲,乖乖点头。   “我知道,哥哥和姐姐都是为了我好。”   晒在太阳底下的湿衣服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甩落一地水滴,浸湿了干燥的砖缝。   安稳落着门栓的门,一整日不曾被敲响,无人打扰二人宁静的安稳,注定短暂,却也是令人难忘的美好。   少年什么都没说,只不自觉落下的视线和轻轻吻过来的唇便明示了他所有的意图——他早就想这么干,只是碍于姐姐的病,忍耐两天,没敢放肆。   这会儿姐姐面色红润,身子也暖了,连看向他的眼睛里都闪着漂亮的光辉,比他在庙里瞧见的菩萨要神性的多。   旁人多信鬼神,他却不信。   他要死的时候,神仙没有保佑他,是姐姐赶来救了他的性命;他恐惧害怕时,也是姐姐将他护在怀里,叫他安心,给他战无不胜的底气。   渐渐的,他想:他对姐姐的感情并不只是想做夫妻那样简单,安于情人也好,做姐弟也罢……她是他的盔甲,他的荣耀,他的心之所向,只要是她,就很好。   温柔的啧出水声的唇舌间,少年轻声吐息,“青青,我想吃你的女乃。”   倾身压过来的胸膛,没使多少力就将她的肩臂压住,后背紧靠在床头,柔软的酥云被他的胸膛结结实实托住,轻易挪动不得。   小床上摆着一摞兵书,仅翻过两本。   少年背对着小床,没把正事装在脑子里,心心念念皆是那点尝不到的甜,落下去的手在她腰间小心抚摸。   青鸾有些痒,轻笑间,抬手捏了下他的脸,逗趣道:“傻不傻,我又没孩子,哪有东西给你吃,你老实点,晚上我给你烧菜吃。”   听到那银铃似的笑语,亓玉宸在她唇间嘬了一口,手捧上曲线,不肯放松。   喉咙里娇气地哼唧:“你明知我想要……青青,我都半个多月没碰你了,憋得慌,往后还不知有没有同床的机会,你就给我吧?我不掀你裙子,就吃两口,行不行?”   这种事儿也能商量……   青鸾怜爱的搅了搅他的舌,许是被他的话说动,又或许是更糟糕的都经历过了,这点小小的过线,竟成了尚可接受的情/趣。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可那些疯狂后留在身体里的战栗,还未完全消弭。   若在这温柔的甜蜜中得到欢愉,用一场美梦覆盖一场噩梦,也留给他一场可供回味的满足,未尝不可。   情人,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她总是很能适应变化,找到最让自己身心舒适的活法。   被他牵在掌心的手,引着他落向腰带,默许了他解开那里,在陡然加深的吻中,再多言语都不必出口,只听彼此的呼吸,让暧昧的情/热升腾。 第91章 91:嫉妒的要死   冯家院里,戚春花正蹲在水盆边帮冯家二老洗衣裳,盆里飘出的热气渐渐淡了,嘴却闲不住,絮絮叨叨。   “年前你来的时候还是秋天,这才过了一年半,就要搬走了,说来也是好事,你是有大作为的人,你家哥哥姐姐也都聪明,总不好一家子出息,还留在玉门这个小城里。”   她把衣裳拧干,抖开,搁在另一个盆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灶房里的亓玉宸。   “你家要搬的行李可多,收拾得过来吗?这两天怎么没见你哥哥,他走了吗?”   顿了顿,又自己接上,“唉,你们都是大忙人,我原不该多问……对了,你姐不是喜欢我做的腌菜吗,我给你们装一坛带走吧,去别处可吃不到了……”   灶房里,亓玉宸坐在灶台前烧热水。   火光映在他脸上,烤得两颊热红,眸中跃光,他的心思正神游天外。   昨天,他和姐姐亲热了好几回,在她的指尖下,他是何等快乐,而他口中,也含满了她的馨香……光是回想起来,身子都酥酥麻麻的,好生舒/爽。   他看着灶洞里跳动的火苗,拿火钳拨了拨柴,通体生暖,满心甜蜜,连嘴里生出的津液都甜丝丝的。   正出神,小石头从外头抱了一捆柴进来,往地上一放,“砰”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外头戚大娘的念叨声又传进来。   “你姐的腰好全了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这两天倒是晴,也还是冷。”   亓玉宸才从回味中抽回神来,想起自己来这儿是为了跟邻居们说要搬走的事。   一进门,只说了要搬家,旁的还没细说,看见戚春花在给冯家二老洗衣裳,他就顺手来帮忙烧水。   把那些美好的回忆暂且搁下,清了清嗓子,提高了点声量,回道:“姐姐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我哥这两天就回来,等他回来,我们一块儿收拾一块儿搬,其实家里没多少东西,但毕竟是住过的家,我姐姐有点舍不得,我想着全家一块搬,就当陪她分分心。”   戚春花听了,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你这孩子真有孝心,不枉你姐照顾了你这么久。”   亓玉宸憨笑两声,没接话。   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水已经开了,我先回家,得给姐姐熬药去。”   “行,你去吧。”戚春花应了声。   亓玉宸走出灶房,屋檐下冯家二老正坐在小板凳上敲豆子,他弯腰跟两位老人告辞,顺手摸了一把凑过来的小石头的脑袋,转身出了院门。   刚踏进巷子,身后跟来脚步声,回头看去,是小石头跟出来了。   “你要去哪儿?”亓玉宸停下步子,低头看他。   小石头仰着脸,奶声奶气道:“我想去找青姨玩儿。”   亓玉宸一听,心头有点吃味:姐姐怎么这么讨人喜欢,一个两个都想找她。   蹲下身,与小石头平视,一本正经道:“我姐姐现在要陪我玩,你去找你自己的娘去。”   小石头耸了耸鼻子,没应声,也不走,就那样站在巷子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亓玉宸没法子,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小包蜜饯来——是他前两天买的,原本是怕姐姐吃药苦,备着给她甜甜嘴的。现在姐姐病都快好全了,这蜜饯也就不留了。   “喏,给你吃。”他把蜜饯塞到小石头手里,“拿着,去跟你娘分着吃。”   小石头双手捧住那包蜜饯,立马高兴了,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哥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钻进冯家院门。   亓玉宸松了口气,转身往家里走。   进门就把院门合上,顺手落了门栓,迎面看到青鸾在正屋里包腊肉。   她穿了件青色衣裳,颜色淡雅,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冬日的衣裳略显臃肿,可也遮不住底下那窈窕的轮廓,衣料顺着脊背往下淌,独在胸口和到臀那儿饱满地撑起来,丰腴美艳,叫他很想抱个满怀。   微微敞着的领口和翘起的裙角处,都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粉色,是她穿在里头的内裙,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藏一半露一半。   一想到那是他亲手挑的缎子做的衣裳,就易生出他双手捧着她身躯的错觉,而昨日,他也确实这样做了。   像捧着一团浓云,轻盈柔软。   她低着头,手指细细地把已经晒干的腊肉裹进油纸里,慢条斯理,安安静静,鬓边有几缕碎发垂下来,衬着那张白净的脸温婉动人。   亓玉宸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心头那点火苗蹭蹭往上窜。   他没去灶房熬药,大步走过去,弯腰就把人从椅子上捞了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臀腿,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抱得稳稳当当。   青鸾听脚步声知道他进门了,仍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子腾空,双手不得不扶在他肩上,嗔怪:“干嘛?”   亓玉宸单手托住她,腾出另一只手撩开里屋的门帘,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声音羞涩,“我想要。”   青鸾脸上噌地红了,心想:自己果然是把他惯坏了,昨天都来过几回了,还没个够。   “别胡闹。”她推了推他的肩,“刚吃了早饭呢,哪有大早上弄这个的?”   亓玉宸没松手,把人放到床上,熟门熟路地去解她的腰带,手上着急,又带着点紧张,嘴里嘟囔:“哥哥明天就回来了,姐姐再多赏我几回嘛,叫我吃饱,早解了馋才好。”   说话间,他衣襟敞开了些,露出少年人的身板,胸膛结实,肌肉线条干净利落,肤色是健康的麦黄,心口还留着昨日她心血来潮时落下的吻,红色的口脂粘在那,他竟不知道擦。   青鸾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还没说同不同意,他就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嘴。   她的那点推拒被他堵在喉咙里。   青鸾心里直叹气:才几天就变成这副猴急样,真要是跟他长住在一处,天知道他会撒多少娇,不把她吃透不算完呢。   能如此亲密的日子不多了,到底也没真拒了他,便也随他厮混起来。   亓玉宸跟亓昭野是不一样的。   他有底线,知道彼此间的爱/抚最深能到哪儿,即便想得到更多,总要撒娇卖乖问问她的意思,她不同意,他便不强求。   在他这儿,她很安全。   她沉迷于这种由自己掌控进退的关系,意识清醒的看着少年因她指尖撩拨而变的潮红的脸,也任由他在她怀里将心口的淤堵揉化。   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不会有冒犯和意外,只有彼此珍视的感情,和真心希望你能快乐的爱。   可这终究只是一时的快乐,没有潮湿冷雨的滋润,土壤上开不出花来;没有亓昭野的以身作则、奋力保全,亓玉宸不会如此上进,她也无法在那夜的危险中全身而退。   每每当她从欢愉中清醒,怀中拥着炽热的少年,心头总念起那个让她心痛的人。   古人云:甘瓜苦蒂,天下物无全美。   寂静中,她想:自己享受了亓昭野给的安全感,承受他阴戾的反噬也是应当,就像她与亓玉宸止步于情人的关系,该当满足,不可贪图,否则,也会有同样的反噬等着她。   夜来,亓玉宸仍赖在她身边,便是冒着有可能被哥哥发现异样的风险,也想在她枕边多赖一刻。   她安静的拥着少年,在亓昭野离开后的五个日夜里,将自己破碎的心又重新组回去。   并非走到尽头,并非没有转圜之地。   至少亓昭野没真的在玉宸面前戳破秘密,说明他还在乎这个家。   他所说成婚一事,危险又荒诞,实在没那个必要……既然回京已成定局,她得让自己以后的日子好过些,还是找找机会劝他,歇了成婚的心思,安安稳稳过日子便罢了,何必闹那些有的没的,彼此都难看。   第二日清晨,院门从外被敲响。   青鸾迷糊地睁开眼,就见亓玉宸着急忙慌的从她怀里爬起,一边穿衣裳,一边把脚踩进皂靴,伸手抓起一头长发,又卷又蓬,跟头睡炸了毛的老虎似的。   她听到了并不着急的敲门声,从枕边摸来他的发带,坐起身去给他扎起马尾。   亓玉宸收拾好自己,转回脸来,神情不舍的看着她慵懒的双眸,伸手给她捋了一把散在肩上的青丝,将她睡松了的领口拢紧。   出了这个屋,打开那扇门,彼此甜蜜的二人世界就再回不去了。   可他必须要去,他不只是姐姐的情人,还是哥哥的弟弟,偷吃了甜,已经很对不起哥哥,怎好再占着不撒手。   “那我去了。”他深吸一口气。   青鸾轻点点头,她也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那个人的准备,微笑起来,“去吧。”   亓玉宸抿唇,站起身,抻平了衣衫后,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下,眸中带笑,彼此对视一眼后,他转身出去。   青鸾躺回榻上,心情平静。   外头兄弟相见是如何场景,她没有去想,只醒了醒神,起床穿衣梳发,收拾妥当后,走出屋来。   迎面看到青年身着黛蓝色绸衣,腰间坠着那只青色香囊,正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在桌上,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脸来,眼神意外对上她的眼,不自在的垂下眼睫,回过脸去,忙活手上的事。   声音温和:“我从酒楼捎了点吃食过来,还热着,姐姐洗把脸,来吃饭吧。”   青鸾轻轻吸了口气,瞧他愧疚的表情,心脏突突的跳起,却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激动。   将浊气吐出后,心境平缓许多,没急着往外去,关心问:“你公务都办好了?”   “嗯。”他低声应着,没有再看她,“原也不是麻烦事,只是经手的金银田产数额巨大,得原模原样记录好,带回去充盈国库,事关国之根本,我才去盯着收车。”   每每说起政务,他神情认真,在青鸾眼中就还是那个了不起的状元郎,她的骄傲。   “可定好了回京的时日?”   听她主动提起,言语平静,亓昭野心中的忐忑稍缓,语调放轻了些,“给玉宸搬家,帮他采买些仆役,再收拾收拾府邸,最晚二十,也就该走了。”   也就是说,还剩七天。   青鸾心头浮上一丝忧伤,很快又振作起来,如他所说,这几天他们还有的忙呢,亓玉宸开府,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上心。   没再问什么,走去外头洗脸,正好亓玉宸提了壶温热的水从灶房出来,二人对视,眉眼间皆是笑意。   亓昭野没听她对回京之事有异议,欣喜之余,悄悄转脸去看她出门的背影,就见她跟玉宸有说有笑,又是湿了手给他擦脸,又是给他捋头发……   安定下来的心,似乎又塌了一点。   掩盖在平静之下,是他从未得到过满足的心,灰败如一片漆黑的空洞,不知如何才能填满。   只是看到她对别人的一点好,哪怕是对别家的孩子,对他的亲弟弟,即便是往日对他的父亲,他都嫉妒的要死。   哪怕那些好里并不掺杂男女之情,他也本能的排斥,像生来丑陋的人见到一棵盛开的花树,迷恋她的美和无限生机,便只想将她藏在自己眼里,似乎独占了她,他就能得到她由内而外散发的一切。   任何围绕在她身边,分走他视线和注意力的人,都是他的对手。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这样很不正常,但他从没有招架的余地。   要么向着她而活,要么放下她去死。   姐姐会希望他死吗?   她曾骂过他多少回,要他去死……若他不在这世上,她跟玉宸会好过吗?他不知道答案,只努力在偏执的疯狂之余,尽力为他们搭建更为安全的堡垒。   冬日的暖阳里,青年独自望向他们,在二人亲昵之余,显得他孤寂落寞。   不多时,少年跑向了他。   随后,青鸾也擦干了脸,款步而去。   三道身影同在一个屋檐下,围着一张桌子吃饭,即便很多事都变了,也仍有些事,永远不会变。   *   七日后,幽州城,右将军府中。   “周虎现任五品骑都尉,为我掌管亲兵;陆垚任五品骁骑都尉,掌管虎贲营;徐文知因有罪过在身,我只能把他提到从六品掌书的位置,再高也升不上去了。”   “至于朱靳,他实在很会收集消息,我还没想好给他个什么官职,暂且让他在军营中任个校尉,想着日后再寻个由头,把他提一提。”   刚刚修缮完的花园里,只有冬青和松树的翠色,花圃中仍是冬日的荒凉,入目有各处的假山亭台装点,也不算失了体面。   亓昭野信步走着,亓玉宸跟在他身旁,说着自己对身边心腹的安排,请哥哥指点。   兄弟二人说话,身边并无外人。   亓昭野思索片刻道:“对周虎和陆垚,你的安排不错,但徐文知,我观察过他,这个人心思阴了些,利用一时便罢,不适宜长久的待在你身边。”   亓玉宸有点惊诧会从哥哥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解释:“徐文知这人是闷了点,但他底子不坏,何况又参与过那件事,哥哥便是不想让我重用他,我也不能把他踢开吧?”   “我的意思是,你是走正道的人,拿不住这样的小人,给我用倒正好。”   “哥哥要带徐文知走?”   “嗯,我回京后还有不少事要忙,正需要这样想出头又出不了头的人替我办事。”   亓玉宸似懂非懂的点头,又为难:“我身边只这一个靠得住的文职,哥哥把他带走,以后谁给我代笔写公文呢?”   亓昭野侧身瞪了他一眼,亓玉宸立马站直,收敛了苦恼的神色。   “玉宸,不要紧的细枝末节,你可以交给旁人去做,但事关核心的大事要自己拍板,写公文是为官的第一步,若你连这都不会,趁早滚回去当大头兵,别想着往上走了。”   听了教训,亓玉宸忙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另找先生练书法。”   亓昭野并未在此事上与他费力周旋,又安排说:“你若需要个心腹文职,可调朱靳去做个兵曹参军,有什么拿不定的,可同他商量,再拿不定,可写信来京问我,若是要紧的事,就别再用官方驿站,叫你的亲兵来送。”   “好,我记下了。”   “至于安定伯府,我记得是与赵王妃的娘家有姻亲关系,慕容妧,应是赵王妃的表侄女,她的性子似乎很与你合得来?”   提起此事,亓昭野的语气放轻了不少,听不出严肃,倒有几分关切之意。   亓玉宸脑子虽单纯,但对于试探,有本能的感知力,有意模糊此事:“她是挺有本事,往后还能袭爵呢,我倒想跟她搞好关系,也打听打听要凭怎样的功绩才能得封爵位。”   弟弟向来听他的话,偶然有这么一次不顺从,亓昭野很快就觉出不对来,但这事儿强求不来,何况以姻亲婚嫁求势,得之容易,失的也快。   只隐晦的提醒:“互捏着彼此的把柄,不怕她会乱说,往后在军中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拉拢成自己人,做事也多一份助力。”   “是,谢哥哥指点。”   新立的将军府并不很大,三进三出,后院只三间院子,亓昭野和青鸾又没搬进来,就只将一些不必带回京的衣裳被褥暂且搁这。   兄弟俩说着要紧事,不远处的仆役有意避开,无人敢上前打扰。   后宅主院里,青鸾将衣衫一一叠好收起来,站起身环顾亓玉宸就寝的房间,感觉亲切之余,也很舍不得。   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哪能叫他留在自己身边,做一辈子受宠的狸奴呢。   好好的孩子,可不能给她养废了。   离开玉门时,她将安定伯赏的那颗碧玺留给了冯家二老,老人家生活辛苦,仍不愿远离故土。   一对碧玺出自同源,或许能让冯家和戚家更亲近些,彼此互相扶持,彼此分担,一起把小石头养大,日子总还能过下去。   来到幽州城后,她只与慕容妧见了一面,还是对方忙里抽闲,穿着军服来茶楼里见的,军中的事务比她想象的要繁重的多,大到排兵布阵,小到军饷器械,十万定北军布防在幽州境内,总有操心不完的事。   漫漫草原上,奔腾着军中儿女的豪情壮志,那是她触不到的随性洒脱,却足以启蒙她对自由的向往。   一家三口在将军府中同桌吃了几顿饭,很快就到了离别的日子。   亓昭野提早出门去,看着仆从押放行李,与京中同来的属官交接事宜,朱靳陆垚前来送行,他也要对他们私下交代几句。   院子里,周虎帮忙提着青鸾的包袱往门外马车里送,快步走过,顺道招呼走了陪同在亓玉宸身边的管事,是体谅师兄的心,让他们这对有情人能独自多说会儿话。   二人经历了那么多事才在一起,又碍于世俗眼光和亓大哥,不能正经嫁娶,只能分离,谁瞧了能不心酸呢。   近身处没了人,亓玉宸才敢悄悄牵起她的手,“姐姐往后见不着我,也不许忘了我,我会努力上进,早些回京去见你。”   青鸾今日穿上了那身粉衣裳,难得打扮的娇艳,点了唇,画了眉,发间戴两支金钗,簪两只桃粉色的绒花,是专门打扮给他看的——等不到与他一同赏春,只好以此聊作弥补。   少年的眼睛盯在她脸上,瞧那眼尾的弧度温柔妩媚,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意,声音微哑。   “姐姐,我,我会努力像哥哥一样成为你的支撑,迟早有一天,咱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不再分开。”   “嗯。”青鸾应的平和,抬手捋了捋他被剪短的发尾,从发丝顺手摸到肩上。   “我给你做了两对新护臂,两双新鞋,都收在你卧房的衣柜里了。”   “先前给你攒着的军饷和赏赐,我都兑成了银票和金子,一半放在你屋里了,另一半,我拿走给你存着,实在是怕你乱花,都是拿命拼来的钱,别花起来没个数。”   “你后背的伤虽痊愈,痂还没掉干净,这两个月少使力,别又扯出新伤来,我跟你哥不在,就让周虎给你抹药,他是个憨厚孩子,姐姐信得过。”   “往后是做将军的人了,性子要拿得稳,之前的清火茶,我又带了几盒来,你慢慢喝,平日若有歪心思,也不许往那脏地方去,就,就自己解决……”   她声音压低,牵在他手心的手微微出汗,实在是在亓昭野的注视下,两人独处的时间少,许多体己话都来不及说。   人有七情六欲,这般叮嘱,即便只是姐弟,她也是要说的。   亓玉宸很领她的情,顿了脚步,瞧无人看他们,俯下身来,脸颊蹭过她的脸,在外人眼中似乎只是姐弟间的耳语,青鸾却清晰地感受到他吐息着热意的唇,吻在了她耳垂上。   “先前不会,自己受了好些罪,亏得青青教我,便是你不在,我也能自己纾/解,怎稀罕去找他人。”   青鸾眉眼低垂,听那几乎是吹在耳边的低语,心脏怦怦直跳。   她没脸说自己爱他。   心头无数种复杂的情愫交织在一起,皆是一句“舍不得”。   世间哪有那么些黑白分明的感情,皆是搅在一起,模糊界限,浑浊不清。   ——她对亓玉宸,三分宠爱,三分亲情,两分无条件信任,哪怕只有一分的男女之情,也无法否认,她是爱他的。   轻轻捏紧他的手,暗自咬了咬唇。   低声道:“你若给我写信,别走官驿,我怕信送进亓府会被你哥看到,他这人心眼儿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叫人把信送去京城的城郊,递给一个叫银屏的妇人,我再叫人去取就是。”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她仍愿意同他把这个秘密延续下去,足以证明她的态度。   亓玉宸开心的点头,“我记得了。”   府门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是亓昭野已将诸事安排妥当,骑马走到车队前头,也暗中告知她:时候差不多了。   青鸾思索片刻,从发间摘下一只金钗,递到亓玉宸手中,“留给你做个念想。”   她素爱金银,极为珍视自己的贵重首饰,有了钱也不舍得多打,打了也不舍得常戴,几年下来,首饰盒子里常用的也就那几件,这对金钗便是其中之一。   亓玉宸接到手中,看了眼留在她发髻上的那只,心头涌上股莫名的情绪,明明很高兴,却搅得他心口发酸。   许多事不必姐姐切实的说出口,他再傻,也能明白她的心意。   默默将金钗收进怀里,揣着这份暗自的甜蜜,送她出府门,亲眼看着哥哥下马,搀着她的手,将她扶上马车。   车队驶出城门,带走了他的亲人和爱人,只留给他孤身闯荡的荒野和未知的前程。 第92章 92:愿你觅得佳婿,子孙满堂   直到车队的尾影都看不见,少年才失落的叹了口气,回到府中。   周虎从旁凑上来,瞧他一脸不舍,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好歹他们都平安,京城比幽州繁华,也比这儿住着舒坦,早晚师兄高升,也是要去京城里的。”   亓玉宸点了点头,谢他的安慰,却没有半点振作起来的模样,从怀中摸出那只金钗,抚摸上头雕刻的花纹,想它还戴在她发间时,是如何美丽。   钗上还带着她发间杏花头油的清香气,他却不能再牵她的手,不能拥她入怀。   被情绪填满的身子似乎瘪下来,心里空落落的,身子也郁闷的难受。   姐姐才刚走,他就已经想的不行了。   作为一个男人,他该搁置这软弱的留恋,却委屈的想哭。   若不曾有过和她的情愫,只做一个思念姐姐的弟弟,他也许不会这么难过,但与她有了更深的感情连接,骤然分开,跟心上被挖走了一块似的,揪得生疼。   战场上刀枪剑戟都扛过来了,周虎却没见过他这副忧伤落寞的神情,想也知道他是在想青鸾。   身为局外人,周虎按住他的肩,出口的话却带着些不解:“青姐姐既然对你有情,为何还要回京?即便是亓大哥的意思,她是你们家的一家之主,难道不能跟亓大哥商量商量?”   喜欢久了不就是爱,爱上了自然要谈婚论嫁,谈婚论嫁,不就是长长久久待在一处吗。   这几年里,最懂亓玉宸心思的,也就是周虎了,如今瞧着情人分别,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以他朴素的观念,也能看出,两人是成不了婚了。   “害。”周虎提了提气儿,拿肩膀去撞了撞他,“至少她心里有你,这就很好了,到底也算圆了你儿时的梦不是吗。”   一个不开窍的小子,怎会理解亓玉宸此刻的惆怅。   他嘴一撇,嘀咕:“我姐说了,她这辈子不嫁人也没什么,她愿意守着我过。”   白纸黑字的婚约,相守一生的誓言,都比不上她的话能叫他安心。   唯有姐姐的话才是金科玉律。   周虎听不大懂,却渐渐品出二人过于深刻的感情,游离在爱人和姐弟之间,什么确切的保障都没有,却实打实拴住了两个人。   “如此过也不是不行,可你们都分开了,还要她守着这份心,那青姐姐是不是太委屈了?咱们在边疆建功立业,她就要待在京城一直等着你吗?万一过个十年八年也没能等到,她的好年岁,就该这么熬着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少年心中的揪痛变成了切实的愧疚,原是他仗着姐姐宠他,贪心缠她,才得来这段缘。   才刚刚分别,他就已思之心痛,姐姐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若他的爱成为叫她牵挂的负累,那他还有什么脸说他不求其他,只想叫她开心?   他猛的转过身,冲仆役喊:“我的马呢,快给我牵来!”   周虎惊讶他突然来了精神,怕他鲁莽,转过来拦在他面前,“你要去哪儿?”   “我有话要跟她说。”   “刚才不是都说过了?”   “还有没说完的。”亓玉宸着急的跺脚,只恨不得飞过去,一把拉开周虎,“我得把心里话告诉她,你就别管了,先去军营巡视,我随后就到。”   涉及军务,周虎只好听从,看他快步走出府门,牵过仆役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掀起茜红色的衣摆,身在阳光下,心有所及,眼中有光,又重新显出了他的少年意气。   快马加鞭,奔向城外。   *   正月末,北疆的风还带着寒意,路两边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山梁上压着一层薄薄的残雪,灰蒙蒙的天上偶尔掠过几只寒鸦,叫两声便没了踪影。   车队行过盘旋在山间的官道,跨过此险,便入平地,幽州城也完全被掩在了身后,再怎么远眺也看不见了。   青鸾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地靠着车壁。   车轮碾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噔咯噔地响,颠得她骨头发酸。   撩开窗帘,想看看外头的冬景,透口气,余光却瞥见骑马走在前头的亓昭野退到了队伍一旁,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似乎在等着马车从他身边走过,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凑过来,跟她搭话。   她还不想跟他说话。   没想好如何面对,也不知该说什么。   可就这么慌慌张张地把帘子放下,显得她多怕他似的……她还不至于因为床上那点事就怕了他。   她攥着帘子没松手,目光从亓昭野身上移开,往队伍后头扫了一眼。   紧跟在马车后面的,是个文弱青年,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官服,骑在马上的身子微微躬着,瘦弱单薄,像快被风吹散了似的。   青鸾多看了两眼,感觉他给人的印象有点熟悉,试着唤了声:“徐文知?”   青年听到呼唤,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马肚,催马赶到马车旁边,在马背上微微欠身。   “青娘子安,不知唤我何事?”   青鸾开心自己没认错人,脸上露出笑意来:“原来真是你……玉宸总在家里提起你,说你教他练字,心思也细,还给他代笔写过信,那些信我都还收着呢,你的字的确好,一笔一画都是风骨,真叫人佩服。”   徐文知受宠若惊地低下头,耳根子有些泛红:“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能帮到右将军是我的福气,哪敢承娘子的佩服。”   “你太谦虚了。”青鸾双手搭在窗沿上,好奇问,“对了,你不是玉宸麾下的人吗,怎么也跟着我们上京?”   闻言,徐文知小心地瞅了一眼前头的亓昭野,对方正转着头看他,目光不冷不热,却让徐文知赶紧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他压着声儿回话,说是亓侍郎抬举,收用了他,又说自己身板弱,便是留在幽州,也只做点末流文职,上不了战场,不如跟着亓侍郎效犬马之劳。   青鸾点点头,表示理解:“天生我材必有用嘛,你写的一手好字,人也聪慧有礼,自然有你的用武之地。”   听了这话,徐文知脸上露出几分惭愧。   “我是罪臣之后,不敢妄想能有多高的成就,不过讨口饭吃罢了。”   青鸾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好歹是玉宸的朋友,便也算她半个熟人。   语气轻松的宽慰他:“这天底下,谁做事不是讨口饭吃呢?便是王公贵族,不也是在皇上手底下讨饭吃?人只要活着,就得吃饭,只要还能吃饭,就能活下去。”   这话说得轻巧,像是随口打趣,却让徐文知愣了一下。   许多年来,他身上都背着“罪臣之后”的沉重枷锁,旁人只叫他不要妄自菲薄,却没人真正懂得他的累,如今,却是青鸾这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说进了他心坎里。   不论身份高低,无论前景如何,大家都是人,即便划分了三六九等,在某些方面也都是一样的。   他低下脸,藏住嘴角的笑,如沐春风。   还想跟她多说几句,抬眸间,却见亓昭野还在盯着这边看,表情绷得更紧,眼神也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徐文知心里一紧,知道自己不该多说了,忙找了个由头,欠了欠身,退到后头去。   青鸾还没聊尽兴,却体谅他的难处。   她也瞧见了亓昭野那副令人倍感压力的神情,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叫人瞥一眼心情都要变差。   放下窗帘的瞬间,她自然地把脸转向另一边,没好气地白了亓昭野一眼。   在马车里坐稳,她越想越气。   亓昭野真是小心眼,吝啬鬼!她好不容易在车队里见着个能说话的人,跟人聊几句解闷,也要被他打断。   有这一路的沉默做对比,便更怀念跟玉宸在一起时的轻松欢笑,即便是嘻嘻哈哈地念两行兵书,也是有趣的,哪里像亓昭野一样,连她跟人说话都要管,憋闷死人了。   她指尖绞着帕子,想着回京一路都要忍受这样的氛围,心累的气都气不起来了,脑子里全是玉宸那张笑嘻嘻的脸。   正出神,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得很,一路追进车队里,却没听见有人惊呼喝止。   青鸾纳闷是谁追上来了,就听见一阵勒马的嘶鸣在车窗外响起,马喷着鼻息,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声响与她只一壁之隔。   她还没来得及掀开窗帘去看,面前的门帘就被一只握在手中的马鞭挑开。   外头的天光照进来,少年英俊的脸也露在她面前,气喘吁吁,两颊被冷风吹得浮红,额角还沁着薄汗。   那双清澈的眼注视着她的眼睛,像听到了她的思念似的。   她刚一想他,他就出现了。   青鸾一下子就笑开了,胸口涌上幸福感,眼睛亮起来:“你怎么跟过来了?”   亓玉宸压着声调,眉眼弯弯:“想你了。”   青鸾心头一震,眼眶生热,鼻子发酸,差点落下泪来……她很想出去抱抱他,可车队里又是仆从又是官员,前头还有亓昭野坐镇,她哪敢逾矩。   亓玉宸冲她露了个“放心”的笑容,在马背上直起身,朝前头喊了一声。   “哥哥,我还有些话没跟姐姐说,是很重要的事,你让她单独跟我说会儿好吗?就半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说完了。”   前头,亓昭野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刚刚看见青鸾跟徐文知笑语,他心里已经有些不高兴了,这会儿弟弟又鲁莽地追上来,闯进队伍,着实让他窝火,可他又没法儿跟亲弟弟生气。   原是有玉宸在中间调和,姐姐才那么快熄了跟他的怒火,这会儿看弟弟兴冲冲的追来,提出请求,他怎忍心泼冷水。   沉默了片刻,到底没出声阻拦,只是把头转了回去。   亓玉宸看到哥哥转了头,知道他这是答应了,高兴得眉飞色舞。   “姐姐,跟我来。”   他腾出一只脚踩在马车的车辕上,身子探过来,伸手去扶青鸾出马车,手臂一用力,肩臂的肌肉都使力,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从马车上捞了过来,稳稳地抱到马背上。   粉色的裙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像一朵盛开的花,飘在冬日干燥的冷风中。   亓玉宸看在眼里,视线瞬间被粉色填满,跟见了初春山花齐放的盛景似的,心脏砰砰直跳,激动得手心都出了汗。   青鸾因为短暂的失重,不得不把身子依偎进他的臂弯里,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还要刻意压下喉咙里的惊呼,怕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驾——”   扶她在身前坐稳后,亓玉宸一夹马腹,带着她往前,拐进了路边的弯道。   马蹄踏在冻土上,扬起灰尘,很快就消失在枯黄的灌木丛后面。   亓昭野勒住缰绳,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   他抬手叫停了车队,侧头吩咐身边的人看准时辰,说半炷香,就是半炷香。   风从旷野上吹来,冷飕飕的,卷着路边的枯草叶子打转,车队安静地停在路上,马匹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喷出一团团白气。   层层叠叠的树木和道旁的矮坡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弯道后,亓玉宸下马,扶着青鸾的腰,将人抱下马来,却没急着把她放到地上,反揽在身上又抱紧了几分。   青鸾双脚悬空不太得劲,确认这条路上没人,才放松了身子,双臂环紧他的脖颈,脸颊贴着他的发,呼吸间是股汗味儿,有点儿呛。   “这是赶得多急呀,流这么些汗?”她哑然失笑,这个姿势掏不到帕子,便捏了袖口,给他擦擦额头的汗。   亓玉宸放平了呼吸,将人放在地上,低下脸去给她擦,喃喃说起自己的来意。   “姐姐,我想明白了,你不该为我干等着,你这样好,合该有更圆满的情缘,若在京中觅得佳婿,便,便与他成婚吧。”   喉咙微微哽咽,却不得不说。   “我太年轻了,又不想让哥哥伤心,算来算去,都没法儿娶你……既然咱们没有做夫妻的缘分,不如早放你自由,让你能嫁得良婿,多生几个孩子,过得美满日子,不必以我为念。”   嗓子里顶上来的酸涩叫他声音一顿,面上却仍是讨喜的天真笑意。   他没敢说,自己人在边疆,战乱不断,即便再小心,也不敢说有实打实的把握能活到回京见她,边城中,意外总是如影随形。   若姐姐心中惦念他太多,他却没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回不去了,她该多伤心啊……   想来想去,还是不愿自己的爱束缚了她。   青鸾听在耳中,垂下手来捧住他的脸,认真端详他的眼睛,敏锐地读出了其中的忧思:虽不知他在担心什么,但他的心意,她明白。   临了只能相处这短暂片刻,不希望气氛太过压抑,她伸出手指描他浓密的眉,笑问:“我嫁人生子了,把你放在哪儿呢?”   “我自然还是姐姐的情郎,是你的玉奴,我不会与你未来的夫君争,姐姐挑的人,只要对你好,我都认他。”   他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里的哭腔,仍骄傲的站在她面前,显得神采奕奕。   青鸾微笑着垂了下眸,笑他天真,却又天真的叫人讨厌不起来,说不出反驳的话。   亓玉宸看她犹豫,忙给她吃定心丸,也给自己的提议找补:“我可以藏一辈子,只要姐姐过得好,心里有我一席之地,别跟我断了情分,我就满足了……只求你,不管嫁不嫁人,都别忘了我。”   他不贪心,也做不到真正大度的放手。   认真盘算着她心里的一亩三分地,只求站稳一席,便足以撑过这漫长岁月。   便是傻话,青鸾也听进了心里去。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无法给他多郑重的诺言,只道:“好玉宸,我不会忘了你,相隔再久,只要你还来,你就永远是我的情郎。”   在不确定的未来,许给他一份确定的情:他敢要,她便给,永永远远有一根线将他们牵在一起。   至于再多的,前路茫茫,此时何必提。   半炷香后,车队行了过来。   亓昭野骑在马上,看着路旁二人面对面说笑,诉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因为他的到来,两人都敛了笑意,站得直了些,一同望向车队的方向,眸中多了些离别的伤感。   可二人谁都没哭,亓玉宸一手牵马,伴着青鸾走到马车旁,亲手扶她上马。   看她在马车里坐稳,往前走了两步,就看到她撩开窗帘,探出头来看他,亓玉宸开心地笑笑,“姐姐,这回我真走了。”   青鸾笑着点点头,“又起风了,路上慢些,别灌了冷风。”   “嗯。”他踏实应下,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前去,在亓昭野的马前绕了个圈。   挺胸抬头,放下豪言:“哥哥,我将来一定要做比你更大的官。”   亓昭野僵在心里的那份不自在,因听到这句“狠话”,全都泄了劲儿,比少年更高挺的身姿,让弟弟仍要抬着眼看他。   他认可的点了下头,抬手扶去他肩上,“好好干,我跟姐姐在京城等你。”   亓玉宸高兴的笑起来,彻底将马头调转向与车队相反的方向,策马离去,渐行渐远。   晴空下的暖阳照着每一道身影。   冬末的风吹得凶狠了些,刮了几天几夜,车队离了幽州,继续南下,空气温和许多,没了北地的粗粝干燥。   与亓玉宸见过那一面后,她心头轻松了许多,半路实在觉得乏味,穿过城池时,便请徐文知替她买了些话本子,闲时坐在马车里读一读,倒也有趣。   有玉宸惦念着她,她自当要活得舒心适意,快快乐乐,否则岂不辜负他一番心意。   抚着腕上的缠丝金镯,心下甚安。   她自得其乐,实在憋不住要找人说话,便拉来徐文知听她闲扯,偶尔下榻客栈,车队里没有侍女,她独自住一间客房,不必忍受亓昭野的监视,反而更自在了。   如此行了半个多月,春风东来,树发新芽,冻土路变成夯实的土路,鸟鸣声声鹊起。   一场蒙蒙春雨后,天地焕发生机。   青鸾也迎来了生机。   感觉到腹中闷痛,在马车里坐稳了也腰酸,塌着身子也不舒服,去翻自己贴身带着的包袱,除了金银细软,就是几身贴身的换洗衣裳,没有她需要的。   撩开窗帘,神情为难的想要唤徐文知来帮忙,却羞于启齿,转而把眼神投向亓昭野,犹豫半天,怎么都开不了口。   不跟他生气,也没什么好怨的。   可让她像从前那样与他亲近,实在是难,毕竟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不算少,可不提,可原谅,却无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犹疑时,亓昭野似乎感受到了视线,转脸来看向她的方向。   视线刚一交集,青鸾就慌乱放下了窗帘,两腮鼓起,满心的不自在。   正难受着,马车穿过一座热闹的城,时至正午,原是赶路的好时候,车队却忽然慢了下来,转道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怎么突然停了?”她探头出去问。   徐文知离她最近,答说:“亓侍郎说要停下休整,似乎干粮不大够了,亓侍郎带人采买去了。”   青鸾没多想,下马车来,扑了扑裙子,松快松快手脚,正想让徐文知陪她走一趟,却见这小子殷勤的去给其他的属官牵马,人还没到京城呢,就先混了个好人缘。   平日不见他多爱笑,倒喜欢与人行方便,应是距朝廷愈近,越渴望一展雄心。   不愿为之自己的小事扰了青年的进取心,她试图离了车队自己去买,人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侍卫拦了回来。   “娘子不可走远,先进客栈为好。”   “我要去买东西。”   “娘子要买什么物件?我等可代行。”   女子用的私密物什,哪能跟男人提?青鸾环视一圈,几乎车队里所有的侍卫都停下了手上的事,全都盯着她,一个个都是亓昭野的耳目!   她不高兴的甩了下袖子,拎着包袱进去客栈,听到身后侍卫跟上来的脚步声,她进屋时故意把门摔得响,叫他们知道,也把这事儿传给亓昭野听:她不喜欢被管得这么死。   晚些时候,亓昭野果然来了。   她趴在床上,肚子疼的厉害,赌气全当没听见他进门的声音。   待他靠近时,她酝酿足了话语,要狠狠骂他,却被塞来一个羊皮水袋,热乎乎的敷在她后腰,将那点烦躁的痛熨的轻了些。   她咬了咬唇,没出声,转头看他,却只瞧见他伸过来的手,正将几包什么东西搁在她枕边。   看清之后,青鸾心头一软,眨了眨眼。   是她正需要的,月事带。   伸手把东西抓过来,藏进身下压的被子下,虽尴尬,却也感谢他的用心,嘀咕:“怎么突然买这个?男人哪有买这个的……”   亓昭野并未近到她身前,退在一步之外,转眼看未落下来的床帐,不敢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怕勾起什么惹人冲动的回忆。   平静答:“算着你日子快到了,刚才见你坐在车上难受,便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小半个月没正经说几句话,乍然又听到她的声音,他竟有些怀念。   暗自吐了口气,“我叫客栈伙计去煮了红糖鸡蛋,一会儿送来你趁热着吃……若没旁的事,我先出去了。”   “嗯。”青鸾应他一声,重新把脸埋回了枕头上,心头一会儿酸一会儿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羊皮水袋的热度攀上脊骨,掺和进身体本就复杂的感受,叫人愈发烦躁。   青年退出房来,带上房门。   微低的脸上,他的神情由温和变得失意,眸底潮湿的暗涌将他一路的期待摧毁。   姐姐来了月事,便是没有怀上他的孩子。   玉宸不在身边,又没有孩子,他要拿什么留住她呢?   眉头皱起,恐惧将他的脖颈缠紧。 第93章 93:蛇一样缠着她   口中喝着热乎乎的红糖水,吃一口滑嫩的荷包蛋,小腹又堆着个羊皮水袋,身子从里暖到外,不适的疼痛减轻许多。   门外有侍卫守着,没她吩咐便不会进门,亓昭野似乎也没在客栈中久留,不知出去做什么了。   青鸾坐在桌边,喝光了红糖水,小腹一下一下的抽痛,身子没大有力气,独自待在屋里,看窗缝中吹进来的春风和远处一片晃动的嫩绿树影。   这些日子,亓昭野忙着押送收缴的财物,又与往来通关时行方便的守城官员公事公办,鲜少有空往她身边来,便是在路上,他总往她的方向瞧,她不接茬,他也不敢上来搭腔。   似乎他脾气收敛了不少,得闲也还是吃着赖师傅开的药,没再见他眼下有乌青,难道是疯病的症状有所缓解?   与他争吵不止这一回,闹得再凶也没法儿拿他当罪大恶极的人来看待,总还念着旧情,彼此默契的不谈那些发生过的矛盾,勉强也算相安无事。   她离了他,上哪儿还能找这么一个大事小事都能为她兜底的人。   而他离了她,别真会病死吧……   很难用简单的对错来衡量他们现在的关系,讨厌是真的,离不开也是真的,到底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往后做生意也好,圈个院子享福也罢,还都指望着他呢。   无非是忍下脾气,扮一扮贤惠大度,往日又不是没扮过,她最会这个了。   话本子翻看了半本,天也黑了。   她托侍卫去买了些吃食,简单吃了点儿,便上床休息。   头天夜里,身子倦的厉害,睡得死沉,什么都没想,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下头果然见红,月事带派上了用场。   侍卫总在门口守着,连她去后院小解都要一路跟着,跟条甩不掉的尾巴似的,着实令人厌烦。   不过她也没有精力计较这许多,又是流血又是痛,身子虚乏无力,门都不想出,哪还管有没有人跟着呢。   回房时,行过长廊,瞥了一眼自己隔壁的房间,门紧关着,似乎她就从没听到隔壁门开关的声音。   疑惑问侍卫:“你家大人呢?咱们在这城里停留三天了,怎不见他的人影?”   侍卫应:“大人昨日去最近的道观为皇上上香祈福,今日受邀去本地府尹府上吃酒,晚上当归,大人嘱咐了,叫娘子切勿挂念,安心休息。”   “谁挂念他了,我不过随口问问,你少到他跟前传话。”青鸾没好气的回怼一句,迈进自己的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去道观?去吃酒?都不带她?   虽说她身上是不舒坦,可也不至于路都走不了,不是在马车里,就是在客栈里,即便有话本解闷儿,她还是会觉得无趣啊。   这个亓昭野,出去玩都不带她,恐怕这会儿正在席上跟人喝的热闹,哪还会想起她来。   本该享受没他打扰的清静,心却不由自主的怨怼上了——青鸾渐渐意识到,自己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贪心。   站在房中,面对未开的窗,陷入沉默。   夜深时,林府门前悬着的灯笼,照着乌泱两拨人的身影。   府尹林康喝得脸色醉红,亲自送亓昭野出门,他一手扶在微醺的亓昭野胳膊上,嘴里感慨地念叨着:“今日得幸与君一谈,胜读十年书啊……”   将人送下门前台阶,又郑重其事地拱手:“下官定恪守本分,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亓昭野客气地笑笑,抬手回了一礼:“你的心意我已知晓,待回京,自当为你将这份忠心呈给皇上。”   “多谢亓侍郎美意,下官拜谢!”   “哪里哪里。”   两人醉的眼角发红,笑谈间,林康亲自将亓昭野送上马车。   看着马车驶远,这才转过身来,对手下幕僚叹道:“此人当真是青年才俊,见解非凡。”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倘有机会使我助他一臂之力,或许可大展宏图。   马车辘辘地行在空荡荡的街上。   城中宵禁,此时天色已晚,两边的店铺都上了门板,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檐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晃,照着一地青石板。   亓昭野醉醺醺地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眉头微蹙。   行过一条街时,马车壁忽然被敲得咚咚响,车夫立马勒住缰绳,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下来。   亓昭野踉跄着下了车,表情痛苦,近身侍卫十易赶紧上前扶他,他刚在地上站稳,就把十易推开,独自跑到墙角,一手撑着墙,弯腰呕吐起来。   十易忙跟上来,抚他的后背:“大人,您车马劳顿十数日,哪能一下饮这么些酒。”   一边说着,解下腰间的水袋递过去。   亓昭野吐得满口酸涩,眼圈泛红,醉得肩膀都靠在墙上,接过水袋灌了一口,眉头一皱,偏头吐掉,把水袋递回去,声音沙哑:“太凉了。”   十易立马回头吩咐身后的仆从:“去,找地方装些温水来。”   两个仆从应下,小跑着往街那头去了。   夜风吹动天边的残云,漆黑的云层缓缓移动,将高挂的明月一点一点遮掩起来,街上暗了不少。   若隐若现的月光中,数道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从屋顶上跳下。   十易余光扫见,猛地回头:十数个身着夜行衣的蒙面人,已经将这条窄街两头堵住,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亓昭野还撑在墙边,醉得支撑不住身子,脑袋低垂着干咳,对此完全没察觉。   对方来者人数众多,十易不敢硬碰硬,跨到亓昭野身前,掏出腰间令牌,呵止已经走到近处的黑衣人——   “我家主人乃当朝四品刑部侍郎,身负皇命,尔等岂敢造次!”   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抬眉间确认了此行目标的身份,不废话,为首那人一挥手,周遭一圈杀手围上来,挥刀就朝亓昭野砍过来。   “大人小心!”十易抽剑去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从车夫到仆役都抽出短刀软剑,保护亓昭野,两拨人瞬间打成一团。   亓昭野被自己的人护着往马车旁退,脚步软塌塌的走,落在杀手眼中处处是破绽,人还没到车边,身后就劈来一刀。   那杀手以为此刀必中,眼中燃起功成的喜悦,却未料到这个醉得摇摇晃晃的文官突然身形一轻,侧身将他的刀刃躲了过去。   亓昭野转过身来,扬起的宽袖暂时遮住了杀手的视线,手顺势按住杀手握刀的手腕,卡住关节,几乎要掐断他的骨头,杀手吃痛,刀险些脱手。   “十易!”亓昭野喊了一声。   十易在几步远外,听到声音,立马把腰间另一把配剑解下来,扔过去。   亓昭野单手接剑,握住剑柄,将剑鞘甩出去,剑身在空中画了个圈,转回来时,抹了那杀手的脖子,鲜血迸出来,溅在他脸上。   见这一幕,剩下的杀手都愣住了。   这个文官会武功?!!   亓昭野把手中掐着的尸体甩到一旁,随手抬剑挡下身边不断劈来的攻击,声音平静:“杀干净,不留活口。”   “是!”随从应声,杀得更凶。   这边正打得激烈,那头刚刚离开的两个仆从带着城中巡街的武官回来了,武官身后跟着七八个巡捕,隔着距离看到这阵仗,立马抽出兵器冲上来。   两拨人里外夹击,不出片刻,十数个杀手尽数倒在血泊里。   武官收了刀,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有些可惜:“该留个活口,才好查幕后真凶。”   亓昭野站在一旁,手里已经没了剑,又恢复了那副醉中被惊醒的茫然,脸色苍白,眼神迷茫,束起的头发都有些散乱。   他摇了摇头,好似勉强维持清醒,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这些都是死士,便是留了活口,他们也会自寻死路……不过此事,还是劳烦巡捕和府尹大人查一查。”   武官拱手:“大人放心,事关朝廷命官安危,我等自当尽力。”   漆黑的残云被风吹远,清亮的月光重新洒在街上,照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尸体和一滩滩血迹,在月色中晕开猩红。   亓昭野上了马车,往客栈去。   帘子落下来,他靠在车壁上,眼神渐渐清明起来,抬袖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动作很慢,从颧骨抹到下巴,擦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了这种感觉,面对死亡,心中平静无波,好像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触动他的神经。   他疲惫地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车壁,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磕着。   虽不知道杀手是谁派来,但无所谓。   他走的这条路上,身后只有姐姐和玉宸,其余的,挡他者死。   回到客栈,已经是后半夜。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让他能清晰地看见屋中的一切。   疲倦的脚步停在床边。   床帷间,半趴着个人,身子蜷在被褥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另一只手压在枕下,她衣裳都没换,鞋子脱在脚踏上,就这么凑合着睡了,像只护巢的小兽,守着他的窝。   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呼吸浅而均匀。   他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方才毫无知觉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   手掌不自觉的伸出,凸起的指节轻抚在她温热的脸颊上,感受到她的温暖,悬在漆黑空洞中的心,忽然就坠到了平地上,疼,却踏实。   笼照着他的那股朦胧被她的呼吸声撕破,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眼中她的面容也无比深刻。   不知是不是被他指尖的凉意惊到,睡梦中的青鸾动了动嘴唇,似乎快要醒来。   亓昭野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沾着血,忙脱了外衣,又掏出帕子擦擦嘴边沾到的污秽,可在她身边,嗅着空气中清新的花香,便无法忽视自己身上的酒气和血腥气。   想出去冲个澡再回来,床上人却已经醒了,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他,神智渐渐回笼,不好意思的从床上爬起来。   “你回来了?”青鸾看他一脸浮红的醉态,又瞥见被他扔在地上的外衣,等待的焦灼变成了忧心的关切。   起身去桌上端了早早备下的醒酒茶来,口中念叨,“亏得这家客栈有暖食盒用,茶还温着呢,你快喝了,别醉着睡,明早起来会头疼。”   亓昭野立在那里,侧身看她因担心他而忙碌的身影,心中温暖。   接过醒酒茶,果真尚温,一饮而尽。   青鸾端走空碗,走到桌边,回头看青年立在床边却依然追随着她的目光,明明外出吃酒尽兴去了,为何眼尾垂着,一脸可怜样,紧盯她不放,像只垂着尾巴等她摸头的小狗。   她月事快来干净了,刚又睡过一觉,大半夜的听不到旁的动静,心下倒难得安宁。   犹豫片刻,看了一眼门口,想走,随口叮嘱他:“你不在的时候得关紧房门啊,还好进来的人是我,若是个贼,还不把你的东西都偷光了。”   “我这几日忙,没在意这个。”他低声应着,仍定在那里,并未往她跟前来一步。   见他不动,青鸾反而安心许多。   “那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她冲他笑笑,嘴角笑意很浅,有意缓和此刻沉寂的氛围,“我把你的床睡乱了,你躺下之前再铺一铺吧。”   “嗯。”青年压着微哑的嗓音,翻涌的情绪外溢出来,指节被他攥得通红。   青鸾往门前走了一步,寂静中,她甚至听不到自己以外的呼吸声,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忧心的转脸看去,对上青年染红的眼睛。   他深深的凝视她一眼,很快将视线转开,是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想给她造成负担。   那些于他而言美妙的回忆,对姐姐,大概只是屈辱和心痛。   他也想学着玉宸,让她开心,可他学不来弟弟的做派,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一次将自己的欲/望深埋,不去肖想她,与她拉开距离,就不会伤害到她。   等时间冲刷掉他的罪恶,或许她某天想起他的好来,还愿意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他贪心的想。   亓昭野的视线垂到地上,等待门关的声音,却听那轻盈的脚步声缓缓走来,停在他身边。   她纤柔的指小心翼翼地拉了下他的袖子,声音嗫嚅,“你,是不是不大舒服?”   他眨眨眼,回过神来,身上说醉也不醉,说冷也不冷,只是有股空虚的乏力,转眼看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张狂的躁动又叫嚣起来。   太阳穴胀得生疼,怕自己又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只道:“我无事,姐姐回去休息吧。”   青鸾不信。   他的声音很疲惫,人也不显精神,喝酒喝到这个时候才回来,怎会无事?   伸手推着他往床上去,口中念叨:“几年前都说过了,你心中有事,不要憋着,坦坦荡荡的告诉我不好吗,非要自己扛,年纪轻轻压出一身病来。”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即便是疯话,你说我听,都别太当回事,只当叫你解了心里的憋闷……人家吃醉了都撒酒疯,怎么你就把嘴闭得那么严,醉了也跟没醉似的……”   说话间,已将他催到了床上,瞧着他脱鞋脱袜,躺到被子下。   青鸾也不明白自己是哪儿来的胆子,还敢跟他靠得那么近,坐在他的床边,像彼此从无隔阂那样,将他的脑袋揽到腰侧,轻轻拍他的后脑勺,哄孩子一样哄他睡。   兴许她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   兴许夜色宁静,理性的衡量也有压不过感性冲动的时候,她的身体在恢复后,仍旧能在他身边感受到安全感。   青年躺在她身侧,依偎着她,难得显出些脆弱和依恋,在那熟悉的拍打声中,他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裙子上,热热的透进来。   “姐姐,我爱你。”   青鸾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默良久,才道:“嗯,我知道。”   亓昭野听在耳中,心却没了往日的知足,屈起的手臂在被下紧紧攥住了她的裙子。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了,青鸾不意外,也没再把这当成是疯话。   月辉中,她身子向后靠在床柱上,枕着未垂下来的帷帐,长舒一口气,平静的开口。   “昭野,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两个人相守,并不一定非要结成夫妻,前朝百年前有个皇后,为妓为奴,二嫁皇帝,原配丈夫便做了她的兄长,虽无夫妻之名,亦可相伴相携,我们为何不能如此呢?”   她轻轻抚着他的头,引经据典,试图将他的执念理清,让二人关系重回正轨。   “你这病,原是执念太深,钻了牛角尖,可不是伤身又伤心吗,这样下去,你难受,我也难受,不如放宽心,我不计较旧事,你也别再说什么嫁娶,咱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吗?”   闻言,他咬了咬牙,心中酸涩。   原来他疯求了几晚,在她眼中不过如此,是啊,姐姐何曾在乎过那些……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薄情。   是他,是李绍雪,还是巷子里不知名的郎君,于她而言,都没差。   认命似的闭上了眼,侧过身的额头抵在她凸起的胯上,闷声呢喃:“那我想要你眼中只有我一个,你能答应吗?”   青鸾撇了下嘴角:小王八羔子,她已经尽力给他递台阶了,他竟还敢讨价还价!?到底是改不了得寸进尺的毛病,吃人不吐骨头。   罢了罢了,好歹没惹他发病,能正儿八经的谈一谈,还是谈出个结果的好。   “你这要求太苛刻了,便是真夫妻,也没有做到这样的,我是你姐姐,是个大活人,又不能把眼珠子抠下来安你身上,怎么可能只看你一个。”   “那你心里呢?”他声音渐稳,酒意淡了许多,身子贴着她,像只蓄势待发的狼。   青鸾瞳孔一振,听他质问般的话语,瞬间感觉像被他看穿什么似的,她和玉宸的那些秘密,要藏一辈子,怎能被他挖出来。   心虚之余,随口应他,“心里的……自然要排个轻重大小,你若要我把你放在第一位,我还勉强能应你。”   “勉强?”亓昭野磨了磨后槽牙。   他就是只野性难驯的狼,贪婪阴戾、永不知足,她但凡给他点甜头,他都要顺着她的手指头咬上去,要见了血腥,要吃了她,不咬到她愤怒反击,是不会收手的。   青鸾觉出的是另一层意味:别管多少,先把他哄住,万一又惹毛了他,把她跟亓玉宸的事儿扯出来,就全完了。   清了清嗓子,做出为难样,抬手拍在他后背,“应下这样私己的约,你总得叫我适应适应吧,再者说,回京后咱们同气连枝,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家人了,不疼你还能去疼谁?”   这话可算说到了他心坎上。   嘴角终于扬起,手松开她的裙子,弯上来搂住她的双膝,蛇一样缠住她。   “姐姐,我也只有你了。”他深沉的喟叹,咬了咬唇,抑住内心的冲动。   青鸾深吸一口气,望着照在窗户上的月光,庆幸自己终于给这个疯子套上了一道锁。   今夜月如此亮,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离开此城时,不再是她独自坐马车,亓昭野坐进来陪她,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路上闲谈,聊着她不曾知道的旅途趣事。   出城后,她忽然发觉:徐文知不见了?   问了亓昭野,他只说:“将他留在林康那儿了,人各有去处,姐姐不必管他。”   青鸾懵懂的眨眼,官场上的调度用人她不懂,虽感到奇怪,到底也没说什么,只能盼徐文知过得顺遂,别浪费了一身才能。   天一日比一日晴,春风愈来愈暖。   转眼到了二月末,草长莺飞之时,山川嫩绿,天青草碧,山涧清泉石上流。   二人同乘马车,共赏初春美景,有说有笑,氛围格外和谐。   车队驶入京城,亓昭野恋恋不舍的从她身边起身,“姐姐,我要将财物押送去户部,之后要进宫向皇上复命,你先回家去吧。”   “好。”青鸾忐忑不安的拉住他的袖子,“赵珣那事儿没了,我是不是不好露在人前?”   他轻笑一声,回身,伸手捋了下她鬓边的碎发,“没事,姐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顺其自然就好,倘若有人要问,姐姐便以实情告知,余下的,我会处理妥当。”   青鸾懵懂,拉着他的袖子不叫他去,“你到底要如何处理此事,不能跟我说吗,我心里总没底。”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亓昭野欲言又止,解释,“此事须随机应变,姐姐一无所知,才不会被人套话,任何筹谋想要算得准,都不能漏了马脚,若一处塌了,计谋也就离失败不远了。”   说罢,仍对她露了个微笑。   “姐姐若非要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   青鸾眨了眨眼,思索后,松开了他,回给他一眼温柔,“还是不听了,我相信你。”   亓昭野低笑,视线不自觉垂落,在她唇瓣间停留片刻,咬了下唇,终究没多做什么,下车去了。 第94章 94:姑奶奶回府了——   “姑奶奶回府了——”   刚进前院,就听平安扯着嗓子往里传话,不多时,平管事跟王妈妈领着下人们快步迎出来,板板正正地站成两排,齐齐跟她请安。   “请姑奶奶安。”   青鸾为着那桩悬案,有点不敢张扬,怕惹人议论,可府中人大大方方的,脸上带笑,眼神也坦然,可见亓昭野在她离开后,将事处理的好,并未叫人起疑。   她便安下心来,与人一一见过,叫仆役们散了去忙。   王妈妈凑上来,笑眯眯问:“姑奶奶赶了许久的路吧,想吃什么,我这就叫厨房做。”   青鸾想了想,“吃点清淡的吧,做两道简食垫垫肚子就成,对了,叫厨房炖一锅鸡汤,熬得久一些,晚上给昭哥儿回家吃。”   王妈妈听了,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感叹:“姑奶奶对主君真是用心,您走后,主君食不下咽,全靠浓茶提神,吃不好也睡不好,如今姑奶奶回来,主君好歹能吃顿热乎饭了。”   青鸾听在心里头,心尖微颤。   原来这大半年,他都是这样过的。   到底是她带累了他,占着长辈的位子,却总要他为她操心,不由得对他又怜爱几分,缓缓道:“我既回来,必然会照管好他的身子。”   “那就全仰赖姑奶奶了。”王妈妈笑着伏了伏身,退下去张罗。   青鸾又单独叫住平管事,“我才回来,府上的收支账本也该看一看,你先提前准备着,晚上送到我院里去。”   “是。”平管事应下,下去准备。   一应安排妥当后,只剩平安便陪着她继续往院子里走。   平安长了一岁,也就十七八的年纪,人精神,嘴也利索,向来话多,跟在青鸾身侧,一会儿也闲不住,神采飞扬地念叨。   “府里人早都盼着姑奶奶回来,家里没了姑奶奶,人气儿都少了,哪还成个家呢。”   青鸾只当他说奉承话,随口道:“昭哥儿什么都做得来,还管不好一个家吗。”   平安摇了摇头,压低声音:“您不知道,主君脾气怪得很,平日极少让人近身的,咱们都承着主君的恩,自然想好生服侍他,却不知主君的心思……他不爱女色,不贪金银,出门赴宴多,家中宴请却少。”   “我们做下人待在府里拿月钱,就只做点洒扫杂事,连粗使丫鬟仆役吃的都比别家近身侍女还好,可不叫人受之有愧吗。”   青鸾听在耳中,脚步微微慢下来。   十几个人服侍着他一个主子,人手自然使不过来,何况他还是个不爱叫人近身的。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繁华中找不到同类的落寞:他儿时落难,经历的事太多了,便是重新拥有现在的生活,也不再会信任谁了。   没关系,她想,她人在这儿,便要叫他舒心,治好他的病,让他也能拥有常人的幸福。   转过头,同平安道:“知你有上进心,若闲得难受,我去昭哥儿那儿把你要过来,往后你就跟着我,如何?”   平安两眼放光,隔着一臂远的距离退在身旁,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姑奶奶赏识!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为姑奶奶、为主君鞍前马后!”   青鸾被他那副模样逗笑了,“好歹你也是昭哥儿的小厮,跟了我这么高兴?”   平安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小的就是个俗人,打小没读过几本书,还嘴碎,主君将我留在身边,是想听我多聊姑奶奶的事儿,拿小人当说书先生使唤呢。”   他挺起胸膛,神采奕奕,“但跟在姑奶奶身边就不同了,您执掌全家,是主君心尖儿上的人,咱们跟在姑奶奶身边,出入府邸,也能多见见世面不是?”   青鸾实在喜欢他这张巧嘴,笑得心花怒放,心情都亮堂了几分。   转言问起:“莺儿雀儿何在?”   平安:“正要跟您说呢,园里的花开了,两位姐姐说要采些花枝扦插进栖梧院,这会儿正在园子里头。”   说话间就走到了后花园,园子去岁才翻修,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   园中不设高墙,只用低矮的白墙青瓦隐隐隔断,墙头爬着新发的藤蔓,疏疏落落,比密不透风更见风致。   几株老梅刚落了花,枝干虬曲苍劲,衬着新生的嫩芽,枯荣之间自有味道,地上的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地蜿蜒着,每转一个弯,眼前便换了一幅景。   池塘新引来活水,与鹅卵石铺就的沟渠相连,潺潺流淌,一路涌向墨竹堂后的树林,风一吹,水声也跟着时远时近,悦耳动听。   远在幽州的将军府,花园又小又枯,眼前的园子却已处处生机焕发,青鸾环视四周,亭台花草无一不透露出亓昭野的审美,清雅、自然,才有了股回到家的踏实感。   走出没多远,拐过一处弯,就见冒芽的藤蔓丛中,两个小丫鬟正弯着腰在剪花枝。   两人穿着嫩黄色的裙子,像两只刚破壳的小鸟,在一片新绿中格外显眼。   “莺儿,雀儿!”平安喊了一声。   两个小丫鬟同时抬起头来,莺儿先反应过来,搁下手里的花枝,提着裙子就跑过来,雀儿紧随其后,眼眶已经红了。   “娘子!真的是您?”   “您走了都快一年了,我们还以为您再也回不来了呢……”   “娘子别听她瞎说。”雀儿吸了吸鼻子,眨巴着眼睛看她,“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说着说着,俩丫头眼里闪起了泪光,到底年纪小,比玉宸还小一岁,青鸾总忍不住把她们当小妹妹看。   她一手一个,抚摸着她们凑到近前的脑袋,笑道:“今日春色正暖,陪我回院里歇息片刻,午后带你们出去逛逛,如何?”   莺儿雀儿忙点头,破涕为笑:“好!”   平安从旁关心:“姑奶奶刚下了马车,今日不多歇歇?”   青鸾随口道:“在马车上坐久了,身子僵,刚好出去走走,你也陪我一起去吧。”   平安眼睛一亮,开心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备马!”   回到栖梧院,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院子里丛丛的花,曾在冬日严寒中落败了花叶,如今又在春日的阳光中长出了新芽,一片片的嫩绿。   在她离开后,亓昭野并未给莺儿雀儿安排新的差事,就只让她们打理栖梧院,两丫头闲时跟府上的园丁学会了扦插,入秋前成功养活了几棵山茶,这才又去剪了花枝来。   “想把院子布置得漂亮些,娘子回来住着也高兴。”莺儿小声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   青鸾称赞了二人的用心,让她们先去种花枝,她独自一人进了屋里。   推开门,屋里的陈设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案上的青瓷瓶上,泛着温润的光。   青鸾站在屋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心里暖洋洋的。   吃过厨房送来的简食,她解了外裳,到床上躺了一会儿,睡了小半个时辰,醒来时精神饱满了许多,眼睛也亮了些。   外头二人已把花枝都种好了,这会儿正在屋里给她收拾从幽州带来的箱笼,衣裳、亓玉宸猎来的灰鼠皮、一件雪白的貂皮大氅,还有药方和一些细软,一样一样往外拿,归置得整整齐齐。   见她醒了,雀儿去倒了杯温水递来:“娘子喝点水润润。”   青鸾接过来,刚饮下,就听见莺儿“呀”一声惊呼,一物什从包袱里滑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里,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雀儿探头一看,惊讶道:“哎呀,这么贵重的镯子,你也不小心点儿,万一磕碰了可怎么好。”   青鸾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她身上就只这一只缠金镯,哪还有别的镯子?   莺儿低头:“娘子,奴婢不是故意的。”   青鸾没责怪她,只问:“是什么镯子?”   莺儿将那物件呈上来,是只素金镯,圆润润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青鸾觉得眼熟。   雀儿凑过来看,说:“这镯子跟先前娘子手上戴的那只款式一模一样,好像粗了一圈。”   青鸾也认了出来,接过来掂了掂,是比原先那只重了不少,且原先那只镯子上有个小缺口,还被她给仍了,这只却是完整的一个圆,光溜溜的,一点磕碰都没有。   因为午睡,她的袖子还堆在胳膊肘处,露出空荡荡的手腕。   莺儿瞄了一眼她细长白皙的腕子,笑说:“娘子不如戴上这镯子,好显出官眷夫人的富贵来。”   青鸾笑了笑,并不想戴,把镯子递给她,叫放到妆台抽屉里去。   小插曲过后,主仆三人带上平安,一块儿出了门。   来到马车前,青鸾看见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着家丁的衣裳,模样却不像家丁,腰板挺得笔直,眼神也利落。   她细看了一眼,认出他们是亓昭野身边的侍卫,疑惑:“你们怎么在这儿?”   二人拱手答:“我二人奉大人之命,但凡娘子出府,我等皆要贴身保护。”   青鸾心里头一暖:他人还没回家,安排却妥帖。   轻声问:“那你们叫什么名字?”   “六禾。”   “七夙。”   青鸾冲二人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京城街上的繁华胜过幽州十倍,左右铺子开得热闹,绸缎庄、首饰楼、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在风里晃着,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客人,眼都看花了也瞧不过来。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打起了盘算。   从前她就想过,亓昭野在哪儿当官,她就在哪儿做生意,一家人也好彼此照应,尽管中途发生了很多事,到底还是回了京,仍同他在一处。   既然要常住,与其闷在家里闲得慌,不如盘个铺面做点营生,只是做什么生意好呢?   她先去布店买了几匹料子,又去胭脂铺买了胭脂口脂和敷面的香粉,顺道带着一行人去了京中最大的酒楼长长见识,点了一桌菜。   酒楼果然名不虚传,菜色囊括东西南北,口味也挑不出错来,青鸾尝了几筷子,心里头就凉了半截——开个小食铺,无论菜色、酒、掌厨师傅的经验、酒楼的规模,哪儿哪儿都竞争不过人家。   暂且歇了这份心,叫来小二,另点了几道菜,叫用暖食盒装着,待会儿带走。   雅间里,莺儿雀儿坐在她身边,吃得又拘谨又馋,平安端着碗站在一边吃,不敢坐下,两个侍卫守在门外,始终谨记自己的责任。   瞧他们在门口外挺直的身影,青鸾拿了一碟芝麻肉饼,叫平安拿出去给他们尝尝。   她并不饿,点菜只为了尝味,每样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剩下吃不完的,便叫他们慢慢吃,自己倒了杯清茶,对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不算亓昭野的钱,她手上的银票和金子加起来约莫有一千五百两白银,不知够在京城买几间铺子。   已是下午,若转去牙行看今时田产铺面的行情,那她就去不了想去的地方了。   慢悠悠的盘算着,等一桌子饭菜都吃得差不多了,才吩咐平安和莺儿去牙行走一趟,看看行价,也瞧瞧有没有在卖的好田好铺面,待她回府,细细说给她听。   平安和莺儿领了差事,先走了。   青鸾带着剩下的人,坐上马车出城。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城郊的甜水庄,正是春耕时节,方正的地里,农户们赶着牛犁地,泥土翻出来,黑油油的。   田埂上有几个孩童跑过,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河岸上的老人在收鱼篓,戴着斗笠,动作慢悠悠的,入目山清水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青鸾撩着帘子往外看,瞥见有几个小孩子好奇地跟在马车后头跑,不知去哪儿玩儿的一身泥,小辫子上沾着灰,还有几个傻傻的流着鼻涕,这么大点的年纪,看辆马车都新鲜。   她看着喜欢,从车里的包袱中拿了几块点心,手探出窗外递给他们,一人一块。   孩子们接了点心,腼腆地笑了一下,转身跑开了。   她正高兴呢,马车在前头缓缓拐过弯,眼前忽然现出一片荒地来。   那是农户们聚居的地方,错落排布的屋宅中有好大一块空地,上头倒着残垣断壁,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不知废弃多久了,瓦砾堆里都长出了草,歪歪斜斜的在春风里晃。   雀儿见她一直望着外头,好奇问:“娘子在看什么?”   青鸾指给她看:“那块地地势高又平坦,原先该是盖了个大院子,风水如此好,这会儿却空着,着实浪费。”   雀儿脸色变了变,小声说:“许是这家人遭了火灾不吉利,没人愿意在这上面盖新房。”   青鸾没多想,放下了帘子。   又走了一会儿,马车停在了一户宅院外,主仆二人下了马车,雀儿上前敲门。   里头人应声,脚步由远及近,门开了,露出一张熟悉面孔,是银屏。   她已做妇人打扮,穿着蓝色棉布的衣裳,干干净净,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人也胖了一圈,青鸾的目光静静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又润又净,一看就知道没怎么吃苦。   她欣慰地笑了。   银屏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目光将青鸾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看她清雅美丽依旧,心里头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后退半步,跪在了台阶下,“娘子。”   银屏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是奴婢无能,那时没能护住您,还叫您为我涉险,奴婢犯下如此过失,主君未曾责怪,还给奴婢找了这么个好归宿……奴婢实在羞愧,没脸见您。”   春风从门洞里穿过来,温柔的吹起青鸾垂在耳侧的一缕长发。   她轻轻吐了口气,走进院里,弯腰将人扶起:“都是过去的事了,原也不是你一人之力就能挽救,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要自责了。”   银屏站起身,瞧她历经风霜后依然平静温和的脸,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娘子,您怎能如此心善,为何都不骂我一句,叫我情何以堪啊。”   青鸾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我是来找你叙旧的,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闻言,银屏这才从激动中缓过神来,吸了吸鼻子,看见青鸾身后的侍女和侍卫,忙擦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将人往屋里请。   酒楼里带来的菜还热着,一一摆在桌上,屋里只有二人对坐,边吃边聊。   关于那晚的事,青鸾并未详提,只说自己去了别处避灾,对京中之事一无所知,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带过了。   知道她不易,银屏没有多问,兴致勃勃地说起她这九个多月来的日子:新嫁的丈夫是个庄稼汉,家中地多,踏实肯干,话不多,干活儿却从不偷懒,嫁过来之后,从未让她下过地,连水都不让她提,公婆明事理,待她跟亲闺女似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她。   “如今,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银屏说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脸上漾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里头都是光。   青鸾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   “是大喜事啊,刚回京就听到这样的好事,真让人高兴。”她随手从发间拔下一根玉簪,塞到银屏手里:“贺你有孕之喜。”   银屏看那簪子成色,连忙推拒:“娘子,这太贵重了,奴婢受不起。”   “给你你就拿着。”青鸾按住她的手,“你过得好,我看着高兴,这点东西算什么。”   银屏拗不过她,到底还是收了,簪子握在手里,眼圈又红了,连连感叹:“若不是有娘子和主君这样的贵人,我早就死在前夫的虐待下了,哪还有今日的日子。”   青鸾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笃定:“别往后看,往前过日子,会越过越红火的。”   院子里,六禾和七夙一左一右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仿若两尊门神。   东屋里,雀儿正陪着银屏的婆婆闲唠。   老人家手里纳着鞋底,针线走得飞快,眼神却不住地往正屋那边瞟。   她只知道儿媳妇原是大宅院里的侍女,会念书,会记账,长得还漂亮,是十里八乡难得有见识的女子,却不知这深宅里的夫人,生得又细又软,走起路来跟踩在云彩上似的,轻飘飘的,身上戴的首饰不多,却美的叫人挪不开眼,像画上走下来的神仙娘娘。   眼里瞧着美人,心上都敞亮了,还盼着儿媳妇儿跟贵人多聊会儿,也叫肚里的乖孙孙沾一沾贵气。   农家院外,越过一座座房屋,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新翻的泥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远处青山如黛,连绵起伏,与蓝天绘成一卷。   晴朗的天空下,京城内裙重重叠叠的屋檐、高墙、深院,一眼望不到头,街上热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紧闭的赵府门内,却是另一幅光景。   赵家后院里,气氛沉闷。   下人们端着一碗碗汤药往赵崇屋里送,药味儿浓得呛人。   屋外,庶子庶女和妾室们跪了一地,衣裳素净,面色哀戚,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在偷偷抹眼泪。   屋里头的小厮出来传话:“老爷已经用过药了,诸位姨娘和小姐少爷们请回吧。”   众人磕了头,缓缓起身,各自散了。   赵瑜走在最后头,脸上那股哀戚在转身的瞬间就卸了,出了院子,他带着心腹单独离开,越走越快,到了一处无人的空院,猛地站住脚,一拳捶在墙上。   他咬着牙,一脸不忿。   心腹左右看了看,正要说话,外头一小厮悄悄溜进来,朝赵瑜使了个眼色,赵瑜会意,二人单独进了间空屋内,把门掩上,心腹在外守门。   小厮压低声音,凑到赵瑜耳边。   赵瑜听完,眉头拧起:“有这样的事?”   “奴才也说呢。”小厮低语,“前头那些人来讨公道,老爷才答应人家,却一夜之间,人就都不见了……原来是被灭了口,一家七口全死绝了。”   赵瑜又愤怒又不甘,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父亲如此重视二弟,出了天大的事儿都能给他顶着,如今二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父亲都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宁愿信一个外人,说什么狗屁义子,都没想让我管家,我是他的长子啊,他竟如此对我!”   “老爷是老糊涂了。”小厮顺着他的话,近前一步问,“公子打算怎么办?听说三公子和四公子也在黑市买消息,不知是想买明年的考题,还是在找让老爷好起来的药。”   “一群没良心的兔崽子!”赵瑜气得头脑发昏,唉声叹气。   “赵珣还活着的时候,踩他们跟踩蚂蚁似的,连他们贴身的人都随意亵玩,若不是我挡在前面替他们撑着,他们早都被赵珣掐死了。如今父亲快不行了,他们不念我的好,还想跟我争。”   赵崇与圣上年龄相仿,宫外的惠和真人替圣上炼制的丹药,全都拿来叫赵崇试药,美名其曰“要同做千古君臣”。   外头人都羡慕赵崇得幸吃下包治百病的金丹,可赵府内宅谁不知道,每月一颗金丹吃下去,赵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偏还被药力吊着精神,刚吃下药的七天内,人跟年轻了十岁似的,可一旦药力过了,身子立马就垮下来,又要用别的汤药吊着命。   再硬朗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家中子弟无人在朝为官,连婉言谢绝金丹的恩赐,都得去请亓昭野进言。   可他去幽州办事,一来一回两个多月,连个消息都没传回来,生生让赵崇多受了三个月的罪。   赵崇身子垮了,正妻久病榻间,唯一的嫡子失踪,底下的庶子女自然心思活泛起来。   “公子,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这儿还有个消息,那人说他手里有……只卖这个价。”小厮伸出三根手指。   赵瑜眼神一凛,盯着他:“消息可靠?”   “那人熟悉官场事务,定是知情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公子若不抓住机会,叫三公子四公子抢了先,您可就真什么都捞不着了。”   赵瑜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去约他见面。”   哪怕铤而走险搏一把,也比眼睁睁看着船沉了,自己一无所有要强。   念头像墨滴进水里,一点点洇开,赵家宅内汹涌的私念越搅越浑,越搅越暗。   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沉下去,日光收了最后一点暖意,檐角的阴影拉得老长,渐渐盖住了整条巷子。   黄昏时分,青鸾该离开了。   银屏送她出来,二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聊着没说完的话,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路过那块被烧毁的宅院时,青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残垣断壁在暮色里立着,黑黢黢的,像一具烧焦的骨架,这么好的地段,荒废着也太可惜了。   她随口问了句:“那块地是谁家的?”   银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敛了笑意,眸色变得晦暗,“那里原是折桂的家。”   “折桂?”青鸾觉得这名字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折桂是主君儿时的伴读,娘子该见过,那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亓家落难后,他丢下主君,跑到这儿安家,不知手里那儿来那么多银子,买了不少地,盖了大宅子,娶了媳妇儿,成了个小地主,有了一儿一女,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两年前,他从赌场回来的路上,跌入河里淹死了,没过多久,他家宅子起了火,一应家当都烧没了,庄里人说他起家的钱来路不明,被冤魂报复,才厄运缠身,他的妻儿受不了风言风语,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   晚风吹来,带着田野间潮湿的泥土气。   银屏拢了拢耳边被吹散的头发,又说:“这些事我也是嫁进来之后听庄里人说的,娘子听听就好,别当真。”   青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废墟,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里是一个她已经不记得的人,度过短暂一生后留下的残影。   背信弃义,生活圆满,骤遭变故,化为乌有……是真是假,都成了口口相传的故事。   他的所作所为,曾将两个孩子推入深渊,如今谁还记得他呢,唯有那道背叛的创伤,还深深的刻在活着的人心里,永远永远,都不会被原谅。   青鸾收回视线,从自己听到的故事一角,短暂的窥见了亓昭野从未提及过的落魄和伤痛。   或许她从没真正认识过他,或许她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在听他粉饰后的故事,不可告人的真相,永远藏在他的心里。   还要了解他再深些吗?   她受得了真相的分量吗?   青鸾暂时没有答案,但她想,至少接下来的日子,她能试着对他再好些。 第95章 95:幸福,盈满了他的心脏   晚上,亓昭野回到家中。   一路走到后堂,都没有见到那温婉身影,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阶上,恍惚间,还以为她人仍在千里之外。   夕阳落下墙头,院里渐渐暗下来,连后堂燃起的灯火都不足以暖他的心。   他压下喉咙里涌上的不安,刚要叫人唤管家来问,就听墙外园子里传来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是女子们细软欢快的声音,像一群归巢的鸟儿,一直来到后院门前才止住。   回头看去,见青鸾从拱门里走进来,笑声如银铃叮当,眉眼间的鲜活气儿满的溢出来,像春风吹进了他心里。   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他忙迎上前去。   “姐姐去哪儿了?怎么这时才回来?”   青鸾瞧见他,脸上笑意收敛了些,说道:“这不是回家了吗,我去城里逛了逛,又去甜水庄拜访了银屏,算着你这个时候回来,还给你带了一只盐水鸭。”   她努了努嘴,身边莺儿会意,拎着那只油纸包好的盐水鸭往厨房去。   “可好吃了,卤水味很浓,又不咸。”青鸾说着,上前拉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后堂上带,又回头吩咐雀儿去传饭。   亓昭野由着她拉,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坐到饭桌边,青鸾兴冲冲地说起:“我不是想找些事做嘛,就让平安他们去牙行帮我看看市价,谁曾想,一个最普通的铺面,一年租金一百两,买断要一千八百两,略好些的位置竟要价两千多两,天爷呀,要做个小本生意,哪做得起,我寻思买块城郊的地,也贵得不得了,比扬州贵出三倍去……果真天子脚下,寸土寸金。”   哭笑不得,又无奈的摇摇头,继续道:“我原想把长乐巷那座宅子卖了,多囤点地,今儿想想也罢了,不如租出去,一年还能挣个百八十两的租金。”   亓昭野的不安和忧郁,在她的活气面前散了个干净,身处黄昏,阳光却近在眼前。   他舒心的吐了口气,主动给她倒茶,又抬手帮她捋了捋垂在鬓边的长发,让那缕发丝服服帖帖地垂在胸前,随着她说话的起伏轻动。   他向来馋她,这会儿目光只在她身前瞥了一眼,很快落回她兴致勃勃的脸上。   有时被她专注的目光锁着,比钻进她身体里更让他感到幸福。   “那宅子原是父亲留给你的,想怎么处置都由你,京城的田产售价居高不下,你若真心想买,可再等上个把月,届时若有合适的,我透点消息给你。”   青鸾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他,压着声儿夸他:“你在朝中就这么手眼通天?连什么时候有好田产卖都知道?”   亓昭野被她那副鬼精模样逗笑:“哪有那么神,只要在朝中,不管几品,这种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可若手里没钱,只有消息也没用。”   青鸾盘算起来,小声嘟囔:“我手里只有一千多两,再多也没了。”   亓昭野勾了勾嘴角:“没看看府中公账有多少?”   青鸾冲他挑眉:“我跟平管事要了账本,还没来得及看呢,饭后看了就知道了。”   说话间,丫鬟们已经摆好了饭菜。   二人暂且搁下闲谈,先吃饭。   青鸾压下宽袖,起身舀了一碗鸡汤,把两只炖到脱骨的鸡腿都夹到碗里,端到他面前,往他跟前一推:“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务必得吃光。”   瞧着鸡汤油亮的色泽,想是从她刚进家门就开始煮了,亓昭野微微歪过脸看她,眼里带着笑意:“姐姐对我这么好?”   青鸾被他那张俊脸盯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去:“这就叫好?那你见识也太少了。”   亓昭野没再说什么,端起来喝汤。   鸡汤炖得浓白,筋肉软烂,一抿就脱骨,他吃了一口,眼睛却不自觉往她身上瞄,她坐在他身边,温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的,像很久之前那些干净纯粹的日子。   可他们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绕了一大圈,竟然还能坐下来一起吃顿热饭,亓昭野心中庆幸,仿佛做梦一般。   他放下碗,看她,声音温和。   “姐姐,谢谢你。”   闻言,青鸾微微撇过脸去,不大好意思跟他直视,摆了摆手:“咱们之间,说什么谢。”   “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青年静静的注视着她,身姿端正,眉目如画,不发病时,简直是世间难寻的谦谦君子、皎皎良人。   青鸾懵懂地眨了眨眼:她是说过不计较之前发生的事,可没说过给他什么机会呀。   “昭哥儿。”她吞下口中的饭,正了正神色,悄声道,“我对你好,因为咱们是姐弟,是一家人,你可别再会错意。”   一副慌张的表情,落在青年眼中,没触动他的逆鳞,反叫他觉得有趣,挑了挑眉,嘴角噙起笑意。   “咱们不一直都是一家人吗?姐姐觉得我会错什么意了?”   论斗嘴,她从来都斗不过他。   青鸾抿了唇,干脆拿起一个馒头,往他嘴里一塞:“吃饭,我晚上还有的忙呢。”   亓昭野被她塞了满嘴,却不恼。   瞧她她眉眼弯弯,眼尾带着点落于下风的恼意,又带着点娇俏,眉头微蹙,眼底却亮,嘴唇抿成一条线,咬馒头时下了狠劲,不知是在咬馒头,还是在咬他。   那股由内而外的天然不矫饰,洒脱随性,比世间任何事物都可爱,轻易就盈满了他的心脏。   她回来了,这个家不再是一片寂静的死水,他也不再是沉在水中等死的鬼,而是从阴冷中剥离出来,坐在灯火下,坐在她身边,感受着这份踏踏实实的,家的温馨。   他咬了一口馒头,低下头,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夹一筷子切成片的盐水鸭,在青鸾转过来的期待目光中,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口,点头称赞:“确实好吃,味道比宫中赏的御膳还要好些。”   青鸾笑起来,颇为得意:“好歹我也开过十年食铺,选菜,还是有些品味的。”   亓昭野咽下去,接了她的话茬,闲聊般问起:“姐姐打听买铺子,还想开间食铺?”   青鸾摇摇头:“卖酒菜做的都是熟客生意,如今我已是官眷,不能亲自揽客,再做这行哪里争得过人家。”   “那就慢慢选,慢慢看。”   在升腾的饭菜香气中,他静静看她被烛火照亮的脸,眉眼低垂间,流淌出柔润的依恋。   “咱们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过,不急在这一时。”   从他口中随意说出的几个字,落在青鸾耳中,是难得的踏实。   这两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她辗转各地,也有了几段情,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仍旧有他在身边,稳稳地托着她。   她没有反驳,声音也软了几分:“是啊,这样的好日子,要过好几十年呢。”   她与亓昭野,尽管隔着矛盾和伦/理,仍是彼此重要的人。   有退路,有兜底,有依靠:他给她的好日子,是她一生渴求的美好,便是为着此刻的幸福,她也不可能抛弃他。   至于那理不清的纠葛……财神爷在上,亓铮在下,她不深究了,走一步看一步就是。   夜色渐生寒凉,烛火越燃越亮。   卧房中,她翻看着府中公账的账本,越看越惊讶,啧啧称奇。   单是皇上与晏王的赏赐就万两有余,加上官员的赠礼、亓府名下几个铺子的租金和田产的岁贡,一年下来,公账上竟有两万三千多两,这还不包括库房里堆着的古董字画和他的俸禄。   亓昭野竟这么有钱??去年公账上也才几千两啊,一年添了近两万两银子,她自己的银子和开店的盘算,在他的资财面前,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么些钱,她即便躺着享福,坐吃山空,二三十年都花不完。   可她很清楚,居安需思危,有他爹蒙冤身故的前例在,她自不会安于享乐。   好在她人在亓府,户籍仍落在云溪,律法上,她与亓昭野并无亲缘关系,大大方方做生意,也不会叫人拿住他的错。   想起户籍的事,又念起仍在云溪的素珍,不知她过得好不好……   青鸾合上账本,唤莺儿来收了桌上的账册,又叫去取纸笔来,她要给素珍写封信。   微凉的夜风吹在窗外,满院的花枝沾染夜露,滋润了新生的枝芽,未至花开时节,空气中飘着微苦的新芽香。   将写好的信装起,院外传来敲门声。   雀儿在外传话:“娘子,主君来了!”   虽没想他,却猜他会来,果然来了……青鸾低笑一声,将信递给莺儿,让她明天一早找人送出去,自己起身拿了外裳,一边走一边穿,来到院子里。   雀儿正好把门打开。   亓昭野站在门槛外,穿一身水蓝道袍,从头到脚都无有紧束,是刚沐浴过。   道袍的淡色衬得他肤色雪白,如上好的宣纸,绘出一张深邃的浓颜,在昏黄的灯火下俊美不似真人,表情放松,唇瓣嫣红,举手投足间,显出一股慵懒的贵气。   长发松松地束在后背,发梢沾着雾气,湿漉漉的,在灯笼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膝跨进门来,衣裳下摆微微掀起,露出腰间那只绣着青竹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看他看愣了,青鸾心跳忽地漏了一拍,倒吸一口气,开口竟不知说什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为何穿道袍?”   亓昭野定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抬眼问她,嘴角微微翘着:“不好看吗?”   青鸾垂下眼眸,笑了笑,软语答:“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道士清高,衣着也仙气飘飘的,你若穿这身出门,不知又要勾走多少女子的魂儿。”   说着,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   亓昭野不问她要往哪儿去,只转身跟上她的步伐,两人肩并肩,默契地往园子里走。   “姐姐怎把我说的跟只猎/艳的鬼似的?”他侧头看她,语气带着笑。   青鸾抬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嗔怪:“大晚上的,说什么鬼不鬼的话。”   亓昭野笑了一声,没再贫嘴。   两人走在园中小道上,侍女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侍卫跟在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凑太近,怕扰了主子们的清静。   春夜的晚风从早开的花丛间穿过来,带着股清甜的香,混着泥土的潮气,软绵绵地拂在脸上。   走出不远,心便静了。   亓昭野闲闲说起:“皇上病愈后,极为敬重道士,年前,朝中就兴起了重道的风潮,我虽不信,但为迎合皇上的喜好,也请了几件道袍回来,在家里穿,宽松轻便,倒是舒服。”   说着,侧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带着点温热的气息:“姐姐说我能勾魂,看来的确是好看的。”   热息喷洒在她耳根上,痒感一路蔓延向颈侧,青鸾不自觉地把脸往另一边扭了扭,心跳快了几拍,面上还端着,显不出紧张来。   “夸你两句,瞧把你美的。”抬手推了推他不断靠过来的脸,逗趣一般,满心欢喜。   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他的手有意无意的蹭过来,一下,又一下。   她没躲。   这是他们的家,她能躲去哪儿呢。   默许的纵容中,他的手探过来,指尖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或许是春日的晚风染上了花香,吹过发丝间,熏得人骨头都软了,或许她早已习惯他的触碰,心头那点抗拒,不知何时已消融得干干净净……她没有抽手,由他牵着,在昏暗的小道上慢慢的走。   灯笼光在前头轻晃,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引到身侧昏暗的影中,悄悄交叠在一处,在宁静的日子里,偷一分甜。   *   三月初,天气乍暖还寒,一大早天色就阴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布。   一顶小轿停在赵府门外,内宫太监从轿里出来,手捧一只锦盒,高昂着头,被赵府管家迎进门去。   赵府管家陪同在侧,看两个小道童将锦盒取去,奉入内院,他神情忧虑,面上陪着笑,试探着问:“公公,我家老爷服用金丹已半年了,不知这丹还要试多少次才能练成?”   太监挽着拂尘,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语气淡淡:“这事儿得去问真人,我一个奴才,哪里知晓。”   管家还想再问,太监眼皮一抬,眼神轻蔑,音调拔高了几分。   “能替皇上试药,普天之下,还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荣幸,若赵家有疑,尽可上奏皇上,但赵阁老的荣华富贵、千古留名,都仰赖皇上的恩赐,想来,不会辜负皇上的期待。”   管家听出话里的分量,不敢再多言,苦笑着应了声,侧身让开路。   一炷香过后,屋里两个小道士走出来,赵崇也跟着出来了。   刚刚服用过金丹,他精神好的很,脸上泛着红光,步子也稳当,亲自将人送到门口,感激道:“多谢皇上恩赐,叫我这把年纪还能重温年轻滋味。”   太监看他状态不错,笑着说两句“赵阁老福泽深厚”的客套话,便回宫复命去了。   一行人出了赵府的门,大门刚关上,赵崇脸上的红光就褪了大半,把管家叫到偏厅,刚坐下,干咳了两声,手心里赫然是一滩血。   管家看的心惊,拿了帕子给他擦去,“老爷,还是向皇上禀明实情吧……”   赵崇向后靠在椅背上,苦笑着摇头:“皇上赐金丹给我,要么是有意以恩赏之名除掉我,要么是真的对金丹的药效深信不疑,自古君王求康健长生,谁去戳破他的幻梦,谁就是找死。”   刚吃下金丹,他精神还能撑得住,可药效一过,又要昏迷卧床。   他抓紧时间问:“府中这几天如何?”   管家犹豫了一下,如实道:“三位公子的心思都不在正事上,他们院儿里的人总往外去,大公子还拿钱买通了前院的小厮,不知是在探什么消息。”   赵崇揉揉眉心:“一群蠢货。”   管家试着宽慰他:“公子们或许只是想找法子给老爷医病。”   赵崇没接话茬,对自己无能的庶子们不抱任何期待,又问:“亓昭野可曾上门?”   管家摇头:“亓大人已回京十日,除了公廨和宫中,并未去其他地方。”   赵崇心凉了半截。   他这个好义子,越来越不拿他当回事了,人走茶凉,兔死狗烹,他还没死呢,整个朝廷谁不知道是他把亓昭野捧上去的?如今这小子得了晏王赏识,就忘了旧主。   当即吩咐管家去亓府传话,他明天要见亓昭野。   药效发作让他白日亢奋,夜里睡得昏昏沉沉,梦里光影杂乱,醒不过来,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刻进去,越来越深。   新一天的阳光照进赵府正堂,落在赵崇身上,他的眼睛却比昨日更浑浊了些。   他高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几个仆从,神色恭敬,堂下,亓昭野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   “儿子未能在干爹面前尽孝,皆是儿子的过失,任凭干爹教训。”   赵崇冷笑一声,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几分刻薄:“你如今是晏王面前的红人,我已大权旁落,哪敢教训你。”   亓昭野低着头,冷静道:“干爹恕罪。”   “并非儿子有意疏远干爹,实是金丹一事,儿子揣摩不透,到底是恩赐还是……暗罚?倘若儿子不守着距离,叫皇上以为咱们结成一党,有意抬举晏王,那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就连今日前来,儿子也是坐小轿走侧门,怕惹人注目,皇上旧疾重愈后,脾性越发难以揣测,干爹知道儿子身后毫无倚仗,自己倒了便罢,若牵连干爹,事关您府上几十口的性命,儿子怎敢胡乱行事?”   赵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伴君如伴虎,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都落得如此下场,又怎能奢求一个新秀拿身家性命去赌他的成败?想想便也罢了。   有亓昭野在,他在朝中经营的关系便知他尚有余威,御史台不敢轻动,便是他死了,皇上也还是要把他抬入文渊阁,受万世香火。   思索片刻,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你入朝后向来行事谨慎,这也是你的长处。”   “儿子不敢当。”   “我有一份礼赠你,不日会送到你府上,你要好好待它,别忘了自己是如何才有今日的地位。”   亓昭野将头磕在地上,嗓音低沉,千恩万谢:“干爹的礼,儿子自当供起来,干爹之恩,儿子绝不敢忘。”   赵崇没留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亓昭野起身,倒退两步,转身出了正堂。   那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跪在他面前求提携的少年。   管家凑过来,忧心忡忡:“老爷,亓大人还可信吗?”   赵崇长叹一声,并不作答。   从一开始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哪有什么信任可言,他老了,无论成败都争不动了,只将链子扯紧些,再拴一拴亓昭野,为赵家挣个安稳的筹码。   午后,空中飘来浮云,久久不散,遮蔽了日光,天变得暗沉沉的。   院子里萌发新绿的花草失了颜色,不是赏景的好时候,家仆趁时修剪打理,青鸾从牙行回来,路过园子,并未多瞧。   天昏暗着,似乎正酝酿一场春雨。   青鸾吩咐人关好了门窗,省得屋里进了潮气,果然下午下起蒙蒙细雨来,无声地滋润着干涸了一冬的土壤。   雨中,侍卫传话回来,“刑部事忙,晚些时候又要进宫去议事,大人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叫娘子在屋里休息,别往雨里来,省得沾了湿气。”   她轻声应了,将自己出门带回来的糕饼和枣粥拿给他,带给亓昭野吃,多少垫一垫。   侍卫带着食盒去了。   晚些时候,她在自己房中用了晚饭,未到入睡的时候,便拿个算盘,计一计做生意要投入的成本,除了银钱、铺面,还要雇人、找货源、装点铺面……一应杂事虽小,却对生意好坏影响甚重。   一专心起来,时间变得特别快,待从笔墨中回过神来,仍未听墨竹堂那边有动静。   她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外头夜色,雨雨如雾,起身披了外衣往外去。   莺儿撑着伞陪在她身边,“主君常常夜半才归家,娘子不必过于担心。”   闻言,她眉头皱起,绣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沿着地灯照亮的路往前院去,问:“他前几天都还回家吃晚饭,为何先前归家那么晚?”   莺儿:“有时公廨事务繁忙,主君会睡在公廨中,有时是被官员宴请,吃醉了,回来很晚,也有几回是进宫议事时,恰巧碰上皇上病发,与王爷一同侍疾,待一夜才归,但这是心腹重臣才有的待遇,可见主君受皇上重视。”   是重视吗?   家中高堂病发,两个儿子拉扯着一个外人不让走,她怎瞧着是讹人的架势呢?   又是忙,又是酒,又是沾着病人,怎么看都不是好势头,青鸾心下慌乱,当即就叫人去套马车,她得去找找他。   人刚走到前头,平安就穿着蓑衣从外头跑进来,着急道:“姑奶奶,主君回来了。”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十易说,主君申时进宫议事后,被皇上单独留下来,罚跪了两个时辰。”   青鸾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平时公务并无疏漏,一向勤勉,好好的,怎会被罚跪?”   平安喘了喘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安慰她,“主君虽被罚跪,却没受斥责,皇上也没降别的责罚,刚跪完,就叫回来了。”   这头话没听完,她就抢过莺儿手中的伞,跑去前院,正看见半开的府门外,两个侍卫正扶着亓昭野从马车上下来,他脸色苍白,遮不住的细雨打湿了他的袖子,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好不容易养出气色的人儿,不知为何缘由就被老皇帝罚跪,折磨的都没血色了。   青鸾气愤的咬紧后槽牙,没时间生气,只叫人去请大夫,将门前的灯笼熄了,赶回马车,把门关紧,又吩咐平安。   “你明儿赶早去宫里给大人告假,就说夜来淋雨感了风寒,这两日需卧床养病。”   平安悄声应了,又犹疑的看向亓昭野,后者双手搭在侍卫肩上,两膝疼的无法走稳,神志还清醒着,并未对青鸾的安排出言反驳。   大门关紧,青鸾撑伞走过去,瞧两个侍卫扶他走的那么慢,急得恨不得给他们一脚。   “下着雨呢,还管什么文雅不文雅的,把他背起来走,再慢点儿,衣裳都淋透了。”   “是。”十易应了,将身上佩剑递给另一人,蹲下身将亓昭野背起,青年身子虽看着清瘦,宽大的骨架却很有分量,十易扎了个马步才将人背稳。   青鸾撑伞上前,伞沿遮在他头上,一路将人送回墨竹堂。   亓昭野疼的额头蹙紧,转过脸来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勾出个笑来,试图伸手来够她握着伞柄的手。   细细密密的雨珠落在伞上,下的不大,湿气却潮湿的涌进来,叫人身上冷得发寒。   青鸾拍了下他伸来的手,又急又慌:“都疼的走不了路了,还笑呢。”   说完,还是将他的手握住。   青年欣然微笑,指尖缠着她的指尖,喃喃:“虽然疼,但我看到姐姐在这儿给我撑着,我心里高兴。”   许是聪慧过了头,为这点小事,都能忽视自己的身子,青鸾没法儿夸他,也不忍心这时教训他,只握紧他不老实的手。   声音糯哑,“那你再高兴一会儿,我给你撑着……给你撑一辈子都成。”   闻言,他脸上笑意更深。   这般笑语,于他,胜过万千誓言。 第96章 96:姐姐,你还想让我死吗?   “大人腿上的伤压迫了筋肉,伤好之前,忌辛辣动怒,尽量少挪动,用这药膏外敷,早晚各一次,不出三日就能消肿。”   大夫夜里冒雨赶来,看过伤后,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叮叮当当挑了一个药瓶递过来,青鸾坐在床边,示意莺儿去接下。   “我瞧大人面色憔悴,似有内亏,是否让老夫把把脉?”   “不必了。”青鸾起身应付,解释说,“他平日并没什么不适,恐是被这雨淋了,冻着了,您先回吧,省得雨下大了不好走。”   说着唤外头:“平安,去管事那儿给大夫支账,把大夫好生送回去。”   “是。”房门打开,平安招呼大夫,“您这边走,我带您去。”   厨房烧的热水端来,青鸾带莺儿退到外间,叫他的侍卫给他擦干身上的潮湿,又换了干爽的衣裳,才开始上药。   一番收拾妥当,已经是夜半子时。   青鸾叫侍卫先回房去休息,又让困的点头的莺儿回栖梧院去。   “娘子不跟奴婢一起回去吗?”莺儿小声问,说起,“主君不喜旁人在他屋里,说会睡不好觉,您再关心主君,也别熬着自己啊。”   通向里间的竹门开着,青鸾看了眼床榻间安静躺着的青年,知道他没睡着,也知道那肿痛不是抹点药就能压下去的,她也疼过,她知道。   “这雨一时停不了,我明日无事,还是在这儿守着他吧,我怕他疼的睡不着,哪怕坐这儿陪他说说话呢。”   “那奴婢陪着娘子。”   “瞧你困成什么样子了,先回去睡吧,墨竹堂有侍卫守着呢,我有事吩咐他们就成了。”   听罢,莺儿这才依言离去。   屋中只剩下二人,青鸾上前关上房门,端起外间桌上的烛灯,缓步走向里间,将里外间相隔的竹门也关紧。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去,借着微弱的灯火,瞧他安放在被下的双腿,想起方才所见,白皙的腿上肿起两个大包,肿得都快要渗出血来,心下气得不得了。   “你犯了什么错,皇上要罚你?身子本就不好,日日忙公务都熬成什么样了,他身为君王,为何不体恤你的辛劳,真要做错什么,罚点俸禄就罢了,怎能这样折腾人?”   亓昭野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脸来,在昏暗中睁开那双深邃的眸。   窗外蒙蒙细雨飘落,院中的竹叶搅弄着雨雾,黑暗中唯有卧房窗上映出的一点光亮,是水墨画上的点睛之笔。   青鸾替他委屈,为官近两年,总听人说他受重视,这便是重臣的待遇?   他从被下伸出手来,轻笑:“没什么大事,姐姐不必为我费心。”   闻言,青鸾咬了咬牙,气得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腿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儿,跟你说过,心里有话要说出来,现在还憋着,还想自己扛?你这样,拿我当外人似的,我还跟你回来做什么?”   她偏过身子撅起嘴,“我去甜水庄的时候,听说了折桂的事,那人背叛你,丢下你,这些事儿你从没跟我说过……”   “我是不懂你,可我想多了解了解你,你不是也说,想要我眼里只有你吗,我已经尽力在做了,你却这样瞒着我,那时说的好听话,都是假的吗?”   他们之间,鲜少聊彼此不了解的过往。   是因认识的早,相处十几年,便以为眼中所识所见是对方的全部。   亓昭野眉头轻皱,温柔的看向她,腿上虽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被拧出红印子的手搭在她袖子上,牵住了她白皙的手腕。   “姐姐要听,我说给你便是,哪值当为这点小事忧心伤神。”   青鸾想说这不是小事,却在他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憋住了唠叨。   亓昭野瞧她活灵活现的小模样,轻笑一声,说起:“皇上服用金丹延年益寿,身子虽精神了,但内里虚耗,喜怒无常,他对晏王赵王二人谁做太子一事,心中已有定数,却不愿在朝堂公开,十分忌惮议储之事。”   “未说于人前,你怎知道他心中拿定?”   “我与玉宸,你更疼爱谁?”   突然没来由的这么一问,青鸾心虚的低下眼去,“我问你正事呢,说这个做什么?”   “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青年缓缓转过脸去,并未延伸此事。   他天生心思敏感,瞧人一举一动都能猜测对方的意图,曾在御前伺候笔墨,又与两个王爷各自共事过一段时间,再看皇帝对二人的各项指派,怎会不知他心中的人选。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对另一个孩子的疼爱也不是假的,若一人提前得势,只怕另一人会坐不住,弄得个兄弟相残的局面。   他已尽力避免掺合议储之事,但昨日被赵崇叫去府上,仍旧被宫里的眼线发现了。   皇帝恼他与赵崇藕断丝连,怕二人做大一党,会动摇未来的储君,更忌讳二位王爷中的任何一个来拉拢他,于是小惩大诫。   事情说罢,青鸾听懂了来龙去脉,终于不说话了。   每日除了公务,还要跟这帮人玩心眼,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么用啊。   她坐到床沿上,无需言语,亓昭野便侧过脸来贴上她的裙子,方便她揉他的头,低语着哄他入眠。   “事已至此,一尊尊都是大佛,咱们谁都不能得罪,正好借着养伤的机会在家呆两天,躲躲是非,管他们谁赢谁输,都不许扰了我家昭哥儿的好觉。”   他喜欢姐姐哄他。   闭上眼睛,感受那柔软的手指贴在他胀痛的太阳穴上,多思的头脑稍稍放松下来,又说了句心里话。   “你都不唤玉宸作‘哥儿’了,却还这样唤我,难道我比他年纪小吗?”语气酸溜溜的。   春雨绵绵,烛火熄灭在蜡油中。   青鸾坐在床边,眼前虽黑,却看得很清,顺势安抚他:“那也唤你昭野,跟他一样,对你们,我从不偏心……但你如此受累,那我背着玉宸偷偷对你多好一点,私下唤你阿野,可喜欢?”   原是长辈的疼惜,听在青年耳中,与爱人的情话并无区别。   呼吸间,他挪着身子往床里靠。   青鸾奇怪他怎么乱动起来,刚要问,就见他抬手撑起了被沿,招她,“陪我躺会儿。”   顺着打开的被子看到他睡在里头的身子,雪白的寝衣松了领口,露出骨感的锁骨和厚实的胸膛,总叫她想起些别的……   她转过脸,打趣道:“你转的也太生硬了,好歹藏一会儿呢。”   “因为太喜欢了。”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羞红的脸颊隐藏在帐围的暗色中,唯有拦不住的热气从被子里往外涌,是他藏不住的心意。   “姐姐对我这样好,我心里欢喜极了,想靠着你睡。”   青鸾可不傻,径直从床边站起身,抬手撩了一下鬓边的长发,低语:“你腿上有伤,我可不敢碰,你就安心躺着吧,原想等你睡了我再走,瞧你这架势,我还是先回去了。”   方一转身,身后的被子放下。   她刚走出两步,床榻间传来异样的闷哼,喘的她后脑勺一酥,脸顿时就热了。   转头看去,他手还好好的屈在枕上,没伸向下头,眼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呻/吟声并未止住,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他什么都没说,青鸾却听懂了:比起他曾经过分的要求,眼下的亲昵只是望梅止渴,她最好在他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给他解解馋,别又把他逼到发疯的地步。   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早将她缠住。   听那容易令人起疑的呻/吟,饶是她脸皮再厚,也怕外头的侍卫听见了多想。   三两步走回床边,捂住了他的嘴,脸色涨红,“你别乱叫,外头人听去,还以为咱俩怎么了呢。”   他眼睛清明的看着她,亲亲她的手心,濡湿感叫她慌张的抽回手去,背在身后,无所适从,眼神直往窗外瞟。   “来吗?”他笑着问她。   看似好商好量,可从他提出要求起,能接受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青鸾咬了咬唇,解了外衣躺到床榻上去,紧贴着床沿,跟他硬生生隔出半个身子的距离,侧身朝着床外,没好气的念叨:“你真霸道,蛮不讲理,心术不正,仗势欺人!”   “是吗?”青年轻声问着,展开的长臂环在她腰上,轻易将她搂住,带入怀中。   温热的唇瓣贴着她后颈,嗓音磁性,声声吐息,“我真是个屡教不改的大恶人,姐姐可得管教好了我,别叫我出去祸害别人。”   长夜寂寂,困意渐浓。   分不清说出口的是玩笑还是真心话,抑或两者都有。   听着紧贴在后背的心跳声,青鸾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便是被鬼压床,想想是个长相俊美的艳/鬼,也不会真要了她的命,便算不得坏事。   闭上眼睛,快要睡着时,身后传来一句梦呓般的低语,萦绕耳侧。   “姐姐,你还想让我死吗?”   心湖落下一滴雨,她没有睁开眼,伸进被子里的手,轻轻覆上他搂在自己腰上的手,将自己留下的红印缓缓揉开,抚着他手背的纹理,手指扣进他指缝间。   “不想了,一点都不想。”   她哪里舍得。   寒意消融,暖春已至。   *   清晨醒来,青鸾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昨夜絮叨半天,这会儿口中干渴,张口唤:“莺儿,给我倒杯水。”   睁开眼,看头顶帷帐的颜色,又瞥见外头映在窗户纸上的竹影,才想起这是亓昭野的房间。   扭过脸就看见亓昭野坐在外间的桌边,手里正在倒茶水,作势要给她送过来。   他腿还伤着呢。   青鸾起来拽过床尾的外裳,踩着绣鞋就往他跟前走,几步到了桌边,按住他要起身的动作,自己头发还乱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语气里带着责怪。   “不在床上躺着,怎起来了?”   夺过他手里的水,喝了一口,放回桌上,目光扫过关上的门外,能模糊看到院子里侍卫的身影,她蹙起眉:“又不是没人使唤,叫个人进来就是,哪用得着你来伺候我?”   说着,蹲下身去,声音软了几分:“腿伤怎么样了?疼不疼?”   问的关切,信手撩开他衣裳下摆,挽起裤腿看他的膝盖,肿比昨日轻了些,但还是红红的一片,红肿消退的地方变得淤紫,看着还是吓人。   她起身去取来药膏,搬个凳子坐在他对面,将他的腿抬起,膝弯搁在自己大腿上,低头小心地给他抹药。   亓昭野静静地看着她。   她刚睡醒,脸上还压着枕头的印子,浅浅的红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她浑然不知。   因为这点伤,就得了姐姐满心满眼的关注,他心里吃了蜜似的,甜得发胀。   目光落在她后颈,因她低头的动作,整个颈子都让他随意观赏,而那处梅花色的痕迹,是他昨夜绘下的佳作。   姐姐真是可爱,被他嘬红了都不知道,下次,或许可以亲亲别处。   “你何时起的,我都没发觉。”轻柔的问话打断了他的窃喜,“肿还没消,走路疼不疼?怎么不叫我一声,我扶着你,还能叫你疼得轻些。”   亓昭野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姐姐知道的,我不怕疼。”   青鸾拍了下他的大腿,“啪”一声。   “胡说!哪有人不怕疼的?你就是爱忍着硬扛,说了多少遍都改不掉这个臭毛病,真不叫人省心。”   是恨铁不成钢的训斥,也是比什么都真的关爱。   亓昭野压不住嘴角的微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沉的嗓音震着耳廓:“我起床去小解,不方便叫姐姐,但姐姐说得是,你若帮我扶着,我能省力不少。”   但凡瞧见过他那物什,都能读懂他在说什么,青鸾顿时从晨起的迷糊中清醒过来。   “又瞎扯。”伸出手去捂他的嘴,手指却从他下巴滑到脖子上,按着他的喉结往后推,人是推开了,姿势却像她掐他脖子似的。   青鸾心生尴尬,惊慌看过去,正对上那双魅惑的眼眸,黑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深潭一样,搅起欲念的漩涡,像要把人吸进去。   她指上抹开的药膏都热了,不敢看他。   低下头,喃喃道:“你别这样。”   亓昭野收敛视线,没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换了副口吻说:“昨夜姐姐在侧,我睡得甚是安稳,竟到辰时才醒,比在玉门时睡得还要久。”   苦于方才的尴尬,青鸾忙接了这话茬:“是好事啊,你平时过于劳累,趁着这两天告假多睡会儿。”   “都是姐姐的功劳。”亓昭野顿了顿,语气郑重不少,“不如,姐姐挪到我屋里睡?”   青鸾不语,暗自咬了咬牙根。   默默给他上好药,搁下他的腿,捋好裤腿,落下衣摆,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发,侧过身去穿起外裳,转脸,幽怨着瞪了他一眼,留下两个大字——   “做,梦。”   说完便往外去了,随手关起了门。   亓昭野独坐屋中,手掌抚过膝盖,感受她指尖揉在上面的余温,想起她脸颊上的红晕,慌乱的眼神,心头暖洋洋的。   姐姐说的果然不差:他们之间是夫妻还是姐弟,真没那么重要。   只要她心里有他。   只要她心里,只有他。   出来墨竹堂,青鸾扶了扶发髻,心上热乎乎的,脑子有点乱,却又气不起来,直到瞧见候在院外的莺儿才回过神来。   莺儿迎上来,关切问:“娘子真守了主君一夜?”   青鸾不大好意思,嘴上说守着他,实则自己睡得比他还死,抬眼看了看天,已是正午,连昨夜雨后留下的积水都快被大太阳晒干了。   她侧过脸:“我发髻是不是乱了。”   莺儿端详了一下:“是乱了一点,咱们回院儿去,我给娘子重新梳。”   栖梧院与墨竹堂离得很近,穿过林荫走两步就到了,进院没看到雀儿,随口问了句:“雀儿那丫头去哪儿了?”   莺儿:“我叫她去厨房传饭了,主君不是伤了吗,就叫厨房做了些清淡滋补的饭食,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再去叫人说,现做也成。”   青鸾摇摇头:“不必费事,我吃跟他一样的就成。”   回卧房里重新梳妆,吃过早饭,精神稍好了些,打算再去看看亓昭野的伤。   走出院门,迎面见平安跑了过来。   他喘了喘气,有些焦急,“姑奶奶,赵家送了份礼过来,说提前跟主君交代过,他们拿着赵阁老的令牌,小的们也不敢拦,那礼已经抬进府中了。”   青鸾眉头一皱:赵家太嚣张了吧?送再好的东西,也得主家当面收了才好入府,哪有不管主家要不要,硬往里塞的。   但想到昨晚跟亓昭野说话时,他提过昨日去了赵府,想必是应下了什么。   “既然抬进来了,让平管事记录入册,收进库房便是。”她摆了摆手。   平安有些为难:“这礼……恐得主君和姑奶奶亲自去迎,小的们不好处置。”   青鸾疑惑起来,“是何等厚礼?”   平安犹疑片刻,只道:“这,小的也说不明白,您亲自去看了就知道了。”   连嘴最伶俐的平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见赵家送来的是块烫手山芋啊,她与赵家有旧怨,本就不喜,又想着亓昭野腿还伤着,不好挪动,便理了理衣袖,端起架子。   “那好,我亲自去接。”她倒要瞧瞧,赵家到底送来个什么东西。   来到侧门处,她愣住了。   一顶小红轿静静地落在院中,轿帘垂着,看不清楚里头,轿边立着个丫鬟,头上戴着红花,穿戴齐整,手佩玉环,站姿亭亭玉立。   丫鬟瞧见青鸾,不知她是谁,倨傲地行了个礼,语气还算客气:“娘子可是府中亲眷?烦请向亓大人通报一声,说我家小姐已到,只等着亓大人来压轿子、掀盖头了。”   青鸾打量她一眼:规矩像模像样,衣着打扮比自己身边的莺儿雀儿好上太多,看着确是门第森严家中出来的,只是那眉眼间的高傲扎人了些,看着不大好说话。   她没搭理那丫鬟,定眼看向那花轿。   满眼的红,连上还缀着流苏,真是怀念啊——她想起自己嫁人的时候,轿子也是这样红得晃眼,喜庆的很,看一眼都让人欢喜。   可惜,不知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那样的热闹。   神游感慨间,往前走了两步。   那丫鬟突然跟老母鸡护崽似的,一下子冲到她面前,张开手臂挡住花轿:“娘子要做什么?我家小姐是来伺候亓大人的,这花轿只有新郎官能碰!”   青鸾停下脚步,看丫鬟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到底年岁小,撑不住场面,一惊一乍的。   温和道:“你不知道吗?昭哥儿他昨夜长跪勤政殿,腿伤走不动路了。”   丫鬟眨了眨眼,脸上的抗拒褪了几分,露出点茫然来。   她还真不知道。   临出门,老爷只叮嘱她要帮小姐拴住亓昭野,没说朝中有什么事儿啊。   青鸾看这主仆俩的架势,很快明白了:送妾不比做妻,要三媒六聘,大摆筵席,他们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不用过正面的门路,把人抬进来就成,是笃信亓昭野不会拒绝。   如今人已在这儿,她还真有些为难。   思索间,身后的莺儿审视着对面丫鬟的神情,悄悄往青鸾身后凑,低语:“娘子,哪有大家小姐主动上门做妾的,她们定别有用心,不如奴婢去禀报主君,将她们赶走。”   青鸾回手拦住他,侧过脸耳语:“这是赵家小姐,又是赵阁老亲自与昭野说定的事,若赶人离开,岂不是咱家言而无信,礼数不周?”   好的时候,多少过错都不是事儿。   但凡有个变数,一丁点错都能成为众人口诛笔伐的把柄,何况亓昭野昨夜才被皇上罚了,若再因赵家闹出件人尽皆知的丑事,便不是罚跪那么简单了。   皇上和赵家都不能得罪,这其中亲疏,得细细衡量。   青鸾心一横,微笑着同对方说:“我也是这家里人,算是昭野的长辈,他行动不便,不如我来代他行礼?总好过让小姐干等着,对了,既是喜事,该收拾间院子出来作喜房才是。”   说着,没听对方应声,就让莺儿去把这事儿办了,又唤平安上来压轿。   “欸!你是哪房长辈,想代新郎官行礼,也得提前讲明身份,哪好糊里糊涂的就……”丫鬟还想拦,花轿里传出一声低柔的轻语。   “双儿,切莫失礼。”   娇滴滴的语调听在耳里,真叫人喜欢。   青鸾想起了自己十六七时,也是这样娇柔水嫩,讨人喜欢,勾唇抿笑,“不知小姐闺名?对了,我是昭野的……远房表姑,他这人不爱同亲眷往来,小姐或许不知我。”   “问姑奶奶安,妾,闺名凝霜。”   说话间,平安已经压低了轿沿,青鸾亲自跨过轿前的红绸,撩开门帘,抬手到那紧张攥在身前的双手前。   “霜儿,我扶着你,下来吧。”   小姑娘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了她手上,规规矩矩的,未曾使力。   细细嫩嫩,好小的一只手。   青鸾心生怜惜,扶人从轿子里走出来,瞧她穿一身嫣红色衣裙,盖了张绣了双喜字的红盖头,站直了身子,个头也才到她下巴,身条细的跟一绺水儿似的……好娇弱的女子。   “霜儿今年多大了?”   “回姑奶奶,妾今年十五。”   听罢,青鸾皱紧眉头,一边扶着人往内宅去,一边试探打听,“我听说深宅里的姑娘都是娇养着的,你怎这个年纪就嫁人了?”   盖头下的少女声音微哽,“爹爹说,女儿养了就是要嫁人的,多留无益,不如早离,才将我抬来,叫好生伺候亓大人,为亓家分忧。”   “天可怜见儿的,这么乖巧的好闺女送来了我家,你爹真狠得下这心。”   青鸾感慨一声,不谈立场,对这女孩儿实在生不出敌意。 第97章 97:真疼我,就动一动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落在平铺的木地板上,窗外竹子长得茂盛,风一吹,竹叶窸窸窣窣的响,影子也跟着晃,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斑,像一把散落的碎金。   书房里,东西两面墙都打成了书架,入目皆是古籍书册,卷宗文书,密密匝匝地塞满了,架子是上好的楠木,年头久了,颜色沉沉,泛着暗哑的光。   香案上摆一只青瓷小炉,里头燃着淡淡的熏香,烟气细细的,被穿堂风一吹便散了,融进竹叶的清气里。   窗外春光正好,不浓不淡。   屋内红袖添香,素手研墨,特意换上的嫩青衣裙,配着藕荷色的短褂,雅致又不过分平淡,窈窕的身影立在身着玄蓝色衣衫的青年身边,像一幅铺开的春景。   “所以,你就这么自作主张,给我迎了个妾进门?”亓昭野目光落在卷宗上,手作简批,听完她的叙述,多少有些恼意。   “怎是我自作主张,这不是你答应赵家的吗,不吃哑巴亏,还敢跟人正面毁约不成?”青鸾心虚的瞥他一眼,放缓了磨墨的动作。   “他们势大,口舌遍布朝野,赵阁老虽失势,可他下头的人也没有几个服你,但凡有个心思不正的,拿这事儿扯大旗,到皇上面前告你一状,你怎么跟人说?”   “这些事儿就是吃了只苍蝇,是咽是吐都恶心,咱们悄摸把人收了,把事儿拢到自家宅院里收拾,好过闹到外头去,赵家女做妾,并不光彩,他们只要里子不要面子,达成了目的,自然不会声张。”   “自然,这都是妇人之见,不知亓侍郎对此有何见解?”   说罢,悄悄关注他的动作,嘴角带着点促狭的笑。   亓昭野搁下笔,的确认真听了她的见解,面上的恼也装不像了,抬手摸在她腰间,沿着内凹的腰线一路摸到胯间。   手一停留,覆上那柔软的臀,惹的青鸾心下羞恼,拽了他的手腕扯回来,狠狠打了两下手背,“小兔崽子,我跟你说正事儿呢,你心思跑哪儿去了?”   “这会儿不称亓侍郎了?”亓昭野挑眉看她,被教训后的手垂下去,在她裙上划拉。   单手撑在桌上,抬眸打量她被襦裙包裹着的身子,唇边笑意淡淡,“新做的裙子?没见你穿过,料子倒软,这颜色配你,甚是好看。”   青鸾给他说的一愣一愣的。   娶妻纳妾,事关家宅安定,又涉及朝堂争斗,怎瞧都是一件麻烦事,他这个“新郎官”,却跟置身事外似的,还有空瞧她的裙子。   ——原想小姑娘进门,头回穿那样艳丽,她作为长辈不该抢人风头,才特意换了身颜色浅的。   可瞧亓昭野的眼神,清白不到哪里去,总搅得她心里乱乱的。   “人已进门,我把她领到了厢房,一会儿院子收拾出来,就叫她住进去了,你有意见提早说,别等到木已成舟,才说我专行独断。”   她看了眼桌上未批完的公文,堆了大半个书案,另一侧矮桌上的卷宗同样堆积如山。   并非是因他腿伤不宜出门,才挪了公务到家中处置,是这书房就是他半个公廨,有几卷搁置了许久的待查重案,都落灰了。   亓昭野抿唇微笑,“家中的事,姐姐拿主意就是。”   “那怎么成,你是主君,也是……人家小姑娘的夫君,大事小事,总得你点头才成,我又不姓亓,哪当得了你家的主。”青鸾说着,撅着嘴往后挪了小半步。   她也说不上心里是怎么个滋味。   男人娶妻纳妾是寻常事,赵凝霜不会是最后一个进府的女人,她也想过,往后给他们两个看孩子,会很热闹。   可家中真多了个人,是上官亲赐的妾,不能打发的贵妾,她还有些难以适应。   “我这主君,是做给外人看的,咱家谁说了算,旁人不知,你还不知道吗?”   青年磁性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索。   伸来的手牵住她光/裸的手腕,指腹摩挲腕骨,伴着青年的缓缓抬起的炽热目光,定在她脸上,声音压低几分,透着股眷恋的深情,一圈一圈缠绕上来。   “鸾儿,我是谁的夫君,不说与人知,难道你不知?”   青鸾心下一颤,慌张抽回手来,嘴上没反驳,脸上已被悸动熏红。   她总觉得这样不对。   那时说的相伴、疼爱,是作为家人,且给他留几分可尝的甜头,只是十中之一,怎么在他的理解里,就成了夫妻了?   她哪会要他做夫君,年纪小是一缘由,阴晴不定的脾气更是大忌讳,他那回犯病强她,她没跟他算账,可也不代表完全放下芥蒂接纳他了,论蹬鼻子上脸的本事,谁人能及他。   “昭野,这心思你自己藏在心里念念就罢了,少说与人听,我听了都臊的慌。”不自在的转过身,想到窗边透透气。   手腕被他扯住,不撒手。   青鸾背对着他,拘谨的体态早已将她的羞涩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他面前。   “姐姐,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害羞的模样胜过出水芙蓉,让人看一眼,便情不自禁。”刻意压低的声音伴着喉结滚动的水声,钻进她耳中,叫人浮想联翩。   青鸾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为人身正,绝没半分邪念,可知这火是从身后人身上烧来的。   “我,我不是来跟你调情的,你撒手,我可不想扯动你的伤。”   “那姐姐自己坐过来?”他拉着她的手腕轻轻往后扯了扯。   青鸾咬着唇,回头看了他一眼,瞥见衣摆下那苏醒的弧度,倒吸一口凉气,气血上涌,差点晕过去。   “你这人,哪有你这样的?”   “不是姐姐教我有话直说吗?”   青鸾一下子哽住,垂在身侧的手焦躁地抓了抓裙子,嘀咕:“那也不是教你这样说话呀,读了这么些年书,不会说些文雅的?活脱脱一个浪/荡的流氓。”   瞧她跟娇软的小媳妇儿一样,亓昭野还真有了股做新郎官的感觉,拉着他往近前来,“人前做文雅,但在姐姐面前,我更想做个登徒子。”   揉着她的腕子催她。   “姐姐不来,是想要我起身?”   “别。”青鸾转回身来,往他跟前迈了一步,鬓发勾勒下红扑扑的小脸,果真如晚春盛开的芙蓉花,娇艳妩媚,稍一低垂眉眼,便是诗情画意,人间绝色。   亓昭野沉稳的身子不受控的吸了口气,拍拍自己的大腿,要她坐过来。   到底拗不过他,青鸾只好侧身坐过去,不敢坐太实,只靠边,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好生安抚他:“你缓一缓,我还有正事要做呢,人家小姑娘刚来,什么都不熟悉,我得给她安置好,省得赵家人来问,瞧她过得不好,反怪你欺辱良妾。”   “姐姐事事周全,自然都听姐姐的。”亓昭野应承着,搂住她的腰,一把把人抱到了腿上,坐实,正正好,镇住他的躁动。   “亓昭野!”青鸾差点弹起来。   被她牢牢箍住腰,脸颊低下来,埋在她脖颈间,语调慵懒:“鸾儿唤我什么?”   斥骂还未出口,被那物什抵着,都化成了不得已的软语,“阿野……”   自己养大的狼崽子,有多疯多不要命,她最清楚了,能哄,还是哄着他的好,权当给他顺毛,真要闹起来,就不是这个架势了。   借机跟他商量:“好歹她是赵家的小姐,咱家还要在官场上混呢,给她体面,也是给咱们自己体面,你……你伤好之后,抽一天晚上过去坐坐吧,全了名分,也好叫她跟家里有个交代。”   青年从身前抬起头来注视她,目光中,比起羞恼,更多的是醋意。   “你才跟她见了一面,就事事为她着想,连名分都要帮她做全?若有这样的善心,姐姐也该为我想想,积攒了两个月,腿脚又不便,我现在燥的很,不一定好说话。”   青鸾不高兴的转开视线。   她是有善心,可怜那个十五岁的女孩儿,也像她一样被人送来送去,离了生养的家,到哪儿都不是个家。   可她也没那么有闲心,非要他跟谁做夫妻不可,不过是弄个面上好看,做个慈悲相,省得他横在夹缝里,叫皇帝和赵家都看不顺眼。   “阿野,我是为你好,安抚住了她,赵家才不会给你使绊子,我是心疼你。”   亓昭野不置可否。   轻轻抬膝,叫她的身子滑向他的胸膛,那儿也靠得更紧。   唇瓣贴上她的耳廓,轻声呢喃。   “真疼我,就动一动。”   低低的叹息声缠得她面红耳赤,他不正面给回答,青鸾便知他是默许了自己的提议,心下安定些,仍要为那扰人的东西神慌意乱。   哪有闲心跟他纠缠对错,抬眼看院子里值守的侍卫,不好意思的垂下眼,转脸跟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亓昭野会意,舒展四肢后仰,靠上椅背,面带笑意,大有股任君采撷的敞亮,行的却是叫人说不出口的龌龊事。   跟他在一块儿,她都变下流了。   青鸾咬了咬牙,伸手扶住他的肩,隔着衣裳,替他安抚起来。   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柔柔的春风穿堂而过,带来不远处的花香,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被纤细手指按住的唇,如她所愿,没发出任何声音,可那双写满侵略性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血液在体内沸腾,额头已是大汗淋漓。   眼波荡漾,纤腰细拧,濡湿衣摆。   躁动的春,撩人的春。   怎一个畅快了得。   *   三月的园子正是最好看的时候,盛开的花一丛一丛地簇拥着,新叶嫩得能掐出水儿,绿油油的铺了满眼,将花朵衬得越发娇艳。   小片青绿环绕的空地上,一树杏花开的盛,树干又高又粗,树冠开得像一把伞,满树的花,白里透着粉,将枝条都压弯了。   风一吹,整棵树都摇晃起来,花瓣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粉白的雨,落在草地上,落在她肩头。   青鸾从树旁的石子路上走过,仰头看着那些飘洒的花瓣,忽然有些恍惚。   十二年了吧?   她记得这树还在院儿里时,自己坐在树下赏春,躲清静,甚是闲适。   如今岁月流转,整个亓家都尊着她,整个京城都随她逛,一棵小小杏树,再不是她眼中的全部,顶多是满园春色的一缕点缀。   饶是如此,杏花仍开得盛,一年一年,从不厌倦。   推开尘封已久的院门,石板铺的平整的小院里,有俩丫鬟在清扫院子,青鸾引着赵凝霜主仆往里去。   平安被她打发去牙行打听消息去了,这领人带路的活,她倒乐意做,是家中鲜少来客,她如今身份尴尬,不敢出门做客,只好借这个机会跟人开一开话匣。   “这儿是绯云轩,离着其他几个院子都远些,小巧,清静,出门逛园子也近,你往后就住这儿吧,这俩丫鬟也拨给你,任你使唤。”   “你刚进门,盖头还没掀,我不便带你去其他地方逛,只告诉你,昭野住墨竹堂,我在栖梧院,静颐居是昭野他弟弟的住所,如今人在北地,院子尚空着。除这几个院子外,府邸最北边是祠堂,无事不得入,另有厨房和下人院,那里人多口杂,你们就少去吧。”   说话间,引人进了屋。   “谢姑奶奶提醒,我二人一定谨记,安分守己,不会乱闯。”赵凝霜仍盖着她的盖头,手搭在双儿腕子上,规规矩矩。   莺儿瞧着她们主仆,怎么看怎么怪。   青鸾环视屋内,去年修缮过后,院里的杏树移植去了园子里,屋中的格局和陈设也都大变,叫她想回忆往昔都回忆不起来。   除旧迎新,便是亓昭野重修府邸的用意。   双儿也跟着环视一圈,颇惊喜的凑到赵凝霜耳边,小声道:“小姐,这小院儿摆设虽简朴,倒很敞亮,比家中的墙矮多了,还能看到外头园子里的绿树呢。”   闻言,盖头下的少女微笑起来,又对着青鸾的方向行了一礼,“谢姑奶奶费心安排,凝霜无以为报,定会服侍好亓大人,为亓家诞下一男半女,绝不辜负姑奶奶的用心。”   青鸾听罢,面上笑,心下微凉。   真好,她也想与倾慕的男子有个孩子,可惜,倾慕的男子不一定有,孩子,也很难有罢。   人各有命,虽有相似的遭遇,但人家是娇滴滴的小姐,她……别管往前如何,好歹现在混了个姑奶奶当,也不算差。   只是儿女子嗣上,终究是难。   赵凝霜在她面前守着规矩不敢坐,也不愿意拿下盖头,青鸾总对着张盖头说话,兴致浅了许多,也想自己在这里,让少女太拘谨了。   便起身告辞,叫主仆二人自便。   出了院子,莺儿才恍然大悟,在她身边说道:“我说我怎么看她们怪呢,咱们通府上下都少有这么扎眼的红,只她们主仆扮得一副喜气盈盈,屋里又没有红绸装点,可不就像唱大戏的下了台吗,古怪的很。”   青鸾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心头念着与亓昭野在书房的亲昵,想着那树盛开的杏花,又想到赵凝霜的“一儿半女”。   打从沾染上他们兄弟两个,许给他们不切实际的诺言后,她便没了嫁人生子的机会。   不后悔,却感伤。   回过神来,是莺儿在耳边提议,“娘子,要不要叫人把绯云轩装点装点?留那主仆两个在里头,穿的跟唱戏的似的,瞧着怪渗人的。”   青鸾素来爱热闹,言行举止又总透着对赵凝霜的关照,莺儿才这样说。   这回,她罕见的摇了摇头。   “叫下人礼待她们两个就是了,虽是赵家抬来的贵妾,不好招惹,也别过分亲近,失了咱们自家的体统,何况……昭野若想要她,自会叫人给她收拾,我掌管中馈,做好分内之事就成了,做的多了,恐惹人嫌。”   “娘子说的是呢。”莺儿听她语气有变,也顺着她的话头说,“谁家姑奶奶跟娘子一般好心,拿主君比亲儿子还亲,自己的婚事都耽搁了。”   鹿岭别院一事,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好好的姻缘,被生生拆散。   原本回京,不说再续前缘,好歹也能相看相看别家,为着赵珣那事,她连别家的门都不敢进,何谈相看。   思绪在脑子里滚了一圈,莺儿感叹:“或许娘子不该回来,在外寻个良人,也能有个自己的家,虽说主君对娘子好,到底不是屋里人,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这话也就不谙世事的女孩子说一说,真到了外头,没有自家人撑腰,孤身一个女子,早被婆家吃干抹净了。   良人,哪有那么多良人等她。   “好啦,我都这个年岁了,嫁不嫁人有什么要紧,昭野给我钱花,给我人使唤,还叫我在府里拿做派,服我的管,外头可没有这样滋润的日子。”   她指尖摇着帕子,走起路来不讲闺秀的优雅,脚踢裙摆,潇洒的很。   莺儿懵懂的眨眨眼,快步跟上她,也笑着应,“那奴婢也不出府,一辈子跟在娘子身边,伺候娘子。”   青鸾回头笑她,“你个小丫头,嘴这么甜,别是惦记我新买的豌豆黄吧?”   “娘子又买豌豆黄了?”莺儿眼神一亮。   瞧她天真可爱的模样,清澈的眼神与亓玉宸如出一辙,如同幼兽般,惹人喜爱。   青鸾笑答:“我打发平安出去的时候,吩咐他晚上回来带两份,自然也给你们留了。”   “娘子,你真好~”莺儿甜甜笑起,直往她身边依偎,脚步雀跃,迫不及待要回到栖梧院,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雀儿。   漫步在园中,满目的花色,扑鼻的花香吹得人心醉。   日头缓缓落下,夕阳消失在远山下。   晚饭后,青鸾坐在院中会客的小厅上,隔着屏风听平安报牙行里的市价。   “降价了?”   “是,跟三天前比,降了一成。”   她买不起铺面,只模糊定了做什么生意,就先在买地上下功夫,虽然亓昭野说过会给她漏点内部消息,但不知牙行的市价,往后怎么在生意场里混呢。   “只他一家降吗?”   “今天降价的,有四五家,临到我离开牙行,都还有卖家在改价,升的少,降的多。”   市价有波动,要么是朝野有变动,要么是有大老板入行压价抄底,之后再借机炒高,裘琮开在扬州的那几座银楼,玩的就是这一手。   但她也不确定,是什么人能做低地价?万一是皇亲国戚,或是赵阁老那种宅田亩万顷的巨富地主,她可不敢入局。   京城都是大人物,叫她一个小女子怎么敢惹呢,只敢偷偷摸摸攒点儿家底,见机行事。   “雀儿。”她对屋外唤。   雀儿进门来,“奴婢在,娘子有何事?”   “平安和莺儿都去过牙行了,明儿你也带两个家丁去瞧瞧,记一记他们买地卖地的行价,若有好地段的铺子,也记下来,晚上回来报给我。”   “是。”雀儿应下。   说定此事,她又吩咐平安,“明儿你叫上六禾和七夙,叫他们跟你一块儿去城郊,瞧瞧周边田庄里有何异样,正值春耕,地价不该跌的,这其中或有猫腻。你们换身打扮,别叫人认出来,也别惹人注意。”   闻言,平安跃跃欲试,又犹疑:“他们二人是主君的侍卫,小人怕使唤不动,不如姑奶奶再传个话呢。”   “直接说是我的意思,他们若不从,就叫他们去问亓昭野。”   “是,小人知道了。”   这头忙完,天也黑了,莺儿上来要给灯换蜡烛,被她抬手止住,叫几人下去歇了,她独自前去墨竹堂看望。   府中人尽皆知,亓昭野苦于睡眠,她这个姑奶奶,亲去照管失眠的义弟,探望他的伤情,合情合理。   她不怕被下人看到,却也记着府里新来了两个外人,行事有意收敛,避着人走。   进得墨竹堂,院中侍卫皆是他的亲信,由他亲管,个个守口如瓶,目不斜视。   轻轻一推,卧房门果然没关紧。   进得屋内,嗅得药膏的清凉味,还夹杂着一股熟悉的苦味,是赖师傅开给他的药,停了两三日,今儿怎么又吃上了。   她不避讳,推门进内室,开口问他的病情是不是又复发了,却见敞着的后窗里涌进来夜风,温温的吹拂着月影纱的床帐,模糊的勾勒着床上人的影。   今夜无明月,满天星光却亮。   透过纱帐,她看到了他坐靠在床头,身穿宽松天青色道袍,长发未束,衣襟一直开到肚脐眼,衣领被风吹着,肩上都挂不住了。   果然,风一止,那衣领便沿着胳膊一路滑向了手肘,松松垮垮的搭在那儿。   垂落的纱帐下,露出他半张脸,淡笑着转向她,拨开帐子,拍拍身边的空位,邀她上前,是早已等候多时。   青鸾不挪步,试探:“你今晚吃药了?”   “嗯。”惑人的凤眸微垂。   “为何?”她紧张的攥了下手腕,指尖勾了勾缠金镯,尽量不做多想,“下午,不是帮过你一回吗,不顶用?”   青年哑然失笑,抬眸盯住她,“怕我?”   “没。”青鸾答得干脆,视线对上他的,有些尴尬,“就是感觉有点怪,我们……”   “姐姐,来我这儿。”他轻唤。   我们这算什么呢?   不求名分,不做约定,不露人前,好像她在陪着一个孩子撒野,也在这肆虐的天性中,反复咀嚼自己不求结果的奋不顾身。   像野火烧身,肆虐的风卷着冲天烈火,彼此相拥着投入一场危险的炽热,即便烧的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几年前,她还是个期盼嫁人生子的普通妇人,硬生生被他们兄弟扯着,变得不知廉耻。   一定是跟亓昭野在一块儿待久了,也被他传染的脑子不正常了。   她低笑,无论对他们谁,都怨不起来。   人活一个痛快,她,舍身陪知己。   解了外衣坐上榻,侧手抵住他贴来的胸膛,热的发烫,她清了清嗓子,“你腿伤着,我陪你待会儿便罢了,旁的,不许弄。”   “嗯。”他应得干脆,倾身吻来。   便是一夜银河倾倒,铺天盖地的柔情涌来,占据她的唇舌,吞吐她的呼吸,将舌尖的勾缠绕成潺潺水声,溢出轻/吟,和着风声一处,隐入春夜。 第98章 98:悖逆人伦的畜生!   清晨,雀儿领着两个家丁穿街过巷,往城南的牙行去。   还没到地方,远远就听见人声鼎沸,牙行门口挤满了人,牵马的、赶车的、提着钱袋子的富商,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几个穿短衫子的汉子,嘴里叼着草棍,眼睛却滴溜溜地打量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是专替人跑腿拉纤的掮客,眼尖得很。   雀儿费了好大劲儿才挤进门去。   里头几张长桌一字排开,后面坐着牙行伙计,面前摊着厚厚的册子,正跟人比划着谈价钱,人来人往,热闹的紧。   雀儿遣两个家丁去打听城郊的田地和铺面行情,自己去旁听别人成交的价钱,一直待到上午,从吵吵嚷嚷的对话声中,听到了那么几句不同寻常的消息。   “城东那一百亩地,上月还开价两千,这月降到一千八了,还是没人敢接。”   “可不是嘛,不止城东,北边那几个庄子,价钱也松动了。”   “跌了小半个月,别是有什么事……”   雀儿耳朵尖,悄悄往那边挪了两步,装作在看墙上的地契单子。   “嘘,小声点儿,我听人说,跟城外的玉虚观有关。”   “玉虚观?那个替皇上炼丹的道观?”   “可不是,听说观里最近在收地,收了好大一片,你说一个道观,要那么多地做什么?”   “皇上的事儿,谁敢打听。”   “所以我说,这地价里头水深着呢,有闲钱的都在观望,谁也不敢轻易入局,万一跟那观里扯上什么关系,想脱身不成……”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低,后头的话就听不清了。   雀儿还想再凑近些,那几个人却突然住了口,警觉地四下看了一眼,便散了,只剩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袖子,踱到另一头去。   雀儿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她隐约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可那些人讳莫如深的样子让她不敢多问,只好把打听来的铺面田产价钱一一记在心里,直到黄昏时分才退出牙行。   一路往亓府去,半路,忽然有人喊她。   “雀儿姑娘!”   回头一看,是白箫,李绍雪的贴身小厮,正从街对面小跑着过来。   雀儿一看见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鹿岭别院那档子事,手心都冒了汗,赶紧让两个家丁先回府去,自己留下应付白箫。   白箫走到跟前,往牙行的方向看了一眼,关心问:“大半年没见你跟莺儿出门了,怎今日出来了?还是去牙行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雀儿绷着脸:“来行主子的吩咐呗,你这是去哪儿?”   “这不是公子在户部忙吗?今晚又要宿在那儿。”白箫晃了晃手里的包袱,“我怕夜凉冻着公子,回府取了毯子。”   雀儿点点头,没有聊下去的兴致。   白箫却没走,凑近了些,问:“你家表公子回京小半个月了,也没去李家坐坐,是不是还介怀鹿岭那事儿?青娘子已不在了,咱们李亓两家还是亲戚,得走动走动才是。”   不提那事还好,一提雀儿就来气。   主君去逮人是理直气壮,可李公子也该拿出男人的气魄来,不说把娘子抢回去,也能借机跟家里闹一通,上门提亲不是?他倒好,什么都没做。   没好气地回了句:“我家娘子好着呢,你别瞎说。”   白箫一愣,眼睛眯了眯。   雀儿心里一慌,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我只是个二等丫鬟,还轮不到我在主君面前提点,真要走动,也该你去劝你家公子和老爷,他们是长辈,知道我家主君淋雨病了,怎不来看望?”   白箫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昨儿清早,亓府的人去宫里告了假,朝野上下便都知道亓昭野病了,皇上在上早朝时也知此事,却说他不是受寒是心病,如此评价,惹得官员皆不敢轻动。   李鹤年在家里斟酌:“昭哥儿这回惹得圣心不悦,恐是登高跌重,咱家少掺和为妙。”   林氏多少有些过意不去:“昭哥儿做官这两年,给了咱家不少好处,光送来的礼都有上万两呢。”   李鹤年把脸一沉:“钱有什么用,只一股子铜锈气,他真对咱好,官场上不拉扯我,也该提拔提拔绍雪,他既爱明哲保身,咱们也该跟他学着些。”   林氏听了,低头捻念珠,不再言语。   白箫心里头虚,嘴上草草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夫人的脾气……”   雀儿哼一声:“他们最爱算计,不把算盘珠子打精了是不会做事的,不像我家主君,好的坏的都给足了,办事痛快,从不拖泥带水。”   她不想再说下去了,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我该回府复命了。”   说完,转身就走。   白箫定在原地,若有所思。   夕阳照在御街上,更漏滴答,天渐渐黑下来,户部公廨中,几间屋子都灭了灯,只剩一间还亮着。   李绍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册,正一笔一笔清点新收上来的税款,用的还是晏王和亓昭野在户部协理时留下来的记账法,条理明晰,一目了然,清查起来比从前省了不少功夫。   同僚们一个个都走了,跟他打招呼,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白箫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在矮榻上铺好了毯子,过来帮他掌灯,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公子,方才我回府取毯子,路上碰见雀儿了。”   李绍雪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白箫一边拨灯芯一边说:“旁的倒没什么,就是……她说青娘子好着呢,说完慌张得很,不像是假话,公子,难道青娘子还活着?”   李绍雪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写字。   白箫站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识趣地退到一旁,不再多嘴。   夜渐渐深了,公廨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烛花噼啪的声响。   李绍雪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白箫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   李绍雪起身走到窗边,通身青色官服微皱,唯有腰间鸳鸯戏水的香囊垂坠下来,仍显光彩。   侧身倚在窗棂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春夜的潮气,叫他忆起去年此时,云溪满山开遍杏花,他与她同游花海,何其浪漫。   如今只余自己空守回忆,净是冷清。   ——她还好好的。   思及此,眼泪落了下来。   *   又是一日新晨,亓昭野的腿伤好了大半,病假也已休完,不得不上朝去。   早朝结束,便被晏王唤了去,说是皇帝叫他为大周境内各州修缮水坝的工事做预算,工部、户部各抱了前三年修坝的先例来,大小工事遍布全国各地,只他一个人定,不知要筛到什么时候去。   “可微臣在刑部还有公案未结。”   “本王只要你来帮两天的忙,至于刑部案件,已有定数的,先叫属下去拟公文,还没查清的,指派些人去查就是,哪里用你事事亲力亲为。”   晏王扯着他的袖子疾走,连连感叹。   “怎得你们亓家只你一个状元郎,若再多一个替我分忧,倒省得我日日来捉你。”   “王爷说笑了。”   “说笑?你觉得本王有时间说笑吗,我可不比三哥好命,整日陪在父皇身侧,跟那惠和真人一唱一和耍把戏,动动嘴皮子便博得了父皇欢心,那像咱们,跟块砖似的被搬来搬去,天生劳碌命,不知是给谁做嫁衣裳。”   晏王年岁比他长几岁,身穿赤金袍,面目虽显着皇家尊贵,眉眼间却是倦色,与朝上神采飞扬的赵王迥然不同。   同朝为官,同侍一主,有人清闲有人忙,神仙境描的得天花乱坠,可地上百姓要吃饭,总有人要做实事。   “那夜,你别怨我不在父皇面前替你说话,我也是自身难保,差事若办不好,被三哥添油加醋搅上那么两句,我便里外不是人。”   “微臣不敢。”   “说起来。”宫道上,晏王回过身来,红墙拢着青年的身影,姿态低微,眼眸却透着股叫人看不清的浑浊。   他声音一哽,将疑惑咽了下去,“没什么,你这两日就待在我府上办差吧。”   “微臣遵命。”   消息传回亓家,知他回不了家,青鸾遭心的很。   腿伤才好些,又要彻夜忙碌,他们皇家若真看重他的能力,也该给人些好脸色,而不是打个棒槌,给个甜枣,逮着人折磨。   一年前,他公务虽累些,好歹朝局稳,如今连她一个妇人都知道,皇上宠信赵王和道士,醉心丹药长生。   重要国政都压给了晏王去做,晏王又拉扯着她家昭野出力,在皇帝面前博好名的却是赵王和玉虚观。   当真是出力再多,不如会拍马屁。   青鸾烦躁的很,进厨房蒸了一大锅花卷,又叫人剁了排骨来,熬了一锅红烧排骨,炒了碟爽口小菜,热腾腾的饭食搁进食盒,叫平安送去晏王府,拿给亓昭野。   正午时分,饭菜送到,敞开在案上,是熟悉的家常味道,还配了她亲自泡的龙井茶,用暖食盒装着,尚温。   晏王未离开坐席,也吃着王妃准备的菜,瞥了一眼他桌上,菜色虽不精致,却别有一番香味。   忙碌的男人吃着午饭,口中仍交流拨款预算之事。   另一头,青鸾转道去看了赵凝霜主仆,一番推心置腹的关切后,她出门坐上马车,前去酒楼与人洽谈。   听了雀儿和平安打听到的消息后,她发现,地价压低一方面是有大户人家正在暗中抛售,另一方面是玉虚观的道士在周遭囤地,恶意压价,似乎要建什么祭坛。   去问了亓昭野,他只道:“那帮道士买得,你也买得。”   “我跟他们抢地,岂不成人眼中钉?”   亓昭野只笑:“空中楼阁终究是虚,怎么也比不过脚踏实地,姐姐放心做就是,我给你托着底,怕什么。”   他敢这样说,那她就敢做,连夜变卖了自己不常用的首饰、布匹,拼凑了两千两出来,又从公账上支了一万两。   中间人是托亓昭野的门路找的,在京中最大的酒楼中见面,一手交钱一手签约。   买下京郊良田三百亩,扬州水田三百亩。   送走中间人,青鸾独自坐在雅间里数着一摞的地契,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拿过最重的资产,也就那五十亩水田的聘礼,后来也被林氏收走了。   如今,几百亩地在手里攥着,虽是轻飘飘的几张纸,却给了她好稳的安全感,至少能顶上半个亓昭野。   她开心的笑笑。   决定了,她要开粮店!   满心干劲,收好东西准备起身,却听外头守着的侍卫与谁争吵起来。   示意莺儿雀儿推门去看,俩丫鬟见了被侍卫拦住的人,都默不作声,青鸾疑惑看去,瞧见了那身穿白底墨纹的男人,心头一震。   “大人再不离去,休怪我等不客气。”   “慢着。”   青鸾缓缓低下头,打断了侍卫的呵退,抬眸看男人那张清俊的脸,不觉呼吸一滞,压低声音,“来者是长辈,不得无礼,你们在外守着,我跟李公子说几句话。”   丫鬟侍卫不敢违命,让开了道,请李绍雪进门。   房门一关,他疾步向前,青鸾向后倒退,直到大腿抵在桌边,退无可退。   他眼眶微湿,声音颤抖,迎面抱紧了她,深长的呼吸间,彼此沉默良久,任对方身上的气味将自己呼吸的空气沾染,窗外是人来人往的御街,人声鼎沸,却无人能撞破他们短暂相守的安宁。   青鸾原想避开他的拥抱,可他们曾是对方最亲密无间的人,再薄情,也逃不脱身体本能的眷恋。   她想:她不该如此。   到底还是扭过脸去,轻轻推开了他,深吸一口气,对他扬起微笑,“你最近好吗,我才回来不久,没打听过你的消息……你爹娘身体如何,他们若知你来见我,别又气出病来。”   “我听他们的话,他们高兴极了,身体好的很。”李绍雪缓缓松开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   他想问她好不好,想问她有没有被赵珣那个王八蛋伤着。   话未出口,却听她温柔道:“我离京之前,听你家侍女说,你已在议亲,这都过去快一年了,想必你的亲事已定下来了。”   男人眼睫低垂,“是我对不起你。”   青鸾轻轻摇头,从他身前的方寸之地挪开步子,走到窗边去,合紧了窗叶。   “那年说要嫁你,我就想过会有今日,咱们在一块儿不就图个开心快活吗,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如今你有良缘,又是你爹娘都喜欢的高门女,正巧我也已经……移情别恋,咱们各自安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未见他时,她感觉自己早已放下;   真正见了这个人,心脏却仍为他悸动,再怎么平静理智,也无法改变,这是真正让她春心萌动,用心爱过的第一个男人。   她盼望他放下旧情,娶妻生子,她便能顺理成章的忘了他。   可他却又突然闯进她的视线。   青鸾有些心慌,心脏悬在胸膛里似的,指尖不自觉蜷缩,忙将失态藏到身后,开口,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绍雪,你几时成亲?到时我多备份礼,让昭哥儿带去,还不知道你的未婚妻是哪家小姐呢……往后,我也跟着昭哥儿玉哥儿一起喊你表叔吧,咱们的辈分总乱七八糟的,私下亲近是一回事,往后你成家,便不好再浑说了,得理清讲明才是。”   她站在那里,身形丰腴,窈窕依旧。   一身青色春衫裹着圆润的肩头,胸脯沉甸甸地坠着,腰身纤细,长发挽成妇人髻,髻边斜插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晃,翡翠耳坠绿得浓郁,衬得脖颈越发白皙细腻。   过了一个春秋,她的面庞仍旧温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肌肤白净如羊脂玉,透着薄薄的血色。   嘴角笑意浅浅,不浓不淡,配着樱红的唇色,像是春日里刚绽开的花瓣,带着一种慵懒的、不经意的风情。   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让人觉得满城的春光都逊了几分颜色。   李绍雪静静看着、听着,视野被泪水模糊,脑袋懵懵的,知她想诉离别,心却执拗地悬在她身上,扯也扯不下来。   离了她,谁还拿他当李绍雪。   他是好官员,好儿子,是受人摆弄在台前的傀儡,与一个未见过面的女子定了亲,由不得他愿不愿意,只要爹娘点头,他的意愿又有什么要紧。   “我想带你走。”他信步上前,拉住她的软袖,声音哽咽,“做逃官也好,隐姓埋名也好,我想带你走,我不想在这儿,青鸾,我忘不了你……我要被他们逼疯了……”   先前不知她人在何处,自己满心的期盼不知寄往何处,只能在家宅中日渐沦落,被孝道祖训压弯了腰。   若她此生不再回,他也可告诉自己,这是他懦弱无为的报应,活该腐成朽木。   可她回来了,仍旧明亮鲜活,轻易就点亮了他,叫醒了他。   在井里仰望天空,她是他唯一的光。   “青鸾,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步步靠近,眼角滴下的泪湿在她的裙上。   青鸾咬了咬下唇,听那哭腔,终不忍心,抬眸看他。   他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清晰,颧骨微微凸起,肤色雪白,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清秀的眉眼微蹙着,眼尾上挑,泛着红,眼眶里蓄满泪水,鼻梁高而直,唇形优美,只是被他咬得失了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白。   心头有万千挣扎,开口声音却温柔。   她记,他从前最爱穿素色衣裳,可今日他茶白的衣服上绣着水墨纹,灰蒙蒙的,像雾,像烟,缠在他肩上、袖口、衣摆,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渐渐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只是看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有什么错……他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了她,于是他过往人生中习以为常的规矩教导全都成了枷锁,牢牢的勒着他,落下一身伤痕。   青鸾满心歉疚,不敢再看那泪湿的眼眸,轻轻摇头,“绍雪,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法儿再重来,我才买了地,打算在京城大干一场呢,我都放下了,你也别再执着。”   “你真的忘了吗?”他抓住她的手腕,擎起她因为情绪激动而颤抖的手。   “你的身体,还记得我。”   彼此相拥着分享的温度,那些甜言蜜语共度的夜,谈笑着说过白头偕老的话,难道是能轻易抹除的?   他不相信。   青鸾深吸一口气,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激动:“记得又能怎样?绍雪,自从我们回京,见到你爹娘后,我们就没有可能了,或许曾经有过在一起的机会,但你已经做了选择……”   错过就是错过了。   后悔没用,哭也没用!   她咬紧牙,“我已经有人了,你也有未婚妻,咱们不要再牵扯不清,闹得彼此尴尬,往后我叫你一声表叔,咱们还当亲戚往来。”   说着,绕过他走向门边,临到门前,被他身后挽来的手臂抱住,顿住了脚步。   “对不起,是我懦弱无能,是我辜负了你,别离开我,哪怕你骗我骂我恨我,也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   男人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哭泣的颤动透过胸腔贴到她背上来,一瞬间,她真的心软了。   可是不行,他们已经没有可能了,李家不会同意,他的未婚妻不该被辜负,而她的心里,有亓玉宸,有亓昭野……   知她有二心,玉宸不会说什么,但亓昭野疯起来不管不顾,一定会杀了他的。   她不敢给他希望,看似救他,却只会让亓昭野更加疯魔。   狠狠心,拉下了他的手臂。   转过身,直视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换上严肃面孔,语气轻佻。   “绍雪,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才来求我?你说服不了你爹娘,所以要我再屈就于你,跟你远走高飞?”   “我承认,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忘不了你,但那不影响我去爱别人,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你也洒脱一点,纠缠不清,只会让我讨厌你。”   男人泪眼婆娑,却愣在当场。   为她戳破的真相,为她那句“讨厌”。   他没脸再挽留她,看她下楼去,像只阴沟里的老鼠,痴迷的追逐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马车驶离酒楼门外。   她说的对,原是他配不上她,死皮赖脸的哭求有什么用,什么都改变不了。   心里清楚,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跟上去:或许这是他作为一个男人,还能再用爱人的目光注视她背影的最后的机会,他不想弄丢了她。   再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于是坐上马车,隔着距离跟上去,一直到亓府所在的街,下了马车,不顾白箫的阻拦,一路追过去。   就在亓府对面的小街上,他看到她下了马车,也看到一脸铁青等在府门外的亓昭野,青年从幽州回来后,脸上气色好了许多,而他与这位能臣表侄子,在官场少有见面的时候。   亓昭野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目光凌厉的盯着心虚走上台阶的青鸾,视线随着她的脚步一步步上移,锁得那样紧,不像在看姐姐,反像一个男人在看他的女人。   李绍雪躲在树后,心头一震。   他垂眸,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又侧身去看,青鸾在青年面前低着脸,而亓昭野,像看透了什么似的,审视的目光从她头顶抬起,像一把利箭,刺进他的眸。   被发现了!李绍雪倒吸一口凉气,为自己私下跟踪的行径感到不耻,不知如何自处。   却见青年嘴角勾起冷笑,撩开外裳,露出腰间坠着的青色香囊,与他腰间佩着的香囊,无论是模样、绣工还是络子,都出自一人之手。   李绍雪顿时放大了瞳孔。   往日那些过于碰巧的“命运捉弄”,在这一瞬,皆有了答案。   ——亓昭野,他怎么能,怎么敢!   ——这个悖逆人伦的畜生! 第99章 99:春心荡漾   人在门前站,心却慌的不成样子。   青鸾自觉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可心里那股对李绍雪的遗憾还未散尽,仰头看亓昭野冷峻的表情,不似昨日温情脉脉,像把她捉个正着似的。   开口关切,赶紧找话搪塞:“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要在晏王府上待两天吗。”   亓昭野低眉睥睨,出言调侃:“知道我今夜不归家,你好到外头养个小的?”   “你这说的哪里话,真不中听。”   青鸾随手拍了他一下,心口发虚,看他眼神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但自己带在身边的只有莺儿雀儿和六禾七夙四人,连车夫都好好的待在酒楼门口,哪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既然回来了,那咱们一块吃晚饭,晏王也真是,拉你忙正事,该管你顿饭才是,罢了,兴许咱们也吃不惯他家的饭,走,先回家去。”   说着就从他身边走过,邀他一同进门。   亓昭野却站在原地不动,带刺的目光瞥向街对面,青鸾瞧他目光注视,侧身看向人来车往的长街,并无异样。   “你看什么呢?”她疑惑。   “姐姐没看见吗。”青年抬手端在身前,不经意的合拢外裳,斜视的眼眸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那儿有只老鼠。”   青鸾听得云里雾里,并没看到有什么老鼠,伸手扯他的袖子,将人往大门里带,“大白天的,又是在街上,哪会有老鼠,我看你是忙的眼晕了。”   晚饭,厨房煮了八宝糯米饭,豉油葫芦鸡,一盘香煎小黄鱼,配上一碟素炒的青菜和一道牛肉豆腐汤,皆是家常的简单风味。   后堂亮起烛火,饭菜摆上桌,虽不比权贵世家的菜色丰盛精致,却是两人都喜爱的。   有菜有肉还有汤,于青鸾而言,已是上上佳品,饭食清淡滋补,也有益于亓昭野的身体恢复。   她给他夹菜,兴高采烈的说起。   “我买了六百亩地,算来算去,做什么行当都有风险,唯有卖粮稳赚不赔,我打算一半租给佃户,另一半请人来种,第一季求稳,先种稻麦和一部分棉花。”   “自然,这点儿地在京城权贵中根本算不上什么,人家都是成千上万亩的囤,就咱这亩地,也就养活二三百口人,所以只种粮卖粮走不太长远,我打算留一部分酿酒,脱下来的谷壳可用于畜牧,麦杆儿可用于种菜,跟京郊的菜农合作,还能给大酒楼供菜。”   “地里长出来的都是宝,有价便卖,价若不稳,便做酿酒、畜牧、种菜,再要不稳,还能上缴户部,充作军粮,给你博个好名声,里里外外都是赚的。”   她想得长远,布局也细,叫亓昭野眼神一亮,刮目相看。   眼中冷意淡了些,夹了只小黄鱼搁在碟子里,用筷子去了鱼头鱼尾,筷子一夹就将一面鱼肉完整的从主骨上脱下来,夹进她碗中,去掉主骨,另一半鱼肉也夹给她。   “姐姐做事有眼光,还为我和玉宸想,果真这家该交给你管,我也该多听姐姐的。”   “你知道就好。”青鸾骄傲仰头,三两口吃了那鱼肉,外层酥脆,内里鱼肉细嫩,还冒着热气,鲜美的很。   很快就吃光了一条,又馋,将饭碗向他的方向推了推,“今儿这鱼鲜嫩,煎的也不散,好吃的紧,再给我剥两条。”   “好。”亓昭野温声应下,熟门熟路的取下白嫩的鱼肉,夹到她碗里。   饭桌上不宜说破坏和气的话,关于那只本不该再出现的老鼠,他暂且忍下,没有提及。   食过饱足,春风和煦。   二人在园子里散步,花香盈了满身。   昏暗中,亓昭野悄悄牵住她的手,近身处没有丫鬟侍卫看着,青鸾便也随他,口中说些有的没的闲话,离不开吃喝拉撒和富贵权势。   亓昭野起先听的安静,渐渐握紧了她的手,看着不远处通往前院的拱门,心想自己还要去晏王府中继续公务,该问的事还是问清了的好,不好叫她侥幸逃脱,生了二心。   在她调笑的间隙插话,“姐姐,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闻言,青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听他语气稳重,忽然有种躲不过的认命感。   他都给了台阶,她也不好再藏私。   只道:“我说了,你可不许跟我生气。”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亓昭野这回亮明了底线,“毕竟咱们是彼此最亲的人,我想姐姐应该不会为了外人,惹我伤心。”   “我没有。”她站定,心虚的眼眸抬起,望了一眼小道转弯后远远跟着的仆从。   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跟人买地吗,刚谈完,绍雪就找过来了,我不知他是如何知晓我在那儿,到底是熟人是亲戚,不好赶人走,就跟他说了会儿话。”   “说话要关上门窗?”他反问,低下来的视线满是怀疑。   “你这话什么意思。”青鸾不高兴的抽回手去,很快反应过来,“你怎知我关了门窗?你派人监视我?”   亓昭野注视着她,理直气壮:“不是监视,是保护。”   青鸾无以反驳,只是心里窝火,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被他这样问来问去的不信任,倒像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   “我跟绍雪清清白白,你别瞎想,我跟他的事已经过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他也有了未婚妻,我怎么可能还念他,不过是……是看他郁郁挣扎,有点儿心疼,才跟他说了几句话,旁的什么都没做。”   “心疼他?”亓昭野露了副果不其然的表情,重重吐了口气,侧过身去,恼红了眼睛,冷哼一声。   “你不是说过回来了就只疼我一个吗?他到你跟前卖两句惨,你就可怜他了?他有为你做过什么吗,他就是个只会掉眼泪的懦夫,他配不上你的心疼。”   好好说着话呢,怎么又气起来了?   听那隐隐的愤怒和委屈,青鸾心头的窝火一下子熄了,凑上去拉扯他的胳膊,好声哄他。   “不是,你别想太多,我就是那么一说,没真做什么,况且咱俩现在的关系,我哪还敢跟他走近,都已跟他说明白,划清界限了。”   “咱俩什么关系?”亓昭野抓住话头,扭过脸来看她,声调低沉,“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上/你,不是变成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你还敢跟他走近,想跟他再续前缘?”   青鸾眨眨眼:明明是她在哄他,这小兔崽子竟得寸进尺来审她了!?   “昭野,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往前走了两步,生怕二人说话声大起来叫后头的仆从听去。   回过身来,思绪搅和成一团。   “你不要无理取闹,我都在这儿跟你过日子了,哪还会想别的,什么再续前缘,都是你胡乱揣测,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她说不上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也确实错的离谱,一个两个三个,她给出去的真心从不掺假,欠的情债是多了些。   可情跟钱一样都是好东西。   尽情享受时,哪想得了那么多。   不想伤他们的心,只好现打补丁,牵过他的手指,温声细语的哄:“我不计较你纳妾,你也别翻我的旧账,好吗?你看你钱和府都给了我,我不给你打理的好好的吗,咱们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微凉的指尖给她抓在手中,青年心中的怨愤却平复不下来。   旁的他都可以不提,但李绍雪与她在鹿岭别院厮混的那几天,是如何疯狂肆意,缠绵悱恻,他只在窗外听了短短一瞬便怒火中烧。   那样放纵真实的爱,她从未给过他。   既爱,怎会无欲?   他又不是无欲无求的道士,她更不是守贞守节的烈女,既是饮食男女,为何李绍雪吃得,偏他吃不得?   一个手下败将,他原不该为其上火,却总惦着她迟迟未给他的……或许永远不会给。   想到此,便心中煎熬。   反手回握住她的手,擎起到身前,看她依旧空着的手腕,仍未将他奉上的镯子戴回去,就像她狡猾的心思,给也只给一些无伤大雅的宠爱,却不曾真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待。   “我想要你。”他开口,苦涩却坦诚。   青鸾顿时慌了神,想要抽回手来,却被他抓得紧紧的,不肯放开。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吃药吗,因为我快忍不住了,姐姐,你还想让我等多久?还是你觉得凭那些花样,可以安抚我一辈子?”   青年声音沙哑,在黄昏暗自吹起的花香中是那样撩人,听得她耳尖发热,心头生痒。   青鸾说不出个“不”字,余光瞥了眼已经看不到的仆从,低下脸,额头都快抵在他胸口上了,声音弱弱道:“不是我不肯,是你太……雄伟太过,我受不住……”   他眯起眼,落下的手掌扶住她后腰,颇有深意的轻揉,“都过去两个月了,还疼?”   青鸾摇摇头,羞窘地攥住他的衣襟。   “你再叫我缓缓吧,才刚回府半个月,你就提那事,也太急/色了……对了,你腿上不是还有伤吗,把伤先养好成吗?”   在外有赵家的旧怨、皇帝的恩威并施,还有数不清的公务等着他,在内,她正准备做一番事业,甭管有多少进项,好歹是个保障。   便是不论这些,她心里还装着亓玉宸呢,哪能跟他哥做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儿。   她知道亓昭野不好糊弄,真要点了头,便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家中那么些仆从,都长着耳目,咱们哪好弄那腌臜事。且你事忙,能有几分空闲,对了,赵凝霜还在绯云轩呢,你答应了我要去给她一个名分的,眼珠子别总落在我身上,有空赶紧去掀了她的盖头,小姑娘生的可苗条了,万一你喜欢呢?”   极力找借口,也掺着些真心话。   这天底下女人那么多,外头有数不清的人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就是太执拗。   一个才貌俱佳的好儿郎,总在她身上求得失怎么行,也该放眼瞧瞧别的女儿家,兴许碰着个意趣相投的,便不会再对她着魔了。   她苦口婆心的劝,亓昭野听在耳中,低笑一声,俯身,唇瓣咬在她耳上。   “上下都被我吃透了,还说这种话。”   青鸾深吸一口气,羞得无地自容,后退想离他远些,贴在后腰上的手掌却收着力,叫她退不得,身子反被捞过去,隔着衣裙,都能感受到他压过来的大腿绷紧的力道。   她小腹一酥,身子发软。   是三天前那个春风吹拂的夜,被他吃了豆腐,推拒不得,细细品味,才知其中妙处。   自己没摇头,便是从犯,这会儿哪有脸说他的不是,只软声跟他商量,“你有这怪癖,我不恼,咱们彼此帮着些,差不多就成了,哪用得着来真的,又疼又费事儿,事/后收拾遮掩也麻烦,你说是不是?”   狡猾的小狐狸,摇着小尾巴,没理也要搅三分,谁能把她攥实了?   亓昭野爱她的贪财好色,薄情寡性,更爱极了她这副耍心眼儿的鬼灵精样,是她小女人一面的精明。   他不要她再顶天立地承担些什么,宁愿她永远都是这幅滑不溜手的狡黠样,跟他耍些小性儿。   “你说的再好听,我也还是想要。”抬起的大手抚在她红透的脸上,脸颊的热意透过掌心传来,熨的他心头暖暖的。   声音变的温柔,“鸾儿,我可以让你缓一缓,但你还要让我等多久?你知道我这病的症结在哪儿,我放不下,也好不了,只是不想再伤了你,你明白吗?”   说的这样透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青鸾点点头,嘴上应着“我会认真考虑”,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从了他,自然万事大吉。   可两人关系有变,对府中人如何遮掩?虽说她跟亓铮没个正名,但纳父之妾,说出去不好听,被有心之人知道,大小是个把柄。   往前她一时冲动应了李绍雪,如今落得一地凄凉;再往近些,还有边关苦苦守着她的亓玉宸,即便他说过希望她幸福,她也不觉得他能接受她跟亓昭野搅和在一起。   许是天道好轮回,她借着他们的功名享了多少福,就要受多少累,一来一回,最后谁也不欠谁的。   亭台中,丫鬟取来了膏药,她安静坐着为他的膝盖上药。   有人在旁,青年便是一副端正的主君模样,只是凝视着她的目光里仍流淌着诉不尽的温柔,才有了乖顺的弟弟模样。   青鸾心情复杂。   给他包好了泛着淤青的伤处,一路送他到前院——他只是赶回来吃晚饭、换药、喝药,晏王府仍有公务等他处理。   瞧他出门的背影,青鸾心里空落落的。   她没考虑多久,第二日便去城郊看地去了,新买的地就在甜水庄附近,还有一百亩就在甜水庄里。   问了佃户,这田地的旧主是朝中一家清流文官,似乎与赵家往来密切。   朝廷上的事,她看的不深,亓昭野让她放心,她便不作他想,作为新主家,给甜水庄的佃户降了两成租子,又筛了附近村庄里的几十户人,雇他们种剩下的二百亩地。   见的人多,夜来在银屏家中借住一夜,忙完已是两天后。   回到府中,平管事和王妈妈照常带了府中的仆役来迎,青鸾眼尖,发现人少了两个。   平管事回:“是厨房负责采买的一个婆子和马厩的一个马夫,因泄露府里的消息给外人,主君身边的十易昨儿回来传话,把他们赶出去了。”   “竟有此事?”青鸾管家,竟不知府中人往外漏了消息,担忧,“他们传了什么,可会影响到昭野?”   平管事:“事关主君,府中人嘴都严,他们俩是向李家下人漏了两句姑奶奶的行踪。”   她恍然大悟,才知李绍雪是如何找到她,也知道了,亓昭野惯会秋后算账。   没再多问,回到房中小憩。   转眼到了晚上,亓昭野未归。   他很忙,一开始十易还会回府来拿食盒,给她带句话,如今已有两日未见。   青鸾庆幸他不在家,叫她少想那些恩怨情爱的纠缠,沉下心来,勾画粮仓图纸,寻找酿酒师傅和适宜的铺面……   春夜微暖,栖梧院里的花都开了,坐在屋里看出去,满眼倒映着星光的丝绒红,与墨绿色的枝叶交叠在一起,灼热的色彩暗暗烧在眼底。   她单手撑桌,托着腮,毛笔杆百无聊赖的敲着桌子,望着窗外发呆,深吸一口气,都是甜腻的花香。   “娘子别忧心,主君忙起来的时候,半个月不归家也是有的,这才去了五天,您不是每天都让平安去送饭吗,主君惦着您的心意,一定归心似箭。”莺儿在旁,给她倒了杯蜂蜜水。   青鸾接过来,小喝了半口,仍对着外头的花发愣。   一个人呆着真是无趣。   要忙的都收拾差不多了,明儿也无甚要操心的事,她今天甚至闲到去找赵凝霜聊天,可小姑娘一见人来,又顶上了那张盖头。   难道深宅大院里养出来的娇小姐都是那副样子?说什么话都娇滴滴的,不笑,也不说闲话,规规矩矩坐着,连个大动作都没有,跟个泥俑似的。   面上看着可怜,里头却什么都没有,开口闭口都是“我爹”“亓大人”,问她一句“你喜欢什么?”她便接不上话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青鸾也不能凭着一腔爱怜就硬要跟人做朋友,只做好分内之事,回来跟自己的俩丫鬟聊些有的没的,彼此还能逗个笑。   亓昭野,亓昭野……   她心中默念,将手中握着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他在,好歹有个人说句贴心话,是气是喜的,都好过日子被空虚的寂寥冲淡。   空虚?   青鸾脸上一红,搁下了茶盏。   寂静中,不知哪儿传来猫儿叫/春的声响,后头林子里隐隐响起几声鸟啼,潺潺水声淌过,春风吹来,尽是躁动的暖。   她垂下眸,不知为何,眼前浮现出青年高挑健壮的身姿,深邃的眉眼,俊美的脸庞,和他纠缠着她时刻意压低的声音,都像今夜的春风一样从她心上刮过,留下撩人的余温。   才几天不见,就想他了?   青鸾为自己不争气的思念感到羞赧,出神的样子落在莺儿眼中,被她宠坏了的丫鬟嘴偷笑,脱口而出。   “娘子笑得这样美,在想哪位郎君呢?”   她一愣,扭脸看去,“我笑了吗?”   “奴婢还能骗您不成,拿铜镜来给您照照?您笑的呀——跟思春似的。”   闻言,青鸾脸色涨红:她都快三十了,又不是十六七的小姑娘,上哪儿思春去。   可细想来,她十六七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生计,哪有思春的闲工夫……古人云,饱暖思淫/欲,还真不假。   窘迫到捂住脸,转眼看向窗外的花丛,每一株都是亓昭野为她种下,一朵朵开着,像他扑通跳动的鲜红心脏——虽这样联想,她却不怕。   他说她是他的主心骨。   他又何尝不是她的定心丸呢。   无论在哪儿,有他在,她便能安心,同行,有他并肩,危险有他分担,平淡也有他调笑逗趣。   青年人的爱和欲是她不敢接受的禁忌,可他的感情是冬日的雨、春日的风、满院的花开和偶尔想起时的会心一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潮湿黏腻的缠上来,无孔不入,填满了她生活中的一切。   当她突然醒悟,才发现在自己的心里,他已无处不在。   意识到自己懵懂的感情,她不自觉捂住了心口,什么羞人的事都未做,只是想了想他而已,心却跳得那样快。   愣神间,雀儿从外头推开了门。   “娘子,主君回来了!”   一句话,像喜鹊传佳信,叫她本就春心萌动的身子更欢喜起来,蹭一下就从桌边站起,冲着窗外问,“他吃饭了吗?这会儿是去后堂还是去墨竹堂了?”   心中的急切让她更加肯定,她的确是很空虚,或许见到他会好些,或许再跟他说两句暖心话,天已黑了,不知他忙了这么久,晚上是否睡得好觉。   若他执意留,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躺一夜,听他的呼吸声,看他漂亮的睡颜,手臂轻轻搭在他结实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   天渐渐暖了,春日躁动,青鸾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乱飞,喉咙干渴。   将桌上那半杯蜂蜜水喝了,却听雀儿音低了两分,回:“主君进来后院,哪儿都没去,直奔着绯云轩去了。”   吞下去的半口水,差点呛出来。   愤愤咽下去,鞋底在地板上碾了碾,心中愠怒:这个小王八羔子,叫他听话的时候他不听,她只提了一句赵凝霜,他倒记着了。   都不知她有多惦念他。   一番思念都喂了狗。   气的拿起茶盏就想摔在地上,看看是自己喜欢的白瓷,一只茶碗也要好几百文呢,舍不得摔,就只把自己无聊时随手抄的生意经抓起来团成团,丢到了地上。   “娘子好不容易抄的,扔它作甚?”莺儿关切地问,眼神与进门来的雀儿对上,顿时明白了。   “嗐,那赵家小姐的盖头都顶了七八天了,主君是为了两家的颜面,才去全她的名分,到底娘子才是主君的自家人,一个妾而已,便是有幸侍奉,明儿还得给您敬茶呢,哪能越得过您去呢。”   “就是就是,主君还是待娘子最亲,跟赵家小姐只是男女欢/好,跟您才是打不散的亲人,像她这般的妾,往后府里还不知要添几个呢,没什么了不起的。”   两个丫鬟一唱一和的安抚她,却一句句都戳在她肺管子上。   “去就去呗,我又不稀得管他。”青鸾咬了咬牙,甩袖往床边去,“吹灯,睡觉。”   “娘子,您别上火……”二人还想说什么,被她出言打断。   “你俩别在这儿待着了,熄了蜡烛回房去吧,跟我跑了几天,也该好生歇着。”   “是。”二人吹了灯,关门退出房去。   夜色寂寂,青鸾趴在床上睡不着,她衣裳都没脱,根本不是睡觉的心思。   亓昭野没来。   她只是偶然见了李绍雪一面,他都要从晏王府回来堵她,如今他终于回了家,第一时间却不是来见她……   那时还说什么想要她,都是胡扯,分明,只要是个女子,都好。   从来看淡世事,不屑与人争,也不愿把自己落得个尴尬难堪的境地,她却不受控制的怨他,想他如今在绯云轩,佳人在畔,门当户对,挑盖头,喝新酒,做他的新郎官……   越想越烦躁,却不知自己这股气是从哪儿来的。   从床上爬起来,气的身上发热,推门出去,嗅着夜风中的花香,并没冷静多少。   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出了院子,走两步转个弯就进了墨竹堂,院中值守的侍卫对她的到来并无问询,仍各司其职。   她就这样大摇大摆进了卧房,走进内室,看到自己躺过的床榻空空如也,泄愤似的躺上去,滚了两圈,将他习惯整齐的被褥扯的七零八落。   她气什么呢?   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他怎么可能一辈子没有女人,又怎会对她执迷不悟。   早就想过他会幡然醒悟,今夜不醒,明日也是要醒的。   青鸾深吸一口气,侧身抱紧了他的被子,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书卷气,更漏滴答响在窗外,她的春心也渐渐冷却下来。   半炷香后,她从床上起来。   整理好了心情,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温婉贤淑的自己,只求富贵,不求真心。   回身看一眼被褥,随手扑了两下,表面看着整齐就成了,没再多管,往外头去。   刚打开里间门,房门便从外头被推开,青年踏步进门,踢开深蓝色的衣摆,眉眼间没有她料想的倦怠,一双眼睛鹰视狼顾,灼热的钉在她脸上。   瞧他步步紧逼,手掌解开腰带,衣衫层层剥落,掉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在他身后的莲。   青鸾顿时心慌不已,抬手后退,解释自己的荒唐行径,“我今夜吃了酒,我是发酒疯闯了进来,你的人没拦我,我就……”   他脱得只剩一身单薄长衫,伸过来的手臂搂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托起,双腿悬空,挂在他腰间,裙摆垂坠。   “你不用解释,你来了,我就懂。”   她被托得高高的,重心沉在他的手掌心上,低头看那张熟悉的迷人的脸,浮躁的心口他的呼吸下跳动,望进那双深情的眼眸,头脑变得空白。   在他坚/挺的托举下,声音发软,“我以为,你想开了,不再需要我了……”   “我爱你。”他扬起脸,吻上她的唇。   这是他的真心。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真心。   于是紧紧的抱住他赤/裸的臂膀,回应他激烈缠绵的吻,顾不得珍贵脆弱的衣料是如何在他手下撕裂,花瓣一样飘下床去,只一昧他身/下盛放。   柔弱却炽热的接/纳了他。 第100章 100:成了他的人,他的妻   绯云轩中,昏黄的烛光里,少女独坐在床榻上,手边垂坠着刚刚被掀开的盖头,床前还摆着青年刚刚坐过的椅子。   他一声不吭的进来,随手撩了她的盖头,又不碰她,不跟她说话,就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桌上蜡烛滴落的红泪,不知心中在盘算什么。   赵凝霜第一次见到这样俊美的男人。   高大而不失清冷贵气,深沉又透着几分内敛的温柔。   她长这么大,见过的男子只有家中父兄和亲族中的堂表兄弟们,大多都长相平平,才华也不甚出众,二哥哥倒是伶俐,少时常说些巧话哄她玩,长大了却越发放肆,甚至到他们院里来调戏她娘亲。   二哥哥是父亲最看重的嫡子,母家与晋王是姻亲,而她娘亲早在十年前就失了宠,只是个瘦马,教她书画技艺、忍气吞声,只要能伺候好夫君,便可万事大吉。   可世事难料,二哥哥失踪,她一个深闺小姐,哪知详情,只知爹爹要她伺候亓昭野,笼络亓家人。   可似乎,那位好心的表姑并不喜欢她,亓昭野也对她没兴趣。   她要怎么笼络他们呢?   做不好爹爹嘱咐的事,娘亲在家中定被其他的姨娘排挤,万一爹爹把娘亲赶出府,流落街头怎么办。   思及此,小姑娘愁的直落泪。   外头双儿回院儿里来,原是见主君终于来圆房了,没人吩咐,她便自作主张去厨房传热水,好叫通府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他们小姐的好日子,却被厨房的管事婆子斥了一顿。   “前儿要吃蛤蜊蒸蛋,昨儿又添了一碗荠菜鸡丝面,我家主君和姑奶奶从不在吃食上苛待下人,这原都是不在份例里的吃食,姑娘和姨娘想吃,我们也就做了,今儿倒好,把我们叫起来添火烧水?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姑娘可别打着主君的旗号来作弄人。”   “你!”   “你什么你,这儿不是你们赵家,我家主君本就简朴,姑奶奶也从不铺张,家风如此,难道单得供你们锦衣玉食?是来这儿做祖宗的不成?”   “是亓大人在我家老爷面前亲口承诺,要把我家小姐供起来,我家小姐便是妾,那也是贵妾,连你家姑奶奶在我们小姐面前也得好声好气,我使唤你们又怎么了?”   争吵声引来了隔壁下人房中的婆子丫鬟,七八个围住了她。   “好啊你,仗着赵家的势想欺负谁?”   双儿哪见过这等不知尊卑的奴才,忙从厨房逃出来,热水也没烧上。   刚回到绯云轩就看到屋门大敞,主君身边的侍卫没在门边守着,一进门,哪还有主君的影子,只有自家小姐在床边坐着掉眼泪。   “这是怎么了?主君人呢?”   “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赵凝霜委屈的抽泣,“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为何表姑和主君都不爱往我这儿来,也不常呆。”   双儿正气着呢,知道自家小姐受了委屈,更怒上心头,“他们这是有意羞辱咱们,定是那亓昭野在朝堂上受制于老爷,心怀怨念,表面做得一副君子模样,行的却是小人行径,翻不出老爷的手心,就来欺负您。”   赵凝霜懵懵懂懂,抹了抹泪,“即便亓大人如此,他表姑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她待我很和气的……”   “您还替他们说话。”双儿翻了个白眼,“进门前就没听说他有远房亲戚,您是没瞧见,那姑奶奶长得跟狐狸精似的,那身段,那脸,那眉眼,说她是花魁都有人信,哪里像个正经妇人。”   孤身在旁人的家宅中,主仆两个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便是气话,赵凝霜也听进去了三分,倍感绝望,“那我该怎么办?”   “亓家太欺负人了,与其待在这儿受气,不如……”双儿俯身到她耳边。   今夜不见有月,唯有满天星光流转。   园子里响着此起彼伏的虫鸣,偶有夜鸟掠过池塘,爪尖点在水中,留下一串涟漪。   墨竹堂外,风吹树梢,长高了的密林在春日萌发出新叶,嫩绿绿的长起来,连刮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甜味。   院子里的竹节又抽高了一截,竹影严严实实的遮着卧房的窗户,原本守卫森严的院子,这会儿无有一人,一应侍卫皆撤到了院外。   屋里,衣衫落了满地。   落下的帷帐里传出女子的闷哼,起初压抑忍耐,到后头低泣,楚楚可怜的掉着眼泪,也换不来身上人的一点收敛。   软香膏揉开的雪白,又滑又嫩,久不食/色的青年哪里忍得住,润笔染色,绘卷描金,每次下笔皆要画到极致,洋洋洒洒,挥出水墨。   发了狂,痴迷其中,不知疲倦。   春夜的风从半掩的窗棂间溜进来,凉丝丝的拂动帷帐一角,星光被月影纱筛成细细的银屑洒在榻上。   他像一座哗然的山,倒塌下来,砸的那样凶狠,将她整个人笼在暗处。   而她纤细的身子蜷在下头,像一弯倒映着星光的溪流,柔柔地绕着他坚/硬的轮廓。   青年脊背的肌肉在烛光里起伏,如山脊在暮色中延伸,克制的绷紧,手臂撑在她两侧,青筋从手背蔓延到小臂,肌肉覆上薄汗,泛着温润的光。   闷哼中,她的手指攀上他的臂膀,细白纤柔,像藤蔓缠上粗树,齿间咬着哭腔,指尖陷进他的皮肉中,留下一道浅浅的弯月。   “亓昭野,你混蛋!”眼睛闭紧,出口的斥骂染了热颤,婉转成动人的娇嗔。   骂的多吃力,他也能感觉到。   玉冠摔碎在脚踏上,满头乌发粘在汗湿的脊背上,一手托着她的腰,柔弱的腰肢白的晃眼,软软的陷在他掌心,是她交托给他的全部,填满了他空洞的心。   另一只手抓了一把额发,俯身吻她,深情缱绻的哄,“鸾儿,你可以的,等你习惯,就会喜欢它了。”   “骗人。”她声音破碎,眼角挤出泪来,“药膏根本没用,你还,还……”   行得如此决绝,不留喘息的空隙。   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亓昭野却一时一刻都等不得。   他压下喘息,声线躁动,“好鸾儿,你不知我等今天等了多久,明日要打要罚我都任,只今夜,纵我一回吧。”   春夜的光影晃过他的脊背,汗水顺着脊柱的沟壑往下淌,肩胛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每个动作都带着蓄势待发的力,被他生生压成缓慢的、沉甸甸的深……   青鸾被抱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未出口的回答咬在了喉咙里,身子像被打湿的宣纸,湿漉漉的贴服在他身上。   夜深了,风也歇了。   只有满天星光亮着,将一室旖旎都笼进昏黄的光晕里,像一幅被潮气浸透的画,浓墨重彩,又温柔多情。   她想,他在,日子就总是充实的。   却未想过,他想充实的远不止日子。   尝过填满的饱足,哪还舍得撒手,紧紧抱着她,像终于得到了此生遥不可及的追求。   而她,也在潮涌的热浪中,迎来了自己人生新的春天。   恍惚间,青鸾想:   天亮后,要怎么跟人解释呢,旁人不提,身边两个丫鬟总要说的,不好在她们面前都偷偷摸摸的,他身边的侍卫也大概都知道了;   他没有陪赵凝霜,她得去说说好话,小姑娘被卷进两家博弈中,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   软香膏还真有用,用处都在后劲上;   该死,太勉强了,还是疼……   放纵到极点,睡过去是一瞬间的事。   比清晨的阳光更先叫醒她的,是青年的体温,在被下笼着她,不着寸缕,粘在一处,真成了刚出锅的年糕。   青鸾轻笑一声,抬手覆上正伏在自己胸口的脑袋,轻揉他的发,出口,声音嘶哑。   “什么时候醒的?”   “比你早一会儿。”脸颊贴着她的胸脯,安静的听她的心跳声,双臂紧紧搂着她,腿都恨不得缠在她身上,一刻不舍得撒手。   感觉到他收紧的怀抱,青鸾总觉得,他这病没减轻多少,倒扯的她也变得不正常了,俩人一块儿干这见不得人的勾当,心下连点愧疚都没有,脸皮越来越厚了。   也算不得多坏的事,脸皮薄,哪还容她活到今日,唯有脸皮厚一点,才享得了这欢愉,延年益寿。   侧躺在床上,还没缓过劲儿来,也不知该跟他说些什么,犹豫片刻,轻声唤他。   “阿野,你今天不上朝吗?”   亓昭野睁开眼睛,声音温和:“皇上身体欠佳,免了三日的早朝,晏王昨夜受召进宫侍疾去了,我才得空赶回来。”   青鸾听在耳中,总觉得不安,皇帝多病不是吉兆,但听他的语气,似乎无甚要紧。   正望着帐帷外的晨光出神,听到胸口处传来一声低笑,搂在腰间的手臂绷紧了些,把玩玉石一般抚摸着她的腰肢。   “鸾儿,昨夜……如何?”   青鸾眨眨眼,脸色一红,顾左右而言他,“少这样叫我,再怎么我也比你岁数大。”   “这是在床上,自然要唤得亲昵些,好叫你知道,现在我是你的男人。”他撑起手臂,挪了身子侧躺到枕边,单手撑着脑袋看她,仍旧追问。   “你还没答,我行事如何?”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边俯来,轻轻蹭在她耳边,“你可舒/爽?”   听他刻意压低的磁性嗓音,她耳根发麻,咳了咳发痒的喉咙。   “没什么可说的,就,尚需勉励。”   “哦?何处需勉励,烦请姐姐指点。”青年挑眉,搭在她腰间的手勾了勾指尖,便撩得她脊椎发痒,稍稍绷紧了身子。   一身衣裳被撕的撕,扔的扔,屋子院子这么大,青鸾能躲的地方,也就这一方帷帐。   她缩了缩肩膀,回忆昨夜,脸颊烧红,知他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便囫囵着说了几句:“伟岸过甚,力道过重,另则,该晓得节制,不可纵/欲。”   听罢,亓昭野沉声一笑。   “这是不足之处吗,姐姐不说明白,我会觉得你是在夸我。”   “谁夸你了。”青鸾扭过脸看他,不小心扯动身子,顿时“嘶”一声。   亓昭野收敛了笑意,伸手替她轻揉,心疼道:“都好几回了还受不住,姐姐身子这样柔弱,连我都习惯不了,日后生娃娃可怎么好,会更疼的。”   “谁要生娃娃了。”青鸾真受不了他蹬鼻子上脸的架势,有意下他的脸,“不过是睡一晚,你情我愿,私/通罢了,你想得倒美。”   亓昭野微笑起来:“现下是私通,往后就不是了,待我明日请上谕,娶你为妻。”   闻言,青鸾顿时慌张不已,腰间的酸痛都顾不上,从床上爬起,裹着被子按住他的肩。   “你别犯傻,事关你爹,旁人抓你把柄还来不及,你怎能自己把事儿捅到朝堂上去,成与不成,你都要被打板子的。”   床间一张薄被,上半截被她裹住,下半截搭在他腰身下,露出他上半身好看的肌肉线条,慵懒的侧躺在那儿,神态游刃有余,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对她的关切,早已预见。   缓缓道:“便是打断我的腿,也要给你争个名分,难道要你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我?”   “哪儿就不明不白了。”青鸾真不懂他。   她又不会跑,已经在府上了,又实打实成了他的人,厮混便厮混,她真要看重名分,昨夜便不会许了他。   管他明不明白,自己过得舒心就成了,哪里就要闹到外头去,叫人来审判对错?   额头低垂,肩上散来的发丝细软的垂到腰间,与他散在枕上的一缕长发丝丝缕缕的纠缠在一起,像一张织就的网,虚虚的笼着彼此。   “你都说了,皇上身体有恙,病人的脾气是最差的,亲儿子在旁侍奉尚且要被怨不周到,哪轮得到你一个臣子在这关口去触人霉头,这不是找死吗。”   她早已想过,守着他们兄弟两个过日子,怎么守不是守呢,放软了声音规劝他。   “咱们这样已经很好了,人别求的太多太满,要知足,我只求你跟玉宸能平安,咱家好好的,旁的,怎样都不要紧。”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知道你在朝中不易,咱又不像那些世家大族根深蒂固,轻易动摇不得,你立功业难,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家底,别为了一个名分去冒险,不值得。”   亓昭野缓缓坐起身,看她恳切的表情,说话又如此鞭辟入里,叫他颇为意外。   “姐姐,真不值得吗?”   她身上的酡红未退,眼角眉梢仍有春情,抬眸看他,眼睛明亮,心思比谁都通透。   “我这一辈子,从不由人,只由自己的心,阿野,我只问你,你是想要一个皇帝在金銮殿上指给你的妻,还是想要我的心?”   终于,终于走到了她的心里。   青年眼角湿润,嘴角勾笑,喉结微微颤动,声音沙哑,“我要你,要你的一切。”   伸手将她搂入怀抱,喜极,乐极。   从他对她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姐姐是爱他的。   她会恨他,气他,推开他……   但终究,她是爱他的。   饶是冷静如他,也为此激动不已,吸了吸鼻子,缓了口气才道:“我可以暂时不求名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今天就要做的事。”   身子都给他了,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合着被子被圈在他怀里,青鸾只露个脑袋出来,脸颊被迫贴着他的胸膛,被那放松的肌肉挤的嘴都嘟起来了,胸脯更是被勒得发紧。   “成成成,都答应你,要了人命了,赶紧松开我。”   嘴上应了,身子才被松开。   才刚喘口气儿的功夫,身上的被子便被掀开,青年高大的身子俯过来,将她推回榻上。   “嗯?”青鸾盯着他靠近的脸,美得叫人呼吸一滞,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哪怕带着笑也好像藏着叫人看不透的危险,目光笼罩着她,无言中落下压迫感来。   “干,干嘛?”她竟结巴了,“该起了。”   缠绵的吻落在她眉心,伴着悠长的呼吸,一路从鼻梁鼻尖,落到她唇边,吐出气声。   “你说尺寸不合,我却觉得,凡事都该磨合,越是受不住,越该多磨合,姐姐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声音浅浅的撩在耳中,青鸾的脑子都酥麻了,手上无力的推着他的胸膛,羞赧:“做事也该分时候,天都亮了,我……我做不得了,还疼呢……”   说完,手上泄了力气,装病似的往床上一躺,柔柔弱弱的躺倒了,扮起可怜来。   “好难受啊,头晕的厉害,一定是昨夜陪你耗了太久,觉都没睡好……哎呀,真是没天理了,不让睡还不让起,谁家主君像你这样霸道,惹急了我,往你茶里下药,看你还发不发/情。”   曾引以为傲的扮可怜,在他面前却怎么都扮不像,嘀咕两句就露出狡黠的真面目来,听得亓昭野哑然失笑。   “姐姐,原来做你夫君是这种感觉。”   “你又胡说什么。”青鸾止了装病,转过眼来,嗔他一眼,“哪儿就夫君了,不过给你几分好颜色,又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是你姐姐,你,你不许笑我。”   说着,抬脚踹他腿,一时又想起他腿上还有瘀伤,忙收了力气,脚趾从他小腿上蹭过,没半分震慑,反而有股调情意味。   青鸾尴尬的清了清嗓子,双臂抱在身前,“差不多就行了,快叫人给我拿衣裳去,身上冷呢。”   闻言,青年游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趁她不备,摸了一把。   “呀!”青鸾蜷起了身子,下意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两人大眼瞪小眼。   青鸾回过神来,缩着身子往旁边撤,却怎么都逃不开他的臂膀,嘀咕:“是你先动手的,我打你,你活该。”   打的不狠,亓昭野疼得没那么重,捂着半张脸坐起身,是彻底输给她了,捻了捻微湿的手,义正言辞的解释,“的确有些肿,若疼,我给你抹点药。”   “不必。”青鸾拒绝,重新把被子拉过来,把自己遮严实。   便是吃不着,只看她这副妩媚娇艳的可人儿样,心里也热腾腾的,亓昭野嘴角的弧度就没下来过。   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那你先歇一歇,晚上再来。”   不等她回答,开口吩咐外头的侍卫,叫去栖梧院取她的衣裳来。   这墨竹堂,就是龙潭虎穴,扮的一副正经模样,把人勾进去,可真就上了贼船。   青鸾穿好衣裳就想往外去,却见他只穿好了裤子,上半身还裸/着呢,就信步走来,将她按在了梳妆台前,为她梳起了长发。   只要他肯学,样样都做得好,可惜这儿没有口脂眉黛,没法叫他施展描眉点唇的本事,就只将发髻挽得一重一重,盘的跟朵花似的。   簪上发钗,戴上耳坠,看着镜中未施粉黛的脸透着娇嫩的粉,勾起的唇角落在她后颈,亲了亲。   “今晚是你来,还是我去?”   倒映在镜中的不止他宽阔的肩,还有那未曾消停下去的弧度,看得青鸾满身惹火,抬手推了推他的脑袋,声音低哑。   “晚上再说。”   多久不曾起过的欲/念,给他轻易勾起,烧的她理智全无,什么前因后果,全都忘了干净——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他在就好。   太阳刚刚升高,穿戴整齐走出墨竹堂,回到墨竹堂,俩丫鬟还端着水盆等在房门外,看她是从外面走回来,颇为惊奇。   “我醒的早,去园子里逛了一圈。”她随口解释,将两丫鬟糊弄过去。   这样做,应该不算做错吧?   身上余韵未消,腰还酸着,青鸾早饭都不敢跟他一块吃,叫人备了饭送来栖梧院。   饭后看了会儿府中公账,从府库里挑了一只成色上佳的红玉簪子,又叫莺儿雀儿去园子里采花枝,亲手插了一瓶花。   一并带去绯云轩,看望赵凝霜。   “他就是这性子,京中谁不知他样样都好,却待身边人冷,瞧这府上众人,有几个入得了他的眼,他儿时家中出了变故,吃过不少苦,你这事的确是他不对,但咱们能奈他何呢,还请你多担待担待。”   她舌灿莲花,小姑娘坐在一旁,幽怨的含着着眼泪,是心中委屈,正眼都不瞧她,更别说听进她的话去了。   “我知你是家中娇养的千金,亓家不比赵家,规矩也有不同,你既离家来了这儿,也该为自己的以后打算,这簪子你拿着,往后再有好的,我都惦着你。”   青鸾将红玉簪子连盒交给她。   赵凝霜僵硬的搭住了那盒,仍侧身垂着眼睛低泣,伤心甚重,话都没回一句。   到底是小姑娘,受了委屈比天大,有点气性也是没办法。   青鸾只好带人离开,叫她冷静冷静。   主仆三人刚离了院子,双儿便气鼓鼓的将花瓶里的插花都薅了出来,一股脑扔到院里的太阳地下,狠狠踩上两脚泄愤。   青鸾并不知自己的心意在旁人眼中值得几分几两,被赵凝霜感染的忧伤,在看到园中三春盛景时,便忘了大半。   小姑娘可以慢慢哄,可不能坏了自己的心情。   寻思找点乐子,便叫雀儿去拿了鱼食来,三人一块儿到池塘边喂鱼,看小鱼浮上水面来吃食,甚是有趣。   欢欢笑笑好一阵,午后,亓昭野找到了她,神情严肃,要她履行晨起时答应的事。   青鸾只好跟着他,往院子深处去。   那是她进府后从未踏足的地方。   祠堂。   关了门,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只有两代人,亓昭野的爷爷奶奶,以及父母。   亓昭野点了香,供上香案,在排位前伏了伏身,后退到蒲团前,向门边的青鸾招了招手,“姐姐,来我身边。”   她站在那里,眼神定在亓铮的牌位上,心绪翻涌,仿佛看到那个已经被她忘却的男人,他的背影,依然模糊的伫立在这座祠堂中,叩问着她的心。   她问心无愧,却愧对于亓铮。   他待她那样好,她却跟他的儿子们纠缠不清……如何敢站到他面前。   她咬着唇,不敢动。   亓昭野回身看她内疚的表情,心下了然,款步走来,拉住了她的手,带她上前,不强求她,自己先跪下了。   叩头倾诉:“父亲,谢您当年不娶之恩,让儿能与青鸾结下良缘。”   “她是儿子真心爱着的女人,儿今生非她不娶,今虽不可告之于天地,不能公之于众,但求父亲在天之灵见证,我与她结为夫妻,生同衾,死同穴,死生不离。”   青鸾渐渐回过神,目光从牌位上挪开,转到身边跪着的青年身上。   他何时说过谎话呢。   但凡是他说出口的话,总会做到。   正因如此,她才知这些话的分量,足以压山倒海,也将她心中惦念的模糊影子,彻底劈散了。   过去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还记得,她自己也知道,是在某些看到他的瞬间,将那感觉与记忆中曾有过的依恋重叠。   亓铮对她的好,亓昭野已给了她千倍百倍;青年始终守护在她身边的身影,也早已将他的父亲的旧影覆盖。   青鸾泪眼婆娑,缓缓跪了下去。   “父,父亲,请您成全我们。” 第101章 101:夫人,今夜可洞房否?   高高的供桌上,牌位上的黑漆金字,在烛火中泛着幽沉的光。   新供上的香插在铜炉里,三炷青烟细细地往上飘,在半空中散开,融进梁间的檀香中,窗棂外透进来的光落在蒲团边,却照不到供桌前的阴影里。   青鸾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在额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到蒲团的那一瞬,她也说不清自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不是亓家的血脉,不是亓家的媳妇,无名无分地跪在这里求逝去的人成全,算什么呢?   目光瞥向跪在身边的青年。   他跪得笔直,脊背挺着,湖蓝色的衣衫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青玉,袖子垂下,露出一截手背,骨节分明,青筋微微绷起——   这双手,抱她的时候那样用力,托着她的身子稳稳当当,叫她觉得这世上再没有风浪能把她掀翻。   曾经她想嫁个男人,生个孩子,余生便可过得安稳日子,而现在,亓昭野在她身边,就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和这满眼的荣华富贵。   她收回视线,重新跪好,又磕了一个头,比方才更虔诚些。   在心里默默向亓家的先人诉说。   ——我虽任性妄为,贪婪好色,却未施恶行,未造冤孽。   ——我不求天长地久的情缘,只愿诸位见证,此时真心真性不作假,我愿与他,共同撑起这个家。   两个人一同抬起头来。   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飘,不偏不倚,香灰完整地垂着,没有落下来。   青鸾看了一眼,忽然勾起微笑,压着声儿调笑:“咱们说了一番真心话,他们好像没听见,连个吉兆都不给,别是被咱们气着了吧。”   亓昭野跪得笔直,目光落在爹娘的牌位上,淡淡道:“逝者已去,自不会干涉你我。”   扭过脸来看她,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深情,如渊似海,“我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从不是胡闹。”   对上他的眼,她嘴角弯了弯:“我也在心里许了个诺,回了你的心意。”   亓昭野伸手牵住她的手,湖蓝色的衣料蹭过她柳青色的软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是什么诺?”   青鸾轻笑一声,把手抽回来,煞有其事的摇动手指:“心里的话有先人见证,用以自省自励,说出来就不灵了。”   亓昭野站起来,嘴角噙着笑,知她心意,便不再追问,伸手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待她站起,顺势向前凑近,声音压低。   “既如此,我与夫人,今晚可洞房否?”   青鸾刚因祠堂内肃穆的氛围静了会儿心,又被他这轻狂的话语撩得脸颊发烫。   甩开他的手,缓步往祠堂外走,嘴里嗔怪:“给你几分好颜色,你就开染房,须记得,人前要称姐姐,人后,也别失了分寸。”   祠堂的门槛不高,她跨过去时裙角轻轻拂过门扉,外头的春光一下子涌来,暖融融的照在身上,把刚在里头沾染的那股檀香味都冲淡了。   亓昭野迈步跟上来,抬手自然地扶上她后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果然怕我。”   青鸾被他这一句话激起了好胜心,挺起胸膛,哼了一声:“你又病又伤的,我怕你?”   亓昭野顺势搂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脚步却不停,两个人挨挨蹭蹭地往前走,祠堂附近没什么人,一树树桃花开得密,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像淋了一场粉色的软雨。   “既然不怕……”他侧过头,故意往她耳朵上吹了一口气,“那就是喜欢了,否则,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那吐息热乎乎的,激得青鸾心上一阵颤栗,从耳根一直酥到脊背。   她侧身想躲开,反被他搂得更实了,整个人几乎贴在他怀里,惹的她又羞又恼,抬手捶了他一下,笑骂起来:“你个小兔崽子,人前不是挺正经吗?怎跟我耍这么多花样。”   亓昭野笑着,手臂收紧,将她往怀里按了按,低头看她,眼睛里烧起些什么。   “我正经不正经,小不小,你不知道?”   “滚。”说话间,青鸾感觉到裙子后头抵来什么东西,声音一下就变了调,又急又羞,胳膊肘向后推他的胸口:“混账,别顶。”   他却不松手,搂抱着她,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   风一摇,又是一阵花雨落下,飘飘摇摇吹了好远,将共沐春光的爱侣绘成一幅长卷。   *   入夜,栖梧院里的花合拢了花瓣,雀儿正提着铜壶往花枝根处浇水,一行一行走过去,潮湿在土壤中蔓延。   莺儿在屋里给青鸾执笔研墨,不多时也走出来,拿着青鸾新赏的物件,激动的分享给雀儿。   “这是娘子新赏的,咱俩一人一个。”   雀儿忙搁下了手上的铜壶,接过那精致的镂花银球,轻轻一晃,便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卡一下关扣,里头的铃铛便动不得,也就没了声儿,坠在腰间,好看的紧。   “娘子怎突然赏咱们东西,咱们今日又没到外头跑腿,也没做什么其他的呀?”   “娘子没说,我猜是主君出去五天,今儿终于在家待了一天,娘子心里高兴。”   “娘子待主君真好。”雀儿悄悄抬眼望着半扇窗户里漏出的倩影,感慨,“我要是有娘子这样的好姐姐疼我,事事关切,我恨不得命都给她,还嫁什么人呢,一辈子守着她过日子,都是天大的福气。”   “你想的真美。”莺儿伸手拨了拨她戴在腰间的银球,俯身去提起铜壶,继续浇剩下没浇完的花。   口里还念叨:“我不求做娘子的妹妹,只想好好伺候娘子,守她一辈子。”   “你想的也挺美。”雀儿也把银球带上,松快松快手,追在她身边絮叨,“只怕咱们到了年纪,也会像银屏姐姐那样被送出去嫁人。”   “那能一样吗?银屏姐姐是自愿出府,而且……主君才是她的主子,若是娘子,一定不会忍心送她出去。”   两个小丫鬟嘀嘀咕咕的聊着。   忽然,院门从外头推开,瞥见门外人一身天青色道袍,脸都不必看清,便知来者何人。   二人忙搁下手上忙活的事,闭了嘴,屈身行礼,“给主君请安。”   亓昭野迈进门槛,身边跟着的侍卫自觉留在门外,将院门带上。   走过花丛时,他瞥了二人一眼,瞧她们穿得嫩黄衣衫,腰间坠着银球,视线短暂停留一瞬,想起什么,淡然一笑。   “是姐姐赏你们的?”   二人拘谨:“对,娘子刚赏的。”   “你们戴着倒轻巧,新配饰该搭两身新衣,明日跟王妈妈说一声,去库房里各挑两匹绸料吧,姐姐喜欢你们,你们也该穿的好些,叫她见了开心。”   闻言,两个丫鬟顿时喜不自胜,忙跪到砖地上,“奴婢们谢主君赏。”   一路看着亓昭野的身影进了小厅去,二人才激动的握住彼此的双手,从地上站起来。   今儿真是奇了,主君和娘子的心情都那么好,赏她们的都是好东西。   二人勤勉,也不分谁值夜了,一块儿守在院子里,没听到里头吩咐,便浇浇水,翻翻土,拿把剪刀修花枝,凑一起说两句小话。   屋里,青年将人按在桌上吻得如痴如醉,宣纸散了满地,白花花的铺在脚边。   二人的衣裙垂落在一处,层层叠叠的压着,或青或绿,或粉或白,像他们粘连在一处的唇,分不清彼此。   青鸾上半身躺在桌上,一条腿被他挽在手肘,为了保持平衡,裙下的另一条腿不得不勾住他的膝弯。   像一株藤蔓,缠着他,绕着他,怎么也分不开;又像是长在了一处,是从青石缝里长出一枝盛开的花枝,不知怎么就嵌在了一起。   唇被堵着,她闷哼一声,尾音发颤。   抱在他后背的手敲了敲他,挣扎的桌子咯吱乱响,才换来一丝喘息之机,眉头蹙着瞪他,眼角泛着水光,“你想死啊,哪有你这样胡来的,要杀了我不成?”   愤怒的斥骂在青年温柔的攻势下软了声调,一句比一句轻,话还没说完,唇瓣便被咬住,于是溢出口的不再是怒气,而是细细碎碎的娇/吟。   那调儿糯得,青鸾自己听了都害臊,忙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嘴,不给他亲,反被他吻在手心,痒痒的。   “还疼吗?”他呼吸慢下来,认真地看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关切。   顿了顿,又耐心解释,“姐姐别生我的气,你瞧,咱们一回生二回熟,都有进益,弄完这回,我抱你到床上去。”   人够聪明,可一心二用:嘴上说的好听,身子却一点不是体谅人的架势。   青鸾想打他这张骗人的嘴,可手臂软绵绵的,只能攀在他肩上,扬不起来,想驳他两句,一张口又是羞人的喘息,把自己的脸都丢尽了。   人怎么能活成他这样?   好不要脸。   又好理直气壮。   想他是半个疯子,比这更癫更狂的样子也有过,她又怨不起来了,只在被他撞碎了一声声吐息后,抱紧他的臂膀,搂下来,一口咬在他肩上。   ——哪能只叫她一个人捱这力道,亓昭野也该尝尝吃痛的滋味。   这样想着,她使劲儿咬,直咬的脸上发酸,涎水不受控的从齿缝中流出,叫她齿间打滑,也是真不敢给他咬出血来,便一路舔/舔/吻吻,滑向另一处,再咬一口。   一会儿凶悍的给他来一下,一会儿又柔情似水的缠在他身上,亓昭野就这么又痛又快乐,心火燃起,越烧越旺。   “就是这样。”他紧紧托着她的后背,声音哑的不像话,任那利齿在他身上兴风作浪。   有时会想吃掉她,也想被她吃掉。   明知他是居心叵测的险恶之人,骂了他多少句不知羞耻、畜牲,却仍对他次次纵容,处处妥协……她的巴掌是爱,她的斥骂是爱,她的温柔关心更是爱到了极点。   这份坚定不移的爱,是支撑他清醒着走到如今的信念,也让他享尽了源源不断的甜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触及她更本真的灵魂。   未用软香膏,他却觉得身子发热。   身上留下一处一处痕迹,热辣辣的疼,是她点起的火苗,终于将他推入熊熊烈火中。   青鸾连咬人都没了力气,眼神痴痴望着顶头的房梁,眸中没了焦点。   夜色渐深,小厅上烛火明亮。   月亮悬在半空,清辉洒落在花丛中,那花的红艳便沉了下去,变得浓郁、雾蒙蒙的,像熬了许久的蜜,凝在花瓣上,沉甸甸的,仿佛随时会淌下来。   风过时,花浪翻涌,那浓稠的红便跟着流动起来,光影交错,明明暗暗。   空气里浮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浓,却缠人,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甜得醉人。   坐在厢房外说小话的二人渐渐止了声音,听到屋里传出的羞人声响,窘迫的面面相觑,在对方同样惊奇的眼中,确认了不是自己多想,果真就是那回事!   主君和娘子?娘子和主君?   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呢!?   俩小丫鬟的眼睛眨了又眨,谁也不敢开腔问第一句,然后在屋中逐渐明亮的烛影中,看到倒映在窗上的身影——   男人横抱着女子从会客小厅走出,穿过起居室,一路进去了未燃烛火的卧房里。   夜里寂静,虫鸣声声,夹杂在野猫叫/春声中的嘤/吟、闷哼清晰地从窗缝中露出来,听得二人红透了脸,尴尬之余,尽力找补。   “主君待娘子挺好的。”   “对,这样算是亲上加亲。”   “娘子有个男人解闷儿也挺好。”   “对,自家人,更放心。”   ……   时至半夜,二人僵坐在台阶上,尽管心中古怪,也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   似是惊奇过度,谁都没有睡意,望着院里的花,手里摸着那精致银球,彼此未说明,也是都懂了——不想出府,得把嘴管严实了,不该说的,半句都不能说。   只是……   “咱们坐了几个时辰了?”   “两个多时辰吧,打更声刚过去,已经是子时了。”雀儿挪了挪屁股,继续发呆。   莺儿也托着腮发呆,“以前娘子跟李公子在一块儿,也没这么久啊?”   “可能因为主君年轻?”   “嗯……”   月光照不到的屋檐下,二人彼此靠着,轮流浅眠,终于在后半夜听到了传唤声。   “来人,传热水。”青年的声音沙哑,吓得俩小丫鬟一激灵。   “是。”忙起身应了,跑去传水。   片刻后,几个粗使婆子提了热水来倒满浴桶,莺儿雀儿洒花瓣、备布巾、找衣裳,全程低着脸不敢看,可床榻边浓重的麝香味腻的呛人,叫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待沐浴之物都准备好,仆役们下去,帷帐才从床里被撩开,露出热气蒸腾的二人,香汗淋漓,身条绵软,鬓发都湿了。   青鸾已昏睡过去,亓昭野将人抱起,迈开大步,潮湿的身子沾染了窗外渗进来的花香,便像他捧着一池春。   低垂的目光心满意足的看着她,心中再无嘈杂,唯有此刻的幸福长存。   “嗯?”   迷迷糊糊醒来,周身是一片热,身子浮在水里,身侧还靠着一具热烫的身子,像夏日的潮热,将她拢在中间。   青鸾闷哼一声,眼睛都没睁两下,又疲惫的睡了过去。   亓昭野靠着浴桶壁看她醒来又睡去,冬眠的小兽一样,一睡着就醒不来了,软绵绵的缩成一团,叫他只能干看着,吃也吃不尽兴。   “姐姐,你就这么放着我不管了?”   他托着她柔软的身子,撩起水波,从她颈子冲下,低下脸,在她潮湿的脸颊亲昵蹭蹭,“今夜不够,明日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管他说什么,青鸾都听不到了。   筋疲力尽睡得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清清爽爽的从床上醒来,伸了下懒腰,意外的没有难受,虽然仍有些酸,但不疼,还有种淤气冲散的舒畅感,懒腰都伸得格外长。   清醒过来,伸手摸向床边,被窝还暖着,人却不在——不在好,她还省心些。   时至今日,不该做的,全都做了。   她愣愣盯着帐顶,总觉得自己这样纵情肆意似乎爽/快太过,管不住自己,也管不住亓昭野,属实糟蹋自己的名声。   但想想,左右她也没多少好名声,又只是两人榻上的事,管住了彼此的嘴,便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再重/欲,能缠她几年呢?   她在心里盘算:把他的病和他偏执的性子都算上,撑死也就五年。   那时,或许他已在京城站稳一席之地,娇妻美妾入怀,左拥右抱;而她年过三十,想必没有心力再同他讲这些情情爱爱。   从浓情蜜意,到平淡如水。   从虚假亲情里长出的畸形爱恋,疯狂过,甜蜜过,笑过哭过,最后再平缓的回到真正的亲情中去,就再好不过了。   而她求的,始终是这个家能平安,他们一家三口都好好的。   “莺儿?雀儿?”她哑着嗓子唤,“给我倒杯水,再打盆水来,我要起了。”   “来了!”外头很快有人应。   不多时,莺儿进门倒了杯糯米茶来,捧到床边,看着她喝下,目光在她春衫内停留,盯着被盈满的粉色肚兜,欲言又止。   “你这丫头,瞧什么呢?”青鸾喝干茶,坐在榻上,轻笑着点了下她的眉心。   “娘子……您跟主君……我们往后是改口叫夫人?还是不改口啊?”   听完她磕磕巴巴的话,青鸾神情变得温和,“像现在这样就行,不用特意改口,也不要跟别人提,就当是个秘密。”   “秘密?”   “对,看到那些花了吗。”她望向窗外,微笑着说,“花开花落自有时,你们就当我是在赏花,只图一乐,时候到了,花败了,我也就不折腾了。”   莺儿懂得,认可的点点头:“奴婢知道,娘子劳累,屋里该有个知心人儿,恰好主君也是这样想的,才为娘子解忧。”   闻言,青鸾噗嗤一笑,“就是这个理儿。”   孺子可教也。   洗脸时,她才想起问:“亓昭野呢?可知他何时起的,吃过早饭没,是去公廨了吗?”   雀儿从旁侍奉,答:“主君刚出去,没说要去公廨,倒是平安来,说外头有客,主君应是去见客了。”   “这关口,哪来的客?”青鸾疑惑。   雀儿摇摇头:“平安没细说,奴婢也没追过去看,或许是晏王府的人,是主君的同僚?主君从不与亓家族亲往来,能上门拜访的人,左不过是为了公事。”   青鸾心想也是如此,擦干了脸,坐下梳妆,并未将此事往心里去。   后堂偏厅上,来客坐在下首,看坐在主位的青年神态懒散,长发未梳,衣襟大敞,一股子浪/荡样。   他气不打一处来,攥紧了拳头,“你就是这样对她的?说我给不了她名分,我是无能,那你呢,你又能给她什么!”   亓昭野摆摆手,厅上伺候的人都退出去,门还敞着,他不经意的撩起长发,衣领往肩头滑了滑,从脖颈到胸口的痕迹,红的、青的,牙印、红梅,清晰的印在他身上,也落在李绍雪眼中。   青年在人前素来是端方规矩的姿态,这会儿却舒展着姿态,后背靠在椅背上,两腿岔开,一副饱足的胜者姿态,炫耀自己的勋章。   是不/伦的畜生。   是狠厉的狼。   李绍雪昨日才知他已归家,今日特意上门理论,穿得一身洁净冰蓝,谦谦君子做派,誓要骂他个狗血淋头,要他知错,放青鸾自由。   可在那挑衅的冷笑中,他看到那些暧昧的痕迹,瞬间失了气性。   “你,你们……”李绍雪咬紧了牙关,拍案而起,“你怎能如此对她,她是你姐姐,你是她养/大的,你怎能,你这是把她架在火上烤,你会害死她的!”   “我做什么了?”亓昭野声音平静,锐利的目光冷冷的锁着他,又不屑的移开。   “表叔,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出言污蔑,难道不知我新纳了妾,怎么就认定我与姐姐有奸/情?”   李绍雪声音哽住,忍气坐回去。   亓昭野轻吐鼻息,声音冷淡,“那时年轻,想表叔是个要脸面的正人君子,必不会做出趁人之危之事,才叫你替我捎带东西回去看望姐姐,谁知表叔哄得我姐姐连我和玉宸都不要了,一门心思要嫁你。”   他转回视线,打量李绍雪还算清俊的面貌和他内里从未撑起过的腰杆,做个文官听吩咐还勉强够用,再多便撑不住了。   “表叔既来,自然是想听我说些真话,你比舅爷爷聪明些,脾性却好不到哪儿去,我顺着姐姐的意,送她嫁你,可你没能珍惜这个机会,你没有能力保护她,却来责难我?”   李绍雪咬牙,嘴角抽搐,清秀的面庞写满挣扎,声声控诉。   “是你把我调回京,是你撺掇顾侍郎与我家议亲,那时若不是你叫人压住我的辞呈,我早已带青鸾远走高飞!”   他曾以为这是天意难违,察觉不对后四处找门路,才发现,这桩桩件件的“意外”,背后都少不了亓昭野的手笔。   “你不择手段算计我,毁了我们的生活,如此歹毒,是你把青鸾从我身边逼走的!”   男人气红了眼,青年却只是轻蔑的笑。   “你们的事,我只插手一成,剩下九成,都要谢谢表叔和舅爷爷的固步自封。”   李绍雪倒吸一口气,无力辩驳。   咬着牙骂:“若知你是豺狼,我跟我爹当时就不该接济你!该叫你亓家的族亲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是,他们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东西!表哥是胸怀坦荡之人,怎会有你这样阴毒的儿子!”   翻旧账?   亓昭野哼一声,“表叔,我自知不是良善之人,可对李家,我自觉并无亏欠。”   抬手示意,守在门外的十易走到李绍雪面前,双手奉上一纸文书。   打开,是李鹤年行贿的证据,从并州调任京城前三年就开始了,一直到去年皇帝病倒前,他甚至还试着接触过玉虚观,可惜被赵王的人挡得死死的,投出去的钱都打了水漂。   李绍雪瞪大了眼,惊讶:“怎么可能?”   “兴许是我歹毒,压下告发的密折,只为等表叔上门骂我?”亓昭野轻飘飘的说着,看他眼中痛苦,只替姐姐不值。   竟在这样的男人身上浪费了感情。   李绍雪缓缓摇头:他从未关心过家境,他们在并州老家有田宅,从不缺银钱,亓昭野也时常送礼示好,可家中仿佛一潭死水,从未因为这些进项变得红火起来。   看到手中的罪证,才明白,自己和父亲的无能不只是靠自己撑不起来那么简单。   父亲试图用钱财、姻亲攀附高官,而他将他的懦弱隐藏在无奈后,寄希望于青鸾的血性和活力可以撑起他弯着的腰。   他们是如出一辙的心弱。   ——原来他与亓昭野,差了那么多。 第102章 102:我的身子只给姐姐   栖梧院里,青鸾刚吃完早午饭。   日头已过正中,忽有人来请安,得知是赵凝霜主仆,她颇为惊喜,忙叫莺儿先收了桌上的碗筷,让雀儿将人领进来。   进得院门,赵凝霜一路低垂着眼,心情不佳,伴在身边的双儿倒是眼珠子四下乱看,心思活泛的紧。   推门入厅,入目陈设不多,靠墙一架紫檀长案,案上搁着冰裂纹瓷的小炉,白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连翘,旁边散着几只紫砂小碟,碟里留着水痕,像是给猫儿鸟儿喂水用的。   穿过小厅,一道软烟罗的纱帐将内室与外间隔开,帐后隐约可见圆桌,桌上铺着杏色桌布,丫鬟正在撤碗筷。   端下去的残羹冷炙从双儿身边走过,她打眼一瞧,当家姑奶奶的吃食,竟只有一碗青菜汤面,一碟咸菜炒肉丝和一颗蛋。   双儿不由得心生轻蔑,在赵凝霜耳后嘀咕:“小姐瞧,她吃的跟咱家二等婆子吃的差不多,亓家又不是吃不起好东西,果真是拿不上台面的远亲,真是寒酸。”   赵凝霜没应声,雀儿听见那贬低,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仍记守着规矩,没叫嚷开。   再往里,青鸾正坐在桌边等二人,亲自泡了一壶雨前龙井,斟上两杯茶,招呼赵凝霜到桌边来坐。   赵凝霜走到桌边行礼:“问姑奶奶安。”   身后的双儿跟着做,却没出声。   青鸾笑了笑,察觉到她们此来是装了别的心思,便开门见山的问了。   “昨儿看你心情不好,今天缓过来了?竟还特意来给我请安,倒叫我有受之有愧,来,这是府里新买的茶叶,我配了几朵干茉莉,清气的很,你尝尝。”   赵凝霜坐在她对面,接过茶盏,搁在面前,并未品尝。   抬起的目光越过青鸾的肩,望向她身后不远处的书案,上头摊着几本账册,旁边压着一方砚,紫毫笔搁在笔架上,案角堆着几封拆开的信。   书案再往里看,是一架四扇屏风,画着江南山水,水波淡淡,柳枝软软,画中不见人,只有一叶小舟泊在柳荫下,屏风半掩后隐隐露出卧房的轮廓。   整个屋子安静雅致,只偶尔有风穿过纱帐,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哪里像亲戚客居的院子。   竟比她这个妾住的还要好,满府的账册都送到这儿来,俨然是当家奶奶的做派。   赵凝霜心中不悦,为亓昭野对妾对客不公又不合理的对待,也为自己里外不受重视的尴尬境地。   在家中虽吃穿不愁,却从未得到过父兄的半点偏宠,母亲说她生得好,出嫁后,夫君定会把她当眼珠子疼,如今却全然不是这样。   “凝霜,你过来是想跟我聊聊天,还是有旁的事啊?”青鸾关切的问,心想做个顺水人情,把她的月例提一提。   赵凝霜转过眼神来,瞧她年近三十的容貌仍出落的水灵标致,盘起的发髻间简单簪着几朵淡色绒花,除了耳上一双白玉坠,满身竟找不出一件金银玉饰来,只作寻常妇人打扮。   饶是如此,她丰腴饱满的身姿,葱白的玉手和时时刻刻都和气温婉的面庞,清闲自在,顺心如意,仍刺痛了少女的心。   赵凝霜压了压心里的酸,开口求告。   “妾来亓府有些日子了,虽说没有妾室回门的规矩,但我思念家中母亲,不知姑奶奶可否行个方便,叫我回家去探望她?”   “这……怎么突然要回去?”青鸾缓缓坐正了身子,犹豫问,“是不是在府上住的不舒服?是缺人缺钱,还是有人怠慢你了?”   赵凝霜暗自咬牙,不语,只摇头。   小姑娘紧闭心门,青鸾万般探究的关切都吃了闭门羹,抬脸看向她身边伺候的双儿,那丫头却像故意躲着她的目光,眼睛移开,假装没看见。   一个两个都藏着事儿,又不是个解决问题的态度,真叫人憋闷。   青鸾有些不自在,还是好声好气的说。   “凝霜,咱们有事儿可以敞开了说,你若还为着昭野冷落你的事儿难过,我去找他来,叫他跟你请罪,如何?”   “你也知道,他起家晚,家底不厚,府上伺候的仆役也少,比不得你们赵家伺候周到,昭野又是个冷脾气,整日忙公务,累的慌,什么事儿都不摆在台面上,叫人猜不着他的心思,你看,你有事儿就跟我说,有委屈有不周,我都去给你摆平。”   她仗义的拍拍胸脯,小姑娘眼底的忧郁仍浓的化不开,听完她敞亮的言语,只抬眸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什么都没说,只把苦水往心里咽。   青鸾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   只好和气的说:“那明日我叫人套马车,叫王妈妈和平安陪你回去一趟,路上伺候你,搬个什么东西也方便,这样可好?”   赵凝霜抿了抿唇,点点头,“那妾先回院里去了。”   也不等青鸾应声,起身带着丫鬟就走了,罥烟眉,细水腰,仍是一股子忧愁怨念,就是不开口说明自己在委屈些什么。   青鸾起身相送,一路将人送出栖梧院,瞧双儿跟在赵凝霜身边窃窃私语,总觉得这主仆俩对亓家并不满意,可她能怎么办呢,赵阁老可以不问双方意愿便把女儿送来,她却没法拽着亓昭野去跟人洞房啊。   便是她真能,她也不会肯。   放在以前,她才不管他三妻四妾,只管坐稳了自己姑奶奶的位置,打理好名下的田产,攒钱过日子就是。   如今已是交颈鸳鸯,倒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私心来——还不都怪他,总唤什么“夫人”,虚抬了她的身价,叫她怎能不心生自满?   果然名利名利,有了名,就想要利。   青鸾摇摇头,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些,吩咐莺儿:“去库房挑几件精巧的物件,明日一早放进马车里,叫凝霜带回去做礼。”   莺儿蹙眉:“娘子,这赵小姐三棍子打不出个声儿来,又不跟您交心,您还给她备礼物?”   雀儿也道:“娘子,您是没听见她身边那个双儿嘴有多坏,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合着咱们亓家样样都比不上赵家,没把她们当祖宗一样供着,可委屈坏她们了。”   青鸾心中也有不满,却只是无奈:“她比你们两个还小一岁,深闺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习惯了锦衣玉食,自然不觉得咱们给的东西有什么好。”   “那她也是来做妾的呀,她爹自作主张把她抬过来,又不是主君要娶她,本来就叫咱家为难了,也不知道长点心眼,娇气给谁看呢。”   莺儿雀儿神情都不好。   同样的年纪,她们没爹又没娘,自己做活养活自己,五六年都过来了,过着眼下的日子,跟神仙一样快活。   哪像这娇小姐如此好命,离了娘家,又投身到亓家这么好的门户,主君不苛待人,当家娘子又是最和善的,分明享尽了福气,却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青鸾只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家求的比咱们求的多多了,论不到一处的。”   说罢,催莺儿去办事。   问雀儿:“昭野在哪儿见客,可聊完了?”   “说是在后堂见客,好几个侍卫守着,不叫人随便进去,奴婢只从院门外经过,不知他们聊得如何,娘子再等等吧。”   青鸾点点头,没做多想。   只是方才与赵凝霜说话,跟撞墙似的:心里藏着事儿还不愿跟人说,事儿只会越捂越大,指不定哪天就烂掉,惹来祸端。   她以此自省,想到了她隐瞒着亓昭野和亓玉宸的,或许这辈子都不该出口的秘密。   跟一个人的爱。   跟另一个人的欲。   跟亓昭野摊牌,那是万万不能的——她还没忘记一个李绍雪就把他气成什么样,不到万不得已,她死也不会让他知道她和玉宸的事儿。   但是对亓玉宸,说不定可以透露一二。   如今相隔千里,她给不了他安慰,或许给他个泄气的口子,让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人,才好将那段情缘淡忘。   总不能两个人都被她耽误了。   思索间回到了屋里,取了笔墨来写信,连带着回京这些日子里断断续续为他准备的物件儿,一块儿放进包袱里。   有自己亲手炒的花生酥糖、北地买不到的普洱茶砖、京中才有的润手膏、各色伤药,还有她特意找人按照他的尺寸定做的两身软甲,上回邑方谷一战,他的软甲都被砍烂了……   每放一件,心中的思念便浓一分。   亓玉宸也傻,但他听话,对亓昭野和她的话从不怀疑,从不忤逆,傻也傻的可爱。   “对了,那几盒清凉膏也拿过来。”她一边收拾着包袱,念叨,“东西送过去没多久就要入夏了,幽州夏天热得短,可他总在日头底下操练,没个人在边上提醒,身上晒伤了都不知道。”   雀儿应声去拿,东西取过来,抬眼看到屋外走进来的人,只把清凉膏搁在桌子上,低头俯身,退到一旁去。   青鸾把东西往包袱里塞,喃喃道:“离了幽州还没两个月,我怎感觉跟过了两年似的?”   “是管家太累了?”身后传来青年低沉的嗓音,脚步无声无息,飘过来跟鬼似的。   青鸾在心中诽腹,忙把包袱系上,生怕他看到里头的信。   “家中人口不多,管起来并不费心。”她随口应着,不等他问,自己便解释了,“兴许是听惯了玉宸的傻笑,回来听不着了,偶尔会觉得家里冷清。”   “你身边这俩丫鬟不也很爱笑,我瞧你们每天进进出出挺热闹的,竟也觉得冷清?”   亓昭野从后堂上来,长发还未梳,衣衫松散的搭在身上,随着他俯下的身子,敞开衣襟从她肩侧滑落,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拢进来。   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轻蹭,抱紧她,像打盹的狼蜷在窝里发懒,磁性的声音带着笑,同手臂一样环绕着她。   “想我了吗?嗯?”   青鸾衣裳都穿好了,仍能感受到他凸起的锁骨抵在她后颈,结实的胸膛压下来,还带着一路吹来的凉意。   余光往身旁撇,刚还在那儿的雀儿已不见人了,再看一眼,窗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心里称赞小丫头伶俐,跑得倒快,面上还得哄着身后这个大的。   “上午不是从我屋里走的?这才过去没一个时辰呢,说什么想不想的,肉麻。”她扶住他的手,莞尔一笑,默默用温暖的掌心去暖他微凉的手背。   “可我刚一出门就开始想你了。”青年轻吐热息,唇瓣吻在她发间,缓缓落向耳侧。   被那蜻蜓点水的吻摩挲得耳尖发痒,青鸾耸了耸脖子,伸手挡住他的脸,调笑:“撒起娇来没个正形,别是跟玉宸学的吧?”   “他怎么能跟我比。”长发下晦暗的神情并未动容,倒有几分傲气,“玉宸闹的都是小孩子把戏,犯傻气耍无赖罢了,我跟姐姐,从来都是真的,从不掺假。”   他的话和他的身体一样,总有沉甸甸的分量,叫她不能轻挑的糊弄。   想了想方才送走的赵凝霜,她眉尾一挑,犹豫道:“若得空,今天去看看凝霜吧,她闹着要回赵家去见娘亲呢,我哄也哄不住。”   “不必管她。”亓昭野无意细谈,抱着她不撒手,手掌在她腰间轻揉开来。   “哪能不管呢?”青鸾在他怀里转了个圈,身子后倾,给他托着腰,几乎是半坐在桌上,眼睛明亮的看着他。   “她是赵家送来的人,她好好在这儿呆着,咱们两家就能维持面上太平,她要是回赵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赵阁老还不把你叫过去骂死,指不定要给你安个什么罪名呢。”   说着,蹙起眉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野,你对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盖头都掀了,也不知道哄着她点,惹得人家满心委屈,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妾,这个年岁的小姑娘好哄的很,又不是非让你跟她洞房,说两句好听话稳住她还不成吗?”   亓昭野静静看她的眉眼,瞧她神情中有不解,有着急,却唯独没有他想要的。   “我不需要哄她,也没有那个功夫。”他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你说那句,不是让我跟她洞房,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青鸾一愣。   亓昭野松开她的腰,青鸾身后失了一半的力,屁股一下子全落在桌沿上,扬起的头又矮下去半截,不得不伸手往后撑住,仰头看他。   青年歪过头,额发下漆黑的眼眸带了几分寒意,审视她的表情,是轻易就能看透她的用心,容不得半句假。   “你的意思是,若非要我跟她洞房才能稳住她,你也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   青鸾瞳孔睁大,抬脚就踹在他小腿上,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呸呸呸!我是那种人吗,费点嘴皮子就能办到的事,干嘛要把你卖了,若真是事情难到要卖你的身子才能解决,落魄到那步田地,咱俩还在这儿做什么,回云溪去,种地,酿酒,潇潇洒洒岂不好,谁要在这受窝囊气。”   风风火火几句话,把他阴暗的念头击得粉碎,又暖暖的烧起火来,嘴角勾笑。   “姐姐说的是。”   他倾身覆来,长发如绸缎一般丝滑的从肩上散落下来,唇瓣在她唇上亲亲,故意嘬弄出声来惹她害羞,呢喃低语。   “我的身子只给姐姐。”   低下来的腰胯稳稳的找到了嵌合的弧度,抵在那里,柔声问:“不知姐姐可要?”   要个鬼嘞。   青鸾伸手推在他脸上,身子向后绷紧了,弯出月牙的弧度来,展开的裙摆与他的衣裳下摆铺在一处。   指尖在他眉间戳弄,“阿野,你这几天是不是放纵太过了,别是病又犯了,还是叫厨房给你煎碗药吃吧,哪能日日夜夜的来,腰是铁打的不成?你不累我还累呢。”   视线不敢在他敞开的襟口中流连,眼珠转开,看他乌长的黑发,泛白的耳尖和如春夜一般深沉的蓝色衣料。   尽管她努力忽视,他的一切能将她包围得紧紧的,无处逃脱。   他的大掌抓住了她的手,原想顺势抽开,不料指尖传来湿意,滑溜溜的热将她卷起,弄得她一个激灵。   回过眼来,就见他含着她的两根手指,接吻一般搅了起来,眼睛却还深深的凝视着她,在看到她脸上浮起的薄红后,满意的笑了。   是条有毒的蛇,轻易就能勾起人的欲/念,非要她同他一般赤/裸的缠紧了才肯罢休。   她从前怎没发现他是这种人呢?   后悔已来不及,沾了涎水的手被他牵引着带下去,附上灼热。   缠绵交织,激动处,绷紧了青筋的手掌按在桌上,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桌上的一切障碍扫开,彻底在这儿大开大合的办了好事。   青鸾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别扔,我好不容易收拾好,要给玉宸送去的。”   “这种时候,不许说他。”   喉咙里压着狠劲儿,俯身吻住她的唇。   收回来的手掌托在她背后,低下来的胸膛把人往桌上压,便是水到渠成,大放情怀。   院儿里开满了花,屋中也芳香四溢。   春光潋滟,何其美也。   *   沐浴着阳光的李宅,草木修剪的规整,下人不敢随意言语,入目见不着哪怕一朵花色,好像春日被隔绝在外,唯有肃穆的威严笼罩在宅子上方,愈久不散。   为了讨说法,李绍雪特意告假一日,离了亓家,也没往公廨去,回到家中,环视一圈,忽然感觉很熟悉。   年少时,随父入京参加亓铮的婚宴,那时亓家里头的陈设布置,像极了此时。   表哥娶了个不爱的女子,生儿育女,日渐沉默,便是遇到心爱的人,也没有给她名分,临到死,亲眷能记得他的,只有他的官位、家财,他是个怎样的人,他爱什么,不爱什么,还有谁记得呢。   李绍雪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他有一种很强的预感,若他如此得过且过下去,会走上和表哥一样的路,最后成为和父亲一样迂腐不化的人。   “人活着,就图一个痛快。”青鸾说给他的话,在他脑中回响。   青鸾抛却前尘,给自己挣来了好日子;   亓昭野手段下作,不惜代价也要把人从他身边抢走,终于如愿以偿;   而他……放不下又争不起,在家族与情爱夹缝里受憋闷气。   压抑在心口的郁闷和撕扯,终于都清明的摆在了眼前,他未作停留,转身出门去。   当晚,饭桌上,林氏热络的说着准备婚事的一干事宜,笑得乐不可支,连手腕上盘着的念珠都没空去捻了。   李绍雪呆坐着出神,哼笑一声。   林氏笑得太开心,跟贴身侍女一唱一和,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声响,自顾自的盘算着顾家千金嫁过来后,合家鸡犬升天的好日子。   不多时,李鹤年下值回来,小厮通传后,母子二人都从桌边站起,等待李鹤年入座。   李鹤年却将官帽拿给小厮,上来就踹了李绍雪一脚,将人踹的人仰马翻,凳子都摔了两个,吓的林氏叫起来。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她要去扶儿子,却被李鹤年扯住。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他今天,跑去顾府求人退亲!自降身价,活生生把这门好亲事给砸了,你说他该不该死!”   “人家顾侍郎在朝为官十几年,官至四品,再熬两年资历便是吏部尚书了,那可是吏部,掌管朝中官员升迁,是重中之重,我好不容易走通了这门路,日后沾得顾侍郎的光,我们父子至少能连升两级,他呢,发的什么疯,把我的心血全给毁了!”   李鹤年气得满脸通红,一边脱官袍,一边叫小厮把人往祠堂拖。   “这就是我的好儿子?!!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鬼上了你的身,看我不把你打死!”   林氏捏着帕子抽泣,畅想了几个月的好日子,新妇还没迎进门,亲事就没了,伤心之下,也忘了给儿子说好话。   一伙人浩浩荡荡的把李绍雪往祠堂送,刑凳和戒鞭已经备好,小厮家丁面无表情的站在左右,正中牌位前,立着面色铁青的父亲。   男人抬起眉来,看着他们,看着名为“祠堂”的私刑场,忽然感觉自己以往三十年信奉的一切,只是个谎言堆砌的骗局。   他们要将他困死在这里。   他若逃,那便打死他也不让他出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仰天长笑,失尽了体面,近乎疯癫,惊得周边一圈人看他像看个疯子,而他只觉得畅快。   若未看到过这森严规则之外的真情,或许他会无知的活一辈子,可偏偏,最爱,最暖,最不掺杂质的美好,他感受过了,品尝过那滋味,怎还能甘愿困守于此。   于是,他挣脱了左右束缚,冲着一旁顶梁的柱子冲过去,额头撞上去,剧痛传来,意识渐渐模糊。   “少爷触柱了!血,有血!”   “啊啊啊啊啊,我的儿!”   “都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大夫!”   嘈杂的声响萦绕在耳边,他身子无力的滑下来,瘫倒在地上,恍惚中,视野随着祠堂上的香烛一同明灭。   ……   飘着花香的房内,地板上铺就的深蓝外裳和青年健壮的身子一同将那柔软透红的身躯裹在中间,剥了皮儿的粽子似的,黏糊糊的分不开。   偶然一个力道砸下来,青鸾迷离的眼睛回过神来,呆呆的望着身上人。   亓昭野压着呼吸,唇瓣亲亲她的脸,伸手捋了两把她汗湿的鬓发,散在地上,像夜里铺就的花丛,长出她这朵最娇艳的花来。   “做梦了?”他轻声问。   青鸾眨眨眼,出了汗的身子在夜里有点凉,依偎着他热烫的身子,本能的伸手揽上去,抱紧他的后背,摇摇头。   哑着嗓子,声调软糯地呢喃:“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我听到咚的一声。”   亓昭野稍稍抬起头看了一圈,双膝在地上跪稳,将她抱紧,温声安抚,“没有掉,是你听错了。”   她懵懵地应了一声,脸颊缩进他怀中。 第103章 103:占有了她,托举着她   栖梧院里又传了热水。   今日已传了两回了。   往前还能说是夜里惊醒要沐浴,今儿下午一回,晚上一回,抬水的人见不着屏风后的景象,却回回都能瞧见主君身边的侍卫近身守在栖梧院外,内院伺候的丫鬟婆子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懂的。   虽惊奇,却是意料之中,主君与姑奶奶是郎才女貌,又在干柴烈火的年纪,彼此知心守望,哪有不爱的道理。   因这不得传扬的甜蜜,院儿里丫鬟婆子闭紧了嘴,彼此瞧见,两眼对视都要偷笑一声。   才是浓情蜜意的暖春。   夜色攀上屋脊,高悬的明月洒下清冷的光辉笼罩在屋外,后半夜连鸟鸣声都止了,万籁俱寂间,唯有震彻的心跳响在耳畔。   亓昭野侧身将人抱在床上,微睁的眼睛看着她熟睡的面孔,从柔软的青丝到红润的唇,从细长的脖颈到雪白的胸脯,连带着隐没在薄被下的腰臀曲线,无一不被他看在眼中,搂在怀中。   她的一切,从内到外,从身到心,终于都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无论来路如何,她既选了他,这一辈子便只能爱他,再不会有其他人来分走她的心力,就连她的眼睛,也永远只能注视着他。   “我是最爱你的人。   “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青年在她早已听不见的耳边低声倾诉,大掌覆着她的曲线游走,声声恳切。   “眼下时局不易,仍需韬光养晦,但终有一日,我一定会娶你,我会是你的唯一,姐姐,你的身边只要有我就够了。”   他怎会满足呢?无名无份的私/通,终究不是长远之道。   想要光明正大的和她并肩走在街上,叫所有人都看到他是她唯一的男人、相伴一生的丈夫,活着日夜欢好,死后共棺同穴,牌位一同摆在祠堂上,留给他们的后代祭奠。   活是她的人,死是她的死人。   只是设想这样完美的未来,他都兴奋的止不住颤抖,只因自己空洞残缺的另一半,唯有她的恩赐才能填满。   那些甜蜜之下覆盖着的黏稠欲/望,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在无声无息间爬满了她的身体,在睡梦中,在情/爱里,无时无刻不渗透进来。   托举着她,占有了她。   也终有一天,会掌控她的一切。   清晨的阳光朦胧的照进来,青鸾慵懒的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发觉身上干爽,头发洗过,连屏风外那块两人滚过的木板都被刷过了,这会儿干净的发亮。   她坐着愣了会儿神,拍了拍有点酸疼的后背,心想跟亓昭野好了才几天啊,玩的花样比她过往十几年弄过的都多。   脸颊微微发热,想他有力的腰,宽厚的臂膀和俊美无双的脸,不自觉小腹发胀。   身边不见有人,她唤来莺儿。   “主君起了个大早去刑部公廨了,给赵小姐的马车和礼物已备好,娘子可要看看?”   “嗯,是得再看看。”   说话间,洗漱打扮换衣,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出了栖梧院,来到侧门边,外头王妈妈和平安正在往马车后放礼物。   青鸾免了他们的礼数,亲去上前查看,有给赵凝霜亲娘的红釉瓷瓶、红玉镯子、深山何首乌,有给赵阁老的文房四宝、百年人参、一块未雕琢的白翡翠无事牌,另有给其他家眷的文玩礼物,皆是贵中之贵,满满的堆了一箱。   原也是其他官员送来府上的礼,如今同样当礼还出去,还是还给亓昭野的“义父”家,能做得明面上好看,便不亏。   她满意的点点头,不多时,赵凝霜主仆也来了,屈身行了个礼,礼数还未尽全,就被青鸾扶了起来。   “这趟回家,好好陪陪你娘,不必急着回来,但也别太晚,天黑之前回来就成。”   “嗯。”赵凝霜默默点头。   青鸾已经习惯了小姑娘的忧郁沉默,不多苛求,将人领到马车后,指着箱子道:“里头是给你家人带的礼,送谁给谁,你若拿不定就问王妈妈。”   瞧那半开的箱子口里露出的大小盒子都是红木楠木的,可知里头装的礼物有多珍贵。   赵凝霜眼睛微微亮了亮,才隐约感受到一丝亓家的看重。   感激之心还未生出,身旁的双儿便拈酸的小声嘀咕:“早有这么些好东西,姑奶奶也不往我们小姐院儿里搬,非到小姐要回娘家了才舍得拿出来,做给谁看呢。”   莺儿听不下去,喝了她一声:“娘子跟赵小姐说话,哪容你一个婢女插嘴?”   双儿撇撇嘴,不敢驳斥,只伸手挽了自家小姐的胳膊,把人往马车上送。   “凝霜。”青鸾跟到马车边,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递给她,“你拿着,路上若有什么好的,买些回赵家,给你娘亲尝尝。”   赵凝霜看了那装的半满的钱袋一眼,脑子里想着双儿的话,越发觉得膈应。   是啊,她在府中的时候,亓大人和表姑没有给她贵妾应有的待遇,这会儿看到她要回娘家了,才想起赵家势大,来巴结她,真是虚情假意。   她没有接那钱袋,只道:“我娘虽不受宠,在府中的月银也比这多得多,就不劳姑奶奶费心了。”   少女坐进马车,想着一会儿就要回家了,在亓家人面前,她又是赵家体面的小姐了,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瞧着马车远去,青鸾直觉不安。   莺儿气得直跺脚:“您瞧她们的嘴脸,娘子还说她可怜呢,这俩一拿起架子来,比谁都看不起人,果真是赵家出来的,惯会仗势欺人。”   青鸾叹了口气,默默收了钱袋,“我不求她说亓家什么好话,只求别授人以柄,给咱家惹来事端。”   只是想那小姑娘落下窗帘时的表情,这样的期盼,恐怕也要落空。   亓昭野说“不用管她”,真不用吗?   青鸾活动了两下发酸的肩背,没办法追到赵家去,也没法捏住人家的嘴,只能相信亓昭野的判断,顺其自然便罢了。   没再多想,带上莺儿雀儿,拿钱袋里的钱买了几百个包子,去甜水庄看望田里的佃户。   另一头,赵凝霜回到家中,没有回院儿去见娘亲,礼物也没分,连着箱子一并抬到了赵崇院里。   在赵崇的病床前哭诉:“爹爹,那亓昭野欺人太甚,给女儿住的院子,比一个客人住的都差,他隔了好几天才揭了盖头,却又不要女儿伺候他,连他家下人都怠慢女儿。”   跪在床边,幽怨的抹着泪,小声啜泣:“女儿实在做不来这事儿,能不能叫女儿回家来,女儿不想再去他家了。”   赵崇躺在榻上,被金丹折磨的形如枯槁,须发花白,眼窝凹陷,眉目间仍有一分狠厉的毒辣。   听完小女儿的无病呻吟,气的扬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咳嗽两声。   “这没用的东西,我让你去是叫你笼络他,甭管是情是钱是皮肉,只要把两家的利益绑紧,他就别想把赵家踩下去,你倒好,竟指望他上赶着捧你?简直蠢出生天!”   “你瞧瞧你那几个哥哥的德行,哪有一个的心思是在正途上的,等哪天我死了,咱家还指望谁来撑?嫁人为妇,事事要以你夫君的心思为重,还当自己是家里的千金,等着人来哄你吗?”   赵凝霜被打的坐倒在地上,捂着脸哭。   她从小念女诫,被下人伺候的精细,父兄却不拿正眼看她,养的她身娇心弱,哪晓得要如何捧着人,揣测人的心思。   赵崇气得脑仁疼,指着她的鼻子骂:“再说这样的话,就家法伺候,已经是亓家的人,就不该再回娘家来,赶紧滚回去,甭管用什么法子,哪怕是下跪哭求,也得叫亓昭野与你行夫妻之实!”   赵凝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看到赵崇震怒,快把床沿锤断了,才扶着床尾站起身来,哭哭啼啼的往外去。   “我一世英名,竟养了这么一窝没用的蠢货,赵家的前途,交到你们手里算是完了!”   临到出了院子,仍能听到父亲的怒吼。   赵凝霜哭着出来,双儿低着头扶住她,一点儿声不敢出。   转入一偏僻的巷子,迎面有人走上来,是赵瑜,疑惑的看向主仆二人,“霜妹妹怎么哭成这样?你们是从父亲的院子来吗,难道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双儿小声答:“老爷并没什么大碍,他骂了小姐,小姐都哭了一路了。”   “为何?父亲虽因病痛,脾气暴躁,也不至于把人骂哭啊。”   一连追问下,赵凝霜才道出她被抬去亓家做妾,备受冷落,回家来想要父亲将亲事作罢,反被父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赵瑜惊讶不已,“你给亓昭野做妾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不对,亓昭野不给你脸面,那就是瞧不起我们赵家,他都如此猖狂了,父亲竟还要把你塞给他?”   难得家中有男丁愿意说句公道话,双儿顺势恳求。   “求长公子救救我们小姐吧,亓家不把我们当回事,老爷也不心疼小姐,求长公子发发善心,好歹帮我们打发了亓家跟来的婆子和小厮,不然小姐又要被带回去了。”   恳切的视线注视下,赵瑜愣住了。   却不是想妹妹好不好,而是揣测父亲的心意:家中三子一女皆是庶出,没了嫡出的儿子,父亲宁愿把庶女嫁给亓昭野,也不肯叫他这个长子来担半分的责。   在这个家里,没有责就没有权,没有权就没有利。   男人眼眸暗下去,下定了决心。   脚步发急,试图绕过赵凝霜,为了自己的脸面,还是说了两句好听话,哄着赵凝霜“再忍耐几日”,说着“有大哥在,赵家绝不会被亓家比下去”,人便走远了。   主仆二人卖了番可怜,只得了句空话,赵凝霜回到娘亲院里才想起,亓家备下的礼物,她都抬到父亲那里了,原为着给自己添分量,希望父亲能重视她一回,如今空着手坐到母亲面前,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女两个对坐,哭哭啼啼说委屈,一直到晚饭时候也没聊出个解决办法,仍是老话。   “再等等罢,熬一熬就过去了。”   时候差不多,王妈妈来内院请人,有赵崇的意思镇着,赵家无人阻拦,赵凝霜不得已又被带回了亓家。   眼泪湿透了帕子,等不来一个救她出苦海的盖世英雄。   求爱谁人爱,可怜谁人怜。   *   甜水庄的夜格外寂静,能听到远处山间的狼嚎鸟啼,能听到近在墙根的蛐蛐叫。   一连三日被亓昭野缠个不休,青鸾好不容易出来,自然要借这机会在外住一夜,歇一歇腰,松快松快,睡个好觉。   身边带着俩丫鬟,俩小厮和俩侍卫,主仆一行七人单找庄头借了个空院住。   睡得一夜安稳,醒来神清气爽。   乡野间,青绿的山峦像淡墨一笔一笔染就的颜色,山脚下一条河弯弯曲曲地淌来,像一条银白的绸带被风吹皱,粼粼地闪着光。   田埂上,一个窈窕身影缓缓走过,身穿粉衫绿裙,绸缎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圆润的肩头。   如初春般鲜嫩的颜色在她身上交映,衬得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   手里挽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蓝布,步子不紧不慢的,裙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一朵飘动的花。   身后跟着两个少女,也挽着篮子,却没她稳重,一路蹦蹦跳跳的,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叽叽喳喳说着话,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水声。   正是日头当午,田里的佃户们劳作了一上午,腰酸手麻,汗流了满身,直起来缓口气,目光不经意地往田埂上一扫,便再也挪不开了。   “哎,你瞧!”一个农妇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努了努嘴。   一连几个汉子都直起腰来,笑着看她们走近,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放下。   庄头远远看见了三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抹了两把汗,小跑着迎上去,弯腰请安。   “娘子辛苦了,这时候日头大,正热呢,您怎么过来了?”   青鸾笑了笑,目光往田里扫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意:“得闲来瞧瞧春耕,我雇你们给我种地,自然要来多看两眼,可别有人光顾着闷头干活,一身汗都淌地里了,那我这地岂不是越种越咸?”   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田埂上荡开,连远处弯腰在地里的人都直起身来往这边瞧。   她从篮子里拿出水壶,一壶一壶摆开,身后的两个少女也把篮子里的茶碗拿出来,把茶碗整整齐齐地摆好。   庄头直起身,朝田里喊了一嗓子:“都歇歇吧,过来喝茶!”   田里的佃户们应了,三三两两走过来,接过茶碗,咕嘟咕嘟地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只憨憨地笑着。   连声道:“多谢娘子。”   喝过茶水,青鸾也挽了裙角下地去,翻不动土,便接过农妇手中的一把苗,俯身将苗栽进翻松过的地里。   佃户们见了,啧啧称奇,关心道:“青娘子,您是官家贵人,咋能下地呢,地里有虫子又有石子儿,别伤着您。”   青鸾把袖子一撸,心想自己开粮店起家的大计都在这地里,哪能不上心呢?   且她回城中也没什么可去的地方,吃喝玩乐都逛够了,出门做客又没明面上的身份,回到府上,一个索求无度的亓昭野,一个委屈憋闷的娇小姐,哪有好伺候的。   不如在这山水间,跟这些勤劳又敞亮的人踏踏实实的干会儿活,胜过费神伤心。   放开嗓子道:“古有明君贤后逢春事农桑,皇上推犁,皇后采桑,可知家国昌盛的根本都是从地里来!脚不沾实地的人,才是没福气嘞。”   跟亓昭野待久了,像模像样的文话竟也张口就来。   佃户们听得懂,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   “娘子说的是,天底下没人不穿衣吃饭,没有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人都要饿死了。”   “我们种地的庄户,虽不比仕途清贵,却也是脚踏实地,靠自己的力气和双手吃饭,身上虽脏点儿,也不比别人差!”   他们喊得热闹,青鸾听得也心热。   这是她的地,是她和这些庄稼人立身于世的根本,彼此需要,彼此依存。   在京城,她只是众多官眷夫人中的一个,要扮贤淑,说好话;而在这里,在属于她的土地上,她可以放下体面,弯腰干活,却比任何时候都堂堂正正的站着。   什么赵家、皇帝、这个王爷那个大人,都比不上她手里的一根苗有生气。   他们用仕途规矩绑着亓昭野,驯服他,利用他,因为亓昭野没得选。   但她不会困在他们的规矩里,她受了亓昭野的守护和支撑,自然要用自己的双手开拓一片更广阔的天地,让他、让玉宸,让他们一家三口永远有一方可以叶落归根的土地。   一行一行的苗栽下去,直起身来,痛痛快快的擦一把汗,瞥一眼田埂上坐着跟农妇分苗的莺儿雀儿,再看一眼蓝天青山。   方才开悟:勾心斗角、攀龙附凤终究是虚的,唯有脚下的地是实的。   于是在甜水庄上多留了几天。   她和莺儿雀儿在地里帮忙,六禾七夙带两个小厮帮忙盖粮仓,忙得不亦乐乎。   直到第七天上午,不知亓昭野是公务上得了空闲,还是静了几天又心痒了,特意派了十易来请她回去。   是时候回家去看看了,陪陪亓昭野,也哄一哄赵凝霜,顺道看一看这几天的账。   告别了甜水庄上的人,带人回府。   马车刚进城门,便听到往来的人在热络的议论,贴告示的地方围满了人,心下好奇,吩咐平安去瞧瞧上头贴了什么告示。   撩开的窗帘还未落下,就听路过的行人夸张的惊叹,声调不小。   “赵家这回可是栽了大跟头。”   “可不是,活该,做了那么些亏心事,还想着能捂一辈子不成,真不知道赵崇那老头跟他儿子害了那么多人,半夜是怎么睡着觉的,也不怕冤魂索命。”   “人家可是阁老呢,手眼通天,咱们小老百姓的命在人家眼里算得了什么,可知天道好轮回,也让他遭到报应了。”   “都下狱羁押了,还阁老,罪名都查实了,罢官抄家不过皇上一句话的事。”   赵崇倒台了??   实打实是震动京城的大事,青鸾听完都惊了,半晌没转过弯来,这边人走过去,那边还有人在说,聊得更为精彩。   “赵家人都闭锁宅中不得出了,你们说亓昭野这响当当的阁老义子,怎么没人查他呢,他跟赵崇同气连枝,指不定手上有多少脏事,把他一块儿查办了,那才痛快呢。”   旁边几个人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人家是刑部侍郎,赵家大公子呈进顺天府的惨案,一应都转去了刑部,事关赵崇父子的大小十几件案子,全都是亓昭野查的,人家办案秉公处理不徇私,多好的官啊,你还想查他?”   “那不是更怕人,好歹是提携他的义父,转头就不认了,我就说他这两年官升得蹊跷。”   “倒也不算是翻脸不认人,听说他在朝堂上还替赵崇求情来着。”   “真的假的?”   “就今天早上的事儿,我三舅家的表侄在三品大员府上做事,他给的消息真真儿的。”   平安还未从人群中挤出来,青鸾就从路人口中把事儿听了个七七八八,紧皱的眉头渐渐放松,还是有些不解。   赵家那么大的家族,里里外外牵扯多少人,竟然说倒就倒了??   果然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看不懂这些曾经根深蒂固、稳若磐石的人怎么一夜间就塌下来了,作弄出的声响震得京城人人皆知,曾经金贵的人物,都变成了谈资。   平安跑回来:“回姑奶奶,是今上午新贴的告示,说赵崇与赵珣谋害人命数十口,奸害数名良家女子,刑部查明了案件,已将人证物证转交去顺天府,皇上下了旨,命明日在顺天府公审赵崇。”   “原来如此。”青鸾叹息一声。   她虽未受害,但赵珣做下的恶事却是实打实的,如今被翻出来重审,还受害女子一个公道,也算是苍天有眼。   若此案审定,判得赵珣有罪,那……她是不是可以重新出现在官眷们眼中?   以“青鸾”的名字,昂首挺胸的回来。   思及此,她似乎想透了什么。   回京前,亓昭野所说的,都一一应验了,他说会处理妥当,于是一切发生的那样自然,她甚至都不知他做了什么,自己只是随心所欲的活着,遮在头顶的乌云便散了。   坐在马车里,心中涌上一股股暖流,是处处被稳妥照顾着的安心。 第104章 104:重获新生   马车路过府中院墙的边巷,平安凑到车窗边,压着声儿说:“姑奶奶,我瞧见有几辆马车停在咱家侧门那儿,似乎有客到访。”   青鸾心里嘀咕:街上人来人往都在议论赵家的大案,闹得满城风雨,亓昭野应当在刑部忙得不可开交才对,竟还有功夫回家见客?   “知道了。”心想来客不走正门,想必也不想被人察觉,便叮嘱,“不许声张。”   回到府中,在园子里瞧见亓昭野身边的侍卫分散在各处守卫,知他果然在府中,也确实有客。   她没往后堂去。   不想扰了他们谈事,也担心自己的面孔被朝中官员看到——赵家明天公审,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咱们去绯云轩看看。”带人转了方向。   莺儿一听,立刻凑上来:“娘子没听外头人说吗?赵阁老犯了大罪,连皇上都震怒了,赵凝霜也是赵家人,指不定要落什么罪名,娘子还去看她?”   雀儿也帮腔:“就是!那个双儿活脱脱一个搅事精,做奴婢的无礼,就是主子无能,赵小姐不管她,就跟她是一伙的。”   两个丫鬟越说越来劲,你一言我一语地给青鸾出主意。   “正好赵家倒了,干脆娘子把她们两个赶出去,她们爱上哪上哪儿去,咱家可不沾这个晦气。”   “对!她们不是看不上咱家,不爱在这儿待吗,正巧借这个机会成全她们。”   青鸾缓步走着,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帕子,左右甩了两下,轻轻扫过两个丫鬟的脸。   “说够了没?”   莺儿和雀儿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了嘴。   青鸾收了帕子,语气平缓:“做事最忌落井下石,容易招人恨,好歹咱们去看看她们主仆的态度,总不能你俩在这儿升个堂就把事儿定了吧。”   闻言,俩丫鬟又活泛起来,迈着小碎步亲昵地往她身边凑。   “我就知道娘子不是吃闷亏的人。”   “娘子心里最有谱了,那我们不瞎说了,都听娘子的。”   青鸾没再说,领着她们往绯云轩走。   走了几步,想起些什么,回头吩咐平安:“去跟平管事说,叫他看看公账上剩下的银子最多能支出多少现银来,提前给我备下,我今晚就要。”   平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进得绯云轩,才看到赵凝霜,就听到了她的哭声。   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迎着她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哭哑了:“姑奶奶,您终于回来了,求您让我见一见主君……我爹定是被冤枉的!”   青鸾弯腰去扶她,却没扶起来,无奈躬着身子:“案子已被交回顺天府,明天当堂公审,你现在去见昭野,也无济于事。”   赵凝霜听了,哭得更厉害,整个人塌下去,跪都跪不稳,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双儿站在边上,起初还端着,这会儿见自家小姐哭成这样,也红了眼圈,过来蹲在赵凝霜身边,一开口,却没什么好话。   “姑奶奶不愿意帮忙,还来做什么?想看我家小姐的笑话吗?”   青鸾脸色沉下去,看向双儿。   忍了这不开眼的小妮子好几回,这回却是不必再忍了,放冷了声音呵斥。   “高门出来的丫鬟是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要金贵几分,从前赵家势大,你脾气傲,我不恼,如今赵家出事,你家小姐哭成这样,你还在这儿挑我的刺,是诚心给你小姐树敌吗?”   双儿低下头,嘟起嘴,委屈嘀咕:“奴婢都是为了小姐……出门在外,无人可依,奴婢要是不凶一点,小姐岂不被人欺负死了?”   听了这话,青鸾更不高兴:“家宅不是你的战场,原是一家子和睦才能过得好,谁要你在这里逞凶斗狠?”   双儿眼睛斜开,仍不服输。   赵凝霜只顾着哭,没有开口制止她,她自然当自己是护主的忠仆,挺直腰板。   青鸾看了她一眼,低呵:“愚不可及。”   转过头,吩咐门外的侍卫:“把这丫头拉出去,掌嘴二十。”   两个侍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双儿往外拖,双儿慌了,拼命喊:“小姐!小姐救我!”   赵凝霜这才回过神,伸手去抓,却只抓到双儿的裙角,那裙角从她指尖滑出去,人已经被拖出了门。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青鸾的裙子,泪眼朦胧地哀求:“姑奶奶饶了她吧……她只是一心为了我,并没做错任何事啊……”   青鸾站着没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凝霜。   小姑娘生得不差,眉眼清秀可爱,此刻哭得满脸是泪,狼狈得很,她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赵家已到这步田地,她还跟个刚出娘胎的婴儿一样懵懂无知,为父亲求,为奴仆求,丝毫不知自己处境的危险。   青鸾失望地摇了摇头。   赵凝霜还在哭,一声声,像小兽的哀鸣,可她哪里还是稚嫩的幼童呢。   青鸾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少女迷茫的眼神里,她站起身,理了理被拽皱的裙子,声音放轻了些:“今晚好好吃一顿饭吧,明日公审结果下来,你不一定还能有现在的太平日子过。”   说完,转身离开了绯云轩。   一路走出来,青鸾心里闷闷的,莺儿和雀儿跟在她身边,瞧她情绪不高,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宽慰她。   “娘子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伤怀?自家的事儿都忙不完呢,谁有心情去管她?”   “就是,刑部都查实了,还敢说她爹冤枉,自己都不关心自己的处境,还得等娘子掰开了讲给她不成?”   青鸾重重叹了口气:“她过得如此糊涂,浪费机会和光阴,真叫人难受。”   莺儿想了想,忽然跑开。   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大捧花回来,五颜六色的,举到青鸾面前,笑得眼睛弯弯。   “咱又不是她的姨娘姐妹,管她那么多呢,娘子把自家的日子过好就成了,救苦救难的事儿得留给菩萨去做,娘子都做了,那庙里供奉的就不是泥像,该是娘子了。”   青鸾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雀儿接话:“各人自有命数,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她又没伺候过娘子一星半点,生的再水嫩,也没给过您一个笑脸,还不如这院子里的花,漂漂亮亮地开着,叫您看了还能开心开心。”   说着,随手折了路边垂落的一根柳条,又从莺儿怀里那捧花里掐了几朵,灵巧地编进柳条里,三两下就编成了一个花环。   “娘子低头。”   青鸾依言低下头,雀儿踮起脚,将花环轻轻戴在她头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拍手笑道:“娘子真好看!”   莺儿也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主君选的花种都是独一无二的漂亮,跟娘子一样,鲜亮又雅致。”   午间的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为发顶的花环镀上一抹明亮的色彩,衬得她脸颊红润润的,气色好极了。   “行了,就你们嘴甜。”青鸾被哄得喜笑颜开,开心还来不及,哪有功夫去想旁人的事,“走,咱们去厨房,我给你们炒杏仁糖吃。”   “好呀好呀!”二人从旁拥上来,主仆三个脚步轻快,转道琢磨做酥糖的事儿,说笑着往厨房去。   做糖这事儿,是青鸾自己瞎琢磨的。   跟做点心、缝衣裳、打叶子牌一样,都是打发时间的闲趣儿,哄两个丫鬟玩。   做的好吃便记下菜谱,下回单炒一锅,远远的寄给亓玉宸,这东西又硬又耐放,还是她的手艺,最适宜做解乡愁的礼物。   主仆三人跟一众厨娘婆子在厨房里忙活的高兴,煮得两大锅桂花糖、杏仁糖。   人人都分到了几块,吃不完,便分给府中仆役,另留了一半,切好了装在油纸包里,叫平安送去甜水庄,送给庄里的娃娃吃。   这头乐呵的玩闹,不知侧门外停着的马车走了又来,来来去去的客人少说有十几位。   关于赵家,文官皆想探明局势。   满朝上下,对赵家倒台出力最大的,除了大义灭亲的赵瑜,就是秉公查案的亓昭野,而他秉持了大义的同时,又在皇上面前为赵崇求情,可以说是小情大义兼顾。   皇上虽斥责他,却把兵部两个军需采购的要差挪给了他,明贬暗抬,是仍要重用于他的架势。   曾顺服于赵崇的,来求庇护。   曾不服于赵崇的,来试探态度。   两边都不沾的纯臣,来安慰看望,毕竟他在刑部忙了几个日夜查明案件,劳苦功高,待到公审结果出来,这职位还要再升一升啊。   亓昭野平静的见了每一位客,连趁着关口来表示关心的李鹤年都见了,从下了早朝,一直到黄昏,才谢绝来客。   天色已晚,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婆子端来晚饭,在桌上摆开,简单的三菜一汤,他却一眼就认出那是谁的手艺。   微微一笑,“是姐姐为我下厨?”   婆子答:“姑奶奶知道主君见客累,特意炒了些清气的菜,煲的排骨汤,馒头是搁五谷杂粮蒸的,养气,姑奶奶叮嘱主君多进一些。”   “她不来吃?”   婆子面上欣喜,“姑奶奶跟我们在厨房闹腾了一会儿,早吃饱了,说叫您慢慢吃,她去墨竹堂帮您收拾床铺去了。”   亓昭野微微挑眉,已然会意。   吃着专属于他的家常口味饭菜,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也有姐姐惦记他。   外头是变天还是塌地都不要紧,家中有姐姐坐镇,他心里便踏实。   夜来入院,推门进屋,只见床边燃着一盏烛灯,窗缝里吹进来的花瓣落在灯台下,像是花神来过,屋里盈满了清淡的花香,是她并未离去。   脚步停在床帐外,抬手撩起半边帷帐,瞧见里头只脱了外衣,抱着被子浅眠的身影,他疲惫的面孔露出欣喜的笑。   解衣上榻,脸颊使劲儿往她后颈上埋,呼吸间,搂紧了她的腰肢。   刚睡着的青鸾被他的阵仗弄醒了,迷糊的咂巴嘴,摸到腰间是他的手,怜爱的抚了抚他的手背。   “忙完了?”声音含糊。   “嗯,你等了我很久吗?”亲昵问着,唇瓣在她颈后厮磨,手上结起了她的腰带。   脖子上、腰上被他弄得痒痒的,青鸾闷哼一声,却没拦他,抬手摸了摸他窝在她身后的脑袋,“没多久,是我这几天下地出了力气,晚上容易犯困。”   “我请你回来,是要你在府上享福,地里的活有佃户做,哪用你亲自忙活。”   她在甜水庄的事,有侍卫小厮隔段时间就来报,他都了如指掌。   青鸾对他过度的保护没大在意,只笑:“我高兴啊,京郊的地可值钱了,在咱们手里能种粮,卖出去能换钱,看着那些地,我才真正感觉到咱们在京城立足了。”   “才几百亩,就高兴成这样。”他轻笑,剥下了她的内裙,随手搁到床头。   “几百亩不少了,够吃好几十年呢,难道指望只靠你的俸禄养我?”青鸾慵懒的转过身来,眯着眼睛,身上给他脱的只剩件肚兜,习惯性的往他怀里钻。   青年不老实的手,为她这自然的依恋,缓缓垂了下去,搭在她腰间,抬起的下巴搁在她发顶,将人往怀中搂紧。   呼吸触碰脉搏,心跳撞着心跳。   为这一刻的温存,他看到世间美好,人心温暖……在她面前,一切都可以变得很简单。   低笑:“你是不是故意的?装迷糊?”   青鸾没忍住,噗嗤一笑,及时伸手从他腋下穿过,抱紧他的后背,不容他再动歪心思。   “哎呀,又不差这一两回,我人在这儿,还能短了你不成,你忙了一天,我心疼你,才哄你老实睡下。”   有她在,他哪里会不想呢,虽感念她的用心,却也要算个明白,指尖在凹陷的腰窝里摩挲,撩得人心痒痒的。   “你去了七天,所以不是一两回,是十四回,记得得空了要补给我。”   青鸾闭着眼睛,没接他这茬。   “姐姐最是公道,不会短了我吧?”   迷蒙沙哑的声音响在头顶,好像人都快断气儿了,身体还硬/挺着,惦记着裤裆里那事儿,跟个色中饿鬼似的,不吃够本儿,死也死得不瞑目。   怕他真不肯罢休,青鸾扬起脸来,在他下颌上亲了亲,娇嗔:“心眼儿这么多,跟我还算上账了,睡不睡?不睡我回栖梧院了。”   “睡。”亓昭野见好就收,难得有被她哄一哄的机会,心里甜滋滋的。   今夜是该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有件要事。   *   阳光照进顺天府衙,将堂前“明镜高悬”的匾额晒得发亮。   赵崇穿着灰白的囚服,被带上大堂,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地响,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不过几日工夫,曾权倾朝野的阁老已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须发花白,稀稀疏疏的,像秋后霜打的枯草,气数已尽。   衙门外挤满了来听审的百姓,一见他的身影,顿时炸开了锅。   “纵子行凶,包庇罪行,还屠害人家满门,你不得好死!”   “赵珣那个畜生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都是你这当爹的惯出来的!”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往里头扔烂菜叶子,被衙役拦住了,赵崇低着头,不知是听不见还是不想听,佝偻着背,沉默不语。   顺天府尹一拍惊堂木,声音清脆响亮,在堂上回荡开来。   “威武——”   衙役们齐声高喊,堂内堂外顿时静了下来,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治中和推官呈上物证,带来人证,一样一样地摆在堂上,府尹审后判罚,:“尔之罪行,本官会一一呈交皇上,听候发落,押下去!”   赵崇被两个衙役架着拖下去。   今日要审的还有为他办事的心腹和一干涉案人员,少说十几号人,府尹整了整衣冠,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叫传唤下一个人犯。   青鸾静静坐在府衙后堂,隔着几道墙,前头的判罚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听不真切,只有惊堂木的响声一下下地敲在她心上。   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手心全是汗。   今日晨起,亓昭野才将事情交底给她,她要做的不多——作为唯一被赵珣盯上后还活着的证人,上堂作证。   “姐姐别怕,我已安排妥当。”   “此事不会再有意外,尘埃落定后,早些回府,我有惊喜给你。”   亓昭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为避嫌,他人不在此,他给的底气却始终陪伴着她,叫她渐渐平静下来。   不多时,推官前来请她,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深吸一口气,跟着他走了出去。   踏上大堂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是少见一个贵妇人出现在公堂上,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嗡嗡如耳鸣。   青鸾目不斜视,走到堂中跪下。   余光瞥见身边跪着的人犯,不是赵家那群不事五谷的精细人,手粗脸糙,一看就是庄稼汉,她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   “青氏。”府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你可见过此人?”   青鸾仔细看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回大人,不曾见过。”   府尹点点头,又问道:“去岁夏,晋王府夜宴那晚,你与赵崇之子赵珣究竟发生了何事?需如实道来,不得隐瞒。”   青鸾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开口,从入府,到亓昭野被赵崇引走,晋王妃如何单独叫走她,引她到偏院,赵珣如何出现,如何威逼,如何欺凌……   她说得很平静,在说到“他将我压在栏杆上”时,声音微颤了一下,随即又稳住。   “他只知我是个柔弱女子,不知我在县里开过食铺,应付过许多醉酒男人,于是,在他把我压向栏杆时,我踹倒了他,逃离偏院。”   府尹追问:“之后呢?”   “之后,我在王府迷路,弟弟找到我,迫于赵家的威势,不敢声张此事,更怕事情闹大后我名声受辱,便将我藏在箱子里夹带出府,送我远离京城。”   “这么说,你并不知赵珣的生死?”   “不知。”她答得干脆。   府尹目光如炬:“供述有何为证?”   青鸾抬起自己的手,翻过来,露出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伤我,有此疤痕为证,掳走我,有侍女的口供为证。”她放下手,声音沉了几分,“且他表面是个公子,实则出口粗俗,行为猥琐,若非受他欺凌,我怎会看破他的人面兽心?”   府尹点点头,转头去审那人犯。   青鸾跪在一旁,静静地听。   人犯张三,声音粗哑,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却条理清晰。   审讯间供述,他妹妹被赵珣糟蹋后害了脏病,无奈投井,他知一户人家同样遭此欺凌,求公道反被灭门,便起了报复之心,趁夜潜进晋王府……   青鸾听着,像在听一个崭新的“传闻”,心里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心虚。   惊堂木的声响把她从恍惚中拉回来。   府尹的声音响彻大堂:“人犯张三,为报小妹被奸害之仇,潜入晋王府,杀害赵珣,埋尸晋王府花丛,你可认罪?”   张三磕下一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闷闷的一声:“小民认罪。”   衙门外的百姓听了,顿时沸腾起来。   “他是为民除害,何错之有!”   “那畜生本就该死!大人开恩啊!”   青鸾也跟着磕头,声音急切:“除大奸大恶之人为亲人报仇,并非十恶不赦之罪,求大人从轻发落!”   府尹看了眼堂外的百姓,又看了一眼堂下的张三和青鸾,沉吟片刻,道:“本官会向皇上禀明此事,是否轻判要看皇上的旨意。”   “大人英明!”青鸾又磕了一个头。   此案暂了。   府尹还要审赵家的其他人,青鸾和张三退向大堂两侧,一个走向府衙外,一个被押回牢中,回廊狭窄,光线昏暗,两人擦肩而过。   青鸾转头看了他一眼,张三也看向她,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他轻轻点了下头。   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随即转过头去跟着衙役走了,再没看她一眼。   青鸾缓步向前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走出府衙,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她抬手遮了遮眼睛,透过指缝,看见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深吸一口气,身心舒畅。   家中的马车在府衙对面等候,她都快走到马车前了,却不见莺儿雀儿来迎她。   正寻思两个小丫头又瞧什么新鲜玩意儿去了,走近了却见马车后有一人,莺儿雀儿站在那人身边僵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林氏见她来了,忙上来要捉她的手,被她一个侧身躲过去,“舅奶奶,您这是做什么?”   林氏整个人魔怔了似的,瞳孔打颤,面色发白,手腕上的念珠都在晃荡,像没听见她的称呼似的,只一门心思念叨。   “青娘子,去我家坐坐吧,我儿想见你,你去看看他吧?你不是爱喝龙井吗,我特意买了盒新的,也搁了茉莉花,走,跟我回去,我亲手煮茶给你吃。”   瞧她这骇人的样子,青鸾哪里敢应,忙眼神示意侍卫来拦住她。   “可不敢吃舅奶奶的茶,咱们是商贾,一身铜锈气,上门怕熏坏了李家的门楣。”青鸾假笑着回了,招呼莺儿雀儿。   “还不快上马车,在那杵着,是等着舅奶奶教训你们呢?”   “哦!”莺儿雀儿如获大赦,从林氏身边跑开,绕了一圈过来扶她上马车。   林氏大惊,忽然声嘶力竭起来,“你不能走,我儿的命都要没了,你得去看看他呀,求求你了!!”   伤心过甚,眼泪都挤不出一滴来,和贴身侍女一起被侍卫拦着,没能追出去半步。   她喊的话,青鸾多少听到了几句。   李绍雪出事了?   揪心之余,却咽不下这口气,她从没忘记过林氏和李鹤年对她的轻视羞辱,怎可能对他们发善心。   这老太婆说话向来神神叨叨,青鸾犹豫片刻,终究不打算掺和此事。   分就分得干净,藕断丝连像什么样。   她急着往回赶,心上雀跃,不知亓昭野在家给她备了怎样的惊喜。 第105章 105:我是你丈夫,你未来孩子的爹   墨竹堂,书房中。   青鸾神清气爽,推门而入,见青年坐在书案后忙碌,不觉撇起嘴来。   “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要你在家反省,还派给你差事做,满朝文武就没有能人了吗,要事单压你一个人身上,老子儿子轮流使唤人,连句好听话都不肯说,好歹给点赏赐呢。”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就她敢说。   亓昭野从公文中抬起脸来,叉开腿,朝她招招手,示意坐在自己身边。   雪白的帕子在空中甩了半圈,青鸾停在书案前,大白天的,哪肯遂他的意,嗔怪:“去你的吧,一见人就黏糊的紧,我才不过去。”   今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亓昭野不强求她,坐正了,看她表情放松的笑脸。   “心中可安稳了?”   青鸾开心点头,随即笑容变淡,悄悄看了眼被侍卫从外带上的门,确认关紧后,才放低声音,关切问:“那些人和事儿都是你安排的?赵珣的尸骨是……”   话未说完,便被他噤声的手势打断。   青年的声音稳稳响起:“姐姐若要细问,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那是我担的业果,像姐姐说的,心事勿让人知,留以自省。”   他这样说,青鸾便懂了:凡事勿要追根究底,世间少有黑白分明的真相,多的是越探越浑浊的灰色。   他不想让她沾染,她便不再问。   撩起宽袖,替他收拾起桌上错落堆着的公文来,转言说起:“我从衙门里出来,碰到你舅奶奶了,她说……说你表叔身子不大好,我不知真假,难得是还往来的亲戚,人家又是长辈,咱不好失礼,不如你派个小厮去探望探望?”   李家的事,昨日李鹤年来时,他就已知晓了八成,可惜舅爷爷说着家丑不可外扬,却纵人去堵她,实不磊落。   亓昭野很高兴她没有去,微笑道:“好,姐姐既有吩咐,我抽空派个人去就是。”   礼数和情分都尽到,青鸾很是满意。   秋水流波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温柔欣赏,盯得青年脸颊泛红,空气中仿有电流划过,挠得他心上痒痒的,不自觉咬了咬薄唇。   “姐姐怎这样看我?”   “我发现……你近来和善了许多。”青鸾站在案前,故意把字音拉长,“身上没药味儿,是这几天都没吃药吧,病好全了?”   关于病,他避之不提,反问:“你喜欢我现在这样?”   “自然。”青鸾脱口而出,微笑的表情变得腼腆,缓缓低下眼眸,“我无意怪你从前行事乖戾,毕竟你一个人担责压力不小,现在玉宸长起来了,我也能帮你撑着些,咱们不钻牛角尖,不奢求太过,才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样子嘛。”   现在这样就很好。   别再生什么偏执念头,最好永远这么温柔和善,知足常乐,就再好不过了。   视线看进他弯起的眼眸,对上那笑意,她想,他那么聪明,定读懂了她话中之意。   亓昭野懂,却不以为意。   随口答:“只要你跟李绍雪断干净,一心一意待我,我们的日子可以永远这样和美。”   说话间,拉住了她在案上忙碌的手,牵她走到自己身边来。   听到他的话,青鸾有种小心思被戳破的心虚,没抗拒他的拉扯,被引着坐到了他腿上,默默将那点儿对李绍雪的担心压了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漫进来,把书房的角落染成淡淡的暖黄色。   青鸾坐在他腿上,身子侧着,一只手臂微曲着靠在他胸膛上,另一只手无处安放似的攥着自己的袖口。   她已习惯了他的气息,清冽的,带着淡淡的墨香,混着他身上的温热,妥帖地裹着她,昨夜她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安稳得像屋檐下滴落的雨声,漫山遍野的笼过来。   心静下来,便更多地感受到他。   大腿结实得很,隔着衣料都能觉出底下肌肉的硬朗,像坚硬的石头,稳稳地承着她的分量。   她一身软肉压下分量去,软塌塌的,柔绵绵的陷下去,与他那硬邦邦的触感贴在一处,像枝条撑着花儿开,分明是两种质地,偏契合得严丝合缝,谁也离不开谁。   他的胸膛宽得像一堵墙,手臂从她腰侧绕过来,长而有力,指尖落在她身前的书案上,稍稍一收便能把她整个圈住,逃也逃不掉。   ——她知道他有这个力气,也见识过那力气使出来是什么样子。   忽然间,他搁下了笔。   那只手从公文上移开,指节分明,骨感修长,方才还在写着工工整整的楷书,这会儿闲下来了,谁知道它下一刻会落在哪儿?   青鸾的心忽然提起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五指收紧,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他小臂上绷紧的肌肉,心跳得更快了。   “你不是说要给我惊喜吗?”她问。   亓昭野似乎早等她提及此事,指了指旁边矮桌上,“喏,在那儿。”   青鸾立马起身,过去翻出了压在公文最下头的一沓文书,薄薄的一叠,全是地契。   五十亩,一百亩,二百亩……   熟练的一张张数过去,她眼中从欣喜到不可置信,在脑袋里加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敢信,转过脸去看向他。   “一共三千亩。”亓昭野开口替她确认了,神情温柔的看她,“你喜欢吗?”   三千亩地,遍布江南、关中、京郊,皆是肥硕沃土。   一沓轻飘飘的纸,压出了千斤分量。   青鸾鼻头微酸,声音嗫嚅:“你哪来的钱买这么多地?”   “你昨儿回来不是让老平取现银吗,我猜想你是要拿来买地,便替你代劳了。”   “府上现银顶多一万两,把你私库的银子都拿出来,把库房里的东西都卖了,也买不了这么多地呀。”   亓昭野眼眸含情,单手扶在椅把上,饶有兴趣的看她染上玫红的眼尾,淡淡道:“姐姐知道赵家出事会有人抛售田产,我自然知道的更多,便抄底买下了这些,权当哄姐姐高兴。”   暂时未被涉及的赵家氏族、与赵崇有利益往来的官员,思危思变,将地兑成现银,以防哪日被贬黜流放。   昨天来做客的官员中,也有人透了消息向他卖好,因此接手买来的地,价钱比市价低两倍不止。   青鸾听得眼睛都放光了,地契捏在手里,急的跺了跺脚,“哎呀,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能只买地呢,再怎么着也得买点儿铺子宅子什么的。”   这下好了,府上的现银都被他用光了,再有低价的铺面宅邸,她也买不上了。   正可惜着呢,就见青年笑得从容,拉开衣襟,从里头摸出一沓文书来,递到她面前。   青鸾双手接过,眼睛都瞪圆了。   东市酒庄、鼓楼南茶楼、西市口酒楼、京中旺铺五间……   丘山胡同两进宅子一座、京郊三进别院一座、宣武门外小院一座、长乐巷两进宅子两座,另有苏州扬州城内三进宅子各一座……   这些铺面宅子连带着那叠地契上,全都加盖了官府的红印,每张契书上都写着她的名字,证明这些田产在官府过了明路,记入了鱼鳞册,皆列为她的私产,无论婚嫁与否,与夫家娘家都不相干。   她的视线从契书上抬起来,望向他始终平静温柔的目光,眼眶被泪水湿润。   “阿野……”想说些肉麻的感谢话,却被自己涌上来的哭腔笑到,又哭又笑的,“这些田产比你的身家还高出几倍,你给我这么多,不怕我卷钱跑了?”   “你想跑哪儿去?”他向她伸出手。   青鸾吸了吸鼻子,将满满一把契书搁在桌上,伸手搭上他的手,柔软的指尖被他骨感的指节轻揉着,没用什么力气就把她拉回怀里,重新坐回他身上。   这回坐的随意,脑袋枕在他臂弯里,脚尖悬空,和裙子一块儿垂在他腿侧。   想了想,伸手挽上他的脖子,柔弱无骨的依偎在他胸膛里,喜极而泣,“家在这里,我自然要在这儿呆着,哪儿都不去。”   亓昭野微笑起来,收紧手臂,缓缓将她抱紧,安心的闭起眼睛。   “只要你想,天上的月亮也摘给你。”   “那我想……”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轻轻扬起脸,在他耳边轻声道,“想你别那么劳累,做事别那么拼命,也为自己想想。”   寂静的心上荡起一声钟鸣。   亓昭野深吸一口气,加深了这个拥抱,感受着与他心意相通的另一颗心脏,是永远温热有生机的爱人。   这个女人,曾是他的渴望中母亲该有的样子,也给过他父亲的威严和守护,填满了他青春懵懂的欲望,如今,实实在在做了他的妻。   她的心里始终有他。   他也从未把目光转向别处。   “好,我答应你。”他应下,心口翻涌的热浪在胸腔澎湃,是被她的爱意滋养出的贪婪。   他无法说自己的爱多么干净纯粹,混杂着摘不干净的私心和妄念,玷污了她原本不作他想的心,一步一步,将她拖向自己的深潭。   无耻卑鄙,下流龌龊,上不得台面。   可他从不在意世人的看法,就只想要她永远留在他身边,做他的人,他的珍宝。   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该是她的。   他也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得高,坐得稳,才能把更好的东西捧给她,让她高兴。   用一辈子的时间雕琢一座无形的笼,哄她在这里,与他共度一生。   暮色从树梢间漫下来,园子里的花色蒙上一层朦胧的金,花瓣在春风中轻轻地颤,红的,粉的,白的,都晕染在一处。   天色渐暗,远处的树影模糊了,近处的花也模糊了,整个园子都浸在昏昏然的暖意中,颜色在夜色中慢慢洇开。   卧房里,床帐落了下来。   吃饱喝足,洗净暖身,便到了算账的时候——欠他的,讨他的,想给他的,一并融化在缠绵的深吻中,纠缠成拉长的银丝。   她始终说不明,自己面对他时,心里那份升腾的暖意和肺腑都沉下去的踏实,究竟是什么感受。   可每每赤/裸的面对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搂住他的身体,感受那炽热的温度和力道,就好像……这片刻的欢愉,足以盈满她的余生。   这样是不对的。   她很清醒的知道,做外室很不光彩,做妾室会受委屈,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对他们两人来说,都很不公平。   可有时也会厌倦为他们两人着想,谁能为谁操一辈子的心呢,便容她任性几回。   青春的肉体,美丽的面庞,富有的钱财,如果不在拥有的时候尽情享受,那便是暴殄天物,悔之晚矣。   “啊……”她喟叹一声,弓起的脖颈缓缓落回枕上,在短瞬的饱足中望见了幸福。   “可受得住?”青年跪伏在榻上的肌肉紧绷着,深长呼吸着热意,胸腹的肌肉一颤一颤,隐匿着疯狂前的克制,伸手探向床边的瓷盒。   压着声音问:“再抹点?”   青鸾咬紧了唇,凌乱的头发散在耳边,压着喉咙里的喘息,摇摇头,“这样就行,你,你别愣着了。”   长发从他鬓侧垂落,亲亲扫过她的耳尖,身子水做的似的,一受撩拨,便润得发软。   亓昭野收回手,肩膀塌下来抱住她的肩,像把人嵌在了怀里,嘴角是压不住的笑,贴着她的耳朵呢喃:“我就说你会习惯我的。”   “滚……少说鬼话。”身上酥麻,开口骂人都变成了撒娇,招来更汹涌的波涛。   他从不畏惧她的斥骂。   因他从不怀疑她的爱,骂他打她,是另一种亲近,更证明她爱的深沉。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默契,无需人懂。   烛光柔柔地散在室内,铺散在床下的衣料便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朵一朵开在夜里的花,静静地盛放着,无人打扰,也无需人欣赏。   月影纱帐中,青鸾坐起身,帐外的烛光透进来些许,叫她足以看清他被薄汗附着的肌肉和他身上还未消退的痕迹。   此起彼伏的闷哼中,她俯下身,吻在自己狠狠咬过的肩上。   青年舒心的闭上眼睛,重重吐息。   便是野鸳鸯,也是一对最潇洒自在的。   汗水流淌的面颊被他捧在掌心,未缓下的呼吸声里,听到他深情的吐露,像从天边飘来的低语,软软的缠在她身上,甜甜的勾着她,要她心甘情愿的与他做一对淫/夫荡/妇。   “鸾儿,我爱你。”   他迷离的眼神微睁,像飘摇海浪中永不倾覆的月,点亮了她眼里的雾。   未褪去的热浪仍在她身体里翻涌,心跳扑通扑通,分不清是爱的热烈,还是欲的痴缠,欢喜盈满了她的心脏,而他深情眷恋的面孔也填满了她的眼。   “亓昭野,我……”青鸾唇齿微开,却不知要同他说些什么。   眉尾的春情荡开,眸光轻挑,双手轻轻搭在他胸膛上,掌心捂着他同样汹涌的心跳,那样浓烈的情感,不容她有思考的喘息。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满身潮红。   亓昭野压下眉头,眸色深沉,抬腿掂了她一下,她正缓神呢,被突然来这么一下,整个人失了平衡,掌心在他汗湿的胸膛上打滑,向前扑倒在他身上。   “你本来就很喜欢我。”   双手圈住她细软的腰肢,给她狂风暴雨的欢愉,让她无法质疑,无法反驳,无法细究他给的对错。   “你最喜欢的人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共度一生的人也会是我。”   “鸾儿,我是你的丈夫,你未来孩子的爹,除了我,没人配得上你,你有我,只有我。”   青鸾趴在他身上,咬紧牙关,头脑被心上涌来的情愫冲得乱七八糟,反驳不了一句,只能任那些话语穿过她的耳朵,在她脑海中扎根,落下深刻的烙印。   雨一样潮湿,海一样深不见底。   静时是无波的风和日丽,怒极,乐极,便是吞天覆地的海啸暴雨。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紧紧抱着他,承受自己选择的情与孽,死也不服输。   日子越来越满,情越来越浓。   *   翌日清晨,判罚赵家的圣旨送到刑部,刑部大小官员下跪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崇身为朝廷重臣,深受国恩,不思忠君报国,反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纵子行凶,包庇罪恶,屠害良善,罪迹昭彰,证据确凿,实属十恶不赦。朕念其年迈,留其全尸,赐自尽,籍没家产。   赵珣生前仗势欺人,奸淫妇女,草菅人命,恶行累累,虽已身死,难逃其咎,追夺所有虚衔封赠,曝其骨三日,以为恶者戒。   其余赵氏族人或知情不报,或助纣为虐,或坐享赃银,无一无辜,着刑部按律治罪。   赵瑜身为赵崇之子,能明辨是非,主动检举其父罪行,协助朝廷查清积年冤案,实属难得,朕念其诚心悔过、弃暗投明之举,特予宽大处理,免其株连之罪,身家财产不予追究,着即释放,听其自便。   钦此。”   刑部尚书接旨后,立即拟了批捕令,刑部与顺天府共同抽人,前去捉拿赵氏族人。   其中一员外郎带人敲响了亓府大门。   一无所知的赵凝霜还在睡梦中,转眼就被围困了院子的官员吵醒,迷茫着眨眨眼,才见窗外,双儿已双手被缚,堵了嘴巴,被捉拿起来。   门外,官员高声念着:“逆臣赵崇一案,罪状昭著,已奉旨严惩。其家族党羽,依附权奸,逞凶助恶,法所难容,所有应得罪名之人犯,合行逮捕,交由刑部审办。”   “批捕令在此,赵凝霜,跟我们走吧。”   为官员带路的王妈妈很是殷勤,还在屏风那头催促赵凝霜。   “赵小姐,赶紧穿了衣裳出来吧,早叫大人们交了差,您也少些罪受。”   赵凝霜慌张的坐起来,吓得手脚发抖,声音染上哭腔,“我……我是亓家的人,我是亓大人的妾,你们怎么能抓我呢。”   “小姐可别会错意,我家主君从未在官府为您纳名,更没在您这儿留宿过,您不是也以赵家人自居,不把咱们亓家放在眼里吗,这会儿临时抱佛脚,官爷们哪里肯信呢。”   王妈妈高声吆喝,为府里人出气。   “您乖乖自己出来,官爷们不会伤了您,是否有罪,刑部会判个明白,若拒捕,便是给自己添罪名了。”   外头人黑压压站了一院子,帮她出头的双儿也说不得话,赵凝霜哭哭啼啼,穿的衣裳散乱,自己一个人,发髻都不会梳,散着头发便出来了。   到底是个规矩的姑娘,员外郎给了她脸面,只捆其手,并未堵嘴,带着人往外去。   赵凝霜一路低着头哭,忽然前头领路的官员停了下来。   “我等冒昧前来,请大人见谅。”   “你我都为公事,不必多言。”   听到亓昭野的声音,赵凝霜像看到救星似的,放声高呼,“大人,大人救我!”   员外郎正要喝止她,被亓昭野抬手止住,视线越过人群,一眼看到被捕的主仆二人。   官员让开一条道,他径直走过去。   赵凝霜淌了满脸的泪痕,长发散乱,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咬白了唇,好生可怜无辜的面孔,谁人看了能不动容。   “大人掀了我的盖头,便是我的夫君,我不求您宠我,只求您救我一命,往日是我无能,没能讨得大人欢心,大人若留我在府中,妾愿当牛做马以报。”   声音绵软,如此动听。   亓昭野居高临下的看她小白花一般柔弱的面孔,微微挑眉。   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当个把玩的物件儿似的,捏着她转头,将她的脸蛋儿细细看了一遍,嘴角勾起冷笑。   “生得这般好相貌,年纪轻轻又惹人怜,难怪姐姐总在我面前念叨你。”   他念得咬牙切齿,只因这小姑娘跟李绍雪那个空有皮囊的软骨头一个样,柔弱可怜,只会用眼泪博人怜爱,是他最瞧不上的贱坯子。   姐姐那样心善,哪里受得了这等人哭求,留得她在,岂不又分了姐姐的心去?   庆幸昨夜做得尽兴,姐姐这会儿还没醒,不知道她心疼的小姑娘要被抓走了,也就不会被别人的眼泪哄得心软。   她不需要知道。   无论是赵凝霜,还是李绍雪。   他们的死活,不值得她费心,她只需要好好看着他,爱他一个人就够了。   赵凝霜还懵懂的望着他,渴望自己的乖顺美丽值得这个男人的保护,却见他松开了手,掏出帕子来擦了擦触碰过他脸颊的指。   “带她们走吧,活着是赵家人,往后是死是活都与我亓家无关。”   “不!”赵凝霜绝望的睁大眼睛,还想再喊什么,被员外郎眼疾手快的拿抹布塞了嘴,连最后的体面也没了。   主仆二人被押送去刑部大牢,亓府恢复了往日的太平。 第106章 106:以真心待真心   “李家表叔确实是病了,似乎是心病,至今卧床不起,主君叫我带了人参去,李家也已收下……还说要我请姑奶奶去看看,说盼着您念念旧情,好歹别……做个绝情人。”   平安来栖梧院回禀时,青鸾刚梳妆好,从墨竹堂回来,这会儿饭都没来得及吃,就理起了那一沓子田产。   听他回禀,不甚在意。   一手打算盘,一手分契书,叫左右的莺儿雀儿替她梳理、记录、收好。   随口答:“便是还有旧情,也不该用在此处,他又不是第一回卧病在榻,往前没见他爹娘为此低过头,这回怎么改口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平安合手立在小厅上,一向伶俐的嘴,这会儿倒支吾起来,半晌才道。   “许是表叔这回病得重些?您也知道,李家老爷夫人就是那脾性,有求于人时话说的好听极了,发现一时求告不上,沾不着光,态度很快就冷了,他们对主君不也是这样吗。”   “是啊。”青鸾感叹,先前亓昭野受皇帝斥责,罚跪勤政殿,腿都跪伤了,也不见一个人来探望。   如今他办事得力,人虽在家“反省”,手中的要务却未停下过,那帮子见风使舵、趋炎附势的人便都凑上来了。   朝堂上,论政绩,论利益,论名声的多,一点子真心却是少之又少。   她倒不苛求,毕竟亓昭野自己都不拿真心与人交往,义父义子,说认就认,说散就散。   各人有各人行事的准则,她不会论他行为的对错,但自己待人可是全凭心意好恶的。   不从李家得利,也没得个好声儿,热脸贴人冷屁股的时候,人家不稀罕,这会儿要再发善心贴上去,就真是自甘下贱,自己都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找人带句话去李家,说我近来忙得很,表叔既要养病,自该静养,我这般吵嚷没规矩的商女,就不过去叨扰了。”   “是。”平安应下,又回禀起其他事。   府中本月的收支大项、昨日府上来客送出及收入的礼品、甜水庄内良田耕种的进度、粮仓和晾晒场还在搭建……   说到最后,才夹了一句:“今早,赵小姐被刑部的官员带走了,双儿也一并被抓了去,现下不知有罪无罪,但主君已开口,说她今后无论生死都与咱家无关,那小的是不是叫人去把绯云轩清理出来?”   青鸾一愣,想到那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心头还是揪心。   自己也理不清这股怜爱到底因何而起,或许是因她的容貌,还稚嫩的年龄,又或许是她也有过那种生死不由己的无奈。   她想帮她,多少带着点自以为是的慈悲,可想到小姑娘脑袋空空,爹娘教了十几年把人养得这样蠢笨,哪里是她伸手拉一把能救过来的。   只应:“既然没人住,就清理出来吧,把摆件都收好,别放着落灰。”   “是。”平安应下。   继续道:“主君带了人出去几天,说去敲定军需供货的事,叫姑奶奶这些天好生歇着,别太累了。”   “知道了知道了。”青鸾信口应着,算盘打的噼啪响,忽然抬头问,“可知他什么时候走,早饭吃了没?”   “主君饭吃的早,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青鸾眉头紧蹙,忙碌的手停了下来,脸颊憋红,“这小兔崽子,忙得连跟我告别的空档都没有了吗?难怪他不叫醒我,合着自己悄摸声跑了,留我给他看家呢。”   说到后头,察觉自己失言,轻轻咳了两声,“平安,这有四百多亩地是在甜水庄附近,你带几个人去看一看,雇佃户来种,种子找原先的货商拿,这些地全都种棉花。”   莺儿呈了她写明的委托帖,交给平安,上头写明了地块、耕种要求和雇佣关系,往后甜水庄里耕地的事儿,交由他和庄头,也就是银屏的公公,一同代管。   这可是要紧的差事,平安受宠若惊。   忙接来跪下,“谢姑奶奶抬爱,小人一定办得周到,绝不给姑奶奶丢脸。”   青鸾轻笑,“快起来吧。”   莺儿也笑,“你这就高兴的了不得了,这儿还有个大好事儿等着你呢。”   平安疑惑,就见莺儿从腰间摸出代表亓家的令牌,双手递给他,“小平管事,这是姑奶奶给你的,往后拿着令牌在外做事,代表着亓家跟姑奶奶的脸面,你可得尽心尽力呀。”   平安不可置信的看向桌边,“我,我只是个跑腿小厮,哪里敢当姑奶奶如此重用。”   青鸾平静应他,“你不是要跟着我见大世面吗,这份心气儿,我怎舍得辜负,且你办事妥帖,说话利落,是个办实事儿的人,我抬你做管事,是看中你的本事,眼下先适应适应,往后生意做起来,你还有的忙呢。”   “小的谢姑奶奶赏识,这就去甜水庄,一定尽快把事办好。”平安开心的磕了两个头,起身就要出去。   青鸾喊住他,“这儿还有六百多亩地,也在京郊,就是有些分散,上头原本就有租种的农户,你多带两个人,去变更租种契约,给他们降两成租子。”   “是。”平安接下差事,出去了。   他那头事多,青鸾手头的事儿也没减轻多少,简单吃了早饭后,便带着俩丫鬟和侍卫去看她的铺子和产业去了。   东市的酒庄规模中等,供给京中酒楼食铺酒馆共十家,生意很稳定。   鼓楼南的茶楼,在御街上,位置上佳,每日客往客来,楼中还请了说书先生和琵琶女唱曲儿,每日进项颇丰。   西市口的酒楼开了二十多年,掌柜和掌勺换了一茬,装潢也泛旧,生意不怎么好。   铺面五间都收了回来,若开粮店,只用其中两间便成。   看完这些,已经是下午。   青鸾坐在马车里欣慰的笑。   这些产业都是上好的,财源滚滚,这月底就能收到利钱,倒解了她的压力,毕竟买这些田产花光了亓府全部的现银,没点进项,下个月就要变卖仓库里的物件给下人发月钱了。   这头逛完一圈,心里盘算了盘算,第三日得了空闲,叫人去请了酒楼的掌柜,约在茶楼雅间见面。   “朱掌柜可对酒楼的经营有什么想法?”   掌柜低着脸,立在她面前,“咱们都是底下做事的人,哪敢有想法,自该听从东家的,东家叫怎么做,我们便怎么做。”   简单问几句,心里便有了数。   赵家家风严厉,管辖下的人多是这样不敢出头的性子,这个朱掌柜倒还实诚,并未在账册上作假,尽管酒楼进项少,每月也还是如实往赵家送利钱。   此人并非不堪用,留下也可,只是酒楼生意要有起色,没有得力的人可不行。   送走朱掌柜,莺儿雀儿进门来,瞧她一脸思索的愁容,疑惑。   “此人既得用,娘子何苦还多想,咱们只要每月有银子收就成了,还真让娘子亲自去经营生意不成?”   她摇摇头:“谁会嫌手里的银子多?现下有牌,自然要往好了打,牌越打越多,才越有底气,若得过且过,躺平吃银子,好牌也打烂了,要碰上什么灾祸,像赵家这样,咱们哪有招架之力。”   俩丫鬟眨眨眼,懵懂:“主君和赵家罪臣怎么能一样呢,赵家落得如今地步,是活该,主君才不会如此。”   青鸾默默叹了口气。   同朝为官,赵崇有过辉煌的二十年,亓铮也有过无可争议的荣耀,是善是恶,是忠是奸,哪容人分辨的清,真正压死他们的不止“天道公正”,更是不可测的君心。   在亓昭野身边呆久了,世态炎凉看得分明,哪能不多做准备。   只道:“居安思危,总不会错。”   俩丫鬟好像听懂了一些,扶她起身,“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还有哪些事儿没办?”   “甜水庄的庄头今早递了话来,说您名下的地比原先扩大了一倍还多,庄里正在建的晾晒场还够用,但粮仓至少得扩建两倍,来请您的意思。”   “卖粮种的货商要跟您商定结款日。”   “酒庄听您的吩咐加了几样新的酿种,请您去瞧瞧是不是您要的配比。”   “茶楼的琵琶女跟赵家庶子有勾连,昨晚被抓了,她唱曲儿小有名气,跟茶楼签的契还有三年到期,茶楼掌柜问能不能救一救她,怕她缺席太久会损失熟客……”   丫鬟们还没说完,青鸾头已经晕了,叫了暂停,干脆道。   “一件一件来吧,莺儿陪我去酒庄,雀儿去找货商,下午我跟他在茶楼见,至于琵琶女,且叫掌柜等一等,若她罪行不重,我跟昭野说一声就是了。”   主仆三人很快忙活起来。   一忙就忘了时间,早出晚归,倒头便睡,睁眼理事,合眼盘算账目,如此一连数日,连亓昭野许久未归都未察觉。   直到六天后,十易回来传信,说亓昭野那头的事已定,却还要耽搁些时日。   青鸾习惯了他的忙碌,很是理解,将自己提前备下的衣裳和帕子交给十易,“将入春雨时节,天会转冷,你代我提醒他加衣。”   “娘子放心,属下定如实传达。”   军器所中,亓昭野正在督办监造今年第一批兵器,这些军需一应要送往幽州定北军中,事关亓玉宸,他必定要用心。   收到十易带来的包袱,敞开后,顿时有一股清新的花香冲散了鼻间铜铁的腥气。   她特意往他衣衫上熏了花香,情/趣巧思,他怎会不知她心意。   微笑间,深深吸了口气。   十易在旁看着,难得见自家主人有如此活气的面孔,多嘴问:“大人与娘子是……”   “是。”亓昭野并未掩饰,小心将包袱皮系回去,问,“她这几天还是很忙?”   “嗯,娘子这段时日在与各产业的掌柜接洽,虽忙,却很开心,恕属下多嘴,娘子常出门与外男见面,咱们是不是再多安排几个暗哨?”   吭哧吭哧的打铁声混杂在二人的对话声背后,燥热的炉火炙烤着青年清冷的面庞,向百万年不曾见天日的寒冰,连烧透的铁液都灼不红他的脸,更照不亮他眼底的漆黑。   他眼眸微垂,细长的睫毛在灼烫的火光中轻扇,柔情中带着几分挥不散的阴暗。   “那就再加几个人,确保她安全即可,其余的,只择要事禀告。”   “属下遵命。”   *   清晨刚醒,青鸾人还迷糊着,就开始盘算酒楼要如何办得红火。   修缮翻新、换掌勺换掌柜都是必要的,可这个月手里没多少现银了,不如先这么搁着,等到下个月手里银子宽裕了,再另行打算?   正想着,外头小厮来通传,停在门外。   雀儿听了消息,很快走进来,欣喜:“娘子,素珍姐姐来了,这会儿已在府门外。”   “素珍??她来看我了?”青鸾噌一下从床上坐起,什么钱不钱的事儿都搁下了,衣裳都没换,头发都没梳就要往外去。   端了水盆回来的莺儿忙叫住她,“娘子去哪儿?哎呀,怎袜子都不穿就下地了,小心凉着脚。”   俩丫鬟一块儿上来拦她。   “娘子急什么,珍姐姐特意来看娘子,又不会跑了,会慢慢等您的。”   她哪能不急,这京里的贵妇人哪有苦出身的,偶尔在街上碰见几个见过面的,也都是虚伪的装熟络,借她的嘴打听亓昭野的事儿,哪有真心待她的,满腔满嘴的心事,都没个知心好友能讲一讲。   忙坐到桌前去梳发,吩咐雀儿:“快把素珍请进来,请去后堂,不,去花厅,那儿景色好,给她上一壶碧螺春,用那套青花的茶具,再上几盘精细的茶点。”   雀儿笑着应下:“奴婢这就去。”   莺儿嬉笑:“珍姐姐一来,娘子比见了银子还高兴呢。”   青鸾也笑,心扑通扑通的跳,可激动了。   收拾好自己,厨房端来早饭,她只喝了一碗粥,就着急忙慌奔着花厅去了。   清晨的花厅四面开窗,一面开门,静静坐落在草木环抱中。   绿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东边是灌木,南边是紫藤萝的花径,西边是石榴树,北门通向一条碎石小径,径旁长满青苔,两侧开着颜色明艳的牡丹和芍药,正在晨雾中舒展花瓣。   厅里摆着长案,案上青瓷瓶插着几枝新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穿堂风过,案边的披帛轻轻飘起又落下。   青鸾踩着小径走进花厅,看到厅上坐着咂么茶味儿的身影,身宽体胖,脸润又红,头发乌亮,抡惯了锅勺的胳膊还是那么壮,穿一身绸布,可见日子尚佳。   还没见到脸,心上已经泛起思念。   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素珍忙搁下茶盏转过脸来,看青鸾风韵依旧,身形窈窕,眼中微湿,好像昨日才见过,可实打实已一年半未见了。   青鸾上来拉住她的手,二女一同坐下,好友重逢,都有满腔的话要倾诉。   “你过得好吗?”   青鸾是主家,自当先问,说话间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角的湿意,“我上月才给你写信,正盼着你的回信呢,你就过来了,许久不见,真叫我想的紧。”   “可不就是你那封信吗,知道你过得好,我心里高兴,一个激动,就上京来了。”   素珍爽朗笑笑,握着她的手细细摩挲。   还在云溪时,这双手又是打算盘,又是给她帮厨,给人倒过酒,还被那些不老实的粗汉子揩过油。   如今好了,她过得又体面又舒服,再不用出卖美色讨好人,不用放下身段去屈就谁,手上指甲养的漂亮,肌肤又软又润,连腕上戴的金镯子都大了一圈。   “从前我就认定,你是最有主意的,到哪儿都不会过得差,如今果然享福,连金镯子都换新的了,你生的好看,清雅贵气都撑得住。”   素珍环绕四周,看到候在花厅外的两小丫鬟,是她曾带回过云溪的那俩,可……   素珍放低了声音:“你不是跟你夫君一同上京的吗?怎不住在李府,却在亓府?难道这儿是你两个弟弟的家?”   其中缘由,青鸾并未在信中言明。   如今也只道:“我跟李绍雪,去年夏天就断了,这儿是昭哥儿和玉哥儿的老家,曾被官府封了,昭野中了状元后,又重新收回来,修缮过后我才住进来。”   有个中状元又当上大官的弟弟,住这样漂亮的宅子才合情合理。   素珍轻声感叹:“你那时不是认定了李公子吗,怎么成婚才半年就分开了?”   “他爹娘死活不同意,他也没办法让我进李家门,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我也就不执着了,在亓家做当家姑奶奶舒坦的很,谁还上赶着去他家受气不成?”   青鸾说的风轻云淡,言语戏谑,曾为此伤感过的心,也不会再为此事掀起波澜。   素珍听在耳中,也像触及她的心事似的,脸上大拉拉的笑敛了下来,“可不是吗,谁能受一辈子委屈气,忍不了,自然是要走的。”   听出这话中的含义,青鸾关心问:“素珍,你一个人来的?”   素珍摇摇头,“我……跟小五来的,何大哥知道我们要来,特意带了他的兄弟们一路护送,顺道还捎上了小虎他奶,这不是小虎跟玉哥儿都升官了嘛,他们打算过道京城,去幽州探望他们师兄弟,亏得这趟同行的人多,路上碰到山匪,都没拿得下我们。”   一行人男女老少,一路波澜壮阔,听得青鸾颇为惊奇,感叹他们的勇敢、有情有义,也发现了素珍话中微妙的地方。   “你跟小五?你们?”   素珍一向坦荡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羞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既问,我也不怕在你面前承认,我是跟小五好上了……”   青鸾在心里算了算,素珍今年三十一,比小五大了六岁,不由得嘴角勾笑。   抬手推了推她的肩,“真行啊你,还有这本事,我就说你相不上合适的,是还有更好的等着呢,这不,都知根知底的,又是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小伙子,多好。”   难得听见这样不正经的打趣,素珍羞红了耳朵,羞涩的拍掉她的手,垂下脸,语气中带了几分淡然。   “也就你会说这话,在云溪,除了燕燕跟来顺,哪有人说我们半句好话,都说我老牛吃嫩草,娃都生不下半个,平白耽误了他。”   青鸾轻拍桌子,“他们知道什么,张嘴闭嘴都等着看热闹,凡事只出一张嘴罢了,池塘里的蛤蟆都比他们叫的响。”   素珍噗嗤笑出声来,继续道。   “我也知道这个理儿,寻思跟他成个家,日子都看好了,可他爹娘知道我手里有点钱,三番两次借着准备亲事的由头,叫我给他老家添置东西。”   “他上头几个哥哥姐姐,满打满算六七口子人呢,拖家带口,个个都说穷的吃不上饭,跑来找我借钱,还狮子大开口,要我把食铺转给他家,替他们赚钱,成天堵在食铺门口,吓得燕燕两口子门都不敢出,天爷呀,一家子蝗虫成了精,甩都甩不掉,我哪还敢成婚。”   “我就跟小五说他家里人不厚道,他们搅得我在云溪待不下去了,我说我要上京找娘家人,他要愿意跟我来,我俩就继续过,要是舍不得他的家人,那我俩就断了。”   听完这精彩的经过,青鸾会心一笑,“结果他跟你一块来了,行啊,那小子心里还是有你的嘛。”   素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就是来看看你,顺道跟你说一声,往后我跟小五在京城谋生,能待下去最好,待不下去就换个地儿,好在开食铺那么些年,手里攒了点银子,左右能安稳一阵。”   闻言,青鸾高兴的拍起手来。   “好啊,留在京城好啊,你们要找住的地方吗?想找什么营生?哎呀,这事可得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别在这坐着了,走,我领你出去,咱们边走边看,事儿也慢慢定。”   “嗯?”素珍还没回过神来,就被她牵住手,从椅子上拉起来。   青鸾兴致高昂,甩开宽袖,吩咐:“叫人去套马车,说我要带珍大奶奶出去逛逛。”   “是。”俩丫鬟也笑得跟花似的。   素珍被请进朝廷官员府中,本有些拘谨,这会儿瞧她们一个两个都如此热情,青鸾待她的真心不输往日,心上也热乎起来。   跑在前头的小厮通报了满府的人,于是二女所到之处,声声都是问安。   “请姑奶奶安,珍大奶奶安。”   “问两位奶奶的安。”   素珍跟青鸾手挽着手,初听人请安还害羞的不敢应,听到后头,直乐得咯咯笑。   拿肩膀轻轻撞了下青鸾,感叹:“我算是知道你为啥能舍得下李公子了,这当奶奶的日子是快活哈,人人敬着捧着,还没老呢,就成个活祖宗了。”   青鸾笑得开怀,“等你赚够了钱,也在自家买上一两个小仆伺候,照样能当祖宗。”   想想那美滋滋的日子,素珍乐不可支,“能当奶奶,谁乐意给人当孙子呢,借你吉言,我跟小五好好干,也买套宅子,过点好日子。”   “指定成,你有手艺,小五能办事,两口子白天干活,晚上拱被窝,有了钱,再养个娃娃,那才好呢。”   青鸾笑嘻嘻的,凑在她耳边说小话,浑里浑气的,听得素珍羞红了脸。   “你个小妮子,嫁过人,果然不一样了。”素珍扭起腰就往她腰上撞,又笑又喜又羞,“大白天的就敢跟人说这话,你这俩丫鬟还小呢,也好说给她们听?”   青鸾腰上给她撞的一荡一荡,踮着碎步往外逃,手却被挽着逃不掉,只能边走边躲,嬉笑打闹,都快笑岔气了。   她哪好意思说,这俩丫鬟跟了她,可算是见了世面了。   后头俩丫鬟看两人笑闹,尽力压着笑,随身保护的侍卫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   一行人欢声笑语的穿过园子,出府去。 第107章 107:日理万机青娘子   坐上马车,先去客栈见故人。   两女坐在马车里,久别重逢,话题滔滔不绝,夹杂着些闺房中的秘话,压低了声音,不敢叫外头人听去。   好在京城街上人多热闹,少有僻静处,无人注意到马车里传出的悦耳笑声。   “这么说,你俩好了大半年了。”   青鸾提起来还是觉得惊奇,小五那孩子生的不差,分别时也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有些个头,但在素珍面前,他仍显得瘦些,这在榻上,能合得来吗?   她想想都觉得红脸,可人生大事,除了银子,就是婚嫁,她又不好跟两个小丫鬟聊这些事儿,实在憋得慌。   素珍何尝不是如此,不好意思道:“燕燕跟来顺成婚后,小两口甜蜜,我一个大姑姐,哪好往人家的新宅里挤,就独自睡在食铺后堂。”   小五家里穷,帮衬不上他,他一直攒着钱不舍得花,打算买个宅子娶媳妇儿,两人便一块儿住在食铺里,一前一后。   时日一久,孤男寡女,帮忙点灯、封窗,铺张毯子……便看对了眼。   “现在这世道,咱们又是苦出身,哪有能独身过一辈子的,有个人陪,心里也热乎。”素珍感叹。   青鸾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深以为然,适时调笑:“有个人暖被窝自然好,就是不知道那小子伺候你中不中用啊?”   素珍涨红了脸,默默点头。   “他是,很好的。”   青鸾听了也为她高兴,靠过去称赞:“难怪我瞧你体态丰润了许多,神情也显得年轻,这小脸儿没上妆,都跟涂了胭脂似的,可见他把你滋养的舒坦极了。”   素珍压着笑,问她:“你如今可是官眷,当年不还跟着李公子学规矩吗,这会儿倒不提规矩,张口闭口聊人房里的私事,不嫌害臊。”   “哎呀,官眷可不好当,我原以为我家昭野算了不得的高官了,可他上头的官还有好几十个,有公侯爵位的也都比他高,更别说皇亲国戚一大堆。”   青鸾无奈的摇了摇帕子。   “玉宸在幽州回不来,昭野说要办什么军需,出去好几天了也没见人影,我们这一家子啊,一年里能聚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那些官家太太一个比一个有体面,谁肯跟我说这些臊人的知心话呢。”   “好姐姐,你要嫌弃我,我也不说了,把我憋成个哑巴算了。”   说话间,矫情的靠到素珍肩上,哄得人心花怒放的——生得这般娇艳面孔,又总说些好听话,谁能不为她动容。   素珍笑了笑,“好啦好啦,聊就聊,我还正想问呢,你去年离了李公子,将近一年了,就只跟你弟过日子,没盘算盘算其他人?京城才俊遍地,你就没再找个看得上眼的?”   “这话说的。”青鸾还想矜持一下,但在好友面前有什么可装的,也就点头承认了,“我是收了一个。”   闻言,素珍顿时惊得捂住嘴,左瞧右瞧,生怕人听去。   “你真敢啊?”   “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跟小五不也没成婚,床帷间的事儿,身体健全,你情我愿就行,又不是谈婚论嫁,非得要天下人见证才行。”   青鸾理直气壮,脸颊泛红。   两女都不止有过一个男人,彼此坦荡,对情/爱之事看得开,只当调侃。   素珍好奇问:“那个人是谁?是你们府上的吗,侍卫还是马夫?总不会是小厮吧?”   话到此,青鸾一下子哽住了。   她还眼巴巴说什么“敢”,这会儿却不敢吐露有关他的半个字,或者是关于他们……若被逮到,她可真没法做人了。   “他是个……可以相信的人。”假装羞赧的低下头,将这事含糊了过去。   毕竟是大户人家,要讲规矩,素珍知道她行此事大胆,吐露多了为难,也就不多问。   说话间,马车停在一行人下榻的客栈前,一年多未见的故人在大堂里坐满了一桌子,纷纷把自己从云溪带来的土产拿给青鸾,热络的问起。   “昭哥儿的官儿做得如何?”   “玉哥儿都当上左将军了,那可是了不得的职位,再往上就是三品大员了。”   “你跟你夫君日子过得好不好?没给你家夫君养个娃娃?”   “京城真是热闹,比扬州城大多了,我们早上进城就绕了半圈,满街都是招牌,看得眼都花了。”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好生激动。   青鸾笑着一一应了,好答的便答的细,不好答的便三两句含糊一下,在场人多,没人会揪着一两句话追根究底。   客栈大堂还有别的客人,大家讲不尽兴,青鸾便请众人去京中最好的酒楼,就跟客栈隔着一条街,一帮人乌泱泱走去,包了一间最大的雅间,点上满满一桌子酒菜,畅谈畅饮。   得知何季山要带人继续护送周奶奶往北去,她连连制止,陈明利害。   “从这儿往北的路可不好走,全是山,即便到了幽州,那地儿时不时就有匈奴侵扰,还有流窜的胡人和歹人,很不太平,你们若去,一路颠簸,周奶奶的身子不一定受得了,即便到了那儿,也鲜少能见到他们。”   一群中年的老爷们儿彼此大眼看小眼,虽有犹豫,却仍不肯放弃。   何季山撸了个粗膀子支在桌边,喝茶,一口干了,说道:“我去不单是为了看望他们,是看到两个徒弟有如此成就,我这个做师父的却在家中无甚事做,时常感觉空耗光阴。”   他的老母亲年前去世了,自己上了年纪,跟一帮兄弟们接不到活,逐渐懒散下来,种两亩薄田,吃几坛闷酒。   恰巧素珍说要上京,周奶奶也凑热闹,想同行去看望周虎,勾起他熄灭已久的雄心,便寻思走这一趟,找一找年少有为的感觉。   “我这帮兄弟,当时跟我一块打仗,后来陆续退下来,也没攒下多少身家,有几个至今都没娶上媳妇儿,他们认我当头儿,我却没本事让他们沾光。”   何季山羞愧地低下头,壮硕的身板略显颓然。   前往幽州,重回战场,有亓玉宸和周虎的关系在,好歹能给有心的兄弟一个机会,哪怕是做后勤兵,进军器营,也好过白白老去。   他这份心,不必说不出口,青鸾只看桌上几个中年人的表情,也能理解。   “玉宸答应过我,他一定会回京,到时周虎也会来。”她说着,看向周奶奶,“您不必跑那么远去幽州,不如留在京城,在这儿给周虎置一个家,咱们都是老乡,在一起还能彼此照应,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奶奶想见孙子,可也觉得青鸾的提议不无道理。   孙子早晚也有退下来的那天,自己手拿着孙子寄来的军饷,该为孙子的未来做打算。   “京城好啊,有钱有能为的人都往这儿来,我刚还在街上看到胡人呢,若能给小虎在这儿安个家,指定能给他娶上个漂亮媳妇儿!”   周奶奶喜笑颜开,高兴的很。   “玉哥儿干什么事都带着小虎,小虎有如今的本事,多亏了他师父和师兄,青鸾,你是个聪明人,连状元郎都听你的,你说啥,我老婆子就信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青鸾笑呵呵讲完这头,又站起身,敬了何季山一杯酒。   “何大哥,你志在千里,我真心佩服,但要明志有为,并不只有上战场这一条路,不知可否听我一言?”   何季山起身,回敬一杯。   “娘子有话直说,我洗耳恭听。”   两人各自干了一杯酒,青鸾兴致勃勃的说起自己在甜水庄置办的田产和粮仓,往后店铺里要人手帮忙,庄子里要人看守粮仓,再远些,她外出与人订货协商,身边也要带多几个护卫。   原想慢慢招人,但何季山既然来了,又有想做一番事的心,她怎能放过。   “这是我的打算,不知何大哥和诸位兄弟们怎么想。”   几人彼此对视,心中有惊讶,有感动。   他们的年纪已三四十多了,跑镖干不过年轻人,种地又浪费了一身武艺,给人做护院做家丁,鲜少能碰上好心的主家,多是受气受辱,挣点窝囊钱。   青鸾的为人,云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一帮人更是对这位“青掌柜”又敬又喜,如今有这机会,好几个人当场就应下了。   还有人记挂家中老母妻儿,仍然犹豫。   何季山也有此顾虑。   青鸾大手一挥,承诺签下雇约后,会提前支给他们半年的月钱,另添三个月月钱的安家费,无论是想租房、买房还是盖房,她都会帮忙解决。   一帮大男人哪见过这等豪气的派头,哪里是东家待伙计,简直比亲人还亲。   何季山满眼感动,单倒一杯酒敬给她,“娘子如此为我等兄弟着想,实乃贵人,我无以为报,这杯,干了!”   “我们也干了!”满桌的男人都应和起来,纷纷站起,敬她酒吃。   小五坐在素珍旁边,瞧这架势,好像自己不敬一杯不像样子似的,犹豫着看向素珍,被她一眼瞪了回去,小声斥他。   “你是能喝酒的人吗?青鸾跟何大哥谈事情,你瞎掺和什么,老实坐着。”   “嗯,我听你的。”小五乖乖坐着,像模像样跟着喝了一杯茶。   宴席过半,青鸾两杯酒吃的脸色发红,推脱说要去外头醒醒酒,单独跟素珍去了外头,留一帮人在雅间里继续吃喝。   出了酒楼,已经是下午。   二女坐上马车,来到了宣武门外的民坊中,马车停在一间小院外。   青鸾领素珍进门,将钥匙拿给了她,“这院子你跟小五先住着,这儿离这亓府近,前头街上有不少商铺,你俩谋生计也容易些。”   素珍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钥匙,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这产业、宅子、大方的底气,是他们姐弟仨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攒来的。   一家子飞黄腾达,对他们这帮老家来的同乡,半点轻视也无,还帮着他们找生计,简直比亲人还亲。   “青鸾,你让何大哥帮你做事,还给他们安家费,如今给我住这么好的院子,难道不想让我也帮你做些事吗?”   青鸾吃酒吃的有些晕,旁边莺儿扶着才没歪倒,借着酒劲儿,说了点真心话。   “我是有家酒楼经营出了问题,现在还不知要怎么改,我想如果你愿意帮我,说不定咱们能一块儿把酒楼重新办起来……”   她红着脸,打了个酒嗝。   “但你要跟小五过日子,往后成婚,再生个孩子,若要你再来酒楼忙,两头跑,我怕累坏了你,还是请你帮我掌掌眼,另请掌勺吧。”   素珍圆胖的脸鼓起来,气得叉起腰来,“青鸾,你就这么看我?那时那么难,燕燕我都带大了,现在有钱有闲有男人,还怕没空养个孩子吗?”   青鸾眼神微微清明,微笑着回看她的视线:“素珍姐,那你有什么想法?”   “要我说,这酒楼新掌勺必得是我!”   她骄傲地仰起头。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把整座四方天地都泡在暖融融的金色里。   院中的老树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像流动的金箔,撒在二女身上,颤动了谁人嘴角的笑意。   墙角处长着枯萎的老苔,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忽然被一声银铃儿叮当的笑声惊到,四散飞去。   青鸾是真的高兴。   为年轻的功勋点亮的中年志气;   为老人家一门心思为儿孙好的计深远;   为好友重逢,彼此都有进益,却还初心未改,一如初见。   她松开莺儿的手,向前跟素珍默契的击了个掌,“只要你想干,我一定奉陪!”   “干,再干上他三十年!”   “好!”   *   三月底,亓昭野还未归家便被委托重任,连夜离京,前去关中督办另一批军需。   离京三天后,邸报发到了亓府。   因亓昭野督办军需物资安排得当,加之一年来处理大量刑部积压案件,对赵家大案并未徇私,连带着户部粮草税银都理得准确无误,办事勤勉又得力,使得龙心大悦,深为满意。   现被提拔为刑部尚书,兼任户部郎中、兵部职方司郎中。   如今他统管刑法事务,兼顾财政调度,并参与军队后勤机要,实打实是文官中的翘楚,比之当年赵崇,有过之而无不及。   青鸾为他的高升欣喜,也心疼他劳累,还未等到他归家,就先收了三天的贺礼,堆的库房都摆不下了。   理完了府中事,如常去茶楼见客商。   事毕后,客商推门出去,青鸾坐在椅子上歇了会儿,喝口茶润润口舌。   旁边躬身低着脸的茶楼跑堂,打从进来就没出过声,忽然挪到她面前跪下了,吓得她一口水噎在嗓子里,差点呛着。   “求东家救救我姑姑!”   青鸾使劲儿压着才没咳出来,旁边莺儿忙凑上来给她顺气。   雀儿上前斥那跑堂:“你这小子,怎如此无礼,有事禀告也要等通传才行,叫你在这奉茶,你却大呼小叫,都惊着我们娘子了。”   小跑堂俯身叩头,“小人也不愿莽撞,可我姑姑已经被关了大半个月了,刑部扣着人不摆罪名,小人求告过茶楼掌柜,但掌柜说要等,我姑姑身子弱,实在等不起了。”   青鸾听出是前头未办妥的事,“你的姑姑是茶楼中的琵琶女?”   “是,姑姑名叫柳蕊,小人名小柳儿,家中父母早亡,与姑姑相依为命,姑姑是小人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小人实在担心姑姑的安危,这才冒险求告。”   小柳儿哭的涕泗横流,年纪不大,说起事倒有条理,有哭腔也不耽误声音清晰。   “若冒犯到东家,小人任打任罚,只求东家救我姑姑一条命,牢狱艰辛,姑姑怎受得了,求您了,求您了。”   他一下下磕着头,额头都磕出血了。   青鸾看得心惊,忙叫雀儿把他拦住,缓了缓气儿才道。   “这事儿我已知晓,是这段时日忙,昭野又没回来,我对刑部典狱的事并不熟悉,竟不知你姑姑在里面关了那么久。”   见少年才十六七的年纪,身板瘦条条的,哭得满脸泪,瞧着怪可怜。   她递了张帕子去,叫他擦擦眼泪。   小柳儿双手接过还带着香气的绣帕,受宠若惊,低着脸不敢看她,一边擦眼泪,还稚嫩的声音说起。   “姑姑是与赵家庶子有首尾,但那时赵家是东家,那人要姑姑相伴,姑姑怎敢不从?我去刑部打听好几回了,姑姑的罪名是知情不报和牵连为证,并非重罪,还请东家明鉴,将我姑姑从牢里救出来,别叫她再受罪。”   闻言,青鸾点点头。   “既如此,我这便去刑部一趟。”   “谢东家,谢东家,小人给您磕头了。”少年泪还没流完,激动的边挤眼泪边磕头。   这架势把青鸾都吓着了,亲自起身把人扶起来,“行了,做个跑堂,头磕破了叫客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你先去把伤敷一敷吧。”   小柳儿缓缓站起,抽着气,日子清苦的少年长的个头并不高,也就比青鸾稍高那么半掌,清瘦得很。   自始至终低着头,不敢看她一眼。   心却感动不已:早听说新东家仁善宽和又干练通透,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最心善的活菩萨。   柳蕊的案件并不复杂,只是受赵家的事情牵连而已,青鸾身边有亓昭野的侍卫,轻易就进得了刑部大门,找到主审官询问一二。   抬出亓昭野跟人套了套近乎,又给了二百两银子的辛苦费,便将柳蕊从牢里提了出来。   女子并未受伤,只是牢里吃不好睡不好,难见阳光,她身子孱弱许多。   青鸾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又说了将她捞出来的经过,嘱咐她:“你先在家养半个月,养好了身子再去茶楼不迟,掌柜不会为难你。”   柳蕊鬓发凌乱,一身春裙粘的脏污,困在牢里久了,神情有些呆滞,半晌未回话。   看不得人如此受难,青鸾解了外衣披在她身上,帮她遮盖住一身狼狈,静静的,未再出言。   四月天才真暖起来了,无雨少云,每日都是大晴天,办起事儿来也有劲儿。   周奶奶受不住京城里的吵闹,选择在甜水庄上落脚。   因着同样与青鸾相熟,周奶奶跟银屏一家子很快走近,银屏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周奶奶便跟她婆婆一块儿照料她,聚在一块儿聊聊闲话,同样是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很是投机。   何季山和三个有妻儿的兄弟,一起租了个大院子,合计着把妻儿老小接过来后,攒钱,再各自置换新房。   剩下六个光棍儿汉,觉得花大价钱租京城的小院住,很没必要,便在青鸾的安排下,去了甜水庄安家,有人盖新房,有人直接买下装上一间空院修缮,个个有奔头。   都是有武艺,有力气的汉子,年岁最大的四十岁,小的也才三十出头,与庄子的东家是旧相识,知根知底,家世清白,刚到庄上半月,便有媒婆临门,才进四月,就已有人相中亲事了。   有他们在甜水庄上盖粮仓、守田巡田、给佃户解决问题,青鸾的压力减轻许多。   京城里,何季山几个人帮着酒楼翻新,小五跟平安一块儿跑腿做事,素珍则与青鸾一起逛遍京中大小酒楼食铺,吃吃喝喝,研究重新开业后的新菜色。   正是月初,每日都有各个产业新送来的利钱,多则百两,少也有三五十两,算盘打一打,总共月收五百两。   当年开食铺,一个月净赚二十两都算多了,如今的利钱还只是诸多产业的一部分,毕竟地租是一年一收,种下去的粮棉也还没长起来,以后只会赚的更多。   她满意的收了账本,将钱留出给下面人发月钱的份,剩下的都收进她的箱子里。   出门坐马车,要去酒楼跟素珍商讨经营问题,马车才驶到街上,忽然停了。   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听见莺儿雀儿小跑到马车前头劝人离开,却压不住那人的呼喊。   “求娘子看一看吧,不然我家公子就是死也不会瞑目的。”   什么死不死,说的那么吓人。   青鸾微微蹙眉。   “你在这跪着有什么用,我家娘子又不会治病,与其在这儿喊,不如去找大夫。”   “你们就仗着我家娘子心软,真要诚心,就叫你家老爷来啊,先是妇人,这会儿又遣个下人来,谁不知李家做主的是李老爷,这会儿把我们娘子哄去,解决了你们的事儿,背后还不知怎么编排我们呢。”   俩丫鬟可是受够了李家欺负的,便是面对白箫,也念不了旧情。   青鸾坐在马车里绞帕子,手指翻飞,心烦意乱,三番两次被人告知李绍雪的情况不好,她忍不住担心,却实在不想再跟李家有瓜葛。   没有下马车,任丫鬟们赶走了白箫。   酒楼暂时歇业,牌匾已经取下,楼上楼下都是忙碌的人影,青鸾和素珍坐在大堂里,在嘈杂的人声里规划酒楼的未来。   忽然,半开的门外停下一辆马车,一个神情恍惚的男人走进来,不顾阻拦,直直的冲着青鸾而来。   “你是谁,要干什么!”素珍警惕的站起身,抄起手边的废木料,将青鸾护在身后。   楼上帮忙的何季山听到了动静,迅速跑到了楼梯口,盯着大堂的老人。   “青娘子,过去种种,是我一意孤行,顽固不化,坏了你与我儿的缘分,都是我作下的孽,并非我儿无情无义……”   李鹤年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像老了十岁,曾硬朗的身子骨,如今略显佝偻,脸上再不见威严的固执,只有坚守了数十年的执念被戳破的惶恐和无助。   青鸾躲在素珍身后,避开了对方投来的恳切目光,失落垂眸。   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她不回话,素珍便开口赶人:“这位老爷,我家妹子不愿跟您聊这些,多说无益,您还是走吧,我们酒楼翻新,不让外人进,到处修修打打的,磕伤了您,我们可赔不起。”   众目睽睽之下,李鹤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惊得敲锤的工匠都停下了动作,酒楼里静悄悄的。   素珍却没好脸色:“你这老头,好赖话听不懂吗,让你走,你还跪?讹人是不是?”   青鸾神情愈发为难,刚要开口拒绝,却看到李鹤年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展开,是一滩洇湿的血迹。   “我儿真的要没命了,他病中痛中还念叨你,若不如愿,便是死了也不得安宁啊,老夫求求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李鹤年老泪纵横。   看到那未干的血,青鸾心跳都停了。 第108章 108:论私通,我不比他差   外面春光正好,推开门,却是一股子阴冷扑面而来,像走进了另一重天地。   屋里头冷浸浸的,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呛得青鸾捏着帕子挡住了鼻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走近床榻,看到躺在上面不省人事的李绍雪。   再不是从前冰冷若雪的清俊模样,他跌落尘埃,满身的病气和死气。   脸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着,额头上包着的那层布,被血洇透了一块,红得刺眼。   进府时,李鹤年亲自洒扫庭院,开门迎她,是待贵客的重礼,她心中却无波澜。   林氏抹着眼泪,一路引她来此。   老两口说他撞伤了脑袋后不肯吃药,一心求死,伤情一天比一天恶化,原先还会偷偷趁他昏迷时喂进去几口稀粥,进了四月,他连水都不喝了,除了念叨她的名字,不与任何人说任何话。   长久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天气渐暖,便起了褥疮,再不吃药,怕是撑不过几天了。   二人悲伤的哭诉萦绕在耳边,青鸾站在床头,一动没动,无甚表情,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看了很久。   习惯了屋里那股刺鼻的味道后,她放下帕子,视线不经意地往上移了移,忽然看到了悬挂在床帐上的那只香囊。   两人情浓时,是她一针一线缝给他的,味道也是甜蜜的香。   如今香囊还在,颜色褪了些,下头坠的络子散了,歪歪斜斜地垂着,沾了苦涩药味。   物是人非。   才一年,于两个人而言,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两辈子了。   莺儿搬了椅子来,请她坐下。   青鸾摆摆手,示意她下去。   莺儿犹豫了一下,压下声音:“李公子都病成这样了,还对您放不下,万一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既敢来,还怕他拉着我去死吗?”她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莺儿低下头,幽怨地嘀咕:“您总依着自己的心情做事,要狠心,就该狠到底,这会儿来,救得了他,他还要缠着您怎么办?若救不了,李老爷和夫人可都不是好相与的……”   青鸾轻声吐息,其中利害得失,她在心下动容的那一瞬,就已经没再计算了。   她可以薄情、狠心,却不能对将死之人视而不见。   到底彼此之间的冤孽非他一人之过,生在这样的家里,也不是他能选的。   “是人哪能没有情,我若无情,当初也不会跟他结下这段缘……你别说了,出去晒会儿太阳吧,让我跟他单独待会儿。”   莺儿只好伏了伏身,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又恢复了那股沉闷的死寂。   青鸾坐在椅子上,瞧他病痛交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好好的天上雪,被作践成脚下泥,心中甚是不忍。   眼中微湿,轻轻牵起他冰凉的手。   “绍雪,你这是何苦,忘了我,继续做你的李家公子,娶妻生子,照样能过上旁人羡慕不来的好日子,何苦折磨自己。”   “你不是说喜欢我潇洒自由吗,也应学着点儿,拿得起,放得下,好事都做尽了,分开时就不要留恋,或许我当时不该引诱你,不该喜欢你,更不该跟你成亲……”   安静的屋里回荡着她孤独的倾诉,甚至都听不到第二人的心跳。   她双手抚摸着他手掌的骨节的纹路,内心深处对过往温情的留恋试图泛上来,却被一股更加汹涌的感情攫住。   有同情、可怜、惋惜,却不再是爱了。   她渴望的热烈真挚、奋不顾身的爱,亓玉宸已经给了她,而她空虚的身体,也早已经被亓昭野填满。   与李绍雪之间的美好,已被他的爹娘踩得粉碎,剩下如今满地狼藉,是她还未搁下的一点回忆和他死抓着不放手的曾经。   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再怎么坚持,能抓住的也不过一场幻梦。   “你这样做,除了让自己的爹娘绝望心疼外,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从不回头,绍雪,我不能回头,咱们都只能往前走……”   “你若走不下去,往后二三十年,生活跌宕起伏皆是精彩,我只会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若舍不下旧情,好歹留住自己的命,想跟命运争一争,也得有口活下去的气儿啊。”   她絮絮叨叨的说着,指尖抚摸下的冰冷手掌微微抽搐了一下。   昏迷中的男人模糊的听着那熟悉的声音,干涸的眼角微微湿润,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都已失了神采。   他开口,声音颤抖。   “我不想在这儿活,我想有你在身边。”   青鸾看他疲惫的病态,微微垂眸,“绍雪,你不要为难我,我说过,我已经有别人了。”   他怎么会不知,青年光明正大炫耀在他面前的那些痕迹,无一不是他们相爱的证明,可即便如此,他们不也还是“姐弟”吗。   李绍雪眼神哀伤,嘴唇发抖,最终还是咬出了字来,“我不介意。”   青鸾握着他的手,稍微松了些。   “你别说这样的话……”她低着脸,有些无奈,“我不知他安排在我身边的暗卫有多少,或许现在就有人在偷听,你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会杀了你的。”   闻言,李绍雪顿时瞪大了眼,像看到什么希望似的,苍白的手像乱葬岗上诈尸了,紧紧攥住她的手。   “你既知他手段狠厉,并非良善之辈,何苦与他厮混一辈子?我不介意你与他有私,他却介怀你心中有我,究竟是谁真心爱你,难道你分不出?”   青鸾都不知他这快断了气的气息,是如何说出这么些话。   偏过头,心情复杂的撅起了嘴。   愤愤嘀咕:“你又病又伤还不吃药,人都快死了,还在这儿跟我说真心?半死不活的人,我要你的爱做什么,以后给你上坟使吗?”   男人心虚的闭上眼,抓着她的力道没能维持太久,虚弱的松开了。   “我恨我爹娘,却逃不开他们,我想见你,可你不要我……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以死明志。”   “谁说你做不到,你不是在户部做官挺称职吗?顾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呢。”   “那不是为我,是给亓昭野面子。”   李绍雪说这话时,声音虚的快死过去,很以为耻,青鸾却不以为然,抬手就在他只剩层皮的手背上拧了一把。   恨铁不成钢地斥责:“你这人,管他们是为了什么呢,自己得利了不就好吗,从前就有这毛病,自尊心比天高,真当自己是下凡的圣人不成?你再不改,我以后都不来看你了,你自己自怨自艾去吧。”   “你还会来看我?”李绍雪眼中多了一缕光,语气带上几分欣喜,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从床上撑起些,瞧她偏过去的神情。   “你不是要以死明志吗。”青鸾“哼”一声,娇气的很,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哄谁。   她是性情中人,哪管那么多。   故意说些气话激他。   “亓李两家是亲戚,我如何躲得开,等你死了,我还得来送葬呢,以后给不给你上坟,就得看我心情了,我得提醒你,十几年了,我一次都没给亓铮上过坟,上回见他,还是在亓家祠堂里,说的也都是些会把他气活过来的话。”   “你们表兄弟怎么都一根筋?我当年没能劝住他,如今你也不爱听我的,一门心思求死是吧?死就死,谁在乎,人都半截子埋土里了,还盼我能念着你的好吗?”   难得又能听到她的真心话,李绍雪转忧为喜,身子无力的瘫回去,眼神在她脸上流连,舍不得忘却这一刻的感觉。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真无情就不会来这儿,何苦还说这些话让他重新振作,拿他跟亓铮做比,是承认了,他们都是她的男人。   “青鸾。”他眷恋的牵着她的手,声音虚弱,眼神却有了坚定的支撑。   “我已退了顾家的亲事,对你,我绝不会放手。”   “你!”青鸾惊讶的转回脸来,却看到男人不同于以往的恳切眼神。   他说:“我知道我处处比不过他,他能给你的,可能连十中之一都做不到……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放手……你一日不嫁,我就守着你一日,一年不嫁,咳咳,我就守你一年……”   一口气说这么些话,伤着的额头流血更严重了,又痛又晕,他却比任何时候都有活着的感觉。   做自己想做的,抓住绝不肯放弃的。   “你至今未嫁,我便知,他比我磊落不到哪儿去,便是私/通,我,我也不比他差。”   青鸾正担心他额头的伤,乍听他这话,脸上一红,结巴起来,“说这话做什么,都跟你说了可能会被偷听,他要来找你算账,我可拉不住。”   “我不怕他。”看到她的担心,李绍雪更多了几分底气,微笑起来。   “青鸾,我真要是死在他手里,是我技不如人,输得彻底,但你得掂量掂量,赌上一切,跟这样一个疯子在一起,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一开始她想要的很少,爱的很简单,不知是哪一环出了错漏,叫她勾缠上这三人,一切变得越来越复杂。   亓昭野是疯,但那是从前,现在他变得很好,他不会再随便发疯的……吧?   窗外太阳地里,莺儿雀儿一左一右守在门外,白箫眼巴巴的望着窗里。   窗台下,是林氏和李鹤年在偷听。   真真是奇了,儿子病的话都说不出,对他们老两口不肯交代一字半语,可青鸾一来,才坐了这么一小会儿,两人就聊起来了??   听声音,儿子还虚得厉害,却明显有求生的劲头了。   只是说什么你我他,上坟不上坟的事儿,隔着窗户纸含含糊糊,叫人听不懂。   难道真的是天意?   林氏激动得眼泪汪汪,将手里的念珠转了又转,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压着抽泣劝告李鹤年。   “老爷啊,他们是天定良缘,咱们拆散他们,不讲情理,才有此报应。”   短短一个月内经历大悲大痛,一辈子瞧不起商贾、不曾对女人弯过腰的他,也已在众人面前将尊严跪在了膝下。   规矩和礼数是给活人用的,唯一的儿子若死了,他的苦心经营,攀附权贵,还有什么意义?   李鹤年重重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不是不知道青鸾的好,能把两个孩子养的成器,能打理好偌大的亓府,能从赵珣的荼毒下全身而退,如今还跟人一块儿开酒楼,生生不息,有勇有谋。   他心里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愿承认,自己连一个出身贫寒的少女的资质都比不上……若他是女人,或许连个管家婆子都混不上,若青鸾是男人,未必混的比他差。   曾经他坚守的一切都比天大,现在,都不重要了,只要儿子愿意活下去就好。   脚步声从床边走来,房门从屋里打开,老两口赶紧从窗边退开,站得端正,眼巴巴的望着里头走出来的人。   她云鬓挽发,头簪一朵粉白芍药,步摇随着步子轻晃,腰间玉佩温润,腕上金镯闪耀,迈开步伐的绣鞋将裙摆踢起,从屋檐下走出,阳光照亮了她,真就是下凡的仙女。   老两口眼睛都看直了。   原来青鸾长得那么标致,妖娆多姿。   往日心有成见,恨她带坏了儿子,厌她身份低微,看她如看妖魔,这会儿再见,美得人心中微恙。   日日见这等如画佳人,谁会不心中舒/爽,心旷神怡,说不定还有延年益寿之效。   林氏跟丈夫要了个眼神,看到丈夫点头后,忙快步走上去,陪着笑脸,好声好气的将青鸾带出院子,顺道提起。   “娘子心里若还有绍雪一席地,咱们下月就办亲事如何?娘子想要多少聘礼,尽管开口,我们李家出得起。”   听到林氏的声音,青鸾才从刚刚的对话中回过神,微微低了下脸,并未正眼看林氏。   “不必,如今我手下多少有些产业,还不至于把自己卖了换钱。”   “娘子说哪里话,这是我家的诚意。”   “夫人不要误会,我来只是不想看着他送命,并非对他对李家还留有余情。”   未免她纠缠,青鸾将话说的明白。   “我已经有新的相好了,跟绍雪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回头草不是想吃就吃得到的,夫人说,我说的可对?”   “对,对。”林氏连连点头,笑得脸都僵了,手里盘着珠子,却没有知难而退,仍旧腆着脸凑上来。   “那……你把你的相好也带来,多个人多双筷子罢了,我们李家又不是养不起,只要你还愿意跟绍雪说说话,叫他愿意养好身子,怎么都成。”   听这意思,任性如青鸾,也觉得林氏的提议过于淫/秽了。   身后跟着两家的丫鬟,她有意停步,试探道:“夫人,你的意思是,要我带着我的相好嫁给你儿子?你家不是最重体面和规矩吗,这样做,不怕我污了你家门楣?”   “娘子这话,叫我羞的要自打脸呢。”林氏尴尬笑笑,身子半躬着,哪有脸站直。   赔笑道:“原是我家辜负了娘子,如今绍雪在鬼门关绕了一圈,我家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死了,我李家就绝后了,还论那些死规矩做什么。”   “夫人看开就好。”青鸾淡淡应。   得到她宽慰,听得出语气软化,林氏满心期盼的抬头追问:“那娘子可愿意?”   青鸾摇摇头。   她平静的继续迈步向前走,以前在这儿住过几日,李家宅院的路她还认得,自己就往前面大门的方向去。   “我对李家无所求,从前对绍雪有几分真情,才勉强屈就,如今咱们两不相干,谈什么婚嫁,舅奶奶忘了?我是昭野和玉宸的姐姐,绍雪是我表叔,哪有表叔娶侄女的?”   论起这层理来,青鸾自己都觉得好笑,这层亲戚关系,竟比绍雪的真心更难抹掉。   “舅奶奶别说这话了,请您告诉表叔,我现在不缺钱也不缺男人,更不缺死男人,他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便不会再来见他了。”   说话间,到了门前。   林氏没再追出门去,目送她离开。   不多时,李鹤年才小跑着跟过来,急切的问:“谈得如何?她愿意吗?”   林氏失落的叹气,“人家不愿意,人家想进门的时候,咱不要,现在咱儿子给人做小,她都不稀罕。”   “绍雪给她做小?成何体统?”   “你还有脸问,还不都是你做的孽。”林氏费尽口舌都说不来,转身,腕上的念珠子甩到他身上,砸得李鹤年嘶一声咬牙。   “人家有相好了,又不缺钱,什么都不要咱的,也不爱跟咱家交往,你就眼睁睁看着咱儿子孤独终老吧。”   “那不行!”李鹤年急得吹胡子瞪眼。   不行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儿子洗干净了,连着聘礼一块儿给人送去,他们又不是市井门户,能允许孩子们无媒苟/合,胎珠暗结。   ……真不能吗?   在死儿子、绝后和儿子老无所依的忧愁中,李鹤年心头有点松动。   坚硬了几十年的老传统,一次坍塌是勉强维系,再要动摇,便是天塌地陷。   他跟上往回走的妻子,低下身去小声商量:“不然,先让他们接触着?好歹她对绍雪还有点子旧情,说不定哪天就心回意转了?”   “你还真想让咱儿子做小??”林氏大惊,反应过来才压低声音。   “那还有什么办法?!”李鹤年急得拍手,“绍雪长这么大就没这么忤逆过,他拿命逼咱们点头,你能怎么办?不帮忙撮合他跟青娘子,就只能看着他一个人老死!”   情绪激动处,一把抓下了林氏腕上的念珠摔在地上,菩提珠散了一地。   “捻这些破东西有什么用,没给咱家招来福气,也没救得了儿子,念八百遍经,都不如青鸾来一趟,说两句闲话有用。”   林氏俯身还想把珠子拾起来,可想想仍在病榻的儿子,听着丈夫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缓缓点头,“行,我不念了。”   李绍雪终于愿意吃药了,白箫从院里出来时,激动的快哭出来了。   不多时,药、饭和水陆续被端进了屋,李府终于从死气沉沉的阴气里走出,上下都活泛起来。   下人们忙着伺候李绍雪养伤养病,李鹤年夫妇忙正事之余,还要分神想一想,如何才能让自家儿子重新得到青鸾的青睐?   李家的变化,外人暂且无从得知。   青鸾一门心思投身酒楼,无神分心,忙碌半个多月,回家倒头就睡。   她不知,亓昭野已从关中回京,连夜快马加鞭,将归程赶了又赶,在晚春的夜风中嗅着草木香,期盼能回到她身边,今夜同眠。   通过城门后,收到暗卫的禀报,一双疲惫却写满欢喜的眼睛,瞬间阴沉下来。   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拍马奔去,却不是回家,马匹停在李家院墙外,门也顾不得敲,飞身上墙,被落在身后的侍卫们匆匆追上来,留下一两人在外策应,余下几人都跟着潜入李家。   安静的房间内,李绍雪睡得正熟。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他额头的伤已结疤,脸色好了很多,这会儿不知做什么好梦,嘴角带笑,床头挂着的香囊,落在人眼中,甚是刺眼。   忽然,他感到身体失重,是被人猛地从床上抓了起来,被抓紧的领口收紧,卡住了他的喉咙。   李绍雪惊醒,看着眼底烧着怒火的青年,没有恐惧,只有如释重负的果不其然。   “你果然来了,我知道你会来。”   被摸进来的窗半开着,吹进阵阵阴风,窗外昏暗的夜空遮盖了一众侍卫隐藏的身影。   亓昭野抬手就是一巴掌呼在他脸上,清脆的声响后,低骂:“你还敢接近她?不要脸,拿你这条贱命换她为你回头,你不是想死吗,想死就死的干脆一点,要不要我帮帮你?”   青年在刑部干审讯,掌下力道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尚在养病中的李绍雪身体还虚弱,一个耳光下来,顿时鼻孔流血。   鲜血划过雪白的肌肤,一滴一滴落下,溅在被上。   大红色的锦被,是当年在扬州成婚时,新婚夜铺在床上的,亓昭野曾闯过他们的新房,怎会不认识。   是知他会来,夜夜铺着,就为了让他一来就看到——他们曾经恩爱的证据。   怒上心头,攥紧李绍雪的衣领,看收紧的空隙把人的脸憋得青紫。   “贱人,我非杀了你不可。”   “她已经是我的人,你竟还敢觊觎她!”   亓昭野气得要死,把快被憋死的李绍雪往床上一扔,回手拔出腰中佩剑,夜风吹动他的宽袖,剑尖直指男人脖颈。   “咳咳咳!”李绍雪喘了两口气,笑着捂住心口,神情坦然,“好侄儿,你是该杀了我。”   他仰起脸来,雪白清秀的面孔上没了受人拿捏的无措,只有灼热的期待。   “杀死了我,好让我跟你爹一样,成为她永远无法忘掉的男人。”   “让她睡在你身边,也要为我的死揪心,值了!”   “你是得到了她,你自己用了什么手段,你心里清楚,你来找我,我高兴得很啊。”   一身素白寝衣挂在他身上,早已经历过生死,他还有什么好怕的,越发无惧的盯着亓昭野的眼睛,抬手握住剑尖,任划破的掌心流下鲜血,在锦被上落下更多血花。   声声低语,叩问青年。   “你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心里怕的很吧,迟早她看破你的真面目,就知道你的好模样全是装的,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你逼疯。”   “亓昭野,你就是个无耻小人,杀了我啊,你毁了我和她的日子,你也别想好过!”   “她会永远记得我,然后,恨死你。”   夜风吹动香囊,寒光在榻上闪过。   青年抽剑,转身时,神情痛苦,唇瓣咬的惨白。   他身后的榻上,李绍雪慷慨赴死的伸长了脖子,闭着眼睛,却未等来致命的一击。   被砍成两截的香囊,掉在了地上。 第109章 109: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夜半,微风吹过栖梧院,新开的一茬花被刮落几片花瓣,轻飘飘的粘在花圃间的青苔和绿草间。   白日的喧闹散尽,这会儿只有花影在墙头摇来摇去,晃晃悠悠,如醉如梦。   守夜丫鬟在小厅上,睡得正熟。   屏风后的床帐像是被风掀起一角,静静扬起,又缓缓落下,一切无声无息,唯有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花香气味,与屋内的红木香细细的缠在夜里,散也散不开。   窗外虫鸣声声,催人好眠,榻上枕着的青鸾在熟睡中“呜嗯”了一声,并未醒来。   青年脱下的皂靴搁在脚踏上,解下的衣衫落在床下,没进床帐的身影轻车熟路钻进了被中,被子正中便鼓起一个小山丘来。   从李家回家的路不过半炷香,他却感觉时间变得如此漫长。   李绍雪,一个没用的懦夫,是怎么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妄图用自己的死来毁了他和姐姐的幸福。   他怎肯让他得逞。   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他消失,决心不能脏了自己的手,却控制不住内心肆虐的杀意,只恨自己没有拿剑捅穿他的喉咙,把他剁成碎块,竟还叫他好端端活着,用他肮脏的心思继续觊觎姐姐。   心上烧着的愤恨把身体烧的燥热,曾安于平静的幸福,此刻却塌陷在记恨的狱火中,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尽。   喉咙干咳,肺腑灼热,唯甘露能解。   夜间合拢的花苞上还沾着些许夜露,被安放在温暖的所在,未触及露天席地的寒凉。   去岁种下的满园春,至今仍盛放着炽热的红,花瓣在昏暗中显得色彩浓郁,已是晚春,不止开过一茬的花,再不是初绽放时的粉嫩,却仍然散发着青年最为熟悉的花香和韵味。   丝丝甘甜入喉,比大夫开的药还管用,轻易就抚平了他心中的恐慌。   只有他可以让她的身体如此舒展,如鱼入水,没有谁比他更了解她,也不会有谁能造访此地,辗转流连,觅得山涧泉溪,花开遍地。   他才是姐姐的唯一。   “嗯……”身子渐渐升起热度,迷离的梦做不下去了,青鸾轻哼一声,想要翻过身去,减轻那股不断攀升的躁动,却在转身的一瞬间,膝弯被谁抬起,架在了肩上。   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被她脚尖高高踢起,被沿瞬间从脖子滑向腰间,凉气灌进来,她也彻底醒了。   开口喊冷之前,青年压下来的温热身躯裹住了她身上还未散去的温度。   青鸾在他胸膛下缩了缩身子,白皙的肌肤在夜色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好看的眉眼颦蹙起,有些埋怨,挪着腿敲打他,被压弯的腿挂在他胳膊肘上,脚尖在他背上踢了两下。   声音懒散地嗔怪:“干嘛呀,大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小一个月没见了,不想我?”亓昭野心有不安,唇瓣在她脸颊蹭蹭,腰上也莫如是,弄得青鸾身痒心痒,只能轻哼。   “想了。”她嘀咕一声,抽出的手挂在他脖子上,将两人拉得更紧,声音弱弱的求饶,“阿野,能不能先睡觉,明天再来?”   “我都亲你半炷香了,不是硬来,姐姐放松些,很快就好。”他已箭在弦上。   “嗯……”青鸾是能感受到一些不同。   在昏暗中缓缓睁开眼睛,掌心抚摸着他在夜风中吹过的发丝,嗅他身上未干的夜露气息,看到他急切又疲惫的模样,心中疼惜,只好依他所言。   她紧紧拥住他的臂膀,微睁的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好像自己在晃,又好像是床帐在晃,叫她有些晕乎。   还未缓过神,唇上便吻来他的气息,夹杂着些许他吃过的软蜜味道,有点怪怪的,混着两人的呼吸和津液,在口中被搅得更加黏腻。   视野彻底被他遮蔽,连出神都不能。   呼吸的间隙,她咬着喘息,轻声问:“你怎么了?刚回来就欺负人,出去才二十多天,就饿的不行了?”   青年沉默着咬她的耳,将此时不该出口的质问压在喉咙里,化作闷重的力。   “啊!”青鸾抿唇,被突然压来的力道惊得眼角渗出泪来。   暗骂一声“小混账”,再说不出话来。   沉闷声响中,是越发激烈的相拥。   青年的眼神炽热而锋利,想拿了一把刀,在她心上扎一刀,也在自己身上扎一刀,让流淌出的鲜血淋湿彼此的身体,再把撕扯开的皮肉缝在一起。   为什么他们之间不能拥有更亲密的连接,哪怕两人的钱与利都交织在一起,也只能给他暂时的安全感。   只有在紧紧相拥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   可一旦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一旦在她身上发生他无法掌控的事,对一切会失控的恐惧就会迅速蔓延上他的头脑,让他颤抖,发疯。   “姐姐,你是我的。”   “不许离开我,不许看其他人,你敢看,我就杀了他,我一定会杀了他!”   他发了疯似的,阴燃的火焰烧在身上,没有理智、筹谋和算计,只有最原始的恨,和对她,无论如何都不够的爱。   思念和占有欲搅在一起,缠得更紧,更深,浓稠如深夜。   青鸾半边脑袋埋在枕头上,另半边脸从耳朵到脸颊都被他的掌心按着,方便了他,却叫她脑袋懵懵的,哪听得见他在说什么。   第一回被他用这个姿势弄,她倒不怕,默默咬住下唇,承受他时隔二十多天的痴缠。   她多日来的疲惫和兴奋,也在这翻天覆地的欢好中,清扫一空。   蓬勃的心跳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都沉进夜色里,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进来一丝光,夜空渐渐泛了白。   微风从窗棂间吹来,拂动床帐,阳光跟着挤进来,落在枕边,将二人纠缠在一起的发丝照的发亮,描上一层温柔的金光。   清晨,青鸾扶着腰坐起身,将四散的内裙重新合拢回身上,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抬头瞪了一眼撩起床帐迈进来的青年,没好气的排揎他。   “哪儿来那么大力气,要掐死人了。”   “是我心重,没收住。”亓昭野在床上坐稳,将起身取来的几瓶药膏放下,取出一盒打开,拉过她的手,拨开金镯子,小心翼翼将药膏涂在她一圈泛红的手腕上。   青鸾侧眼看他,在外连日奔波,眼圈还青着呢……昨夜虽凶,她却并非未得趣,便再说不出埋怨的话来。   待他抹好了手腕,主动撩起裙边:被掐红的腰,被攥出印子的脚踝,都等着他上药。   看到那雪白的肌肤间落下烙印一般颜色鲜明的痕迹,青年神情微凝,惴惴不安的心,还多了些许安定感。   抹了微凉药膏的指尖,在她肌肤间游走,牵起层层战栗。   呼吸着榻间未散的欢好气息,熨贴着心上的微痒,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我不在家,姐姐都忙什么呢?”   “也没忙什么……”青鸾转脸看他消瘦的脸,心下怜惜,“你起太早了,昨晚又闹腾,上完药后,再睡会儿吧。”   亓昭野困倦的闭了下眼,轻轻摇头,“既已回京,便要回公廨理事,还要进宫述职。”   “就那么忙?就不能安排其他人去做吗?怎大事小事都压在你身上?”青鸾为他升官的事高兴过一阵子,可为什么别家高官大员只需要在其位、谋其政,亓昭野却总被调来遣去。   “是因为赵崇,还是晏王?”她不解。   亓昭野微笑着凑近些,轻轻揉她的侧腰,语气平稳的解释,“是因为皇上。”   “为什么?”   “因我除了这身本事,一无所有。”   现有三品及以上的官员,不是公侯伯爵、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大族、勋贵之后,比起他们,赵家只是个小卒。   赵家只有赵崇一人得脸,子孙辈都不中用,未能入仕,而其他的大员,子侄婿孙无一不在朝为官,娶的是名门贵女,嫁的是高门显赫,他们才是真正的盘根错节,百年不被动摇。   他们即使不被皇帝重用,也不会失去什么,而亓昭野若无办事的能力,失了宠信,便会是第二个赵崇。   “阿野。”   青鸾听得心疼,也不管衣裙穿的齐不齐整,张开手臂就抱了过去,脸颊枕在他胸膛,声音恳切。   “你若累,便退下来吧,咱们现在有地有产业,只要经营得当,我可以养你一辈子。”   亓昭野托着她的腰,将人往自己盘着的腿上抱来,依恋的搂着她,低头磨蹭她发顶。   “我也想过,待姐姐有了咱们的孩子,一家三口去哪儿都好。”   闻言,青鸾脸上一红,心又微凉。   她也想要个孩子,可她的身子……哪能那么简单就有孩子呢。   还未开口安慰,便听他又说,“如今玉宸还在幽州,位高,也易跌重,我接下这些差事,并不只是为了讨皇上欢心,更是为了玉宸的安危,前线将士的安危,大半系在军需辎重上,我如何敢不用心?”   他思虑的总是很多,青鸾靠在他怀里,再说不出让他退下来的话,只静静的抱着他。   “姐姐,你不要再去见李绍雪了。”   忽然听这么一句,她心上一紧。   慌张解释:“阿野,你别误会,我不是去见他,是不想他死了,像你说的,世家大族,沾亲带故,都拧成一股绳,李家只李绍雪这么一根独苗了,他家倒了,对咱们没有好处,只会让你在朝中更孤立无援。”   这道理,亓昭野并非不懂。   如果李绍雪没有贪图青鸾,他一定会抬举他,李绍雪是有才干的,可他无法容忍,对方走到如今的地步,竟还对她念念不忘。   要他冒着失去姐姐的风险跟表叔同盟,绝不可能。   他搂紧她,说:“旁的不论,我只要你一个态度,你说,是我重要还是他重要?”   “当然是你。”青鸾答的毫不迟疑。   她与李绍雪之间已没有可能,跟亓昭野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她和昭野和玉宸是永远无法被拆散的家人,这分量是李绍雪永远比不上的。   得她这句话,青年胸腔里的心跳稍稍稳重了些,好商好量,“姐姐既选了我,就要负责到底,不许三心二意,更不许再多看他一眼。”   说的她有多风流似的。   青鸾心中诽腹,面上却不敢驳他一句,好生抚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连连应声。   “我答应你就是了,你这人,就爱多想,我对他本也没什么心思了,你还怀疑我。”   “不是我怀疑你,是你心太软。”   他轻声说着,是没忘了自己怎么一步一步把她弄到手的,都是些不能回首的龌龊手段。   神伤之时,怀里卧着的人忽然起身去,又回过身来,将他放倒在床上。   “你再睡会儿,我做主,叫你睡到中午再出门。”青鸾说着,给他盖上被子,将叮叮当当的药摸出来,也开了一盒,往他后背抹。   她昨晚,也稍微使了点力,好在没抓的太狠,只留了点痕迹,没真抓出血来。   慢悠悠的给他抹药,看他还要说些什么,伸过手掌去捂住他的嘴,摇摇头,“什么都别说,睡觉,好好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说罢,轻声哼起歌谣。   听到熟悉的曲调,青年眼底有微光闪过,释然轻笑,听话闭上了眼睛。   姐姐爱他,比什么都重要。   有她此刻不移的真心,他便能安眠。   青鸾屈腿坐在他身边,看他渐渐闭上的眼睛,坚不可摧的身躯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候,心头的犹疑,竟有一瞬的动摇。   ——难道他是真的爱她,给她矢志不渝的真心,将她视为此生最重要的爱人?   如果是,她要怎么办?   如果不是,她又要怎么办?   她不知道,只在为他上好了药后,清醒的身子缓缓倒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理过他微乱的额发,听着他清浅的呼吸声,看他闭紧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亓昭野,亓昭野……她一遍遍在心里唤他的名字,渴望自己的心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的身体早已接纳他。   可她的心却始终留有一分余地。   *   那天之后,青鸾没再想过李绍雪的事,经过一个月的筹备,酒楼在五月重开,换了掌勺和掌柜,也挂了崭新的牌匾——   “庆丰楼”。   开业那天,酒楼门前放了几十挂的鞭炮,请鼓乐师吹个喜庆吉利,热闹得不得了。   五月底,关中的麦和江南的稻熟了。   亓昭野日日进宫面圣,青鸾则忙着找门路租仓库,在关中和江南的那两千亩地,已经开始收佃粮,不多时就要运送过来。   并州是离京城最近陆路水运枢纽,地价也比京城便宜一半,周转的粮仓租在并州码头,最为合适。   她带人跑了五六处,接触并州商人,可惜并州仓库抢手,连间最小的都腾不出来,眼看佃粮逐渐在运送的路上了,急得她心慌。   忽有一日,一面生的掌柜邀她在茶楼见面,出手便是三间并州仓库的地契。   “掌柜这是何意?”青鸾心中惊喜,面上维持平静,不急不躁。   老掌柜捻了捻胡子,谦逊道:“明人不说暗话,听闻娘子求租并州码头的仓库,恰好我家老爷手里有,便派我送来,讨娘子一个欢心。”   “讨我欢心?”青鸾有些意外,却也不见这掌柜身边跟着什么人,辨不出他的身份。   老掌柜解释:“自然不是白给,娘子和亓大人都是京中有脸面的人,谁会不想结交呢,我家老爷不日便是大寿,帮娘子的忙,是想求您赏脸前往寿宴,给我家增光添彩。”   有这等好事?青鸾心中嘀咕。   但在掌柜说出“这三间仓库不租不卖,权当礼物,赠予娘子,还请娘子赏脸。”   青鸾着实吃了一惊。   就在两天前,她以一间仓库年租五百两的高价与商人求租,都租不到一间,看这掌柜给的三间仓库的位置,若全款购置,一间至少三千两,三间就是上万两。   如此重礼主动送上门,只要她去参加寿宴即可?   重利面前,很难不心动,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问:“我能否带人同去?”   “自然,只要娘子能来,使我家蓬荜生辉,您就是带上百八十个人,我们也会好吃好喝的招待。”   老掌柜好说话的很,面目又慈祥,一看就是在商场浸淫了多年,不是街上随手招来的骗子能扮出来的从容。   商贾门户,若有机会,哪有不想往官宦人家攀的,恰好这位老掌柜的东家能给得起她想要的东西,而她也能帮对方搭一搭“官眷”的门路。   既是双赢的好事,她不再犹豫,应承下来,收了仓库的地契,也叫身边的丫鬟来接下了掌柜递出的请帖。   有了周转的仓库,佃粮北上,她的粮店就可以开起来了。   解决一桩大事,青鸾高兴的出了茶楼,回到府里才得空看一眼那请帖:   “贤侄孙女青鸾亲启:   霜松雪柏,老夫虚度五旬有五,于六月初三聊备家宴,不敢言寿,老夫倚老卖老,特书此笺,邀汝亲至,若不见汝,此席虽盛,终觉索然。   勿携重礼,人来便是,全府洒扫恭候。   愚公,李鹤年顿首。”   看完,青鸾愣在当场,将请帖反反复复又看了一遍,确信自己并没拿错,的确是老掌柜给的那张。   莺儿雀儿在旁也看傻了,半晌才回神。   “对啊,李家的老家在并州,他们在那儿有不少产业呢,我说怎么那么巧,娘子求仓库,就有人眼巴巴送来,合着是给娘子下套呢?”   “也不算是下套吧?反正地契已经拿到了,他们又抢不回去,娘子就是不去参加寿宴,李家也拿咱们没办法。”   二人议论,青鸾默默将请帖合起。   “娘子,您不会真要去吧?”   “他们请您去,就为了哄他们儿子高兴呢,哪里是真心要与您交好。”   青鸾咬了咬唇:李家能白给她三间仓库,说明他们手里的资产还有更多,愿意与她互通有无,就不只是旧情的事了。   若把李家绑上船,对她的生意有好处,对亓昭野更多了一重保护,李家父子虽官小,但好歹是官,若能让他们跟亓昭野一条心,昭野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既然是甩不脱的亲戚,何不物尽其用,变废为宝?对方递了台阶,她借机下坡,也无甚损失。   “天地广阔,尚能容纳污浊;日月明亮,也不排斥微尘,人活一世,哪能事事顺心?若处处计较,怨怼自然就多,若肯宽恕几分,和气来了,福气还会远吗?”   夜来榻间,她将亓昭野伺候的舒舒服服,待他舒爽了,软着身子趴在他胸膛上,指尖绕着情丝,说着好听话。   亓昭野屈臂枕在脑后,才从余韵中缓过神来,就听她替李家开脱。   有些不悦:“三间仓库就把你收买了?”   “怎么叫收买呢,你还不知道我吗?人报我以怨,我自然厌他,可人现在实实在在给我解决了麻烦,真金白银送上来,又亲笔相邀,如此诚心,哪能不给人好脸?”   “人情世故不是审案子,要把过去种种都留作证据,难道像你在刑部审讯似的,叫天下人都怕了你,谁都不敢跟你结交,才好吗?”   她细软的手抚过他结实的胸膛,事事都说在点子上,未有半分私情。   “阿野,你爹蒙冤受罪,只有李家一个位卑职小的远亲还惦念着,他便是输在了形单影只上,你不是也同我感慨,说咱家不如别人枝繁叶茂吗?”   说到此,她咬了咬唇,心下一痛。   “我已年长,这身子,恐难为你诞下一儿半女,玉宸也不知哪年哪载才能回京,阿野,姐姐不希望你一个人承担风险,希望朝堂上,能有人不止是为着自己的利益站在你这边,更是为了咱们共同的利益。”   他才二十出头,难免年轻气盛,自觉自己能够扛下一切,永远如此强大。   但青鸾知道,是敌是友,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判断,更要看眼下和未来的利益。   “姐姐求你了,你就听我一回,跟他们父子好好谈谈,行吗?” 第110章 110:公子和表公子打起来了!   因听闻亓尚书会来,寿宴当天,李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够得着够不着的官员都来给李鹤年祝寿,老头苦了好一阵子的心,总算得到了些宽慰。   尤其在看到那双如璧的金童玉女后,更是笑得神采奕奕,躬着身子迎上去,丝毫没有长辈架子。   “舅爷爷寿安。”亓昭野携青鸾一同给他行礼,看得李鹤年满脸欣喜。   “好,能来就好。”他亲自迎二人上厅,将二人安排在主位之下,一左一右,连林氏这个当家主母,也要坐在青鸾之下,以示看重。   “往前都是我老糊涂,以小人之心揣度人,自家白花花的银子往外送,连个响都没听见,都不曾分一点心思给两个好侄孙,做长辈做成我这样,真是惭愧。”   林氏原在接待官眷,看到这边二人来了,立马赶过来,挤出个和善的笑,帮腔。   “前头的事儿,都是我们的不是,只想绍雪成婚生子,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这人啊,过得太顺就容易脾气不好,非得要个事事顺心才行,分不清个好赖,伤了自家人的心。”   二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梳妆得体的打扮也掩不住他们发间的白发。   青鸾看在眼中,对二人的怨恨少了些许,外头宾客们说话谈笑热热闹闹的,厅上还未开席,人倒少。   她屈膝行了个礼,“孙女谢舅爷爷赠来重礼,我与昭野也为舅爷爷备了寿礼。”   “害,礼物不礼物的都不打紧,你们能来,愿意听我老头子说句话,我就很高兴了。”   “是啊,那点子东西,对于我们李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就当哄侄孙女儿开心。”林氏笑盈盈的凑上来,“听说侄孙女儿管着好几家店呢,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你舅爷爷和我提,能帮上忙,我们一定帮。”   她人到近前,青鸾才发现林氏身上没了那股污浊的檀香味,身上清气许多,腕上也没了念珠串,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翡翠玉镯。   原来,人真的会变。   到这个年纪才转脾性,虽叫人难以置信,但也不算晚。   青鸾嘴角的笑放松了些,弯弯垂眸,“谢谢舅爷爷舅奶奶的好意,若有事求告的上,我一定如实相告。”   另一边,李鹤年赞许着拍拍亓昭野高挑的体格,若非青年低头,他甚至都要仰着头看他——新旧更替,未来终究是年轻人的。   他曾经深以为然的为父为长之尊,在这个才貌双全、将入内阁的年轻人面前,连撼树的蚍蜉都算不上。   亓昭野的本事在朝堂上,政绩里,在政通人和的大周国土上,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为之赞叹;而他的本事,只在自己的臆想中。   看到自己的无能,气愤过;   如今看到满院子人头攒动,九成都是因为亓昭野而来,李鹤年也明白了,在能力面前,强撑着辈分的架子没什么用。   他因顽固不化,差一点失去儿子,怎能再失去这样优秀的侄孙?必得悬崖勒马,做得家和万事兴。   “昭野,你现在不但统管刑部,还管着户部和兵部的好多事,皇上看重你是好事,但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稳扎稳打,仕途少说还能顺畅个三四十年呢。”   “舅爷爷说的是。”亓昭野语气微冷。   李鹤年低眸,知道这冷漠是他活该,心中没有愤懑,只有对自己过往臭脾气的悔恨。   好歹打开了话匣,两家人既还聊得开,有什么隔阂也都能解得开。   寿宴已开,院里摆了戏台子唱戏,主家宾客坐了满满四桌子,看得热闹。   后院里,树影闪烁处,躲藏着个人影,不远处,白箫着急跑过,给他使了个眼色,便躲到另一旁廊柱下去了。   六月的天,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上,热气蒸腾而上,空气都变得炎热。   李绍雪站在树下,已经等了许久。   经过两个月的调养,他身子好转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副躺在榻上等死的模样,只是额头上的疤去不掉,只得留了一截微长的额发遮着。   他望着青鸾会出现的那个转角,清俊的脸上,忐忑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彷徨:他好好吃药、吃饭、歇息,把身子养了回来,可岁月荏苒,他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她喜欢的那张面孔。   亓昭野曾威胁他不许出现在青鸾面前,他也不愿她再看见自己狼狈病态的样子。   可今日是父亲的寿宴,她来了,他怎会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不想隔着人山人海只得一个遥遥的点头,想面对面跟她说些知心话,想听她的声音,让混乱的一切回到原本的正轨。   等了许久,只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没有脚步声,没有裙摆拂过石阶的窸窣。   他侧身盯着头顶艳阳将他照在地上的影子,耐心揣摩着想同她说的话。   忽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影子旁,像鬼一样,突然从身后出现,没有任何征兆。   李绍雪一惊,猛地回过脸来,看清来人狠戾的双眸,心中的惊惧反化成了愤怒。   “怎么是你?”   看向亓昭野身后,只有一个侍卫,正架着白箫往这边来,白箫挣扎着,嘴里不知在喊什么,却被那侍卫死死钳住,显然,他们主仆的计划已经被看破了。   李绍雪不甘心,甩袖就要往前院宴席上去,这里是李府,是他的家,他想要见青鸾,一定见得着。   刚绕过亓昭野走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拉住,一股大力将他扯回,狠狠甩出去。   李绍雪大病初愈,脚下不稳,身子往后一跌,摔倒下去,特意穿给青鸾看的那件淡紫色衣衫,扑在了地上,沾了灰。   一身的洁净沾了脏污,他眼底气愤,抬起头,恨恨地骂:“亓昭野,你想杀我就给我个痛快,别三番四次羞辱我!”   白箫挣脱十易的钳制,冲上来扶起李绍雪,转头想帮自家公子说话,却被亓昭野不怒自威的神情吓得把话咽了回去,不敢开腔。   亓昭野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故意露出腰间那只绣着青竹的香囊。   “表叔打扮得这般俊俏,不在前头帮舅爷爷宴客,是在这儿等谁呢?”   李绍雪咬牙,明知自己打不过他,官位也比他低,就是不愿认输,声音几乎是咬着。   “我在等你姐姐,我有话想跟她说。”   意外于他竟然还有胆量纠缠青鸾,亓昭野不耐烦的抬了抬下巴,面上不显,语气漫不经心:“有什么可说的?表叔在后院儿堵表侄女,今日来宾众多,表叔行此浪/荡之举,是想坏我姐姐的名声?”   李绍雪闻言,怒不可遏,上前一把薅住亓昭野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名声?你要为了她名声着想,就不该玷污她!”   两人间的僵持被打破,十易忙上前拉住李绍雪:“李大人,不得无礼!”   白箫紧跟着扑上来扯十易:“你不许动我家公子!”   局面乱成一锅粥,四个人扭在一起,谁都不肯撒手,衣裳都扯皱了。   亓昭野抬了下眼角,一个眼神,十易便松开了李绍雪,重新控制住白箫,退到一旁。   烈日灼着几人的面孔,叫人眼睛睁不开,呼吸间都是燥热的灼气。   亓昭野身形不似他爹那般壮硕,个头却比他爹长得猛,李绍雪比他大了十岁,仍比他低半个头,抬眼瞪他,毫无威慑力。   青年岿然不动,不低头,只低眼看。   声音平静,娓娓道来:“我与姐姐已是两情相悦,互定终身,她说,想给我生个孩子……对我爱之深切,想来表叔是不知道的。”   闻言,李绍雪心头一震。   难道青鸾真对这小子动了真心?   不可能,她虽潇洒恣意,贪图欢乐,却不可能心甘情愿沉沦在她亲手养大的孩子身下,她不是这种人,他不信。   咬着牙反驳:“这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即便如此,她不还是没嫁给你吗?我与她,可是宾客见证、拜过堂、见过礼的,她真正愿意嫁的人,只有我一个。”   亓昭野暗自咬牙,脸上却挂着笑,一字一顿:“那都已经过去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来就是告诉你——”   “姐姐要我,不要你。”   简单几个字,落在耳中如雷震。   李绍雪心弦微裂,瞳孔放大,攥着亓昭野衣领的手慢慢松了,口中喃喃。   “不可能,她爱过我的,她说要和我子孙满堂,说只要和我在一起,去哪儿都行……”紧蹙的眉头挤着眼角的泪,眼眶泛红。   “她对我灰心失望,也还是默许我可以守着她,她怎么可能不要我?!”   抬起眼来瞪向青年,一向温柔干净的眼睛里,添了几分杀意。   “一定是你!是你从中挑唆!如果不是你使诡计拆散我们,我们早在扬州安居乐业了!你这个白眼狼,你为了自己见不得人的贪欲,你毁了我们,都是你!”   抢走了她还不够,竟还要把他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抹去,连一点余情都要碾得粉碎。   亓昭野,他的好表侄,怎能这么狠!   李绍雪满心的伤痛和愤恨都涌上来,猛地冲上去,将亓昭野撞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将他体面的衣衫踩到地上,攥起拳头狠狠打他的脸。   亓昭野没想到懦弱的表叔竟有胆量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嘴角渗出血来。   伸手攥住李绍雪的手,又抬手拒绝了要上前帮忙的十易。   “表叔,我已经警告过你了,这回是你先动手,既然你不肯收了心思,那打死了你,我也不怕跟你家人没交代。”   说罢,翻身将李绍雪按在地上,咬紧牙根,往他太阳穴上连捶了两拳。   连年审讯奔走练出来的身手比起李绍雪文弱的拳头,犹如石头碰鸡蛋,李绍雪登时被打得头晕目眩,攥在他衣服上的手都松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口吐鲜血。   亓昭野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着被压在身下的李绍雪,鲜血和灰尘将他干净的体面染的不能入眼——什么高冷如雪,分明是个低贱的老货。   讥讽地笑了笑:“表叔,老成这样,就不要出来勾引人了,打扮得再好看,也盖不住你身上的老人味。”   李绍雪气得血液上涌,脸涨得通红。   他身上是药味,不是老人味!   已经处于劣势,接这话茬,只会被羞辱,他不肯认输,咬着牙,维持着最后的从容,吐掉口中的血,喘了口气。   “青鸾没跟你说过吧?她对我是一见钟情,主动邀我入榻,她最爱我的容貌,便是在帐帷间,也舍不得吹灯,就爱看着我的脸。”   亓昭野脸色一沉。   他与姐姐的现在,是他的强迫、谎言和利诱堆积起来的,他们之间,没有这样纯粹的感情。   看着身下男人得意的神情,他肝火大动,扬起手就往他脸上扇。   声音低沉的骂:“贱坯子,那我先毁了你的脸,看你还拿什么引诱她!没用的老东西,你怎么还敢惦着她,你凭什么肖想她!”   耳光扇得啪啪响,一声接一声。   李绍雪彻底被打懵了,脸上刚泛起一道红印,另一巴掌又落下来,直打得他肌肤下一片血红,鼻孔都流下血来。   满目的鲜红。   白箫在旁边看不下去,挣扎着要去帮自家公子:“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家公子跟青娘子才是原配!你们用心不纯,夺人之妻,还来打人,简直没天理!”   十易往他肚子上来了一拳:“你算什么,我家大人的事,轮得着你说三道四?”   白箫被打得生疼,捂着肚子蹲下身去,猛地用头撞向十易,要跑去前院叫人帮忙。   他一边跑一边喊:“若表公子做事光明磊落,为何惧怕青娘子见到我家公子,次次阻拦?分明是心虚,害怕自己的亏心事暴露!”   十易追上去拦住他,也气起来:“青娘子早已跟我家大人心心相印,都已拒绝你们多回了,你家公子还不要脸地贴上来,是年纪大了卖不上价,赖上我家不成!”   “你说谁年纪大呢!”白箫红着眼吼,“你们一窝子小人!骗子!”   “说的就是你们!老东西!下贱货!”   两个仆从也扭打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衣裳扯得稀烂。   一条小径上又打又喊,连道旁的树都遭了殃,被踹了好几脚,声响闹得震天,都被前院戏台上的锣鼓声压得严严实实,一丝都传不到宴上去。   戏台上唱的是一出《玉簪记》。   青鸾坐在女眷席上,手边的茶刚空了一半,就有殷勤的侍女上来为她倒满,品着是染有茉莉花香的雨前龙井,贵在心意。   台上正唱到潘郎与陈小姐在尼姑庵中私定终身那段,词儿婉转,调子缠绵,逗得几位年轻的夫人掩着嘴笑。   林氏坐在她右手边,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只给她一个人听。   “这陈小姐啊,原本也是个有主的人,后来阴差阳错跟了潘郎君,姻缘这事儿,不怕绕弯子,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个人,才是真缘分,侄孙女儿,你说是也不是?”   青鸾端着茶盏,没接话。   林氏侧过脸来看她,目光热络得很,声音依旧殷勤:“青丫头,舅奶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去那些事儿,对对错错,咱都不提了,你现在虽有心上人,到底也还没谈婚论,有些事儿,不是非得一条道走到黑。”   看她脸上并无动容,林氏纠结的表情变了又变,几度开口又失声,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实在不行,我家绍雪,做小也行。”   青鸾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心下一惊,脸上却没露出来。   她侧过身,避着旁人,客客气气的答:“舅奶奶别说这话,恐惹人笑,且一女侍二夫,是要被抓去问罪的。”   林氏急得很,凑得更近了:“我朝还没有因为这事儿被抓的呢,说到底,哪家深宅大院里没有点儿见不得人的事儿?为着自家好,谁会声张呢。”   青鸾笑了笑,没应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正适口,温热的滑进喉咙。   林氏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更急了,生怕她一点机会都不给,若真如此,她儿子就要无后而终,孤苦一生了!   顾不得自己的老脸,放软了声音,好声好气地哄着:“不然这样,你让舅奶奶见见你那个相好,我劝他两句,再给他置几处田宅,有财物傍身,想他也不怕谁夺了你去,男人嘛,好哄。”   青鸾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舅奶奶别说胡话了,看戏吧。”   林氏嘴角抽了抽,闭上嘴,坐正了身子,目光落在戏台上,什么都看不进去。   安静了没一会儿,一侍女急匆匆跑来,凑到林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氏脸色一变,起身跟着侍女出去。   青鸾没在意,继续看戏。   没过多久,林氏又进来了,脸上尴尬又急躁,整张脸都红透了,走到青鸾身边弯下腰,声音压低,语气焦急:“侄孙女儿,你跟我来一下。”   青鸾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隐隐觉得不对,放下茶盏,起身跟她往后院去。   穿过拱门,还没走到地方,林氏和侍女就放慢了脚步,青鸾往前走,听见清晰的打斗声和压抑的喘息。   她加快脚步,拐过弯——   眼前的场景让她整个僵住了。   亓昭野跪压在李绍雪身上,一手揪着他的衣领,一手扬起,狠狠扇下去。   李绍雪的脸已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口鼻流血,满脸是溅着猩红,眼睛闭着,脑袋歪向一边,已经昏过去了,可亓昭野还不停手,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得血珠四溅,到处都是。   他眼球充血,面目狰狞,像一只正在虐/杀猎物的野狼,犯了失心疯了似的,连有人靠近了都没有听到,只知道打。   白箫在旁边被十易按着打,口中哭喊着“公子”,十易也没敢下死手,时不时被白箫的手爪子挠在身上,两个人都挂了彩,衣裳扯得稀烂。   青鸾愣了一瞬,忙冲上去。   “亓昭野!”她一把抓住他扬起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厉,“你给我住手!”   亓昭野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转过脸来。   那双通红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瞳孔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刚从一场愤怒的噩梦里被人拽出来,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   青鸾看清了他嘴角的血、通红的眼眶、满手的血污,心里气愤不已,顾及着身后还未赶到的林氏,压下自己的惊慌,语调发颤。   “够了,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亓昭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手慢慢放下来,从李绍雪身上翻下来,站起身,迎着被她握住的手,迎面将她抱在怀里,压抑的呼吸在她怀中缓缓释放。   姐姐是他的,没有人可以抢走。   他一点一点搂紧她,目光越过转角,看到了躲藏在那后面的妇人的衣角——   或许下一秒,他犯下的罪行就会被公之于众,宴席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对李绍雪下了怎样的狠手,言官的弹劾接踵而至,皇帝又会对他有怎样的态度转变……   种种后果在他脑袋里转了一圈,都不及姐姐的体温让他感触更多。   他低头在她肩上蹭了蹭还有些晕乎的头,语气乖顺,呢喃:“姐姐,咱们回家吧。”   回家……   青鸾单手扶着他的腰,眼神却不受控的落在李绍雪身上。   上一次见是伤病未愈,好歹眼里还有点光亮,说话也还有力气,这会儿却是被她的“相好”打的晕死过去,满脸的血。   她都做了什么,撺掇亓昭野来,是为了两家和睦,平了旧账,给彼此一个台阶。   他却背着众人做出这种事。   无论有何苦衷,殴打大病初愈的人,都要把人打死了,这事儿绝不能轻易揭过。   青鸾推开他,蹲下身,伸手去探李绍雪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她转头,压着心头的火,吩咐十易:“还拉人做什么,没打够吗,快去请大夫!”   “是。”十易应一声,松开白箫。   白箫被打的鼻青脸肿,呜咽着扑到李绍雪身边,看着自家公子满脸是血的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敢哭出声,蹲在那儿,浑身发抖。   一个两个都犯了疯病似的。   青鸾也快疯了。 第111章 111:选了他,就别想独自抽身   寿宴上正热闹,戏台上锣鼓敲得欢,一折《八仙拜寿》刚唱完,台下叫好声一片。   官眷们围坐在一起,喝茶,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笑声一阵接一阵。   林氏刚从后院来,脸上带着点不自然的白,还没来得及坐下,旁边几位夫人就凑了过来,脸上挂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林夫人,怎么不见青娘子?你这是把人藏到哪儿去了?”   林氏心里头还乱着,面上挂上了笑,坐下来,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哈:“今儿收了些稀罕物,她体谅我年纪大了,趁着天还亮堂,去库房帮我收整去了。”   “哟,青娘子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王夫人接过话头,连连点头。   “满京上下,都找不出她这么能干的,你是不知道,我上回去亓府,那园子拾掇得可漂亮呢,连廊下的灯笼都擦得锃亮。”   “可不是嘛。”张夫人也来了精神,“还有她开的那间酒楼,日进斗金,江南菜做的甚是细致,我家老爷去吃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那道桂花鸭,比宫里的御膳还入味。”   “她看着柔弱,骨子里却硬气,赵家那个罪子,你们还记得吧?当年在晋王府,愣是没从她身上讨到便宜,换作旁人,早就吓破了胆了。”   几位太太纷纷点头,看向林氏的目光又热络了几分:“林夫人好福气,有这样一位能干的侄孙女帮衬着。”   林氏笑着应和了几句,心里五味杂陈。   主桌边上坐着的一桌女眷,有人侧耳听着,有人随声附和,也有几个翻着白眼的,御史夫人陈氏就是其中之一。   她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心里头骂了一句: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当初赵家势大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躲青鸾躲得远远的,如今赵家倒了,又凑上来夸人家能干,也不嫌臊得慌。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抿了一口茶。   男宾那一侧,热闹也丝毫不减,几张大圆桌上,男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亓昭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端端正正地坐在李鹤年身边,脸上的血洗净了,手上的伤也处理过,嘴角那点淤青拿脂粉盖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体体面面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亓大人,来,再喝一杯。”   旁边一位同僚举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酒意。   “赵家那案子办的,真是大快人心!你不知道,我早就看赵崇那个老匹夫不顺眼了,仗着自己是阁老,鼻子都翘到天上去……”   亓昭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没有接话。   另一边又有人压低声音试探:“皇上沉迷与真人论道,如今赵王监国,晏王都不怎么露面了,亓大人,你在晏王手下办过事,可知里头有什么门道?”   亓昭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淡淡答:“今日我与诸位一样,都是来给舅爷爷拜寿的,朝堂之事,改日再说。”   说着,站起身,端着酒杯转向主位的李鹤年,声音清朗了几分,姿态端方。   “舅爷爷,今日是您寿诞,孙儿敬您一杯,愿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身体康健,松柏常青,孙儿年轻不懂事,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舅爷爷多担待。”   说完,仰头将杯中烈酒灌了下去。   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睛都眯了一下,可他没有皱眉,淡笑着,恭恭敬敬地朝李鹤年弯了弯腰。   李鹤年端着酒杯,对后院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看好侄孙如此给他面子,满脸堆笑,连连夸赞,喝下了一杯敬酒。   亓昭野坐回去,有人来敬酒,他便喝,一杯接一杯,笑意浮在面上,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他忘不了自己亲眼看着青鸾拿帕子擦拭李绍雪脸上的血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痛。   她在心疼那个懦夫。   她让白箫背李绍雪回房,亲手将李绍雪托上白箫的背。   他上前想要帮忙,姐姐却抬手拒绝了他,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步都迈不出去。   “我并没下死手。”他嫉恨的攥起拳头,急着解释,声音都变了调,“姐姐知道的,我若有意害他,怎还会留他一口气在?”   她没有看他。   只痛苦的闭上眼,攥紧手中那条被血染透的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过了一会儿,她长舒一口气,睁开眼,扭过脸去,声音平静得可怕:“昭野,你去前头宴上吧……你又毁了咱们两家一次,别连舅爷爷最后的体面都砸了。”   他慌了。   上前想要拉她的手,指尖只碰到了她被风吹起的青色衣袖,还没来得及握住,就被她狠狠甩开。   “你若不听我的,做事不计后果,我便不管你了,你爱做什么都随你吧。”   她平静到冷漠的声音像一把刀子,从他心口捅进去,将他捅得血肉模糊,几近失声。   他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和她一起向前走了一步,却因为李绍雪,彼此恩爱的甜蜜又踩在了摇摇欲坠的坍塌线上,走错一步,他便又要跌回谷底去了。   已经享受过姐姐独有的疼爱,他怎还想退回原点,再不敢上前半步,忍着脸上的疼,独自往前院去。   走到拱门处,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托着李绍雪的后背,帮白箫把人往院子更深处带,屋檐落下的阴影将她的身影掩盖,重新埋入了李家的宅院中——她选择陪着李绍雪,而不是留在他身边。   光与影的界线,将三人分隔开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姐姐明明选了他,却还惦念着那个懦夫的生死,她的心,到底给了他几分?   他眼眶泛红,气得牙根痒,胸腔疼的厉害,径直走过了躲藏在墙边的林氏和侍女,走到无人处,一拳锤在了树干上。   指节浮起血色,如此简单的疼痛无法让他的理智回笼,更无法掩盖他心脏的剧痛。   坐在酒桌上,有人夸他能干,有人夸他年轻有为,有人打听朝堂上的事,面前一张张笑脸浮现,一杯杯酒递过来,他便一杯杯饮下。   酒越喝越多,心却越来越痛。   烈酒烧热了喉咙,烧在胃里,却烧不到他心上,越撑越委屈,面上却不能塌,仍要端着端方知礼的架子,哪怕他明知,姐姐如今正在李绍雪身边,满心满眼担忧他的伤势,对自己,只有厌恶罢。   寿宴结束,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丫鬟小厮在前院收拾桌椅碗碟,杯盘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零零碎碎。   后院没什么人,点了蜡烛后堂上,昏黄的光拢在一隅,照着端坐在椅子上的李鹤年和林氏。   老两口一动不动地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在沉默中等待。   他们对面,坐着亓昭野。   他身上酒气未散,眉目深深地敛着,看不清表情,没有发酒疯,也没显出丝毫歉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枝在挺立的墨竹。   李鹤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林氏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向被他们视为人中翘楚、端方知礼的表侄孙,今日却在他们家后院,暴打了他们的儿子……这是何等丑事,走漏半点风声,就足以叫亓李家成为满京城的笑话。   后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下,又归于沉寂。   李鹤年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他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昭野,有些话,今天不妨跟你说明白。”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我儿子娶青鸾,后来我们老两口没让她进门,这一连串的事,的确是我家不对,你打他一顿出气,是情理之中,我们不怨……既然事情已经闹出来,不如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   亓昭野抬起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深邃的眼底却无笑意:“好啊,我也想听听舅爷爷、舅奶奶有什么想说的。”   林氏早就等不及了,往前探了探身子,殷勤地开口,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昭哥儿,你若愿意跟我家再亲上加亲,我们现在就代儿子向你家提亲,娶青鸾入门,以解当年之过。”   亓昭野看着她,没说话,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收了起来。   林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都是我们夫妇俩作下的孽,如果能弥补你姐姐一二,要我家做什么都成……”   “难道姐姐没有告诉过您二位,她已经有心上人了吗?”亓昭野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林氏尴尬地笑了笑:“知道,知道,但他们不是没成婚呢吗?她的相好不提亲,我们来提啊,我儿子又不是容不下人,只要他们小两口愿意,便是成了婚,青鸾愿意跟谁逗趣解闷,小打小闹的,我们都不介意。”   “不介意?”亓昭野声音又沉几分,缓缓转过脸,看向李鹤年。   李鹤年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不介意,自家宅里的事儿,捂一辈子也没什么,我们绝不介意。”   老两口殷切地望着眼前的青年,希望他能接受这个对两家都好的提议。   亓昭野脸上的冷笑却淡了下去。   他低下视线,胸中有怒有怨有恨,更是对事态失控的恐惧:筹谋这么久,他的真心和他所能给的一切,在姐姐心里,还比不上李绍雪的半条命……   李绍雪可以晕死卖惨,讨她怜惜,那他就摔得再狠一些。   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没人能把青鸾从他身边抢走,她自己也不行。   既然选了他,就别想独自抽身。   亓昭野不止一次醉酒,这次却不同,他觉得自己清醒的很,爱的,恨的,都无比分明,便是被酒冲昏了头,撒酒疯,也比眼睁睁看着李绍雪重新把她哄走要强。   “可我介意。”   李鹤年一愣,林氏也愣住了。   “舅爷爷、舅奶奶准许表叔自甘下贱,我却不愿姐姐身边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个男人。”青年坐得笔直,眼底漆黑,除了脸颊的微红,几乎看不出他是个醉酒的人。   后堂上忽然安静了。   李鹤年的眼睛慢慢瞪圆,他猛地一拍桌子,身子晃了晃,差点没气晕过去。   林氏吓得赶紧上前给丈夫顺气,一边拍着他的后背,实在忍不住了,侧身瞥一眼亓昭野,低声斥责:“昭哥儿,你糊涂啊?她是伺候过你父亲的女人,你怎么能……”   “父亲没给她名分,我与她便是两不相干,我如何不能?”他答的理所当然。   李鹤年缓过气来,看他不成体统的模样,压下心头那些“有辱门楣、葬送前程”的话,冷冷回他。   “你如今也没给她名分,我儿为何不能跟她好?昭野,你拘着她,让她给你家又出人又出力,还不许别人对她好,未免太欺负人了。”   亓昭野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宇间那股狠戾又浮了上来。   后堂上气压越来越重,谁都不愿服输,都想争一个喘气的口,空气像凝住了。   这时,雀儿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显然也被这气氛吓着了,步子放得很轻,上前来给三人各自请了安,先转向李鹤年和林氏,恭恭敬敬地道。   “舅老爷、太太,两位别生气了,表公子已经醒了,我家娘子正给他上药呢,娘子叫二位不必担心,表公子虽出了点血,却没伤及根本,脸上皮肉的伤势重些,但娘子保证,她会亲自为表公子好生调养,确保养得一点疤都看不出来。”   李鹤年和林氏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安定之余,甚至有些窃喜。   没丢了命就好,儿子额头上本就添了道疤,这回脸上吃了苦,虽是一报还一报,好歹又跟青鸾搭得上话了。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雀儿说完,又转向亓昭野,声音矮了几分,眼神躲闪,但还是话如实传达。   “主君,娘子吩咐了……这事儿是主君做的不对,需……需向李家二老陈明歉意,若得不到他们的谅解,主君便不要再见娘子了。”   亓昭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姐姐是什么意思?她还想留在这儿一直照顾李绍雪不成?!”   他眼睛瞪得充血。   “他不过是受了点伤,还是不是男人,挨两巴掌就晕死,谁知他是不是装的!”   雀儿被吓得一抖,后退了半步,声音更低:“娘子说,您若还受她管教,就依言行事,得到李家人原谅后,再去娘子跟前受训……您若不愿,可自行回府,剩下这一摊子事儿,娘子恐要理上十天半个月,期间,就不回府了。”   亓昭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雀儿生怕被逮住责罚,又退了两步,匆匆行了个礼:“娘子交代的话就这些,主君请自便,奴婢先退下了。”   说完,转身出了后堂。   夜色从城头漫下来,将京城吞进一片沉沉的墨色,远处的宫墙隐没了轮廓,近处的街巷只剩几点零星的灯火,像夜空中迷蒙的星,一闪一闪。   李宅蜷在这片夜色中,黑黢黢的屋脊连绵起伏,后院里,李绍雪的屋子还亮着灯。   近处的灯盏将二人坐着的身影映在床帐里,偶尔动一下,发髻上簪着的步摇便跟着晃一晃,折射出的光细碎而温柔。   青鸾不知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听李绍雪将过去种种的因果一一道来。   从他忽然被调回京,到二人回京后,见面备受阻隔,总抓不到逃离的时机,甚至亓昭野正义凛然的来鹿岭别院捉他们的奸,也是一局诛心计。   他讨要道理,被他父亲受贿的证据压在头上,怎么都无法挣脱,他如何斗得过亓昭野?连今日打一架,他都占不到半分上风。   “青鸾,我知道我没用,我配不上你,但我还是那句话,他是这等狼子野心的歹毒之人,你真的甘心一辈子被他囚着?”   他需要倾诉,解开他们之间的误会,青鸾也愿意听,梳理这其中的对与错。   亓昭野有错,错在不该事事谋算,不择手段,不给人留半分余地。   李绍雪有错,错在优柔寡断,懦弱无为,受困于家族,不得自由。   “或许我不该回来。”青鸾的心渐渐凉了,看向他的目光,带着温柔,“绍雪,我若说,我对他有几分真心……你会不会笑我?”   期待了这么久的“解除误会”,李绍雪没想到她在得知真相后会是这样的态度。   “你爱上他了?”   青鸾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垂眸,声音浅浅:“绍雪,我想过和你过一辈子,做一对恩爱夫妻,也想过和他过一辈子,守着他们兄弟俩,没有名分也可以……这很过分吗?我只是想过安稳的日子……”   男人坐靠在床头,半张被打的红肿出血的脸,这会儿敷了膏药,头上被打的淤青也拿布条裹了,只有半边脸颊和眼睛还露在外头。   他的长发垂散下来,匀称秀气的身材贴合在柔软的寝衣中,身上未散尽的药味,如今多了一重又一重。   抬眸看着她美艳的容貌,唇瓣点朱红,面颊微染红晕,髻边斜插一支赤金步摇,珠串垂下来轻晃,折射的光摇曳着耳垂上那对红宝石耳坠子,红得浓郁,衬得她脖颈白皙细腻。   饱满的胸脯裹在石榴红的齐胸襦裙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上好的薄纱罗,轻软透风,贴在身上,将她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像一枚熟透的果子,沉甸甸的,惹人眼热。   裙上绣着金线缠枝的花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是今日前来祝寿,特意打扮的明艳,给两家人长脸。   为喜事而来,如今却只剩落寞。   她还是那么美,生机勃勃,珠光宝气,却为了与他的过去,与亓昭野的现在,为了两个折腾她的男人,如此揪心。   李绍雪看着她,忽然心口疼得厉害。   她可以不为任何人盛开,也可以为她所爱的每一个人盛开,她的美好,她这个人,原本就是想活着,活得越来越好……这才是她。   没有他,她依然美丽、富足、蓬勃向上,而他缠绵不断的爱拉扯着她,试图将她私有。   此心此举,跟亓昭野那个自私的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是我误你。”他正过脸去,不敢再看她,生怕多看一眼,便又成了放不下的执念。   青鸾轻轻摇头,“咱们之间的对错哪扯得清楚,我要如何做,你才能解气?”   闻言,李绍雪眼中暗伤。   “这不是你的错,本就是他口出恶语,暗箭伤人,挑拨离间,明知故犯,还,还强占了你,种种罪过,怎是你能担得起的?”他情绪变得激动,伤处虽疼,也抵不上对她怜惜的一半。   伸过来的手轻轻覆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深呼吸后,恢复了他年长的沉稳。   “青鸾,你想这么纵容他一辈子?你守着他们兄弟俩过日子,他是如愿了,那你呢?”   他心疼的望向她低垂的眼睛。   “难道你就不配有自己的丈夫、孩子,心甘情愿看他们娶妻生子,替他们操持中馈?他们是你养大的,但他们已经是男人了,如何能纠缠你一辈子?人心易反复,没有名分,就只指望他的良心过活?”   亓昭野能有什么良心?他是世间最歹毒之人,对人狠,对自己更狠,对她,也不是没有狠过……   他的好,他的坏,青鸾心知肚明。   她微微抬眸,望向李绍雪真心为她考虑的眸,心下有些动摇。   绍雪再不好,再有错,也没伤过旁人;可亓昭野发起疯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玉门客栈的雨夜,她哭得再狠,疼得晕过去,他都没有放过她。   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她眼眶微湿,被他覆着的手轻轻翻过来,与他的手轻轻握在一处,感受彼此的体温,可以静静的思考。   “娘子,主君来了。”莺儿的禀告声刚落,门就从外头被猛地推开。   青年迈着大步径直往里间来,看两人拉着手“互诉衷肠”,眼底阴燃的火,蹭一下烧了起来,牙根咬的咯吱响。   “李绍雪,你找死。”低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迈步上前,挤开青鸾,一把掐住了李绍雪的脖子,登时就掐的对方脸颊憋红,呼吸不畅,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亓昭野,你做什么!”   青鸾大惊,扑到榻上去,试图掰开他的手,青年手背上暴起青筋,她怎么都撬不动,只得拦在李绍雪身前,怒道:“够了!你再伤他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恩断义绝!”   闻言,亓昭野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手还紧绷着没松开,身体一瞬间无知无觉,唯有眼角一滴湿润滑落。 第112章 112:她和他们仨   过去吵得再凶,姐姐也没对他说过这样的狠话。   果然她对李绍雪仍有余情。   回过神来,亓昭野加重了力道,眼睁睁看着李绍雪满是伤的脸变得胀紫,只要稍稍动一下手腕,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亓昭野!你别发疯了,他会死的,你想背上人命吗!”青鸾是真气急了,捶打他的胸膛也无法让他冷静下来。   不管不顾,一口咬上他绷紧的手臂,隔着宽袖,她咬下去的力道之大,口中都能感到他皮肉被咬开的渗人感,可他不撒手,她只能更加用力。   窒息的痛苦在床榻间蔓延。   鲜血从他手臂上流下,在袖内蔓延,一滴一滴落在她石榴红的襦裙上。   痛到极致,青年眼底多了一丝清明,不是理智回笼,而是他……彻彻底底的输了。   亓昭野缓缓松开了手,李绍雪几乎晕死过去的身子,面条似的软下来,倒回床榻上,脑袋磕在床头,“咚”得一声。   青鸾听到声响,忙松了口,回身跪到榻上,将李绍雪病弱的身子捞了起来,着急忙慌的帮他顺气,生怕他遭不住,真死了。   男人脖颈泛出一圈青紫,躺在那儿喘不动气,眼白都翻出来了,急得青鸾想哭。   在她身后,青年的身影依然站得挺拔,整个人却显出一股无力的颓然,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任它疼着,流着,像他执拗不知悔改的心,便是被她扎上一万刀,也只想把她抱得更紧。   “你还是在乎他,你说眼里只看我一个,只心疼我一个,都是骗我的……”   亓昭野低声呢喃,眼眶湿润。   青鸾哪有功夫听他疯言疯语,又是按李绍雪的胸口,又是往他口鼻处扇新鲜的空气,此情此景的混乱,她甚至不敢叫仆人进来帮忙。   他曾为她杀人埋尸,不止一次,她那么的天真愚蠢,只看到他身为男人的担当,为此安心踏实,却从未考虑过那般面对生死异常的冷静,是否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终于,他的残忍决绝伸向了身边人。   她与李绍雪并未旧情复燃,绍雪都要受他如此折磨,几度丧命,那玉宸怎么办?她和玉宸的关系,若是叫他知道,她都不敢想他会做出如何狠毒的事。   “咳咳咳!”李绍雪骤吸一口气,总算从鬼门关上绕回来了,脖子疼的要命,侧过身去,虚弱的咳嗽。   青鸾蹙着眉看他,如释重负。   手上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并未转脸去看身后的青年,只听他压抑的呼吸声,便能想象到他此刻表情是如何阴沉。   果然他的温顺都是装的,他要达到目的,无论是收拢她在身边,还是图她的身子,只要目的能达成,他可以给她田产、钱权、温柔、欢愉,只要她能满足他,他能奉上一切。   那些幸福的甜蜜掩盖了他的真面目,他是如此的狰狞可怖,让她感到恐惧。   难道她要顺从他,忘却这些血腥的痛,跟他和和美美的过下去?   不,不能这样。   有问题不解决,藏起来,假装一切不曾发生过——她对他已经不止这样妥协过一次了,什么用都没有,他只会越来越疯,偏执,可憎,然后像今天这样,闹得无法收场。   “的确是我哄你。”青鸾深吸一口气,“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向你讨求过什么……接受不了就放手,咱们断了,谁也不欠谁。”   “你为了他,要跟我断了?”亓昭野打断她,声音低哑,如野兽低吼。   青鸾猛地转头瞪他,眼眶泛红,声音也拔高了:“是为了他吗?”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难道不清楚?当初在云溪,我为什么没拆穿你的龌龊行径,在玉门我为什么跟你睡,又为什么回京来和你安安稳稳过这几个月?”   胸口起伏激烈,又渐渐低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和厌弃,“你为什么总得寸进尺,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你还不知足,你是不是贱啊?”   “对,我就是贱!”   亓昭野一步跨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拇指按住她不知何时愿意带回手上的素金镯子,攥得紧紧的,嘴角咬的渗血。   “姐姐,你是我的,你心里有第二个人,就是不行。”   青鸾气急了,狠狠抽回手来,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是彼此都熟悉的疼痛。   亓昭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脸上那道红痕格外刺目。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李绍雪最先回过神来,撑着身子坐起,伸手轻拍青鸾的后背,半搂住她,声音低低的安抚在耳侧:“他是什么性子,你也看到了,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怎么能长久?”   怎么兜兜转转,她还是要面对这样痛楚的狼狈……青鸾绷紧的身子塌下来,瘫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推开李绍雪,低着头抽泣,声音闷闷的:“你别说这样的话,他再发疯要杀你,我真拦不住了。”   “他要杀就杀吧,他有这坏心,谁还能阻拦他一辈子不成?”   李绍雪轻咳两声,瞥了眼青年低在额发下的晦暗神情,语气虚弱,不以为意。   “总该叫他知道,行事必有果,他是个小心眼的妒夫,见不得你对旁人好,哪里是爱你,分明是病入膏肓,今日害死我,往后也会害得你家宅不宁。”   青鸾顺势靠在他肩上,像朵凋落的花,不管垂落的是哪根枝头,只要有枝可依就好,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太累了,需要休息。   李绍雪会怎么想,亓昭野又会犯什么病,她已经不想在乎,只想静静的待会儿。   昏黄的卧房内,亓昭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互相依偎,汹涌的怒意忽然像被抽空了一样,猛地褪去,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用了那么多手段拆散他们,到头来,生生把他们逼到了一处。   青鸾默默流泪,余光瞥见青年转身,心中竟有一丝解脱。   走吧,走了也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可他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她抬起眼,看见他回过身来,面对着她的方向,膝盖一弯,直直地跪了下去。   “我错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寂静的屋子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亓昭野低着头,额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一点点塌下去——那副从未真心弯折下去的脊背,挺拔而坚硬,在她面前却这样脆弱。   烛光在他身后摇晃,将他的影子拉长,淡淡的映在地上,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绍雪搂在青鸾胳膊上的手微微收紧,青鸾身子颤抖,泪眼模糊地看着青年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嘴唇动了动,哭声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这样?还不如走了,还不如一错到底,在南墙上撞死,她还能狠下决心,跟他一刀两断。   ——偏偏他又折返回来认错,拉扯着她的心,又痛又伤,不知如何是好。   他从未为任何事道过歉。   今日为她,认了两次。   他说:“姐姐不喜欢,那我就改,改到你愿意原谅我为止。”   他没有抬眼看他们,流血的手臂垂在身侧,伤口淌出的血液已经冷却,粘在身上,叫他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血腥气,是他永远也无法洗脱的极端底色。   可他只能认错,执迷不悟的倔强只会把姐姐越推越远,他做坏人,让李绍雪做好人,又哄骗了姐姐去?他还没那么傻。   青年低着头,压抑着伤感的语调格外沉稳,是愿意垂下头颅的野狼,收敛了攻击性,只余落寞的孤独。   “今天宴席上人多,我吃多了酒,才没控制住自己,姐姐气我训我是为我好,都是我不识好歹,让姐姐伤心了。”   “姐姐若没消气,便再打我几下,只是别再说什么恩断义绝的话,我是姐姐的人,一家人哪能打得散,姐姐在这儿说这话,只会让表叔看笑话。”   他们之间的旧情,可比她与李绍雪之间的旧情要厚重的多。   亓昭野的执念冷却下来,青鸾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他稳重的语调,像安抚了她似的,身子也渐渐坐起来,离了李绍雪的肩。   见状,李绍雪皱起眉,在她耳边提醒,“青鸾,你还信他?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青鸾吸了吸鼻子,有些犹豫。   亓昭野跪在下头,平静道:“表叔还说我善妒,这会儿又不知是谁在挑唆。”   “你!”李绍雪像被戳中,抬眼瞪去。   “你们别吵了。”青鸾缓过劲儿来,抹了抹眼泪,从床沿站起,“今儿这事儿要解决,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各自看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亓昭野身上,“是你打人在先,差点害了人家的性命,错上加错,你无论如何都要跟表叔道歉,只有表叔原谅你,我才可能原谅你,否则,你这个心狠的性子不改,我也不愿再跟你过了。”   “我道歉。”亓昭野缓缓直起身,没有半分犹豫,对着李绍雪,磕下头去,“表叔若能谅解,侄儿……侄儿愿应承任何事。”   李绍雪目光流连在青鸾身上,不见她有回到自己身边的意思,嫌恶的瞥了青年一眼。   口中讥讽:“打压人的时候用尽手段,这会儿下跪认错倒痛快,只是不知你是真知错,还是在盘算如何把你姐姐哄回去,之后又要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害我。”   “侄儿没有。”亓昭野咬紧了后槽牙,“有姐姐为证,侄儿从不对姐姐说谎。”   青鸾未反驳,知他说得出便做得到。   李绍雪憋红的脸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脖颈处那圈掐痕依然紧的疼,脸也疼,头也疼,实打实被夺了半条命去。   他怎肯接受这个白眼狼的道歉。   但青鸾在这里,亓昭野都摆出了示弱的架势,他若得理不饶人,成了青鸾的“麻烦”,岂不又把她往亓昭野身边推?   好不容易,她才愿意再次靠在他身边,哪怕只有短短一小会儿,也好过他形单影只,还要眼睁睁看着亓昭野又把她哄走……   他才不信亓昭野是真心悔过,这事儿落罢,亓昭野定会对他严防死守,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斟酌片刻,他说道:“我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想叫我原谅也容易。”   “青鸾说过,会照料我养伤,那就请表侄也表一表诚心,叫我这个伤患住到你们府上,省得青鸾一个女子在别家内宅里来来往往,叫人议论,何时将身上的伤疤养的一点都看不见了,我便离开。”   闻言,青鸾心下一软,望向李绍雪的神情添了几分感激。   他果真是最最温柔的人,吃了这些苦头,也没撂半句重话,还给了亓昭野事后补救的机会,也只是给年轻人上上眼药。   她感念他的用心,亓昭野低着的脸上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啐。   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一家子都说不介意做姘头,非要往姐姐身边凑,拿得起放不下的孬货,也就这条命在姐姐心里还有点分量,否则,哪容他在这里提条件。   如今的局面,是因他气愤太过,一时没能收得住手——失了手,输一局,他认了。   恭恭敬敬,第二日便打着帮表叔静养的名头,把人接到了府上。   李绍雪满头满脸的伤,见不得外人,虽然维克走正门,却裹得严严实实。   外头人见了,只道他流年不好,才三十出头,隔三差五就病两场。   家中老父老母将近花甲之年,李家宅院又大不到哪儿去,哪是个养病的居所,还好有个有孝心的表侄子侄女惦念着他,又是帮忙操持寿宴,又是把人接到府上养病,真叫人羡慕。   外人只见门楣高挺,哪知亓府里头才是真的雅致明媚,美不胜收,更不知这李绍雪舍下了自己半张脸皮,才来换得踏入亓家门槛的机会。   心中也并未感念二人的孝心,只提防着亓昭野的坏心,还盼着能得青鸾的一点怜惜。   “怎么把我们领这儿来了,这院子也太偏了,青娘子住在哪儿,我家公子想跟她挨着一块住,近些也行。”   站在绯云轩外,白箫直蹙眉,没好气的瞪了眼为主仆二人引路的十易。   十易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冷脸冷心。   “李公子来的不巧,离青娘子的院子只有墨竹堂和静颐居,分别是我家主君和二公子的住所,二公子虽不在,却也没有把他的院子给外人住的道理,李公子是长辈,应当不会跟小辈抢地方住吧。”   “你这人,你打我的账,我都没跟你算呢,在这儿横给谁看!”白箫说着就气起来。   “要跟我算账,好啊,咱们再打一次,这次我不收手,非得打出个输赢不可。”十易心里也窝着火。   大人日理万机,深受皇恩,何等才干,想收拾什么人收拾不了,竟被这个小小文官拿住痛处,打碎牙往肚里咽。   二人针尖对麦芒,硝烟弥漫。   李绍雪叫住了白箫,“我来是为养伤,不欲跟谁争长论短,白箫,去户部把公文抱来,我在这儿算也是一样。”   “是。”白箫领命下去。   李绍雪独自跟十易进院里去,看着满屋空旷,不屑的笑了笑,“亓昭野想拿这羞辱我?”   “公子说笑了,您搬来的匆忙,物件都还没添置,回头会慢慢给您补齐。”   李绍雪怎会看不破这拙劣的为难,冷哼一声,“你转告他,他越看我不顺眼,我越高兴,我说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他嘛,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学人装大度,也不像个贤夫,我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十易没应声,被怼的憋屈。   话原模原样的传给亓昭野,气得他审人的鞭子都丢到了地上。   不分胜负的对抗接连不断,叔侄两个跟打火石一样,碰到了就非打出火星子不可,所到之处弥漫着火药味。   青鸾这头,事情却大不一样。   似乎因为这茬,和后续接连不断的公务,亓昭野变得老实了许多。   而李绍雪,她只白天去照看一个时辰,给他换换药,陪他说会儿话,不多待,也不应承他什么念想。   如此也算相安无事。   日子太太平平的过了半个多月。   *   七月初,常平粮店开了张,铺面不大,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却亮眼。   从关中和江南收来的佃粮通过水路陆路直达码头粮仓,分门别类后,运往京郊甜水庄。   废弃的焦黑废墟上已建起五座粮仓,错落有致的立在那片风水宝地上,粮仓下方,晾晒场扩大了两倍不止。   正是夏日太阳最大的时候,运来的粮食晾晒过后,陆续储存入仓。   晾晒场上,笨拙的少女和体弱的妇人在周奶奶的教导下,挥动爬犁,摊开粮食,滚烫的热浪灼得她们一身汗,虽辛苦,却无人抱怨,眼中尽是安心。   遍地的粮食,满满的收成,今年是个丰收年,只要出力做好活,就没有人会饿死。   照青鸾的吩咐,这些粮食,一小部分入粮店零售,一部分存放在粮仓应急,剩下的大头,由何季山带着商队北运幽州。   商队是青鸾出钱,何季山和几个兄弟找人拉起来的,也借用了一点亓昭野的关系,一行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不只有退伍兵,还有几个亓昭野的心腹侍卫压镇。   平安骑在马上,作为青鸾钦点的管事,与何季山同行,二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押送六百多石粮食,六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一个月后,粮店里,小五换了身新袍子,站在柜台后拨算盘。   隔壁铺子的老板探头问:“夏秋正是丰收的时候,本就不适合做粮食生意,你这粮店开门小一个月了,生意不咋好吧?”   小五笑笑,不说话。   开店前,东家已把利害陈明:粮店的生意不在此时,但商队的生意,在当下。   “这批粮食运到幽州,换成皮货、香料和风干牛羊肉拉回来,利润至少是京城的三倍。”   青鸾对手下掌柜、管事们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做久了本职工作的掌柜们,从来只知低头做事,不多问不多想,从未见过她这般有头脑、愿意主动做事、开拓商路的东家,怎会不心生敬佩。   他们都跟青鸾签了新的契约,手上打理的生意赚的越多,作为掌柜、管事,分成就越多,做事无不卖力。   “这是粮店今日的出纳账目,数额较大,还请提醒东家细看。”小五将账本交出去。   小柳儿呆呆接了,仍像在梦里。   “小柳儿,拿了东西还不快来,咱们该走了,娘子还要去甜水庄一趟呢。”   听到莺儿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小跑着出了粮店,回到马车边,将账本奉到车窗外,清了清嗓子,“姑奶奶,常平粮店的账本已在这儿了。”   窗内伸出一只手来,将账本接了进去,小柳儿低着脸,没敢看。   “好了,你去跟六禾七夙坐一起吧。”   窗帘里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小柳儿的心一下便酥了,羞得脸颊通红,连连应是,走到后头跟着的小马车边,上马车,坐了进去。   马车里,青鸾将收来的账本叠在一处,搁在了座位下头。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已有两月不上朝了,赵王晏王二人整日往宫里跑,苦了下头的官员,在这艰难时候处理国事,亓昭野和李绍雪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也忙,忙着开店,赚大钱。   忙点挺好,没心思想那些对对错错,冷一冷这个,冷一冷那个,大家的头脑都清醒些,才不会弄些乱七八糟的糊涂事。   从马车上下来,三女结伴走在田埂上,小厮侍卫遥遥跟在后头,青山绿水为画,放眼望去,心境都开阔不少。   七月的夏风从田野中吹来,翻滚的麦浪绿油油的,空气中都是清新的麦草香。   青鸾喜欢来甜水庄找清静,跟农户说会儿话,聊聊今年的收成,这个时节的新鲜果蔬,每亩地的粮产能赚得几文钱……   潺潺水声和远处山林中此起彼伏的鸟鸣在耳边回响,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养活了不知多少像她一般食五谷的人。   看着夏日层层叠叠的翠色,她想,她可以以平常心去面对那两个人。   可每每来此,又如何不是对二人僵持局面的逃避。   李绍雪可以给她名分,给她自由,她对他的感情却已不复从前;   亓昭野没法给她名分,不肯给她自由,她却无法搁下彼此牵扯不清的关系,从心到利,从里到外都早已被他浸透,他,是她舍不下的家。   总归她不会嫁他们任何一个,只是鸡飞狗跳、吃穿忙碌的过日子而已,或许要过好一段时间,他们才能想开吧。   这样想着,她向前迈的步子更大了。   忽然,身后的田埂上传来了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飞速从身后跟着的马车旁掠过,两个丫鬟的惊呼声刚刚喊出,便有一阵疾风从她裙边刮过。   是骏马疾驰,猛然勒紧缰绳时带起的疾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不由得闭起眼睛。   再睁开眼睛,看到了停马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面对着日头,高坐在马背上。   肤色白了许多,头发长长了,炎炎夏日还穿着一身砖红色劲装,束紧的袖口处套着她亲手绣的护腕,早已磨坏了边缘,仍被他当信物似的穿戴着。   少年踩着马蹬跳下来,脑后的高马尾蓬松的甩动,腰间的蹀躞和配件一块儿叮当乱响,也像敲在她心上。   像夏风吹来的铜铃声响。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人,看他澄澈的眼睛,他嘴角勾起的甜笑,听他变得喑哑的微沉声音,好像自己在做梦。   “姐姐?姐姐?”亓玉宸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呆呆的挠了挠头,“我吓到你了?”   “玉宸……”青鸾回过神来,眼眶瞬间变得湿润,顾不得有人没人,张开手臂就抱了上去,“玉宸,玉宸,玉宸……”   炎夏时节,她身上穿的料子又薄又软,一下子抱过来,叫亓玉宸脸上一红,身子微僵,连喘了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依赖的回抱住她,两只磨粗的手不敢往她罗衫遮盖的后背上搭,只攥成个拳,轻轻扣在上头。   “姐姐,我好想你,想你想的天上的星星都熄了,还是梦不到你,所以我来见你了。”   他低头在她头顶蹭蹭,稍一抬眸,就能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侍卫小厮,和不远处正策马奔来的周虎、一众随从。   好多人啊。   少年喉咙里不满的呜嗯一声,却不舍得跟姐姐分开,只悄悄用两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问。   “青青,你有没有想我啊?”   青鸾又哭又笑,“想,最想的就是你。”   有人在崩溃中疯狂,有人缠着情丝求她回头看一眼,可在向光处,她的玉宸,永远这么张扬热烈,赤诚未改。 第113章 113:我来帮你忘了他   乡野空旷处,老槐树下阴凉飒飒,或远或近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二人。   知情人眼中,姐弟久别重逢,多么感人的场景,不知情的,便要联想上一二了——哪里来的年轻人,生得这般健硕,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抱他们的东家?   青鸾在他胸口缓了缓气息,心知此地不是说知心话的地方,便吩咐了下头人各自去忙,她要跟亓玉宸单独说会儿话。   亓玉宸也喊:“周虎,你奶奶就住在这儿,你去看看她吧,我稍后再来。”   “好。”周虎未下马,瞧他站在青鸾身边笑得牙都快呲出来了,替他高兴,自不多打扰,独个儿看望奶奶去了。   莺儿雀儿得了闲,拉扯着还没习惯差事的小柳儿往河边去玩了。   亓玉宸没见过俩丫鬟,瞧她们活泼可爱,便知是姐姐喜欢的人儿,只是边上那个稚嫩的少年,呆呆怯怯的,不像是在她身边做惯了差事的样子。   侧过身子在她耳边问:“姐姐上哪儿收了个呆傻的小厮?瞧着比我年纪还小。”   青鸾拿肩头顶了顶他,拉开些距离,“因为一些缘故,我把他姑姑从牢里捞出来,费了二百两银子,过去两个月了,没想到他们还记着,说要还我钱,又没现银,我瞧他们知恩图报,身边正巧缺个小厮,便拿他到身边使唤。”   “姐姐怎如此好心。”亓玉宸依恋的挽她手臂,撅起嘴来,“为两个陌生人舍得下二百两,给我的压岁钱也就一百两呢。”   青鸾轻笑,抬手戳了戳他歪过来的脑袋,“你呀,几百两都不够你花的。”   两人闲聊着往庄里走。   青鸾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亓玉宸留在原地的马被几个汉子牵了去,似乎是他的随从,瞧着个个精干,脸上手上有伤疤,是沙场上征战过来的人物。   六禾七夙也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头,虽是亓昭野安排给她的侍卫,却不完全听她的吩咐,偶尔也会有像现在这样赶不走的情况。   “姐姐看什么呢?”亓玉宸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自己在幽州立下的功绩,回过神发现姐姐总往后头看,自己也跟着看过去。   解释说:“那是我的亲兵,随我一同回京,绝对信得过,姐姐不必忧心。”   青鸾回过脸来点点头,又道:“那俩侍卫是你哥派来保护我的,你注意些,别叫他们看出古怪,传到你哥耳朵里。”   闻言,少年挽在她手臂的手收紧了,幽怨地喃喃:“哥哥管的真宽,派人保护就保护,怎么还传闲话,我还想跟姐姐亲嘴呢……”   说这话时,前头路上两个扛锄头的农夫走过来,友好的向二人点了点头。   青鸾礼貌的笑笑,回手在他腰窝上拧了一把,“在外头呢,别瞎说。”   “没瞎说,都是我的真心话。”他无辜的眨巴眨巴眼,回过头去给自己人使了个眼色。   彼此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默契,足以让几个亲兵会意,他们牵着马慢慢走,三个人并排便将庄里并不宽敞的路堵得死死的,六禾七夙二人被拦在后头,渐渐看不到青鸾的身影。   “你们做什么?”二人试图向前,却被几个亲兵拦住。   “这是我们将军的意思,人家姐弟说话,咱们兄弟不好凑太近扰了他们。”   “我家将军也是你家二公子,两位兄弟,咱们的主子出自同一门,和和气气才好,别叫两位主子难做啊。”   被“洗白”的歹徒和被“驯服”的兵痞,某种程度上达到了微妙的平衡,彼此制衡。   就这么一会儿的空档,青鸾已经带亓玉宸回到了她在甜水庄落脚的院子,前头是银屏家和周奶奶家,后面是一片未开荒的山林,安静又宽敞。   她想跟他说会儿话,因她那封信寄出后,一直都没等到亓玉宸的回信,有些忧心他是否心有变数。   “我几个月前寄给你的信,你看了吗,你怎么想的?”她迈着步子往院子里走,身后“咔哒”一声,门栓落下。   少年快步跟上来,双手从她两侧搂过来,将她捞到怀里,胸膛几乎是撞在她后背上。   夏日的薄衫堪堪遮住肌肤,却无法阻挡少年凶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在她肩胛骨上,叫她不自觉的缩紧身子。   “玉宸,别闹,我跟你说正事呢。”   话音刚落,少年粗糙的手从下伸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侧边拧,脸颊蹭过他凑来的脸颊,他灼热的呼吸从太阳穴擦过,落在唇间。   半年孤枕的思念,都凝在这个吻中。   山间的清风裹着夏日的炎热一同吹来,像少年积聚的热度紧贴着她周身的清凉,缠缠绵绵,但求一解。   他的吻从不霸道,却在增添了岁月的重量后,变得黏糊,不容拒绝。   一手捏着她的下巴不让她后退,粗厚的舌蛮横地探入她口中,用力地搅动,缠着她的舌吮吸,又让非要她也吮吸他的,吻到激烈时,谁也顾不上满口的津液,透明的津液便沿着她嘴角溢出来,搅出啧啧水声。   阳光和他的情/热一同罩下来,青鸾实在招架不住,口中的空气被尽数掠夺,脑袋变得晕乎乎的,身子也轻飘飘起来。   或许有暗卫在暗中观察;她还有正事要和他谈;亓昭野和李绍雪的事还没个结果呢,她怎么能在这里……   可她就是沉沦了。   那些让她担忧思虑的烦心事,都被这个吻冲散,化作朦胧的雾和吐不出的呼吸,只有口中湿润的甜和身子有所依托的放松。   因为亓昭野的意气用事,寿宴之后,她就冷着他,没再让他近过身,两个月不得滋养,竟在这个吻中品出了些许滋味,将他躁动的吐息一一收下,舌尖你来我往。   她真的很贪心。   不止想过得安稳,更想过得痛快,韶华易逝,再不享受就老了。   谁要跟家里那两个“怨夫缠郎”耗费好时光,都不如她的好玉宸,没有算计和纠葛,只有简单的快乐和此刻的相依。   她缓缓抬起手,搭在他发间轻揉,而他空着的手也覆到了她最满的地方,没有被拒绝,缓缓走,轻轻揉。   房门太远,他将她推到墙边,唇瓣未分,手上猴急的去扯她的腰带,是已经不满足如此隔靴搔痒。   这个吻太美妙了,青鸾忘记了时间,模糊察觉到他粗糙的手指过了界,才恍然醒来。   “不行。”她咬了下他的唇。   “我就碰一碰,不来真的。”少年急躁的哼哼,“像以前那样,青青帮我,我也帮青青。”   还是不行——青鸾按住了他的手腕,缓缓低下头,脸上红的厉害,小声嗫嚅。   “你身上都是汗,不干净。”   闻言,亓玉宸才抬袖闻闻自己身上,在军中混的久了,比这更难闻的汗臭味都习惯了,今日又是策马奔袭了几百里,回府里看了一眼就来找姐姐了,的确没洗澡,衣裳都没换。   嗅到姐姐身上淡淡的花香,意识到自己的邋遢,他尴尬的收起自己,挠了挠头,“那我洗澡,咱们再继续?”   英俊的脸上热红未消,张口闭口都是那档子事儿,听了真叫人害羞。   青鸾掏了帕子擦拭嘴角流下的涎水,捏成个兰花指,往他心口戳戳,“正事没聊几句,就对这事儿上心,果真是人大了,学坏了。”   “我才没。”少年睁大眼睛,无辜的很。   他身上的热还没退下去,站在墙边的阴影中,低下头,脸颊在她颈窝里磨蹭。   “姐姐不在,我一个人弄有什么意思?就只想赶紧回来,抱一抱你。”   青鸾脸上泛红,撇了撇嘴,“你不是学会了如何自解吗,这会儿说这话,哄我呢?”   “我真没有……”少年害羞的抿着唇,声音低低的压在她肌肤间,“我只是想着姐姐,晚上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就那样了,有时候是在梦里,姐姐帮我,我也很欢喜……”   他倒真没说谎。   行军打仗的人,满身精力都耗在了马背上军营里,回城还有理不完的军务,忙煞人了,夜半望着她留下的金钗发呆,想得流眼泪,哪有心事做那事儿呢。   青鸾自然信他,安抚的摸摸他的后脑勺,话中带着笑意,“玉宸真乖。”   心道他这样好,她会舍不得放下的。   待两人收拾好衣衫,亓玉宸开门吩咐亲兵去打水,说他要洗澡,两个大男人哼哧哼哧跑出去,没一会儿却空手回来了。   “庄里的大姐说,洗澡可以去后山,那儿有汪泉,水又凉又干净,将军可要去试试?”   亓玉宸眼睛一亮,当即带着属下借来的换洗衣裳,牵着青鸾往山里去。   阳光从密密的树冠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如墨般翠绿的山林中,蝉鸣一声接一声,高一阵低一阵,吱吱呀呀的叫,不知疲倦。   少年一身砖红色劲装被汗洇湿了后背,显出宽阔的肩背轮廓,在满眼的绿里格外扎眼,像一团行走的火。   青鸾给他牵着手,慢步跟在后面,嫩绿色的夏裙轻薄得几乎透明,风一吹便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脚踝和圆润的弧度。   二人并不着急,平缓处慢慢走,高一点的坡,她穿着裙子迈不开,便站在下头,等亓玉宸上去后将她抱上去。   这半年里,少年个头窜了一截,手粗了,膀子也壮了,提她,抱她,毫不费力,一路行小坡如履平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野花的甜香,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也把他的高马尾吹乱,远处的鸟扑棱棱飞起,掠过树梢,消失在更深的绿里。   时光变得很静,很安宁。   “你不坐镇幽州,怎突然回来了?”   “月余之前,我收到皇上的诏令,命我七日内交接好定北军中的一应事务,然后南下回京述职,所以我就回来了。”   “这是何意?皇上是要废了你的官职,还是要留你在京中任用?”   “不知道,我刚一进城,就进宫去拜见,但宫里说皇上服了什么金丹,正在养病,今日不宜见我,便叫我先回家,等候召见。”   亓玉宸随口说着,看到脚下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停步,在她面前俯身,捞着她的后背和膝弯,抱她越过了那块大石,才轻巧地将人放下。   “我回了家,你跟哥哥都不在家,老平说你往甜水庄来了,我就立马来找你了,我听老平和王妈妈说,你在这儿置了好多地,真的吗?”   行至一片小树稀疏的空地,青鸾站定脚步,指向山坡下那一片片翠绿。   “你入目所见,九成都是我的。”   亓玉宸转头看去,那是绵延不绝的绿,流淌着生机,酝酿着金色的粮食,是他的青青精心打理的田产,是她说过承诺……   青鸾心生骄傲,转脸想看他脸上的崇敬,却只看到两只泪眼汪汪,惊得她心颤,忙掏了帕子去,踮脚给他拭泪。   “怎么了这是,替我高兴该笑一笑,怎么还掉眼泪呢?”   少年喉咙里发出娇气的嗯哼,又开心又感动,低着脸给她擦,声音黏糊道:“姐姐不是说置几亩地,做点小生意养我吗?才半年多,地种上了,生意也做起来了,等我什么时候打仗打不动了,就回到姐姐身边来,长长久久的陪着你。”   “行,姐姐养你一辈子都行。”青鸾微笑着应,怜爱的揉揉他的脸。   她本就是这心思,叫他们兄弟有所依托,不必怕突来的意外,这会儿不想他哭,故意翻了个话头,“你怎么知道我做生意了,偷偷打听我的消息?”   “我是那种人吗。”亓玉宸轻哼一声,耸着鼻子往她帕子里钻,一副可爱的小兽模样。   “我想知道姐姐的事,亲口问就是了,姐姐待我这样好,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便是有,那也一定是为了我好,我若暗中打听揣摩,倒显得咱们关系疏远了。”   青鸾给他哄得开心,笑意盈盈,又在他脸上揉了一把,“姐姐就喜欢你为人敞亮,傻也傻得正气。”   亓玉宸傻笑两声。   边走边解释,他收到旨意后,收整了定北军务,带着二百轻骑兵南下,走到半途,正巧碰到了师父和平安押送北上的商队,商队过半都是熟人,他们在一处吃酒,才聊起青鸾在京中做的生意。   幽州的大事小事,他最了解不过,给师父和平安透了几个商行的消息,还将亲兵分了两个给他们,继续护送他们北上。   那时他遥遥在千百里之外,众人吃酒他吃茶,听着她的事,就已经在期待今日的重逢。   林间清凉的风吹来,将她身上薄透的罗裙吹动,裙摆随风轻轻翻动,在少年的心湖上掀起波澜,是比整个夏日的绿,更让人心动的色彩。   露天席地,流水潺潺。   这地儿实在好的很,以亓玉宸的耳力目力,能轻易看破周边每一处异样,确保无人在近身处偷听偷看,是以虽有鸟目兽眼注视,却只有他们二人能看到彼此。   泉水聚集在潭中,不断向山下流淌,与其他溪流汇聚在一处,淌成了甜水庄的河。   潭水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温热,青鸾脱了鞋袜坐在水边,光裸的脚尖和小腿一起没入水中,目光沉静的望着在水里扎猛子的少年,一会儿潜到这儿,一会儿游到那儿。   心中惬意,仰头享受这份宁静,面前的水面忽然炸开,溅出的水花洒在她裙子上。   青鸾吓了一跳,注视从水里冒出来的少年,猫一样甩了甩头上的水,抹了一把脸,露出一张俊俏的面孔,笑盈盈地看着她。   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被水洇湿的裙上,布料湿成了半透明,紧贴着她的大腿,透出些许肉色。   注意到他的视线,青鸾脸上微微发热,想把裙子扯下去些,却感觉到水里有什么在碰她的脚——是他长满粗茧的手,正把玩着她的脚。   粗糙的触感顺着脚底蔓延上来,像是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弄得她心痒难耐。   青鸾不好意思抬眼看他,低垂的视线却落在他健壮的膀子上。   湿漉漉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胸肌,水流顺着他的腹肌线条往下淌,水里的鱼儿遒劲有力,似乎正透过水面好奇的看她。   青鸾倒吸了一口热气,赶紧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的手掌在她脚上慢慢摩挲,粗粝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一下又一下,起初只是痒,渐渐地,在那规律的抚摸中,空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不可言说的欲/望。   她的心跳乱了。   亓玉宸踩在水里,和她隔着些距离,慢慢向前,随着胸膛逐渐露出水面更多,握着她的手也不老实起来,手指从她的脚趾滑向掌心,抚摸着握向脚踝,往旁边轻轻一带。   她的腿被扯带着岔开些,熟稔情/事的青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紧张地蜷了蜷脚趾,伸出另一只脚的脚尖,抵住他水下的腹。   腹肌硬邦邦的,触感清晰的迎上来,在她足下覆满,她的脸更红了。   “别再靠近了。”青鸾低声说,偏过头不敢看他,“要漏光了。”   亓玉宸停下动作,却不松开她。   他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笑意,声音却已有青年人的低哑,带着点撒娇的味道:“我身上还有什么没给姐姐看过的?”   青鸾默默咬唇,心痒,挣扎。   亓玉宸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缓缓从她的脸移到她裙下,轻声呢喃:“姐姐不也想我吗?我给姐姐解解闷儿不好吗?”   青侧着脸,迟迟不答。   水潭边的蝉鸣聒噪得很,吵得她脑子乱的很,手上攥紧了裙边。   他咬了咬唇,看着她躲避的神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强作从容地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青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信里说你有了可托付的人,我,我不知该如何下笔回你,想等到回来再亲口跟你说……如果他很好,姐姐也别忘了我……隔三差五能见我一回就好。”   一边说着,从水中走到她面前,屁股大喇喇露在水面上,大大方方地迎面搂住她的腰,湿漉漉的头往她肩上靠。   水珠顺着他的头发滴在她锁骨上,有点凉,但他的身体热,滚烫的温度透过被浸湿的衣服传过来,亲密无间,烫得她心口发颤。   “如果他比我还爱你,我比不过他,姐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才给我写那封信。”   声音闷闷地从她肩窝里传出。   青鸾垂眸无言。   爱着谁,想要谁,在恨什么幽怨什么,她现在完全分不清,可看到玉宸的笑容消失,她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手臂环上他的臂膀,轻叹:“那是好几个月之前的事了,现在……唉,不想说他。”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轻抚,依恋在他身边的安宁放松,不需要想那么多,甚至哄都不必哄,都能从他身上得到很多欢心。   微笑起来,“我不是在你面前吗?要是不喜欢你,在庄子里,就不会让你亲,早该抓住你,好好打一顿屁股。”   亓玉宸的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   “姐姐,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脸颊贴到她胸脯上蹭蹭,身子湿漉漉的,但头顶的太阳烈,加上他体内的燥热,烘得喉咙发干。   声音黏糊糊的,像撒娇,像蛊惑:“姐姐,我帮你忘了他好不好?”   青鸾脸上烧起来,“你别胡来。”   嘴上这样说,搂在他膀子上的手却没有松开,亓玉宸怎会不知,姐姐对他的思念和渴望,一点不比他对她的少。   有心仪的男人又如何?姐姐嫁了那人,他才喊那人一声姐夫,现在,姐姐只要他。   他是姐姐最爱的情郎。   姐夫可以是任何人,但姐姐的情郎,只有他。   亓玉宸的心思很简单,快乐也就变得很简单,低头,用牙齿咬下她襦裙裹胸边缘,动作笨拙,牙齿磕在她皮肤上,反而更让人心痒。   布料松脱,那饱满的弧度半溢出来,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我会让姐姐很舒心。”   他轻声说,撒娇一般将身上的重量往她压去,将人轻轻按倒在石头上,吻她,唇上还沾着未干的泉水,把她的心口也沾湿了。   少年人的力道很专注,认真又执着,尽管只是唇舌间的缠绵,也已在渴望的催化下,变得炉火纯青。   “青青,我不会做你不愿意的事,你只要闭上眼睛就好,让我爱你。”   青鸾仰躺在石头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和浮动的云,什么都来不及想,什么都不用顾虑。   她像朵云一样被他捧着,浑身的神经都因柔软而灵活的吮/酥麻起来,从心口蔓延到四肢,连指尖都在发软。   欢喜在胸膛里胀满了涌上来,丝丝缕缕的嘤/吟溢出唇瓣,与他的深长吐息应和,好像她变成了林间奔放的野兽,没那么多理不清的纠缠,就只有简单的,愿意和不愿意。   因为她愿意,玉宸也愿意。   所以他们在一起。   多简单。 第114章 114:他们两个都爱你,你也爱他们   下山的路上,青鸾身上薄热已退,失焦的眼睛却还没缓过神儿来。   想他唇间厮磨,指尖轻佻,虽是些浮于表面的本事,却不输真枪实剑的上阵,合着阳光的热与泉水的凉,一起洒在她身上,怎一个酣畅淋漓了得。   她竟还想舍了他,选亓昭野那个冤孽。   此时趴在他后背,洗净晒干后的身子和衣裙干爽的附在他身上,下山路有坡有陡,可他的后背很沉稳,担着她的重量,下盘稳,身量足,一步都没叫她颠着。   “姐姐,这地儿真是个好地方,左右大半个庄子都是你的,不如咱们往后常来,省得住在家里,还要担心被哥哥发现。”   疏解过后,少年声音清朗了许多,嗓子里少了些黏糊,心头雀跃,拖着她的臀腿将她背在身后,不敢怠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生怕摔碰了她。   “姐姐相中的那个人,可说过何时上门提亲?”   确认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后,提及一个暂时不相关的人,亓玉宸语气轻松。   “若是好姻缘,该早定下,把婚事办了,别耽误姐姐的年华,若他不好,姐姐也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再寻下一个,总有更好的。”   青鸾将这些单纯的关心听在耳里,又感动又想笑,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抬起来,捏了捏他的脸。   “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也轮到你来管我的婚事了?我心里有谱,你别乱说,让你哥哥听到,他又要犯病。”   “怎么总有哥哥的事儿?”亓玉宸吃味的皱起眉,“他都官至三品了,也没见他给姐姐挑什么好人家,忙就忙去罢,姐姐喜欢谁,要嫁谁,他还能跳出来阻拦不成?”   他不但拦了,还把人打了呢。   青鸾不想提这茬事儿,揉揉他的脸蛋,“夏日里易烦躁,亏得你回来,不然我还要郁闷一阵子呢。”   “看来我回来的巧,讨了个头彩。”亓玉宸开心的笑笑,“姐姐有烦心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脑袋笨,但我想帮你。”   青鸾笑了笑,“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事儿,回头再慢慢说吧,且叫我再歇会儿。”   感受到她失力的绵软身子向一团煮熟了的汤圆一样黏在他身上,亓玉宸乐的开心,悄悄放慢脚步,嘴角扬起,为自己观过避火图后精进的本事能让她如此喜欢,感到骄傲。   便是不占有她,不要她生娃娃,他们也可以拥有彼此,共享欢愉。   他知道,因为姐姐先是姐姐,才是他的青青,再怎么亲密,也要守着那条线。   姐姐想要保有界限,他便遵从。   青山绿水围绕着他们,入目是清澈的夏意,远处是不绝于耳的鸟鸣,他们的爱存在于世,不能露于人前,却无愧于天地。   “姐姐,你怎么总骂我是小子,到底要长多少毛才算是真男人呢?我看姐姐那儿没有长很多,稀稀疏疏,才不会扎嘴。”   “哎呀,闭嘴闭嘴,这也是能说的?”   “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还想问呢,姐姐的身子是变敏/感了吗,好像跟年前和我在一块的时候不一样了,是不是想我想的?我好喜欢。”   想他习武不输那些暗卫,且在泉水边行了那事,到底也不清白。   少年的好奇,落在她耳里是调情,她也很喜欢这样的单纯,想什么,便说什么。   “等你长到二十岁,便是真男人了,再过个几年,姐姐做主,给你相看人家……”她没敢说后头的真心话,只道,“待你成家,我跟你哥就放心了。”   “我不娶别人,我只要青青。”   少年答的简单,不假思索,也未疑心她话中暗藏的分离,只抬眼望稀疏树影上的天空,感受此刻的亲密,语调轻快又认真。   “我有哥哥和姐姐就够了,不要旁人,我要一辈子做姐姐的情郎,你不许不要我,你若抛下我,把我丢给别人,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干脆像父亲一样战死……”   “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青鸾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那些长远的谋划,也不敢再过早加诸在他身上。   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   不贪心这爱长久,只求相伴相随。   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喃喃:“左右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只要你不觉得委屈,想陪着我,我留你便是,旁的,姐姐都不强求。”   这份难得的赤诚,她的好玉奴,小乖猫,她怎舍得拱手于人。   亓玉宸并没觉得委屈,听到姐姐应承了他的一辈子,比打了胜仗还高兴,开开心心的下山去。   *   傍晚,回到亓府,便是另一番景象。   二公子回府,厨房做了好大一桌接风宴,消息递去了刑部,亓昭野特意挤出一点空隙,提早回到了家中,是意外玉宸竟在这个时节回京述职,也是关心弟弟的近况。   “哥哥!”又长了些身量的少年,还是比不上亓昭野个头高,张开臂膀抱过去,亓昭野没躲,只欣慰的看着他。   拍拍他的后背,“这大半年过得如何?左将军之位坐的可还舒坦?”   “舒坦,人人敬着怕着,怎不舒坦。”亓玉宸憨憨一笑,站直了走到哥哥身边,同他一块儿往后堂去,进了内院才嘀咕起自己身居高位的不易。   下要整治贪污,对上还要逢迎说好话,忙着打匈奴,得空还要整备军械、监督练兵、跟勋贵门户的子弟打交道,当真累死了。   “那帮勋爵家的子弟真难伺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几次想把他们撸下来,可他们个个跟皇室沾亲带故,我惹不起,还得放点甜头笼络着,当真憋屈死我了,若不是哥哥监造军械,我总怕谁在这上头阴我一把。”   “没让慕容妧帮帮你?”   “亏得有她在,从中转圜,还能帮我跟他们磨合磨合,否则,非打一顿不可。”   “懂得忍耐,也是长进。”   “谢哥哥夸奖,我一定勉励,再去精进。”   亓玉宸笑得真挚,打眼瞧着哥哥清瘦的身姿,眼下发青,有些担忧,“上回见哥哥,你就气色不大好,怎么这会儿瞧着也不精神,是公务太忙了?”   亓昭野抬手揉了揉眉心,“赵王监国,道士入宫,这阵子公务是多些,吃完你的接风宴,我还要回刑部去。”   “哥哥当真辛劳,我却蠢笨,不能为哥哥分忧。”亓玉宸蔫蔫的低下头。   亓昭野侧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太年轻,如今有高位坐着,那帮勋贵和老臣也不觉得你成气候,尚需在军中历练,再熬几年资历,培养些亲信,何时能坐镇一方,这官位才是真正坐稳了。”   亓玉宸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交流着朝中事务,回墨竹堂换下官服,随后一同来到后堂,迎面就见大摆的桌子旁,青鸾正乐呵呵的摆着碗筷。   见了亓玉宸,她扬起一个明媚的笑,视线转到亓昭野身上,嘴角低了些,还是勉强维持了笑意。   “回来啦。”她随手拉了个凳子,“快坐吧,忙了一天,应该都饿了,还有几道菜没上,我去厨房催一催。”   伺候的丫鬟就在身后陪着,她却要亲自去催,是今日跟玉宸一起做了坏事,心虚,也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亓昭野那双略带歉疚的深情眼。   明明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她却像个临阵脱逃的逃兵,连身后两个丫鬟跟来都没在意。   莺儿雀儿不敢开口,彼此对视一眼,是知道她与主君有私,又与李公子有旧情,才在一无所知的二公子面前,难以久待。   李绍雪已在府上住了近两个月,伤好的差不多了,人也照常去户部上值,却对归家之事避而不谈,像要赖在这儿似的。   “不然,娘子跟他们说开得了。”   “家里的田产铺面和金银都在娘子手里,您是一家之主,主君再闹腾,打都打了,还能怎样。”   “奴婢们看不得娘子委屈自己,不就是男人吗,敞开了闹个痛快,比怕这怕那、遮遮掩掩要强,以娘子的手段和美貌,便是离了他们,也不怕找不到更好的郎君。”   俩丫鬟整日整日跟着她,摘花逗鸟、逛街看戏、吃好的穿好的,出入酒楼粮店,接触掌柜农户,连账本都能看得一二,心思都被她养野了。   说这话,倒很合她的脾性。   青鸾放缓了脚步,是这心思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可到底还有顾忌。   她们口中的男人,是李绍雪和亓昭野,却无人知晓,她心里还有一个亓玉宸。   她领了丫鬟们的情,走去厨房逛了一圈,回到后堂上时,听不见兄弟二人的说话声,气氛莫名显得压抑。   跨过门槛走了几步,看到桌边坐着三人:亓昭野和亓玉宸坐在一侧,二人中间特意还空出个位置,似是给她留的,而他们对面,是从容端坐的李绍雪。   “绍雪……你,你也回来了。”她有些尴尬,是因他和亓昭野一样忙得紧,这段时日晚饭都不在家中吃。   亓玉宸回来,她办接风宴的事,只叫人去通传了亓昭野,并没告知李绍雪。   这会儿人来了,倒显得她不会做事。   李绍雪转过脸来,站起身,笑容温柔,“听闻你从甜水庄上回来,我特意赶来看看你,近日事忙,咱们也有三四天没见了。”   “玉宸突然回来,我什么都没准备,做事仓促,没来得及告诉你,是不想扰了你公务,并非有他意。”青鸾立得端正了些,缓步上前。   “不必多言,我知你对我没有坏心。”李绍雪说着,拉开了自己身边的凳子。   邀她坐下的话还没出口,便有人抢了他的话头。   “姐姐,来这儿。”亓玉宸身上借来的布衣都没换下,洗完晒干的头发毛躁的蓬松着,在两个穿绸缎的贵公子面前,显得像个乡野来的土小子,却笑得真诚。   “今日是为我接风,姐姐怎能不坐在我身边呢,哥哥和表叔都在这看着呢,姐姐也该疼疼我才是。”   他身边,就是亓昭野身边。   青鸾看向他们兄弟二人:傻小子站起来邀她过去坐,笑的呲牙,不知他的好哥哥坐在旁边,正用怎样幽怨的眼神瞥她。   为了玉宸,她还是坐了过去,却不在二人中间,而是在玉宸身边另一侧坐下。   有玉宸在,四人明面上还算和气,谁也没把私怨闹到饭桌上来,只关心的问他在幽州过得好不好,回京后有什么打算,赵王已监国有阵子了,皇上圣体未愈,只恐朝堂要迎来大变。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是官,上头大动,只怕他们的官运也要受影响。   亓昭野:“即便会被波及,玉宸是武将,表叔乃五品,牵连之处甚少,恐是我这个三品悬在高枝儿上,摔也摔得更重些。”   “大侄儿说哪里话,如今朝中理政,谁能离得了你,便是军政要务,一门生死,也只在你一念之间。”李绍雪淡淡的回,眸中并无悲喜。   “哥哥放心,我的两百轻骑还在城外,就算有什么岔子,也能保咱家平安。”   亓玉宸埋头吃饭,说话囫囵着。   嚼饭的空隙,抬眼盯上李绍雪侧脸还未完全消失的疤痕,疑惑,“原来表叔也住在咱家?表叔这脸怎么了,是哪个无礼之徒伤了您?您说,侄儿给您出气!”   看到少年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的姿态和在青鸾身边受宠惯了,头都不用转,抬碗就能接到青鸾夹给他的菜,还有闲心转过脸冲着她嘿嘿笑两声。   李绍雪惭愧地垂眸,“没什么……”   “是你哥打的。”青鸾被亓玉宸靠过来的胳膊压歪了身子,使劲儿拍了下他的大腿,才叫他坐正。   她的话如平地惊雷,亓昭野羞愧转眼,李绍雪更觉得丢人。   亓玉宸看了一眼二人,一个比一个矜贵体面,惊呼:“哥哥,你怎么能打人呢,表叔都三十多了,你打他?打赢了也胜之不武啊。”   错处被抬到弟弟面前,亓昭野的长兄威严不保,一时难以开口。   李绍雪尴尬的咳了两声,抬眼望向青鸾,对上一双略带感伤又释怀的神情。   她将这事儿戳破,是希望彼此摊开了说,别总在心里胀着股气,闹得谁都不开心,所以,他开口了。   静静道:“非他一人之过,是我有错在先,我对你们姐姐……”   “表叔和姐姐,怎么了?”   亓玉宸没放下手里的饭碗,是没听懂男人的话外之意,也是肚子还没填饱,一边听,一边吃。   于是,青鸾将来龙去脉说得分明,从云溪到扬州,从扬州到京城,同时隐去了亓昭野对她的觊觎和二人的私情。   ——他们曾经情浓、互许终身,没能扛住磨难,散了,便再找不回从前。   听完这段情缘,亓玉宸心情有些复杂,扒饭的速度放缓,最后放下了饭碗,扭头问青鸾,神情郑重:“姐姐打算怎么办?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已经不是只会意气用事的孩子,即便对表叔不给名分、私娶之事有怨念,那也是姐姐愿意的,姐姐很快活。   他要奔前程,哥哥有许多谋划,姐姐想要一个可以日夜陪伴她的夫君,那她就该有。   三道目光的注视中,青鸾摇了摇头。   李绍雪还带着些期待的目光,在看到她神情平静的那一刻,什么都懂了。   不再自取其辱,开口道:“鹿岭别院那天,我没能追出去,便知我要失去你了,这阵子,是我为难你。”   “一家人,没什么为不为难的,李家对我们有恩,你也并无大错,放下执着,大家都能过得轻松些,我不想看你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日子。”她微笑着答。   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有些话不必反复说,这回心平气和的面对,也就都明白了。   “嗯。”李绍雪轻声应下。   他自觉比亓昭野,还有点能赢的机会,但是亓玉宸一回来,年轻,有朝气,全心全意的为她,又与亓昭野相处的和睦,便彻底将他比下去了。   二人微笑对视,暗流涌动的情意,便是不复从前,也可以深藏在脑海中。   饭后,青鸾照常去院里散步,亓昭野穿过院门之前,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她却低下头,没有看。   刚到园子里,亓玉宸便小跑着追了上来,满府的下人看着,他不敢太过火,只挽着她的手臂,身子靠向她,在她颈边耳语。   “晚上别关窗,我去找你。”   青鸾脸上一红,“这是在家里,哪能胡闹,你别来,在你院里老老实实睡觉。”   少年娇气的哼了一声,嘀咕:“刚刚饭桌上,我以为姐姐要嫁给表叔,为你高兴,也有点伤心,日后姐姐真嫁了人,心里还能留给我多少地方呢?趁着你还爱我,我也在这里,我要黏着姐姐,黏个够。”   “你这笨瓜,还挺会盘算。”青鸾羞赧着敲了敲他的脑门,却还是提醒他,“家里不行,你哥的眼线多着呢,你别来,听到了吗?”   他听到了,也只是将她的手臂挽得更紧些,黏糊糊的傻笑,不像是把话听进去了,倒像在提前品味甜蜜。   果真是傻。   夜来回到栖梧院,沐浴过后,看了会儿账本,偶然听到外头风吹窗棂,惊得她心慌。   生怕是亓玉宸翻窗进来,又担心是亓昭野从刑部回来找她。   前头享的福,都成了现在逃不开的孽。   青鸾静不下心,便叫熄了烛火,单叫两个丫鬟随她一起去园子里走走,夏夜凉爽,草木苍翠间有萤火点点,提一盏灯笼向前,心境平和不少。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绯云轩,院中杏树早已不在,院中人,也将要离开。   许是为了躲他们兄弟两个,鬼使神差,她推开了院门,踏进了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院门房门都未落门栓,像在等她来。   桌边,是他埋头理事,户部没理完的账册簿子,他都带回来核对,常会忙到半夜,未关门,是身为客,不避主家,却没想到会是她来。   李绍雪从桌前抬起脸,有些惊喜,有有些自卑,抬手摸了下侧脸,“你怎么来了,不是只有白天才来吗。”   起身,叫醒身边打瞌睡的白箫,匆匆把桌上的账册收拾了,搬了椅子来,请她坐下。   下人都退到外头,方便二人才说话。   昏黄的烛光映着他眼角细小的皱纹,微干的唇和略显憔悴的眉目,额头的疤隐在额发下,脸上淡淡的疤痕,遮在侧边的阴影中。   看着他的时候,她才有一种与同龄人对谈的轻松,彼此都知分寸,也能明白没说透的话背后有何苦衷。   她看了一眼后头敞开的衣柜,里头衣裳已经打成了包袱,“你明天就要走吗?”   “伤好的差不多了,不好再叨扰。”李绍雪静静的看着她,“我来也不只是为你,像你说的,我与亓昭野是亲戚,又同朝为官,怎么甩不开,在这儿赖几天,叫他把我看顺眼了,治一治他的倔脾气。”   青鸾轻笑出声,同他面对面坐着,手却规矩的搁在身前。   她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李绍雪却有不少心里话要告诉她,心中情绪翻涌,到最后只是心安的叹息一声。   “我能看出来,他们两个都爱你,你也爱他们……我走,不是我不爱你,是我知道我比不过他们,我不想再让你夹在我们中间为难,所以我放手。”   闻言,青鸾心弦一颤,先是惊诧自己哪里露了马脚,又担心多一个人知道此事,她就多一个把柄握在人手里。   心慌胆颤后,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眼眸中,像最初,他们一同决定“不顾一切”的放纵那样,他们之间又有了这样一个秘密。   于是她不再害怕,只有找到了可以安心倾诉心事的松快。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笑问。   李绍雪也笑着迎上她眼里的光,“玉宸那孩子心思单纯,他的眼睛看着你,他为你说的那番话,是我一直想说却没立场说的……亓昭野胸襟狭窄,忮忌妒贤,他不会懂,但是我懂。”   “我知道你太好了,我承不起你的福运,那孩子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你幸福就好,即便没有我,他们两个也能护你周全。”   他平静的说着,眼角却有泪光。   青鸾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声音微哑,“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们两个搅得不明不白,自己都脱不了身,哪里还敢拉扯你……你回李家去,便把这些都忘了,寻一门亲事,早日成婚有后,也让你爹娘放心。”   李绍雪渐渐敛了笑意,轻吐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些,颤动的烛光里,一双眼眸柔柔的荡漾着她的影。   “青鸾,我放手,是因为爱你。”   “你给我的幸福太美好了,有过那种日子,我便不想将就,如果我离开能让你好过一些,那我就不再打扰,我会默默的爱你,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爱,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即便你心里没有了我的位置,我也不会怀疑,你曾经,毫无保留的爱过我。”   他们之间,需要一场郑重的告别。   于是,青鸾没再忍着眼角的湿意,迎面扑进了他怀里,她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襟,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同样颤动的胸腔和虚搂在背后的手臂。   她要和他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同享幸福,也一起抱头痛哭,有始有终。   祭奠他们的错过,也好好迎来明天。   子时将近,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了栖梧院,正猫着腰寻找合适的上墙点,却在墙外碰上了不远处走来的另一道高挑身影。   “哥,哥?”亓玉宸站直了身子,尴尬地挠挠头,装作在散步的样子,“好巧啊,你晚上也睡不着啊?”   亓昭野轻咳一声,端起了身姿,“嗯,近来忙,难得挤出空来,有些话,想找姐姐说。”   “我也是!”亓玉宸笑着打哈哈,“不知何时受召见,也不知还能在京中待几天,天还热,我睡不着,就想找姐姐说会儿话。”   黑暗里,唯有不远处栖梧院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亮微弱。   兄弟二人谁都没提灯笼,身影没在暗处,见不得人似的,彼此心里都有鬼,谁也不敢多问,也不好赶走对方。   一同到院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守夜的小柳儿,见是二人,立马警醒起来,告知:“娘子不在院里,说心里烦,到园子里走走,还没回来。”   都已经这么晚了,她没去墨竹堂,也没在静颐居,还能去哪儿?   亓昭野心头涌上一股火,气得牙根痒,还没去捉奸,便被亓玉宸的话点了个醒。   “好歹是前夫,今日断了情分,姐姐应该很难过吧……”   因为他和李绍雪,她难受了许久。   亓昭野回过神,自觉有错,心头的火也熄了,总驻足在门前也不是回事,便同玉宸往园子里去,共沐着夏夜的萤光,闲聊些杂事,一起等待想见的人。   静谧的时光,随水流淌。 第115章 115:我还是比不过哥哥   绯云轩里,哭也哭够了。   李绍雪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几张契书来,拿给她,“原本就该是你的,我娘抢回去实在很不应该,这些权当是赔礼道歉,你收下,才能叫他们两位老人家真的安心。”   青鸾脸上的泪痕已干,接过契书来,除了当初那五十亩扬州水田,还多了五十亩,位置紧邻着,另有三条并州商船。   她痴痴的望向他:“这礼,重了些。”   李绍雪温柔道:“这船放在我手里,也就收点租金,成不了大用,你有做生意的本事,它们到了你手上,才算物尽其用。”   说着,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那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这百亩水田,出产胭脂米,大半要上贡王公侯府,如今你也收些租粮,尝尝新鲜。”   青鸾笑了,“成,你往后得空也去庆丰楼坐坐,我做东,请你吃饭。”   “好。”他温声应下,送她出门。   今夜无月,园子里的地灯已烧得昏暗,唯有空气中浮沉的点点萤火和身前莺儿引路的灯笼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与李绍雪告别,心中虽有惆怅,更多的是搁下一桩心事的轻松。   将近半夜,该回院儿去睡了,走到半路,前头忽然有跑步声传来,飞快的绕过莺儿,牵着她手上的灯笼都晃了晃,随即是少年清爽又有力的拥抱迎面袭来,差点把她撞在地上,被他搂紧了后腰才勉强站稳。   “姐姐,你跟表叔怎么聊到这么晚,我等你等的都睡不着。”亓玉宸抱着她不愿撒手,直到听见身后缓缓走近的脚步声,才不舍的后撤了半步。   搭在她腰上的手舍不得拿下来,就撒娇一般挽在她胳膊肘上,同她并肩往哥哥的方向走去。   走出没两步,迎面就看到亓昭野。   他沐浴过,穿一身宽松的水蓝色道袍,长发半束半散,目光从她温婉的眼眸,落到姐弟二人彼此挽着的胳膊上,吃味,却没说什么。   比起李绍雪在他眼皮底下的嚣张,弟弟虽行为举止没有分寸,好歹是自家人,姐姐为了玉宸,也会多善待他些。   沐浴后的慵懒和夜色昏暗中的静谧消解了青年身上的戾气,经过两个月的“磋磨”,他哪还敢弄什么要死要活的架势,性子沉静不少,也没敢在她面前再口出狂言。   并不急着上前,只等姐弟二人走过来,他才默默走到青鸾另一侧,长袖下的手,有意无意的轻蹭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想牵,又不敢。   他没有玉宸那样干净纯粹的心思,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叫她设防,他阴暗歹毒、发痴发狂,让她生气、恐惧、冷落,以至于到现在,李绍雪要走,他都没觉得自己是扳回一局。   没有她的瞩目,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姐姐若舍不得表叔……”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苦着脸,还是挤出了这话,“叫他在府上多住几日也无妨,只要姐姐高兴。”   玉宸说这话,她信,亓昭野说,就只是讨巧的场面话,真要应下来,指不定他怎么记恨呢。   “玉宸。”她抖了抖少年的胳膊,“你先回房去睡,我跟你哥有话说。”   三人缓步走着,亓玉宸慢慢站直身子,听她强调严肃,便不做打趣的把戏,松开她,“那我就回去了,你们也别说到太晚。”   “去吧。”青鸾温柔的看着他侧身走去,身影消失在岔路上。   浮动的萤火点亮了她眼中的关切,视线追着他飘去了好远,眸底放不下的牵挂,也同样落在身旁的青年眼中。   他静静立着,锐利的目光关注着她脸上每一丝为玉宸牵动的细微表情,眼眸渐生落寞。   并未多言,他接过丫鬟手中的灯笼,打发走了她们,只余二人。   她轻盈的衣裙飘在身侧,周遭静的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和满园的虫鸣蛙叫,不长的路,走出了长长的寂静,谁也没有先开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池边。   青鸾比他快半步,踏到石桥上,站在小桥上回头望他,借着灯笼的火光,清晰的看到了青年此刻的平静和压抑在沉默下的渴望。   他是永远填不满的渊,唯她如风,如水,如落花,不计前程,愿与他相伴。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直走到池边的亭中停下,坐在石凳上,点了点桌子,亓昭野便会意,将灯笼放在上头。   “你跪下。”   青年撩起衣摆,跪在她面前,不出一言,无有疑问。   “昭野……”她安静的开口,是两人时隔两个月来第一次谈心,亓昭野低下头去,心头惴惴不安,怕听到自己不愿面对的回答。   她却说:“你抬起脸来,好好听着。”   于是他不能再掩藏眼底的惊惶不安,抬起脸来,所有的盘算和阴暗,都暴露在她温柔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有人待我好,我便喜欢他,待他好,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若忠贞,当时就不会和你搅在一起,是你磨得我心软,我才……难道你要我为你守着心?你能给我什么名分呢,我们本不该在一起,如今弄得不清不白,我认了,可你不能执着本就不该有结果的事,弄得大家都难堪。”   “还好绍雪念着旧情,李家二老也转了性子,没有报官,否则咱们的奸/情暴露于世,就真要一道去死了……”   她叹息着闭上眼,“我无论如何是要活下去的,你若再发疯寻死路,我绝不再奉陪。”   “你听明白了吗?”   亓昭野没什么不明白的,从父亲亡故,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京城后,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如此的薄情。   可她又如此多情,待身边人温柔热忱,一片真心,从未有假。   是他自以为是,想要这轮高悬的太阳堕落成自己怀里的火,烘热了他,给他温暖,永远属于他,只照耀着他一个人。   像无知的稚儿,折下一枝花,便以为留住了一整个春,殊不知,她因多情感性而美,也只有薄情决绝才能保全自己,否则天下之大,哪里容得下一个无家无依的弱女子。   他是一场下不尽的夜雨,给她滋润,给她安宁,却给不了她想要的艳阳和广阔天地。   再美的春色,困于囚笼,也会在连绵不绝的雨中凋落。   所以他知道了:姐姐愿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他,既然现下给不了名分,便不能拿着“奸夫”的身份做“丈夫”,不能再敌视她身边的男人。   这跟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能活下来,跌跌撞撞,走到现在,靠的是争、抢、偷,要狠辣恶毒,一旦有分享的念头,手里的东西立马会被人抢光。   他不能放手,放手,就会一无所有。   可姐姐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愿意试着放松握紧的手,他们就还能过下去,不愿意,现在就分手。   他的心在滴血,却无以为辩,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跪地等待听训的孩子,即便是满口血腥的狼,回到她身边,也要学会伏地,老老实实的摇尾巴。   不然就只能滚。   从前,他离了她会饿死;现在,他已无法忍受没有她的人生,该是怎样的空洞乏味。   咬牙咬的齿根疼,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将那些无法违背的生存本能全都跪在了膝下,声音都在颤抖。   “我明白,一切都听姐姐的。”   话音落定,空气中的僵持才融化了些,青鸾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他答应就好。   起身将他扶起,看青年站直的身子一寸寸高过她,仰起脸来看他,眸中并无怯意,缓缓低下眼眸,迎面抱住了他的腰。   “阿野,我待你是真心的,只要你别再犯病,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嗯。”他轻声应着,臂膀沉下去抱她,心中却并未因这份拥抱,感到多少安慰。   他答应了她的要求,便再也无法掌控她,不被拢在手心的人和事,注定会走向失控,而失控意味着毁灭,他……会失去她。   这恐惧源自他的本能,即便她人在这儿,也无法平息。   ——我想占有你,想你只属于我一个,想你眼里,心里,身体里只有我,不能没有我,想我们一起生,一起死。   ——而我最想的,是你也这样想。   这样的真心话,他永远都说不出口。   因他知道,这样狭隘偏执的念头,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长夜埋没了过去的爱恨,黎明却未带来崭新的幸福。   同一张饭桌上,亓昭野夹了摘好鱼刺的鱼肉到青鸾碟子里,青鸾夹了大块大块的肉给亓玉宸,亓玉宸嘿嘿一笑,又乖顺的夹了鲜亮的青菜给哥哥。   亓昭野端起碟子接了这孝敬,提起正事:“今日早朝,你与我同去,官服穿的板正些,切不可失仪失言,给人捏住把柄。”   “我第一次上朝,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亓玉宸神情严肃了许多。   “不关你的事不要掺合,赵王监国,若问你分内之事,该是什么,便答什么,若问非你之事,便答不知,不必应和装懂。”   亓玉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宫里说会召见我,不知要等到何时。”   “皇上服用金丹的效力越来越差了,等他清醒还需要些时辰,见外人不要提此事,只静等着就是,皇上不召你,你日子还能清闲些。”   “我知道了。”   难得家里两个大官要一起上朝,饭后,青鸾瞧着他们二人穿上官服的俊俏模样,笑得心花怒放,像平常那样,上前去给亓昭野正了正官帽,理了理衣领。   “知道你忙,午饭我让小柳儿给你捎去,晚上若不回来,也叫十易捎句话回来。”   “好。”他应的温柔。   青鸾听在耳里也欢喜,手掌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捋平,声音柔了些,“我上午要去巡店,昨儿见你的道袍有些短了,想着扯匹新料子给你做身新寝衣,你可有喜欢的料子?颜色?”   “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喜欢。”弟弟在场,他没能搂她的腰,只用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凝视她,无言间,便有无尽柔情。   青鸾心领神会。   尽管昨夜说了那些心里话,也知道不该苛求什么确定的结果,但某些时候,就像现在,她站在他身前,抬头看着青年早已庇护她多时的臂膀,总有种他是她“夫君”的错觉。   她只在心里甜一甜,不欲用这念头框住彼此,也不愿再给他的执着加码。   与他相比,身旁撒娇的亓玉宸倒越发像个不识体统的“小情人”,见她给亓昭野整理衣冠,自己忙碌的手便停了下来,往她身边挤。   “哥哥已经够整齐了,姐姐也给我理一理,我第一回穿朝服,不知穿的对不对。”   傻乎乎的调子,招人笑。   青鸾只好转个身,也给他整一整,“都是衣裳,还有穿不对的?”   亓玉宸弯着笑眼低头看她,想说些什么,又惦记着哥哥在身边,话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道:“哥哥忙,我却闲,等我下朝回来陪姐姐出去,姐姐也扯块料子给我做一身,我也缺寝衣呢。”   眼见他藏不住雀跃的心思,胸膛越压越低,青鸾往他胸口拍了两下,佯装愠怒。   “还好意思要新衣裳,自己大半年的军饷花的半个子儿不剩,还得你哥哥接济你,若指着你养家,我跟你哥都得喝西北风去。”   被戳到痛处,亓玉宸无奈的苦着脸,“左将军也不好当,一个月俸禄也没多少,我养着那么些亲兵为我出生入死,总不能薄待了他们,实在攒不下钱。”   当兵的,买好马、打兵器、个个体格好能吃饭,若无家小,是半分钱都剩不下的。   青鸾不苛求他,只提醒他,“你哥撑着家里不容易,你要听他的话,少跟他攀比,至于寝衣,你又穿不住,给你哥做两身,剩下的碎料子,给你扯条亵裤就是。”   亵裤,也行,有就比没有好。   亓玉宸很好哄,老实的点点头,“那姐姐给我扯的宽松点,让我能多穿个一年半载。”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青鸾拍了拍他的手背,瞧晨光映照着他们兄弟身上的官服,三品文官的紫袍,四品武将的绯袍,皆是平民百姓不能及的贵气。   二人一同离了后堂,踏上园中的小路时,亓昭野回头望了一眼,青鸾跟出来的身影侧立在门边,她目光欣喜而宁静。   于是他心中也不做多想。   回过脸来,目光不经意掠过弟弟同样回望的眼眸,与他眼中的留恋不同,玉宸澄澈的眼中是灼灼的热枕,混着些少年人简单而缠绵的甜,不知与哪道视线相交,眼神都快拉丝了。   他没再看回去确认,因他们身后投来的是同一束目光。   亓昭野心中震跳两下,昨夜隐隐察觉的古怪,似乎在此时有了印证。   是玉宸对姐姐?还是姐姐对玉宸?   答应了她不再犯病,可下意识的警惕和探寻早已刻在了他骨子里,为了捍卫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脑的反应胜过一切,便是对亲弟弟,也不能免。   *   赵王才干平庸,又博一个孝子的贤名,该做主张不做主张,能交到下头的,便交给臣子去做,兹事体大,便转道呈去宫中,请尚在病榻的皇帝做裁决。   自己不花一分心思,家国大事比不过皇帝龙体的态度倒给足了。   臣子幽怨,他不管,让皇帝高兴,才是他作为皇子的本事,也给了惠和真人旁敲侧击说好话的由头。   宫里暗潮涌动,刑部公廨中,亓昭野一人理着整个刑部,还搭着半个兵部,半个户部,刑部公堂每日官吏进进出出,都快赶得上半个小朝廷了。   布店外,亓玉宸陪着青鸾走出来,笑得眼睛弯弯,嘴角都压不下去。   “我就知道姐姐不会只给我做亵裤。”他小声嘀咕,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身后跟着的莺儿、雀儿和小柳儿,手里各抱了几匹布料,摞得高高的。   做寝衣的雪绫软得跟摸不着似的,摸着像水从手心淌过;一匹湖蓝缎子,给亓昭野做常服,颜色沉静雅致,泛着暗纹的光泽;剩下几匹是给亓玉宸挑的,赤砂色、夕颜红、枫墨,都是上好的料子,颜色浓而不俗,衬他那张脸正好。   青鸾笑着应:“谁叫你连身好衣裳都不给自己做,四品官,还只穿绸装,也不知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净给你哥丢脸。”   亓玉宸撒着娇凑过来,带着点委屈:“我可不像哥哥,把自己打扮得那么标致。”   他伸长了手指在她面前晃,指节分明,指尖粗粝,“以前念着哥哥的叮嘱,拿膏子润一润手,后头实在没功夫,手太粗了,没办法,做将军就是要打仗的,只求姐姐别嫌弃我才好。”   青鸾看着他那双手,忽就想起那双手是如何搓磨她,脸上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拿胳膊肘捣他的腰,嗔道:“站远些,都十七了还黏人,叫丫鬟小厮看了笑话你。”   亓玉宸回头瞥一眼身后。   莺儿和雀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小柳儿才刚跟着青鸾没多久,还有些生,没敢跟他对视,垂下脸去,耳根却红了。   亓玉宸满意地回过脸来,向前走了两步,回身扶她上马车:“姐姐向来会调理人,还怕他们乱传闲话不成?再者,我也没说什么啊。”   青鸾对他的厚脸皮感到无奈,搭着他的手坐进马车里。   亓玉宸跟着钻进去,门帘一落,吩咐车夫赶马,帘子还没落稳,他就急不可耐地扑过来吻住她。   青鸾怕弄出动静,只好老实坐着给他吻,舌尖温柔回应他的急躁,含住他急切的气声,抬起双手扶在他腰间,一番唇齿缠绵,皆是气息微喘。   睁开眼,对上他灼灼的双眸,又感受到他托来她胸脯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将他的手拿了下去,“不成。”   昨夜没能跟她亲近,这会儿好不容易讨了个吻,却也没能深入,亓玉宸欲/求不满,半跪在她面前,脸都要埋进她胸脯里去。   嘀咕:“家里有人不成,外头也不成,那要什么时候才成?若是我明天就回了幽州,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姐姐了。”   人在跟前,却不能长留。   青鸾知他心意,却不能纵着他胡来,掌心在他脸上揉揉,语气正经许多:“你是想要一时快活,还是想我疼你一辈子?”   若为着自己,自然越快活越好,可只想着自己,又把姐姐置于何地呢?   亓玉宸只好压下欲/望,可怜巴巴地撅着嘴,仰头在她侧颈亲了亲,然后端正坐去她身边的位置,搂过她的腰,把人抱在身侧。   忍就忍,他要一辈子。   马车前行,他撩开窗帘看外头繁华街景,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立马探出头去:“徐文知!”   青年骑着马往前赶,与马车擦肩而过,听到喊声勒住缰绳,回头一看,忙翻身下马,来到停下的马车旁,拱手行礼。   亓玉宸见他穿着官服,眼睛一亮,“咱们有大半年不见了吧,你竟升官了?”   穿着官服,徐文知面上的阴邪气少了,多的是事有所成、上有所奔的积极,言语中更是感激,恭恭敬敬地回:“承蒙亓大人恩情,替我徐家洗脱罪名,如今提拔我在兵部做了个员外郎。”   竟是哥哥的功劳,亓玉宸颇感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恭喜恭喜。”   “许久不见,不知亓将军字练得如何?”   “比起你的字,远远不如,但好歹能看。”亓玉宸笑了笑,又问,“你这是去哪儿?”   徐文知:“亓大人借调我去刑部处理卷宗,恐不能陪将军叙旧情了,恕微臣先走一步。”   “去吧,替我给哥哥问好。”   徐文知应了一声,翻身上马,扬鞭离去,亓玉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坐回马车里,帘子落下,遮住了外头的热闹。   这头,徐文知抵达刑部,同亓昭野一同公务,多了帮忙的人手,亓昭野才有了空闲,去后堂稍歇用茶。   十易从旁回禀了些杂事,末了提及:二公子与娘子在甜水庄的院里独处了一刻钟;二公子拉扯娘子上山去洗澡,周边不好藏人,暗哨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这会儿,二公子正陪娘子在街上逛……   难得回一趟家,亓玉宸不去拜见同为武将的同僚,没去看望何师父的家人,也没跟周虎四下逛一逛,就只围着青鸾一个人打转。   弟弟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亓昭野无法忽视,心中刺痛,不自觉沉下了视线:就算是弟弟,就算是弟弟……   眼底的漆黑浓成了夜。   不甘与嫉恨绷成胀起的青筋。   攥紧的拳握住了剑柄,在从虫鸣声声的园子里,挥向自己的至亲。   亓玉宸正沐浴完,往栖梧院的方向去,因着心思不纯,出门来,身边并未带人,伸个懒腰的功夫,就被偷袭了。   他反应甚快,一个后空翻躲过侧边横劈来的剑,昏黄的光线里,还未看清偷袭者的身影,对方便迅速近身来到他身后,刀刃抵在了他侧颈上,惊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谁,竟能闯我家门暗算我?”   府上有哥哥的侍卫巡逻,内院又有他十数名精干亲兵,重重护卫,怎会有人闯进来。   “玉宸,若我是刺客,此刻你早已殒命。”青年漠然的身形立在他身后,眼眸深沉,恍恍惚惚,像道鬼影。   夜色中,兄弟二人背身而立。   亓玉宸不知哥哥此举何为,却承认自己疏于防范,放松了浑身的紧绷,“我以为我身手比哥哥好些,没想到,我还是比不过哥哥。”   “玉宸,你心有余地,所以不够狠。”他声音冷冷的,听不出喜怒。   “哥哥心狠吗?”亓玉宸不解,为此刻还抵在他颈上的冰凉剑刃,一颗心不知是该提起还是该逗趣,直言相问,“是我做了什么错事,哥哥要罚我?”   闻言,亓昭野心头一颤:他有什么错,因为年幼,心性纯粹,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自己得不到的宠爱,父亲疼他,青鸾疼他,连自己也舍不得他真丢了性命。   要怪只能怪自己不是讨人喜欢的性子,连骗到手的感情,都越握紧,越摇摇欲坠。   青年认命的垂眸,问:“你爱姐姐?”   少年瞪大了眼睛,心头突突跳起来:哥哥都知道了?所以才来杀他?   征战沙场多年,亓玉宸早已无惧生死,却因自己讨求来的这份情,深深愧对于哥哥。   少年握住了剑尖,破釜沉舟一般,“是,我爱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想离开她,哥哥,你要是气我玷污了姐姐,就杀了我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恨你。”   沉默中,锋利的刃轻轻从少年身上抽离,收回剑鞘中,无声无息。   他问:“你跟她,做过吗?” 第116章 116:三个人在一起的法子   少年一句“没有”,轻轻隐没在黑暗中。   连萤火都不出现的阴沉天气里,兄弟二人的对话迟迟未能继续下去。   明明是本该如此的回答,亓昭野听了,却不觉得高兴,许是从未见过心思单纯的弟弟,因为爱着他们同样爱上的女人,在他面前显出了几分男人该有的稳重。   只答“没有”,而未反驳、解释其他,不就说明他们之间,除了没有做,其他的也没差什么了。   难怪她说要为玉宸想,不许他再说成婚的话,便是在父亲的灵位前,也未应承他的诺。   难怪玉宸一回来,她心情好了,也有心情跟他处理李绍雪的事了。   原来他们才是情投意合的眷侣,而他得到她,是强求。   他用眼角余光看弟弟日渐长开的身量,残忍的想着,若是杀了他,该当如何处理尸体,可终究还是,狠不下这份心。   这是他宁愿自己饿死,也要守住的弟弟,是他在世间唯一的血脉至亲。   ——他们之间有不必言说的信任,相依为命,家破之后,从京城到云溪,那么苦的一条路,彼此支撑着也走下来了,如今有钱有势,他却容不下弟弟抢走青鸾本就没有完全属于他的心。   他为自己的不择手段感到恶心,拧过脸,没有再看亓玉宸。   压抑的沉默中,亓玉宸没有逃避,久久等不到哥哥的问询,转过身,径直跪了下去,双手抓住哥哥的衣摆,压低音量。   “哥哥,都是我的错,去年冬天大雪封山,我打仗受了重伤,是姐姐救了我,我那时快要死了,才求着姐姐跟我好,我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留着遗憾……我,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姐姐了……”   “哥哥,求你不要跟姐姐说,不要让她难堪,是我不该有妄念,是我下流,哥哥,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和姐姐蒙羞。”   向来挂着一张笑脸的少年,这会儿跪直了身子抽自己耳光,巴掌落下的声音沉闷,是手粗,还使足了力气。   亓昭野声声听着,神情不忍。   长兄如父,血浓于水,到底没再叫他打下去,抬手拦了,压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你,把你们的事从头到尾交代清楚,敢漏一点,我就亲去找姐姐问个明白。”   “我说,你别问姐姐,我都说……”亓玉宸吸了吸鼻子,顶着泛红的脸颊和微湿的眼睛,跪在石板路上,将一切道明原委。   那是亓昭野不曾有过的甜蜜、生死相许,没有算计筹谋,只有两颗真心。   她对玉宸是无尽的宠爱,对他,只有无可奈何的妥协。   听到后头,亓昭野的耳朵已听不见了,消失许久的耳鸣又一次出现在耳侧,细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牵着他早就已经痊愈的陈年旧伤,一点一点痛在脑袋里。   他压抑的不甘和愤怒都化作了怨气,在胸腔里乱撞,冲的他五脏六腑闷痛不止,再也忍耐不住,一口血喷出来,天旋地转。   “哥哥,哥哥!!”   亓玉宸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眼中只见黑暗中的高挑身影垮了下去,忙膝行向前接住了他倒下的身子。   好冷。   像那年的寒冬,再一次裹挟了他。   *   清晨,几只早起的鸟踩在枝头扑棱,草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屋后绿树密密地站着,叶子被雾退后的潮意洗得油绿,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栖梧院里,花圃里的花已开败,小丫鬟将残花掐掉,只留茂盛的绿叶,肥肥厚厚的,挤挤挨挨地长着,绿得发亮,衬着窗棂上糊的窗纱,比开花时还要清爽。   诸多烦心事已平定,昨夜无人来扰,青鸾睡了个足足的饱觉,醒来,面上红润许多。   她慢悠悠起床,纤柔的指尖勾了勾自己散乱的发丝,拨了拨两只手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见莺儿雀儿进来伺候,照常问。   “今儿不是上早朝的日子,他俩起了吗?”   “说是天还没亮,二公子便被叫到墨竹堂去训话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青鸾蹙眉,“好好的,训他做什么?”   莺儿摇摇头,扶正了她在镜前的身子,手上梳着她的长发,闲谈:“谁知道呢,娘子不是不晓得,主君身边的侍卫最是嘴严,他们要藏着的事,必是主君不让提的,除非娘子亲自去问,我们哪问得出来。”   亓昭野作为长兄,训诫、教导弟弟,再寻常不过,青鸾虽好奇,却不担心。   想是些朝堂上的事。   往前亓昭野与晏王在公务上有诸多往来,颇受其重用,如今晏王闭门不出,宫里也甚少传唤他,怕是立储无望,不知前途如何。   按理说,他家与晏王府私下并无人情往来,可是否有勾连这事儿,不是长着一张嘴就能分辨得清,只求日后朝局变动,亓昭野别因为这事儿被牵连。   光心里求还不够,她还要多多赚钱,给家里增一分底气,添一条退路。   不多时,墨竹堂里传了话出来。   “主君要教导二公子,不便去后堂用饭,叫姑奶奶自便。”   青鸾刚收拾好自己,听他们兄弟俩私下说话要说这么久,感到不对劲,但她自来有个习惯——亓昭野教训亓玉宸,她从不插手。   亓昭野能教给亓玉宸的,她不一定能教,插手不但下了昭野的面子,还容易娇惯了玉宸,她不能这样做。   只好叫小厮传回话去,“训话归训话,叫他们聊完正事后,别忘了吃饭,对了,把我房里的雨前龙井,给他们两个各拿去一盒,这时节天燥,劝他们吃些清茶下下火。”   “是。”小厮领了茶叶去回话。   青鸾简单吃了早饭,便带着丫鬟小厮往街上去了,今儿有位客商约她谈生意,她请人在茶楼相见。   门外的街市人声鼎沸,一脚踏进茶楼,那喧嚣便像被一层无形的帘子隔住了,只剩悠悠的茶香和软软的丝弦。   楼内宽敞明亮,窗子半开着,透进来的光落在红木桌椅上,泛着温润色泽。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低声谈事,有的闭目养神,也有几个围在一处下棋,落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跑堂的拎着铜壶在桌椅间穿梭,滚水注入盖碗,茶香便蒸腾起来,袅袅地散在空中。   茶楼中央的戏台上,柳蕊蒙着一张半透明的面纱,正抱着琵琶唱小曲儿,语调软糯糯,缠绵绵地往人耳朵里钻。   “柳丝长,暮雨遥,花外声迢迢~”   青鸾踩着江南小调的节拍上楼,心都被唱的软软的,还回眸看一眼小柳儿,夸他:“你姑姑琵琶弹得好,唱的小曲儿,我回回听,回回都喜欢。”   同是研习过音律的人,她早已把本事忘了个干净,却没忘记要将这本事学到精绝要费多少功夫,有此技艺,实是难得。   小柳儿害羞的垂下眸:“娘子若喜欢,我回家时也跟姑姑学两曲,得闲唱给娘子听?”   青鸾笑这孩子心诚,讨好人都这么毕恭毕敬,有意逗他:“真要是这块料,你姑姑不留你在身边培养,还能送给我使唤?”   跟在后头的小柳儿卑微的低下脸,心道自己没用,却又听她宽慰。   “既跟了我,就专心替我办事,跟平管家学一学待人理事,我希望你跟莺儿雀儿和平安一样,都能做我的帮手,至于唱曲儿,有你姑姑坐镇就够了。”   简单几句话,少年像听了什么圣旨似的,满面红光,重重点了点头。   “是,小人一定尽力。”   一行人上楼去,走进提早定下的雅间,看到的却是张熟面孔。   “徐文知?怎么是你?”   青鸾颇感惊喜,昨日在街上遇到,只亓玉宸与他匆匆讲了几句,她在旁不好插话,但是旧相识,这会儿见了倒亲切。   “娘子请坐,我来是代表兵部,跟娘子洽谈军需粮草的购买之事,因听闻娘子在关中、并州都有囤粮,秋收在即,不知娘子的粮食可有买家了?”   彼此都知根知底,不讲场面话,徐文知开门见山。   “买家只有两位,所购数量只十分之一,不知兵部愿意出什么价钱?”   徐文知伸了几根手指,青鸾坐下,对他所出的价钱,并不大满意,这几乎是市价的一半还低,压根没赚头。   “我家昭野也曾购过军需,一般最低就压到市价的六七成,你给的价钱才五成,算上车马运耗,我是要亏钱的。”   “娘子不知,如今……国库的银子大半挪去扩建玉虚观,供养那帮道士道童,鼎炉里日日烧着天材地宝,为神像镀金身,全都在为皇上延着龙运,如今能拿出来采购军需的钱,只有原数的一半。”   徐文知也很为难,军需事关前线前线将士,事关边疆安宁,不做不行,可国库拿不出银子来,原本的肥差也成了烫手山芋。   “以在下的资历,本不该接手此事,是这差事在兵部拖了大半个月,无人敢接,到如今,边关粮草告急,实在是不办不行,又是亓大人提拔在下,若办不好,怕丢了亓大人的脸面。”   话说的明白,青鸾也不得不想。   兵部的差事,亓昭野也管着大半呢,这事没个着落,到最后还得压在他头上。   秋收将至,她夏收的存粮还未卖净,趁这机会把囤粮卖掉,腾出空来收新粮,到可行,但定下这买卖,她恐要亏几千两银子。   花钱填坑,给亓昭野解忧,最终是便宜了皇帝和赵王这帮只知修仙炼丹的昏聩之辈。   盘算只敢在心里念叨,犹豫片刻,她开口:“这批军需,我可以亏着做,但我有条件,由兵部给我开特许,往后我商队的货,走关卡时,免检放行,同时,我名下田地该交的税,一律减三成。”   历年来的皇商也有开过此类特许,这要求并不过分,但一桩买卖换终身特许,徐文知能点头,兵部也不会点头。   两人再次商议,便以五年为限,以市价的五成定契约,特许年限也在五年之内。   徐文知带了消息回去答复。   青鸾费了好一番口舌,不忙着去下一处,另点了一壶茶和几盘茶点,跟两个小丫鬟边吃边听曲儿,歇一歇。   与此同时,墨竹堂中。   竹影掩映的窗里,青年卧病在榻,着一身宽松道袍,额头贴着半湿的毛巾,刚吃完了药,耳边还听着十易新收到的消息。   “娘子似乎挺喜欢那小厮,才十五六岁,就会软条条的装可怜,说要学琵琶,唱曲儿给娘子听,比李家公子还会示弱。”   十易从不觉得亓昭野做事有错。   天下公理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强者合该得到一切,便是青娘子不愿意,主子强娶她为妻又有何妨。   可两家都要脸面,只能是由主子这个先动手的人来承受责罚,换来大家太平。   此事已了,倒罢,刚走一个李绍雪,又来一个小柳儿,何等低贱,也配跟主子争?   “不如属下使些法子,弄走他?”   照以往,不必他提,亓昭野早已布了局叫他去行事,这回却是久不吭声,仿若深思,难道是病糊涂了?   十易小声提议:“要不请个大夫来?您吃这药,断断续续的,总没能除了病根。”   亓昭野不应,因知病灶不在身上,在心里——他的不安和空洞不被填平,嫉妒和恐慌就会驱使他犯病。   原本有她的爱能给他安稳,如今也在玉宸的对比下,更显得他索求无度,不是个东西。   他的姐姐如此多情,待两个丫鬟好,待小厮也好,上到管家妈妈,下到田间农户,便没有她不喜的,怪只怪那小厮没有自知之明,对她生了不该有的期盼。   说到底,没有李绍雪,还会有柳绍雪、沈绍雪……只要她的心不定下来,以她的品貌,怎会有人不喜欢她,不往她身边挤呢。   如今关口未过,大位未定,他不可能以仕途做赌,娶她进门。   他敢,青鸾也不会许他这样做。   要如何留住她的人,捆住她的心?   沉思中,他想到了亓玉宸:青鸾不愿与玉宸有实,是怕弄出个孩子没法跟他交代;而她不愿与他成婚,有很大原因是怕他容不下玉宸与她有私。   明明他们都爱她,彼此却成为了束缚她、不敢再进一步的枷锁……倘若……倘若他,他们……   亓昭野叹息着闭上眼,脑中天人交战,胸膛里刚被药性平复下去的躁动再次紊乱。   更漏在窗外滴滴答答,不知过去多久,算尽千方百计,只有一个法子。   他睁开眼睛,“去把玉宸叫来。”   十易领命出去,走了几步,转进书房,唤了一声,“二公子?”   “嗯??”埋头在书案前抄书的亓玉宸一脸苦相,像只从水里冒出头来的狸奴。   这回倒是没弄得满手满脸墨,可落在纸上的字迹也没好看到哪儿去,越是小心,越染的大片墨迹,足足在这儿待了几个时辰,被哥哥罚抄的《将苑》《孝经》,第一遍都还没抄完。   写出的纸张,跟一旁摞在一起的、哥哥平时练字写下的字贴相比,便是污泥与鹅毛,垃圾与珍宝。   亓玉宸正愁着,听是十易来了,忙抬头问:“哥哥身子怎么样?吃药好些了吗?”   “二公子不必担忧,主子还好。”十易后撤半步,“主子要见您,二公子请。”   亓玉宸搁下纸笔,来到寝室内。   见哥哥面上病态未消,心中愧疚是自己行错事惹了哥哥气到吐血,人到榻前,老老实实的跪了下去,“哥哥。”   亓昭野搁在里侧的手中,正抚摸那竹叶青的香囊,指节绕着翠绿的络子,自己也缓了缓呼吸,抬眼,让十易出去。   房门关上,屋中只余二人。   少年低着的脸上眼睛眨了眨,小心问:“哥哥,你身子好些了吗?还难受吗?”   哥哥这些年哪受过这么重的伤,小时因为保护他吃苦,大了还要受他的气,亓玉宸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人,在哥哥的沉默中,不争气的红了眼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亓昭野还没开口,就被他落泪的声音吵得耳烦,摸了张帕子递给他,“哭什么?”   亓玉宸双手接过,一边抹泪,一边说:“把哥哥气成这样,都是我的错,若能弥补过错,无论哥哥要我做什么,我都应,便是,便是让我跟姐姐断了,我,我也……”   自己也知道这关系见不得人,哥哥心思最敏锐,迟早会发现,与其让他的私心坏了家中宁静,不如老实认错。   若能得到哥哥谅解,他便还是家中的二公子,与姐姐,做不了情人,也还是家人。   他不想让哥哥被自己气死。   “我若让你断了对姐姐的非分之想,你也能做到?”亓昭野侧脸看他,声音低哑着问。   亓玉宸不答话了,胸中纠结,因这份爱恋而起的甜蜜和幸福都会在点头的一瞬变成他永远无法回望的遗憾,哪能割舍得下。   他摇摇头,泪眼婆娑,声声泣泪,“哥哥,我管得住我的身子,可管不住我的心,我不能偷偷喜欢她吗?”   帕子湿了大半,哭的声音含糊不清,情绪激动,却还跪得稳当。   “哥哥姐姐对我都很重要,我不希望你们因为我吵起来……哥哥,我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是你跟姐姐教养我长大,姐姐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若我心里不惦着她,那,那我余生还能有什么快乐?”   哥哥让他抄《孝经》,可“父母”二字在他头脑中是一片虚无,从小时开智起,支撑他长大的就是哥哥和姐姐。   让他非要舍弃一个,那不是釜底抽薪,抽了他半条魂儿去吗?   听着弟弟的哭诉,亓昭野心中的不甘和嫉恨稍稍减轻——因为他和姐姐不是他父亲母亲那样的人,所以玉宸也没有长成和他一般的性子。   他忽然释怀了:他并非天生如此,不是生来心上就长了个洞,更不是不如弟弟讨喜。   他只是,缺少一份可以被坚信的爱。   若他也是和弟弟一般大的年纪就被青鸾养在身边,他也会成为她喜欢的性子,因为她就是有催人向好的活力,滋养着喜爱的人,也被她所喜爱的人围绕。   斟酌再三,开了口:“玉宸,我有办法让我们的家永远不散,你愿意听我的吗?”   “自然。”亓玉宸胡乱抹了把脸,泪水鼻涕糊了一帕子,“只要哥哥不逼我忘了姐姐,也别生我的气,我什么都做得。”   他一向都听哥哥的,全神贯注。   “你……”亓昭野声音微哑,吐出口的字似有千斤重量,“你与姐姐,行周公之礼吧。”   闻言,少年的泪止住了。   *   在外忙了一上午,午后回家来,青鸾没有急着去看账本,只叫莺儿雀儿在房中添了碎冰降温,随后遣了她们回耳房稍歇,她要午睡。   天这么热,身上穿最轻薄的料子,也还是捂的慌。   这会儿屋里没人,她一边穿过小厅往床边走,一边脱下对襟,解了披帛,脚踢开绣鞋,走一步踩下一只袜子,不一会儿,上下都光溜溜的,只穿一身裹胸裙在地板上走。   站在水盆前,拿帕子浸了浸水往身上擦,将热意擦净后,才用布巾擦干,随手捏了把团扇来,扇的身子渐渐凉爽下来。   走到床边,看到落下的月影纱帐,有些疑惑:什么时候把帐子落下来了?   许是莺儿雀儿那俩丫头知道她要午睡,提前把帐子放下了。   青鸾没多想,在床帐间撩起个空隙坐下,光裸的肩背背对着床,解了腰带,裙子松散下来,饱受束缚的胸脯和屁股一下都得了解脱,白软软的跳出来,还有肚兜和亵裤盖着,比方才更凉快了。   她侧躺进床上,纱帐遮住了刺眼的日光,却也不完全是黑的,光影朦胧的柔和,正适合歇息。   伸手往后摸薄被,要扯来盖在腰间,却感到被子有几分重量,压的实。   少年的呼吸声和未干的皂角香从身后传来,曾同床共枕多时,青鸾对此见怪不怪,倒不觉得惊吓,只默默坐起身,俯身伸手,试图将褪到床下的裙子捡回来。   “姐姐!”少年声音沙哑,“别走。”   身后搂上来的膀子拦住了她的动作,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肚兜,她的后背,感受到了他赤/裸灼热的胸膛。   被他的心跳激烈的顶/着肌肤,青鸾脸色微红,只道:“你哥还在家呢,大白天弄这出,叫他知道,小心你的脑袋。”   亓玉宸没答,也没松开手。   不知他此刻是何表情,青鸾转过脸去,表情逐渐变得惊奇——   少年蓬松粗糙的头发变得柔顺,久违的散着,绸缎一样垂下来,手上身上好似涂了一层滋润的膏子,这会儿嫩的发软。   俊俏的脸上透着几分羞意,脸红的像只熟透的蜜桃,好似初进洞房的傻小子,瞧着心上人,眼眸水润明亮,光影颤了又颤,目光不敢直视她半裸的身子,咬唇间,微微侧过脸。   青鸾的视线在他身上描摹一圈,心跳加速,指尖勾起他快要垂到胳膊肘上的衣襟,瞧这件寝衣,怎么看怎么眼熟。   “你怎么穿你哥的衣裳?”   “还有这润肤膏,也是你哥的?”   亓玉宸羞的脸都要红透了,环着的手在她身后交叠,“哥哥说,这样你才喜欢……”   炽热的身子挨着她,寝衣下一丝不挂,唯有欲/念萌生,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117章 117:和玉宸做夫妻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亓昭野坐卧在榻间,手中翻着公文,转脸就见青鸾闯了进来,能绕过侍卫的阻拦,直入内室,满府上下,也只有她。   她发间的金钿还未摘,一双珍珠耳环随着她的步子急促地晃荡,身上裙子却穿得潦草,外衣虚拢着,腰带只随手系了个结,露出一截里头的嫩绿抹胸,是出门时急得连衣裳都没理规整。   他搁下手中的笔和公文,推开搭在床上的小几,撩开薄被,起身下榻。   “是你让玉宸来的?亓昭野,你什么意思?!”她几步跨到他面前,仰着脸质问他,胸口起伏,面上羞愤,气息不稳。   亓昭野没说话,看着她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迎面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双手按住她的后腰,低头吻上去,力道大的仿佛要将二人的唇揉在一起,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舌尖抵开她的齿关,缠住她的舌,口中残留着茉莉茶的清甜,混着她的气息,甜得他喉咙发紧。   青鸾在他怀里挣了挣,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却推不动,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把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   她穿得单薄,隔着那层虚掩的外衣,青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腰肢柔软、胸口起伏和她加快的心跳。   他吻得愈发深入,舌尖扫过她的上颚,勾住她的舌,吞下她全部的呼吸,青鸾不得以松开手,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身子微微颤抖。   不知过去多久,他松开她的唇,却没有放开她的人。   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声音低哑:“我这次没有犯病,你高兴吗?”   青鸾心头一震,瞪着他,眼眶泛红,嘴唇被吮得微微肿了,泛着水光,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青年微眯着细长的凤眸,舌尖舔过她嘴角的湿润,语气轻松,“若不是我发现,你还打算哄我们多久?你不答应嫁我,说怕玉宸伤心,不愿给玉宸,说怕我生气,我今日便告诉你,我不生气,他也不会伤心。”   “你舍不下他,就给他,我允许他和我一起拥有你,这就是我的态度。”   “鸾儿,你若不愿,就留在这里,跟他断干净,我可以当作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气息沉稳,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冷静,给她时间和喘息的空隙,静静的等待着她的回答,温柔的安排背后,是一双合拢的大手。   她可以有数不清的选择,但现在,只有他们兄弟二人,只有去和留。   选了他,就要舍下亓玉宸。   选了亓玉宸,就是选了他们两个。   左右都不能舍下他。   青鸾皱眉,羞耻的咬住唇,两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料,“你为了拴住我,连自己的弟弟都要利用?”   “我们是一家人,本就舍不下,甩不掉,何谈利用?”他轻轻扶着她的胳膊,目光柔和,“姐姐,事情捅破了对我们都好,藏能藏多久,难道你想让他默默为你守一辈子?还是说,你从没相信过,我会娶你……”   她不知道。   无力虚脱下去的身子被他托住。   眼中落寞,喃喃:“野/合的欲是真的,我信你们此刻的真心,却不信,三年,五年,十年后,你们还会有这样的真心。”   “因为父亲和表叔都让你失望了?”青年单手捞起她的腰,声音平静。   “或许吧。”青鸾侧过脸去,深吻的余韵未消,她脑袋晕晕乎乎的,却无法忘记,自己起身离开那温柔乡,玉宸唤她时,发颤的声音。   早在应承下他们的真心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被遗忘的准备。   期盼着自己撑起这个家,守着他们兄弟两个过日子,看他们成婚生子,看这个家越来越热闹,然后等待他们之间始于青春和冲动的感情,走到落幕。   ——这是她能设想到的,三个人都不会伤心,家也不会散的好结局。   哪里会想到,亓玉宸才回来两天,两人的感情便被亓昭野看穿了,亓昭野竟不生气,真的不生气?还把亓玉宸拾掇好了往她床上塞。   青鸾也不知自己是在气什么,只是一回又一回,被亓昭野意料之外的举动套牢。   他若耍心眼,没人能逃脱。   她一定是中他圈套最多的那一个,这回还给她来了个“愿者上钩”,把她拿的死死的。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鸾儿,你阅人无数,该知道我和他们之间的区别有多大,我不说大话,今日由你做抉择。”   亓昭野按了她的脑袋在怀里,指尖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发髻,有意勾松一缕,轻轻柔柔地绕下来,垂在肩后,为她妩媚的娇柔添了几分俏皮。   “自然,你也可以两个都不选,那样,玉宸伤心欲绝,我的病药石无医,一死一走,留你一人潇洒自在,宅子也空的宽敞,也不失为一条干干净净的大道。”   只是听他说出这话,她心上都相被针扎了似的刺痛,胸膛里又涌出一股勇气。   若没有他们,独她一人活在这世间,守不守得住这万贯家财还难说,日夜的空虚寂寞,又要靠谁来填?   “我要你。”她紧紧回抱住他,“我想过你会不再需要我,却从没想过抛下你。”   微微发抖的脊背在他手下被一下下轻抚,青年眼中的喜悦透着几分淡淡的感伤,他不想提,想独占她所有的爱,却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容她继续左右摇摆。   到底还是问了,“那玉宸呢?”   青鸾咬唇,不答。   沉默也是回答,亓昭野懂得,安静的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怀中的她。   他不想说什么话催促她,只用含笑的眼睛看着她,提醒她还有一场未完的周公之礼。   身上的束缚松了,青鸾从他怀中退开,抬眼望向他时,还带着几分未安定的羞耻:饶是他不在现场,彼此也都知道,她舍不下玉宸,行/房便是绕不开的事。   她红着脸退出屋去,走出房门时,三步一回头,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热的分不清是日晒还是自己身上的燥热。   每每回头,都好像在期待他会追出来,拦住她,不要她和玉宸做夫妻。   她分明恨死了他的嫉妒。   这会儿却期待他的嫉妒可以把她从眼下两难的境地中拉出来,可那样,他们好像又走回了原点,回到了争吵和愤恨中。   迈出新一步总是那么难,但事已至此,爱都爱了,不愿放下,就只能向前。   走到院门前,她仍旧回头望着那扇窗,看到坐在里面的亓昭野一动不动,便知这次,他是认真的。   下这样的决心,他该多痛啊?   一瞬间,她扶住了门框,止住了自己继续往外走的步伐,她想:或许她可以做个贤妻良母,相信他的承诺,等着嫁给他那一天,为了他,守着忠贞。   随着这个念头一起涌上来的,是那年对亓铮的等待、与李绍雪共同的奋不顾身和跪在祠堂里时,她心中真正的渴望。   她想要一个家,一个容得下她和他们,不是由谁单独支撑,而是他们一起担负的家。   玉宸不是该被排挤在外的人。   他是他们都疼着的人。   她跨过了门槛,没有回自己院子,呆呆的往园子里去,拒绝了小厮和侍卫的跟随,独自找到了那颗杏花树。   盛夏时节,为数不多的杏子早已掉落,化作春泥,育肥了树下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躺在树下的绿荫中,闭上眼睛,感受着散碎的阳光照在身上,微风从绿意中吹来,夹杂着池上淡淡的荷花香和绿叶的清新气味。   暂时忘却其他,在时光的流逝中,静静的听自己身体和内心的声音。   日头西落,到了用晚饭的时辰,后堂上一个人都没有,青鸾只往后堂上看了一眼,便回到了栖梧院。   屋里空荡荡,俩丫鬟从耳房冒出来,好奇又带着点古怪的说。   “娘子不是午睡吗,怎不见人了?”   “我们看到二公子哭着从您房里跑出去了,他怎大白天穿着寝衣到处乱逛呢?”   青鸾没解释,叫传饭,又特意叮嘱了往墨竹堂和静颐居都送晚饭去,叫他们不管心里有什么事儿,都先好好吃饭。   俩丫鬟便不多问,领命去办事。   一餐饭,亓昭野吃得很慢,手中的公文就没断过,一会儿拿毛笔,一会儿换筷子,做事有条不紊,还听着十易传来的消息。   “娘子用过晚饭后,传了热水……”   他默不作声。   一个时辰后,天黑了。   “娘子出了栖梧院,往静颐居去了。”   点起的烛光下,亓昭野瞳孔一颤,很快垂下了眼睫,才道:“这样也好。”   十易替他不甘心,“主子,您何苦为难自己,成全二公子?只要您拿出手段来,青娘子即便有三心二意,也只能是您一个人的,二公子怎能争得过您?”   亓昭野抬起头,眼眸望向窗外的夜空,今夜有月,自当照的满院清亮,他却什么都看不清,泪水模糊视线。   “我多想她打我两巴掌,说我是疯言疯语,说她不要玉宸,只要我一个,这辈子,只有我一个……”   可她没有,她已经对此感到疲惫。   或许在她将玉宸视作新的寄托时,心里就已经有了决断,她能原谅他的过错,如何又不会为了玉宸步步降下底线。   他算尽人心,也无法掌控她的心。   如果他做不到,那就拉扯上玉宸一起,一个留住她的身,一个困住她的心,从此,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他已下了决定,心痛是活该——过往次次强求她为他妥协,她也是这样痛吗?   从青年被迫撕开的妥协中,弥散开悲伤,眼泪滑落,化作水中月。   鱼儿绕荷游动,搅碎水中月影。   *   空了许久的静颐居,亓玉宸只回来两天,院子就变得拥挤起来,梅花桩、木人桩、兵器架,各式兵刃在月光下亮着寒光。   青鸾打眼看着,一直走到房门边,都没见到一个守门的人,想是少年知道自己狼狈,把身边护卫的亲兵都遣走了,倒省得她亲自来清场了。   推开门,入耳便是嗫嚅的哭声。   她不由得蹙眉:离开栖梧院时就在哭,这都吃完晚饭了,还没哭够?这么大的身量,水做的不成?   闲时常来这院里打扫布置,进得门来,不点蜡烛,只借着些微月光,便轻松绕过桌椅,来到鼓起一团的床前,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被下那团蜷缩的身影。   哭声稍止,听到两声抽泣。   “天都黑了,你还没哭完呢?”她抬脚脱下了绣鞋,一双赤裸的足垂在床下,踩着夜里微凉的空气。   良久,被里才传出少年委屈的声音,“姐姐只要哥哥不要我,叫我哭死算了……”   “谁说不要你了?”青鸾轻声哄他,脸颊微热,声音低了些,“我只是需要时间准备,总不能稀里糊涂的行事,毕竟你是……我怕你经不住……”   闻言,片刻安静后,被子呼啦一下扬开,下头捂着的少年赤/条条的露了出来。   青鸾一见他,忙把脸转了过去,“你怎么不穿衣裳,连裤子都不穿一条?”   少年捂热的身子黏糊糊的贴过来,忙手忙脚的抹了脸上的泪,一双手臂肌肉结实,从她腋下穿过,哼唧着把她往床上抱。   “姐姐不喜欢,我还穿它做什么?”   她这才发现他原本打理的顺滑的头发,给他在被子里捂的又干又燥,这会儿打起卷儿来,又成了满头波浪,跟只长毛猫似的,看着好摸的紧。   一滴未擦干的泪漫过他唇角,在他薄红色的唇瓣上晕染开,很添情致。   她指腹轻抚过那点子湿润,凑过唇瓣亲了亲他的唇,“行为处事可以学你哥哥,但装扮用物这等私下小事,按自己喜好来就是。”   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没有躲开他亲来的唇,微微偏过头,伸长了脖颈给他,任那濡湿的痒感在肌肤上蔓延。   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他带她倒进床里,指尖解开她束裙的腰带,满身衣物便像盛开的花瓣一样绽放,叫他得以拥得满怀香软。   压着喘息的吻从脖颈向下,所见越多,越是惊喜,从她胸脯间抬起脸,唇上的水渍和眼中的光一样闪亮。   “青青,你没穿肚兜?”   青鸾躺在那,害羞的抬手遮住半张脸,“左右都是要脱的,穿在里头也没人见得着,就便宜你这一回。”   少年开心的嘴角勾笑,眼角羞红,“我就知道你爱我,不会不要我。”   他哪有胆子吃哥哥的醋,明知自己处处比不得哥哥,被姐姐“拒绝”,也没敢生半分怨念,却不知,她为他准备了这样一颗蜜糖。   猴急的亲上来,吻得青鸾差点呛到,热烫的身子压着她,驱散了夜凉。   一双长满粗茧的手重重的攥着她的手腕压到枕上,她耐心的引导这吻越发绵长,身子渐渐放松,才刚有些起意,少年便急切的不得其所。   一次又一次,总也没成。   “不对……”青鸾好歹从深吻中争了口气来,抬起膝盖,抵住他使力的腿。   “我看过避火图,是这儿啊。”少年闷哼一声,振翅的蜻蜓又一次掠过荡漾的湖面,留下令人心颤的波澜,不知是急的还是羞的,脸色涨红,身上也热的厉害。   她抚向他胸口,“别急,再……”   亓玉宸的双臂撑在她两侧,肩胛骨高高耸起,手臂上的肌肉硬邦邦地鼓着,青筋从手背蔓延到小臂,胸膛时而压下,时而撑起,每动一下,都有一声闷哼撞在她耳中。   他极力忍耐着躁动,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紧咬下唇,绷紧的后背覆着一层薄汗,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往下滚。   腹肌一颤一颤,像一张拉满弦的弓,蓄满了力,却找不到方向。   爱人柔软的身子被笼在身下,被他的气息裹住,热烘烘的,像刚出锅的奶团子,盈着他最熟悉又心动的气息,软软的陷在那儿,却怎么都吃不到口中。   急躁之下,少年低头咬住了她,重重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听到她喘息之余的一声软糯的嘤吟,才又有了重来的底气。   扶住她的腰,指尖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像渴极了,喉结滚动。   安静的内室中,透来的月光缓缓流淌。   未披薄被,空气微凉,体内的火却一浪高过一浪。   本不该属于少年的清冷墨香从他汗湿后的肌肤上升腾起,熟悉的香气无孔不入,迷乱了青鸾的五感,原本还有些许余地的耐心,这会儿再也按捺不住。   想要一个痛快,要打碎了,揉乱了的酣畅淋漓,不再哄他过家家。   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叫他被迫张口放开了自己,随后吸一口气,掌心推到他胸膛上,将他推翻了过去。   亓玉宸正燥着呢,乍然被推开,脑袋里的热都减了几分——怕姐姐嫌弃他太笨,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不陪他继续了。   话未开口,跨上压来全身的重量,像他平时戴惯了蹀躞的垂坠感,与那又完全不同,有种软年糕啪叽啪叽的触觉。   他该用更美的词去形容她,婷婷玉立,妖娆柔婉,人间仙境。   他现在只想吃掉她。   是沾了桂花蜜的年糕,又软又黏,还带着刚出锅的热汽,分辨不清是自己身上的香味,还是姐姐身上的花香,迷雾一般绕着他,诱他深入。   “哼……”他扬起脸来,伸长的脖颈紧绷着,突出的喉结被她爱怜的吻上。   “难受?”青鸾的声音断断续续,看到他眼角滚落的珍珠,心尖儿一颤,“好好的,怎么又哭了?”   她双手撑在他腹肌上,脊背微微弓着,想停,却被他双手掐着腰,发髻晃散了,长发从肩头垂落,轻摇,像柳叶拂过日头底下的水面,热汽升腾。   “没,我是太高兴了。”   为哥哥的宽容,为姐姐的宠爱,更为自己此时此刻感受到的无与伦比的幸福。   青鸾不知该如何回他,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潮红的面颊,双手从腹间推到他胸口,给自己找支撑的点,指尖亦陷进他肌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他的心跳从掌心传过来,咚咚咚,又急又重,随着她急迫的心跳一起跳动,视线愈发迷离,唯有专注、陶醉。   一心一意感受彼此时,再多言语都不足以表明此时的心迹。   掐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那软软的腰肢便从他指缝间溢出来一点,白腻腻,像要化在他身上似的。   空荡荡的庭院里,月光清冷地洒下来,昏暗的室内,人影交叠。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热意,混着两人的呼吸声,偶尔她的影子抬起,露出他的轮廓,很快又覆下去,重新将阴影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在院中拉长了木人桩的影子。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长发散落在他胸口,像一张铺散开的网,把他整个人笼住,连身上细密的汗,都紧贴着流在一处。   呼吸还未平复,一起一伏,像潮水退去后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缓缓散去。   两个月不曾行此事,乍然来这么一回,尽兴,却也累。   她正阖眼享受,软绵的趴在他身上,指尖有意无意的抚在他发间,几欲睡去,昏沉间,反从他侧翻过的身子上滑了下来,变成平躺。   微眯的视线中,少年兴致冲冲,略带羞赧的笑,情意溶溶,伏来她跟前,叼起她的耳垂咬了咬,声音低沉而沙哑。   “青青,我爱你。”   年少萌动的情愫被她小心呵护着,发自心底的爱让他们彼此挂念,牵扯着对方的心弦,在今日结下了果。   他曾妄想过成为她的孩子。   如今却用另一种方式,让他的身体和她有了无可取代的连接,跨越亲缘,唯有一颗热烫的、想要无所顾忌爱着她的心。   他期待了多年的圆满,皆在此时。   难以高声叫喊的青鸾将所有的喜怒哀乐凝在了眼中,偏偏情到极致,泪水止不住。   “玉宸,你歇一歇,明天,明天再……”   少年本就轻狂,已上九重天,好话哪还进得了他的耳朵,一次又一次堵住她的嘴,将姐姐所有的嘤吟都听作是对他的鼓励,理所当然的卖力起来。   月色清幽,树影摇曳,充斥着暗香的房内,烈火烧了一夜。 第118章 118:分不清是谁   热汗将她捂的潮湿,浑身上下都黏腻着,鼻尖钻来的气息,丝丝缕缕,分不清是玉宸还是昭野,青鸾只能紧闭着眼睛,同身上人一起冒过一场场风雨。   春暖落定的房内,静的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眷恋、餍足、依赖、寂静……   已不是十七八的少女,身子倦怠,大鱼大肉都不敢多吃,哪扛得住少年的穷追猛打,没熬过几回,便昏睡过去。   可少年将军的精力不是一般的旺盛,叫她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给人磋磨着,捻来摇去,宣纸都被染透了,润得能拧出水来,执笔的人却不晓得爱惜,一昧的横/冲直/撞,实在是被娇惯坏了。   不属于自己的气息被热意冲散,他看着舒展在自己面前的雪白身躯,执意要为她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   满室香气弥散,到后半夜,香膏的气息都散尽了,只余于浓烈的淫/靡。   青鸾却已闻不见,昏昏沉沉的陷在梦里,尚未恢复神识都想敲他,黏腻的身子却一会儿腾空,一会儿失重,像被人捞在怀里,又被轻轻搁去什么清爽的地方。   恍恍惚惚间,清晨的阳光照进屋里,她困倦的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并非在梦中摇曳的舟上,而是身子还在……   “有完……没完……”出言是沙哑的幽怨,视线还没清晰,伸手便抓向身上人的脑袋。   指节触及那柔滑的发丝,细腻的肌肤,恍然有些错愕。   玉宸的发丝不是睡乱了吗?   昨夜虽迷乱,她却清晰的记得他的身躯压来时,在她肌肤上略显粗糙的触感,被边疆风沙吹粗了的身子,涂多厚的膏子都抹不平,水润稍有干涸,便露出原本的面貌来。   这会儿怎又变得细腻了?是趁她没睡醒,又去洗了回澡?既都洗干净了,也不老实睡觉,还不放过她……   青鸾娇软地“唔嗯”一声,身姿慵懒的转过去,像细软的柳条似的轻轻扭了一下,想给刚开/荤的小子一点颜色看看,没等到料想中的惊叹,反被重重教训了一下,激得她神智都清醒了许多。   喉咙里溢出几分可怜的鼻音:“玉宸,你且让我歇一歇,骨头要散架了……”   暗藏着暖意的薄被下,青年抬起了她的腿,变了花样,不做回答,都能叫她品出其中的不同来。   顾不上求饶,揉了揉迷蒙的眼睛,这才看清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影。   眼中的面孔一清晰,心下翻涌出羞耻来,忙扯了被单来遮自己身上的痕迹,在空气中冷却下去的温度,在触碰到布料时,又可耻的热辣起来,却比昨夜躁动的更狠。   青年握住她的手,合扣在半空,带着笑意的声音低低响起,“姐姐,还是我好吧?”   青鸾脸色涨红,视线勉强能分辨出,这儿的确是静颐居,也还是那张床。   怎么人变了呢?   她怀疑自己是吃错药了,记忆错乱,耳边却听到外间传来潺潺水声,而房中似乎弥散着某种淡淡的香气,催人昏昏欲睡。   是亓昭野?又在搞什么鬼?   心下古怪,抬起的手却本能的搂住他的脖子,拉下他的身子,要他抱紧,声音娇柔:“阿野,我累……”   虽差着年岁,到底也做了几月夫妻,亓玉宸一夜的情意尚且稚嫩,如何能与他比。   在他身下,她早把一个女人该有的妩媚柔弱都露干净了,何况还默许了他嫁娶之事,如何能不将他当做自己的男人看呢。   他温柔的在她唇上亲亲,身体力行的安抚,唇瓣扫过她的耳,“乖,我只一回就好,你也不希望我对玉宸动手吧?往后,不许让他留在里面,否则,他留一次,我补一次。”   青鸾听得清晰,身子却被他搓摩着,缓不过劲儿来,哼哼唧唧的软了身子。   没力气跟他辩驳这不合理的霸道条款,委屈着捶他胸口,咬紧齿关。   “你这话为何不早说?事儿都办过了,单挑这时候来,你就是故意的,混账!等我缓过劲儿来……非,非打肿你的脸不成……”   青年低笑,嗓音吻在她耳边,“鸾儿好本事,还没打呢,我就已经肿了。”   自然不是脸。   青鸾倒吸一口气,羞的想骂人,憋了半天却也只能溢出几句娇嗔:“天都亮了,你给个痛快嘛,别吊着人……嗯,要死了呀~”   不想在他面前流泪,却因为潮涌一般的舒畅翻云而来,眼角泪珠不断,语调也一声比一声无力。   比起需要她引导的雏儿,亓昭野实在是技艺精湛,青出于蓝胜于蓝。   青鸾自以为早对床笫之事熟透,无甚新鲜可言,却总能被他找到刁钻的角度研习,回回都让她招架不住,三两下便磨软了气性,那事上的眼界都跟着他开阔许多。   这会儿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放,咽在喉咙里的软语一息一息的吐出,却不知是在骂他,还是盼着他再多给一些惊喜。   雪白的身子泛起艳色,才是夏荷初绽,哪里还讨饶什么累,整个人软绵绵迎着他,身上香得腻人。   可见玉宸那个傻小子不会伺候人。   亓昭野欣慰又欢喜,心中还憋着一股不愿被忽视的狠劲儿,尽情的覆盖弟弟留给她的一切痕迹。   以至于青鸾往后数年间回想起今夜今晨,能记得的,只有玉宸莽撞,叫她累得慌,而他给予的,是无上欢愉。   得偿所愿后,他熟练的为她穿好内裳,坐到床沿上,望着她侧躺在榻间还在失神的面孔,俯过身去,抬起她的下巴吻了吻,一双凤眼潋滟着温和的光。   “鸾儿,事已至此,玉宸是我的底线,你有了我们兄弟,便不能再有其他人了。”   “你要记住,玉宸是给你解闷的玩意儿,我才是你未来的丈夫,你若错了心思,便是亲弟弟,我也照杀不误。”   “你也不希望同时失去我们两个吧?”   “鸾儿,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声声低语缠着她,阴恻恻的,耳垂被他齿尖狠狠碾磨了一下,惹得她在半梦半醒中蹙起眉头。   心满意足的睡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日上三竿。   伏在身边的身躯换回了壮实而热烫的少年,正枕在她胸口睡的熟,微卷的长发蹭得她肌肤痒,叫她恍惚以为,清晨那场缠绵只是她的梦。   记忆会说谎,身体却诚实。   这个混账!   前头哪回不是给她洗的干干净净,侍候得当,就这回,非要在玉宸跟前作弄她,小心眼儿,她找机会非踹他几脚不可。   青鸾又羞又气,却也为此时的羞耻,真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大不了以后不让玉宸留下就是,换他安心,省得她每日醒了都要面对这样的尴尬。   抽了帕子来,自己抹净。   在升起的日光中坐起身,低下的视线看到自己身上斑驳的痕迹,完全分不清是他们二人谁留下的,几乎在每一个玉宸吻过的地方,亓昭野都留下了更重的痕迹。   二人带给她的感情也像这些盛开的花色一样错落的开在她心上,叫她分不清那些怜爱、宠爱、疼惜和无奈。   丝丝缕缕的红线就这样在她心上交织,牢牢的把三个人都拴在一起,不分彼此。   如果不分开是亓昭野的目的。   那他成功了。   他想达成的事,没有一件会落空。   青鸾又一回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却没有了以往的伤感落寞,反倒因此生出几分欣喜,不敢奢求的那个念头,堂而皇之的冒出来。   兴许他真的可以做到,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可以,娶她为妻。   她微笑起来,因为复杂感情变得错乱的日子重新有了盼头,等待时机,等时光流逝,等着真正能嫁他为妻的那一天。   穿对襟时,扯了扯后颈的衣带,才发觉自己内裙里穿着的肚兜,是消失了一个多月的那一件——她偶尔出门不在家,衣柜里面总少些零零碎碎的贴身衣物。   冷待亓昭野两个月,失窃之事更甚。   知他重欲,又有那不好声张的病,她一直压着没说,这会儿倒被他把他用过的肚兜又套回她身上了……   青鸾默默咬牙,想如何规劝他两句,又知他古怪下流的举动不止这一桩。   只解了衣带,将肚兜抽出来,宁愿空着不穿,也不想如他所愿,助长他的气焰。   刚把衣裳重新穿好,正穿鞋子呢,身后睡着的少年醒了过来,嗓音舒服的喟叹,一双手在床上摸啊摸,蛇一样游到她腰间来,痴迷的环住她,身子依偎过来,脸颊枕在她肩上。   “青青,好媳妇儿……”他声音糯糯的,还没清醒过来,一股睡腔,黏黏糊糊的。   “我好像梦游了,昨晚还没觉得困,就睡着了,半道醒来,不知是谁给我洗了澡,我还在外头榻上躺了一会儿,真奇怪……”   青鸾给他唤得心颤,抬手摸了摸他温热的脸颊,还软着,眼都没睁开。   “是你做梦吧,别瞎想。”   “可我醒来的时候的确是在榻上啊,还是我自己摸回床上来的。”亓玉宸嘀咕了一会儿,双手有意无意的在那酥/软上蹭过,想起昨夜出神入化般的情/好,害羞的抿起唇,便没心思想这些怪事了。   身子往前凑了凑,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环紧些,唇瓣亲在她脸颊上。   “昨晚都不知怎么睡过去的,错失了大半个良宵,真是不该,青青,给我个机会弥补吧?我这次一定有进益。”   那粗野的力道,青鸾想想都腿软。   何况她身上还有着未干的痕迹,便是亓玉宸发现了不起疑,她也觉得怪异,好像亓昭野还没走,就在这房中看着他们弄似的。   她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声哄:“都大中午了,哪好做那事,再者,万一你哥哥从公廨回来吃午饭,咱们不去陪他,反在这厮混,岂不叫他伤心?”   亓玉宸想着也是,亏的哥哥给他这个机会,他才能跟姐姐做一夜夫妻,要让这关系长久,自然不能惹哥哥生气。   他听话的点头,同时向她祈求:“那姐姐今夜要陪我,明日也要,后日也要。”   青鸾“哎呀”一声,幽怨:“你劲儿太大了,掐得人腰疼。”   亓玉宸心慌的眨眨眼,怕她跑了似的,一把将她捞回去,将她困在双手双腿间,明知自己没理,撒娇耍赖起来。   “避火图只画了姿势,注释什么深浅,一九的,我怎知要下多重的力?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也喜欢才……难道我做的那么差吗?”   说着倒自卑起来,额头抵在她后颈,声音闷闷的响在她后背上,思索片刻。   “那,那要是我做的不好,青青就自己来,我躺着,也行……”   盘算着,小脸红了起来。   夏日的正午,阳气足,静颐居里为着他习武,院子用石砖铺的规整,种的绿植少,天一热,没人进来加冰,便燥得慌。   她冬日里最爱搂着的小火炉,这会儿成了只长毛大老虎,一墩热腾腾的肉山堵在后头,卷毛还时不时蹭在她颈子上,叫人爱也不是,厌也不是。   只好囫囵答了,拉他起床。   繁盛的夏日,园子里被绿意填的满满的,青鸾身边也被挤得没一丝空档。   用过午饭,出来逛园子消食,不远处的池子里荷花盛开,粉嫩的花瓣像少女羞红了脸,柳树垂在池边,枝条软塌塌地挂着,偶有几片落在水面上,静静地漂。   她左手与亓昭野十指相握,右手牵着眉飞色舞的亓玉宸,一个不留神,傻小子就自己窜到树上去给她摘果子去了。   “姐姐,这果子好甜呢,你把裙子展开,我把果子丢到你裙子上!”   “拿你的衣裳兜,我这裙子贵着呢。”   “可我的衣裳是姐姐新给我做的,我也不舍得弄脏。”   “又犯傻不是,谁叫你一溜烟儿爬这么快,坐那儿等着,我叫人去拿篮子来。”   亓昭野安静听着,嗤笑一声,拉了自己的衣摆,仰头看向枝头最高处正要坐下的弟弟,喊他:“往这儿扔吧,我接着。”   青鸾“嘶”了一声,眼角弯笑,抬手拍他胳膊,“你也陪他闹,你这身料子好几十两呢,被果子打坏了怎么办。”   亓昭野偏过脸,谪仙般俊美的面庞痴痴的望着她,“知你爱食时珍,当年翻整园子,特意种了几棵果树,给你留点儿趣意,不想熟透的第一茬果子,竟是玉宸先发现……我近日事忙,没能好好陪你,就当花几十两给姐姐买几个果子吃,也哄玉宸玩个高兴,如何?”   树荫下,一丝微风从水面上吹来,夹杂着荷花蕊香,将她的心都填满了芳香。   她眉眼弯起,嘴角扬起笑意。   “傻样。”抬手挽上他的手臂,倾身依靠,满心欢喜,再无任何芥蒂。   彼此心知肚明的平静下,是两段不可告人的感情交织在一处,为着共同的爱和秘密,变得更加坚固,困住了三人,也守护了三人。   寻觅了二十多年的避风港,就在眼下,在他身边,在他们之间。   这样,就足够了。   *   夜里的皇宫格外寂静,清冷的月光洒在琉璃瓦上,将宫墙照的灰白,偶尔有更鼓声从远处传来,沉闷而迟缓,把夜敲得深而细碎。   风从宫墙的缝隙间穿过来,呜呜地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泣。   一片薄云被风吹来,月亮被遮住,只漏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皇宫浸在这片昏暗里,庄严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榻上,皇帝形容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扶着床沿咳了好一阵,吐出的痰粘在小太监捧着的帕子上,洇出一团暗红。   小太监手抖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捧着帕子战战兢兢退了下去。   皇帝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头描金绘彩的龙凤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气数。   喘了好一会儿,声音粗重,开口问:“朕在这俗世……还有多少时日?”   惠和真人盘坐在榻前几尺处,手捻符纸,身前烧着一炉香,白发长须,一派仙风道骨。   他微微欠身,声音不急不缓:“陛下何出此言?凡胎之躯,自有寿数,然陛下功德盖世,上天早有垂顾,臣观天象,帝星暂有晦暗,却未移位,不过是劫数使然,待劫数一过,脱了凡胎,入仙道,便是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的造化。”   顿了顿,捋起长须,又道:“陛下需知,这龙榻上的病躯不过是暂居的皮囊,待仙缘一到,自有白鹤来接引,位列仙班,永享香火。”   皇帝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虚弱:“赵王仁德重道,必能在人间旺我香火。”   惠和附和:“陛下慧眼识人,赵王殿下仁孝兼备,颇具仙缘,有他延续香火,陛下自可安心修行,再无挂碍。”   皇帝满意地闭上眼睛,此时神志稍清,才想起还有件要紧事,咳嗽了一阵,吩咐:“密传,定北军左将军……至殿听旨。”   大太监看了眼外头漆黑的天色,已是夜深人静,接了口谕,连夜出了宫门,赶到亓府。   按旨意,未惊醒府中其他人,单叫守门的门房传唤亓玉宸一人。   后半夜,亓玉宸穿好官服,匆匆入宫。   跪于殿门内,身后是沉沉黑夜,面前是昏黄烛火,殿里弥漫着药味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古怪气息,皇帝的咳嗽声从里间传出来,一阵接一阵,像钝刀子割肉,听得人心里发紧。   他跪在那儿,不知等待自己的是福还是祸,心情忐忑,手心都出了汗。   片刻后,皇帝的声音在里间响起,声音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晃。   翰林院修撰跪在一旁,笔尖蘸了墨,飞快地记着,沙沙作响。   “亓家二郎,善征战,功勋甚伟……有其父忠勇之风,着,免其定北军左将军职……直调甘州镇西军,为二品大将军,限期七日内离京上任……从此守边卫国,清剿匪患……无诏不得回京。”   亓玉宸一字一句地听着。   从四品直升二品,连跳好几级,他在官位上压了哥哥一头,本该是值得骄傲的好事,可他怎么都笑不出来,心里闷闷的,很沉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皇帝的声音停了,殿里安静下来,只剩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大太监在旁提醒:“大将军,该领旨了。”   亓玉宸回过神来,俯身磕头,额头触在冰凉的砖地上:“微臣,谢主隆恩——”   大太监将拟好的圣旨双手递到他面前,微笑道:“恭喜镇西大将军,天色甚晚,您请回府吧,这几日理一理府中事,早早上任,别辜负皇上对您的重托。”   亓玉宸接过圣旨,捧在手里,那明黄的卷轴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掌心。   他站起身来,腿有些麻,声音却稳:“微臣定不负圣上所托。”   从宫里出来,天还黑着,宫门外,他的几个亲兵正等着,见他出来,纷纷迎上来,看到他手里的圣旨,又见他脸色不对,一时不敢多问。   得知他高升,亲兵们这才跪下来,纷纷贺喜:“恭喜将军高升!”   亓玉宸看着跪了一地的亲兵,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只把圣旨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他现在心里很乱,想跟哥哥说说话,也想要姐姐抱抱他。   在府门前勒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他快步进得家门,直奔栖梧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花圃里的绿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他试图推门进去,却推不动,是从里面落了门栓。   他没有放弃,转到摸向了窗边,果然推开一条缝,撑开了窗户跳进去,亲手将圣旨搁在姐姐的书案上,同那些佃户商铺的收账册子搁在一处,并不违和。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麝香味。   已晓人事,他明白那是什么——姐姐在他院里歇了三夜,哥哥什么重话都没说过,还给了他软香膏,默许、助长了这份偏爱。   哥哥对他如此厚爱,他也该懂得分寸,不应扰了他们的安眠。   此刻心中酸胀却急需亲人来解。   他拨开月影纱,看二人相拥而眠,还未跨出一步,就见熟睡中的青年赫然睁开双眼,锐利的眼眸比夜色还要黑,抬起手刀就劈向他的脖颈。   “哥哥,是我!”亓玉宸忙出声,竟是自己都意外的沙哑,好歹是拦住了哥哥,护住了自己的小命。   “大半夜不睡觉,怎来这儿?”亓昭野缓缓坐起,扯了寝衣来穿上,拢了长发垂在侧肩,又将熟睡中的青鸾往自己身边抱了抱。   亓玉宸坐到床沿上,一脸苦相,将自己方才进宫领旨之事全盘托出。   亓昭野听了,并未多言,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直问:“天未亮,你还要睡吗?”   亓玉宸吸了吸鼻子,想哭也哭不出来,委屈道:“哥哥,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睡,我心里难过,我怕这次离开,就再也回不来了……”   其中利弊,亓昭野不着急讲给他听,没有赶他,默许了他上榻来。   声调难得温柔,“睡会儿吧,天大的事,也等天亮之后再谈。”   睡梦中的青鸾身子软的不像话,被身后人捂的身上热,一下子碰着个沾着夜凉的“物什”,搂竹夫人一样,手脚并用缠上去,享受这份送上门的清凉。   不料这“竹夫人”爱动弹,还毛茸茸的,一下一下往她怀里拱,直顶得她裹胸的边缘都松散了,倒把她身前的曲线填的满。   “嗯……”嘴角溢出一声轻叹。   身后同样有人拥来,给她满满的依靠。   闷热的夏夜,榻间无有薄被,青鸾却感受到身上升起热意,迷糊着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周身被挤了个瓷实,再没一丝空隙。   正要抬腿踢人,却听到少年埋在她身前哼哼唧唧的哭,听得她心都软了。   “怎么了这是?”声调浅浅,搂在他后背的手自然而然拍了起来。   亓玉宸压抑着哭腔抽泣,一时说不清楚,青鸾便不追问,安静的陪伴着他。   身后的昏暗中,亓昭野打从睁开眼睛就没再闭上过,掌心覆着她的腰肢,呼吸稳重,无言的守着他们。 第119章 119:给我生个孩子   独自一人睡在这张床上时,青鸾鲜少觉得身上空,这会儿前后都被挤着,才发现无论是家中哪一处的床,都很宽敞,睡下他们三人都绰绰有余。   恍惚让她想起去年在玉门,又或是更早更早的时候,他们三人本就如此亲密无间。   她能感受到玉宸的悲伤,却不想在这天未亮的深夜,再次把他的痛处翻出来,手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哄他再睡会儿,自己也给亓昭野捏的腰软腿软,就着这个姿势,搂着亓玉宸睡了过去。   几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京城还沉在朦朦胧胧的青灰色里。   街巷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泛着露水打湿后的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轱辘碾过石面,咕噜噜的声响刺破了清晨的寂静。   打开的城门洞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气的凉风灌进来,将昨夜残留的闷热驱散。   天边的青灰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像宣纸上洇开了的水彩,渐渐把天边的云烧成橘色,阳光在栖梧院的墙头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金。   青鸾像往常一样醒来,身子侧躺着,模糊的看着床前不远处正在穿外衣的青年。   平日里衣裳齐整,深邃的眉眼目光冷冽,一脸淡漠里透着星星点点的温柔,不管何时都身姿笔挺,一副芝兰玉树的矜贵做派,翩翩君子,是多少女子做梦都想求得的如意郎君。   夏衣轻薄,他抬手合拢衣襟,后背肩胛肌凸起,腰身拉长,可见拢在清雅外袍下的体魄健硕有力,格外可靠。   青鸾微笑着望他,期盼他收拾好衣裳后会转脸来看她,给她一晨的甜蜜。   却见青年背对着她,侧脸似往她的方向偏了偏,却没转过脸来。   青鸾正感到奇怪,却被胸脯上一股奇异的触觉吸引去了注意力,垂眸才发现,亓玉宸这小子还在她怀里窝着呢!   他不知何时练就的本事,不必解她腰带,有时都不必用手,都能把她的衣领蹭松,不带情/色渴望,像受了惊的幼兽寻求安抚那样,自然而然就叼住了她。   不用力,也不咬,连舌尖的挑/逗都没有,只轻轻的吮,仿佛透过亲密的唇舌,便能从她身上得到极致满足的安全感,抚慰灵魂。   先前在玉门同住,也有许多个她不知晓的清晨,少年在醒来后做了相同的事。   彼此浓情之时,从不避讳此处的亲密,以至于她身子在潜移默化间接受了这样的触碰,花色渐浓,只能小心翼翼拨出来,没法怪还在熟睡中的少年,只嗔怒着瞪了眼亓昭野。   “你就这么看着他作弄我?”   闻言,亓昭野淡笑着转过脸来,就见捧着衣裙捂住胸口的美娇娘从床间坐起,散落一袭长发,粉白色的内裙衬着她白里透红的肤色,将那胳膊间捧着的丰满裹得更加柔软,几缕晨光洒在她身前,映出些水光。   青年滚了滚喉结,迈步到床前,俯身看她羞涩的脸,眼尾染着妖艳的红,不知是昨夜春情未褪,还是又被少年的“吻”唤醒了什么。   低头在她唇间亲了亲,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哄劝意味:“玉宸昨夜收到圣旨,即将远去甘州,他心里不大高兴,想要你哄一哄。”   青鸾咬着唇,目光往床上瞥了一眼:少年还沉沉地睡着,身上合着中衣,呼吸均匀,眼角似有泪痕,唇间被水色滋润,仍留着含/吮的弧度,没有要醒的意思。   她又羞又恼,把凌乱的衣裳往自己身上搂紧些:“哄也不能这样啊。”   “怎么?”亓昭野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垂来的手拢住她光/裸的肩头,“私下什么都做过了,还差这一星半点?”   “不是……”青鸾声音更低,耳根烧得厉害,“你在这儿,他亲我,我感觉怪怪的。”   早都熟透了,甜滋滋的蜜水都不知被他吃了多少去,难得还见她透出几分晓得羞耻的少女情态。   亓昭野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指尖从她肩头轻轻滑向后背,代她勾了勾松散的衣料。   “原来姐姐也有面皮薄的时候。”   是好心给她拉衣裳还是另有所图,青鸾心里跟明镜似的,忍耐着脊背被他牵起的细细密密的痒,伸手推了他一把,没推得动。   “若不喜欢被人瞧,我帮你给他立规矩就是。”说着,伸手揪住了少年的后衣领,还未使力,轻飘飘的问,“把他拖出去打一顿,如何?”   “别——”青鸾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了,“他还睡着呢,被吓醒,对心脏不好。”   青年低头看她攥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她护犊心切的焦急神情,心头浮起醋意:“你还是疼他。”   “我也疼你。”   青鸾堪堪松了手,红透的脸颊撇过去,话说的肉麻,自己都不好意思瞧他的眼。   亓昭野低笑,松开了弟弟的衣领,身子故意低在她跟前,逗趣追问:“要怎么疼我?”   都被吃干抹净了,还能怎么疼。   青鸾自己脸红着收不了场,慌忙转移了话题,“你说玉宸要去甘州是怎么回事,他才回来几天呀,这就要走了?”   “皇命难违。”亓昭野直起身来,侧过身给她看了一眼,被他拿进屏风里来的圣旨,这会儿正搁在她的梳妆台上半展着。   他说这话,便是已经看过且认定了的,青鸾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想着玉宸便是还要回幽州去,好歹也能在京城逗留个把月,谁曾想,这才过去七天,他就要准备离开了。   她一边穿着衣裳,落寞的神情落在亓昭野眼中,同样牵动着他的心肠。   “玉宸是武将,虽有功勋,年纪却小,皇上没理由担心他功高震主,将他远调,应是为了稳定局势,毕竟上一任镇西大将军是宇文拓的子侄,宇文一党倒了后,他也被降职,这会儿西南军权空虚,需要信得过的人去稳住。”   “你想跟我说,远调是好事?”   青鸾能听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却舍不得怀里这个沉睡着的少年,偏亓昭野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动听,不说玉宸的前程,却说什么大局,还真是替皇帝着想的很。   亓昭野走去衣柜前,帮她挑了身衣裳,递进帷帐里来,夜来思索此事,他早有定论。   “升官是重用,远调是信任,无诏不得回京,是牵制……京中要变天,玉宸手握精锐,性情又单纯,绝不能掺和其中,离漩涡中心远远的,对他才更好。”   经历过赵崇与宇文拓的党争,他明白,任何引而不发的矛盾,暗中解决不了,等闹到明面上那一天,便是你死我活的定局。   玉宸离京,不在局中,确是好事。   他思索片刻,说出了自己迟迟不走,真正想说的话,“姐姐,你跟玉宸一起去甘州吧,甘州虽潮湿,多瘴气,但远离朝堂,玉宸掌当地重兵,没有人能伤得了你们,等……”   “等什么?”   青鸾皱眉,打断了他的话,穿上对襟,一边束着腰带,一边踩下脚凳,袜子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   “咱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我都说过你多少回了,怎么一碰到事,你还是想着自己扛?我已经做了这么多,置了产业,与兵部做生意,难道在你眼里,我还只是个软肋?”   眼眸望进她眼底的坚韧,亓昭野心感羞愧,半跪下去,为她整理裙摆,遮掩自己眼中的不安定。   “如今赵王监国,要事都压在我头上,待他得位,今日的分担,都会变成明日的僭越,此人人品不佳,我担心,你会因为我受牵连。”   “有什么可牵连的,咱们户籍不在一处,我也没有许给你家,大破了天去,我只是个府上借住的客人,便是你外祖柳家被牵连,我也不会被牵连。”   青鸾不自觉拔高了声调,系好腰带,将他扶了起来。   “阿野,我在呢,你不用怕。”   她看不见他垂在额发下的神情,青年总是要颜面的,何况他亲弟弟还在后头床上睡着,便是心中有所动容,这会儿也说不出软话来。   青鸾不逼他,只表明自己的态度,坚定地握住他的双手。   “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撑,死不了,咱们就还快快活活的过日子,死了,是个痛快,还操心什么身后事,只写封遗嘱叫玉宸每年清明给咱们烧纸就是。”   说着,眉头一挑,“每年只见你给你爹上香烧纸,玉宸这笨蛋啥都不会,可见被你护的周全,还有脸说我疼他太过。”   调笑着转过脸去,瞥了一眼尚在榻间的少年,不知还陷在哪场梦里。   他有他的梦乡,亓昭野能做的梦,却都在眼前了。   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因为心情沉重而紧绷的身子长长舒出一口气,自顾自担起的重任,皆被她的通透和分担化解。   再不是孤身一人,姐姐不会丢下他。   语调哽咽,重重吐息:“但愿这一切是我思虑过深,但你的心意值千金……鸾儿,这次你不走,往后就再别想离开我了。”   听他压抑在稳重下的真心话,青鸾不想气氛太凝重,放轻了语气,笑答。   “我想要的一切,你都给我了,我还离开做什么?哪天真要跑了,万一你去街上宣扬我狐媚勾引,为长不尊,玩弄了你们兄弟,那我可真是颜面扫地,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这等浑话,果然将亓昭野心头的阴霾驱散,哑然失笑,搂在她后背的手,温柔的抚着她的发丝。   “你若狐媚,我们便是贪色浪/荡;你若为长不尊,我们便以下欺上,罪该万死;你若跳河,我便杀了玉宸,拖着他下去陪你。”   一起做的选择,要么一起圆满,要么都不得善终,谁都别想背弃这个家。   理是这个理,可他口中的誓言,怎么有点阴森吓人呢?   青鸾干笑两声,指尖悄悄附上他的耳,揉了揉他的耳垂,“别动不动就说杀人,玉宸又没做错什么,就是傻了点而已,你怎么老把杀他挂嘴上……你说了不介意的,自己把人送到我床上,难道心里还醋着?”   给她温言软语的哄着,亓昭野心里没了沉重,倒多了几分被疼爱着的矫情,抿唇哼了一声,不重。   青鸾哪会不知道他的脾气,再多的醋意,昨晚在帐帷间也都泄过了,这会儿啊,定是给她哄得高兴了,讨巧呢。   故意卸了腰上的力,后腰靠进他环着的手臂上,裙子倾向他,上半身却同他拉开距离,指尖点向他的鼻子。   “玉宸过几日就要走,这几日我定要好好陪他,若你心里不舒服,现在直说,往后一并补给你就是,只求你别憋着火,把我的好郎君憋坏了可怎么办呢?”   她只有在屋里才敢这么跟他调情,新婚夫妻一般,无话不谈,亓昭野很受用。   稳住下盘,托住她的腰,倾身凑过去,仿佛二人一同摇摇欲坠,青鸾不得已搂上他的脖子,听他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   “答应补给我,倒简单了。”   她偷笑,“怎么简单?”   暧昧的甜蜜里,他舒展的手指往她腰下探了探,低语:“给我生个孩子,生个,像你一样的孩子。”   还没喜欢上他的时候,青鸾就盼着能跟未来夫君生几个孩子,家里热热闹闹的才好。   同样的心愿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两人心底共同的期盼绘到了一幅画卷里,便是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她红透了脸颊,声音都娇气起来,“我身子不大便宜,这事儿,还得你多努力。”   没有被拒绝,已是惊喜。   亓昭野笑着吻她,“好,我一定努力。”   清晨的暖阳缓缓升高,满院的绿叶舒展开来,床上熟睡的少年也揉了揉泪干的双眼,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就看到妆台上,哥哥正压着姐姐吻得入神。   他瞪圆了眼睛,出口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我也要亲!”   一边着急的穿衣穿鞋,一边往二人跟前凑,见哥哥衣发整齐,自己不好意思的捋了两把枕乱的高马尾,想要加入,却挤不进二人中间。   是青鸾听到了声音,缓缓松开搂在亓昭野颈后的手,滑下去,拍拍他的肩,亓昭野便松开了她,结束了这个吻。   “那我先去公廨,中午回来吃饭。”亓昭野呼吸平稳,仪态端庄,唯有脸颊的薄红和嘴角未拭净的涎水是方才吻至深情的证明。   亓玉宸愣愣看着,甚是羡慕:哥哥当真是端方君子,而他鲁莽笨拙,难以匹敌。   “玉奴,过来。”   正出神,听到这声娇媚的呼唤,心肝都跟着颤了颤,连句“哥哥慢走”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接替了哥哥的位置,搂上姐姐的腰,被那溢出春情的双眸瞪得脊背发酥,哪还顾得上什么体统,唇舌放纵的吻了下去。   只知哥哥姐姐宠爱他,满心幸福,不知姐姐为了给他争这一时偏宠,哄了哥哥多久。   舌尖交缠,如鱼得水,如蜜糖甜。   青鸾仰着脸,将他当宝贝似的又亲又吻,恨不得把他离开后不知归期的份,都一并做全了,省得他独自在外,夜枕凄凉。   她真是,爱惨了他们。   只一门心思拥着身上人,哪还顾得屁股靠着的妆台上半敞着的圣旨。   高高在上的冷言冷语,不配她看一眼,只有怀中温热的人,值得她精心爱护。   *   第二日,吏部调令文书送到了府上。   官场上的应酬接踵而至,上至公侯,下至官吏,皆要会一会这位被皇帝秘密传召回京,又越级提拔的新任镇北大将军。   亓玉宸出门应酬,坐在席间,说话做事大方敞亮,早在家中被哥哥教导过规矩礼仪,虽笨拙,好歹没出错,同人说笑打趣,上承天恩,下感民意,再提两句自己滴酒不沾。   兵部特批的购粮契约下来了,一同送来的还有免税和免检的文书,同兵部做了生意,便也有了兵部特制的令牌,以此为证,过关、缴税时可行特权。   事情一桩一桩来,亓昭野那头也没闲着,不但要管三部的事,近来还被工部的官员缠上了,为着玉虚观扩建的事,协谈拨款。   三天后,阳光明媚的上午。   青鸾带着两个丫鬟进了静颐居,给亓玉宸收拾离京要带的行李。   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夏衣、秋衣、冬衣、里衣,都是她亲自挑了料子,量了身形,请裁衣师傅给他制的,怕刀剑划破他的手,紧赶慢赶,用最结实的狼皮给他缝了两副护臂,仍觉得不够。   将他带回来的行李拆开看过,没见到她送的软甲,便知又是在战场上被劈坏了,毕竟,距离幽州一别,他身上的疤痕添了不止一道。   好男儿志在四方,知晓皇帝的旨意后,她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叫他辞官的软话。   他是她乖顺的玉奴,也该是战场英姿勃发的猛虎,疤痕是他的勋章,他的成长,她不会让家成为他的囚笼。   自己看得清是一回事,心里也还是要骂一骂那病入膏肓的皇帝。   ——真不是东西!叫人远去边疆守界是为国为民,可为何让人无诏不得回?过年过节都不能让人团圆一回。   她想起自己在亓昭野的书房里随手翻阅过的那些书:古时皇帝忌惮王侯,会让他们远守边关,削弱他们在京中的势力。   可亓玉宸一个只知打仗、玩弄不了人心的傻瓜,能对他家的皇位有什么影响,可见是老糊涂,说不准是被道士的金丹给毒傻了。   心里怨恨翻涌,面上却不敢露出不悦,只默默给他收拾衣物,把一件厚实的大氅叠得方方正正的,在里头揣上她压进箱笼最底下。   “娘子。”雀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一份请帖。   “赵王府上送了请帖来,说赵王妃邀您明日去参加宴席。”   青鸾手里动作一顿,后脑勺发麻。   “上回去王府赴宴闹的事儿还不够大吗?怎又来?”她嘀咕着,把手里那件衣裳放下,搓了搓指尖,“别家公爵府上都不请我,单王府这么大门脸的人来请,我可不敢去。”   莺儿帮她叠衣裳,帮腔说:“娘子不想去,找借口回绝了就是,主君和二公子与赵王本就无甚交集,眼下赵王虽风头正盛,到底也没受封太子,眼力劲儿都使在宫里了,没道理跟咱们过不去。”   这话却提醒了青鸾。   赵王监国,赵王府如今炙手可热,人家送了帖子请她,她不去,不给王府脸面,不是给家中两个当官的弟弟招恨吗?   想了想,还是接了下来,为表郑重,还让小柳儿跑一趟赵王府,跟赵王妃的人回了话,说她感激王妃盛情相邀,一定到场。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桌边,青鸾把这事儿说了出来。   亓昭野有些自责:“眼下不好驳赵王的面子,委屈姐姐了。”   亓玉宸正扒拉碗里的饭,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菜,含糊不清地说:“我和哥哥也收到了请帖,姐姐别担心,我们多带几个侍从,保管不会出意外。”   青鸾看着二人,个个清俊神秀,一个矜贵持重,一个英气勃勃,心头多了几分安稳。   “既然应下了,怕不怕都要去,有你们在,我便不担心了。”   亓昭野将剥好的虾肉搁到她碟子里,语气温和:“这时节的鲜虾正甜,你尝尝。”   那一盘虾都搁在他面前,被汤碗遮着,青鸾一时竟没发现,看了眼有她手掌大的虾,颇为意外,“这是江州产的虾吗?”   “嗯。”亓昭野应了一声,又剥下一只。   青鸾夹起白净的虾肉送进嘴里,弹弹的肉感在齿间绽开,鲜甜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惊艳得她眼睛都亮了一下。   嚼了嚼,细细品味这美妙的滋味,咽下去,脸上扬起笑来,“素珍跟我商量,想在庆丰楼添几道时兴的河鲜,这虾却不易得,你是从哪儿买的?”   亓昭野头微微偏向旁边。   亓玉宸捧着饭碗,骄傲地仰起头,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是我升官,宫里赏赐的!”   说着,献宝一般夹了块蜜酿藕放进她碟子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也是宫中赏的,比家里做的清甜些,姐姐若喜欢吃虾,我离京前再进宫一趟,跟皇上再求些,反正他卧病在床,好东西吃不了都浪费了。”   能吃到宫中赏的御膳,青鸾很开心,也没忘了叮嘱他:“别把皇上卧病之事挂在嘴上,当心祸从口出。”   “哦。”亓玉宸老实应了,自己罚自己,在嘴上拍了两下,随后才继续扒饭。   看了眼桌上那一小盘鲜虾,甚是不满足——就这么点儿,哪够姐姐吃的?   “我赴任要往西南去,会经过江州。”他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望她,“到时叫人给姐姐运一大筐鲜虾来,姐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青鸾看着他一脸认真,心里又暖又酸,不敢露了伤感,只道:“吃多少好东西,都比不过你这份心。”   亓玉宸嘿嘿笑了两声,吃饭,一个顶上她两个的饭量,腮帮子鼓鼓的,越吃越像只大老虎。   那夜伤心哭过后,便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打退堂鼓,温顺得惹人怜。   她的乖玉奴,何时才能长留她身边? 第120章 120:跳梁小丑   转眼到了赵王府摆席之日。   赵王以“为圣躬祈福”为名宴请朝臣,在赵王府中摆了一个大大的道场。   府邸正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一座高台,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四角各立一只铜鹤,鹤嘴中燃着细细的檀香,青烟袅袅,融进夏日的热浪中。   台前供着三清画像,香炉、烛台、法器一应俱全,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男宾女宾分列两席,皆焚香祷告,以示敬慕上天,为圣上祈求福泽。   青鸾立在一众女宾中,前头最尊贵的赵王妃与她隔着老远,她只能看到赵王妃头上那只赤金凤尾步摇,闪闪发亮,晃得人眼晕。   不可直视上人,她心中默道,低下了头,偏过脸,看向道场上的小道童。   道童们分列在高台两侧,大的十二三岁,小的也才八九岁,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头上扎着小小的发髻,插着木簪。   他们盘腿坐在蒲团上,手持法器,随着道长的节奏敲下,动作整齐划一,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诵的什么经。   本是孩童,却个个正襟危坐,面目肃穆,眉头微蹙,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一点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像一尊尊小小的雕塑,是这偌大道场的一部分,而非有血有肉的人。   看着他们,青鸾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被裘家送去终南山祈福的那些义子义女。   ——好好的人,都不曾为自己活过,便成了为他人祈福的工具,不入俗世,高坐空台,一辈子不得脱身。   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由得怀疑:这位赵王要成了皇帝,真能给大周带来福泽吗?   道场仪式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赵王站在高台最前方,身着蟒袍,头戴金冠,焚香、叩首、念祝词……   众星捧月之下,他俨然一副接引天意的威严傲气,眼神睥睨地扫过众人,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矜持。   青鸾远远地瞥了他一眼,看到的不是身负龙气的王爷,而是一个故弄玄虚、顶着三清名头为自己壮势的小丑。   仪式总算结束。   官员们在前厅捧赵王的场,后院女眷也散在花厅内外,听着婉转的小调,散步闲聊,等待开席。   赵王比晋王得势多了,王府的派头也大,莺儿雀儿不敢失了礼数,跟在她身后,连说话声都压得低低的,跟在半步之后,不像在自家府里那样蹦蹦跳跳。   青鸾与顾侍郎的夫人碰到一处,闲聊间问及她家女儿的婚事。   侍郎夫人笑得乐不可支,拉住她的手,凑近了说:“承蒙亓尚书牵线,我家女儿相中了那位新晋的员外郎,姓徐。”   青鸾颇为意外,又想起徐文知做事时专注热切的样子,与往日的谨慎内敛大有不同,可知罪名洗清后,他立功心切,做事很有奔头。   或许借着他这位青年才俊,已显颓势的顾家能够重振荣耀。   她笑着道了声恭喜。   侍郎夫人笑得更开,小声庆幸:“原本我就觉得李家公子年岁大了些,可耐不住是老爷定下的婚事,我不好驳回,好在亓尚书眷顾,李家退亲了。”   说话间,眼角眉梢都是喜气:“徐公子虽没家底,但胜在文采斐然,人又年轻俊逸,性子沉静,我女儿一眼就相中了,我也觉得他是上进的好儿郎,能被亓尚书这样的能臣提拔,可见他前途无量,定这样一门亲,真是大喜事。”   掌上明珠的婚事有了着落,侍郎夫人高兴坏了,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   青鸾也被这股喜悦感染,笑道:“不知何时办亲事?届时可要请我吃一杯喜酒,也让我沾沾喜气才是。”   侍郎夫人忙不迭点头:“就在下月初五,没几天了,这事儿宜早不宜迟,毕竟……”   她语调停顿,眼神示意了一下,青鸾便晓得,是在担心皇帝的身体。   婚事若不早办,万一碰上国丧,便又要推后几个月了——她了然地点点头。   侍郎夫人:“家中还在写请帖,原想徐家那边应该会给亓府发请帖,但青娘子都张口了,我们顾家自不会薄待了贵人,届时一定送上请帖。”   这边正聊得热闹,那头有几个贵女站在乐曲班子不远处欣赏音律。   她们神态优雅,微微侧着头,手指轻轻点着节拍,连连夸赞这曲班的功底好,比京中的戏楼弹唱的好多了。   忽然,一声尖酸的嘲讽飘了过来。   “这些可都是宫里的乐师,你们啊,是得好好听,过了今日,还不知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能听到呢。”   声音不大,却刺的几个贵女当即变了脸色,纷纷扭脸去找声音的来处。   今日为皇帝祈福,谁敢不摆出敬重的态度来?说话竟如此刻薄。   有几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去要辩驳,却见那女子衣着华贵,正往主厅赵王妃的方向走去,当即压下了冲动。   “是她。”一贵女咬着唇,愤愤不平。   “她是谁?”旁边人问。   “你们跟赵王府接触得少,不知道她,她是赵王妃娘家妹妹的女儿,沈柔嘉,父亲早年跟宇文太保征战,在边城病死了,她是家中独女,承了父亲的余恩,受封县主。”   “我听说过她,打从赵王爷监国,便越发跋扈。”另一人接话,颇为不屑,“她不陪她娘在封地,怎么来这儿了?”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缘由。   沈柔嘉听着身后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嘴角微微一撇,哼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一身嫣红色的苏绣衣裳,捏着绣帕捋过鬓边的碎发,袖口上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裙摆上的金线滚边随着她的步子泛着粼粼波光。   扬起下巴,拿足了县主的款,迈步走向正厅,娇声唤了句:“给姨母问安。”   赵王妃正坐在厅上与人说话,一见到她,脸上的笑意便漾开了,起身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眼喜爱。   “两年没见,又长高了,人也出落得水灵,跟你娘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柔嘉低下头,一副羞怯的模样:“谢姨母夸奖,得知姨母邀侄女上京参拜道场,侄女连夜行船赶来,没误了姨父对圣上的一片孝心,只是家中奶奶年迈,母亲要侍奉奶奶,没能随侄女儿一同上京。”   赵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写信邀你,你来便成了,且侍奉家婆是为仁孝,王爷最重仁孝,你母亲此举,王爷知道了,只会高兴。”   姨侄二人聊了几句家常,沈柔嘉站在厅上,向外环视一圈园子里的人。   夫人们贵气端庄,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聊天;贵女们娇俏柔美,聚在树荫下说笑,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没找到想找的人。   便问:“不知姨母提及的娘子是哪位?”   赵王妃也往园里扫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花架下,身着绿衣的那个。”   沈柔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花架是夕颜花藤搭的,细软的藤条密密地垂下来,遮出一片清凉的绿荫。   青鸾站在花架下,被五六个官眷夫人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热络得很。   一阵风吹来,掉了几朵夕颜花,沾在她肩头,她顾不上拂,任那花色粘在那儿,像从她身上开出来似的,美的不可方物。   “青娘子的庆丰楼开得这样好,门庭若市,想必对做生意很有心得,可否指教一二?”   “是啊是啊,我家也有几个铺子,总不温不火,老掌柜也不上心,都躺平了吃灰呢。”   “听闻青娘子近日又开始收拾新铺面了,不知这回是打算卖什么?”   “说起来,娘子的二弟弟升任了镇西大将军,这等喜事,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   “哎呦呦,娘子当真是有福的人,铺子财源滚滚,家中两个弟弟也都争气,真叫人羡慕!”   “可不是嘛,我听说庆丰楼又出了几道新菜,那花样我都没见过,天天有人排着队买,我家老爷隔三差五就要府里人去买来尝,样样都好吃。”   “青娘子,你这么有本事,可不能藏私,往后咱们得多跟你取取经才是。”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艳羡,恨不得把青鸾捧到天上去,好哄的她跟她们分享些生意经,谁家会嫌钱多呢。   沈柔嘉远远地看着,嘴角挂着的微笑慢慢变了味,显出几分轻蔑。   目光从那些被铜臭味迷晕了眼的夫人身上移开,转而细细打量青鸾,瞧她丰腴得恰到好处的身段,腰肢水蛇一般纤细,胸脯饱满,臀儿圆润,一身绿衣衬得她肌肤雪白,站在花架下,像朵沾了露水的芍药,招人得很。   沈柔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王妃不解,侧过脸看她:“如此精明能干的女子,你笑她什么?”   沈柔嘉收回目光,嘴角翘起,语气轻飘飘的:“再精明漂亮,也不过一个商贾,越会媚惑人心,越上不得台面,姨母不必担忧,侄女拿下她,易如反掌。”   姨侄对视一眼,彼此心下了然。   说话间,席面已开。   青鸾被安排到了席面最末尾,那张桌子靠着花厅的角落,离主厅最远,离丫鬟们传菜的路却最近,桌边坐着的,多是些十七八岁的未嫁闺秀,一张成熟面孔都不见。   她坐下来,离着主家远些,不必时时端着奉承的面孔,也能自在些,倒是旁边一位十七岁的小姐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小声安慰。   “想是娘子未嫁,显得年轻,才被安排跟我们这些小姑娘坐在一处。”   另一位小姐也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俏皮。   “娘子不知,柔嘉县主的嘴比刀子还利,打从她姨夫赵王掌管了朝政,她进京才几天,便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弄得大家都不敢私下设宴,生怕招了她来,坐在这儿倒好,离她远远的,咱们也清静些。”   几个小姑娘端着端庄的仪态,眼角却添了几分笑意,并不为此时的冷落感到难堪。   有个微胖的贵女悄声问:“青娘子,您庆丰楼里那道桂花鸭到底是怎么做的?尝过一次,真叫人回味无穷,一天不吃就想的慌。”   “对呀对呀,我们也想知道呢,还有清蒸黄鱼、芦笋炒肉、松茸煲鸡汤,好多好多菜,都是别样的好吃。”   青鸾被她们逗笑了,“几位小姐说笑呢,再好吃,能比得过王府的席面?”   几个少女对视一眼,“王府的席面再好吃,我们也不敢问王妃娘娘要菜谱啊。”   青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说起了桂花鸭的做法:“鸭要选三斤半到四斤的,太肥则腻,太瘦则柴,先用花椒盐腌上一夜,第二日洗净了,用沸水……”   花厅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混着席上低低的说笑声,不觉吵人,反多了几分趣味。   这边正聊得热闹,忽听前头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可巧了,亓家的青娘子不正是开酒楼的吗?不如叫她来品一品,到底是桃花笑好吃,还是梨花醉好吃。”   青鸾以为自己听错了。   顷刻后,王府的婢女便走到她的席位前,微微欠身,伸手指向前方:“娘子,王妃娘娘请您移步。”   青鸾不得已,硬着头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跟着婢女往前头走。   一路上,两侧官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人替她捏一把汗,她低着头,目不斜视,走到赵王妃的席面前,站定了,垂下眼帘。   赵王妃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我侄女为今日的宴席备了好酒,我喜这坛桃花笑,她却非说梨花醉好吃,想着在座官眷中,唯有青娘子与酒的缘分最大,不知你可愿替我们品一品高下?”   青鸾还没答,沈柔嘉就笑着接了话,银铃似的:“姨母难道忘了?慕容表妹与这位青娘子最相熟,还写信让您多关照她呢,您还跟她客气什么,快快叫人倒酒才是。”   青鸾心里咯噔一下。   面对这种不由分说的热络,她下意识地感到危险,连忙推辞:“这……民女身子不适,恐不能为娘娘解忧。”   赵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   沈柔嘉却笑得更欢快了,微微歪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青娘子,娘娘赏酒,你该跪谢才是,怎还说笑话来了,这笑话可不好笑。”   这是人家的主场,便是长了七八张嘴、再多的玲珑心,也架不住她们有意为难。   她忽然想起亓昭野说的话,皇帝让亓玉宸无诏不得回京,是一种压制,树大招风,如今,也压到她头上来了。   无奈,只得应下。   “王妃娘娘抬举民女,民女谢恩。”她跪下去,磕了个头。   赵王妃这才点了点头,叫人给她端上两只白瓷酒杯,小小的,很精致。   还没倒酒,沈柔嘉又开口:“这么小的杯子能尝出什么味儿来?酒楼里卖酒,不都是用海碗那么大的盏吗?青娘子是商贾,可不比咱们喜好精致,姨母该给她上大盏,才好品出滋味来。”   话说得欢乐,跟个寻热闹的孩子似的,可沈柔嘉已年方十九,哪里还是不懂事的年纪,满座都听出了她有意找茬。   一众官眷无人敢应声。   赵王妃也没应声,却使了眼色给身边的婢女,婢女很快下去,换了两只大盏上来。   那盏足有小碗那么大,青花瓷的,沉甸甸的端在她面前,婢女捧着酒坛,咕咚咕咚地倒满了,酒液在盏里晃荡,差点溢出来。   青鸾已许久不曾沾酒,平日事忙,酒瘾都淡了,这会儿面对两大盏酒,横了横心,端起一碗来,仰头往嘴里灌。   她们要取笑,便随她们笑去。   左右她的名声也不值钱,于这些天皇贵胄而言,她出现在这里,便已是对他们的威胁。   ——出身高贵或低贱,有什么要紧,她再没脸,不也堂而皇之来王府用席了,赵王妃想压她,还得借侄女的口,耍些灌酒的把戏,能吃了她不成?   只要没害及她性命,谁也别想压垮她。   酒液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紧,青鸾忍着没咳,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衣裳被溅出来的酒液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沈柔嘉坐在赵王妃的下首,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笑吟吟的开口。   “难怪慕容表妹喜欢青娘子,果真豪放,只是青娘子不该辜负表妹的喜爱,再怎么,也该劝劝表妹,少往军营那等男儿多的地方去,打理家宅,生儿育女,才是我们女子的正事。”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拍了拍手:“哎呦,是我忘了,青娘子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这把年岁都没嫁人,也没行得几件正事,哪有脸劝别人呢,不寻摸嫁人,怕不是要在亓家借住一辈子?”   下头的官眷们不尴不尬地笑,偶有几声附和,没让场子冷下来,却也热闹不到哪儿去。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着嘴,眼神却不住地往青鸾这边瞟。   青鸾端着酒盏,手指微微发抖。   在场的女子,没有夫家也有娘家,哪个没有叫得出名号的靠山?   独她一个无牵无挂,便是与亓家兄弟,也没有正经的亲缘关系。难怪赵珣敢对她下手,难怪赵王妃和嘉柔县主要拿她杀鸡儆猴,立下马威。   她跪的端正,不卑不亢道:“县主才进京几日,竟如此关心民女,熟悉民女的一应琐事,民女不是那嘴碎的人,哪好对旁人的事指指点点,县主见识高远,何不亲去将此番高论讲给慕容世女和我家二位郎君听?他们定然翘首以盼,洗耳恭听。”   两大盏酒吃下去,脸上竟不见醉态,还有心思顶嘴。   姨侄二人没应声,很不高兴。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轮流让婢女给她添酒,一盏接一盏的催她喝下去。   青鸾故意喝一半撒一半,眼见衣衫都被酒水泡透了大半,两坛酒都空了,她喉咙火烧火燎的,逐渐支撑不住,脑袋越来越沉,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晃了。   跪都跪不稳,借着最后一丝神智,假装醉倒下去,手里端着的半盏酒随手滑出去,泼到了沈柔嘉的裙子上。   “呀!”一股子浓烈的酒气扑上来,沈柔嘉弹似的站起来。   为了立威,她特意挑的最烈的酒,酒气熏人的很,泼坏了她精致的苏绣衣裳。   正愁挑不出青鸾的错来,沈柔嘉立马借势,同王妃道:“姨母,此人席上失仪,当罚!”   赵王妃清了清嗓子,还未说些什么,席上坐着的几位公侯夫人开口了。   “青娘子酒也品了,话也答了,不胜酒力醉倒过去,非她的过错,县主何必紧逼,也该给人留一线。”   “今日原是为圣上祈福,大家都是怀着诚心敬心来的,若席上责罚,破了运势,恐坏了赵王爷精心置办道场的用心。”   “三嫂,妾身偶感不适,想先离席,不如妾身带青娘子走吧,她已醉倒,不该留在这儿让三嫂苦恼……这满地的酒,好生熏人,也该腾出空来打扫打扫。”   最后说话的这位,同样坐在赵王妃身边,打扮却比县主还朴素些,神情平静,一开口,便稳稳的压住了场子。   饶是沈柔嘉,也没敢顶她,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再说什么。   *   青鸾脑子昏昏沉沉的,迷糊间,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摇晃,没忘记醉前的怒气,醉着都在咬牙根。   忽然,她发觉身上衣着的面料不大对,空气中飘着一股她并不熟悉的香气。   求生欲促使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身上换了干净衣裳,自己还仪态不端的半躺着,脑袋正枕在谁人的腿上。   脑袋能感受到此人身上松软的腹部,是生育过的妇人,恍然想起自己原是在席上,而席间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官眷。   “叨扰夫人了。”她神志短暂清醒,开口却是有气无力的醉态。   试图坐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软面条一样垂着,叫她出了好大丑。   妇人微笑,“你别怕,我家王爷与你家大郎有几分交情,别乱动,我送你回府。”   青鸾视线模糊着,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从她的语调中读出几分温柔的慈悲,喃喃应:“您是……晏王妃?”   “是。”晏王妃黯淡垂眸,“若非亓尚书与我家王爷有公事往来,你也不会被赵王妃针对,看似是柔嘉县主刺你,其实是赵王妃有意让我们难堪,真是对不住你。”   朦胧醉意中,青鸾并不在乎这其中的利益得失,只在晏王妃的默许里,放松身子,枕得更深了些。   她从没被人这样抱过。   一份早已遗失在记忆深处的思念,因为某种相似的感觉,又重新浮了起来。   这感觉,好像她不曾记住过的娘亲。   那生育过后软绵绵的肚皮,不知为何,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第121章 121:撩人的折磨,甜蜜的勾引   宴席渐渐散了,觥筹交错的喧闹褪去,只剩几个还在推杯换盏的朝中要员仍在正厅。   侧窗外,两双眼睛透过薄薄的窗纸,暗中望向盛宴上的男子。   亓昭野一身苍蓝色的衣衫,头戴银冠,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白亮的日光将他俊美的面孔照得越发清冷,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线微抿着,下颌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疏离气质。   坐在主位的赵王偶尔偏过脸来同他说话,他才侧过头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便如春风拂过湖面,暖化了冷意,唯余令人心动的美。   那便是京中贵女无不心悦的才俊,年仅二十一岁的尚书,竟是如此神仙人物。   沈柔嘉看得心头一荡,脸颊泛了红。   赵王妃凑到她耳边,语重心长,字字落在她心坎上:“他是个能人,六部事务,他担着一半,赵崇没了,宇文拓也告老还乡,独留他这个后起之秀……柔嘉,你可要为姨母,为你姨父分忧才好。”   沈柔嘉的脸更红了,抿着唇没说话,目光却舍不得从那人身上移开。   席上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大将军”,打断了他的专注,顺着那声音看过去,唤得是亓昭野身边那个少年。   少年穿一身枫色的劲装,暗红色外袍压住了里头跳跃的色彩,头发扎成马尾,未束发,便是还未及冠的年纪,大喇喇地坐在那儿,跟人碰杯时笑得爽朗,露出两排白牙。   模样倒俊,身板也宽阔,骨相跟他哥有几分相像,可跟他哥哥比起来,仪态动作都显得笨拙,透着股没怎么念过书的粗野劲儿。   沈柔嘉面露嫌弃,低声嘀咕:“亓尚书这般芝兰玉树、清雅端方的人物,怎么有这么个兵鲁子弟弟。”   赵王妃跟着往里瞧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宽慰她:“是好是坏都不打紧,皇上已将他调去甘州,两日后便离京,不得诏,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哪里还扰得了你我。”   沈柔嘉这才露出个笑来,隔着窗纸又看了亓昭野一眼,心满意足地跟着姨母走了。   酒席上,官员们仍在高谈阔论,煞有其事地说道学福祉,讲些怪力乱神的鬼神之事。   赵王不爱听各部做事的难处,只将他方才在道场上接引到的天意夸夸其谈,说道场是惠和真人的弟子着力筹备,今日各家上供的香火钱,一应都会用到玉虚观的扩建中,道学兴盛了,大周的气运才会旺,大周气运顺畅,身为天子的父皇,才会身体康健。   亓昭野坐在一旁,偶尔附和几声,目光不经意地飘过窗外的两道人影,冷眼蔑视。   旁边的忠勤侯举着酒杯凑过来,要给亓玉宸敬一杯送行酒。   对方是年近花甲的长辈,又是正二品侯爵,亓玉宸谨记着哥哥提醒的礼仪,不好推辞,正要接过杯盏,旁边却伸过一只手来,替他挡下。   亓昭野悄悄起身,微笑应对:“愚弟身有旧伤,不便饮酒,这杯,我替他。”   说着,仰头吃下一杯。   自打赵阁老倒了台,朝臣们哪有多少机会请亓昭野这个大忙人吃杯酒呢,难得见他怜爱幼弟,纷纷借机凑上来,都要敬一杯送行酒。   在座的都是朝中核心重臣,不好近了这个远了那个,亓昭野只得一一接下,替亓玉宸吃了一杯又一杯。   亓玉宸在旁看着,为哥哥的照拂感动不已,见他耳尖微红,知道哥哥也有了几分醉意,小声道:“哥哥,你再吃就醉了,我自己吃一杯也无妨……”   话没说完,被亓昭野一眼瞪了回去。   他的眼神总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亓玉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老老实实地端起茶杯,低头吃茶。   好在席间人不多,赵王府的酒也不烈,亓昭野只耳上浮些红,神志并不受影响,他一贯能保持冷静,几杯酒不算什么。   不多时,一装扮成小厮的亲兵从侧门外走进来,低眉顺眼的走到桌边,接过身后侍女手中的茶壶,借着给亓玉宸添茶的空档,俯身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亓玉宸的脸色一变,嘴角笑意收了几分,转过脸,跟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摆摆手,打发亲兵出去了。   下午时分,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席上宾客都散了,各自打道回府。   沈柔嘉告别了赵王妃,坐上马车,往自家在京城的住处去。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美滋滋的捏着帕子,嘴角翘起,想起姨母对她的安排,想那苍蓝色的身影,他英俊的面庞,硬挺的身板和年少得志的好名声……忍不住笑弯了眼睛,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心有所念,已经离开赵王府有段距离了,她仍觉得与那位亓尚书离得很近,或许明日,或许下一秒,她就又能见到他。   马车突然猛地一晃,将她从春心萌动中惊醒,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一阵混乱的嘶鸣声——   身为县主,她出行的车架有六匹马拉着,正经过闹市,外头不知从哪儿窜出个人来,把马给惊了,六匹马纷纷往不同的方向惊逃,扯坏了车辕,拉着马车在长街上狂奔起来。   车夫被甩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疼得直叫唤。   马车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横冲直撞,沈柔嘉在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头上的珠钗掉了,裙子也皱了,她尖叫着,声音又尖又利。   不许丫鬟随行乘车,这会儿连个抱团的人都没有,只能慌不择路的扒住窗沿。   脱缰的马车一头撞进了菜市里。   菜摊被砸得稀烂,罢市丢下的烂菜叶、臭鸡蛋、鱼鳞片撞飞了一地,沈柔嘉从车厢里滚出来,正趴在那些污糟的狼藉中,沾了满头的鸡毛,脸上还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蛋液往下淌。   她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来,尖声骂着,“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冲撞本县主的马车!”   随从们低着脸跑过来给她善后,反被她甩了两巴掌泄愤。   街口正好有官员家的马车路过,同样是从赵王府出来的宾客,好几家官眷都掀开帘子往外看。   有几个贵女认出是她,掩着嘴笑,没忘了刚才在王府受到的轻视,吩咐丫鬟小厮去收买路人,故意让人扯着嗓子高喊——   “哎呀,这不是柔嘉县主吗?”   “县主怎么摔成这样了?您可是大名鼎鼎的沈家千金,父亲立过军功的呢!”   一声接一声,把沈柔嘉一个未出阁闺秀的名姓抖得一干二净,沈柔嘉气得脸都绿了,使唤随从去试图堵住悠悠众口,可百姓们越聚越多,压根分不清是谁喊的。   忽然有人嘀咕了一句:“她是不是那个与匈奴勾结、卖国的沈义山的女儿?”   沈柔嘉脸一下涨得通红,眼眶都红了,尖着嗓子喊:“你们胡说什么!我父与沈义山半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推开了身边正给她擦脸的侍女,提着裙子快步跑向了一处最不起眼的巷子,踉踉跄跄地钻进去,落荒而逃。   ——沈义山是她爹同宗的堂兄弟,确实沾着点儿亲缘,再待下去,万一百姓们反应过来,将对沈义山的怨气牵连到她身上,就不只是丢人的事儿了。   回京几日,今日才在姨母的席上小露身手,她正满心志气要大展拳脚呢,怎么就碰上这么倒霉的事?   沈柔嘉又羞又后怕,心骂沈义山死了是活该,却不该牵连他们沈家名声受损。   哼,等姨父做了皇帝,看谁还敢笑她。   她脱掉沾了脏污的苏绣外裳,一副不服输的硬气做派,身后的嘲笑和议论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追着她的背影,久久不散。   *   艳阳西落,黄昏时分。   栖梧院里,青鸾吐了两回,肚里空了,才被丫鬟喂着喝了一碗醒酒汤。   莺儿和雀儿在榻边守着她,眼圈红红的,在赵王府里,她们都候在花厅外头,听到席上不同寻常的动静,却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这会儿看着她脸色发白、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更是又急又气,眼泪都出来了。   青鸾正醉的分不清是梦还是醒,迷迷糊糊听见低泣声,睁开眼,看到低垂在面前的脸上挂了颗泪珠,人还醉着,手却下意识伸过去,抹了抹莺儿脸上的泪。   “哭什么?”   “他们欺负人……”莺儿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哑了,“看不起商贾,为何还要请您上门?还说什么小杯大盏,摆明了羞辱您。”   青鸾笑了笑,声音软绵绵的:“没事,不就喝点酒吗?她们再瞧不起我,也不能吃了我。”   雀儿蹲在榻边,双手绞着帕子,满脸担忧:“万一她们给您使绊子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青鸾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虽然醉着,脑袋却清醒得很,平躺在榻上,像飘在云里。   “算起来,往后五年,兵部三分之一的粮草都要靠咱家供应,他们有本事就斗倒了我,大家一起完蛋,没本事,只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恶心我,在人前下我的面子,就想要我怕她们?我可不吃这套。”   她早已不是往日一无所有、任人摆布的扬州瘦马,田地、生意和家中两个男人,无一不是她的底气。   再不会因为外人一点耍手段的威逼,就战战兢兢,她现在,踏实的很。   歇了口气,还有闲心安慰俩丫鬟。   “你们别哭,咱家是靠真本事起家,生意田产、两个哥儿的能耐都是实打实的,跟赵王府那种凭着求仙问道、故弄玄虚捧上去的门户,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们越讨厌我,越说明忌惮咱家,可别被他们绕进去,办好咱们的事儿,赚多多的银子才是正理,旁的,随他们闹去。”   两个丫鬟听完这番话,连连点头,委屈散了大半,眼泪也收了。   一口气说这么些话,青鸾有些口干舌燥,身上也热。   虽然换了衣裳,鼻尖还是萦绕着一股酒气,闻着就难受,她闭了闭眼,说:“给我倒杯茶吃,再传些热水,我要沐浴。”   莺儿和雀儿应了,起身去做事。   青鸾浅浅地闭上眼睛,醉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脑袋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一双粗糙的手正在脱她的衣裳。   睁开眼,眼中清晰的面孔,是玉宸。   他蹲在榻边,通红的面颊凑得很近,目光里带着心疼,压着怒气,声音闷闷的:“赵王妃羞辱你,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她抬手点住他的唇,指尖轻轻压着他的脸唇珠,摇了摇头:“形势比人强,别在人最得脸的时候跟人来硬的。”   亓玉宸抿起唇,抚在她身上的双手慢慢松了,是觉得自己没用,肩膀都塌下去几分。   这副模样,在她眼中,跟只淋湿了的小猫似的,不,一点都不小,便是全身都打湿,也是只圆咕隆咚的实心猫,满身的肌肉,稍一用力,把她身上的软肉都压扁了。   似是被他替她委屈的可爱打动,青鸾心里痒痒的,被那股子醉意一烘,便燥的满身热。   指尖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蹭过颧骨,余光瞥见屏风内的浴桶正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借机转移了话题。   “玉宸,你想帮我宽衣沐浴?”   亓玉宸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把逗留在衣间的手收了收,脸红着应了一声:“嗯。”   青鸾轻笑一声,软着身子坐起来。   腰带已被他解了,满身的衣物便顺着肩头滑了下去。   她站起身,身子从衣裙中剥离出来,抬手轻轻一扯,肚兜也落了地,光/裸的身子像玉雕似的,圣洁而柔美,在昏黄的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亓玉宸坐在榻边,看着站在眼前的眼前的她,青丝散落,衬得那张醉酒泛红的脸愈发娇艳,眼尾染一抹绯红,像点了胭脂,眼波流转间,几分似醉非醉的媚意,看得他喉咙发紧。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圆润的肩,锁骨下饱满的弧度,腰肢纤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再往下,是柔美的起伏和修长的腿……   她的肌肤白得晃眼,因为酒热透着漂亮的粉,像剥了壳的荔枝,水润,甜嫩。   亓玉宸感觉自己浑身的的血都烧起来了,一双眼睛不知该定在哪儿,只好斜落在窗上,滚了滚喉结,声音都变了调。   “青青,你,你……”   磕磕巴巴,不知要说些什么,话没说全,她莹白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两团云雾一并软下来,整个人跌进他怀里,柔得像一摊飘来的水,染着醉意。   “好玉奴,抱我去洗澡。”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撒娇一般,“我热得慌,没力气……”   “哦。”亓玉宸应了,将她打横抱起。   双手托着她柔弱无骨的身子,粗糙的掌心亲密无间的抚着她细腻的肌肤,像揉一揉块上好的羊脂玉,摸得越久,越触手升温。   他的青青是天下最美的女人,褪去了繁琐装点,便像山林间成了精的灵兽,艳得惊心,软得醉人,连呼吸都是香的。   亓玉宸只敢用余光瞥她,眼睛被那丰腴的身子牢牢吸引着,挪不开目光,魂儿都快勾走了。   青鸾靠在他怀里,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将脸往他胸口贴去,勾在他后颈的手,指尖绕起了圈,挠的少年满心的火气都向下涌去。   忽然,她喉咙里溢出柔媚的笑声。   亓玉宸正缓步走着,听她笑,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心头又急又喜。   青鸾闭上眼睛,佯装从容,气声幽幽飘向他的耳:“玉奴,干嘛用腿踢我?”   “我没有……”亓玉宸脸色涨红,迈向浴桶的脚步却不自觉放慢,想叫她柔美的身躯在自己怀中多呆一会儿,他的双手,才好清晰的记得她的触感。   “没有?”青鸾不信他真傻,垂下一只手去拍了拍他不老实的腿,惹得少年忍不住闷哼,声音发软,当真像只被挠肚皮的小狸奴了。   “那这是什么?都打我好几下了,别以为你不用力,我就发现不了。”   “青青!”亓玉宸惊呼一声,为她突然抓紧的手,声调都颤了。   “怎不大一样呢,你喝酒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药?”越靠近浴桶蒸腾的热气,青鸾脸颊的红越艳,描摹那尺寸与记忆中略有出入的物什,当是在揉猫儿热乎乎的脑袋。   亓玉宸不好解释:隔着衣物,自然与欢好时亲自记下的轮廓不相同。   他说不出话,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却又让他没法不喜欢,心跳砰砰的加速。   正专注着,鼻腔突然有股热气往外涌,他忙仰起头吸了吸气,咽下那股血腥,耳朵根子烧得通红。   “青青,你醉了。”他把人放进水中,忍着还未解脱的孽债,给她松了发髻,拿了布巾为她小心擦拭。   青鸾半醉半醒的趴在浴桶壁上,抬起的指尖勾过他的下颌,向下划过他滚动的喉结,一点一点,勾住他的腰带。   稍稍用力,想要扯开它,却总是不经意的滑下来,卸下去的力道失了控,像飘下的落叶蹭过凸起的枝头,她手上明明没有沾水,指尖划过的地方,却洇出一片湿痕。   撩人的折磨,甜蜜的勾引。   亓玉宸忍不住腰上的紧绷,缓缓直起身,俯着身子给她擦拭后背,忽然间,另一只手猛的抓住了浴桶边缘,紧紧的攥住。   “原来没变……就是这个。”她庆幸的吐息吹着他,少年腰窝都酸了,眼角挤出泪来。   他身上的哪件衣裳不是她亲自量定的,哪片布料不是她一一抚摸过,认真挑选出,她最喜欢的,也是最适合的他的。   饱含了珍爱的衣物,可不能弄脏了。   于是腰带被扯下,衣料滑了下去,她被熏热的脸也与另一片潮湿贴在一处,清晰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   她也不知自己哪儿学来的这些把戏,许是醉得难受,年少时看过的避火图,如今才融会贯通;许是被亓昭野传染的病迟迟都没好过,胸膛里翻涌着,脑海中叫嚣着,便抓着眼前乖巧可怜的玉宸陪她一起共享欢乐。   才做得男人没几天,亓玉宸哪受得住这重重翻江倒海,拿着布巾的手松了,本能的按去她后脑勺。   “好青青,快别折磨我了,我认输,你要怎么样都行,只给我一个痛快吧。”   青鸾低笑一声,“傻瓜。”   掌管中馈后,手头的余钱多了,她亲自给府中添了不少物件,这浴桶便是其中之一。   用整料柏木制而成,桶口宽阔,能容二三人共浴,桶身上箍着三道乌黑的铁箍,磨得锃亮,底足还包了铜角,无论在桶中如何嬉闹,都不会晃得出声响。   宽敞的屋里,只有激荡的水声,热气伴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消散。   坐在院子里的两个小丫鬟呆呆的托着腮——二公子进屋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玉奴,还,还……”   “青青,你喊的声音太大了。”   一吻落下,耳边唯余稳碎的呼吸声。   两个小丫鬟欲哭无泪,两张小脸皱了又皱,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又低。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主君便罢了,二公子怎么也……我说二公子刚回来那天,娘子为啥让咱俩去玩儿呢,合着他们……”   莺儿惊讶,雀儿的脸木木的,低语:“其实前几天,我晚上偶尔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以为是娘子去找主君,就没多想,细想来,也有可能是去找二公子吧……”   一女侍二夫?传出去是不大好听,可这算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私事,一家子同气连枝,应当不会为这点事撕破脸吧。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很快没再纠结青鸾有几个男人这件事,转而关心——   万一主君知道了。   怕什么便来什么,院外有人敲门,二人上前查看,打开门,亓昭野迈了进来。   他没有多问,只吩咐二人关好院门,在此守着,随后走向正屋。   近得能听到屋里传出的水声,青年却没有半分惊愕顿步,似乎对屋里发生的事早有预料,举止从容地推开门,又从里面关上。   水声未止,热意未消。   亓昭野看着映在屏风后的两道身影,交织缠绵,仿若闯进了谁家的爱巢。   原想着她醉了,需要人照顾,玉宸又是年轻经不住事的,一醉一傻撞到一处,还不知是谁照顾谁呢。   进得屋里,听到那满足的喟叹,方觉自己是多虑了,念及那日答应过她,给她和玉辰留够独处恩爱的空间,便犹疑着想要退出去。   可她好像很喜欢,有那么喜欢吗?似乎比跟他在一起时的反应要激烈得多……难道玉宸做的比他还好?好的让她忘记了,谁才是她真正的夫君。   他忽然有些不高兴。   迈步朝屏风后去,一探究竟。 第122章 122:玉宸做不到的,他来补   昏黄的夕阳落下山头,院子里,两个小丫鬟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先前跟着青鸾在外头各处忙碌,耳中也听到些别家的奇闻艳事,那时只觉得惊奇,这回却实打实件事情发生在了自家院里。   忐忑不安的等待了片刻,并没有听见任何暴躁、愤怒的吵骂声,反而是那婉转的音调被拉的悠长,像林间鸟雀的啼鸣,潺潺流动泉溪,不知游向何处。   二人等了一会儿,竟然真未等到屋内有任何异动。   惊诧的表情变得古怪,又转为仰慕。   前头为一个李公子,主君整天板着脸,要死要活要杀人,这会儿却不出声,是真心容得下二公子?简直旷古奇闻……她们娘子也太有本事了。   外头人只见表象,亓昭野却一步一步触及了这座宅邸中最不该被揭露的私情。   青鸾和玉宸的事,是他点了头的。   孤枕的夜晚,也不是没有想过,她在玉宸的床上会是怎样的神情,毕竟弟弟是自己选的人,与父亲和表叔都不同。   玉宸年轻莽撞又愚蠢,长着一张还能看的脸,有三分像他,他曾阴暗的盘算过,她即便是睡在弟弟的枕侧,也要为着这层兄弟关系和二人相似的骨相,搁不下对他的挂念。   他仍旧不懂得分享,把玉宸牵扯进来,也只是为自己的掌控添一份筹码。   可越靠近屏风,他稳如泰山的心态却渐渐有了动摇。   浴桶边只剩一滩湿漉漉的痕迹,里头的水早已凉透,半湿的脚印从浴桶延伸到床边。   不知是过于大放情怀,还是享受这份一览无余的畅快,二人并未放下床帐,以至于他站在这里,将床上的情景尽收眼底。   躺在床上,满脸潮红的妩媚女人,是他想要明媒正娶的妻。   咬着唇,满头热汗的少年,是他的弟弟。   常人不会接受这样扭曲的关系,亓昭野潜意识也想避开这样刺痛心脏的场景,可冥冥之中他深知,自己想和姐姐走得远,玉宸是不可或缺的胶漆,说句直白的,他们没有孩子,而玉宸,是他们谁都放不下的孩子。   他们因为同一份挂念,同一份爱,同一份欲纠缠在一起,既然接受了彼此的存在,许多事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于是他越走越近,近到亓玉宸听到了那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从专注中抽回神来。   余光瞥见他的衣角,知道是他来,下意识就想停住,可吻了那么久,他早沾了青鸾口中的酒意,这会儿也有些云里雾里,飘飘欲仙。   原想快点完事,可在第三人的注视下,莫名激起了少年本能的好胜心,将她口中的嘤/吟越吻越柔,想要让姐姐知道自己并不输给哥哥,也让哥哥看见,哥哥没有选错人。   ——他可以给姐姐所有,满足她,和她一起快乐,哪怕哥哥在这里,他也没有半分颓势,依然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   本要燃尽的香,莫名又被拉长了,时间的流动变得很慢很慢。   青鸾渐渐熬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间,嗅到了空气中一丝并不属于二人的气息,是他早已踏进房中,不知不觉间将满身的书墨香弥散到了她的身边。   正苦于少年过于勤奋的出力,她侧过头,想看看已经近在身边的亓昭野,亓玉宸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回去,低下头狠狠吻住她的嘴唇。   “青青,现在要看着我,嗯……是我在爱着你,不是哥哥。”少年唇瓣黏腻的吻她,连句应声的空隙都不给她。   青鸾懵懂的眨眨眼,本就不清醒的头脑,更因为此时的缺氧变得迷糊。   玉宸很好,很暖。   可她嗅到了昭野的味道,身子也几乎到了极点,眼角渗泪,颤着可怜,不喜欢现在被压制的姿态,更想被昭野抱着。   他会很温柔,给她的快乐是曲折回肠的酣畅,而非玉宸这样凶猛,直来直去,是快活,也实在累煞人。   她伸出双臂抱住身上人,咽下他口中难得的强势,勉强换得口鼻的喘息。   眉目含春,娇声道:“阿野。”   名字唤出来,软糯的嗓音让在场的两个男人都乱了心。   亓玉宸抱紧她的身子,埋头在她颈窝,只用余光瞥了一眼近在床前的哥哥,不驱赶,也不邀请……他还有他自己的硬仗要打,没理由让哥哥来摘胜利果实。   即便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孩子,也会有自己的私心,有无法出让的底线。   他抱着她,像蚌壳拢着白润的珍珠。   殊不知这样的姿态落在哥哥眼中,产生不了丝毫的威慑,只从中读出一股护花忠犬的意味——果然,玉宸是最合适的人。   亓昭野心中的嫉妒和痛苦渐渐褪去,听着同样让他情动不已的嘤语,对她的爱意只增不减,也对允许弟弟来伺候她这个选择的正确性更加笃定。   没有听到玉宸的抗拒,自然,他这会儿正忙着,也没有余力抗拒。   亓昭野撩开衣裳下摆,别开宽袖,坐在了床沿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媚态横生的爱人,温声应了一句:“我在呢。”   熟悉的声音响在身畔,青鸾抬起一只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混着轻晃的颤音,又唤了一声:“阿野~”   难得见她如此温顺,整个人软的像只被热水泡透的小狐狸,满身酒香。   亓昭野心生欢喜,俯下身,亲亲她热烫的脸,又应道:“嗯。”   亓玉宸半撑起身子,看得牙酸。   百忙之中,他努力稳住气息,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哥哥,今晚不是我陪姐姐吗,你为什么要来?”   亓昭野抬眼看他,视线瞄了一眼他已经快支撑不住的骄傲,冷声道:“她醉了,我让你来照顾她,你就这么照顾?”   亓玉宸抓抓头发,语气明显变弱:“我来的时候是想好好照顾姐姐,可是姐姐吃醉的样子好迷人,还主动勾我,我没忍住……”   谁能忍得住呢。   对她动情,也是人之常情。   两兄弟不约而同的想。   亓昭野没再多问,给了他一个眼神,亓玉宸便知道自己逞能的时间不剩多少了,中断了二人短暂的对话,一门心思讨好姐姐,直把那嗓音揉的软了又软,才终于在一生短促的惊叫中,结束了这场“共浴”。   刚洗完一场,二人身上都是汗,亓昭野不高兴的盯着她红肿的唇,一边掏了帕子为她擦拭额头的汗,一边提醒弟弟。   “她没告诉过你吗,我不喜欢你留了自己的东西在这儿。”   亓玉宸才刚从失魂中缓过神来,品了品他话中的意思,有些脸红,“先前是用过相思套,不大方便,还容易松脱,姐姐说……我的有些叫她受累,再戴相思套,她更受不住……”   床榻间不满的嗔怪,反成了少年在更成熟的哥哥面前的骄傲。   却不知,青鸾打从一开始就没跟亓昭野提过相思套这回事,往后更不会有这回事——她早已有了与他生个孩子的心思,他更是求之不得。   亓昭野早已占尽先机,自然不会在傻弟弟面前炫耀自己的优势。   只打发他去衣柜里取帕子来,自己亲自为她擦净身子,将被汗水和津液打湿的帕子丢给弟弟,“你去把帕子洗了,之后再叫人进来收拾浴桶。”   亓玉宸下了床,恋恋不舍的回头望着青鸾还浮着嫩粉的身子,依然慵懒媚态,不像是饱足的样子。   他此刻虽已神清气爽,却还惦念着姐姐未曾尽兴,接过了哥哥扔来的脏帕子,却没往外去,徘徊在床前。   试探的话未说出口,就见迷离中的青鸾伸出双臂,圈住了亓昭野的脖颈,将人拉下去,伸出粉色的舌尖,小兽一般,舔他喉结。   “阿野,你生的真好看。”   弟弟还在身旁,亓昭野没顺了她的意,按住她的后颈,将人扶着抱起来,坐在他面前,用外衣拢了她的身子。   “玉宸还在这儿呢,你想干什么?”   “玉宸劲儿大,我疼呢……”青鸾眯起醉醺的眼睛,屋里点起的蜡烛照着她玉白的身子,夏夜的闷热也催她扭了扭身子,不想要盖他的衣裳。   稍稍用力,抬起虚软的腿,挣扎着坐到亓昭野腿上,柔弱无骨的趴到他肩上,柔软的胸脯压在他胸膛上:“我也爱你,想要你。”   若在平时,她哪还有力气招惹他,早该昏睡过去见周公了。   可今日下肚的几大盏酒,吐都吐了,那热辣的焦灼感却在腹中久郁不散,烧的她浑身滚烫,这会儿也没能泄尽了火气。   有亓昭野清凉的身子在侧,她哪舍得松手,哼着声就扒他的衣裳,模糊的眼里连他的全貌都看不清,更别说顾及一旁面露不悦的亓玉宸了。   “姐姐,我还在这儿呢,你找我啊,我收着点力气还不行吗。”   亓玉宸衣裳都没穿好,只披一件里衣,腹肌上还淌着汗珠,手里捧着帕子,扔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姐姐熟练的解了哥哥的腰带,当着他的面就……   这场面,不但激起了他的好胜心,还让他鼻腔又涌上热气来,这一会儿没来得及止住,便有一行鼻血流了出来。   亓昭野的定力比他好些,压着呼吸,怀里抱着香肩半露的人儿,还有闲心分出一抹视线给弟弟。   催促,“还不快去洗干净。”   “哦,哦!”亓玉宸捂住鼻子,捏着帕子往浴桶边去了,撩着水洗了好一会,才止住血。   这会儿背对着床,看不见二人的架势,却听得见姐姐的声音,声声如浪,唤得他心动又心虚……与之相比,自己简直是在儿戏。   心不在焉的搓洗着帕子,没心思系衣带,也不想往外头去。   屋内繁春胜景,比避火图更为生动,正适宜观摩学习,怎能错过这机会。   哥哥姐姐如此疼他,想必不会赶他。   于是洗干净了帕子后,又走回了床边,还没忘了多披件外裳,遮掩自己萌生的尴尬。   亓昭野一直是坐着,饶是被她作弄,也总能保有一份理智,抬起冷峻的眸子看着弟弟又好奇又诚恳的目光,便知他的小心思,说了些无关此时的话,缓解他的尴尬。   “甘州之行,你放心去就是,宇文拓还乡之后,甘州已无坐镇的主将,你能稳住那里,我便有把握让你还京,至于钱粮,我和姐姐会替你解决,你不必担心。”   “可是……我还是要去好久,是吗?”   亓昭野不语,便是默认。   亓玉宸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眼中有羡慕有,嫉妒,喃喃:“不能让姐姐陪我去吗,我也可以做她的夫君,照料她,保护她,难道要留她在京中,继续受赵王妃的欺负?”   “哥哥,连我都能看出来,赵王压根没有真才实干,他就是个神神叨叨摆孝道的庸才,你为何要留在朝中为这种人办事?不如你和姐姐跟我一起走,咱们去甘州定居,将在外不受君命,逍遥自在,岂不快活?”   这番话对亓昭野的触动,还不如青鸾扭两下腰给他的反应大。   他轻轻抚摸青鸾的发,平静的回答:“宇文拓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呢?玉宸,你连姐姐都伺候不好,就别想这么长远的事了。”   二人的神思同时被牵回来,为同一声娇软的吐息颤动了心尖。   “我可以的,我会学。”只能在旁边看着,亓玉宸的语气变得急躁,不住的咽口水。   “玉奴?”青鸾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便不再只满足于亓昭野的掌控。   她扶住青年的肩膀,试图回过身来看向心里还念着的少年,却被他拉回去,唇瓣被咬住,青年重重一嘬,出口的声音带几分狠劲。   “不是想要我吗,怎么又唤他?”   “鸾儿,三心二意可不好。”   他不想听她回答的时候,有八百种方式打乱她的呼吸,叫她只能咬紧嘴唇,除了抱紧他,再唤不出其他人的名字。   亓玉宸是乖顺听话,可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豆腐脑子,看到心爱的人被哥哥如此“管控”,心头没来由的冒出一股火——姐姐是要捧着,敬着,爱着的,哥哥怎能这样磋磨她?   着急起来,试图去抓她的手,“哥哥,你松开她一些,姐姐快断气了。”   亓昭野怎会听弟弟的稚言,青鸾的身体,他比谁都了解。   渐渐起了意,正要把人往外赶,却看到她的手,主动牵住了玉宸,与他十指相扣。   亓昭野微微蹙眉,咬了咬后槽牙。   他总是忍不住恨她,恨她的多情、薄情,恨她为何轻易就对人掏心掏肺,一分也是爱,十分也是爱,分不出个明确的高低来。   在她心里,爱的每一个人都有分量,有时他的真挚热火,比不过李绍雪的可怜,如今连弟弟的笨拙都比不过了。   原来她这么爱玉宸……不是消遣,不是玩意儿,而是足以与他并肩的,爱人。   “你这么爱他吗?比爱我更多?”   他低着脸吻她的鼻尖,声音沙哑的问,脑海却是恨意翻涌。   想抱着她一起去死。   这念头刚冒出来的一瞬间,她湿热的手臂搂过来,唇瓣吻了吻他的下颌,慵懒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们两个我都爱,但爱得并不相同……虽然爱得不同,但我都爱,都舍不下……若要比,一只是狼崽子,一只是大老虎,你们呀,就是两只小,畜,牲……何必争长论短,干脆一起吃了我罢。”   非要她说爱谁更多,这会儿少了谁,后头还要费心力去哄,向着谁都不划算,还不如这会儿就死了呢。   遇到难答的题,便不答。   宁愿痛痛快快的受罪,也不要受审折磨——她惯会给自己找捷径。   床下的亓玉宸懵懂的眨眼,半晌没回过神来:姐姐说一起?什么意思,要怎么一起?   亓昭野轻笑一声,为她同归于尽的念头,笑自己方才双双殉情的野心属实小了,该学着她些,如山河湖海,包容万物。   “你说真的?不是吃醉的胡话?”他温柔的询问,唇瓣亲在她脸颊。   “谁醉了,我才没醉呢!”青鸾哼唧出声,下意识想要抱他,收回另一只手臂时,牵扯着亓玉宸也坐到了床上。   亓昭野只笑,“姐姐,是你先招我的,便是你醉了,也该负责。”   “嗯?”青鸾身子都快化了,哪还有闲心听他叽叽咕咕的话。   亓昭野也无需她听懂,抱她躺倒。   亓玉宸神情还惊着,呆呆接了哥哥给的眼神,落下帷帐,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彼此相守的岁月岂止十年。   要有多少感情和信任,才走到这一步?青鸾从未想过,她只是本能的接受了属于他们的一切,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如期盼中的未来那样。   波涛汹涌的爱绽放成夜空中的星星,明亮的高悬,又洒下点点清辉。   因为有星光的点缀,长夜不再深不见底,虫鸣蛙叫变成了夏日的意趣,一场场私/通都蒙上了潮湿的红,在一片翠绿的花圃中,又盛放一朵朵浓郁的暗红花朵。   喟叹也好,眼泪也好,都有人接着。   她再不知孤寂空虚为何物。   紧紧相拥,满目唯有真心的爱人。 第123章 123:都是她的丈夫   像一场做不完的美梦,弯弯绕绕,梦幻迷离,饮不完的蜜水,吃不尽的饕餮,极致的愉悦和彼此碰撞的身心混乱的交织在一起,怎么也逃不出去。   身处她渴望了许久的安稳港湾,怎会还想逃出去?青鸾一边流着眼泪,可怜兮兮的抱紧身前的男人。   眼下是好,前头也好,后头也好,里里外外都让人舒爽,好的没处说理去。   可这两个纵火犯,明知她身上燥的慌,却伙着她一起把这热浪越点越高,叫她流得满脸泪水,喉咙也疼,一开始还能抠紧谁的后背泄愤,到如今,连抱紧人的力气都不剩几分。   纱帘垂,香烛泪,落影成三人。   繁星在夜空中缓缓划过细如蛛丝的弧线,到了后半夜,院子里安静的连虫鸣声都听不见,满院的绿叶都暗淡进夜色中。   两个小丫鬟彼此依偎着在耳房睡下,院门外守着兢兢业业的侍卫。   主屋里,蜡烛早已燃尽,落下的帷帐透不进微弱的星光,只在摇动的波浪中,散出灼热的气息,比烈酒更为醉人。   青鸾白嫩的身子软的支撑不住,前头抱着“定心石”,后背还有更为精壮的胸膛托举着,才帮她勉强维持住身姿。   可她哪里需要这样的“贴心”,眼泪不受控的流,悉数被爱人的唇珠吻去,唯有魅惑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似调情,似诱哄,欺着她,爱着她。   “鸾儿,还是我更好吧?”   他游移的唇缓缓落在她唇边,逗趣一般掠过,总不肯落下,气得她哼哼唧唧,一口贝齿在他喉结上啃了又啃。   “亓昭野,你混账!你简直不可理喻,呜呜,怎能把玉宸哄来,我,我非掐死你不可。”   幽怨的语调带着哭腔,说不了两个字就要断气似的,惹人怜爱。   嘴里放着狠话,手却无论如何都抓不紧他的脖子,亓昭野故意作恶,抱在她腰间的手向后撑去,上半身也跟着向后倾出一个弧度,叫她可怜的身子也跟着一起跌下去,更亲密无间的枕在他胸口。   “想掐我也无妨。”青年嘴角勾笑,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凌乱的发丝,向下扶住她的腰,喃喃,“只怕你这会儿掐我,我高兴了,玉宸会受不了。”   其中的门道,半醉半梦的青鸾理不清,憨傻的亓玉宸也听不懂。   便是能懂得,他也听不进去。   这简直,太刺激了。   亓玉宸总觉得自己鼻腔里涌着血气,额头上的汗珠滴落下来,昏暗中,他眼神透亮的能看清泪珠滴在姐姐后腰窝里的样子。   她身上本就覆着一层潮湿,被汗水润过,稍微泛起一丝水光,便显得满身肤色清透,脸被沾湿了粘在后背的几缕发丝,都像宣纸上落下的笔触,是此刻只有他得见的绝美。   少年不像他哥哥一样游刃有余,专注时总说不出话,是不舍得错过此刻哪怕一瞬间的幸福——   今夜,明夜,和姐姐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都要当做余生最宝贵的记忆珍藏。   滴下的更漏翻过一页页篇章,曙光驱散了黑夜,高起的太阳悬挂在空中时,房中终于恢复了寂静。   青鸾躺在榻间,因着夏日暑气,身上只盖了一层蚕丝薄被,便是没有被燥热侵扰,睡梦中也皱着眉头,眼角的泪痕和身上的汗渍都没了,只有轻飘飘的虚弱。   她疲惫的睁开眼睛,因宿醉,有些头晕,但昨晚喝了醒酒茶,头晕并不多严重,只在知觉缓缓恢复后,为那红肿的火辣,惊讶不已。   都不知跟人行过多少回好事了,又不是初经人事的小姑娘,怎会这么难受?   不适感让她梦回玉门的雨夜,那次疼的下不了床,这回仿佛更甚!   下意识就想骂亓昭野为非作歹,可断了片儿的记忆提醒她,她昨日在浴桶里勾的人是玉宸啊,哪儿来的亓昭野。   “哼……哼……”弱弱的哼了两声,侧着的身子不敢挪动,动弹手臂时才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人,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呢。   想是抱了太久,彼此体温和呼吸都趋同,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眨了眨眼,低头去看,果然看到了玉宸一头毛茸茸的卷发,是昨夜同样被热气熏蒸过,本就干燥发硬的长发变得更卷了,呼吸间,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是茉莉茶油的味道。   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抹过茶油的头发果真软了不少,一路垂到他腰间,好像全身都毛茸茸的——跟他哥就学了这点好,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讨人喜。   醒来就能摸到小狸奴,青鸾心情好了些,暂且搁下那点不适,缓了缓呼吸,拥紧了怀中的少年。   茶油的味道也像他,甜甜的。   对玉宸,她总起不了问责的心,即便身上还疼,也能宽慰自己:定是酒后失态,拉扯着他没个完,不然也不至于让一向精力十足的他跟她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果然不该吃酒的,吃多了容易醉,一醉就断了片儿,事儿也记不得多少——上回醉成这副德行,仿佛是两三年前了。   赵王妃,沈柔嘉……一众脸熟脸生的女眷在脑子里掠过,只叫她头疼。   正闭了眼睛准备缓神,身后的帷帐忽然被拉起,一只手臂扶上床来,熟悉的气息瞬间涌了过来,掀起被角,一只大掌摸过来,惊得她身子一颤。   “呀!”没忍住,叫了一声。   青年不语,动作温柔了些,安抚道:“给你抹些药,能好的快一些。”   青鸾撅起嘴,没法回过身去看他,只歪了下头,用余光也看得见他现在是何浪/荡打扮,一件雪白的寝衣挂在身上,腰带松松垮垮的系着,衣襟从上敞到下,什么都没遮住。   ——他不可能穿成这副模样从外头来,那必然是在这儿脱成那样的。   ——不可能吧,哪可能三个人呢?   青鸾眨了眨眼,那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便被她当个笑话掠了过去。   可亓昭野不放过她,贴心抹完了药,没有离去,反而又躺回榻上来,贴着她的后脖颈,声声低问,“醒酒了?”   “嗯……”青鸾不尴不尬的回,手还抱在亓玉宸的脑袋上,感觉眼下这境况有些古怪,扯了个笑容道,“昨天被人灌酒,醉得厉害,只记得自己洗了澡,许是为此劳累了玉宸……你今日不去公廨吗?怎么来这儿了?”   亓昭野侧躺着,一只手臂撑起脑袋,另一只手似有若无的在她凸起的弧度上描摹,仿佛要量遍她全身的曲线。   深邃的眼眸透着魇足后的平静,出言却是不敢外传的狂妄。   “偶尔想来,我又不能把这江山许给你,做得再好,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若只为一点子俸禄,何必如此勤政……也该做一回昏聩的贤夫,为臣不早朝,只愿与夫人朝夕相对,绵延子嗣,白首偕老。”   青鸾听着耳红又心虚,还是不想把他跟昨晚醉后的事儿联系起来,声音沙哑道:“虽是陪着玉宸,但你在我心里,便同在我身边是一样的。”   亓昭野低笑,“鸾儿,我已经在你身边了,现在,昨晚,不曾落下一刻。”   至此,使她肿痛的罪魁祸首,便都在这张床上齐全了。   她看过那么些避火图,也想象不到昨夜究竟是何情景,不知是激动还是委屈,眼角挤出两滴泪来。   亓昭野撑在背后看着她,听她没出声,低眸便看见她眼中闪动的泪光,语调又软了几分,“怎么了?是你说都要,我听你的话,你怎么还哭呢?”   “那能一样吗?”青鸾娇气的拿胳膊肘往回撞他,砸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抽泣着抱怨:“哪有这样伺候人的,你们一块儿来,万一,万一坏了我的身子怎么办,禽兽,玉宸也定是听了你的鬼话,两个小王八羔子,都是没良心的,我一个都不要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该教坏了玉宸,更不该欺负你。”他轻轻牵住她的手臂,好声安抚了,从床头取了帕子来给她擦去脸上的泪。   “别怕,我跟他轮换着来,没放肆,你的身子我宝贝还来不及,哪舍得欺负坏了它?”   一哭一哄,倒分不清谁才是年长的那个。   许是昨夜尽兴太过,青鸾积聚在骨子里的余韵还未散尽,一边哭,一边心跳加速,明明是想狠狠骂他们一顿,身子却慵懒着放松下来,后背靠进了他怀里。   抹上的药发挥了药效,她渐渐没有那么难受了,哭声小了些,睡也睡不着,便维持着现在的姿势,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我不是故意吃醉,是赵王妃和那个什么县主有意为难我。”   “我知道,姐姐答应过我不会再吃大酒,这是头一回破例,怎会是你的错。”   “以后不能这样了,疼。”   “这……姐姐错怪我了。”亓昭野的视线掠过她的侧脸,短暂的停留在沉睡的弟弟头上,臭小子能吃能睡,昨夜还差点压过他的风头。   “是玉宸不舍得放你,闹腾个没完。”   “那你就看着他作弄我?你是他哥哥啊,你张嘴骂他两句,他还有不听的?”青鸾吸了吸鼻子,没好气的哼他两声,“怕是你色/欲熏心,压根没拦他吧。”   又给她猜中了大半,亓昭野已无力辩驳,却也没将实情告知。   实在是昨夜,佳人盛情相邀,弟弟后来居上,他嘛,为了一句“我跟玉宸谁做的更好”,从天黑较劲到天亮,这不,玉宸一觉睡下就没起来,而他还在这儿,陪她说会儿话。   胜负已分,独占卿卿,他心情甚好。   闲谈间说起,“沈家没几个得力的男丁,沈柔嘉除了赵王府外,并无倚仗,只是赵王妃那边,事关赵王,我现在还不能动她,往后再有这两个人,你避着就是,即便赵王问责我,那也是君臣和男人之间的事,总归你不用看她们的脸色。”   谁家床榻上不说点贴心的体己话,青鸾听了进去,感念他这份用心。   “我知你在朝中支撑不易,哪里会给你找麻烦,只是那姨侄两个一唱一和,真叫人恶心,我不去找她们的不痛快,往后躲着她们就是了。”   “你能这么想也好。”亓昭野微笑着抱住她和亓玉宸,“你放心,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整个京城都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这话说进了她心坎里。   青鸾扑哧一笑,脸上的委屈都变成了被人挂怀着的心安,侧着脸去蹭蹭他的脸。   “好啊,你要是真能办得到,那个时候,我就嫁给你。”   原以为今生都不会再出口的奢望,被满心的甜蜜顶上了喉咙,就这么自然而然说了出来,说完,自己都觉得害羞。   她竟然想嫁给他。   她竟然……如此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亓昭野在床上陪她躺了一会,见玉宸有要醒来的意思,便自觉起身。   玉宸在家的时日没两天了,他不会连这点微末的偏宠也要跟弟弟抢,简单的穿衣梳发后,回到床边,在青鸾脸颊落下一吻,随即转身出去,离了栖梧院,给二人留足空间。   耳边复归宁静,青鸾心中的柔情却没散,轻声哼着曲儿,熟悉的小调飘进苏醒的少年耳中。   人还没彻底醒来,搂在她身上的双手便收紧了,不知跟谁学的急/色,硬生生往她那儿挤,吓得青鸾忙薅紧了他的头发。   亓玉宸迷迷糊糊摸了一把,摸到了药膏,便知是弄不成了,嘟起嘴来,不大甘心。   “哥哥说我只会用蛮力,没能让你高兴,我还想多跟青青讨教讨教呢。”   “你听他瞎说,他长了八百个心眼儿,自己做得十分,便谁都瞧不上。”青鸾脸颊微红,心道有这天赋异禀,技巧不技巧的,都是添头。   听到姐姐不但不嫌弃他,还替他说话,亓玉宸开心的傻笑两声,“唔嗯”着往她胸口钻。   “还是在家里好,不想跟青青分开。”   青鸾揉揉他的脑袋,“前两年还说要出去闯荡,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头,倒变得恋家了,真是越大越像小孩子了。”   少年撅起嘴,甜甜道:“我就随口说说,想要姐姐疼我。”   哪里会不疼他呢?便是亓昭野那样心狠的一个人,对玉宸,也是疼爱的。   “好,疼你,我最疼的就是你……”她视线落在帷帐间,对昨夜发生的事,渐渐回忆起零星的片段,神情变得拘谨起来,“玉奴,昨夜是我吃醉了酒,我不揪你的错,但那事儿,你可不许再跟你哥一块来了。”   闻言,少年脸颊浮上两团红晕,自己也变得支吾起来——有关爱和欲,都是哥哥姐姐教他的,那时那景,怎舍得错过。   他自有他的私心在。   也如愿看到了姐姐娇艳的容颜,玲珑的身姿,要在脑海中珍藏一辈子。   他没答,只模糊的“唔嗯”了过去。   一日的时光很短,短到做一出道场,跟人聊几句闲话、吃几盏酒就结束了;   一日的时光也可以很长,与心爱的人慢慢做事,慢慢聊天,吃点家常饭,笑一笑,闹一闹,眼里倒映着他们的神情面容,每一句从喉咙里溢出的笑声,都是发自真心,滋养着她的身躯。   黄昏中,青鸾与亓玉宸并肩走在园子里,路过杏花树,走过池塘,摘一只早开的秋海棠,为她别在发间,人比花娇。   “那年我第一回来园子里逛,碰见你,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团子,调皮又爱捉弄人,拿泥巴沾脏了我的裙子,气得我差点把你扔到池子里去。”   她撩过鬓边的长发,与海棠花一起别在耳后,粉色的侧脸露着娇俏的神情,看他,也早不是看一个少不更事的小情郎。   亓玉宸体贴的扶着她的后腰,搂着不愿撒手,听她说起幼时的事,自己已记不大清。   那时他太小了,压根儿不记事。   “我只记得跟哥哥一起吃了好多苦,然后就被姐姐领回家,睡在姐姐身边,好暖和。”   可惜他不是早慧的人,能记得的只有她身上的气味、温暖、柔软。   歪过头往她身上靠了靠,为自己幼时犯下的“罪行”大呼不该,“姐姐人漂亮,心又善,穿什么都好看,我怎么能弄脏姐姐的裙子呢,小时候的我可真坏。”   青鸾被他逗笑,“其实你的身板,有一点像你父亲,但性子却一点都不像。”   “还是不像的好。”亓玉宸双手并用,紧紧搂住她,“只哥哥一个我都争不过,姐姐还要惦念父亲,那我岂不是只能排第三了?”   “没有惦念他。”青鸾抚了抚他枕到她肩上的脑袋,神情平静,“想起来,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谁能想到,她为着一时爽快应下的情,竟给他们兄弟吃的死死。   “你跟你哥都只不太像他……他死后,我以为自己爱过他,可跟你们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   死亡会给一段感情蒙上遗憾的面纱,在漫长的失去中,那点忧伤便像被尘封在地窖中的酒,因为永远都无法再重见天日,开不了封,便永远有着“如果”的美好。   当她真正品过不会因为隔阂、嫉妒和心痛而变淡的爱情,便知,真正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会难过,会遗憾,再痛,也是幸福的。   “玉宸,我虽然不能时时刻刻陪伴着你,但我对你的爱,不比对你哥少,你离家在外,也不必担忧后路,我跟你哥会想办法,让你尽早回京,咱们照样团圆。”   “姐姐……”亓玉宸眼眶微湿。   青鸾微笑着安抚他,“你还年轻呢,该多出去见见天地,你跟你哥不一样,他是个心思重的人,窥方寸便知天下,你呢,没有那么多心眼,就只能用自己的眼去开阔见识。”   “倘若你来日归家,初心依旧……我便许你像你哥哥一样,做我半个丈夫,如何?”   半个丈夫??丈夫!!!   亓玉宸立马站直了,跨两步走到她面前去,笑得乐不可支,“好!”   他从没妄想过跟哥哥争,争不过,也不敢争,就只屈居于情郎的位置,能够一生陪着她就好。   可姐姐是那么爱他,一丝一毫也不肯委屈了他,给了哥哥的,也要给他。   有这爱意浓浓的誓言,近在眼前的分离便不再只是伤感,而是他以新的身份踏上重新去往姐姐身边的旅程。   他俯身,迎面将她抱起来,在她的惊叫声中,他的脸颊在她柔软的小腹蹭了蹭,“好青青,我一定会回来,不管多久,不管走多远,我都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青鸾给他抱住膝弯,不得已双手撑在他肩膀上维持平衡,瞧他激动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满心温柔。   她是如此的爱他。   黄昏已尽,离别将至,家中的氛围也变得感伤许多。   夜来宿在静颐居,丫鬟匆匆来敲门,是收到了小五亲自上门递来的请柬。   素珍和小五要成婚了,就在明日。   夫妻二人没念过多少书,写给她的请柬十分直白:知晓玉宸离京之日已近,念着你我故人再齐全的聚一场恐怕不易,不如趁这机会把婚事办了,想你这个月老再忙,也得来吃我俩的喜酒吧?   是素珍的口吻,小五的笔迹,看得青鸾哭笑不得,甚是欢喜。   第二日,家中三人皆推了大小事宜,前往素珍家中,吃婚宴,喝喜酒。   上回聚的如此齐全,还是燕燕成婚,这回二人定亲事匆忙,没来得及写信告知尚在云溪的燕燕夫妻,但在京中的亲朋故交都来了。   周奶奶,周虎,何季山的妻子,青鸾一家三口,庆丰楼和粮店的掌柜伙计们……全都是自己人。   将至黄昏,穿着红衣的新郎新娘在祝福声中拜天地,入洞房,鞭炮声声。   炸开的红飘下来,像一场花雨。   喧嚣热闹的人群里,青鸾笑开了花,一左一右两个人护着,不敢叫她吃酒,只看满眼的红双喜,扎成花的红绸子和落了满地的碎红纸,将彼此包围。   借着这份喜气,她也任性一回,在心里认定了自己的丈夫,不管有没有结果,她都渴望能给自己和他们一个交代。   虽分大小,却无轻重。   他们,都将是她的丈夫。 第124章 124:腹中的小小生命   夏末的清晨,雾气飘散在城门外。   亓玉宸骑在马上,身后跟一众亲兵轻骑,甲胄在雾中若隐若现,马蹄声哒哒敲在路面上,沉闷而短促。   他频频回首,目光穿过雾气,想要再看清楚那抹淡薄的粉色身影,此刻就站在城门外与他遥遥相望,她的面庞氤氲在水汽里,像一株被雾打湿的花,随着拉远的距离,终于无法再看清。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少年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转过脸去,不再回头,身影很快隐入轻骑之中,连同那匹枣红色的马一起被雾气吞没。   青鸾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已经看不见人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咬住了下唇。   眼中的景色被雾色染得浓湿,远处的山、路边的树、城墙上青灰色的砖,都蒙着一层水汽,墨绿洇得很深,化作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下,落在衣襟上,洇开小片湿痕。   ——玉宸是朝廷命官,身居高位,自然要担负守卫江山的职责,今虽离别,日后并非没有再见之日。   道理她都懂,可离别的心酸像刀割一样划过胸腔,一下一下,疼得她提不起精神来。   到底是一日一日长了年岁,心越发多愁善感,也在他身上投注了越来越复杂的感情,想着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当真伤心不已。   亓昭野天刚亮就上朝去了,这会儿还未下朝,念着家中没有二人,空空如也,青鸾也不大想回去,便叫车夫送她去甜水庄散散心。   素珍在旁,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昨日方才成家,今儿身上还套着件红绸子的新衣裳,本该是喜庆的面孔,却为着她,眉头微蹙,显露愁容。   二人坐进马车里,青鸾有些不好意思:“你才成婚,该跟小五多恩爱些时日,不在家中,却来陪我。”   素珍嗓音敞亮,大大咧咧,“害!他不是那不懂事的人,知道我来陪你,高兴着呢……毕竟玉宸又离家了,你呀,一颗心都在两个弟弟身上,乍然远走了一个,心里怎会好受呢。”   说着,拍了拍青鸾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他又不是第一回离开你身边,身边还跟着那么些人,周虎也一同去了,必定事事如意,早立功业,三年五年也就一眨眼功夫,很快就回来了。”   听她宽慰,青鸾心情好了许多。   外头清凉的晨风徐徐吹进窗帘,带着草木的湿气,拂在脸上,她痴痴地望着遥远的山脊线,不知她思念的儿郎此刻已翻过几重山。   素珍不想她沉浸在伤感里,便换了话头,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   “咱庆丰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下个月供菜供肉的量,恐怕还要再添一倍。京城里遍地官宦,家家都有余钱,菜卖得越贵、越稀罕,他们倒越喜欢。”   “上回伙计路过菜市,说瞧见什么县主从马车里摔出来,砸到菜摊上去了,说来可巧,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听邻居闲聊,也说起这个县主,仿佛大有来头,竟然敢跟侯爵夫人争奴仆。”   说起闲听来的八卦,素珍的神情都变得夸张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挑得老高。   “我还以为京里的贵公子,个个都像你家昭野一样端方持重,京中的贵女们也都该是知书达理的妙人儿,谁成想,也有这等骄纵蛮横的货色。”   青鸾在赵王府被迫醉酒之事,亓家并未对外透露半点,在场识趣的门户也不敢冒着被亓昭野记恨的风险掺和进去,给赵王府纳投名状,因而此事并未扩散开来。   饶是不知青鸾与沈柔嘉之间的过节,素珍也瞧不上那等躺在父母功勋上混吃等死的人物,说起话来便格外不客气。   青鸾也跟着感慨:“这种浑人处处都有,目中无人,早晚被收拾一顿。”   素珍连连点头,两人闲聊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距离甜水庄还有一段距离,此时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盖在山脚下的玉虚观。   道观正在扩建,零落的砖石散落在地里,原本种粮种菜的农田被来往的力工踩踏,一丝绿意都无,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脚印和车辙。   道观紧靠着的山上也显出一片秃地来——百年的粗木被砍伐,用作扩建道观的木料,树桩还露在地面上,白花花的,鳞次栉比,丑陋不堪。   扩建工程动工两个多月了,还只有半个雏形,地基打了,柱子立了,墙还没砌完,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可见工程之大,恐怕要建个一年半载。   如此劳民伤财,毁山破土,也不见对神仙有几分敬意,全都是帝王对求仙的执念。   二女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些不痛快,见不得人糟蹋好东西,可那是皇上要的,君威在头顶压着,谁也不敢说什么。   马车从路旁驶过,将那宏伟辉煌的轮廓远远甩在了后头。   *   今夏的余热持续了许久,直到九月中旬,天依旧热得人心里发燥,到了月底,绿树泛了黄,秋风微微地吹起来,天才开始转凉。   收获的时节到了。   甜水庄的粮食丰收,棉花也采摘售卖,田里农户们在忙,手底下几个掌柜也没闲着,青鸾一日忙过一日,脚不沾地。   恰巧这时,平安和何季山押送的商队回来了,三个月前北上的几十车粮食,走了幽州安定伯府的门路,全部换成了皮料、香料、腊肉……满满十几车拉回来,堆满了仓库,光是卸货就卸了大半天。   几日后,庆丰楼出了新菜。   后厨的灶台上支起一口大锅,将北地运来的活羊新鲜宰杀,放净了血,剁成块,冷水下锅,加入香料,火烧得旺旺的,再到锅里的汤咕噜噜翻滚开来,浓郁的羊肉鲜香便飘上了酒楼大堂,一直飘出门外去。   便是皇亲贵族,想吃一口北地的活羊,也要等北地州府的官员进献,一路或死或伤或逃,能赶到京城的,也就十之五六,还要等皇帝按照喜好分赏,可谓珍贵异常。   如今庆丰楼的羊肉香味浓浓的飘出去,躁动了大半个京城。   开张才两个时辰,酒楼外便围满了人,都要来尝尝新上的清炖羊肉,排队的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不见尾。   大锅里的羊熬煮了几个时辰,一大碗连肉带汤一百文。   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香料的味道渗进了肉里,吃不出半点膻气,只有浓郁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辛辣,在舌尖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一口下去,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美味的人直呼过瘾。   一锅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后厨紧赶慢赶的熬,排队的客人咽着口水,坐在店里等。   新添的菜除了一道清炖羊肉,还有熏蒸腊肉、脆口腌菜、烤羊腿和灯影牛肉干。   新客老客踏破了庆丰楼的门槛,掌柜忙得满头大汗,伙计们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庆丰楼从早热闹到晚,灶上的火就没熄过。   另一头,青鸾早已准备好的新铺面也开张了。   铺面在粮店的街对角,专卖皮货。   店面不大,却敞亮,整张皮子挂在墙上,毛色油亮,皮帽、皮靴、护腕、护膝,应有尽有,北地的皮料结实耐用,做工精细,入秋时节,正是添置冬衣冬物的时候,新店刚开就有生意上门。   又过半个月,佃粮入仓。   青鸾依着早就定好的数目,与徐文知定好了交粮的时间,到了日子,她亲自去庄上盯着装车,一袋一袋地清点过目,确认无误。   不多时,兵部官吏便将核定好数目的粮草押往边地军营,具体要送去哪个军营,是兵部的调度,青鸾无从得知。   但她想,这些经过她手的粮食,喂饱了边地的将士,即便进不了玉宸的肚子,战士们吃饱了,若遇大小征战,也定能为他这个大将军多出一份力。   风从田野上吹来,卷起些许尘土,带着庄稼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干燥,温暖。   仓有余粮,生意红火,在顺遂的日子里,遥遥期盼下一场团圆。   *   京城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里,身着布衣的少女立在屏风外,身子瑟瑟发抖。   “怎么又没买到?”屏风里头的人猛地将茶碗摔到地上,“啪”一声碎响,茶水溅了半张屏风,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少女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伏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赶忙解释。   “庆丰楼的店家说了,那羊都是新从北地运来的,一路损耗不少,到京城的才七成,都在郊外的圈子里养着,每日只卖十只,北地羊肉做的菜色,卖完就没有了……”   “他们上午才开门,我不是叫你一大早就去守着了吗?这也买不到?”   沈柔嘉提着裙子从屏风后走出来,表情很是不悦。   她穿一身桃红色的衣裙,腰间环佩叮当,脚步停在少女面前,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伏的少女。   “几道菜而已,别家小姐都尝过滋味了,我堂堂县主却吃不到,霜儿,你是故意想让我丢脸吗?”   赵凝霜脸色苍白,伏在地上的手颤颤巍巍,布满了粗茧。   家破后短短几个月,她便从闺阁小姐被发卖为奴,辗转落到了沈柔嘉手中,每日战战兢兢,苦不堪言,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沈柔嘉用鞋尖抬起她的下巴,冷哼一声,目光满是轻蔑:“就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还妄图给亓尚书做妾?如今你爹死了,瞧他看你一眼了吗?下贱的东西。”   她骄傲地在赵凝霜身边打转,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欣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   “自古金童配玉女,山鸡装不成凤凰,即便被硬塞给人家,人家也不要。”   赵凝霜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细如蚊吶:“奴婢……不敢。”   沈柔嘉自小便被家里捧着宠着,要什么有什么,从没人敢跟她争,听说亓昭野府上曾有过一个没得名分的妾室,心下膈应,便费了些功夫把人弄了过来。   她要拿赵凝霜给整个京城的贵女做个榜样——谁也不许觊觎她的东西,否则,便是下贱到泥里,她也要捞出来再踩两下。   沈柔嘉满意地笑了笑,催促赵凝霜去收拾碎了满地的茶碗:“收拾完了,再继续去庆丰楼给我守着,买不到我想吃的菜,你就不要回来了。”   闻言,赵凝霜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怎么可能不回来?她的娘亲也被沈柔嘉买了来,在府中做着洗衣的粗活,吃不饱,睡不稳,日子过得比她还苦。   她也想给沈柔嘉买到庆丰楼的吃食,可店家一听她说要把菜送到县主府上来,便推说没有菜了,别的菜也没有,羊肉也没有,什么都卖光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落着泪,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指,她也顾不上,只低着头捡,泪流了满面,也不敢露出一点哭声。   像一片挥不开的阴云,打从破家那日就笼在她头顶,再也没散过。   可外头分明是大好的晴天。   秋高气爽,天色蔚蓝,庆丰楼的三个伙计提着温食盒前后脚进了亓府。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满当当的好菜,都是庆丰楼这阵子新出的菜,从热菜到凉菜,一应俱全,香气扑鼻。   青鸾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亓昭野碗里,细嫩的羊肉炖得酥烂,颤巍巍地冒着热气:“秋日当滋补,你尝尝,是不是在北地吃过的滋味?”   亓昭野吃下,润泽的肉汁溢了满口,又鲜又香,便是不耽于口腹之欲,也为这口好味道舒展开了眉眼。   连连称赞:“果真好吃,似乎比在北地吃过的羊肉还要鲜嫩。”   见他喜欢,青鸾也跟着笑起来,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那是自然,这可是羊羔肉,总共也没几只,只在试做新菜时宰了两只,剩下的都养起来了,我知道你口味清淡,特意叫留了做给你吃。”   从北地运活羊过来不易,商队去时花了一个月,回来花了两个月,都是为了这些羊。   尤其是这金贵的小羊羔,病中的皇帝都不一定能尝上一口,他的姐姐却毫不犹疑的把好东西都留给他。   打从接纳了玉宸,与她互通心意后,他无一日不感受到她的宠爱。   亓昭野心中甚暖,放下筷子,看向她的目光中带几分动容:“都做给我吃,你可少赚好几百两银子。”   青鸾笑笑,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耳朵,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廓,“银子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身子,瞧你,玉宸才走了没两个月,又累得眼下发青了。”   如今皇上身子每况愈下,赵王连早朝都不上,整日去玉虚观摆道场,可不就忙坏了他们这些重臣。   “忙归忙。”亓昭野握住她的手,深情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她,声音缱绻,“有姐姐在身边,我便一日比一日快活,自当保养好身子,才好同你长命百岁。”   青鸾心上一紧,胸口突突地发胀。   她垂下脸,避开他那灼灼的目光,声音轻柔:“这还有好几道新菜呢,素珍拉着我一块琢磨的,也都好吃,你尝尝。”   彼此的牵挂粘稠得像秋天的蜜糖,被温热的阳光一照,便软了,甜的能拉出丝来。   接连几日的暖阳后,天气骤变。   忽有一夜,秋风急雨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的声响将睡梦中的青鸾惊醒。   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冷意还没笼遍全身,身边人的怀抱便覆了过来,一只手臂从她腰间伸过来,把她往身前拢了拢,窝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夜色凄寒,冷雨一阵紧似一阵。   亓昭野没睁开眼,人却醒了,手下意识地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声音低哑,带着睡意:“做噩梦了?”   青鸾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闻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被他历经了岁月世事沉淀后的从容感染,心慢慢定了下来。   “没,可能是雨声有些大,不碍事。”她轻声应着,语调寻常   实则她感到腰上有些发酸,大约是睡前闹得太厉害,这会儿余韵未消,才会难受。   没有多想,抱着他又沉沉睡去。   清晨,天还没亮透,皇宫内传出的钟鼓声夹杂在雨声中,响遍京城,昭告百姓——   皇帝驾崩。   宫中挂起白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需即刻入宫举哀,亓昭野听了侍卫的通报,很快就起身,换上了素缟。   临行前,想即将面对的巨变,心有忐忑,驻足撩开床帐,看还在被间熟睡的爱人,粉面红唇,发丝柔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诱人的艳丽,叫他被雨声敲打的寒凉的心跳都再次活跃起来。   家有爱妻,心坚如石,何惧风雨。   他定了定心,落下床帐,走出房去,怕惊醒了她,出门后小心关上了房门,才叫身边侍卫撑开油纸伞,迈入风雨中。   臣子举丧需三日,第二日,赵王便已举家入宫,经手朝政。   国丧中,城中大小店铺,连带着花街酒楼都一并歇业五日,以示哀悼。   青鸾难得清闲下来,正算着账呢,打算盘的手忽然一顿,勤勉的心思一下子懒怠下来,看着满本的账目,忽然觉得眼晕。   她愣了会儿神,听到身边丫鬟的声音才缓过来,不舒服的揉揉胸口,总觉得胃里胀胀的有些翻涌,也不像是今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许是这几日连绵阴雨,受了些凉。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这两日好像没大有精神,总是出神。”   “娘子是想主君了吧,新帝真是重视主君,普通官员举丧三日足矣,主君却与其他公侯一同陪伴新帝在宫中理事,说不准哪日就入内阁了呢。”   雀儿甜甜的笑,莺儿也满心期待。   “若主君真的能入内阁,必定能成为比赵阁老还了不得的人物,到那时,看谁还敢轻视娘子。”   “娘子,您说主君高升后,会不会娶您呀?这都两个月了,主君像长在咱们院里似的,便是新婚夫妻,也没有这般腻歪的,嘻嘻。”   小丫鬟不经人事,总有那么些萌动的少女心思,倒也说在了青鸾心坎上。   她笑了笑,寻思起身去廊下走走,跟她们聊聊天儿,也缓一缓这股子闷劲,可才站起身,便眼前一晕,身子不受控的倒下去。   “娘子!”两丫鬟忙上前扶住了她。   不多时,府中请了大夫,隔着床帐诊脉,气氛凝重。   莺儿着急问:“大夫,我家娘子身子可还好?这几日吃睡都妥当,前头忙了许久也不见娘子难受,才清闲了几天,怎就晕了呢?”   大夫捻了捻胡须,欲言又止。   进府之时听外头小厮唤这位做姑奶奶,又听了丫鬟唤她娘子,便知是这府上的亲戚,并非正头夫人,他不得不斟酌言辞。   帷帐中传出青鸾温婉和善的声音:“大夫,您有话直说就是,她们是我可信之人,无论有事无事,但尽您医者的本分就好,无须他顾。”   听罢,大夫才放松了表情,低声道:“娘子身子康健,只是宫体有些寒凉,怀有身孕,又逢秋寒,身子才会不适。”   两个丫鬟惊讶的捂住了嘴。   坐在床帐内的青鸾也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怀孕了??   她不敢相信,心下激动,声音都颤抖起来,“您没诊错吧,我真的有了?可我年少时伤了身子,是否会带累了这孩子?”   大夫又认真把了一下,认真答:“胎儿脉象平稳,应当无异,且已两月有余,我给您开副安胎的方子,好生保养,可保母子平安。”   “谢谢大夫!”雀儿最先反应过来,露了个笑脸,将大夫请到一旁去写方子。   莺儿站到她身边,神情有欣喜,也有些许担忧。   青鸾却只是静静的笑,身上的不适都减轻许多,欢喜的抚着自己的小腹——她有孩子了,再过几个月就满二十九岁,原都不抱指望了,竟然在这关口有了。   感谢上苍垂爱,让她此生还能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这头送走了大夫,主仆三人还没来得及定下心来说句话,小柳儿便从外头跑进院里,撑一把油纸伞,站在台阶下传话。   “宫里方才传了口谕来,说,说新帝给主君赐了婚,要主君迎娶柔嘉县主。”   闻言,两个丫鬟僵了表情。   落雨声滴滴答答,淋漓不尽,床帐内,青鸾抚在肚子上的手顿住,眼中方才亮起的光,逐渐暗淡下去,但很快,她咬了咬牙,又鼓起一股劲儿来。   没关系,她相信亓昭野。   如今不只是为他,为自己,也为着自己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   无论时局如何,她都不会惧怕。 第125章 125:孩子是他的   亓昭野年少得志,打从赵家倒了之后,往日那些有关他严刑律法、嗜血抄家的传言便像风一般消散了。   在赵王无为、晋王庸懦、晏王闭门不出的衬托下,更衬得他是事事得力的臣下,两袖清风,一心为公,如此青年才俊,想笼络他的人就没断过。   到如今,赵王才刚继位,便迫不及待给其赐婚,以示重用和笼络,原也在情理之中。   早在那日宴席上无端被赵王妃姨侄二人刁难,青鸾便隐隐对自己为何被针对有所猜想,如今预感应验,她倒没觉得多难接受。   喝了莺儿端来的安胎药,腹中稍暖些,就坐在床上翻着账本,叫雀儿搬了桌椅来,在她床边,帮她代笔理账。   隔着窗纸,能听见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湿漉漉的。   莺儿怕她坐久了腿麻,理账的事儿,人多了容易添乱,便坐到床尾,从被里拉了她的脚出来,搁在自己膝上,合着袜子轻轻的揉,从脚尖一直按到脚踝。   屋里静的只听得见雨声和拨算盘的叮当声响,莺儿试着开口,打破了岁月静好,拨开了主仆三人没敢主动提及的那份惊涛骇浪。   “娘子,您没有夫君,主君又要娶他人,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呢?”   雀儿稍停了笔尖,抬眸看向莺儿,有担忧的转向青鸾,未听她言,不敢插话。   青鸾手里拨着算盘,将算好的数目告知于雀儿,才停了手上的事,目光从账目上移开,静静的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幕里,院中花圃最后一片绿叶都落尽了,只落得满地枯叶和冷雨的潮湿。   万事万物都不会一帆风顺,如这园中花,秋枯冬眠,春生夏盛,总要历经一番波折,才能绽放连绵数月的繁花醉红。   爱人成双,钱粮入仓,喜怀身孕,她今年的喜事已经足够多了。   有这一些底气在,新帝的赐婚来的虽突兀急切,于她却不是不能接受的噩耗。   至于孩子……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感受不到,心上却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幸福感,轻语:“家有财帛,还养不起个孩子吗?皇帝赐婚,无非是为了昭野这个人,哪会把我跟孩子放在眼里,若碍着他们,招来麻烦,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这些都不成问题,问题是——   “可您没嫁人就有了孩子,关于孩子的生父,外界会如何揣测?真到生下来那天,没名没分,您的孩子也会被当成……奸生子,只怕物议如沸,不得安宁。”   青鸾的名声,毁誉参半,人前敬她,是为着她的钱财和她家两个儿郎的高官厚禄,人后轻视她,为出身,为她抛头露面做生意,为她快三十了都嫁不出去,赖在亓家不走。   说到底,想敬你的人自然会敬你,看你不顺眼的人,也总能挑出你的错来。   她虽不在意,却不能不为孩子想。   “那,那就找个人嫁了。”她语气轻松,“总归外人只看一个名正言顺,那我把孩子的名分弄齐全就是,反正他也要娶妻,自顾不暇,难道还能拦着我?”   听她这意思,两个丫鬟觉得此计定得潦草了些,但好歹是条出路,让这孩子有个正当名分,少些非议,也算慈悲之举。   这事儿暂时搁置。   帝崩后第七日,新帝登基,典仪结束后,再次提及了赐婚一事,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着重重申此事。   “朕念着亓卿至今未婚配,特为你定此良缘,国丧百日内不得嫁娶,便将婚期定到明年初春二月,柔嘉是皇后最疼爱的侄女,你可要好好待她,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   “臣……”亓昭野从文官中出列,撩开官服下摆,缓缓跪了下去,“遵旨。”   落过秋雨的天虽转晴,空气却实打实变冷了,他清晰的感受到凉意透过石板渗透到他的膝盖里,却久未听到皇帝令他起身的声音。   新登帝位,皇帝要做的事不止这一桩,看到下头跪着的亓昭野,便想起被父皇远调的亓玉宸。   仍记父皇尚在时,曾夜谈告知于他。   “朝中公侯皆年长于你,又都盘根错节,不可擅动,亓家二子底细干净简单,是堪用之人,兄弟二人可互为牵制。   “你切不可叫亓玉宸回朝来,也要对亓昭野加以笼络,如此内外皆平,朝纲可稳。你两个弟弟虽无仙缘,却也明白通达,无有歹念,望你善待他们,做一个仁君。”   回忆落罢,他叫亓昭野起身,单独唤了晏王,“晋王人在西南督军,边关要务为重,朕没有许他回来奔丧,不知晏王,有何打算?”   “臣弟不敢。”晏王低着头,几月不事朝政,也不见他脸上气色好多少,不见往日雷厉风行的意气,反添了一股任人鱼肉的麻木。   “西南有晋王和镇西大将军,北地有安定伯和定北右将军,可这南境,似乎还缺一员可为朕震慑边军的忠勇之臣,不知晏王可愿为朕分忧?”   晏王早年受先皇重用,与六部官员皆有公事往来,彼此熟知,甚至京城周边的关中、富庶的江南,他也都巡察过数次。   若非玉虚观与惠和真人帮自己在父皇心中添了几分分量,如今皇位上坐着的,真不一定是谁。   离开京城,便是二十几年的勤奋经营都化为泡影,余生再与国政无关,身为皇亲,虽食国禄,却再不能为大周百姓做任何事,只能如晋王一般,明哲保身。   晏王牙关咬了又咬,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还想再为自己求求情。   皇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晏王不应,难道是对朕的安排不满?”   燕王的头低得更深了些,“臣弟没有。”   “那好,身负国事为重,哀仪从简,无需等百日,限你十日内离京,前去越州赴任。”   “臣弟……遵旨。”   官场风云变动,几家欢喜几家愁。   青鸾不晓得上朝时的细节,只看亓昭野归家时眉头紧皱,满面愁容,便知他今日过得不易。   多走两步迎上去,捏了帕子,抬手点在他眉心揉揉,“皇上为难你了?”   亓昭野摇摇头,“他跟我来恩威并施那套,把皇后的侄女赐给我,想以此换我对他死心塌地……还将晏王贬到了越州,连国丧都等不及过完,就急着让人走。”   “晏王要离京?”青鸾蹙眉,“上回晏王妃捎带我回府,我送了几只活羊谢她,都没跟她说上几句话,咱们要不要去送送他们?你不方便出面,我自己去也成,你跟晏王有过交情,别让人觉得他们失势了,咱就不重视人家了。”   亓昭野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搁在鼻尖嗅了嗅,胸中郁闷减轻了些。   低头看她,同意了她的提议,却为她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情,感到内疚。   “姐姐,我绝对不会娶她。”   他低声说着,青鸾微垂的眼眸一颤,凑过去挽住了他的手臂,扬起笑意,“谁问你了……我早知你的心意,自然相信你。”   说着,脸颊依偎着他的肩,嘴角弯起的弧度渐渐淡了,语气也变得更通情达理,“自从决定跟你在一起那晚,我就已经不在乎名分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所以,即便你不得不娶她,我也不生气。”   爱也爱过,嫁也嫁过,床都三人一起糊涂的睡过,孩子都有了,哪还在乎什么名分。   “可我在乎。”青年眸色深沉,从她手中抽出手臂来,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身侧搂了搂,声音低沉,“我说过会娶你,就一定会娶你。”   青鸾并非不信他,只是心疼他。   “求的越多,代价就越多,如今不是跟一个两个人争,要违抗的是天子的旨意啊,阿野,我信你,可我不想你为此受苦。”   十月底的秋,园子里只有松柏冬青还绿着,花架上摆着一排排即将落败的秋菊,即便靠在他怀里,慢慢的走,也挡不住风里吹来的冷。   她忍不住停步,手心覆上他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被那凉意浸的自己都打颤。   “阿野,事难,咱们就不要去硬碰了,我不要你因为我,为难你自己。”   亓昭野静静的看着她,往日归家,她总是笑盈盈的说着今日的趣事,上到添了多少利钱,下到一只鸟儿在院子里衔枝筑巢,都讲的绘声绘色,满心欢喜。   如今却低着眼睛不看他,说些委曲求全的话,一点都不像她。   深吸一口气,俯身将人抱起,闲来练剑锻炼出的臂力,足以他单臂托起她的臀腿,像抱孩子一样将她竖抱在身上。   青鸾脚下悬空,失了重心,不得已将手搭在他另一边肩膀上,视野高了,能看到道路更远的地方,也能瞧见后头跟着的丫鬟侍卫,因为他这举动,或笑或羞,都不敢往这儿看。   她脸色涨红,娇气起来,“干嘛呀,我跟你说正事儿,你又来这套,当心我生气,今晚不给你吃饭了。”   “姐姐,我是你的男人,我为你做的事,是身为男人该做的,不止为你,也为我自己的心。”   他步伐稳健,脸颊往她近在咫尺的胸口靠去,听她扑通扑通的心跳,甚感安慰。   “你护着我,我高兴,可也难过,你可以安心让玉宸远走,信他能平安归来,为何不信我也能如你所愿,难道我连他都比不过?”   越说越不像话,青鸾听的脸红扑扑的,手指往他耳朵上拧,“我体贴你,你还攀比上了,咱都自家人,何须计较这点小事,我只是……不想你撞南墙,但你若有把握,我不劝你就是了,总归成与败,我都陪着你。”   话说到尾,放松了身子在他臂弯间,早已抚摸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肉,在自家园子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藏的。   听到她的肯定,青年的表情舒展许多,微笑起来,“有你在,我一定成。”   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但有做成事的心,只需要一份坚定的信念,他的鸾儿,便是使他永不动摇的宽广土地。   他知道,不管他荣华与否,登高抑或跌重,她都会温柔的守着他,为他保留一份爱。   他虽冷漠疯魔、算计人心、双手染血,却与赵崇、皇帝、新帝都不同,夫妻齐心,家中和睦,便是姐姐给他最大的底气。   秋凉落寞,繁琐公务和新帝的“笼络”让他忙碌而紧绷,可家中热腾的饭菜香,书案边添香的红袖和并肩散步时耳中的笑声,轻易就能将他拉回人间。   夜来入帷帐,他已经熟练到指尖一挑便可解开她的衣带,覆身吻上,却被推拒。   “身上不爽利?”他停了下来,拉过锦被裹上她的身子。   青鸾缩在被子里,长发散了满身,抬起狡黠的眼眸看他,“你怎知我不舒服?我这两天可没出府,难道在家里,你也安排人盯着我?”   “没。”亓昭野随口带过,解释,“我记得你上个月没来月事,仿佛上上个月的月事也不大稳,想是那阵子太忙,以至于月事紊乱,今日来红了?我嗅着你身上似乎有药味。”   一边问着,坐到她身边,搓热的手掌往她小腹上摸,却被她害羞的躲开。   “没来。”青鸾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心情有些激动,也有些怕,不知将实情告知,于眼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也不想瞒他,便给他提个醒,“我今日的确吃了药,却不是调理月事……我告诉你,你可别发病。”   “你说就是,咱们好了这么久,打从许了你跟玉宸的事儿后,我哪发过病。”他合着被子将她抱进怀中,体内情热渐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加平淡温馨的幸福感。   想这两个月来的种种,青鸾的确挑不出他半点错,咬了咬唇,还是说了。   “我有了。”   轻飘飘几个字入耳,亓昭野的表情瞬间变得惊喜万分,向来杀伐果决,不讲私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亓尚书,这会儿才显露出一个二十几岁青年的真情实感。   他缓了好一会儿,想要抱紧她,又怕勒到她的肚子,手上的青筋绷了又松,紧张的手指都在打颤。   扶着人的肩膀,面对面看着她,语气想笑又想哭,“你有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儿,怎不派人告诉我呢。”   目光从她的脸一路落向她裹在被子中的身体,又激动的看回到她脸上,忍不住,拿双臂维持着两人的安全距离,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好事,这简直是大好事。”他喉咙里溢出两声笑。   青鸾将他从小看到大,就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哪想过会听到他的笑声。   可没一会儿他就不笑了,眉头微蹙,“才怀了就吃药,是不是孩子闹腾你了?这会儿可有哪儿不适?这事儿你告诉旁人了吗,厨房知不知道?今晚吃的菜,是否有孕妇忌口的,不成,我得去叮嘱他们一声。”   看起身的架势,青鸾忙扯住他的袖子,掌心按住他还在发抖的手指,把人留了下来。   “你别急,我已叫人跟厨房说过了,安胎药都是他们熬的,身子才两个月,还没知觉呢,要说不适,是有几分恶心,也没那么想吐,许是我身子好。”   她松了裹紧被子的手,身子软绵绵的趴在他肩后,脸颊紧贴他的后背,“阿野,我以为你会生气……这孩子,我不知道它是……”   “是我的。”青年的声音欣喜而笃定,他回过身去,抱着她缓缓躺下,掌心探进被子里,隔着内裙,轻轻抚摸她的小腹。   “鸾儿,这是咱们的孩子。”   他笑得温柔,一生的阴沉都散了。   青鸾卧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嘴角的笑,心里那个“嫁人正名分”的盘算,没了说出口的勇气,也没了那份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轻松感。   两个月前,正是玉宸即将离家前的七天,她跟他们都有过,甚至一天内招架他们两个人,不止一次。   这是她的孩子,尽管不能确定生父是谁,她都爱极了。   亓昭野说是他的,那便是他的——她不计较,玉宸也自然不会跟他的哥哥计较。   青鸾枕在他怀里,过去未来都不想,只享受此刻的安宁幸福,天地俱静,唯有二人的体温将被窝烘暖,心跳声平稳的让人呼吸畅快,温暖地围绕着腹中的小生命。   从此天地再大,唯此处是她的家。   *   有国丧百日作延,上赐的婚期又在明年二月,期间有的是做文章的法子,二人谁都没将这难事看得太急迫。   两日后,亓昭野进宫议政,青鸾带了礼物拜访晏王府。   晏王前途已定,便不再像从前那样闭门谢客,只是这两日虽开了门庭,却少有客来,除了几位公侯皇亲,便只有零星几位清臣直臣上门拜访,青鸾一个妇人夹杂在其中,虽突兀,却也合理。   “上回娘娘为民妇解围,民妇感激于心,听闻娘娘喜好诗词笔墨,特寻了这本诗集和一盒湖墨献给娘娘,愿您能平心静气,保重身体。”   冷清的后厅上,晏王妃看到她奉上的礼物,嘴角微笑,轻叹了口气。   “你家二郎也去了边疆,我如今的心情,也只有你最懂。”   闻言,青鸾心下一惊:原以为晏王一家会如晋王一样举家搬迁,可听这话头,难道是晏王独自去上任,留下妻儿老小在京中为质?   她不敢说,就只体贴的安慰:“郎君们去边疆建功立业,民妇无所作为,愿陪娘娘解闷。”   “你愿陪我?”晏王妃看着她,眸中似有感动,只闪过一瞬,便提醒她。   “皇后不喜我,她的侄女柔嘉县主也许给了你家大郎,势必要拿捏你,你已背着一身妒忌,再往我面前来,不怕她们更厌你?”   “民妇是商人,只知与人为善,结善缘,得善财,又不是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事事讨得她们喜欢,娘娘待我好,我便希望娘娘的忧伤能少些,身子康健些,如此而已。”   放在从前,是要掂量掂量靠近晏王妃的得失,如今虱子多了不怕咬——既然皇后姨侄无论如何都不喜欢她,那她还提心吊胆揣度什么,随心而行便是。   打从王爷没了立储的可能,晏王府门可罗雀,晏王妃也见多了人情冷暖。   王爷要离家,尚有忠臣故友相送,可那些往日对她逢迎的官眷,连她的娘家人,都无人来问候一声。   不得圣心,还失了郎君庇护的妇幼,弱小可欺,竟只有亓家这个义姐,念着往日一点子恩情,还来坐一坐她的冷板凳。   晏王妃眼眶湿润,缓了缓心神才道,“既如此,你不好常来王府惹眼,我便多去你家的茶楼和酒楼坐坐,上回你送我的羊羔,肉质实在鲜嫩,我儿比平时多吃了两碗,只是家中厨子做的,到底不比你家酒楼煮的香。”   “那民妇叫掌柜留一间雅间,只给娘娘用,娘娘可带小世子去尝些新菜肴,随吃随走,就当自己家一样,我必定不叫他们声张。”青鸾笑着应了。   与端庄的官家夫人们往来久了,说的都是场面话,今日没了权势的渲染,才知一分无所求的真心,朴实无华,如此暖人。   “我听人说过你的名字,叫青鸾,是吗?”   “民妇贱名,劳娘娘记挂。”   晏王妃轻笑:“天上青鸾本无侣,人间红粉亦多情,你这个人,倒比名字还好看些。”   青鸾害羞的低下脸,“娘娘谬赞,民妇不敢当,娘娘才是雍容典雅,花月之貌。”   晏王妃笑着抬了抬帕子,“你既有心于我,何必如此拘谨,我闺名纪蓉,今年二十有九,应当比你大些。”   “民妇再有两个月也二十九了,娘娘有王爷,有小世子,是有福之人。”她望着纪蓉,看的不是失宠失势的王府,而是看一个有夫有子有指望的女人,满心满眼的羡慕。   何时能像晏王妃一样,光明正大的以一府主母的身份教养孩子,思念郎君……   那样的未来于她而言有些遥远,远到像她在痴人说梦。   可每每在亓昭野身边,她总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他,真的能给她那样的日子。   抱着一份期待,日子便有奔头。   只是这暴雨前的宁静,终究是夹缝中的片刻喘息,轻易就被人打碎。   某天的上午,柔嘉县主的马车停在了亓府外,敲开了大门后,不由分说的往里进人。   县主府的丫鬟小厮往里搬着行李箱笼,最后头是沈柔嘉被侍女搀着,大摇大摆地迈进了门,轻蔑的看着府中的人与物,像在看自己新得的玩意儿。   敞亮,鲜活,体面,只此一件。   最重要的是,入目所及的一切,都已是属于她的。 第126章 126:爱你爱你爱你   怀胎已有两个半月,青鸾害喜的状况渐渐严重起来,听下人来回禀说沈柔嘉搬了东西进府时,她正倚坐在床上吐酸水,呕的胃都要吐出来了,哪有心思管这事。   便只叫王妈妈代她去见县主,问声好,请对方稍后半炷香的时间,她整理好衣着,再前去拜见。   王妈妈领命下去,莺儿关上了房门,气得直跺脚,憋屈的脸都红了。   “历来官眷拜访府邸都要先递拜帖,她倒好,不打一声招呼就来,拖家带口,还搬了好些行李,婚事都没办呢,就把这当自己家了,有个好靠山就是不一样,竟比往年的赵家行事还要嚣张。”   雀儿坐在一旁给青鸾擦擦嘴,端了清水给她漱口,关切道:“娘子身子不适,何必去见那县主,不如叫小厮去公廨寻主君,请主君回来料理。”   青鸾漱过口,稍缓了一会儿,才压下胃中的恶心感。   “沈柔嘉摆这排场,是因她姨母做了皇后,我来应付,便是后宅内事,叫昭野出面,只会落人口舌,再者,她一个十七八的女孩子,再厉害,也只会使些下人面子的路数,我又不计较这些,只当看她在我面前唱戏。”   “可不是唱戏呢吗,咋咋呼呼,尖酸刻薄的嘴脸,藏都不藏一下,哪像个体面的淑女。”   莺儿随声附和了两句,见她作势要起身,忙上前扶她,二人帮着更衣。   收拾齐整后,主仆三人来到前院,亓府大门已关,院子里放着沈柔嘉带来的行李箱笼,还站了十来个奴仆,皆低着脸不敢看人。   青鸾的视线扫过院子里,缓步走向前厅,沈柔嘉早已在厅上坐下,正品着府上沏的西湖龙井,高坐主位,看到青鸾来,无意起身,甚至后背靠向椅背,拿起架子来了。   “娘子好大的架势啊,我堂堂县主来访你家,你不即刻出来迎驾,倒有胆子让我在这儿等你。”   青鸾屈膝行了个礼,“民妇并非怠慢,实在是县主来得突然,民妇又身子不适,怕蓬头垢面见您,亦是不尊,才费了些时辰。”   沈柔嘉悠闲的拿手指敲着椅子把手,不说让她起身,也不接她的话。   青鸾稍等片刻,察觉到她试图以此为难,勉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自己站起身来,坐到了主位下首。   沈柔嘉蹙眉,自己不说话,身边陪同的嬷嬷挺直身子,张了口:“娘子这是哪里学的规矩,县主没叫坐,您竟自己坐下了,不尊县主,该拖出去打板子。”   青鸾瞧都没瞧她一眼,只伸手端了王妈妈在旁为她倒的茶,喝了口,缓解腹中不适。   慢悠悠的搁下茶杯,转眼瞧主位上的二人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她倒越发瞧不上眼了,一个两个都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闯进她家,百般挑错,万般看不上眼,当真是她只在这府院里喘着气,沈柔嘉都会窝一股火。   亓昭野说了不用看沈柔嘉的脸色,她也没心情扮好脸。   “不知嬷嬷是何人物,竟能替县主下决断,许是我这商女没见识,只知道客随主便,不知何为喧宾夺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家县主可是跟亓尚书定了亲的,皇上御赐的亲事,天作之合,如今来府上看望,有何不妥?”   “自古高门大户里,男女婚嫁前不得相见,这未嫁女搬了人和物件儿到未婚夫家的,恕民妇眼拙,便是在那起子山沟野地里,也没有这样的事,许是县主与众不同,皇上皇后格外恩待,能开得这般先例,便可大放情怀,随性而为。”   青鸾姿态优雅的说着,嘴角扯起冷笑,没给对方好脸色——她正因害喜难受的厉害,心里早烧着一股无名火。   如今她的两个弟弟,皇帝用着,她地里种出的粮食,朝廷买着,好处占尽了,还要叫人来压她的势,未免把人当草包了。   她家本是清流,不与人结私,没掺和官司,于国于民都问心无愧,自当挺起腰杆做人,没理由为着一个县主,就心惊胆战,跪下去自贬身价。   瞧她一股子刚正不阿的气度,方嬷嬷一时竟慌了,低头看向沈柔嘉,不知如何是好。   沈柔嘉稍稍坐正了些,这才不情不愿的解释:“我上门来,并非是想见亓尚书,全是为着娘子,怕你在府中憋闷,特意来陪你解闷,我已得到皇后娘娘特许,让我来照料娘子,往后成了家,娘子是亓尚书的义姐,便也是我的长姐,我自该服侍娘子。”   语气平了些,话里却透着那么股不甘不愿的做作,连一点虚假的热情都懒得装,青鸾听在耳里,只觉厌烦。   “谢县主挂怀,我的确身子不适,可我这病,是见到生人就犯恶心,是以三五日都不出门了,这会儿见到县主和这位嬷嬷……”她抚了抚心口,一副想吐的样子。   二人听懂她的讥讽,脸都绿了。   方嬷嬷见缝插针,“好好的,怎么害了这样的病,不如从宫中请个御医来看看?”   “已经请过大夫,说是上回吃太多酒落下的胃病。”青鸾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像模像样的咳嗽了两声。   再问下去,把赵王府宴的事儿扯出来,便是自寻尴尬,沈柔嘉咬紧了牙。   青鸾实在是想吐,作势起身,“县主没什么事儿,民妇先告退了,免得露了病态,冲撞了县主。”   两边丫鬟上来扶她,已经转过身来,方嬷嬷跟沈柔嘉对视了一眼,赶忙开口追问,和气了许多:“不知娘子如何安置我家县主?”   青鸾思索片刻,捂着胸口恶心了一下,头也晕的难受,随口答:“若县主不嫌弃,就请住进绯云轩吧,只是我等臣下的府宅比不得县主府富丽堂皇,若县主住不惯,还是回县主府为好。”   说完,不听身后二人言,被莺儿雀儿搀扶着离开了。   沈柔嘉主仆被留在正厅上,还占着主位的位子,气焰却矮了许多。   方嬷嬷很不甘心,“区区一个商女,又不是亓尚书的亲姐姐,真当自己是王母娘娘了,竟敢给咱们县主甩脸子?”   沈柔嘉只道:“谁知道她是真病假病,既然她说病,那我就借着照料她养病的由头在这儿多住一阵,摸一摸亓府的底细,也好让姨母姨父多安心些。”   说着,便吩咐底下人将行李抬去了后院,一边往绯云轩去,还分出手来,在赵凝霜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小姑娘抱着器皿走路,吃痛也没敢松开,红了眼眶,都不敢追究县主是为什么生气。   到了晚上,沈柔嘉登堂入室去了后堂,等着人摆饭,更等着亓昭野归家。   人没等来,只见一桌清淡的饭食,三菜一汤素的很,只一道肉丸是荤菜,比她在自己府中吃的,下人都不如。   “青娘子和亓尚书都没到,为何单独给我上菜,你家三口人吃饭,就只这么点儿?”   王妈妈躬着身,解释:“这是单给县主的吃食,我家客食向来是如此规制,县主若不满,另点了吃食,厨房明日采买,再给县主做。”   沈柔嘉看着满桌子清汤寡水,一点胃口都没有,当即点了菜,催他们明日务必按照这个规格来。   等了半天不见人,自己吃不下,便把饭菜赏了下人,吩咐赵凝霜去酒楼买些吃食来。   不多时,赵凝霜提着食盒回来了,京中最好的酒楼,饭菜自然不差,看着一桌新饭食,沈柔嘉这才稍稍满意些,没急着吃,只问亓府下人。   “你家大人何时回来?”   小厮:“县主勿急,小的去前院瞧瞧。”   这一去,就没回来。   沈柔嘉等的饭菜都凉了,催方嬷嬷去瞧,才知亓昭野早就回来了,压根没往后堂来,拐了个弯儿往自个儿的院里去了。   那边有侍卫看守,沈柔嘉带来的人不被允许靠近,便是方嬷嬷摆足了县主府的架势,侍卫也不畏惧半分,只拔了下剑柄,就吓得她们仓皇逃回来。   到底是客,她也没法儿厚着脸皮亲自摸去亓昭野院里看个究竟,只是心中怅然:这样好的郎君,怎对她不咸不淡呢?   “他是不是对赐婚有所不满?”   入夜,沈柔嘉思来想去,难以入眠。   方嬷嬷出言安慰,“亓尚书是守规矩的人,从没听说他跟哪家姑娘有首尾,更无人见过他去过烟花柳巷,这般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实在罕见,县主不要多想,这是皇上定下的亲事,亓尚书若不满,便是不忠,他如此聪明,怎会有这糊涂心思。”   沈柔嘉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便不多想,暂且过了这茬。   同一轮明月下,夜来的凉风呼呼吹在窗外,连更漏的滴答声都被吹乱了。   锦被中,青鸾难受的蹙紧了眉,侧过身,抓住身边人的衣领,脸颊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才感觉舒缓一些。   亓昭野心疼的看着她瘦削的面容,向来只觉她身姿丰润,哪想怀了孩子,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他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腰,低声说些话,转移她的注意力,“知道沈柔嘉来,我原想赶回来给你撑腰,不成想你一人就把她们收拾的服服帖帖,还敢晾着她,果真比我有血性。”   青鸾依恋的搂紧他的身子,整个人难受的快要死了似的,像枝发蔫的藤蔓,唯有环在爱人身上,才能寻一份生气。   听他说话,她心里也暖,轻哼一声,“她擅自上门失了礼数,皇上也还要倚重你们兄弟两个,她能把我怎么样?拿根鸡毛当令箭,我才懒得搭理她。”   果然有了身孕,身子疲倦,脾气也大些,亓昭野听她颇有气性的傲,心中欢喜。   低笑:“好鸾儿,我就爱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儿,有你做主,我心里安稳。”   知道他是故意讨她欢心,青鸾拿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娇气的哼哼,“还不是你长一张俊脸,才招来那些狂/蜂浪/蝶,走了一个赵小姐,又来一个县主,没个安生,哪天惹恼了我,带着孩子一走了之,随你跟她们闹去。”   真心接纳后,两人不大吵了,隔三差五也没少得了这般小吵小闹。   亓昭野淡笑,眸光微暗:“真要为这张脸就好了,我划花了它,她们便散了,怕只怕图我这个人,不到死伤惨重,皇帝不会放过我。”   若上头是个值得托付的,这般看重倚仗,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可惜现在的皇帝并无才干,甚至学不会先帝那套蛰伏后发的权衡之术,他不许晋王回京奔丧,将晏王远贬边境,心胸狭窄,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哪容得下一个“功臣”。   亓昭野在朝堂中步履维艰,青鸾也渐渐感受到身体因为有孕而劳累不堪。   她喃喃:“他们非拿住你不可,咱们的事不知还能藏多久,再拖下去,我的肚子也藏不了多久了,便是不要名声,我也想好好把它生下来。”   温暖的被窝隔绝了秋寒,被下爱人相拥,共同保护着他们的血脉。   青年的声音低沉稳重,早已将破局之法在脑海中转了几转,今日细细讲给她听。   “这样,能行吗?”青鸾越听越心惊。   “你还记得张三吗?”他问。   “当然记得。”青鸾眨了眨眼睫,“赵家的事结案后,他被先帝免了死刑,你不是说要我一辈子都别跟他往来,只当不认识这人,以免外人生疑,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先帝重仁孝,张三替妹寻仇,行的是仁义之举,又有一身好武艺,受先帝恩惠,入了禁军,如今虽无官职,业已是禁军中的小头目。”   “禁军听从皇命,他还会帮你吗?”   问罢,青鸾倒觉得自己多虑,她的阿野可有本事呢,明面上有交情的官员不多,暗地里却早已布下助力。   他想做成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如今说给她听的这件也一样,难只难在顺其自然,借力打力,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饶是相信他,她也替他的多思感到疲倦,脸颊深深的埋进他胸口,舍不得松开。   “鸾儿,我爱你。”他哑着声,尽是缱绻,“只要你信我,我便无所畏惧。”   聪慧让他看透世事,一切争斗本无意义,仕途名声,家族经营,朝代更迭,机关算尽,到头来都是黄土一捧。   而她是让他沸腾的血,浇灌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有了前行的目标,才知自己不是个只活在别人眼中的木偶。   “我信你,爱你,一辈子都不改。”   她轻声应着,只着内裙的身子在他身上依偎,好像长在了一处,共同熬过秋冬,等待一个暖春的到来。   正要闭上眼睛,却被那逐渐升起的燥热贴了上来,倒叫她心下起了趣致。   掌心轻车熟路覆上去,她难得主动,亓昭野却克制的往后撤了下腰,低下来的脸上透着几分薄红,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正经。   “大夫说了,前三个月不能同房。”   青鸾抿唇偷笑,“摸两下,算不得同房,真要算,往日你爬我的床,吃了我多少回了,难道我还不能吃你一回吗?”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屋里,床帐换了厚料子,风吹不进,光照不进,彼此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   她想触碰他的体温,想将他曾经倾泻给她的热爱、让她疯魔的欢愉都一并还他。   扬起脸,唇瓣在他下巴上轻蹭,呢喃着轻语,“好阿野,我想要你亲亲我。”   亓昭野倒吸了一口热气,胸膛里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自持的隐忍被她吹来的火星轰的点燃,双手按住她的胳膊,翻身将人按在下头,唇瓣在她唇上厮磨,重重吻下去。   舌尖勾缠着她口中甜蜜的津液,知她腹中还有孩子,他动作并不放肆,缓慢而沉重,皆在她掌握之中,随着她的节奏行事。   这感觉跟从前任何一次房事都不同,他无意索取,她整个人又软又绵,原没什么精神,却在他燥热的喘息中,牵起了疲惫的心跳,身子都跟着热起来。   姐姐不说,他也知道,赐婚和沈柔嘉的到来让她的心很是疲惫。   他需要姐姐的信任和爱。   姐姐也需要他的爱。   这便是夫妻,这才是夫妻。   他缠绵地吻着她的唇舌,相同的气息在鼻腔中流转,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泡在温水里,越陷越深。   舌尖酥麻,像过了细细的电流,竟叫他品味到比下半身更为强烈的满足感,被她爱着、渴望着的感情充盈了胸腔,比任何欢愉都更让人沉溺。   秋夜本凉,空气却被他们喘得发了烫。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软舌舔过她的贝齿,嘬一嘬她的唇瓣,吻到她喜欢的地方,她便轻哼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软得像只娇娇的小狐狸。   两条空游的鱼儿,在温热的津液中追逐、嬉戏、缠绕,分开了又黏上,黏上了又舍不得分开,连换气的间隙都嫌太长。   偶尔睁开眼睛,看到她红透的面颊,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了艳色,像窥见春夜里绽放的花色,像成婚日贴了满窗的双喜,像曾经又爱又恨时争的面红耳赤。   这是他的人,从身到心都属于他,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恨不得将她含在舌尖,时时处处护着她。   为了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他融化在她手心,她也喘息着他的心跳,亲密无间,一心对外,还怕什么豺狼虎豹。   *   在亓府住了几日后,沈柔嘉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府中主君分明是亓昭野,可下人们口口声声都是向姑奶奶禀事回话,府库钥匙和对牌在青鸾那儿,外头账房和掌柜也都听青鸾的,就连青鸾身边的俩丫鬟,说话的分量比府里的妈妈分量还重。   想起进京后听到的传闻,联想青鸾与亓昭野亡父的关系,沈柔嘉心下越发不安。   ——这哪是客居的义姐,分明是当家作主的“亲娘”啊。   想起自己对她的刁难,沈柔嘉愁眉不展,还没进门,就已苦恼自己跟“大姑姐”的关系,可紧接着探听到的事,惊得她坐都坐不稳了。   “厨房每日晚饭后都煮这药,说给青娘子治胃病,奴婢偷偷捡了药渣去找大夫问,大夫说这根本不是胃药,分明是安胎药!”   “青娘子住的栖梧院,是府中主院,原是当家主君才配住的院子,却给她一个外姓妇人住,趁着府中的侍卫换岗,奴婢悄悄到那片看了,亓尚书住的墨竹堂,跟栖梧院隔得老近,私下往来,想必甚为便宜。”   方嬷嬷意味深长的说着,沈柔嘉先是气,渐渐恨起来。   狠拍桌子,“好一个无耻的女人,跟过老子,又来勾搭儿子,弄了一个孽障出来,还在我面前摆谱,我算是小瞧她了。”   “县主,此人不除,轻则亓尚书被其蛊惑,重则,万一她生下庶长子,您往后进府,日子可不好过。”   沈柔嘉有些犹豫。   毕竟是在亓家,要动她,为免惹怒亓昭野,恐怕得先去找皇后姨母商量一番。   当日见府中运进来几个大桶,里头装的满满当当还晃着水声,她瞧着新鲜,特意叫了人来问。   “回县主,是我家二公子派人从江州送来的活虾,今晚便做可成菜色。”   “那敢情好。”沈柔嘉在这儿住了几日,亓昭野躲着不见便罢了,青鸾对她也丝毫无待客之道,什么珍馐宝贝都没献来,倒是这位在外的二公子懂事,还知道进献活虾。   她心情好了些,同身边方嬷嬷道:“上回吃活虾还是一年前,就只有小小一盘,个儿也不大,这活虾不易得,这回竟有这么几大桶。”   方嬷嬷笑着附和,“江州的虾最是鲜美,又是秋肥时节,县主可以吃个够了。”   沈柔嘉正要跟王妈妈点菜,下站的王妈妈便答。   “县主是贵客,按份例,可以拨给您一斤活虾,想怎么吃,您派人吩咐厨房即可。”   闻言,沈柔嘉忽然转喜为怒,“才一斤?我远远瞥见那几大桶,少说能养二十斤虾,你们二公子派人送这么多虾来,就只分给我一斤?”   每日应付这小祖宗,王妈妈也颇为疲倦,直言:“二公子叮嘱了,活虾千里迢迢送来,只为给我家姑奶奶打牙祭,不做他用,是姑奶奶惦记着县主您,特意从中拨了一斤出来,便是我家主君,心疼姑奶奶的身子,也不会跟姑奶奶抢食儿吃。”   沈柔嘉娇贵的脸气红了,大怒,“好啊,你们亓家可真了不得,活羊活虾,大费周章,如此劳民伤财,就为了供养一个私/通怀了孽种的贱妇!?”   王妈妈低着头,眼睛偏向一旁。   “县主何必说这么难听,我家姑奶奶手里有商队,北上南下都便宜,动用的是我们自家人,何谈劳民伤财,且您是未嫁的贵女,该积些口德,若不喜,大可回县主府去。”   家中自从来了姑奶奶,才真正兴旺起来,两位主子仕途高升,府中满粮满仓,连带着下人都有了前程,不止平安成了管事,连她的儿子女儿都能在姑奶奶的产业中寻个差事做,谋份生计。   如今府里的下人谁不感念姑奶奶的恩情,再看这位县主,打从来了,除了摆架子就是挑刺,别说赏银了,连一点好眼色都没给过人。   瞧她身边被欺负的最狠的赵凝霜,往日虽在府中为妾,有姑奶奶照拂,也养的水灵,如今倒好,被搓磨的不成个人样了。   还没过门,就拿自己当主母了,往后真成了亲,府上还能有安宁之日吗。   王妈妈这头退下,不多时,青鸾那边便收到了好消息。   “娘子,柔嘉县主回去了!”莺儿回禀此事时,眼都笑弯了,“奴婢亲眼看着他们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不落的都带走了。”   雀儿眼睛一亮,“可算走了,这几日她在,厨房的开销多了两倍,我账都做不平了。”   青鸾心上也松了口气,“既然她走了,就把一半虾送去庆丰楼吧,也出几个新菜,给楼里揽揽新客。”   莺儿嘟起嘴,“那是二公子好不容易叫人运来送给您的,都养的好好的,还能鲜活小半个月呢,您可以留着慢慢吃。”   “我哪里吃得下呢。”   青鸾咳了两声,又有些想吐,自己抚了抚心口,将少年随着活虾一起送来的亲笔信展开在窗前,瞧那笨拙的字迹,越看越高兴。   “姐姐,我已到甘州。   这里遍地瘴气,多虫害,多匪患,民不聊生,我身边人病倒了两成,但我身子康健,未受其害,本地笋子鲜嫩,想让你也尝尝。   送给你的虾,是我路过江州时亲自下河撒网捞的,鲜活有劲儿着呢,姐姐若喜欢,我再叫人给你送,赶在入冬前,还能再运两回。   姐姐,我好想你。   有哥哥在你身边,你也别把我忘了,此地的神婆说,若情人相思成线,便可在梦中相聚,若你也像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就早早来我梦中,在梦里,便是哥哥也抢不走你。   爱你爱你爱你,每过一日,都多爱你一分,这字笔画最多,却是我练得最好的,想多多写给你看,写到纸堆成山,天荒地老,直到我回到你身边。   姐姐,务必念我。   玉奴亲笔。”   见字如见人,仿若他灿烂笑颜近在眼前,青鸾的心都跟着敞亮起来,立马提笔写了回信。   一纸信笺合着她亲手缝制的冬衣,遥遥送往甘州,有江河为道,二十天后,这份思念便送到了情人手中。   甘州军营里,新整顿的行伍肃穆异常,在周虎的带领下打着一招一式。   朱靳方将信和包袱送进大帐内,人才出来,就听到身后传出一阵豪放的大笑,如虎啸震动山林,大半个军营的人都听到了这动静。   朱靳还在门前怔愣,周虎已经从领兵台上下来,跑进了大帐里。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着一身轻薄甲胄,马尾高束,笑得乐不可支,将手中的信举给他看,又舍不得给他看姐姐娟秀的字迹,收回来贴在心口。   一双眼睛笑得明亮,露出满口白齿,激动不已,“师弟,我要当爹了。”   “啊?”周虎人都傻了,结结巴巴,“你跟青姐姐?什么时候的事儿?咱们在京中才停了半个月,你,你就……”   亓玉宸哪有心思跟他解释,幸福地念叨:“军饷可不能乱花了,得给我的孩子打个长命锁,对了,甘州不是盛产药材吗,你快帮我找找有没有对孕妇身体好的山珍,多找点儿。”   少年满心欢喜,急急忙忙写回信,把姐姐的回信展开摆在一旁,越看越喜欢。   若不是周虎还傻愣在一旁,他一定要把她的信吻上一百遍。   提笔,将“爱你”写了一遍又一遍。 第127章 127:姐弟通\/奸   十一月中旬,北风刮来,天冷了。   庆丰楼又出了新菜,一道白灼鲜虾,一道胭脂糯米饭,引得食客们胃口大动。   鲜虾每月只售十来斤,能用来白灼的虾更是少之又少,十月份的虾每日限量,三天就被订光了,没点门路钱财,连活虾的味儿都闻不着。   楼中座无虚席,每日都有官宦家的奴仆来点菜定菜,能吃上庆丰楼的新菜,在京中官宦之家,已成了件值得炫耀的事。   冬风呼啸,三楼雅间里烧上了炭盆,把窗外的寒气隔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红焖羊肉用铜盆盛着,炭火煨着,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香煎虾冒着油滋滋的泡,金黄的外皮微微卷起,虾肉白嫩,脆口弹牙。   纪蓉坐在桌边,舀了勺松茸鸡蛋羹,凑到嘴边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小世子三岁,正是贪吃的年纪,坐在母亲怀里,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晏王已远去越州,母子二人在京中不受待见,便不再出头冒尖,过着无人问津的隐居生活,这回出来,只带了一个侍女一个嬷嬷,轻车简从。   纪蓉穿得简单,打眼望去,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妇人,知道皇后对她有敌意,便不往别家去添乱,只带儿子到庆丰楼来,看一看高处的景色,缓缓心情,尝尝鲜。   房门从外面推开,无人禀报。   青鸾熟稔地走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解下披风,身后的丫鬟接过去叠好,搭在手臂上。   她搓了搓微凉的脸,跟纪蓉打招呼,语气热情:“娘娘来,也不提前跟我打招呼,若非我今日来巡店,还不知娘娘在这儿呢。”   晏王离京后,纪蓉与她来往最多,连小世子也认得了她的面孔,见她来,嘴里的鸡蛋羹还没咽下去,就开心地叫起来。   纪蓉笑了,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语气温和:“你是大忙人,哪好叨扰你。”   “娘娘折煞我了。”青鸾过去坐下,伸手理了理小世子的袖口,满心喜爱,“岂不知我多盼望能像娘娘一样过些清闲日子,可我偏生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   说着说着,心生无奈。   “上回那位县主不请自来到我家,好不容易弄走了她,竟也不安生,隔三差五派人去刑部公廨堵人,我家大郎身边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没收住手,把她的人弄伤了,今日早朝,昭野还为此被皇上训斥……”   “她一个大家闺秀不守规矩在先,倒成我们的不是了,真不知上哪儿说理去。”   纪蓉同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苦涩。   她侧过头,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走到桌边将小世子接过去,坐到一旁,继续哄他吃饭。   纪蓉亲自给青鸾倒了茶,姿态优雅。   青鸾受宠若惊,连忙伸手扶住茶杯:“娘娘金尊玉贵,民妇不敢当。”   纪蓉眉目宽和,语气亲和:“我是你店里的常客,你又与我同病相怜,何必说这些敢当不敢当的话,没的让人心凉。”   青鸾不好意思地垂下脸,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实是吃够了旁人的下马威,每每见到娘娘,我都倍感亲切,他们总拿身份压我,娘娘却不嫌弃我的出身,待我和善。”   瞧她谦逊从容,对他们母子不过分谄媚也不疏离,甚有分寸,纪蓉轻声感慨。   “我家王爷常说,与人结交需看品性、本领,身份只是身外之物罢了……我家王爷,你家大郎二郎,看着官衔高、尊贵体面,说到底不都是任人揉捏的棋子吗?”   在当今皇帝眼里,除了那个惠和真人,旁人哪有当用的。   念及此,纪蓉神情变得落寞。   青鸾忙安慰:“时移事易,事在人为,娘娘和小世子需吃饱睡好,保养身体,天长日久,总能等到王爷归家之时。”   纪蓉抬起头看她,眉心微动,是在相处几次后,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女人的本事。   自从她家大郎中了状元起,有关她的传闻在京中就没断过,漂泊十几年,仍没个定处,精心养育的弟弟远去天南地北,近处的大郎又被强塞了件棘手的婚事,这么些事压过来,愁都要愁死了,她却看得开,竟还反过来安慰别人。   纪蓉都忍不住钦佩她的通透敞亮,百折不挠,嘴角弯了弯,眼中闪起光亮:“那我也祝你们一家能早日团圆。”   不多时,店里的伙计又上了几个菜来,摆了满满一桌。   青鸾语气轻快起来:“这些是还没上菜单的新菜,请娘娘不吝赐教。”   纪蓉笑了,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余光瞥见青鸾身上还穿着厚外衣,关心道:“屋里暖和,你穿这些是否太厚了?捂出汗来,出门被风吹了,反倒不好。”   闻言,青鸾下意识抬袖遮了遮外衣下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   她笑了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谢娘娘关怀,我怕凉,穿厚些才好呢。”   随口应付了几句,将此事揭过。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她脸颊红润,气色上佳,看不出异样。   *   入冬来连绵几日的阴天,一缕阳光都见不着,又冷又沉闷。   县主府上,沈柔嘉烦躁的直叫喊。   她从封地带来的家奴就那几个,原是遣他们去给亓昭野送饭、送她亲手绣的帕子,联络感情,结果,饭被他送了路边乞儿,帕子被他赏了侍卫,侍卫拿她的帕子擦刀擦汗,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践了。   家奴只是暗示他可以跟她见一面,那帮侍卫就不由分说把她的家奴围起来打了一顿,最忠心的那个,腿都被打断了。   沈柔嘉为此气得不轻,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姨母从宫里递出消息给她,说皇上会处罚亓昭野给她出气,如今已是下午,也没听亓家有上门道歉的意思——向来是她给别人气受,什么时候轮到她受气了?   这本是天定姻缘,亓昭野如此冷淡她,必定是被那个怀孕的贱妇挑唆。   她绞着帕子,一股子邪火没处撒。   方嬷嬷端了茶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轻声劝:“县主别动怒,皇上已斥责了亓尚书,他心里会有谱的。”   “有什么谱?”沈柔嘉猛地转过身,声音拔高,“我要到明年二月才能嫁他,那时,贱妇的胎都稳了!孩子还没生下来,他都如此待我,万一生个儿子,往后我还怎么在亓府立足?”   她急得跺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看到嬷嬷端来的茶,拿起来,狠狠摔到墙上。   看着满墙狼藉,方嬷嬷叹了口气:“我瞧那青娘子不好对付,亓尚书似乎油盐不进,实在不成……咱不要这桩婚事了?”   “那怎么成!”沈柔嘉拔高了语调,眼神执拗得像头倔驴。   尽管只在赵王府里隔着窗户看了两眼亓昭野,她也对那张脸、那个人念念不忘,这样好的儿郎,配她合情合理,反是那个贱妇,出身低贱,手段下作,不声不响弄了个孩子出来,迷得亓昭野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我非赶走那个贱妇不可。”她恶狠狠地说着,眼珠一转,心里生出一计。   几日后的晚间,一人敲响了亓府侧门。   门房接过拜帖,上头打的是县主府的名号,不敢怠慢,只好将人迎进去。   王妈妈得了信赶到偏院,愣住了。   “赵姑娘,怎么是你?”   赵凝霜提着食盒站在廊下,本就瘦弱娇柔的身量,这几月更是瘦得脱了相,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身子瑟缩着,显得更加可怜。   未应声,肚子先咕噜噜叫了起来,她慌忙按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王妈妈蹙眉:“你大晚上跑一趟,县主连口饱饭都不给你吃?”   赵凝霜慌忙摇头,声音微弱:“县主待我很好,从没虐待过我……”   话未说完,眼角便渗出了泪。   王妈妈于心不忍,转头吩咐丫鬟:“快去煮碗鸡蛋面来给赵姑娘吃。”   “不,不用。”赵凝霜慌忙摆手,声音都急出了哭腔,“县主知道会不高兴的。”   王妈妈按下她的手,语气温和:“赵姑娘是县主的人,来府上传话送东西,我们自然要上茶礼待,近日天冷,你吃碗面暖暖身子,倒比吃茶便宜。”   赵凝霜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没再推辞,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被安排在偏院的空房中等待传唤,这儿没点炭盆,但门窗严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比她在县主府住的下人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刚坐下,便有小厮端了炭盆进来,炭火一下子驱散了满屋的寒气,紧接着,又有人端来一大碗鸡蛋面,一壶热茶,热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妈妈站在门口,说:“你先吃,我去跟姑奶奶传话,稍后传你。”   为免她吃得不自在,就叫小厮丫鬟都退了出去,王妈妈也出了门,顺手将房门关上。   赵凝霜看着那碗面,泪眼模糊,听见门外逐渐走远的声音,隐隐约约说着——   “赵家跟咱家有旧怨,妈妈为何待她这么好?她又不给咱家办事,她以前的侍女还跟咱们吵嘴呢。”   “少说两句吧。”王妈妈叹了口气,“是我先前跟姑奶奶说起,她被人欺负得可怜,姑奶奶才说,若她再来,待她好些,总不好眼睁睁瞧她被县主折磨死。”   “姑奶奶真是心善。”   “姑奶奶是慈悲心肠,看不得人受辱,咱们帮姑奶奶行善举,就当是为姑奶奶腹里的孩子积德了。”   “嗯!妈妈说的是。”   听着听着,赵凝霜不自觉就靠到了门上,那声音渐渐远走,听不见了,她的身子也像飘落的枯叶一样滑下去,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真傻。   当初借赵家的门脸装点自己,傻乎乎地任双儿在亓府招祸,丝毫没意识到父亲对她的抛弃,青鸾对她的怜惜。   不感恩人家的和善,还把青鸾送她傍身的首饰都带回赵家,结果东西都被查抄了。   父亲的案子,她与母亲无重罪,被牵连罚没为奴,当时只要交够银子就能自赎,可她们浑身上下都摸不出几分体己钱,求大哥哥帮忙,大哥哥却一言不发,搬离了京城。   如今她还能在这儿哭,双儿却早已被卖到窑子里去,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是她太蠢,总盼着父兄、未来的丈夫可以护她,从没在自己身上下过功夫,脑袋空空,随波逐流。   若不是青鸾通情达理,亓府的下人也都宽和,她只怕冻死饿死了都没人管。   赵凝霜哭着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汤热乎乎的,带着鸡蛋的香和葱花的鲜,比她曾经吃过任何的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眼泪淌到了面汤里,也顾不上擦,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都咽下。   久违地吃了顿饱饭,赵凝霜擦了眼泪,把炭盆往椅子前挪,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炭火烤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意从指尖渗进来,她盯着温暖的火光发了会儿呆,想着待会儿见到青鸾,定要好生道谢——人家不欠她,还愿意照拂她,这份恩情,她会记在心里。   转脸看到桌上的食盒,心中又透出一股悲凉。   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想是王妈妈来了,她赶忙起身,将物件儿规整好,手忙脚乱地理了下衣裳。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王妈妈,是高大俊美的青年。   他穿一身深蓝色衣裳,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夜色中走来,烛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虽只见过几面,赵凝霜却没忘记他的模样,没了往日的少女情怀,只剩惊恐。   膝盖一软,跪到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奴婢见过尚书大人。”   侍卫在身后关了门,屋中唯有二人。   亓昭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目光从她瘦削的肩膀扫到青紫的手背,从凌乱的发髻到单薄的衣衫上,转头看了眼桌上已空的茶杯和面碗……视线转到那个未开的食盒上。   “县主叫你送东西来?”   赵凝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县主叫奴婢送点心给青娘子。”   亓昭野走过去,打开了食盒。   里头摆着几块点心,平平无奇,他捏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便要往嘴边送。   “大人不可!”赵凝霜猛地抬起头。   亓昭野的动作停住,眼眸微转,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将糕点搁了回去。   从袖中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净手指,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然,“赵姑娘,我有个好法子说给你听,帮你脱困,你可愿听?”   赵凝霜懵懂地看着他,听他说完,眼都瞪圆了,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我怎么能行呢?县主会打死我的……”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肢体中的冷意,诉及生死时的轻描淡写,仿佛她从前见过的那位端方君子从未存在过,唯有面前这个连人命都能拿来交易的奸恶之人,披了张好看的假面,着实骇人。   “无妨。”他声音平淡,“你不做,我自会找别人做,这世间的苦命人不止你一个,沈柔嘉要还的债也不止这一桩。”   说着,他从点心上捏了一小块下来,细细地碾碎了,渣子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撒在她面前的地上,细细碎碎,像雪,又像灰。   “我姐姐心疼你,我才把这机会递给你,你不愿,便罢了……明日我姐姐吃了这糕点,若身有不适,你猜,会是谁出来认罪……难道会是沈柔嘉?”   赵凝霜浑身一震,耳里嗡嗡的。   她恍若初醒,起初只知糕点有异,以为县主派她冬夜来送东西是故意搓磨她,却不知对方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才十六岁,饥寒交迫,满身伤痕,本就不聪明,若不是亓昭野点明,她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道。   “届时你死了,你母亲没了指望,后半辈子怎么活……”他像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眼血恨,满心算计,声声呢喃,皆是惑人心智的言语。   可他讲述的未来和她的现在,与身处十八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她已经错过了太多次保命的机会,这次不能再退缩了。   赵凝霜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我做……我做……”她连连磕头,声音恳切,“我虽蠢笨,却不想死,更不想让母亲因我受罪……大人,我什么都肯……”   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接过亓昭野递来的东西。   一颗轻盈的药丸,坠入一个无知少女的悲薄命运中,即将在京中掀起骇浪。   青鸾对此一无所知,只在感觉到身边空了时,轻哼着翻了下身,摸着身边只有余温的床榻,迷糊着眼睛想要醒来。   “嘘——”一声轻吟从屏风外传来,制止了她起身的势头,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走来。   “你去哪儿了?”青鸾没有睁眼,伸着手臂够他,摸到他坐上床来的腰,脸颊依恋的贴上去,声音慵懒。   “起夜。”他在被下捂热了手,才舍得去捧她的脸,“我才离开一会儿,姐姐就想我了?”   “嗯……想你。”她软糯的哼哼两声,着急拉他一起躺下,嘀咕,“你总赖着我,赶也赶不走,我的身子都被你黏坏了,你不陪着我,我睡不好。”   过了害喜的时候,她食量渐渐多起来,身子也越发绵软。   亓昭野躺下搂住她,“我在,有我守着你跟孩子呢,你安心睡,天塌不下来。”   他宽厚的手掌在她后背轻拍,儿时受她所有的照料,让他知道如何爱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宝贝捧在怀里疼。   这会儿也哼起她常哼的无名曲调,低沉的嗓音添着几分成熟的沙哑。   青鸾梦回遥远的山村,没有穷苦到吃不起饭的父母兄弟,只有无忧无虑的她,被高高的院墙保护着,仰头见树冠繁盛,低头见土壤肥沃,心中无有一丝杂念,唯有最童真的快乐。   他身边,便是最能让她心安的家。   第二天上午,青鸾听王妈妈说了,才知晓昨夜发生的大事。   县主府上的丫鬟只因没把糕点送出去,便遭县主毒打,抽的浑身是血,不让人管,今儿大清早被发现时,人已断气了。   丫鬟的生母,许娘,恨县主把人丢去乱葬岗,寻尸无果,求告无门,上午去顺天府外击鼓鸣冤,以奴告主,事涉皇后的侄女,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事。   “那县主就是沈义山的亲戚,果然一家子都不是好人,难道皇后还要维护她?”   “听说她刚进京没几天,就在宴席上羞辱官眷,好几家小姐都被她欺负过,还有个可怜的妇人被她灌酒,简直不成体统。”   “不止呢,先前她跑去亓家住了几日,想方设法靠近亓家家主,被人请出来后,还叫自己的家奴去公廨堵人,啧啧。”   “她跟亓尚书不是已经被赐婚了吗,何必如此着急,脸面都不要,上赶着巴结。”   “国丧百日,想是县主寂寞难耐,等不及要男人了吧?哈哈。”   事儿越传越广,茶余饭后,惹得京城百姓又气又笑,竟比看戏还精彩。   县主府的院墙外,时常有路人驻足,听里头传出女人的尖叫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彼此会意一笑,可知县主刁钻,传言不假。   沈柔嘉的事迹传遍了京城,没几日,朝中便有御史上折。   “柔嘉县主德行有失,请皇上小惩大诫。”   “县主不止失了体统,更害了一条人命,顺天府已查实人证物证,尚需刑部亓尚书核查,为保司法公正,不偏私情,关于县主与亓尚书的婚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经查,县主与罪臣沈义山乃同宗亲戚,虽不该被其牵连,也该守序本分,如今闹出事来毁坏皇室名声,焉知不是沈家家教不严之过?还请皇上严查。”   皇帝哪想到一个丫头竟惹了这么些事,叫他光听御史参奏都听得头疼。   恰逢冬日土冻,玉虚观的扩建暂时停工,他心里便总是虚着,只说自己会思量一番,便草草下了朝。   心中烦闷,皇后又在耳边念。   “柔嘉虽骄纵,却对咱们忠心啊,她素来知分寸,才跟亓昭野定亲,就出了这些事儿,定是那些小人沾不到这样的好亲事,在背后挑事。”   “皇上,您可不能听信御史的话,伤了咱们自家人。”   皇帝甚为苦恼,“那你说怎么办?近来亓昭野总告假,六部的事儿都堆着,难道要朕亲自去办?朕还要跟惠和论道呢,哪有功夫管这些污糟事,没完没了。”   “这还不容易,皇上放心交给臣妾,一定好生敲打,拿捏住亓昭野,供皇上驱使。”皇后信心满满的应下。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宫宴之上。   觥筹交错,舞乐甚美。   青鸾坐在席间,瞧着周围都不相熟的贵妇人,不见纪蓉的身影,心中难免落寞。   此次男女混席,亓昭野坐在她前面,为了体现皇室对亓家的看重,只是五品官的李家父子也得到了邀请,父子二人并席,在亓昭野的下位,在她的右前方。   林氏入席,在她身边不远处,笑盈盈地向她打招呼,“侄孙女儿,有些时日不见了,你可还好?”   “都好。”青鸾礼貌颔首。   见她打扮的华丽,人漂亮,精神头也好,林氏越看越喜欢,“上个月你叫人送来的羊肉和虾,我们全家都吃了,甚是美味,侄孙女儿真贴心,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们。”   “是玉宸的心意,我只是借花献佛。”   “害,那也是你这尊菩萨先叫玉宸敬了,我们才能跟着沾光啊。”   二人私语,伴着宫乐声,倒也欢快。   忽然,坐在最上头的皇后点了青鸾的名字,青鸾忙收回神来,起身回礼。   皇后客客气气将她夸了一通,眼神突然凝重,似是发现什么,眉头蓦地皱紧,“青娘子,你这肚子……似乎比寻常妇人大了些?”   闻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她,针扎一般的目光全都看向她的小腹,青鸾心慌的屈下了腰。   亓昭野站起身,挡住了她,对皇后皇帝的方向行了个礼,解释:“谢皇后娘娘挂怀,家姐经营酒楼日久,身量富态,不足为奇。”   众人也都跟着点头,谁人不知庆丰楼的菜做的好呢,在坐几位贪嘴的朝臣,吃了庆丰楼几个月的菜,身量胖了何止十斤。   接二连三的附和声中,青鸾的心弦稍松,看着青年立在面前的身影,心中甚暖。   一放一接,话头原该过去。   皇后却揪住不放,直击要害,“可本宫听柔嘉说你已有身孕,都吃了一个月的安胎药了,真稀奇,你们姐弟同府,未曾成家,好端端的,上哪儿弄出个孩子?”   出言,惊得满座皱眉,殿中静的只剩下干巴巴的乐声。   皇帝皇后独坐高台,抬高了下巴,心安理得的等待“私德有亏”的姐弟二人下跪认错,请求他们宽恕。   可二人谁都未动,沉默便持续着。   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没有证据,事情可大可小,皆凭上意,一旦认了,授人以柄,就是通/奸、乱/伦。   帝后要的就是这个,逼一个无可指摘的能臣当众认下,治他的罪,削他的权,让他成为有污点的人,从此任他们拿捏。   ——他们宁愿站着被“污蔑”,受罚,也不会跪下认错,祈求世俗的谅解。   ——这份爱和这个孩子,即便所有人都不喜,他们作为父母,也要保有它的尊严。   等待天罚盛怒的时间很难熬,青鸾心跳都快停了,甚至感觉呼吸让肺生痛,但她没有腿软,低垂的目光看着替她挡住了视线的后背,看他袖下攥紧的手和不曾动摇的高傲。   他手中血债无数,从未想过做个好人,但在这一刻,他的恶都匍匐在脚下的阴影中,托举出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直面天威。   尽管不光彩,尽管会背负“姐弟通/奸”的恶名,她也为此感到一丝欣慰……   至少在这个瞬间,在旁人心中,亓昭野,是她的男人,他们,属于彼此。   “是我的。”   男人的发声,打破了寂静。   众目睽睽下,李绍雪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回禀娘娘,这个孩子,是我的。” 第128章 128:往后,我便是你丈夫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暗中私语。   由此证,青鸾失踪时,李绍雪四处求问,为此连连病重,甚至父子间的争吵,李绍雪进亓府养病,一连串的事,都落了个真相大白。   旁人蒙在鼓中不知,青鸾却心惊,侧眼看向那道清瘦的身影,为他此刻的挺身而出,胸中五味杂陈。   她做了亏心事,损些名声也不要紧,亓昭野是她的爱人,与她共同承担是合情合理,可李绍雪,他已经选择了放手,何必在这时搅进来,折损自己的清誉,成为众矢之的。   青鸾不解,明台上皇后也甚为吃惊。   与义姐私/通,还有了个奸生子——这等丑陋恶名,足以把亓昭野死死钉住,一生不得脱身,毁他官声,断他人脉,重新把他打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小官员,届时是罚是用,还不都凭皇帝一句话的事。   可李绍雪的出头,让皇后有些动摇,毕竟这些密事都是侄女进宫告诉她的,人证物证唯有方嬷嬷和她手里那点药渣,如何能断定生父是谁呢。   皇后故作镇定,“李绍雪,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话,口出胡言,蒙蔽圣上,乃大不敬之罪,丢官事小,可不要连你家人的性命都不顾了。”   男人躬下身,清亮的眼中并无犹疑。   “下官不敢撒谎,两年前,下官与青娘子在扬州相识,你情我愿,成就良缘,奈何下官无甚本领,青娘子又是顶顶要强之人,下官不愿家宅琐事困乏了她,才好聚好散。”   “这孩子,下官虽是生父,却不敢居功,只因母腹才是孕育生命之本源,孩子合该是她家的,下官因此才未声张此事,不料,家宅内事竟然惊动了皇后娘娘,非青娘子之错,实是下官的过失。”   李绍雪官职不高,因着是亓昭野的亲戚,也受过不少人瞩目,都知他是个冷傲刚直、自诩清高的性子,不懂得转圜,也不费心与人交往。   虽是个温文尔雅的才俊,却为着这性子,官职无有进益,定下的亲事都没了,至今仍未成家。   他的话,众人自然信。   可皇后不愿意信,有些焦躁的反问:“这等丑事,你也敢拿到大殿上来说,不怕污了皇上的耳朵?李鹤年,你是他父,你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与你李家有没有关系。”   李鹤年闻声起身,作揖行礼,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   “回禀皇后娘娘,犬子的确与青娘子有过旧情,是微臣一时糊涂,不许商贾入门,断送了这件亲事,如今两家情意不成,却有此麟儿做缘,想是皇上庇佑,上苍庇佑,微臣喜不自胜。”   当家主事的人都认了,岂有他疑。   皇后不甘心,仍要追问,皇帝却烦躁的不想再听下去,低声呵斥她:“住口吧,皇家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皇后娘娘对亓家关怀备至,是我等臣子之幸,我等,敬皇后娘娘。”国公夫人见状,忙起身敬酒,递了台阶,结束这场闹剧。   宫宴结束,臣子们离了殿宇,或是好奇或是看戏,没胆子拉扯公务繁重的亓昭野,便缠上了李家人。   李父与林氏忙护着儿子先走,自个儿留下来料理、解释,面上不见“儿子做错了事”的愧疚之色,反骄傲的很。   “陈年旧事都露在人前了,方才为何不当着皇上皇后的面请一个恩旨,为你儿与青娘子赐婚,也好迎回孙儿,阖家团圆。”   “青娘子貌美热心,颇有本事,又要怀胎十月,甚是辛劳,是犬子配不上她。”   “说到底,她坏也就坏在这出身上,若日后收敛心性,不再从商,还怕没有好人家吗?”   “她若不从商,庆丰楼关了门,运货商队也不走了,没了天南海北的珍馐,不知诸位国公侯爷往后上哪儿打牙祭?”   人群中发出欢快的笑声,为着口腹之欲和亓家二子,也都知情识趣,放过了此事。   *   从宫中回来的马车停在亓府门前,连带着李家的车驾,把街上停得满满当当。   亓昭野下得马车来,站在一旁,伸手牵住青鸾伸出来的手,扶她走下来,小心翼翼爱护的神情便是夜里,也清晰的落在李家人眼中。   青鸾的肚子已有三个月,近来又长了胃口,吃的多,亏得是冬日,厚披风和冬衣足以遮掩她身形的变化,可今夜过后,有孕的事传扬出去,再多掩饰都无济于事。   “不如趁此机会顺水推舟,把绍雪和青鸾的亲事办了,如此孩子便名正言顺,外人还能议论什么。”   亓府后堂上,两家人围着烛火夜谈。   林氏率先提议,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青鸾和她腹中的孩子。   “早先我请过一个老道士算我儿的姻缘,他说我儿有一子,如今果然有一子!当今皇上不是信道吗,把这事说给他听,皇上一定也会高兴,说不定还会传为一桩美谈。”   李鹤年也像个慈爱的长辈,语重心长地同青鸾说:“往前不论,只为孩子和昭野的名声,你若愿意,与我儿成亲是上上之选,届时也无需真嫁进我家,就只全两家的名分,你有夫,我儿有妻,这孩子也有了爹,你与昭野……照样还能恩爱。”   眼下,这的确是一石三鸟的好法子。   青鸾微笑着垂眸,一只手却始终与亓昭野紧握,在寒风呼啸的冬夜里,痴痴的,舍不下这一点温情。   强势的亓昭野罕见的不发一言,即便李绍雪就坐在她另一边,他也能做到心平气和,让她自己来做这个选择。   宽大的掌心包住她的手掌,指纹摩挲她细腻的指——他们已互许终身,他相信她。   回应他的,是她与他扣紧的五指。   青鸾温柔的环视了一圈,今日面对皇后刁难,若无他们挺身而出,自己和亓昭野恐怕不能善了。   “舅爷,舅奶,谢谢你们出面帮我。”她微笑着看向李绍雪,“绍雪,也谢谢你为我们解了此难,可此事的源头,并不在这孩子身上,皇上有意拿捏昭野,往后定少不了为难,为免你家受牵连,这亲事,还是不结的好。”   说着,她眼眸深情的望向亓昭野,“阿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和孩子都会等你。”   沉默的青年淡然一笑。   素来暗淡漆黑,藏着谋划算计的眼底,映照着微微晃动的烛光和她美丽的面容,便像洒落了星辰的夜空,再不只有幽深的空寂,更有无限希冀。   彼此相顾相知,卸下防备,旁观之人才晓得此情珍重。   非为一时得失衡量,也不只是为了名分和子嗣,而是一份值得交托一切来换一个结果的深信不疑。   她曾漂泊不定,只盼今宵有酒今宵醉,无论对错,都不奢求结果。   而现在,她和他一起,拼着名声前途不要,也要给爱人和孩子争一个结果。   爱让人怯懦,爱也让人勇敢。   此时此刻在宫里,皇后低着脸受尽了皇帝斥责,金碧辉煌的殿顶在上,她身着凤袍凤冠,仍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君去往别的妃嫔宫中留宿。   身为妻子,高居皇后之位,做不成皇帝心中的唯一,至少要做个忠臣,为皇帝分忧,不然漫漫长夜,枕畔凄冷,又能以何度日。   皇帝怠于理政,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懂什么国政,只知亓昭野是皇帝势必要拿下的重臣,又知青鸾是亓昭野心尖儿上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沈柔嘉被打杀奴仆的罪名缠身,至今还被顺天府的推官堵在县主府里脱不了身。   皇后在宫宴上失利,本就失了皇家颜面,更不好出言替侄女脱罪,只能一遍一遍询问从县主府来的方嬷嬷。   “奴婢看的真真的,那院子挨得那么近,若非有私情,怎会派侍卫驻守不许人靠近?即便李公子与青娘子有旧情,也不能说明青娘子与亓尚书没有私情啊。”   于是皇后翻来覆去的想,总觉得其中蹊跷:明明亓昭野在赵崇手下时狠辣异常,怎么赵崇一死,就一点他的把柄都抓不到了?   连府中女眷未婚先孕这样的丑事,都能安然度过,岂不太巧了些?   犹疑两日后,她再也按捺不住,亲自派了宫女前去亓府,邀青鸾进后宫说话。   宫女回来却说:“亓府的人说,青娘子南下避寒去了,昨日就已离京。”   “什么??”   皇后一门心思使力,卯足了劲儿要探个究竟,再做文章,却不料人早已逃离喧嚣,唯留她一个在这宫墙中,不知如何是好。   方寸天地化作的擂台终究是虚假,赢了只得夫君一声好,输了也无甚大损失。   她掌着无上的权力,却寻不着一个着力的地方,上不晓天地,下不识黎民,眼中得见唯富贵满眼,楼台高起,却无可信可用之人。   可怜她心中不安,不知系于何处,满心躁动的斗志因为对手的离席而化作荒诞的怆然。   *   北风压来,吹过京城成排的屋脊,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声响。   一路向南,翻过山岭,掠过平原,到了并州地界,风力卸了几分,却还是冷,汾河的水瘦了一大圈,河面浮着薄薄的碎冰,行船都停在码头内,满目冷清。   到了江州地界,风染上潮湿的冷意,未落雪的阴天,远山隐在雾霭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天宽地阔间,一行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道上,前后各有十人骑马护卫,马车两侧是六禾与七夙近身保护,眼神专注的观察着四周,皆作小厮家丁打扮。   慢悠悠行了一个多月,为着青鸾的肚子,马车是最大最稳的,窗户用牛油纸封了,内里坐垫是小羊皮垫了绸缎裹的鹅绒,又软又暖。   此行不止为躲祸,还一路巡视产业,从关中的地,到并州的仓、船,计划该往江南去,但路过江州,惦记着玉宸送的虾,便想绕道来寻门路,多谈几单,与江州的商户互通有无,赚的就不只是一点卖虾钱了。   谁知来了这儿,却是民生凋敝,刚进江州地界,就被抢了两回,还好侍卫得力,一行人并无损失。   记忆中,江州本是鱼行水路畅通之地,年节刚过,家家户户却不见喜气,街上尽是流离失所的乞丐,还吃得上饭的,也面黄肌瘦。   派人打听了才知道,此地再往南,与越州交汇之地便是终南山。   因着先帝和当今皇上推崇道学,导致州府内的豪强士绅拜入到学门下,弄了个什么真人弟子的名头,去年就开始打着为皇上聚福的名头征收苛捐杂税,掏空了百姓的粮仓不够,还要强拉壮丁去修道观。   “说修道观,其实就是给他们自己修园子,可怜我儿子辛苦一秋,收来的粮食自己都没吃一口,人就被他们抓走了,我儿媳更是……被他们欺辱至死。”   “如此恶行,简直骇人听闻,州府为何不上报朝廷?”   农家小屋里,青鸾与一老人对坐,瞧着对方身后怯生生的孙女,饿得脸颊都凹了,她又气又痛,忙叫丫鬟去取了干粮和茶来。   不多时,屋里泡上了热茶,点上了炭,老人看着孙女狼吞虎咽啃着糕饼,眼含热泪。   “都报了不知多少回了,我们的县太爷是个好官,可他手里就十来个衙役,哪能跟地头蛇抗衡,州府也总来人说,事情已经报到京城了,压根没人管。”   青鸾听得心焦,原是来此打听贩养渔获的商户,岂料这“太平盛世”竟有这等没王法的人和事。   她叫祖孙二人先吃饭,自己走到外头,叫来了六禾七夙。   “事关粮食和人口,年前就上报过,事情该递到了户部才是,怎么会没人管?昭野管着半个户部,他也不知这事吗?”   二人曾是亓昭野身边得力的侍卫,有关主子的事,自然知道的多些。   “属下并未听主子提过此事。”   “这帮人迎合的是皇上和先帝,恐怕不只是欺压百姓,若与京中权贵有利益往来,压下一两本奏折,还不手到擒来,何况先帝病中不理事,如今的皇上更是……”   是谓上行下效,皇帝自己都以此虚名封位大宝,京官自然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头来,受苦的只有百姓。   青鸾倍感心痛,却无计可施。   朝堂上作着君挟制臣的把戏,真正的民生疾苦,他根本看不见,算什么帝王。   给祖孙二人留了些粮炭和散碎银子后,一行人继续赶路,坐在马车里,她眉头紧蹙。   莺儿给她孕肚上又盖了层毯子,“娘子,这无人敢管的事,您听听便罢了,千万别为此伤心,当心腹中的孩儿。”   青鸾攥着拳缓了一会儿,便叫侍卫在前方改道,往扬州去。   原想就这么罢了,世事弄人,刚出村子不远,竟有一伙歹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行人穿的齐整,不像山贼盗匪,个个吃的身宽体胖,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贼眉鼠眼的邪气,为首的,瞧着像个大宅院的管事,张口同车队叫喊。   “你们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这片山湖都是我们水云观的地界,布着为皇上祈福的道场呢,你们贸然踏入,破坏了风水,不交点儿香火钱,可不好走啊。”   侍卫要拔剑驱赶,被青鸾喊住。   “慢着,我有话要问他们。”   马车里的丫鬟都惊了,小声道:“娘子,这等贼人,让六七把他们赶走就是了,您还怀着身孕呢,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世道都乱到她面前了,再不管,那她跟那个昏庸的狗皇帝有什么区别?   “古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昭野和玉宸为官作将护着我,我身为一家之主,若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得,就该叫我在那销金窟里溺死。”   她低声说着,手上抚了抚鼓起的肚子——即便是为了给孩子做个榜样,她也不能再对世间不平,视而不见。   方才那位老人的儿子,和他们村中大半的青壮劳力都被水云观的人抓走了。   她隔着帘子冲对方道,“为皇上祈福乃是大事,既有道观,我们该亲自上香拜访,只是不知观在何处,可否替我们带路?”   肥羊自投罗网,听着还是个嘴甜的娇娘,管事自然乐意,领着一行人跨过山头。   入目是一片湖,湖水在寒冬中冒着白雾,湖心岛以一栈桥与湖岸相连,岛上修得一座道观模样的院落,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衔接,外墙高如城墙,观门厚重排钉,进来,跟进了土匪山寨似的,处处吵嚷高呼,哪有半分道观的清静。   关上观门,一帮贼人正欲发作,却见门帘撩开,俩丫鬟的搀扶下,走下来一个神仙般貌美的妙人。   一身青绿绸衫,外披貂皮大氅,唇红齿白,羞姿半露,一双勾魂夺魄含情眼,轻吐莲雾,连那捻着帕子的指尖都嫩的跟水葱似的,真真是天仙下凡。   这帮人得闲去城里,远远的也曾瞄见过青楼花魁的美貌,可比起眼前这位娇艳欲滴的美妇,花魁都要逊色几分。   一众人都失了魂,管事哈巴狗一样迎上去,以带路为由,将她引向“观主”的会客厅。   青鸾从容有度,不疑有他,将丫鬟和大半侍卫留在原地看守马匹车辆,只带着六禾七夙二人前去奉香,以示诚心。   上过香后,三人被带到主殿后的空殿,茶放冷了,她都没喝一口。   管事在旁尴尬的笑:富裕地儿来的贵妇人,哪瞧得上他们的茶,也亏得她吃得好用的好,才养出这副好样貌,观主一定喜欢。   不多时,一身道袍打扮,蓄着络腮胡的男人走了进来,接了管事一个眼色,眼珠子便黏到青鸾身上去,馋的口水都下来了。   “夫人是哪里人氏,怎孤身出行?”   青鸾不答,起身,和气问:“您就是观主?这水云观上下,便是您做主了?”   男人大笑,“自然,不瞒夫人说,小道我在此地颇有权势,江州境内的道观,连终南山上的道观,也都听说过小道的名号。”   青鸾微笑,悄悄后退半步。   两边侍卫知晓她的用意,正欲拔出袖中短剑先杀贼首,却听一声爽朗笑声从外头来。   “大哥!大哥!”身着劲装的少年跨进屋里,未出正月,热的一身汗,胸膛撑开了衣襟,浑身都冒热气,不请自来,弄得观主手忙脚乱。   回身拦住他,却阻不住少年望向美娇娘的神情,“我说大哥怎么突然扮上了呢,原来是有娇客到访,大哥,咱们拜把子的时候,你可答应过我,保我娶媳妇儿成家,这回美人都送上门了,你可不能推脱了。”   少年口无遮拦,青鸾眼神躲闪,姿态拘谨,退到侍卫身后,低下脸去。   管事见状,只当她是察觉不对,怕了。   慌忙解释:“夫人勿惊,这位是观中新请的齐护法,并非有意冲撞。”   “跟她解释什么,她留在门前的那些人都被我绑起来了,真是肥得流油,正好给她做嫁妆。”少年挺着宽阔的肩臂走来,随手就推开了两个“小厮”,停在她面前。   青鸾偏过脸,半边脸颊埋在大氅的绒毛中,脸红的像是冻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激动和不知所措,热的。   开口是局促的颤音,“郎君取笑了,妾身此来只为上香,见过观主,便要离开了。”   “小娘子,这水云观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少年站直了身子,比她高出一头多,落下的阴影,直直将她笼住,打量的视线落下来,赤/裸的好像要将她剥光。   同为男人,观主和管事如何不懂他的心思,默默咽了咽口水,转过了脸去。   青鸾步步后退,屁股抵在了茶桌上,却拦不住少年挤过来的腿,慌道:“妾身已有家室,身怀六甲……请郎君自重。”   “巧了。”他粗糙的手掌隔着衣裙抚上她的孕肚,又轻又柔,嘴角扯起一抹笑,“我正想要个孩子,这还没洞房呢,娘子便为我延了香火。”   那声音哑的实在磨人,唇瓣低低的厮磨她的耳垂,青鸾耳根都软了,如陷阱里的猎物,怕得不敢看他。   楚楚可怜,声染哭腔,“求郎君放我离去罢,我要去寻我丈夫。”   “这水云观是我大哥的地界,皇帝老儿都管不着,你既来了,还要什么丈夫。”少年做不得唬人的打扮,一股子悍匪气度,胸口斜着的刀疤近到快要贴在她脸上。   青鸾欲哭无泪。   白嫩的指尖被他粗糙的手捉住,擎到唇边,嗅了嗅女儿香,心满意足的笑起来。   “好媳妇儿,有大哥给咱们保媒,往后,我便是你丈夫。”   说着,凑到她脸边重重亲了一口。 第129章 129:洞房   冬日草木凋零,道观修的再漂亮,也无甚景致可赏,唯有远眺湖面,见青烟袅袅升在灰白天色下,才有稍许美感。   可天地之景辽阔高远,哪里比得上近在眼前的美娇娘,闭月羞花,仙姿玉容,见得生人起了惧意,眼眸含羞带怯,泪光微闪,只瞧一眼,便叫空殿中的几个男人心火燥动,恨不能立刻做了牡丹花下鬼。   看着少年当众轻薄美妇,观主和管事蠢蠢欲动,更觉得可惜。   这少年武艺高强,人又憨傻好骗,原哄了他入观来做打手,谁成想观中上下都没有能打得过他的,为了安抚,也留住他,观主只得与他拜了把子。   想着把牢里关着的女人分他一个,可他眼光高,瞧不上那些灰不出溜的村妇,如今自己提出要娶这美妇,截了观主的胡。   少年微凉的唇瓣一下一下亲在青鸾热烫的脸颊上,一下比一下重,也惊的她不断往后瑟缩,直到身形都快不稳,给他一把搂住,像个物件似的被他揽到身前。   单手叉腰,笑的呲出了白牙,“大哥,赶紧择个良辰吉日让小弟把亲事办了吧。”   观主实在舍不下这份心,一双眼睛还落在青鸾身上,奈何她又惧又怕,小脸儿都不敢露出来了,大氅遮得严严实实,他也只好多瞅两眼那双嫩白的小手。   尴尬拖延,“二弟啊,这女人怀着身孕,娇弱着呢,哪承得住你这身板,不如交给大哥先调教些时日,兴许还能抓到更好的呢?”   管事也道:“她随行的还有俩丫鬟,也漂亮呢,不如护法从中挑一个?”   “那等小丫头有什么好的,我一手下去,胳膊都能给她按折了。”少年握紧拳头,抬起胳膊来,紧实的肱二头肌顿时撑满了袖子,真要挥出一拳,定是虎虎生风,破竹之势。   管事谄媚的笑了笑,不敢再提。   少年顺势问观主,眉头蹙起,“大哥,该不会是你看上了这个女人,不想让给小弟吧?”   观主尴尬笑笑,“一个女人而已,二弟要成家,我自当成人之美,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让你们洞房,如何?”   少年这才满意的点头,又同他诉起兄弟情义来。   青鸾怯怯的缩在少年怀中,余光瞥一眼被推搡开的侍卫,进退两难,只得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一下局势。   一旁进殿来的武夫,伙同管事一起将她的两个“小厮”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弱弱开口,打断了男人们的对话,“你们身为道观,干这拐带人口的勾当,难道不怕官府追查吗?”   闻言,观主笑起来:“美人儿果然是外地来的,不知咱们江州的境况,我们这儿,奉的是终南山,信的是三清祖师,手眼直达天庭,凡间的律法可拘不住我们。”   殿外叮叮当当,是不远处在扩建外墙,出工出力的皆是被抓来的劳力。   山贼匪盗行恶事好歹是自己担恶名,这帮人却拿说不了话的泥像为自己张目,躲在道学的名头后为非作歹,膨胀他们下作的欲望。   当真该死。   青鸾攥紧了大氅内的手掌,美目怒视,刚要骂他们两句,却被少年捂了嘴,只能发出不甘心的“唔嗯”声。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大的妇人,自个儿怀身大肚,只带些丫鬟家仆就敢往山林里闯,亏得碰上了我大哥,只图财图色,若在别处,这会儿,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少年侧过脸来,搂在她肩上的手划到脸颊上,两指捏了她半张脸。   一双眼眸遮在张扬的额发下,年轻的面孔因为饱尝风霜磨砺,显出几分蛮横的野性,手捏在她脸颊肉上,像玩弄,像调戏。   青鸾很不自在,眼角渗泪,为少年野蛮无礼的举止,更因为嗅到他掌心捂过来的铁锈味,分不清是刀剑的铁气,还是未洗净的血味,丝丝缕缕渗在指缝间。   美人,便是只露一双眼睛,眨眨眼睫,闪几颗泪珠,也都是美的。   观主看得欢喜,不免也提醒一下不懂怜香惜玉的小子,“二弟,你手劲儿也太大了些,都把美人儿捏哭了。”   闻言,少年一怔,稍稍放松了力气。   面上还是那股子粗鲁劲儿,“哪有新娘子不哭的,大哥快帮小弟操办起来吧,不必破费,只摆一桌席就是,仓里的酒肉,还得留着筹备纳福会,伺候好了终南山的真人们,大哥拿下道门长老的名头,才好独霸江州啊。”   提及正事,观主豪声大笑,“今季有你在,定能让我水云观脱颖而出。”   只言片语中,青鸾渐渐明白了什么。   没等她细想,身子便腾了空,竟被少年打横抱起来,没走正殿门,直往那偏门去。   “你要做什么,你这个莽夫,放我下来!”她羞愤挣扎,攥起的拳头直往少年肩臂上捶,宁死不屈的模样看得身后的观主满眼艳羡。   极品美人,自己连味儿都没尝到,倒便宜了齐钰那个傻小子——想想纳福会上还要他帮自己撑场面,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个有孕在身的女人,便也认了。   “好媳妇儿,我力气虽大,你也别乱动,万一摔了,伤着孩子怎么办?”   少年不羁的声音响起,美妇的挣扎即刻就停了,二人同出侧门,脚步远去。   一路下石阶,打了几个转,绕了几个弯,受了不知多少男女老幼的注视,才进得一间小院,关上房门。   四下无人,少年将她轻放在床上坐好,就着姿势半跪在床前,心中拧着的紧张一下子卸了。   仰头吻上她温热的唇,粗厚的舌钻进她的齿中,他的气息随着唇舌间的升温一起渡给她,扶在她胯上的手甚是小心,拇指轻轻摩挲她凸起的腰,传来的痒感让青鸾不自觉呻/吟出声。   亓玉宸慌忙松开口,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着澄澈的光彩,小心的看向她的肚子,出言有点结巴,“我碰疼你了?”   青鸾摇了摇头,抿了抿唇上的湿润,羞赧着将脸埋在大氅中,“你,你怎么……”   没来得及说句全话,隔着窗模糊见有人在院外停留,少年立马直起身,耳朵尖的听到了外面人的低语。   “我得出去了,不能叫他们起疑。”   说话间,眉宇间的柔情和果决都掩藏了起来,俯身为她戴好兜帽,“这穷地方没什么好炭,我去跟高大胡子诓些来,我的屋子没人敢闯,你安心在这儿待着。”   指尖在她的衣角微顿,刚拿起来的架势,对上她担忧的眼眸,立马就显出不舍,低下脸,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青青,等我回来。”   说罢,转身往外去了,留青鸾独在屋中,回味方才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   院外响起几声流里流气的招呼。   “二当家,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听说那小娘子美得跟仙女儿似的,你竟能把持得住?”   “人家揣着崽呢,不把礼做全了,她怎么肯从我,万一跟我鱼死网破,我好不容易捞到的媳妇儿孩子岂不都泡汤了。”   “啧啧,要不怎么说二当家有本事呢,孤身一人闯江湖,来了咱们水云观,家业有了,女人有了,还捎带着白捡了个娃。”   “揣着崽的女人你们也稀罕?种是不是自己的不打紧,只怕洞房不尽兴呢,二当家,你说是不是啊?”   “滚滚滚,老子尽不尽兴要你们管,一帮没女人要的糙货,裤裆都憋炸了吧。”   “嘿,不是说那妇人还带着俩丫鬟吗,跟在大家贵妇身边伺候,一定生的水灵,说不定还是黄花闺女呢,谁都别跟我抢,我要先去尝尝咸淡。”   男人嬉笑着要跑远,被少年一个大掌拎住后衣领拽了回来。   “那是给纳福会留的供品,正好凑做一对送给真人,大哥已经把她们关起来了,你那根豆芽菜要是痒的慌,就去外头湖里泡一泡,别玷污了供品,让大哥脸上难看。”   山野出身的男人们最好比拼蛮力,更爱攀比床事,听了少年的话,纷纷笑起来。   屋里的青鸾早已听不清他们走远的声音,裹着大氅坐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唇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仍在耳畔,他比去夏离别时长高了些,似乎甘州潮湿多阴雨,他的皮肤更白了,胸口那道疤,仿佛是新添的……   本想取了观主人头,救走劳工,可听了玉宸话里话外透给她的消息,她便犹豫了。   江州境内的豪绅道观互相勾连,私交甚密,还通过终南山与京城那边的玉虚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些后悔,因一时冲动掺和进来。   又更为愤恨,家国天下,被这上上下下的蛀虫都毁成什么样了,合该把他们都杀了。   当真是怀了孩子气性大,可她为此动怒,腹中胎动却寻常,如小小游鱼,未叫她吃罪,仿佛是孩儿也因她的愤慨之心而激动。   离京前,亓昭野劝她留在甜水庄,不必去扬州那么远,可她想,待到月份大了,孩子生出来后,自己就不方便出远门了,名下的产业是何虚实,总要去亲眼看一回。   且她有孕以来,四个月了,从未有过见红不适,可见自己身子养的好,胎也坐得稳。   许是因为它的爹,无论是哪一个,身子都很强健?   她闭目养了会儿神,未等片刻,便有一个老妪,领着三两个穿着还算得体的仆妇走了进来,在屋里添红挂彩,又走来她床前打量。   细瞧了她的脸,仆妇脸色微红,回身同老妪道:“妈妈,这位娘子不必再上妆,瞧着已经十分美了。”   老妪多看了一眼,点点头,仆妇便盖过来一张红盖头,遮了她的视线。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没答应要嫁他,强娶民女是犯法的,你们扣留我的随从,还私定嫁娶,太猖狂了。”青鸾佯作愤慨,单手护住了肚子,将盖头扯下来。   城里贵家的妇人,说话轻声软调的,比起山野悍妇的泼辣叫喊,她此刻出言,落在屋中其他人耳朵里,似雀鸟啼鸣般动听。   仆妇们气不起来,从她手中抽了盖头去,好声好意的哄着。   “与别处的道观比,我们观主算仁慈的,还能容你在此好好坐着,若惹怒了旁人,早把你吊死供上奉仙台,再不然,一把火点了,尸骨都不剩下。”   “夫人已在这儿,难道还看不出来,这里是法外之地,观主便是天,得亏你嫁的是二当家,若是观主,哪还同你做这些嫁娶的过场,早拖进帷帐里去了,孩子都不一定能保住。”   “就是,二当家人多好啊,虽然脾气粗暴,却不拈花不酗酒,火气上来,顶多捉了人来揍几拳,在我们这儿,已经是顶好的男人了。”   青鸾瞧她们穿的齐整,又行动自如,不像是从村里被抓来的无辜女人,便借机套话。   才知这水云观的前身是当地豪强高大勇的避暑园子。   一年前,高大勇靠着上奉金银,与终南山的道观搭上了线儿,靠着“水云道人”的名头大肆敛财,将这湖心岛修成道观模样,更是易守难攻的堡垒,高大勇以观主的身份,在此做起了土皇帝。   此人好色成性,强娶妻妾,却有一份孝心留给亡母,眼前的老妪和仆妇们,是原先照料高大勇亡母的高家家仆,是以还能在此保有一分人的尊严。   老妪重新给青鸾盖上盖头,“既来之则安之,夫人飞不出江州,便安心留在此地,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青鸾做出一副茫然无奈的面,待几人离了屋去,才再次撩开盖头。   迎面就见不远处的桌上摆了几瓶东西,走近一瞧,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之物,青楼里的妓子不会用,只有最低等的窑子里才使这些东西呢。   她厌恶的扭过脸去,起身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去,入目所及,遍地都是打扮成道士的高家人,这其中有亲戚也有像老妪那般的家仆,再者便是像管事和亓玉宸那样的打手,都是平民打扮,长得却彪悍。   在她忙着养胎时,玉宸已在甘州立足,长得也越发像个男人了,混在人堆里,她也能一眼看到他高耸的个头和蓬松的马尾。   他既来此,必定是为公事而来。   青鸾便听他的,等在此处,关紧了窗,不再节外生枝。   稍晚些时候,隐约听到了下头空殿里的吃酒祝贺声,一帮醉鬼簇拥着少年往院外来,嘴里还嘀咕些不干净的话。   她独坐在布置好的喜房内,身上还是穿的原来的衣裳,房内已经点上了炭盆,温度上来后,她自己就把大氅给解了,顶着张什么花样都没有的红盖头,装模作样的坐着,心渐渐平静下来。   眼前一片红,让她想起自己上回嫁人,比这热闹的多,规矩的多,却没有个好结果。   许是经过一遭,又知只是做场戏,她心里并没看重这仪式,反倒能如常面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不自觉攥紧了手掌。   “二当家拦我们做什么,新娘子都不给人看一眼,太小气了吧?”   “看什么看,全都滚,老子要办正事儿,你们想看啊,自己讨媳妇儿去,这是老子的媳妇儿,多看一眼,老子把你眼珠子抠下来。”   少年声音里透着烂醉的酒气,一脚一个,把醉得东倒西歪的男人踹了出去,反手关上门,朝他们吼了一声,反手把房门从内关紧。   “哒,哒,哒……”沉重的脚步声走来,青鸾的心也跟着一紧一松。   那是玉宸的声音,没错。   可他扮粗人扮的这样像,还真叫她感觉自己是被抢来的无助妇人,又想他酒力不佳,万一醉的厉害,下手没轻没重……   忧心许多,低头看见少年的脚步停留在自己面前时,不由得咬了咬唇。   盖头被掀起,露出她低垂的眉眼,细微颤抖的眼尾和咬的水润的唇,抬起眼来望他,对上少年一双醉红的眼睛,扮得粗野的架势,在这对望中,霎时垮塌起来。   他撅起嘴,想扑她入榻,目光可怜的落在她的肚子上,眼中顿时闪出光彩来,隔着衣衫将那孕肚抚了又抚。   “几,几个月了?”刻意豪放的嗓音在收拢回来时,粗的有些不适,压了压声调。   “四个半月了。”她瞧他缓缓蹲下的身子,目光在他懵懂又欣喜的眉眼间流连,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亓玉宸蹲在床下,直面她的孕肚,亲昵的用脸颊贴上去,隔着肚皮感受那个小生命,憨笑起来,“真好,我要做爹了,这娃娃定像我一样身体强健,是个最省心,最不让青青费心的乖宝。”   青鸾为他纯真的期盼感到可爱,垂下来的指尖轻揉他被夜风吹冷的的脸颊。   想纠正孩子生父的事儿,临到开口,却又觉得无所谓,她有更关心的事。   轻声问:“你不是在甘州吗,怎么出现在这儿,江州跟甘州虽临近,此地与镇西军的驻地少说隔着千八百里呢。”   亓玉宸缓着并不重的酒劲儿,听她柔柔的语调,如在梦中,搂住了她的腰腹,宝贝一样护在臂弯里,哪还记得自己要装什么跑江湖的粗人,更把大将军的官架子抛到了脑后,嗓子里哼哼唧唧,像爬回了窝里的奶猫。   他上任后,将镇西军重整旗鼓,排兵布阵,练兵养骑,二百亲兵皆是定北虎贲营中的精锐,不出两个月,便又养出一支千人精兵。   又用两个月,扫清了甘州境内大大小小的匪患,临近年关时,追击一只逃脱的匪首,进入了江州境内,然后便发现,这地儿遍地神仙道士。   起初他还傻傻的相信那些人的说辞,接触没两天,便看破了对方的假面。   他离京离家出来,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平定那么些匪患的功绩上报京城,都没等到京中送来一星半点的嘉奖,他不甘心,自然要弄个更大的功绩。   如此,青鸾便晓得了他的计划。   颇为惊喜,“向来只知你天真可爱,不料在外为将,脑子竟这么灵光,我都要佩服你了。”   “嘻嘻,哥哥姐姐教我,我当然有长进。”亓玉宸傻笑一声,扬起下巴,不必说话,青鸾就伸手摸向他的颈子,从锁骨抚到喉结,又从下颌抚到下巴。   细密的痒感从她轻触的指尖传上来,少年睁开弯着的眼睛,连月的思念在眸底翻涌,身上酒气淡了,轻易就嗅到她身上的花香。   今晚只吃了一盏酒,在外头吹着冬风不觉得有异,如今在姐姐身边,身子反倒热起来。   他的渴望,裤腰带都被撑紧了,蹲着的姿势压迫两股,怎么都不得劲。   试图整理下摆遮住自己,直起腿来时才想起自己穿着武夫打扮,只有上衫和裤子,哪儿来的下摆呢,弄巧成拙,赫然显在了青鸾面前。   她没有防备,被蓦地一惊,脸腾得红了,忙把视线偏开,眼角染上酡红。   心头怦怦跳了起来,为这点小意外,心口微胀,喉咙涌上干哑的痒感,一时说不出话来。   亓玉宸忙捂住自己,涨得满脸通红,还佯作镇定,“青青,你先躺下歇息……我听观里的仆妇说女子有孕后会腰酸疲倦,你累不累,我给你揉揉,我帮你把筋骨揉开,一定舒服。”   他结结巴巴说什么揉不揉的,青鸾听了,胸口酥的厉害,任他蹲下去为自己脱了鞋袜,将她的腿挪到床上。   青鸾没有躺下,往床里挪去,落了半边床帐,示意他上来。   情人久别,枕畔唯霜,一个呼吸一个眼神都会变成导火索,点燃压抑许久的情/热。   见她眸中爱意汹涌,风情万种,少年不争气的滚了滚喉结,反手熄了屋中唯一的烛火,落下另一半床帐,视野彻底暗了下来。   湿寒正月,再饥渴的男人也没法儿躲在新婚小两口的窗外偷听,亓玉宸压了压呼吸,却没能把那儿的火压下去,是自觉安全,又在姐姐身边,装不下去。   黑暗中,青鸾看不清少年的模样,只感觉他坐过来,唇瓣贴在她耳上,喘息声低沉粗重。   “青青,我想亲你一会儿,成吗?”   她没有拒绝,于是下巴被勾起,少年温热的嘴唇贴上来,吻得细腻,青鸾浑身酥麻,本能地张开嘴迎了上去。   齿缝一开,少年温热湿滑的舌就钻了进来,在她口里四处搅动,没一会,就叫她嘴中又麻又酸,身子发软,呼吸绵长,不得已伸手扶住他的肩。   少年试图把日夜的思念倾泻在这个吻中,不晓得青鸾的身子几个月不曾行事,哪经得起这般粗野的撩拨,没一会儿,喉咙里便挤出了嘤吟。   亓玉宸忙松开她,“我让你难受了?”   不难受,反而很……青鸾神情迷离,红着面颊摇了摇头,一只手垂下去,轻飘飘地描起了轮廓。   这下轮到亓玉宸倒吸凉气,脊背挺直了,却还保有理智,克制地咬住下唇,声音沙哑,贪食的孩子般试问,“姐姐,你还怀着身子呢,能行吗?”   已过了三个月,胎稳,自然行。   她早已液甜如蜜,身酥如云,低低“嗯”了一声,不待他反应过来,自己便解了腰带,宽衣的同时也没薄待了他,好生安抚着,替他解了束缚,再见天日。   习惯使然,还当他是需要引导的傻小子,下一瞬,身前衣襟被打开,他果然合掌捧来,稍一使力,便融暖了她的身子。   “姐姐,你好香啊,怎么那么软……好漂亮啊,我喜欢……”   亓玉宸搂住她的后背,将她放倒在床上,痴迷地将鼻子贴在她心口,用力地嗅着,不同于以往的香甜的气息从她肌肤间渗出,窜入他的鼻腔,让他无比陶醉。   说话间,偏过脸含住,也腾出手来,好生疼爱他的新媳妇儿。 第130章 130:爱死了他的野性   久别胜新婚,帐子里响着躁动的吐息,从小心翼翼到渐入佳境,暖热了身子,也润湿了唇瓣。   少年憋得久了,再怎么克制也拦不住自己腰上使力的幅度,加上一身腱子肉早不是年前的精瘦,而是更显壮硕,每日骑马披甲,早练出一副将军的彪悍身形,也因此才轻易混进了水云观。   他对自己的凶猛毫无认知,还当是在年前的夏天,他劲儿越大,姐姐越喜欢,一时被欢愉迷了眼,越发没章法起来。   回过神来,已是清露满荷,嫣蕊盛开,那白腻的身子蒙了一身细汗,蜜里泡过似的,香得醉人。   呼吸间尽是她的芬芳,亓玉宸不自觉就颤动起胸腔,开心的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   “孩子闹你了吗?”   他低着头轻抚她额间碎发,携蕊采露,即便跟哥哥学了不少讨好她的法子,但随性而发时,总忍不住露出猫耳朵,甩出老虎尾巴,又全然变回来了那个直来直去,力大砖飞的玉奴。   青鸾无意纠正他,干涸了几个月的沃土,正需如此汹涌饱满的情愫来灌溉,一个来回还未完,她便已有窥见瑶池仙境之感。   魂儿才飘出去,便被他的轻语拉了回来,曲在枕上的双手抬起,捧住他的脸颊,唇瓣黏糊糊的吻他,“没,先前每日都要胎动几回,这会儿倒静。”   闻言,少年吐了两口热气,惊奇的瞪圆了眼睛,胸腔填满了幸福,欢喜道:“定是知道爹爹来了,它也高兴。”   这种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总带着股不谙世事的玩笑感。   青鸾妩媚的眼眸瞟了他一眼,“不到五个月的娃娃,都还没成型呢,哪知道是谁在。”   说罢,就感觉身子一酥,轻叹一声,咬着唇说不出话来了。   亓玉宸得意的拧了拧腰,趁着她身子软,把人从床上捞起来,帮她换了个坐姿,反过身坐在自己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低笑:“我这不是跟它打招呼呢吗,让它先认认我,待来日分娩,自然与我更熟。”   此等傻话,也就他说的出口。   青鸾红透了身子,被他的手臂从胸前环来,稳稳的抱紧,再怎么颠也乱不了身形,更托了他腿长、下盘稳的福,整个人像是被捧在花萼上的花骨朵,风吹雨摇也奈何她不得,稳稳的给他嵌着,绝对掉不下来。   是安稳,也磨人,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能随着他的喜好来,无力招架之余,还有几分不知他会往哪儿下力的未知的期待。   她简直爱死了他的野性,抬手扶住他托在自己腹下的手臂,全身心的交付。   严寒冬日里,湖上的湿气随着夜风一道道吹来,冻得巡夜的家仆瑟瑟发抖,却渗不进热汗淋漓的帷帐。   青鸾未着寸缕,身上只盖一层棉被,却一丝凉意都感受不到,是身后搂着的胸膛过于灼热,比烧旺的炭盆还要烫,贴心地熨着她的肌肤,亲密无间的贴着她,连粗糙的掌心,也在她腹上盘旋,轻轻摩挲,牵出些沙沙的痒感,挠得她只想笑。   想笑,也没了笑出声的力气——盛放过姿容的花儿,该休养生息,身子放松下来,声音也变得安静。   “你是一个人在这儿?”   “嗯,我不是西南口音,他们当我是孤身闯荡的外地人,对我不设防,带得人多了反叫人起疑,且有我一个就够了。”少年的声音从饱足的慵懒变得精神起来。   拨开她颈后的湿发,唇瓣贴在她脖颈的皮肤上,一下下亲着,呼吸渐重,吻她后颈的动作也失控起来。   不用她费力,他自己就挤进去,有过两回后,总算不再急躁,可以慢悠悠的细品滋味,还能分出神来关心她的行程。   “你怎么不在京中养胎,跑那么远到江州来,难道是想去甘州找我?”   青鸾嗓音被搅的细碎,断断续续的说了新帝登基后,皇后和县主对她的刁难,借着打压她,给亓昭野下马威,最好赶走了她,在亓昭野身边安插他们自己的亲信,彻底把人拉到新帝身边,当牛做马。   有志有才之人又不是傻子,若是明主,自当尽心侍奉,非为明主,使尽阴邪手段,也笼络不了人心。   “世上竟有这等邪佞?!吃穿皆由百姓供奉,不为百姓着想,还当众为难臣子家眷,亏我还在边关辛辛苦苦替他们守国门,剿山贼,一帮混账羔子,我该提刀砍杀了他们去。”   少年低声吼骂,青鸾也切实感受到了他愤怒的温度,扭了扭腰,将他安抚下来。   “玉奴,别说这样的话,私是私,公是公,若因私废公,倒成咱们是罪人了。”   “可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对哥哥,明明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咱家对朝廷也忠心,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亓玉宸气成了烧火棍,反弄得青鸾声如碎珠落玉盘,无奈伸手向后拍了拍他的腰,“你出去些,气归气,朝我身上撒什么劲儿。”   “哦!”亓玉宸这才回过神,后退了些,舍不得离了她,仍旧将她抱紧。   “哥哥是聪明,就是那些弯弯绕绕的计谋做起来太麻烦了,要我说,派一队人潜入京城,先杀了那什么县主,再宰了惠和那个老神棍,皇宫不好进,恐怕弄不死他们夫妻,真气人。”   青鸾笑他天真,“你以为县主和惠和是水云观这种草莽吗,杀了他们容易,追查下去,你要如何脱身干净?你舍得你的亲兵为此受一辈子的缉拿?”   三言两语,便泄了少年的气。   她捏了他的手指,好声哄着:“你哥已经有了打算,我信他,你也老老实实的,做好你自己的事,待时机成熟,总有公正到来之日。”   浮躁的狸奴在她手中,一下一下被顺毛,缓下了脾气去,乖巧的“嗯”了一声。   窗外无星无月,密云低垂,向南望去,是更加崎岖的山峦叠嶂,伏在夜色里,一重压着一重。   翻过终南山,出了江州地界,不见遍地的道观香火,只有越州境内,河谷里无声无息漫上来的夜雾,贴着地面流淌,淹没了村庄、田地、河流,把一切都吞进灰白的死寂里。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狗叫都听不见,远处一盏孤灯在雾中晕开,鬼火似的,幽幽地亮着,忽明忽暗。   山影幢幢的荒林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受了伤的男人单手撑剑,麻木地向北方而去。   一日前,他带亲卫巡视地方,半路竟遭劫掠,来人不图财,只为害命,下手狠厉,很快便杀了他半数的亲卫,余下七人掩护他且战且退藏进山林中。   待到脱身,身边只余三人,主仆四人皆负了伤,一人回府报信,未归,一人去府衙报案,未归,只余一人守着他,方才遇上林间猛兽,为了给他拖延时间,亲卫以身相抗。   他走出了很远,走出了夜雾笼罩的山谷,一直爬到山腰上往回看,才悲戚的发觉:离去的二人,恐怕也回不来了。   自从他被贬到此地,改革吏治不成,招募兵勇不成,连当地官员也不敬他,就像是暗中收到了密令,不许他做成任何事。   可他偏偏不甘心,大好的年岁,食国俸,怎能碌碌无为?他四处碰壁也不放弃,如今行至绝境,亲信之人皆为他送命,家小也被困在京中……实是走投无路。   男人绝望的仰头,却非甘愿赴死,只看向昏暗天顶下的北方。   他一日不死,就绝不甘心!   *   转眼两日过去,终南山山门大开,江州境内的道观都派了人出来,前往参加由水云观负责承办的纳福会。   一个个身穿道袍的道人互道名号,冠冕堂皇的拿着做派,绕着拂尘,说的却都是香火钱、人丁税,谁又得了新妾,得了好酒,谁家的道观建的最大最高最敞亮。   摆得满席酒肉,席间“美人”相伴,皆是被掳掠来的良家妇女,挑了还得看的,稍作打扮便塞到席间,有家小作质,她们怎敢不从。   一帮披了道皮的豺狼,哪晓得廉耻公义,即便青鸾已是“齐钰”明媒正娶的女人,高大勇仍要她出席侍酒,以向众观主炫耀其大度,更以她的美貌,取悦众人。   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不影响纳福会的进行,亓玉宸只得答应了此事。   青鸾对此并不排斥,也因为“小两口”的忠心,高大勇反对他们更加信任,也对牢里关着的青鸾的人多了几分宽和。   她端着酒壶立在主位旁,看着高大勇和其他的观主们站在那儿寒暄,缓了缓神,稍稍收了收袖口。   大殿门外,亓玉宸作为纳福会的护法之一,一边关注着阶下已摆成型的供台,一边数着大殿中已经到齐的贼首:   一个,三个,七个,十个……这些贼人的脑袋可不比大单于的脑袋值钱,得多凑几个,才能给他换个大军功。   视线与门外走过的人短暂交汇,手中的刀已经跃跃欲试。   观门大开,礼乐声起。   殿中正交谈的观主们纷纷涌到门外,伸长脖子往主阶下看:几个道士抬着一顶轿子,正一级一级往上走,轿上蒙着薄纱,故作神秘。   亓玉宸站在人群边缘,看那轿子,满眼厌恶,心中暗骂:装神弄鬼的妖道。   道士们爬上高高的石阶,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才把轿子搁稳,轿帘掀开,从里头走出来的是惠和真人的大弟子,吉平道人。   这人已五十多岁,眉深目厉,下巴微微仰着,一副清高模样。   众观主忙上前寒暄,七嘴八舌地恭维。   “师父远道而来,辛苦了。”   “师父侍奉三清祖师,代惠和真人打理终南山上下,劳苦功高啊。”   吉平摆了摆手,声音不紧不慢:“纳福会已开,诸位别为我浪费时间了,到殿中坐吧。”   众人簇拥着他,一一到殿中坐下。   待众人坐定,青鸾才发现,主位不是高大勇的,是留给吉平的,她低着脸,不想惹人注意,吉平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未停,一双眼睛从她面上扫过去,似乎没什么反应。   她想:终南山虽给这些豪绅提供了名头,好歹是道学正统,应该还要些名声吧?   观主们殷勤地说着要给终南山捐多少香火钱,吉平似乎对这些数字不感兴趣,喝了一口酒,忽然问高大勇:“高观主,不知身边俸酒的美人是?”   高大勇立马哈巴狗似的凑过去,笑得满脸褶子:“是我结拜兄弟的新娘子,特意带来给师父见见。”   青鸾站在一旁,就感觉到吉平的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像陈年不洗的腐肉,黏腻腻的,恶心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却听吉平又道:“瞧着身怀有孕,还能侍奉三清吗?”   高大勇有些尴尬,瞄了一眼殿门外,没看到少年的身影,才挤着笑说:“她有诚心,自然愿意侍奉,我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两个黄花闺女,届时与您一同入殿,侍奉三清。”   吉平冷着的脸,忽然扯出笑来,一股子邪气,“高观主心诚,可见一斑。”   说罢,众人笑着干了一杯,正高兴,殿门外忽然传来呵斥——   “老不要脸的狗东西!当着老子的面就敢肖想老子媳妇儿,当老子是死的?也不看看你那张糙树皮的脸和两寸腐肉,拿不拿得出手!”   殿中一下子静了,众人面面相觑。   彼此虽知底细,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的,个个都露出意外的神色,转头看向殿门外出现的少年,没想到他出言如此粗鄙。   吉平面露不悦,高大勇忙起身,冲他喊:“齐钰,这是你说话的地方?还不快出去!”   亓玉宸没理他。   他扶着腰间刀鞘,迈进殿来,反手把殿门关上,孤身一人挡在门前,双手抱胸,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钉在吉平脸上。   “吉老头,你现在下跪磕头,跟我媳妇儿认错,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几个不明就里的观主怒视着高大勇,拍案而起:“高大勇!你上哪儿找的人?竟敢这么跟吉平师父说话!”   话音未落,一抹寒光闪过。   两个人捂着脖子,直愣愣地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溅在地上,触目惊心,旁边陪酒的妇人吓得尖叫着退向大殿角落,缩成一团。   见了血,观主们才知他不是在发横,可他们也不是吃素的,一方豪强,谁还没点身手?三五个抄了家伙上来,跟他较量。   亓玉宸手中的刀没回鞘,硬挺挺地杀过去,刀光闪过,霎时间血珠飞溅,殿中乱成一团。   趁几人在缠斗,吉平试图起身逃离,身子刚起,一个酒壶重重的砸在他后脑勺上,陶壶碎裂,脑门顿时淌下一行血,眼冒金星。   人还懵着,脖子上猛地插来一把匕首,将他的脖子捅了个对穿。   青鸾眼疾手快,握在匕首上的手没松,抬脚踩上他的脑袋,往后狠狠一蹬,把捅进去的匕首拔了出来,血汩汩地往外涌,吉平直挺挺地倒下去,眼还瞪得圆圆的。   高大勇那头还以为是结拜兄弟发酒疯,直到看到吉平被杀,才反应过来——他们夫妻是一伙的!   忙松开抓在身前用来当肉盾的妇人,转身朝青鸾扑过来,“臭娘们!”   青鸾慌张地挥舞着匕首后退,划破了他的手,高大勇还要上前,不料手上疼痛异常,被划破的伤口竟然迅速变紫,余光看到吉平已经完全发黑的嘴唇,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有毒!”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对面已经滚落了数个人头,亓玉宸扯下最后一个脑袋,一脚踹垮了无头的尸体,提着滴血的刀,迈步向高大勇走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狗娘养的,早就想杀你了!恶贯满盈,还敢跟我称兄道弟,你也配!”   一刀劈下来,高大勇连忙扯过椅子挡下,且战且退,满殿乱窜。   那边打得热闹,青鸾躲到了墙边,怕同样躲藏在墙角的妇人们被误伤,引着她们往殿门边退,外头的厮杀声似乎很远,她大着胆子打开殿门,想看看外头的情形。   门刚开了一条缝,迎面就有一人从台阶下退过来,那人听到殿门打开的声音,又见开门的是个女子,立马挥刀砍了过来。   青鸾“呀”地叫了一声,松了扶在门上的双手,下意识往后躲。   料想的疼痛没有落下。   那人的动作忽然僵在半路,整个人往前扑来,趴倒在门槛前,震起一团灰尘,露出后背直挺挺插着的羽箭。   青鸾惊魂未定,殿门吱呀被风吹得更开,她顺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向台阶下——   平地上,身着紫袍的青年骑在黑马上,袖缚护臂,手中搭着的弓还没放下,狠厉的眸光,遥遥与她相对,柔化了多少深情。 第131章 131:宝宝有两个爹吗?是啊   血腥气弥漫在殿中,混着烛油和香灰的味道,浓得呛人。   高大勇中毒的手痛到发麻,逃跑的姿势都变得迟钝起来,追在身后的少年掂了掂并不怎么趁手的刀,朝他后背砍去,刀锋落下,鲜血四溅。   少年的眸中写满了兴奋,像一头撕开猎物喉管的猛虎,脚步稳健的逼近。   高大勇向前滚了半圈,后背靠在墙上,痛苦地蜷缩着,嘴角淌下血沫,断断续续地求饶:“兄……兄弟,好汉,我把我所有的女人和银子都给你,水云观我也不要了……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亓玉宸甩了甩刀上的血和骨肉碎末,停步在高大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下败将,嘴角勾起,澄澈的眼眸里是天真的残忍。   “还套近乎,告诉你,老子是镇西——”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他身后射来,破空之声刺耳,不偏不倚,穿透了高大勇的心口。   高大勇浑身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再说出来,歪着脑袋断了气。   亓玉宸愣了一瞬,顿时炸了毛,猛地向后瞪去:“哪个不开眼的敢跟本将军抢人头!”   看清了来人,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殿门外,穿着官服的青年正反手垂下弓,腰上挂着箭筒,颇为不满地瞟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叫少年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怎么,还没玩够?”青年声音低沉。   “够……够了。”亓玉宸舌头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   他转过身,一刀砍下高大勇的脑袋,胡乱擦了几把刀刃,便小跑着往哥哥身边来,满眼惊喜,“哥!你怎么亲自来了?”   进入江州境后,他发现此地虫豸遍地、不好拔除,又知州府上奏的折子都石沉大海,便罢了自己上奏的心思,直接写信给了在京城的哥哥,表明了自己一网打尽的计划,并希望哥哥能派人来善后。   可他没想到,哥哥会亲自带人来。   亓昭野起初并不打算亲自来,实在是不想留在朝中听皇帝说那些不着调的胡话,感觉不是在侍奉君上,像是在教傻子认字。   他无法理解皇帝越发神神叨叨的思维,只能将其认定为蠢材中的蠢材,借用人情在内阁中稍作运作,便领下了前往江州视察刑狱、清点赋税的差事,顺道来帮弟弟了结此事。   “外边那些自己人,都是你的?”他看了一眼殿外。   兄弟二人往门外走去。   殿阶下,负隅顽抗的贼人死了满地,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染红了一片,除了受缚的贼人,最下方的平地上,还站着的几个生人,看到亓玉宸完好地走了出来,都露出了放心的神色。   亓玉宸冲他们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们是我新在甘州挑的人,都是我的亲兵,先前在别的道观卧底。”   亓昭野解下箭筒,连弓一起扔给他,语气平淡:“深入龙潭虎穴,就带这么几个人?”   亓玉宸双手捧住,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身边,一起走下石阶,解释:“周虎在镇西军大营里帮我镇着,甘州境内刚剿过一遍山贼,为了防止有人吃不饱饭又落草为寇,我让朱靳去跟甘州府尹想法子去了,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我才自己带人来。”   闻言,亓昭野颇为意外地转脸看了弟弟一眼,眼底浮起一丝赞许:“你有未雨绸缪之心,真是难得。”   得到夸奖,少年立马挺起了胸膛,比哥哥还矮半头的个子,却像顶起了天一样,骄傲道:“去年在京城,姐姐带我去看了她的庄子,人人有田耕,家家有余粮,若天下百姓皆如此,谁会想不开上山为匪?”   说到这儿,脑袋缺根筋的少年才反应过来,四下看看,没找到那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慌张起来:“姐姐呢?刚刚她还在殿里呢!”   亓昭野无奈地摇摇头:刚还夸他有长进,两句话的功夫就暴露真面目了。   石阶上的血迹泛着暗沉的光,冷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卷着灰烬和血腥气,在殿前空荡荡地打了个旋。   二人一路走到下头,看到院墙边被两个小丫鬟围着的身影,亓玉宸才放下心来。   他将兵器和箭筒一股脑儿塞给身边凑上来的亲兵,小跑着往姐姐身边去,脸上的焦躁化成了傻笑,“姐姐!”   亓昭野刚走下来就被随行的属官围住了,转头看了一眼——弟弟已经跑远了,从身后抱住青鸾,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笑得像个孩子,哪有半分将军的威风?   他心中吃味,羡慕弟弟傻到无所顾忌,看着那幅画面,竟也觉得温馨。   “大人?”属官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亓昭野回过神,让属官如实记录了亓玉宸潜伏江州并剿灭贼首之事,随后吩咐官兵打扫战场,抓捕尚在潜藏中的水云观中人,至于终南山来的那些真道士……   他的视线扫过他们,那些道士被吓得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早没了方才的清高模样。   亓昭野思索片刻,声音淡淡地命令:“你们,脱下道袍。”   道士们照做了,把身上的道袍一件件褪下来,堆在地上,只穿着里头的单衣,在冬日的冷风里冻得直哆嗦。   亓昭野点起一把火。   火舌舔上那些道袍,烧成一团橘红色的火光,烟气升腾起来,带着焦煳的气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被风吹远——没了这身皮,他们也不过是些为非作歹的伥鬼。   日头偏西,丝缕阳光从厚重的云层后照出来,碎金似的撒向平地。   青鸾正拉着亓玉宸的手给他擦血,少年乖乖伸着手,展开了掌心的粗茧,任她摆弄,眼睛一刻不停地黏在她脸上。   “这儿也有。”他俯身把脸颊凑到她面前,一副讨亲的模样,嘴角翘得老高。   青鸾脸红了一下,偷偷瞥了眼四周:还好,属官们在清点人数,官兵里外忙活,不远处蹲满了被绳子拴成一串的罪人,没人注意他们。   她稍微松了口气,也没真亲上去,只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脸,笑嗔:“傻样。”   不远处的空地上,堆着几辆板车,尸首横七竖八地摞着,盖着草席,草席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   另一车搁着无头的尸身,白花花的骨头茬子露在外头,看着触目惊心,七八个脑袋被单独装了一麻袋,已拴在亓玉宸的马鞍上,枣红马低着头,烦躁地刨着蹄子,鲜血顺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往下滴答,在马腿边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青鸾看着那些,心里为他骄傲,也隐有担忧,轻声道:“下回惩奸除恶,别光顾着抢头功,也得顾全自己。”   玉宸嬉皮笑脸的,捉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有姐姐在呢,我才不怕。”   两人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正说着,一个属官走过来,凑到亓玉宸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活像一只被抢了食儿的猫。   青鸾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   亓玉宸撅着嘴,闷闷地说:“哥哥让我押送这帮人去江州城受审,即刻就得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我还没跟姐姐待够呢。”   青鸾听了,很快明白亓昭野的用意:一来,玉宸作为大将军,无有上令便出现在江州,需要一个正面的解释;二来,仍有不少道观中盘踞着贼人,他手下的亲兵也需要功绩晋升,协助江州府铲除祸根,正是名正言顺的通天路。   他用心良苦,这一来一往,将事情善后的圆满,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青鸾在人群中望不到他的身影,却为这安排感到妥帖,收回视线,伸出手抚了抚少年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你哥是为了你们着想,他让你去,你就去吧。”   “嗯。”亓玉宸乖巧地点了点头,捧住她的手背,“姐姐呢?接下来要去哪?”   青鸾有些犹豫,瞧他眼中希冀,便不再多思,“我原想回云溪养胎,现下你们都在江州,我便也在这儿多留几天。”   闻言,亓玉宸开心地笑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身边人来人往,低头用额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大猫,嘴里嘟囔着:“还能再见到姐姐,真好。”   青鸾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脸上烧起来,忙推他:“你先去忙公务,你哥都给你铺好路了,别让他又操心。”   “好,那我去了。”亓玉宸松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亲兵中间。   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欢快地冲她挥了挥手,便带着那几十个罪人和一队官兵,浩浩荡荡地往水云观外去。   马蹄声远去,青鸾缓步跟到观门旁,大敞的门外,只见得水天灰白一色,令她骄傲又牵挂的少年郎高骑在大马上,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像他永远也学不会安分的尾巴似的,不知何时才又缠回她身上。   相聚总是短暂。   空地上的人渐渐走光了,莺儿雀儿这两日受了冻受了罪,青鸾让她们先上马车去暖着,这会儿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寒风从门外吹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去的身影埋没在山林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亓昭野从墙后的小道走出来,身边围着十多个“官兵”,还有刚从地牢被放出来的她的侍卫,三十多号人,都在听他吩咐。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那些人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去了,只余六禾七夙带着四个侍卫去了马车旁。   亓昭野从马车边走来,接过了马车里丫鬟递来的大氅,静静走到她身边,将大氅披在她肩上。   厚实的温暖和他的气息将她包围。   不等他说话,青鸾便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去他胸口,听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如沉闷擂鼓。   亓昭野有些意外,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抱住她的后背,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安抚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儿,玉宸太胡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血腥气,可蜷缩在他的怀抱中,她只能嗅到令她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干干净净,像是从冬日照耀过的松柏林中走来。   在远离故土、远离繁华的荒蛮山野中,他依然轻易地找到了她。   或许这是天意。   她开口,鼻腔发酸,声音闷闷的:“阿野,你别回去了……那样一个烂透了的皇帝,就算斗赢他,咱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不觉得他会败,只是为他不值。   为了一个昏聩的君主,一座千疮百孔的朝堂,费尽心血,值得吗?   闻言,亓昭野的呼吸变深了,低下来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你是为我好。”   “可我也想为你拼一回,不想让你再因我受委屈……鸾儿,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玉宸也不会甘心,你相信我,好吗?”   在这大周国土上,有她眷恋的土地,有他迷恋的权力,有玉宸生死与共的战友兄弟。   偏安一隅成全得了两个人,却容纳不了所有人的安居乐业,他不希望她的幸福,只困守在一个小小的云溪。   青鸾明白他的这份心,正因为明白,才酸涩不已。   她缓了缓气息,才问:“你让玉宸押人去江州城,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半个月前,张三透了消息出来,说我要找的人在江越一带失踪了,我得趁这机会找到他,否则会误大事。”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他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再往南山势险峻,常有野兽出没,你是有身子的人,我不能让你涉险。”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   亓昭野扶正她的身子,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他体温的触如花落池畔,轻柔细腻,安抚了她的慌张。   “江州潮湿,这几日恐要下雨。”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为她裹紧了大氅,向下,隔着厚厚的衣料抚着她腹部的轮廓,“好鸾儿,你找个地势平坦的村镇先歇下来,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找到人,自会来寻你。”   青鸾感受着唇瓣上残留的温度,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沉沉的光,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却看不到底。   他总是这样,权衡利弊拿定了的事,便一定要做到,不似她举棋不定,犹犹豫豫。   这样的他,无疑是她最爱的。   青鸾点点头,答应了他。   马车从水云观中驶出,观门吱呀吱呀从外关上,贴了大大的封条。   待到驶下栈桥,她从车窗探出头,想在栈桥上寻觅他的身影时,已什么都找不到了。   空茫视野中,唯余湖水荡漾。   *   暮色低垂,附近村镇中被抓走的青壮年和妇女在跟属官交代了口供后,都接连回到了家中,青鸾一行人也未走远,回到先前落脚的村里,借住在老人家中。   老人的儿子累得不轻,回到家喝了口稀粥后,倒头就晕了过去,仍旧是老人和小孙女接待青鸾几人。   因着高大勇的迫害,不止老人家没了儿媳,左邻右舍家也都折了人口,如今沾着青鸾的光,救回了尚存的亲人,纷纷借出自家的空屋子给她的侍卫住。   青鸾可怜他们中不少人年过半百,遭此横祸,便出钱买药材,帮伤者恢复。   众人一团和气,过了两天,正午时分忽然乌云大动,一声雷震后,果然下起雨来。   正月里的冷雨,冻煞人也。   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溅在门槛外,边边角角便积出了透明的冰碴,寒气无孔不入,冻的人骨头疼,哪敢往外去。   偏房中,雀儿抱着小女孩,莺儿在炭盆上热好了安胎药,端给青鸾喝,还烤了几片糯米饼,抹上当地的蜂蜜,屋里顿时飘出甜蜜的香气。   喝完安胎药,吃一点烤热的小食,嘴里便没那么苦了,胃里也能舒服些。   青鸾坐在榻上,吃了两口甜滋味便不馋了,看炭盆边的女孩吃的大口,便把自己剩下的米饼递给了她。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青鸾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日后身子长得壮,干什么都有力气。”   女孩这才接了过去,继续吃起来。   “娘子还好意思说,您是有身子的人,最是该娇养的时候,还往那贼窝里去,要不是恰巧碰上二公子,咱们的小命可都没了。”莺儿心有余悸。   雀儿倒一副无所谓的平静,“毒瘤总是要有人来拔,娘子和二公子是一类人,看不得世间不平,这才撞到一起去,我真盼望娘子生出的娃娃像二公子一样恣意敞亮,一辈子挺直脊梁骨,不沾邪佞。”   “二公子那么莽撞,咱们的小主子怎么能像他呢。”莺儿翻着还未烤透的米饼,忍不住反驳,“要像也该像主君,有勇有谋,胆大心细,一切尽在掌握,生的还特别俊!”   “切,说俊,二公子也俊啊,主君心眼儿小,先前给了娘子多少气受,你都忘了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要这么论,二公子又傻又能吃,每回他回府,家里的饭食开支都要多出一倍去,光吃不长膘,倒是头发越来越卷了……”   说到此,二女都默默祈祷:小主子千万别随了二公子的粗硬卷发,实在太难打理了。   青鸾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辩论,比听人唱戏还热闹,小女孩也安静听着,吃完了饼子,转过脸来,天真的问了句。   “姨姨肚里的宝宝,有两个爹吗?”   屋里顿时静下来,两个丫鬟也不争论了,抿起嘴唇,尴尬的把目光移向别处。   青鸾望着孩子纯真无瑕的眼眸,心下柔软,不作他想,“是啊。”   闻言,女孩开心的笑起来,“那太好了,姨姨的宝宝有两个爹疼,要是有坏人来,也能多个人保护姨姨和宝宝。”   孩子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是非,只有最简单的美好和祝愿。   因这暖语,青鸾倍感幸福,屋里也多了几分温馨。   雨一直下到黄昏时分都不见小,青鸾留了小女孩在偏房里吃饭,都是一个灶上煮出来的肉干炖菜,在她们屋里吃,都是女儿家,彼此聊得热络些,孩子童语都听得格外有意思。   稍晚些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门,是借住在邻居家的侍卫之一。   进门来禀报:“有个老汉来说,他在雨里寻林子的时候看到了个陌生的人影,怀疑是水云观逃脱的贼人,希望我们帮忙去查看一番。”   照理说,水云观从上到下不是死了,就是被抓走了,应该一个人都不剩,但也不排除是其他道观察觉异样后,前来探查。   青鸾准许他们去查看,后半夜,还真捉了个人回来。   男人浑身都被冷雨泡透了,嘴唇冻得发白,被侍卫扛回来,粗鲁的扔进了柴房中,青鸾去看时,侍卫只在柴房里点了一个火把。   她吩咐侍卫将人抻开了给他看。   掌心茧薄,五官端正,脚底无茧,皮肤不糙更没有乡土人的麦黄肤色,绝不可能是那些土道观派来的人,倒像是城里的公子……可他一身衣裳脏的透彻,看不出是什么面料。   “他不是探子,可能是遭遇意外的商人,或是水云观里逃出来的百姓……”青鸾怕他无辜死在这儿,吩咐侍卫给他擦了擦身上的雨,换了身干净布衣。   以防万一,收拾好后,叫人在他手脚上捆了一圈麻绳,这才安心回房。   冷雨凄凄,一夜好眠。 第132章 132:在他怀里温软的化开了   雨丝细细密密,清晨也未停,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干草堆上。   男人从昏睡中恢复了神智,听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下意识缩紧了自己的身体。   他记得自己倒在雨里,衣裳湿透了,可现在身上干爽得很,原本几处闷痛的磕碰伤处,这会儿痛得也轻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见一个老人家端了碗粥来,搁在他面前不远处的地上。   粗陶碗缺了个小口,粥还冒着热气,稠稠的,飘着一股米香。   男人饿得胃里生痛,口中泌出口水,却没上前,条件反射地向后躲藏,挣扎间才发现自己手脚被绑,人在干草堆里蠕动,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一根木头棒子,横在身前试图自卫。   这架势吓得老人慌忙后退,踉跄着出了柴房,很快,又进来一个青年,穿着家丁衣裳,腰间并未佩戴兵器,可单手扶胯,明显是习武之人的姿势。   男人对他没有好脸色,声音沙哑,带着戒备:“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抓我?”   六禾上下扫了他一眼,不卑不亢答:“此处贼寇遍地,村中多老幼,担心公子一个生人露面会招祸,这才暂时拘禁,待到雨停,我等会将公子送往官府,还请公子见谅。”   听到对方说要将他扭送官府,男人立马紧张起来。   他刚逃出生天,怎么敢去官府?好端端在越州内巡查,被人刺杀不说,前去官府求援的亲卫也一去不返,指不定就是上头给地方府衙下发了什么命令,要将他斩草除根。   他眼中压抑着恐慌,面前青年的余光看到了门外撑伞走来的人,对来人微微伏身,收到指示,便侧身退了出去。   男人抬起头,见一柄青色油纸伞探进门内,伞沿滴着水,徐徐抬起,露出伞下的妇人。   她穿着厚重的衣裳,腹部微微凸起,手指纤细白皙,貌若天仙,眉目间的温婉悲悯不自觉就让人心生亲切,白净又整洁的着装与这破落的乡村小院格格不入。   男人不由得止住了挣扎的动作,手中握着的木棒缓缓低垂下来。   “公子切勿慌张。”青鸾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让人安心的和善,“这几日雨大,路难行,我们才暂且留你在此处,待到雨停,去官府也好,或是你自行离去也罢,我们都不会阻拦。”   闻言,男人冷静了不少,坐直身子,语气缓和几分:“多谢夫人相救,只是我这样吃不了东西,求夫人让他们把我的手脚解开。”   “怎吃不了?只拴了你的手腕,又不是手动不了,端起来喝就是了。”莺儿从青鸾身后探出头来,没好气地驳了一句。   贫瘠村里,有口白米吃就不错了,来路不明的生人,还敢提要求?   男人逃亡数日,忍饥挨饿,顶多啃两口树皮充饥,本就烦躁,听到这话,瞪了过去,眼神狠厉,吓得莺儿往青鸾身后躲去,嘴里小声嘀咕。   “娘子,你看他,我不过说两句,他就凶得要吃人,哪像个正人君子,比那道观里的土皇帝气性还大呢,赶紧打发他走吧。”   冬雨寒冷,便是撑着伞出去走一圈,也要被湿气泡透了骨头,又酸又疼,就这么把人放出去,淋雨受寒,可就断送了一条人命。   青鸾抚了抚莺儿的头,语调平静地吩咐侍卫:“六禾,去把他的绳子解开。”   六禾上前,利落地割断了麻绳。   男人腕上勒出了两道红痕,顾不上揉,舔着嘴唇端起粥来,碗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他饿得咽了咽口水,却迟迟不敢动口,目光在青鸾和粥碗之间游移。   青鸾看出他的顾虑,缓步走过去,弯下腰,拿手指在碗沿蘸了一下,将沾到的粥水送入口中,姿态从容。   “我们若想害公子,何必把公子抬回来?天冷,粥凉得快,公子快吃吧。”她直起身。   观她举止,听她言行,男人这才低头,捧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粥还温热,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暖意从喉咙一直滑进胃里,缓解了饥饿,他整个人这才活过来。   确定他是个能正常交流的人,青鸾便不再多停留,只道:“同在异地,相逢便是缘,希望能与公子和睦相处。”   说完,转身带人离去。   回身关门时,透过门缝瞥了一眼:男人搁下碗,眸中似有泪光,眼神聚焦在那空碗中,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再多看,轻轻合上了门。   阴雨连绵,不见有停的意思,村中有好几家人不顾下雨,堆起了亲人的坟。   早些时候被水云观中人抓去劳作虐打至死的人,家里人一直不知道消息,如今才知他们已死,尸骨都不知被丢在何处,只能搭个衣冠冢,以表哀思。   几座新坟立在雨里,黄土被雨水打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张张流泪的脸,插在坟前的白幡耷拉着,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   昏君当道,百姓命贱,荒冢哭坟,世道变坏,谁又能独善其身?   青鸾轻抚着自己的肚子,思念同在江州却不得见的二人,听着山林中传来上坟的哭声,便觉自己小女人的矫情诉不出口,湿润的眼角,不知是为自己两个疲于奔波的丈夫哭,还是为那些尸骨无存的可怜人。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生在这样腐朽的世道,只能放任自己珍视的人去拼去抢。   乌云压了满天,冷雨泡透了土地,天地间充斥着寒冷,不知何时,才能等到穿透黑暗的一缕微光。   夜来入眠,四个女子挤在一张床上。   小女孩睡在最里面,蜷着身子,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安稳,莺儿和雀儿一内一外地护着青鸾,被里烘得暖,心里却惴惴不安。   莺儿趴在青鸾肩上,小声嘀咕:“我总感觉那男人不寻常,万一他起歹心要害人怎么办?”   青鸾闭着眼睛,拍了拍她的手背,半睡半醒的呢喃:“我听他口音是北方人,兴许跟我们一样,是出门在外被人劫了,且他的武艺应该比不过六禾,同是天涯沦落人,又有侍卫内外守着,不会有事的。”   她见人千千万万,这点识人的自信还是有的。   有她这个定心石在,莺儿不再问了,屋里几人渐渐都睡去。   柴房里,男人辗转反侧。   干草堆硬邦邦的,硌得他骨头疼,几次想要翻身出门,远远逃离,看着漆黑的夜色,又不知该去往何方。   回头望了一眼自己吃空的饭碗,碗底还残留着晚饭的汤渣,不由地眉目低垂。   逃亡这些时日,也不知自己走到哪儿了,见过山中的野兽,见过愚昧怕事的农夫,还远远瞥见过终南山道士下山的排场——轿子八抬八起,仆从前呼后拥,比地方官还威风。   他心冷、愤怒、不平,可这户人家,第一个向他伸出援手,不求回报,朴实良善,叫他实在自惭形秽。   躺回草堆,拉上主家给他的旧棉被,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却整洁,他回想着那貌美妇人的一言一行,明明没见过,却总觉得熟悉。   难得有一处能安身的安全地方,连日来的疲惫泛上来,男人没再多想,陷入了沉睡。   想不到能去哪儿求援,也不知离开此处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男人不再急着离开,雨下了三天,他就在柴房里休息了三天。   几天里,每日有人送饭送水,不多问,不多看,他也放下了戒备,伤处换了药,身上也擦洗过,虽然栖身之处只有这间破柴房里,但比起露宿山林,已经好了太多。   又一个夜晚来临。   几乎已听不见雨声,只有屋檐上偶尔滴下一滴水珠,砸在石阶上,嗒,嗒,寂静夜里,远处有狼嚎声传来,凄厉悠长,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   男人正准备闭上眼睛,房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青年一身便装,步履沉稳,在昏暗的夜色里露出熟悉的面孔,走到他面前,撩起衣摆,半跪下来,给足了男人体面。   “微臣,参见王爷。”   男人愣了一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总算想起来了。   那个妇人,他虽未见过,却总能在亓昭野的言行举止中体会到她的存在,那份通透洒脱,不动声色的从容,原来都是她给的。   晏王坐正,脊背挺直,目光落在亓昭野脸上:“是你让她拘住我?”   亓昭野抬起头,神色坦然:“有关王爷的事,微臣并未告知家姐,她毫不知情。”   晏王不大相信。   可转念一想,这几日青鸾的确没有对他多加约束,门没有上锁,外头虽有侍卫,却从不拦他走动,他是不知接下来如何打算,才一直待在这儿。   两人难得见面,又是在这境况,彼此都是聪明人,不再纠结细枝末节,晏王伸手朝旁边的草堆指了指。   亓昭野会意,起身坐了过去。   一人抱着目的星夜寻来,一人须明前路以保性命:殊途同归。   今夜,他们有很多事要谈。   *   被暖干燥,好梦常睡,听多了雨声,又不必操心接下来的路程,青鸾睡得很熟,没有丫鬟叫醒她,便一觉睡到大天亮。   在微微摇晃中醒来,还以为自己睡在了京中宅子里的秋千架上,回了神,才发现是在马车里。   山路崎岖,车辙再稳当也免不了颠簸,此刻她却感受不到起伏,只因身上裹了一层厚厚的貂皮大氅,头脚都不沾地,给人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稳稳的托住了她的重量。   她努力睁开眼,鼻尖盈来的气息却是她熟悉的独一无二的药香味。   微笑着往他肩上埋了埋脸,声音绵软,“先前在家不怎么见你戴这香囊,还以为你不新鲜,不喜欢了,现下怎么又戴上了。”   亓昭野将人往身上揽了揽,低下的脸颊在她温热的脸上贴了贴,“哪会不喜欢,你就给我绣了这一只香囊,我宝贝着呢,不舍得戴,你不在家中,我才贴身佩戴,若气了恼了,嗅一嗅你亲手填进去的药材和香料,身上便能好受些。”   听到熟悉的声线,青鸾悬着的心落在了实处,却不敢说“时刻陪着你”这样的话,怕牵起他的愁思。   听马车后跟些马蹄声,故作迷糊,问他是把她身边伺候的所有人都带来了吗?   “趁我睡觉,弄那么大阵仗还不被我发觉,你可真有本事。”她半嗔半夸,从大氅中伸出两条细长的手臂,软藤似的勾住了他的脖子。   青年的唇瓣在她额头上厮磨,呼吸温柔的拂过她的面颊,“想给你个惊喜,讨你喜欢,不料你先醒了。”   每每听他耐心软语,青鸾都忍不住心头雀跃,舒适的深吸了口气。   “醒来看到你,就是最大的惊喜。”   寻常夫妻日复一日平淡的幸福,于他们却那么遥远,只一时的相聚,便足以庆幸。   他说着来前京城家中发生的琐碎,说她走后,皇后和县主消停不少,却不是歇了心思,而是转道磋磨别人去了,仍旧死性不改。   她讲起一路南下观到的江景,说她在农家小院里休息时,盘算这片山林长得好,若种下木头,五年十年后定有可观的收益,提及水云观,说了两句玉宸的好话,瞧他嘴角微撇,忙揉了揉他的耳垂,哄服帖了,没再说下去。   本事不小,醋劲儿也大,先前同在京中,一切还如常,也不见他对玉宸的话题有如此大的反应——转瞬就知晓了答案。   “你给他掀盖头了?”   青鸾眨巴眨巴眼,佯装不在意,“那都是装的,没拜过天地,也没上婚书,你就当是办家家酒,算我哄他玩,成吗?”   青年眼神阴沉的盯着她,抽了抽嘴角,到底没出说重话,只提醒她,“他只是个消遣,我才是能明媒正娶娶你的人,要是敢有主次不分的歪心思,我就杀了……”   话没说完,被她柔软的唇瓣堵住了嘴。   青鸾不担心他会对自己怎么样,却怕他真对玉宸起什么决绝的心思,知他久别,心中不安,主动安慰他。   如天降甘露浇灌了烧着心火的焦土,亓昭野满足的喟叹一声,双手环住她的身子,伸出舌尖,更深的回应她,情之所至,抱起她对坐在自己腿上。   顾不得是在马车上,腾出手来松了自己的腰带,又去解她的。   两人无声地缠吻,唯有唇齿间细碎的水声,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马车正在走一段上行路,青鸾身后披着大氅,身前的肚子因为惯性,紧贴在他的腹上,身子不受控制的倒向他,电光火石间,不知是谁先蹭到谁,渐渐酝酿出几分燥意。   她近来总觉得空虚,阴雨天里待久了,身子也像能拧出水儿来,潮湿温软,路边抖落的枝叶从石面上擦过,颤下水汽,便有细密的雾气悄悄弥散开。   泡了这么久的雨水,山林渴望烈阳的灼热,即便只是隔着云层透来几分热意,几缕阳光,也得适意畅快。   腰带松下来时,青鸾没有感受到凉意,只仰着脸与他拥吻,身子随着略有颠簸的马车一同起伏。   不知他要带她去哪,这条路要走多远,他既有胆子解她的衣裙,她便半推半就。   化作了软蜜贴着他,绕着他的心尖尖不上不下,直到虚实模糊了界限,才晓得厉害,双手忙撑住了他的肩,从他唇间挣脱出来。   一双红唇早被碾成艳丽的花色,闷哼声溢出鼻腔,肤色如新雪初凝,眸间眼波流转,不好意思的撇开视线。   她想停下,伸手去拿腰带。   “路程还有一个时辰,姐姐的身子早满三个月了,自你有孕,我就没再好好亲近过你,这回,可否疼疼我?”   手腕被他截在半途,金镯子给他勾住,侧耳边传来磁性的嗓音,唤得她心脏酥麻,耳朵深处都痒起,不自觉蜷起了脚趾。   她躲闪着眼神,纤细的指节无力的推搡在他大掌上,呼吸都乱了声调,“这哪儿成,外头都是人,会听到的……你别乱来,太孟/浪了。”   亓昭野轻笑,唇瓣吻上她的耳,舌尖画起了湿润的圈,感受着她的喜悦和颤抖。   不急不躁,如细雨轻叩枝叶,流水淌过石面,露珠滋润青苔,绵绵密密,不重,却未停。   他眉眼深邃,下颌线清晰的绷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鸾儿,月余不得见,你不想亲自领教我的本事?不必夫人费力,让夫君自己来,如何?”   水雾丝缕滑落,在叶尖凝成一颗晶莹,滴下去,溅起一片轻颤,和着他嗓音的低哼,分不清这雨下在了何处。   他定是这世间最会蛊惑人心的艳鬼,只几句话便唤得她软了身子,推拒不得。   只好搂紧了他的脖子,娇娇一声轻哼后,凹凸不平的河岸被流水漫过,水声叮咚,似耳边满足的笑语,缠缠绵绵飘进她心里,温软地化开了。   “嗯……”微微扬起下巴,脖颈便落下细吻,像春夜里悄然而至的花开。   他已至,她又怎知何时会停。   空气里弥漫开潮润的气息,混着湿湿暖暖的味道,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来。   身子泡在冷意里太久,终于等来了一场热雨,说不出的惬意。 第133章 133:温泉   有时,青鸾会坦然接受自己身体的诚实,有时也会像现在这样,紧咬着唇,不敢溢出一声叹息。   沁了薄汗的身子黏糊糊的贴着他,全身的重量被他颠着,将她推上风口,又拉回港湾,来来去去,似一场交织的舞乐,叫她无比欢喜畅快,也精疲力尽。   松开吻着他的唇,眼神疲倦的看着那张俊美的脸上沾染世俗欲念,如画的眉眼微蹙又失神,鼓噪的身体和灵魂在渐渐平复。   都快流尽了,才了了他一回。   青鸾再也支撑不住,酥软的身子垮了,趴在他肩上昏睡过去。   迷蒙间,只听得耳边唇瓣轻蹭的亲昵,青年似笑似怜,从身上掏出贴身的帕子来,为她擦拭干净,虽不知足,但这道开胃小菜,令他很愉悦。   亓昭野将人收拾齐整,落下裙摆,重新将人抱回腿弯中,看她日渐鼓胀的肚子,神情欣喜。   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终于抵达了可供休憩的落脚处。   青鸾人未醒,半步也不用迈,是被亓昭野横抱着进了山庄,下马车时,两个丫鬟偷偷瞥见她脸上不自然的潮红,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的垂下脸去。   青年从未在她面前炫耀过自己的力气,但青鸾知道,他的劲头不比玉宸更大,却比玉宸稳,一身薄肌精瘦,放松下来也是软的,给她侧脸枕着肩,脚步走得稳健,哄她睡得舒服着呢。   两个丫鬟老实跟在身后进门,为亲眼所见的恩爱,雀跃不已,一路跟进庄子的厅上。   在内厅服侍打理过后,亓昭野赏了她们一人一锭银子,“去外头玩儿吧,这儿有我。”   山庄颇大,除了这处雅致的小院,外头还有好些可供游览赏玩的地方,来时的路上还闻见饭菜香了呢。   “谢主君赏赐。”二人行礼谢恩,肩挨着肩退了出去。   未出正月,院里红梅开得正好,一簇一簇,娇艳欲滴,映衬着雨后万里无云的晴空。   廊下热气氤氲,白雾从石缝间飘起,青石砌起的池子里,水从石雕的兽嘴中缓缓流出,淌进池内,悄无声息,水汽将整座小院笼在一片朦胧里,连窗棂上也凝起了水珠。   青鸾小憩片刻,渐渐觉得身上热了,像睡在大蒸笼里似的,便又推又解,衣衫脱得一层薄过一层,最后只剩下粉色内裙裹着身子,在热汽中熏红了她的脸。   半梦半醒间,睁开的眼缝看到了这座两面敞窗的小厅,窗外白茫茫的水雾,嗅到空气中飘散的硫磺味,才知亓昭野给她的惊喜是这温泉山庄。   水声淌在窗外,混着氤氲热气,驱散了冬日的湿寒,把整间厅堂都笼在一片朦胧里。   她满足的笑了笑,挣脱了衣袖,屈肘侧卧在榻上,青丝散开,铺了满枕,钗环尽卸,只余一张素净的脸,闭目养神。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鬓边碎发弯弯地贴在颊侧,白腻的肌肤透着一层薄薄的暖粉,睫毛浓密的翘起,微垂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影,轻轻颤动。   裹胸上,肌肤裸/露在外,被热气浸得莹润透亮,肩头圆润,锁骨纤细,再往下是一道饱满的弧——   有孕之后,尤其是这个月,胸脯的分量比从前大了些,撑得裙子紧紧的,布料绷出流畅的线条,随着呼吸起伏,像熟透的果子,沉甸甸的,满是汁水。   腰身凸起来,却别有一种丰腴的柔美,如藏在薄云后的月,朦朦胧胧,叫人忍不住遐想圆月褪去那层布料的束缚后会是怎样的景象。   才待一会儿,身上又泛起热浪,她踢掉了鞋袜,一双白嫩玉足露在裙外。   脚趾圆润如珠,指甲透着粉,一粒一粒,像新剥的莲子,足弓优雅地弯着,脚踝纤细,骨节分明,似精雕细琢的瓷器……   走到近前的少年垂下眼,喉结滚动,不争气的撑起了裤子。   他想她耐心的叮嘱,温柔的抚摸,却未想过在哥哥身边,她是盛放的芍药,撩人的温酒,熟透的果实……玲珑玉白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惊艳绝美,任人尽收眼底。   厅中热气袅袅,屋檐外照进来的阳光在水雾里晕开,她侧卧在那片朦胧的光影里,像醉在了梦里,又像梦本身,摇曳、轻盈、梦幻。   他该先去跟哥哥问安,却怎么都挪不动步子。一路奔马而来都不觉得渴,此刻喉咙却像烧起来似的,又干又痒。   于是他解下蹀躞和佩剑挂在一旁,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滚了滚喉结,忍不住替她拨开垂在脸颊的碎发,落下的指尖顺势滑过她衣领的边缘。   “唔……”青鸾轻叹一声,像是身上松快许多,踩了踩悬空的脚趾,睡姿越发放松,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些。   来的路上才亲昵过,她渐渐醒了觉,也没躲,因睡得饱足,反倒有精神同他闹,故意躺平了,唇角弯着,像在梦里也认得他。   果然,那熟悉的身形伏低时,带起一阵微暖的风,如飘落的叶片,轻轻扑入她怀中。   温热的唇吻来,轻咂着,很轻,很慢,他的呼吸扑在她心口,热热的,痒痒的……   亲昵的撩拨宛如蜻蜓点水,磨人得很,青鸾不自觉咬住了唇,指尖蜷起,攥住了近在手边的衣料,喉咙里溢出的喘息渐渐变重。   解了沾着寒气的外衣,他半边身子压来,伏在她身前,姿态乖顺。   外头水声不停,厅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黏黏糊糊的分不开。   堆积的火苗积压在胸腔里快要烧起来,青鸾低吟一声,没忍住睁开了眼,视线痴痴的望着房梁,脑中飘出一丝疑惑:亓昭野什么时候这么爱她的胸脯了?   半炷香都烧过了,也不见他腻,哪儿值得他如此专注……他过去好像没这个习惯……   疑惑刚起,视线还没低下去细看,就听到不远处有托盘搁在桌上的咣一声,音量不大,却迅速挑起她的神经。   转过脸去,对上了青年漆黑的眼眸,与她有数步之遥,手中刚放下他取来的早饭。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喂他的?”   青鸾心下惊慌,伸手抓向身上人,抓到一头蓬松硬发,身上还沾着山庄外冬日的寒气——能在亓昭野的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动口,除了亓玉宸,还能是谁?   虽说三人间的事彼此已心知肚明,可那回她是醉晕了才被他们拉进床帷做了混账事,这会儿清醒着,瞧青年步步走近,伏在身上的少年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羞得她无地自容,胸膛里的心跳都砰砰加快了。   “阿野,不是这样的……哎呀,玉宸,你还不快松开。”她小声催促,还在他齿间,动作哪敢托大,一只手肘将上半身撑了起来,另一只手敲在他后背上,急得想骂人。   一向乖顺的少年却显出任性的一面,就着她撑起身子的姿势,手臂托在她后背上,扶着她坐起来,却没松了那香甜,就着姿势更重的吻去。   像只眼睁睁看着大狗来抢食的狗崽子,胆小,不敢阻拦,只能趁自己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优势,越发大口的侵占,用力,贪婪,将那甜滋滋的涎水尽数咽进喉咙,吃到肚里的,才是自己的。   青鸾夹在两人中间,推不掉身前的,拦不住走来的,不上不下,好生尴尬。   屈起手臂挡在身前,眼看亓昭野的手就要伸向亓玉宸挂起的配剑,她忙叫住,“别!”   亓玉宸适时松开了口,忙给她褪下来的裙子推上去,遮住泛着水光的春色,自己直挺挺的站起来,嘴角的涎水都没来得及擦。   “哥哥,你来了啊?”   他傻傻的挠头,眼睛笑的单纯,吮红了的唇色却出卖了他偷吃急切的狼狈姿态,心虚找补,“我才刚来,看你没在,我就……就先跟姐姐待一会儿。”   在哥哥审视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小,瞄了一眼哥哥身后不远处桌上摆放的饭菜,又开心的笑起来,“好香的菜,我来得急,光顾着赶路还没吃饭呢,谢谢哥哥想着我,那我先去吃饭了。”   逃跑的步子还没迈出去,便被亓昭野一声低沉的“跪下”镇在了原地。   少年健壮的身子老实跪了下去,像只偷腥的猫,虽自觉有理,却抬不起头来。   青鸾正理着自己被解得乱七八糟的衣裙,看亓昭野的脚步停在亓玉宸面前,生怕他真对他亲弟弟动手,又不好自己喝止他,扮那搅浑水的和事佬。   裙子都顾不得穿好,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亓昭野果然转过脸来,目光先是在她忧心的面孔上稍一停顿,随落到她胸口。   锐利的视线描过她脖颈的曲线,划过锁骨,停留在那玉白色的丰软处。   衣裙层层叠叠,半遮半露的托着它,像刚从花萼中长出来的果子,甜到流出蜜来,才招来馋嘴的猫儿,又咬又啃,完美无瑕的雪白上拓下一圈痕迹,不说增色多少,倒把少年的贪心和她的宠溺泄露得一干二净。   “你倒宠他,我要是没过来,你是不是又要给他了?”   酸里酸气的出言问询,垂下来的手一点点捋平她的衣角,就近拿了肚兜做帕子,擦去那些湿痕,将平整的裙边重新围上她的身子,一丝不苟的为她穿回去。   青鸾歉疚地垂眸,低语:“不是……哎呀,我怎么知道玉宸会来,我以为是你才……”   闻言,亓昭野露了个了然的神情。   一旁默默偷听的少年不大高兴的鼓起了腮帮子,却没胆子跟哥哥比大小。   青鸾刚想说和说和,忽然,她眸光一颤,脸颊羞红:“又”,他是不是说了“又”?   难得瞧她心虚的模样,从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比外头红梅的色彩更加诱人明媚,无言间取悦了亓昭野的心情,俯下身来,在她耳边呢喃。   “在马车上,我就觉得你软得不像话,你不是说那只是办家家酒吗,怎么不说背着我跟玉宸好了多少回?嗯?”   青鸾受不了他的声音在耳里回响,好像酥酥麻麻钻进了她身体里一样,牵着她的心跳都躁动起来,满脑子的机灵劲儿,在他面前都消失不见。   “哥哥,你别为难姐姐,是我要做的。”   没有哥哥的准许,亓玉宸知道自己不该开口,可他也是个男人,也要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担起责任来。   “做都做了,哥哥心里若不舒坦,罚我一个人就是,我皮糙肉厚,哥哥尽管招呼。”   亓昭野转眼瞥他,冷声问:“你是怎么知道这儿的,我可没让人告诉你。”   “哥哥不是叫那什么人来找我吗,我就问了他一句,他说你往这个方向来了,我就骑马往这儿来,可巧呢,才骑了两个时辰,就在山庄下看到了哥哥的人马……”亓玉宸讲的绘声绘色,还颇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得意。   “所以我把贵人请到你那儿去,你却把人家丢下,自个儿跑来这儿了?”   问答之间,青鸾才听明白亓昭野让他跪下是在气什么,忍不住垮起了脸。   “玉宸,你哥有正事安排你做,你怎能自作主张,耽于玩乐,浪费他一番心意。”   这下青鸾站对了地方,剩亓玉宸一个有错的跪在那儿受训,不敢不服气,嘟嘟囔囔的为自己辩解。   “哥哥有空陪姐姐,我却不能来?且哥哥让我听那个人的吩咐,我是问过他,能否给两日假,他答应了,我才赶过来的。”   如今人都已到了,他的亲兵也已经派人护送贵人入甘州地界,他此时赶过去,也只是陪同一路护送,贵人需要时间和机会接触将士,积攒声望,与他远到不了聊正事的阶段。   听这回答,亓昭野的表情舒展许多。   青鸾不在局中,不知他们兄弟口中谈论的贵人是谁,只看亓昭野的表情,知道此事并不严重。   在他的搀扶下,她总算可以下床了,一旁跪着的亓玉宸见她双脚垂下床来,忙膝行上前,捡了绣鞋为她穿上,不知是向她卖好,还是向亓昭野显示他的乖顺。   “庄子里的膳食做的不错,我让他们给你做了一桌,趁热吃些。”亓昭野牵着她的手往桌边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回头望床边跪着的少年。   “你也来吃吧,别空着肚子。”   轻飘飘一句,便是赦免,亓玉宸还憋屈着的脸蛋立马露出笑来,从地上爬起,麻利的拍了拍膝盖,跟上来,也坐在了桌边。   *   饭后,亓玉宸因骑马出了一身汗,被赶到屋前的汤池里沐浴。   他们住的院子是上下两个小院,小厅所在的地方是下院,沿着厅前汤池边的青石板路往上走,踩过石阶,穿过红梅掩映后的拱门,眼前赫然是比身后汤池大两倍的大池子,从山上直引来的温泉水冒着热气淌进里面,蒸腾的人浑身舒坦。   青鸾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温泉池,松开亓昭野的手,开心的绕着池子走起来。   亓昭野寸步不离的跟在她身后,时刻盯着她脚下,“走慢些,这儿水汽足,小心滑倒。”   “知道了知道了。”青鸾放慢了步伐,回过身来不好意思的求告,“阿野,我也想泡温泉,你且进屋去,叫我自个儿泡会儿吧?”   亓昭野摇摇头,走上前来拢了拢她的外衣,“不成,你有着身孕,万一热晕了,旁边连个瞧着的人都没有怎么成?”   闻言,青鸾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还未出言,他边款步走近,从侧边搂住了她的肩,“怎么,跟玉宸都睡过了,还怕给我看身子?”   青鸾瞥了眼正当空的太阳,嘀咕:“我肚子已经凸起来了,脱了衣裳可不好看。”   “我不信。”他低下头来亲吻她的耳,磁性的声音低低缠着她,“定是美成了绝色,才藏着掖着,不舍得给我看。”   “哪有。”明知他是故意逗趣,青鸾也忍不住咬钩,抿唇偷笑。   随即,他的手搭在了她腰间,“那我为夫人宽衣,咱们一睹芳颜,辨个是非?”   想起方才厅上那个小误会,她有些拘谨的抬臂捂住了胸口,“这就不用了吧,玉宸咬我那下还没消呢,倒不疼,就是怕你见了又眼酸。”   青年默默咬了下后槽牙,咽下那股子酸气,故作从容,“我可不像他,不成体统。”   说着,自作主张解开了她的腰带,还义正言辞的说着,“虽给你擦干净了,指不定那臭小子还摸了哪儿亲了哪儿,你对他也没点防备心……进汤池,我给你洗洗。”   听他絮叨,青鸾生不起厌恶之心,扶着他的肩,任他将自己剥了个干净。   赤身踩进汤池中,向前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同样迈进池中的入水声,他正淌着水向她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热。   直到那结实的肌肉贴上她的后背,她才红着脸,伸出指尖,从他的手肘一直摸到手臂,在他环住她的孕肚时,她也握住了他的手。   无言,是默许,是邀请。   二人进了拱门后,亓玉宸打着十二分精神,一边搓洗自己身上的汗渍灰尘,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的动静。   从模糊的说笑声到温泉水流淌的哗啦声,发觉二人已经好久没出声了,迟钝如亓玉宸,也觉出了不对劲,头发都顾不得擦干,只扯了条布巾往腰间一围,赤着脚就追了过去。   水汽氤氲中,哥哥坐在池岸边,身前爱护着姐姐娇柔的身子,所有的闷哼都压在喉咙里,被热意荡漾成了池水中的涟漪。   少年脸颊烧红,本能驱动下,向前走了一步,有些不知进退。   明明已经接纳他,为何又把他排除在外?他没想跟哥哥争,可他也就只有这两日的自由,不想错过哪怕一时一刻——鼓起勇气,又向前一步。   极度的愉悦中,她睁开的眼缝看到了对岸的不速之客,本就红如晚霞的身子,更深的颤抖起来。   “玉宸,你,你别在这儿,别看……”   她想挡住自己,可一双手只是握紧足以支撑自己平衡的爱人的手臂,已是勉强。   露天席地,她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脆弱的姿态都展露在情人面前。   少年是乖巧的,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恋恋不舍的转开,却在看到她身后,哥哥的手势后,抿着唇,入了池。   腰间围着的布巾吸满了水,脱落下去,漂在了水面上,一路荡向池边,而在另一边,少年走近后,扶住了她的肩。   低下脸,吻上他的唇,将她压抑着的声音通通吞下,才有这极致的畅快。 第134章 134:说,你要不要他?   流动的水,高耸的山。   放眼山外的暗沉墨绿,一切都沉在冬日的湿寒中,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可在这里,涌动的温泉水流淌在地面下,不止冒出的水汽是热的,连脚下踩的土地也温着。   仿佛人间仙境般的暖春独降临在此处,无有树荫遮蔽,仰头便可窥见苍穹。   青鸾仰不起头,她脖颈紧绷着,掌心撑着身后人的腰,也会因用力过度而打滑,再一次见进那热烫的池水中。   “阿野,你别让玉宸在这儿……”她轻声哼着,羞的快要哭出来了。   少年也听到了她的话,可怜的哼哼了两声,却没有余力开口求饶,只专心抱紧她,托着她,等待哥哥给他一个公正的判罚。   身后的声音幽幽飘进她耳中,和着流水入池的悦耳声响低低响起。   “是你说放不下他,我才许了你们在我眼皮底下好,我做了让步成全你们,你却不要他?姐姐,玉宸好歹是我的弟弟,你可别欺负他,用完了就扔,不太好吧?”   “我没有……”她声音被磨得细碎,想他哪来的余力说这些话,自己却没精力反驳。   “你不是说,孩子有两个爹吗?”   身后高挑的身影低着头,解了发冠后,散下细长的长发来,白皙的肌肤上沾着被湿气浸透的乌发,眉眼被额发遮了大半去,叫人看不见他的神情,透着几分阴森的冷意。   青鸾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被他胸膛的温度烫的咬唇,无力辩解。   当时两人都不在她面前,她哪想那些弯弯绕绕,自顾自替孩子认下了两个爹,如今到了还债的时候。   可她还是羞赧,眼神躲避,为这无可挽回的荒唐,咬红了唇瓣,脸颊绯红。   亓昭野想把她拴得更紧:事情已经做绝,那就一起下坠,早把好事都做尽了,何必还用廉耻遮羞……世俗的眼光都是虚的,他从不在乎,只有她心里那点无谓的坚守是真正阻拦他们连接更深的障碍。   他会把它击碎,就像他一次次连哄带骗带用强的得到她的身和心一样,连她的底线和常理也可以慢慢塑造。   他们是只属于彼此的残缺,嵌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鸾儿,真不要他?”   “可我一说他,你身子都抖了。”   青鸾欲哭无泪,指甲深深抠进他的皮肉里,想说句话,却被他颠碎了声音,明摆着欺负人呢,非要她服软不可。   “姐姐,别不要我嘛,你都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我,难道要反悔吗?”   等不到她的表态,少年吻在她肩上的吻都变得急躁起来,扬起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瞪圆了一双澄澈的大眼睛,被湿气打成一缕缕的额发凌乱的张扬着,将他整张脸都完整的露在她面前。   是她最疼爱的乖孩子。   模糊的视线逐渐在他身上清晰,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疤痕在他的肌肤上横亘,是战场上索命的刀无数次从他的生命中砍过,也在她眼中画下不舍的泪光。   他从来不对她讲那些生死危机,偶尔提起也是嬉笑打闹求疼爱,担负起将军的责任,却只在她面前做个单纯懵懂的孩子。   她与亓昭野之间的爱恨情仇,再撕破脸皮的事都做过了,谁不知道谁的本色呢。   可对玉宸,她从没红过脸,像彼此一起堆砌了个温暖的巢穴,只讲爱和拥有,没有失去和痛苦。   可亓昭野要她撕破这层伪装。   他们是她的男人,是她孩子的爹,怎能还退守在弟弟的位置上。   ——说,你要不要他?   亓昭野没有问出口,青鸾的身体却无时不在承受着他的耐人寻味的诘问。   “要,我要。”她终于忍不住,对玉宸的怜惜,对他们的爱满倒冲垮了她,一瞬间,脸面也好,廉耻也罢,通通都不重要了,心防陡然崩塌,迎来的是更加诚实坦然的爱火。   于是少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试图更近的贴上她,反被哥哥抬腿踢倒在了池子里。   “扑通”一声,温泉池里溅出水花,波浪荡漾着冲上她的膝盖。   不知哪股风带来的梅花瓣飘落在池中,旖旎的雾色里点缀着鲜亮的红,像古朴窗上贴着的红双喜,像那片被掀起的红盖头,被好些个人挑起过,却最终飘落在了这片水中,回到了她的眼中。   少年茫然的撑起腿脚坐在水中,水深只没到他的胸膛,正要委屈,却看到哥哥抱着姐姐靠近来,坐到他对面。   亓昭野握着她的白皙细长的小腿,在她耳边声声诱哄:“先专心与我的正事。”   也没强迫她冷落了亓玉宸,白皙的玉足被递到他身前,少年惊喜地差点叫出声,宝贝似的捧住了她的足,浸在水中,轻抚过那花苞一般粉嫩的指。   天然的温泉水永远温暖,像是把不存在的常春定格在了此地,无论是谁的温度,都一并融进池子里。   虽是来泡温泉,她的身子却始终没有完全进入水中,一会儿身前被托着,一会儿身后被抱着,人多了的烦恼,或许是没有独自喘息的空隙,拥挤到忘记了孤寂的滋味。   要怎么办呢?似乎离他们越近,就离自己认知中的“正常”越远。   说来可笑,身不由己时,身子给了几个人都不觉得可惜,如今什么都有了,却眼巴巴的想做个体面的妇人,守起本就没有的贞洁来。   她爱他,她爱他;   终于,他们一起来爱她。   不再分别是她的丈夫,而是同时同地,一起做她的丈夫,守护并占有了她的一切。   一天一夜的痴缠,是珍视的爱,也是不舍得放手的眷恋。   青鸾醒来时,身上已经擦干,也重新穿上了内裙,身上盖着薄被,被下是她被搂紧的身子,仍是她最熟悉的姿势。   亓玉宸的长发已干,本能的埋在她胸口,曲起的腿缠在她腿上,睡得正熟。   而身后,是同样熟睡的亓昭野,柔软的寝衣滑落在她后背上,随着呼吸,心跳一下一下撞到她肌肤上,时刻提醒着她,他就在那儿,是她随时可依靠的坚实后盾。   备感幸福的同时,也颇为苦恼。   有了两个男人,要怎么跟人说呢?跟谁都可以不说,但她的孩子,要如何认可自己有两个爹呢?   她似乎给自己的孩子出了个难题,可又觉得孩子若像亓昭野一样聪明,便不会纠结这个问题;若像亓玉宸一样纯真,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若像她,像她的话……   青鸾不由得勾起嘴角,心中甜蜜更甚:若生出来的孩子像她,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因为她,是最懂得爱的……   她在全然的安心中,再次闭上了眼,连睡梦中都是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静静的围绕着她——此处,便是世间最坚固的堡垒。   *   正午的日光暖暖的照进来,透过水雾折射出弥散的光彩,照亮了盈了满床的爱意,似一张严密的网,手臂交错间,兜住了彼此。   亓玉宸最先醒过来,他没忘记自己还有正事要去做,枕在姐姐怀里,依恋的往她身上贴了贴,扬起脸来,唇瓣从她下巴亲到她的唇,含着那春色,不舍得结束这场重逢。   但他本不该在此处,借来的欢愉时光,总是要还回去的。   起身穿衣,动静惊醒了亓昭野。   “要走了?”   “嗯。”他粗陋的扎起长发,唇边咬着发带,声音含糊,“他说要去甘州待一阵,我跟江州府尹那边再巡视一下江州境内有无逃脱的贼人,然后就往甘州去了。”   “好。”亓昭野已经坐起身,将掀起一角的薄被重新为青鸾掖好,平静的看着弟弟的背影,“你往后,就听晏王的,暂时不用给我写信了。”   晏王本该在越州,却出现在了这里,身边连个亲卫都没有,便不只是受排挤那么简单。   亓玉宸懵懂的觉察到什么,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哥哥,你真信他?你觉得他肯为了黎民百姓,拼上身家性命,去跟自己的亲兄弟作对?”   “他会的,他已经无路可走。”   亓昭野眼中并无波澜,答着弟弟的问题,掌心的弧度却在身边的爱人身上轻抚,像哄一只熟睡中的小狐狸,目光怜爱的在她身上逡巡,出口的言语是笃定的确信。   他都这样说了,亓玉宸便没再有疑问,穿好外衣,重新走回床前,目光眷恋的落在他们都舍不下的妻子身上。   都要走了,何谈顾忌,当着哥哥的面,俯身亲在了她安详睡着的脸颊上。   亓昭野有些意外,却没拦他,“你不跟姐姐告个别?”   少年摇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看到她袖口中露出的缠金镯,一如往日,金光闪耀,便知她爱屋及乌,无论对他还是对他的镯子都是格外爱惜。   “反正是要走的,天下事不平,家也不成家,前途未知,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掉眼泪……”   说罢,抬起眼来看向亓昭野,“哥哥,你的选择从不会有错,我相信你,再回京,千万保重自己。”   似乎因为昨日的缠绵,不是借着醉意的混乱,而是真心实意的被哥哥和姐姐一同接纳肯定,心安之下,少年显出几分成熟来。   亓昭野对他的成长颇为赞许,目光都柔和许多,“我知道,你去吧。”   少年推门出去,身影之疾,刮过一阵风去,带落了一片梅花,遥遥追在他身后,却还是跟不上他,失去了他的踪迹。   温情的室内,似乎少了一分暖。   亓昭野坐在床上深思片刻,看她因疲倦而蜷缩起的身子,心下震荡,生出几分怠惰的懒来。   他的妻儿在此,他却要奔赴上京,去搅弄风云,催得雷霆天动,胜算虽足,心下却不忍戚戚,怕她不舍的目光向他投来时,他便再舍不得放下她。   终究不能久留,静了静心后,俯身在她唇上留下一吻,随后起身,收拾衣衫。   午后的阳光从雾气间漏下来,一缕一缕,像是被筛过的金粉,洒在梅树的虬枝上,点缀着沾了水汽的梅花瓣,折射出细碎的光。   离开京城后,青鸾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睡醒后,浑身清爽。   神识回笼,却感到身前身后变得空了,伸手摸去,余温尚在,鼻尖仍留有淡淡的气息,床上却再没有他们的人影。   睁开眼睛,物里已不见他们的物件,来时匆匆,没有带多少东西,走时也干脆,连个值得她想念的影子都没留下,徒留一室湿暖空气,代替他们拥着她。   青鸾却再也暖不起来,心下生凉。   听到屋里的动静,两个丫鬟进来为她收拾床铺和衣裳,看她痴痴坐在床上,神情落寞,心也跟着伤感起来。   “娘子,主君和二公子才走没半柱香的时辰,他们是不想让您伤神,且确实该赶路了,再晚会儿到下午,山路便不好走了。”   莺儿上前,帮她捋了捋散在身后的长发,悄声安慰着,为她穿上衣裳。   青鸾木讷的抬手,心头浮起一股痛,深深的揪着她,连声音都哽在喉咙里。   她也知道,他们来江州是为公事,理应早去早归,是她本不该来这儿,意外掺和进他们各自的计划中,才有了短暂的桃源梦乡,琴瑟和鸣。   如今太阳已升起,他们走了,她也该去她该去的地方,安心养胎,静静等待……像当初与他商定的那样,在没有他们的日子里,捱过一月又一月……   想到这儿,喉咙哽的生痛,“他,他们没有给我留句话?留封信?”   闻言,两个丫鬟也面露难过,莺儿心思细腻,说不出口,只好雀儿来说。   “二公子走的匆忙,我们问他要不要留句话来着,二公子说了两句,眼泪就下来了,话也说不全,最后只说让您保重身体,他不知何时才能跟您再见,说他甘州准备了药材,过些时日托人送给您。”   “主君说该说的话都已说过了,他不好留下信件,说您会体谅他的苦衷,您若是想他,等在扬州落了脚,再写信给他就是。”   青鸾一边听着,眼睛盯着手上一对镯子发呆:原来她身边那么空吗?似乎有些冷……   面也见不着,等一封信要一个多月。   雀儿举着铜镜,莺儿为她梳发,她静静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因为年岁渐长,孕期吃的也多了些,刚刚睡醒,脸上有些浮肿。   她轻声吐露:“我已经二十九了。”   眨眼间,眼角湿润,“我十六岁时在等,十三年都过去了,我还要等……”   一年,两年,她还有几年好时光?不能日日见到想见的人,遥远的思念无法让他们的处境好个一星半点,只确保了她的安全,却焦灼着爱人的心。   一个抵挡外敌,一个面对强权,他们想要守护她,而她除了这个孩子,还能带给他们一些什么呢?   如果没有这场意外的重逢,她可以将旅途见闻看得丰富,细细盘算产业赚得多少金银,安安稳稳,一无所知,去云溪养胎。   可见到他们,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用性命和身家换她的平安,她是那么的自私,遇到抵挡不了的危险便脱身而逃,总是留他们为她排除万难,她……永远只是他们的软肋……   分开才半炷香,她就已经快要被胸腔中翻涌的思念冲垮,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悔。   怕等不到,怕等到时,她已经老了。   “娘子,主君和二公子就是因为不想让您哭,才不告而别的,您想开些,或许等到孩子生下来,就能再见面了呢?”   丫鬟的宽慰已经无法抚平她内心的缺憾,站在选择的路口,她远望着两条不同的路。   一条安稳却孤独,不知何时才能等来她的爱人;一条荆棘遍地却拥有对方,洪水滔天,也冲不散她想要抱紧他的心。   青鸾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很快为自己的相思找到了解药。 第135章 135:他的清白无可指摘   二月中旬,春寒料峭,亓家婚期将近。   皇后以亓家没有帮忙操持婚事的长辈为由,派了主事嬷嬷来代为操办,沈柔嘉也在主事嬷嬷的相邀下,名正言顺进了亓府,像只终于飞进笼子的金丝雀,喜不自胜,打量着园子里的草木。   她身上还挂着命案,顺天府只判她恢复苦主许娘的自由身,补偿一百两银子,念她是皇后的亲眷,只让她闭门思过三个月。   如今三月之期未到,她就已经高高兴兴地坐在亓府的园子里,身旁围着一众捧红绸料子的仆妇,等着她挑拣。   扫过一眼,伸手指向最昂贵的那匹,红得发亮,看得她满心憧憬。   “这匹料子好,你们呀,要用这料子挂满整座府邸,下人身上要挂红,拉聘礼的马车也要扎红花,排场越大越好。”   平管家客气的提醒:“县主,这料子太贵,按您的说法,至少要扯上百匹,府中恐撑不起这花销。”   沈柔嘉不以为然,嘴角一撇,目光里带着几分轻蔑:“满京城谁不知道你们亓家有钱?又是酒楼,又是粮店,皮货铺开了一整个冬天,还不赚得盆满钵满?在这儿说没钱,拿本县主当傻子哄呢?”   另一旁的王妈妈没忍住,接话道:“那些产业都是我家姑奶奶的,县主也知道,姑奶奶不是我家主君的亲姐姐,户籍都不在一处,托大了也就是个来借住的远亲,如今人都走了,我们哪有脸往她的产业里伸手捞银子呢?”   平管家点头附和:“早年主君新入朝堂,俸禄微薄,二公子在边疆开销也大,主君变卖了不少祖产才勉强支撑,如今公账上值钱的,也就几亩薄田。”   沈柔嘉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她上回来的时候,亓家还喝着雨前龙井,穿云锦衣裳,吃活鱼活虾……青鸾才走了两个月,就穷成这样了?   她不信,声音拔高几分:“你家主君的私账呢?我不信他私库里没钱!本县主的婚事要办得盛大,要对得起皇后娘娘的看重。公账上没钱,就拿他自己的钱来贴补,想亏待我,门儿都没有!”   王妈妈和平管家站在两侧,对着这任性又骄纵的县主,赔笑都笑不出来。   不管她怎么闹,没钱就是没钱,别说红绸子了,连像样的聘礼都不一定能置办出来。   主君出门在外,府里的侍卫带走了九成,剩下些仆人靠公账上的银子发月银,紧巴巴地过日子,没几天,伺候柔嘉和主事嬷嬷的茶越来越淡,端上来的简食也不见荤腥。   沈柔嘉越发觉得丢人。   偌大的府邸,外头看着光鲜,没想到里头是个空壳子!就亓昭野那点俸禄够养谁的?还要抠出几分来贴补他弟弟,难怪这帮人张口闭口喊那商女“姑奶奶”,合着通家上下都是靠她做生意养的。   越想越不是滋味,她坐不住,进宫去找皇后姨母讨赏,求姨母贴补自己些嫁妆,好让面子上好看些,总不能连个做生意的商女都比不过。   皇后为难,叹了口气:“不是姨母不疼你,可皇上前儿又办了两个大道场,特意从苏扬运了新树种来,说要种在宫里改换风水,今春修缮堤坝的银子又拨了一笔……如今国库里哪还有银子啊。”   沈柔嘉悻悻出宫,心里堵得慌。   正气着呢,回府的路上听下人说亓昭野回来了,她一下子又高兴起来,偷偷跑去亓府等他。   在偏厅里坐了一下午,茶吃了好几盏,点心也吃完了,那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暮色渐沉,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吹动树梢的风声烧灼着她的心焦。   天彻底黑了,勤政殿内点上了烛火。   “混账!”   皇帝将折子摔下去,狠狠地砸在下跪的青年头上,官帽被打掉,鬓边垂下两缕碎发,掩着他低垂的脸上那副麻木的神情。   “是微臣无能,请皇上息怒。”亓昭野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皇帝气得脸都涨红了,瞪着他,“这折子是你跟江州府尹联合上的,里头明明白白写着你弟弟协助江州府剿贼。朕且问你,江州遍地道观,诚心供奉终南山,为朕祈福,你们剿的什么贼?”   “另则,你弟弟身为镇西大将军,不在甘州老实待着,跑到江州做什么?他三番两次给朕上折,说他又挡了几次外敌,平了几次匪患,其间言辞夸夸,求功讨赏,他什么意思?怎么,你们兄弟两个在江州闹这一通,是成心想给朕下马威吗!”   亓昭野伏在地上,“微臣不敢,江州境内明有道观,实则皆是豪强匪贼,一应供词证据皆在江州府衙内,皇上若疑心,尽可派人去查。”   稍顿了顿,声音平静,“臣弟年方十八,年少气盛,好大喜功,确实有错,臣恳请皇上责罚,以平盛怒。”   一番说辞滴水不漏,不卑不亢,皇帝竟一时找不到话头去挑错。   这人跪得卑微,身上却无一丝恐惧气息,仿佛自己在无理取闹,皇帝甚为不满,不只是为这些事。   亓昭野离开京城之后,不出半个月,京中六部就瘫了三个,原先呈到他面前的折子,都是整理过轻重、附了解决方案和建议的,只需他批示,即可送办。   现在倒好,呈来的折子足足多了五倍,事折占了三成,剩下一成不是要钱就是缺人,还有一成是御史的弹劾,参这个,参那个,要他停修玉虚观,还口出狂言说“妖道误国”,将他置于何地?将先去的父皇置于何地!   未处理完的奏折在身后的几张书案上摆得满满当当,摞得老高,有些堆到了地上——他就在这堆理不清的杂事里,心烦意乱地等了亓昭野小一个月。   想着实在没办法,还是得用他。   结果出了江州那档子事,叫他再三斟酌:此人为臣不卑不媚,无有软肋,还有个领重兵的弟弟在甘州,轻易动不得,若再用他,他们兄弟内外勾结,自己岂非地位不稳?   在朝政和自己的皇位之间,皇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殿内沉默了片刻,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下来,透着几分焦躁的烦,“亓昭野。”   “臣在。”   “你身为刑部尚书,纵容胞弟擅离职守,逾越职权,在江州境内私自动兵,杀伤无辜,其罪当诛!……念你多年劳苦,朕网开一面,现革去你刑部尚书之职,交刑部大牢收押,听候发落。”   亓昭野顿了一瞬,额头压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依旧平稳:“臣,领旨谢恩。”   皇帝摆了摆手,殿前侍卫将他带走。   亓昭野被革职下狱了。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扔进了平静无波的京城里,掀起了剧烈的的浪。   第二天早朝,天色还没大亮,金銮殿上已经站满了人。   皇帝刚坐下,内阁的几位公侯便齐齐出列,跪了下去,为首的是英国公,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声音稳当。   “皇上,亓昭野自入朝以来,恪尽职守,勤勉不怠,六部事务繁巨,他一人担着半数,为皇上分忧,从未有过怨言,所谓江州之事,只是小错,请皇上切勿为此重罚亓昭野。”   皇帝板着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情,可他不想接这个台阶。   殿内沉默了片刻,又有一人出列跪下,是皇后的远亲,软声劝慰:“皇上,柔嘉县主与亓大人婚期将近,若此时将他下狱问罪,县主面上也不好看,请皇上念在县主的份上,从轻发落。”   皇帝眼神微动,正犹疑时,一个人从四品官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早在亓昭野离京之前,就已将徐文知提拔为四品,此刻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出言字字清晰。   “皇上,臣以为亓大人前往巡查江州典狱及税务,捉拿贼犯是他职分之事,并未做错,江州境内所谓道观,实则与地方豪强勾结,欺压百姓,敛财害命,小亓将军协助江州府剿灭贼匪,是为民除害,并非擅自动兵,一应事由,请皇上明察。”   话音刚落,殿中超过半数的官员齐齐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在金銮殿上回荡。   “请皇上明察——”   皇帝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满殿的朝臣,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亓昭野,一个毫无根基的臣子,平时不声不响,看着老实本分,没想到在朝中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户部、刑部、兵部,连御史台和工部都有人为他说话,满朝文武竟有半数站在他那边。   这个人,留不得了。   他猛地拍下龙椅扶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亓昭野逾越职权,在江州境内私自动兵,罪不可恕!朕意已决,杀无赦!”   殿中哗然。   满朝文武几乎同时伏下身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嗡嗡作响:“皇上三思!亓昭野杀不得啊!”   皇帝愣住了。   满殿的朝臣,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分不清哪些是亓昭野的人,哪些又是真心劝谏,甚至平日里与亓昭野并不对付的官员,也都俯首叩头。   竟因为一个亓昭野,惹得满朝怨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甘,却不得不软下来:“念在众卿的面子上……若他肯认错,朕便不追究了。”   *   春日已至,刑部大牢里却胜似寒冬,墙壁渗着水珠,湿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骨头缝里。   亓昭野身着囚衣,散落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宇间的神情,静静地盘腿坐在破木桌边,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粗茶,一点茶香味都没有。   仰头看向小窗外,春光明媚,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花香。   他眯起眼睛,想此时苏扬之地应该已经暖了,往年二月份,云溪山上的杏花已结了苞,要不了几日,便会开得漫山如雪,花香沁人。   他从来没跟她一起赏过杏花。   花开在城外时,他们忙于生计,看花不是花,只是酿酒的好材料,奢侈的美,后来各奔东西,劳劳碌碌,分分合合,至今,他从没有静下心来陪她赏过一片春景……   视线转回到阴暗的地牢中,想起家中那棵杏花树,想起自己年幼无知时爬上墙头看到那一树花开,花影错落间,是她明媚的笑颜。   他从没有看过那么好看的人,是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年幼时不晓得心悸的滋味,心跳还没加速,就被她掷来的核桃打下了墙头,摔得满身尘土,屁股疼。   念及此,他抿唇笑起来。   笑过之后,眸中生出几分安宁。   他想,她此时应已到了扬州,无论回云溪老家,还是在扬州宅子里落脚,都一定会去城外看花,以她的性子,便是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也定会去凑热闹,沾得满身花香。   只给她身边留了十个侍卫,看家护院,出门保卫,也不知够不够她使。   将自己的生死交付在旁人手上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感觉时间的流动都变慢了,理智悬在快要绷紧的丝线上,稍微生出变数,便足以叫他丢掉性命。   还好,关于她的一切,他都已安排妥当,所以即使他死了,也没关系。   早朝后,宫里太监传来口谕,要他认错。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跪着听旨,头却没磕在地上,“皇上是百姓之君,自当为百姓着想,以天下之禄供奉三清,重鬼神,轻社稷,非明君所为。”   闻言,太监都白了脸色,连忙压低了声音提醒:“大人慎言,您这是……责怪皇上吗?”   “江州、甘州境内民不聊生,这还只是臣与臣弟粗陋的见闻,大周境内九州,不知还有多少饥寒交迫、卖儿卖女的可怜人,臣回京来如实上奏,皇上不惩治终南山的一众妖道,反要臣认错,臣不敢责怪皇上,只是寒心。”   太监脸色变得难看,凑近了些,“您别忘了前车之鉴,难道您想落得赵崇的下场?”   亓昭野微笑起来,没有答话。   太监走了。   其后两天里,陆续又有朝臣来劝,无非是劝他别负气,别毁了自己的仕途前程和身家性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他说:“不,父子君臣之上还有公理天道,我宁死,不违此道。”   手段可以卑鄙,心思可以歹毒,但在大义上,他的清白,无可指摘。   亲眷不在,两袖清风,劳苦功高,这样一位能臣,认定一件正确的事,谁又能劝得动他呢,同僚们不再相劝,反对他多了几分敬佩。   他和赵崇的起家有相似之处,但终究,他们是不一样的。   事情传到宫里,连带着太监来过之后口述的那些话,彻底惹怒了皇帝,刑部当天便领到旨意:   “死性不改,鞭笞一百,以儆效尤。”   人被绑在受刑架上,第一鞭抽下去,官吏收着力气,鞭梢落下,只擦过他的囚衣。   监刑的大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尖厉:“徇私枉法,你也想蹲大牢,丢脑袋?”   官吏咬了咬牙,再一鞭下去,用了狠劲,鞭子落下,后背顿时绽开皮肉,血花四溅,亓昭野的脊背绷紧,没有出声。   官吏看着那血,虽看不到亓昭野的表情,手却开始发抖,举着鞭子,怎么也打不下去,猛地跪下,声音发颤:“下官无能,担不了行刑之责,愿受公公处罚。”   太监骂了句“没用的东西”,挥手让随行的禁军顶了上来。   禁军公事公办下手狠,鞭子带着风声落下,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囚衣很快被抽烂,碎布条贴在身上,混着血水和汗水,宽阔挺直的脊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血顺着伤口往下淌,裤子都被染红。   亓昭野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   紧抿着唇线,下巴微微绷紧,肌肤失了血色,苍白脆弱,几缕墨黑的碎发下,是淡然的目光,仿佛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乎,身子也不是自己的,任伤痕触目惊心,血流成河,都与他无关。   他早已看透这个世界,充斥着荒唐、无趣、虚假,眼下空耗,无非是无能之人稳不住局面,只能靠打压别人稳固自己的位置。   落下的每一鞭子都着证明龙椅上的人有多昏庸,于是他流着血,欣赏那人的愚蠢。   行刑的禁军换了三轮,终于打完一百鞭,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   解开刑架时,左右官吏已经准备好扶他瘫倒的身子,却见他硬生生撑着,自己走了下来,单手撑墙,走回牢房,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走得艰难无声,连行刑的禁军和监刑的太监看了都不忍呵止:有此坚志,恐怕连死都无法让他认错。   ——他真的有错吗?   这疑问默默钻进众人心里。   亓昭野已经很长时间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这点痛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可想到青鸾来日看到他身上的疤,会流露出怎样忧伤的神色,他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要承担的苦,哪怕思念她,也只偷偷在心里想,被咬的失了血色的唇,不会吐出半个字。   疲惫地靠在牢房的墙上,囚衣已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墙边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伤口,又冷又疼,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几天,神志恍惚,耳边朦朦胧胧,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抹扎眼的黄色。   沈柔嘉站在牢房里,春衫靓丽,发髻上簪着珠花,金玉满身,与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看他身上的伤,泪眼汪汪的劝:“大人别再置气了,跟皇上认错,皇上照样会重用你,你这样为难自己,能改变什么呢?”   “皇上已经不追究你弟弟的错了,黎民百姓、妖道鬼神,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都不想想我?咱们要成亲了,你有心思跟皇上争执这些有的没的,为什么不为我着想呢?”   亓昭野回京当天就下狱了,行事匆匆,竟把这个女人给忘了。   他站起身来,神态自若,仿佛沾了满身的血不是他的,行走之间竟叫人看不出丁点受伤的困顿,步伐沉稳的走过去。   “啪!”沾着血的巴掌重重地落下来。   沈柔嘉捂住被打偏过去的脸,不可置信,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喜欢对女人动手。”亓昭野站在原地,声音低哑,“但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你的脸撕烂。”   他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刀。   沈柔嘉看着他的眼睛,被吓哭了:这不是她喜欢的那个清雅端方的君子,他是个不分青红皂白、不知悔改的恶鬼,自己死还不够,还要拖人下地狱。   她哭哭啼啼跑出去,逃出地牢,带着脸上的伤进宫,跪在皇后面前,哀切着求退婚。   “姨母,他连家底都没有,还不喜欢我,出手打我,我还嫁给他做什么……”   事情闹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脸色铁青,在殿中来回踱步——亓昭野敢对柔嘉动手,是跟自己彻底撕破脸,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为他所用了。   “亓昭野身受皇恩,不思报效,反于狱中抗旨不遵,对县主出言不逊,辱及朝廷,朕念其旧劳,免其一死,即日起,革去全部职务,抄没家产,贬为庶民,流放北地,命其及其子孙三代永世不得回京!”   “赐婚之事,一并作废。”   大牢里,太监宣读完了圣旨,尘埃落定,面色沉重的离了牢狱,铁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众脚步声远去,牢房安静下来。   亓昭野跪着的身子往旁边草堆上一倒,堵在心里的不安总算是消了,如释重负。   他微笑起来,舒展四肢,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喉咙里溢出一声笑,笑声越来越大,在牢房里回荡。 第136章 136: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在京中耕耘数年,好事歹事都做过,他无愧于心,知错也不会改,功过都随人评说。   有人说他心思歹毒,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如今胆大到敢顶撞皇上,越俎代庖,失了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死也不冤。   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年幼丧母,继而丧父,亲缘散尽,带着弟弟苟活于世,往前好歹还放着个义姐在府里敬着,装点门面,如今弟弟远走,所谓的义姐怀了别家的孩子,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去,连御赐的婚事都能黄。   更有甚者,借着他落罪的空档,讲起了赵家的冤枉,颠倒是非黑白,竟将赵家已经落实的罪过装点成无辜被害,只为证明他亓昭野不是好人,活该落得如此地步。   坊间议论纷纷,可当押送他的囚车真正驶向大街时,道路两旁的百姓却未出一句恶语,只神情不忍的望着他,道一句“保重”。   京中有他,这几年,律法刑罚上至朝臣皇亲,下至贫苦百姓,皆称得上一句公正,有多少贪官污吏家破人亡,就有多少无辜百姓得到了公义。   他不是一个清官,却是个好官。   囚车里,他满身伤痕未愈,被晃动的车硌的身上疼的流汗,望着那一双双或同情或感激的眼,心中并无波澜。   他不是为了他们才做这些,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这世道给他任何回应,他只是,想要给姐姐一个家。   囚车缓缓驶离长街,一阵阴风刮过,掀起街道上的灰尘,迷了人眼,渐渐风起,原本晴朗的天上吹来数不清的云彩,起先只是白云遮了阳光,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乌云飘来,京城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囚车已经出城,道边的百姓也渐渐散了,到了开门做生意的时间,庆丰楼的门却迟迟未开,等急了外头早早排起长队的客人。   “怎么回事儿啊,到点儿了不开门,是不是伙计躲懒?”   “我还等着给我家老爷带葫芦鸡回去呢,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清炖羊肉,都待好一会儿了,也没闻见肉香,后厨没提前开火吗?”   “都过了半个多时辰了,还不开门,别是他们今天不做生意了吧,我听说他们东家是亓家的亲戚,亓家那位大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判了抄家流放,难道是为了这事儿,生意都不做了?”   “官场是官场,生意是生意,掌柜不出来说关门,那就是还开着,估计是里头有事儿吧,什么时候才好啊,我都等饿了。”   客人们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离开,谁也不肯把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拱手相让。   皇天不负苦心人,眼瞧黑云压城,雨点子落下来之前,庆丰楼总算是开门了,掌柜露面解释,食客们谁也没用心听,鱼贯而入。   粮店、皮货铺陆续开了,一切如旧,仿佛亓家被抄的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像被镜面隔开的世界,互不相干。   生意场上依旧红火,抄家的官兵也风风火火到了亓家。   皇帝担心朝臣办事不尽心,特将自己年已十七的大皇子派来督办此事,抄没的钱财,才好尽数充公。   大皇子少进后宫,没听过柔嘉县主私下的抱怨,这会儿看着亓府园中的雅致,正要派人大展宏图,抄个底朝天,府中却一个下人都没有。   找了一圈,只在下人房中找到一个正在等着他们的平管家,和和气气的交了钥匙。   看着一并交到手中的薄薄几张地契,大皇子面露疑惑:“你家的地契就这么点?你既是管家,那房契和府中下人的卖身契呢,现在交出来,省得彼此麻烦。”   “早在年前,府中的现银就已见底了,主君心善,说给不了月银,用不起这么多人,便把卖身契都还了我们,我们感念主君的恩德,照常在府里伺候,但是听说要抄家,他们就都跑了,钥匙已经交给了您,我也要走了。”   说罢,伏身往后退了退,临走,不舍的望了一眼拱门另一边才生出青绿的园子。   “家中财物皆在库房,草木无辜,还请殿下抄查时别践踏了生灵,小人在这里谢过了。”   平管家转身离去,已不是亓府的人,大皇子没有叫人拦他。   在官兵四处查找,库房里的古董字画、皮料布匹、药材香料一应都搬了出来,连着家中的花瓶摆件,书房的书卷信件、墨砚香炉,甚至连青鸾没带走的细软首饰,和那只已经泛旧的鸾鸟花灯都被翻了出来。   满打满算,不过千两银子的身家,大半还都是官员之间互相赠送的节礼。   好歹是三品大员,竟清贫至此?   油水没得捞,在父皇那儿也没讨得赏,大皇子心生不满,将此事大谈特谈,是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亓昭野是何等清正的好官。   这样一个好官落得如此下场,朝野上下皆有怨念,原本吵闹的朝堂,逐渐变得平静。   而平静之下,又是另一场汹涌的预演。   *   囚车出城不远后,便下起了雨,春雨细如丝,浇在身上却凉。   押送的狱卒戴上斗笠遮雨,看囚车只几根木头遮挡,彼此对视一眼,将手中蓑衣送进囚车中,披在了亓昭野身上。   他身上流出的血已凝结成痂,头发好几天没梳,略显狼狈,连日水米未进,脸颊凹陷,人还坐着,眼中光亮却暗,迷糊的看着蒙上雨雾的天,像温泉山庄里终年散不去的氤氲,手边却没了可以牵紧的人。   道路宽阔,确认四周没有潜藏的危险后,他疲惫的晕了过去。   硬挺着的身子垮塌下来,便再没了坐起来的力气,天地间凉雨丝丝,蒙在身上的蓑衣粗糙的压着他,不暖,也挡不住潮湿。   “大人,大人!”   押送的狱卒都是微末小吏,在刑部任职时就听过他的威名,远远见过他几眼,哪料再见会是这幅情景。   两人手忙脚乱的牵紧马匹,开了囚车查看,确认他没有断气,可面对他一身的伤,也束手无策,只能将蓑衣盖好,挡得一点是一点,趁路还没有被雨泡的泥泞,抓紧赶路。   属于亓昭野的漆黑里,并没有梦。   幼年家破,遭受背叛之后,流落在外的每一天,他都不敢安眠,伴随着黑夜和睡眠而来的,只有无助的恐惧。   尽管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许多,留了不少退路,也无法阻挡意识昏厥带来的身体本能的紧绷——他已经把种子种下,只需要时间催熟那颗他想要摘取的果实。   而现在,他要在这样的孤独中熬过不知多少时间……   春雨竟会如此阴冷。   恍惚间,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沉重如铁的身子,像浮在了春日田野的新苗上,身下柔软、干爽、清凉。   一撮撮麦苗轻轻拂过他重伤的背,麦芒擦过带着痒感的刺痛,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却有带着温暖的吐息吹来,像晒过暖阳的热风倾洒在肌肤上,缓解了疼痛,也带走了他体内积累的湿寒。   亓昭野知道自己不会做梦,却因伤痛睁不开眼,分辨不出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还是雨过天晴……   待他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睁开眼睛,自己正趴在素净的雪缎上,裙子下是女子柔软的大腿,稍稍往侧边抬下脸,便对上她高耸的孕肚,未见人面,从来干涸的眼角便湿润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   “我说过,咱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她声音温婉平静,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清爽的发丝,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   在他醒来之前,她对着他后背连成一片的流脓的伤口已经哭过一回,这会儿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没能忍住,闪动的睫毛沾上了泪光。   “一想到和你分开,可能几年都见不到面,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孩子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我也舍不下你,与其日思夜想,还不如跟你一道来,一道走,便是黄泉路,身边有个伴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声音倔强,不显悲戚,唯有与他再次重逢的欢欣。   听了她的真心话,青年未滴落的眼泪也收住了,身体舒展的趴着,恨不得自己的骨与肉都融化了,陷进她的身体里去,两人黏糊糊的搅在一处,再不会分开。   除了她,谁能载得走他的绝望。   她一出现,那些漆黑的虚无,独自支撑的孤寂,便再与他无关。   声音都变得轻松,“我想过你会去甘州,至少玉宸那儿是安全的,没想到……”   “你跟我都为他操心十多年了,路已经铺好,该容他闯个名头出来,总不好等我这儿孩子都生了,他还是个孩子脾气,可就招笑了。”她吸了吸鼻子,嬉笑一声。   马车外,细雨依旧。   走成一行的车队里,足有三辆马车,狱卒驾着囚车跟在最后头,已经离了京郊,收人钱财,行个方便,保住囚犯的命,送到幽州,才算办妥了差事。   雨丝斜斜地笼着官道两旁的枯柳和远山,车队像行走在水墨画中。   “鸾儿,鸾儿……”为着她的抉择,他心中欢喜,轻声呢喃,指节抓在她裙边。   青鸾微笑着将他的手抓在手心里。   “我在。”声音缱绻。   从前她没有根,漂泊无依,活到哪里算哪里,无论有再多的利益再重的感情,生死关头,她只会独善其身,抽身就走,毫不留情。   可这个聪明绝顶的人,什么都算到了,得力的人给了她,值钱的田产给了她,还把自己的亲弟弟送给她,作她和孩子的退路……曾经最怕她离开,却为她的离开做了那么多准备。   她知道他抱的是怎样的心思,所以她日夜兼程,回到他身边。   她不会让他坠落。   他们会一起过上好日子。   天色越发阴沉,青鸾没再让赶路,吩咐车队在城中停歇,打点过驿站官员后后,一众人住进了客栈。   房间里,亓昭野赤着上半身趴在床上,身体还虚,精神却好了不少,安静待着,由青鸾给他换药,挺着已经六个月的肚子,行动自如,还有闲心念叨。   “皇帝老儿真不是个东西,把龙椅看得那么宝贝,不遗余力打压能臣,往后朝野上下还有谁肯诚心实意为他办事?”   “这条北上的路,何师父带商队都来回走过好几趟了,指定安稳无忧。”   “我怕庆丰楼生意太好惹人眼红,又招来什么县主皇后的记恨,临走之前,让小五卖掉了一半的活羊,如今咱们可有钱了,这一路,保你舒舒服服,不受一点罪。”   “我回京时,宫里对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忙着安排生意上的事,没有回家看一眼,第二天再去,家里已经被抄了。”   “家中物件值钱不值钱的都无所谓,就是可惜了那个盒子,你们这些年写给我的信都在里头,落到别人手里,撕了烧了,真是可惜……”   “罢了罢了,再宝贝也都是些纸,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的,丢多少信,花多少钱都不要紧。”   青鸾一边抹药一边絮叨,亓昭野趴在那儿安静的听着,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唯有一股久违的温馨将他包围。   在她温柔细碎的言语间,一个热闹的尘世铺展开来,驱散了他的阴冷。   ——她总能为他点明活着的幸福。   于是他迫切渴求活下去,养好了伤,仍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过日子,长长久久。   当晚,雨渐渐下大了。   远处的山影隐在雨幕里,只看得见一团团模糊的黛色。   数百里外的城郊,暴雨已经下了一天,近处的田埂、沟渠、光秃秃的树,都被雨水打得湿透,灰扑扑的,模糊了轮廓。   雷声大震,轰隆轰隆响在云层里,忽有一道闪电在乌云中亮起,长夜霎时亮如白昼。   “轰隆”一声巨雷落下,闪电在黑夜中绽开枝桠,却没消失在云中,反直直劈向地面,正劈中了玉虚观内的大树,还未展开新叶的树顿时冒出焦烟。   雨势转小后,观中道士的睡梦都香了,目之不及处,浓烟从被雷劈裂的树干里冒出来,不知飘了多久,噌一下,烧起了大火。 第137章 正文完:爱不绝,情不止,故事漫漫长   幽州城的四月,热闹非凡,城门口,胡商牵着骆驼进进出出,驼铃声叮叮当当,路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混着牛羊的叫声,满目酒旗幌子,一片喧嚣。   出了城,是另一番天地。   新长起来的牧草绿油油的铺到天边,在风中翻起层层的浪,远处有鹰在低空盘旋,滑翔,飞上高空,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   草场上,少女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挽弓搭箭,肌肉绷紧,弓弦拉满,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嗖”一声,正中远处的猎物。   连发数箭,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稳稳地扎在猎物身上。   武婢骑马奔过去,弯腰一捞,捡起几只野兔子,兜在怀里跑回来,爽朗的大喊:“全都中了,将军好眼力!”   慕容妧潇洒地放下弓,调转马头。   草场外是一片林地,几个勋贵子弟正躲在树荫里,彼此说笑,看到她调转马头,立马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黏在她身上,整暇以待,准备迎上来搭话。   慕容妧不用听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奉承话——他们自己家中养着门客取乐,入军中不敢冒死冒险,倒舍得在口舌上花功夫。   几乎同时进入军营,几年过去,亓玉宸已经调去甘州做大将军了,她也已经升任四品明威将军,而这帮没用的东西,寸功未建,还指望像沈义山活着时那样,懒着表表忠心就有人会看在他们爹娘的面上提拔他们。   她可没这份闲心。   厌恶地扭过脸,目光掠过操场另一边,有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丫鬟下车来掀开车帘,挺着孕肚的妇人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春衫,温柔得像草原上晕染出的清新微风。   那张妩媚娇柔的脸,因为孕期圆润,行动也不得不收敛,多了几分令人心静的亲和,宛如一朵盛放的芍药,艳而不妖,柔而不弱。   她站在那儿,向慕容妧招了招手。   慕容妧眼睛一亮,拍马赶了过去,动作爽利地翻身下马,脚步轻快。   “青姐姐怎么来了?”目光从青鸾的笑脸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头微微蹙起,“月份都那么大了,还往这儿来?春天风大,当心着凉。”   青鸾踩着松软的牧草,裙边舒展的垂落下去,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木盒,递给她,语气寻常:“我近日得闲,给你打了串络子,上头穿的是菩提木和雕金盘扣,不怕摔打,做腰饰、项链、手串都成,送你,拿去戴着玩儿。”   慕容妧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头是一串编了珠子金饰又坠了络子的精致珠串,以木与金做材料,低调不张扬,意象却好,价值也甚为昂贵。   别的都罢,只青鸾这打络子的手艺,珠串编的错落分明又浑然一体,饶是她不爱首饰,也不免为这串礼物感到惊艳。   慕容妧心动,有些不好意思:“你才来一个月,都送我多少东西了?点心、吃食、软甲都好,可这珠串的用料太珍贵,我不好收……”   她伸手要还回去,被青鸾按住了。   “妧儿,这是我专门给你打的,你就收下吧。”青鸾的语气轻了些,“其实我有事想求你。”   慕容妧停住动作,“什么事?”   青鸾向她凑近了些,轻声说了几句。   慕容妧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他是你的男人,可他也是不被朝廷所容的罪人,青姐姐,你想过吗?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你和你的孩子就只能留在北地,一辈子都不能进京了,万一皇上还要追究,只怕你的身家也不保。”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把青鸾鬓边的碎发吹散几缕。   她抬手拢了拢,目光柔婉得映照着宽阔无垠的草绿,声音恬静:“我已认定他,能陪着他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慕容妧看着她睛中满含的爱意,心头那点失望慢慢散了,反生出几分真心的欢喜来。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这世间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多,真心实意、怜贫惜弱的少。   慕容妧欣慰的笑笑,“我听说,那个男人是个好官。”   “他是个很好的人。”青鸾微笑。   “好。”慕容妧把木盒合上,攥在手里,“珠串我收下了,你的事儿,我帮。”   闻言,青鸾开心地拉住她的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妧儿,谢谢你。”   慕容妧磨出粗茧的手小心地捏着她柔软的手心,看她开心,自己也高兴,歪过身子往她身后的马车张望:“那个男人呢?这等大事,怎么你独自来说,他怎么不出面?”   青鸾摇了摇她的手,语气轻快:“何必拘此小节?我有孕在身,常感疲惫,到幽州后这一个月,商行的生意都是他管着。”   “他是你男人,自该为你分忧。”   “哪有什么应不应该,只是彼此体谅,他惦着我,我惦着他……”青鸾适时转了话题,抬手指向远方,“近日好生太平,没怎么听过匈奴的消息,城里的胡商都变多了。”   提及此,慕容妧顿时打开了话匣子,牵了她的手,边走边说:“这不是前年冬天,亓玉宸斩杀了匈奴大单于吗,那大单于有四个儿子、两个弟弟,他们谁都不服谁,彼此内斗,争这个大单于的位子,至今还没打出胜负……”   “人说多子多福,于他们,倒成了罪孽。”   “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好,个个自命不凡,想当老大,又没有担得起通家通族的本事,可不就被拖垮了吗。”   “他们垮了,你这儿倒少些压力。”   “我只管弓弩营的事,别的要紧军务,都是杨恒和陆垚在管。”   “陆垚?”青鸾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吗?”慕容妧大喇喇说起来,“他现在已是四品骁骑将军,是杨将军倚重的左膀右臂,统管定北军内骑兵,地位比我还要高一些呢,当时他想跟着亓玉宸一起回京,是杨将军去请留,才把人留下。”   一边说着,抬起了她的手,慢慢的扶着人走,还笑,“我以为亓玉宸早就跟你说了,手下出了这等能人,他竟然能忍住不在你面前炫耀?”   青鸾抿起唇,心道她去年跟玉宸相处,拢共也没一个月,杂七杂八的事听他说了不少,这种要紧的事,倒没跟她提及过。   她知道,他们兄弟私下聊的大事,可以与她相关,也可以与她无关,不叫她知道,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从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费心,只为兄弟二人缜密的心思和信任感到高兴。   二女在草原上闲聊着散步。   脚下新生的牧草,像踩在绒毯上,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山顶还残留着去年冬天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牛羊的气味和野花的清香,是暖春生命蓬勃的气息。   亓家虽被抄了,但亓玉宸还在,镇关守边之事事关国运安危,皇帝再昏庸,也不敢轻动他,也由此,青鸾的生意照常做着。   去年商队来到北地,就已在幽州开办了商行,用于收购腊肉、牛肉干、香料、活羊,最后一次跑商结束后,平安留在此处任了大掌柜,人不在京城,也就躲过了抄家。   青鸾和亓昭野一行人抵达幽州后,送走了狱卒,转头便住进了亓玉宸的将军府中。   原先是将军府,亓玉宸走之后,门匾摘下,如今就只是个还算体面的宅子,宅子右上角的偏院里,住着冯家二老和戚春花母子,帮忙看宅子,现下也成了他们二人的邻居。   在这里,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自在的日子如溪水平缓地流淌。   青鸾的肚子越发圆滚起来,距离临产已经没两个月了,有些事,也该给个论断。   四月末的大晴天,她半靠在榻上,从枕下拿出了一张红纸。   亓昭野刚给她揉完肚子,正用帕子擦拭手上的杏仁油,看到她递来的红纸,霎时间愣住了。   窗外日光明媚,鸟鸣声啼,不远处偏院里大公鸡老母鸡咯咯哒地叫,混着两个小丫鬟跟小石头玩闹的笑声,一起从院墙那边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世事喧嚣,亓昭野心中却无一丝杂音。   他咬住了忍不住要扬起的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姐姐……”   红纸在阳光的折射下照红了她的脸,青鸾心生羞涩,视线转去了窗边,声音很轻。   “我托了妧儿帮忙,将咱们的户籍一并迁来了幽州,戚大姐去年就入行当了媒婆,她会帮我们保媒,万事俱备……你要是愿意,写了婚书,递交官府,这事儿便成了。”   她说完,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没有声音。   她只听到眼泪滴落在纸张上的声音,回过眼来,他的泪水已经在红纸上溅出了花。   “可是,我想给你十里红妆,盛大体面的婚事。”亓昭野低着头,声音发涩,“现在我一文不名,被流放至此,还未雪前耻……我,不想委屈你……”   “哪有委屈?”青鸾从怀里捏了帕子给他擦眼泪,香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颧骨,看他深邃的眼睛里少见的流露出几分无措,不免心生怜爱,声音也软了下来。   “咱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有地方住,有生意又有钱,已经很好了。”   亓昭野没说话,看着她,眼眶更红。   青鸾微笑着抚摸他的脸颊,“我知道你想给我更好的,我等得起,可孩子等不及了,难道你不想做他名正言顺的爹?”   他怎会不想?   从爱上她的那一天就在想。   因她而汹涌的欲望,至今也没有停过,想要她名正言顺地属于自己,想要他们的孩子堂堂正正地叫他一声爹。   他习惯了把一切做到极致,像丛林里的孤狼,为了狩猎猎物,可以忍饥挨饿,暗中筹划,做好一切准备……可她却越过了那些坎坷,将一个崭新的明天递到了他面前。   一纸婚书入了户籍,他们便是实打实的一家人了。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是你的。   ——我和孩子会陪着你。   他如何不明白他的用意,正因为明白,心中翻涌的感动才像洪水一样漫出来,将他曾引以为傲的理性和蛰伏都推远,所有的计划衡量都退后,唯有她,盈满他的心脏。   坐到她身边,一手拿起被泪打湿的红纸,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把人拢进怀里。   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止不住的喜悦:“好,咱们成婚。”   就今天,就现在。   时光正好,无需等待。   没有大排场,只像寻常百姓那样,坐了两桌亲朋好友,见证二人的亲事。   他受皇帝厌弃的罪过,她婚服下挺起来的孕肚:自从搬进幽州城,身边闲言碎语,诸多揣测便未停过。   但此刻,在一众真心祝愿的目光中,二人喜结连理,此生此世,矢志不渝。   *   那夜大雨劈着了玉虚观中的树,火烧半夜后,飘散的火苗点燃了道观,等火势大起来,已是第二天清晨,不知多少道人被浓烟熏死在了睡梦中。   大火连绵,烧掉了半个玉虚观,惠和痛心不已,上表重修,皇帝即刻便叫户部拨银子去办此事。   “道观被雷劈,莫非是遭天谴?”   “这一遭,死了二十多个道士,从火场里搬出来的尸体我都看到了,跟寻常死人没差别,不像他们吹的那样,羽化登仙啊。”   “自从玉虚观修起来,先帝死了,赵阁老死了,晏王生死不明,亓尚书流放,皇上也变得神神叨叨的,该不会像人说的那样,玉虚观里住的是帮妖道,惠和真人是妖道之首吧?”   谣言四起,民心哀怨,事情传到皇帝耳中,令他寝食难安。   思来想去,亲自去道观压阵,昭告上天,以求国运昌隆,久盛不衰。   如此,到了六月。   玉虚观的重修忽然停了,惠和前来问询,皇帝从上查到下,一路从工部问责到户部,只有一个回答:国库已空,拿不出银子了。   “荒唐,我堂堂大周国,竟拿不出几万两银子?”皇帝震怒,早朝时责令朝臣务必想办法凑齐十万两银子继续修缮玉虚观。   户部官员承受不住压力,尚书侍郎接连请辞谢罪,一连换了六个官员,都没人能补得上这个窟窿,事情最后落到了英国公头上。   老头颇为无奈,他是武将出身,将近花甲之年,竟然要补一个文官的缺,还要收拾这种迷不清的烂账——顶着皇帝的斥责,他也顾不上别的了。   只道:“上个月,户部拨给兵部一笔银子,足有八万两,臣已核查过,这笔银子还未动,仍旧存放在兵部的库房中。”   皇帝大喜,立马叫人宣了兵部官员来。   徐文知跪在下头,知晓皇帝宣召自己的缘由,立马变了脸色,“皇上,这笔银子是用于粮草购买的定金,夏收将至,事关边疆十几万将士的口粮,万万不能动啊。”   英国公知晓此事严重,在旁却不言语:如今这位皇上听得进去什么呢,一意孤行,昏聩无能,但凡能听得懂人言,也不会把亓昭野流放出京,大修奇观,造出这么一团烂摊子。   自从玉虚观被烧后,皇帝总觉得不安,却又说不上这股心悬着的坠坠是因何而起,只将其归咎为已登仙道的父皇对他的不满。   将士们远在边关,百姓更在田野间,他看不见,也不认识。   大手一挥:“这钱且先挪过来,至于边关,近来又不打仗,先裁撤三成将士,粮草,让幽州和甘州从附近的州府借调一些先用着,实在不够,就再裁撤些人,如今太平盛世,有猛将坐镇,哪里用得着那么些兵马。”   “皇上——”徐文知痛心疾首。   “朕意已决,赶紧去办。”   从勤政殿中走出来,徐文知抹了抹眼上的泪,离了太监的视线,面上的赤胆忠心立马变成了了然的冷漠。   八万两白银陆续交了出去,以至于兵部无法正常与常平粮店交易,三年契约无奈作废,低价粮都买不到,指望地方州府自己筹钱买粮供给边疆,简直痴人说梦。   市井小儿奔走传唱:   “道士饱,修观忙。将军饿,守边疆。   皇城日日笙歌起,塞外年年白骨荒。   神仙不知人间苦,只道百姓粮满仓。”   此等质疑皇帝和道观的言论,原该交由顺天府衙严加惩戒,可巡街的金吾卫听了,只当没听见,还是皇后的亲眷偶尔听到,才进宫说给皇后听。   “这帮无知小儿,他们是要造反不成?”皇帝气到头疼,叫了禁军来,吩咐他们严抓严查,非要根除了这不正之风。   儿歌的事儿还没揪出个对错,六月末,南方连降大雨,原定的夏收全都泡汤了不说,洪水溃堤,沿江沿河的百姓被冲垮了田宅,不得已冒着大雨北上避难。   事在早朝上呈出来时,灾民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京城及附近州府可以承载的规模。   “皇上,如今有三万灾民涌入京城,附近州府聚集的灾民数量已将近十万人,请皇上速速派人筹粮赈灾,否则将有塌天之祸啊。”   “皇上,国库分文不剩,若要以粮赈灾,恐怕只能向民间商户购买,实在不成,只能强征了……”   “强征就强征,快去办吧。”   皇帝已是焦头烂额,每日看着奏折像雪花片一样涌来:地方灾情不断扩大;坊间粮价飙升;甘州和幽州禀报粮草匮乏、恐生兵变;官员参奏春日拨去修低的银款被层层剥削,实达地方的银两只有十分之一,以致堤坝未能修缮,加重了洪涝灾情……   几个月之前,一切还都好好的,不知哪里行差踏错,转眼竟已是如此局面。   京城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沈柔嘉的轿子趾高气昂的从众人面前过,没当回事,见到巡街的衙役,催促他们,“赶紧把人清了,比老鼠还丑,弄得街上又脏又乱。”   待她从宫中姨母那儿回来,御街两侧竟都已经聚满了灾民,望着她崭新华丽的轿子,原本低微温顺的眼神,变得恨意滔天。   一个饿疯了的小孩子从街上横跑过去,撞在沈柔嘉的侍女身上,抢走了她的荷包。   “呀,我的银子!”侍女惊叫。   沈柔嘉撩起窗帘,看着跑远的小泥猴子,和被他双手沾到的侍女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厌烦的骂起来,“巡街的人呢,还不把这些臭要饭的抓起来,好好的京城,都被这帮叫花子熏臭了!”   灾民们本就饿,但凡有地方去,也不会聚集在御街上,看着达官贵人们来往的马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心中早有不满。   听她如此贬斥,一个饿红了眼的的男人冲了上去,“老子都饿了三天了,你吃穿用的这么好,怎不见你施舍两个馒头给我们,你吃得饱,就不管别人死活了!”   他的手伸进马车里,抢到什么是什么。   动乱一旦被点燃,灾民们的怨念全爆发了出来,起先是围着沈柔嘉的马车仪仗,抢马,抢首饰,抢料子。   渐渐的,蔓延到周边的马车行人,吃不饱饭的人无所顾忌,闯进周遭商铺中打砸抢,一把火点起来,平静压抑下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皇命在身的官员紧急去征粮,好些粮商早在粮价飙升之时,就已经把粮卖了,还有些粮店直接关了门。   常平粮店早在半个月前就关门了,门被撞开后,官员进去查看,一粒米都没有找到。   几条街之外的庆丰楼,歇了生意,门口开了粥铺,为灾民施粥。   素珍与小五夫妻两个管控局面,何季山带着商队的兄弟们维持秩序,排成长队的灾民们捧着破碗去盛粥,量虽少,好歹能填填肚子。   老妇人捧了一碗白粥,颤颤巍巍的向施粥的伙计道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伙计回着和善的笑:“我也是给我们东家干活,您要谢,就谢我们东家青娘子和她的夫君亓郎君,他们上月有添丁之喜,人虽不在此,但听说南方遭灾,立马调了粮来给灾民施粥,不止我们这儿,城郊也有两处施粥点,近日城里不太平,您要是有力气,走去城外甜水庄一带,应该能找份活计维生。”   “我这么大年纪了,他们能要我吗?”   “我们东家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夏收在即,城外麦田未收,又碰上这乱时候,那很需要人口帮忙守着,您去了,无需出力,帮忙壮壮声势也好。”   老妇人颇为心动,道了声谢,捧着粥转身离去了。   伙计照常施粥,碰到尚有神智,还晓得感恩的人,便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引着人去甜水庄,帮城中分担压力,也是给自己人壮势。   姑奶奶在城外的几百亩地,今春种的全是粮食,京城乱成一团,金吾卫和顺天府衙都分不出人手来,不能指望官府帮忙护着未收割的麦田和粮仓,只能他们自救了。   他亲奶奶是亓府的管事王妈妈,离开亓府后,去了甜水庄看田守院,不知近况如何——听得远处御街上打砸的声音越发严重,伙计也跟着心揪起来。   征粮官寻遍全城粮店。   富户商家并非无粮可给,但朝廷连兵部亲自签下的文书都肯毁约,他们哪敢拿身家性命去帮一个言而无信的皇帝,任征粮官将话说得多动听,仍旧闭门不出。   更有甚者,征粮官带人撞开家门,商户带着全部家丁抵抗,两方僵持,徒耗心力。   终于,一连三个征粮官都无功而返后,有人注意到了城内城外的施粥点。   不多时,大皇子带着禁军找去了甜水庄,还没进庄子,人马就被排成一长排的灾民堵在了路上。   庄内小麦将熟,风吹动金黄色的麦浪,空气中都是动人的麦香,若无眼前这些衣衫褴褛的灾民,这里本该在准备丰收。   大皇子下令开路,禁军粗鲁的推搡灾民,排成三排的灾民,顿时被人马撞得七零八落,幼小的孩子被推到了田埂下,委屈的哭出声来。   “朝廷有令,现来征粮!此地所有粮食,皆要充公,庄头何在,立刻叫人收割粮食!”   大皇子一声大喊,庄头没叫来,反有一行人穿过灾民,从庄内走了过来,虽皆穿布衣,但腰间佩刀,行为规整,共有三十几人,领头的正是十易。   他横刀拦马,“我家主人和夫人有令,仓中去年旧粮用于救济灾民,田中新粮已经被幽州府定下,定金已收,只待北上,这里所有的粮食都有主了,您请回吧!”   大皇子愤怒,指了指自己金色的发冠,“不开眼的奴才,我待父皇前来,领的是圣旨,你们不过区区农户商户,想抗旨不成!”   区区三十几个人也敢大言不惭,他可是带了一百人马,杀光他们,半炷香都不用。   十易不退,冷声质问:“如我家主人所言,国有难,君当先,皇上的皇庄里难道没有粮食,殿下的府库中难道没有银两?江州贼子们上供钟南山的赃款、今春层层被拨的修堤款、督建玉虚观,殿下难道问心无愧,敢说一句自己没有从中贪墨?!!”   大皇子骑在马上,面对着无数转过身来看着他的面孔,心下又羞又恼,刚要反驳,却见十易掏出了一沓账册和文书。   那里是他早已令人从六部中抹除的记录,修堤款和玉虚观的修缮费,的确是他默许官员贪墨,自己占了大头,以此培养心腹。   但终南山先前上供来的香火钱,他只是替父皇办事。   十易一声声念出他们的罪证。   “狗奴才,竟敢抗旨不遵!”大皇子恼羞成怒,命令禁军,“给我杀光他们!”   禁军们却犹豫不前,反倒是灾民们得知了当今的皇帝皇子如此无耻,以权谋私,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眼中烧起怒火。   不知是谁掷出了第一个石子,无数的人开始捡起石头砸向他,混乱中,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可怜妇人掏出怀中藏着的老银簪子,冲到他的马下,一簪扎在了马脖子上,马匹受惊,将大皇子掀翻在地。   高高抬起的马蹄重重落下,正踩在大皇子的脊背上,一声痛呼后,灾民们没有熄火,反而为这不足道的痛苦沸腾了。   他疼,他们更疼!   他金尊玉贵的享福活了十几年,只吃了这么一回苦,而他们苦了一辈子,又能向谁讨要一分甘甜。   混乱中的踩踏,不断落下的拳脚相加,等到人们的愤怒因为饥饿而再次平复,大皇子已经断了气——无人哀哭,无心恐惧,只有那个首当其冲的妇人发出了凄厉的笑声。   血肉模糊的尸首被抬进皇城,皇帝皇后痛心不已,意图问责,陪同大皇子去办事的禁军却一个都不在。   皇帝目瞪欲裂,“人呢!!!”   太监惊惶的凑过来回话:“有暴民意图冲入宫门,都指挥使正带领禁军抵挡暴民。”   皇帝头痛不已,“粮呢,朕不是已经让人去开仓放粮了吗!”   太监低下头,“粮仓内的储粮,上个月就已经充为军粮被兵部官员押送去边关了,说是安定边疆,以防兵变,您点了头的,您忘了?”   忽然,一阵疾风吹过,撞开了殿门,吹熄了殿中的烛火,吹来一股咸腥的腐臭味,是饿死的灾民,是暴乱中无辜波及的百姓,也是他们已经断了气的儿子。   “轰隆”一声巨响传来。   皇帝从木讷中回神,皇后止住了哭泣,一众人直直望向城外的方向,遥遥的远山上,曾在大火中屹立不倒的玉虚观,塌了。   *   京中暴乱不休,镇西大将军亓玉宸奉命领兵入京平乱。   皇帝也考虑过其他人,但朝中武将无一愿领兵平乱,不是借病,就是说怕伤人和,而放眼边关几个镇守的大将,只有亓玉宸近几年战功卓越,且忠心耿耿。   虽国库空虚,无以嘉奖,但他想好了,等清理了灾民,一切恢复如常,他会赦免亓昭野,叫他们兄弟团聚,以作安抚。   却不知少年将军带兵开拔,途经关中,将自家姐姐田中早已收好的千石佃粮一并押送向东,路遇难民便留下人手和粮食当地救济,高举着奉诏回京的圣旨。   参军朱靳抱拳随行在侧,对着百姓和灾民们喊话,声音清朗:   “诸位乡亲听真,我等奉命回京平乱,但晏王殿下慈心,不忍百姓挨饿受冻,令我等携粮草千里驰援。”   “妖道当道,蛊惑圣听,修道观、刮民脂,晏王殿下日夜忧心,却困于君臣之礼,不能擅动,今日我等入京,不伤百姓,一则赈灾,二则清君侧,杀了妖道,还天下太平!”   “诸位若有血性男儿,愿随晏王殿下讨个公道、保家卫国,不分籍贯出身,皆可到西门账下报名参军随军!”   精兵从甘州开拔时,不过万人,经过沿途千里,兵临京城,人数已三万有余。   倒塌的玉虚观内,没有道士的身影。   晏王领兵至城下,亓玉宸圣旨在手,守城将士本就苦于暴民作乱和城中短粮,见镇西大将军奉命回京,还押送回了粮草,忙不迭开了城门。   将士们分了人马去赈灾、抓捕趁乱生事的暴徒,亓玉宸亲自护送晏王入皇宫,苦守在宫门内的禁军并未坚持多久,开了宫门。   不过多时,被安置在宝华殿中的道士皆被抓了起来,并不见那白胡子老道。   “惠和呢?”晏王问了句。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半个月前,暴民冲进玉虚观打砸,正殿倒塌,惠和真人被倒下的三清神像砸死了。”   ——助纣为虐,天不诛,人诛之。   听闻亓玉宸进京不但平定了暴乱,还带来了粮草沿途赈灾,皇帝大喜,听到了殿外逐渐走近的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响,忙吩咐人打开殿门迎接。   亲自走到门口,看到的却是一张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面孔。   “你怎会在此,你不是早该在山中被野兽咬死了吗……”皇帝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   晏王却已经无心与他评判旧事对错,从京中涌入灾民开始,这一个月里,朝廷停摆,地方无钱无粮,被洪水冲垮的地方至今未得到收整,数不清的百姓还在垂死挣扎。   无需别人上手,他自己上前,踢弯了亲哥哥的腿,要他跪在门口,向天地告罪。   “皇上,请您下罪己诏,禅位于臣弟,否则,臣弟会让人将您扔进暴民中,哪怕让皇族背上令人耻笑的恶名,也务必让您知道,天子失德,天下共击之。”   皇帝忍着膝上的疼痛,看了一眼殿门外候着的亓玉宸,又看了一眼殿阶下垂着头的禁军指挥使,无人看他,大势已去。   他垂死挣扎,却不敢想象自己会落得像亲儿子那样痛苦的死法。   明明深信修道升仙,让他去死,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恐——原来不是醉心道学,只是以此掩饰自己的昏庸无能。   他压根就没有为帝的能力、魄力,他比谁都清楚,却还是坐上了这个位置,为他一人的私心,搅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罪己诏下,皇城易主。   *   千里之外的幽州城,原定的粮草已按时送达,军中城中一切如常,草原上,牧羊人挥鞭赶着羊群,盛夏的日光暖洋洋地落下来,连空气中都飘着花开的香甜。   商行中,平安利落的打着算盘,听闻京中乱象已除,督促商队将多养了一春夏、长了肥膘的活羊运往京城。   城墙之上,慕容妧与陆垚把酒言欢。   学堂里,小石头摇着脑袋与一众同窗念书,之乎者也,有模有样。   长街上,戚春花摆摊卖着她新做的腌菜,顺口与人闲聊,要给人说媒,开口便是她先前成就的那对好姻缘。   “生了个白胖的大闺女呢,跟她爹娘一样好看,眼睛大又亮,就是刚生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卷,这都三个月了,越长越漂亮。”   宅院中,青鸾被两个丫鬟扶着,刚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就忍不住往院子里拐。   “囡囡是不是该吃奶了?”   “夫人,您半个时辰前刚喂过。”   “她看不见我,一定会想我,要是哭了可怎么好。”   “有主君在旁看着呢,主君照料小姐可用心了,事无巨细,奴婢们都自愧不如,夫人放心就是,咱们再走两圈,您产后虚弱,得多晒太阳多散步,养养精神。”   俩丫鬟好生劝着,青鸾只好又拐了回来,收腹提胸,多走了两圈。   半个时辰后,忙不迭回到院里,推门就看到青年侧卧在榻上,着一身最柔软的雪段,衣襟半敞,温热的身子贴着三个月的婴儿,孩子老老实实安睡着,小手还抓在他的衣襟上。   明媚的光线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照的柔和,刀削般的面庞撑在支起的手臂上,面色红润,目光落在怀中的小东西上,眸中倒映着雪白的光,漆黑的空洞和警惕的阴寒,不知何时已从他身上远去。   如今满身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   青鸾看见这一幕,感动的泪都要下来了,缓步走近,坐到榻边。   伸出的手没有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怕惊醒了她,悬空之时,被他五指紧握,十指相扣在半空。   她轻笑,用气声问:“囡囡是不是很乖,是不是很像你?”   他捉了她的手,送到唇边,从指尖、指节吻到手背,“她最像你……怎么办?”   青鸾面露疑惑,低下的眼神对上他抬起的眼眸,听他磁性的低语,“我有点嫉妒她,从你肚子里出来,一下生,就能得到你全部的爱,我却不行。”   闻言,青鸾羞得抽手敲在他肩上,“亲女儿的醋都吃,你羞不羞?”   他只笑,又将她的手拉回来,从手腕亲到手臂,感受着唇下肌肤的轻颤,身心愉悦。   “不羞。”他理直气壮,反问,“爱不爱我?”   青鸾笑着躲开视线,“爱~”   这份盈满了她内心的喜悦和安定,让她的心跳像鸟雀一样欢喜,因他而起的心动只增不减,从很久以前,到遥远的以后。   几日后,京中传来了新帝登基的大好消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隆重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初承大统,渴求贤良,亓昭野才兼文武,忠心可鉴,昔遭构陷,远谪边陲,志节不改,今特召还,擢及升为吏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正二品,赐黄金百两、彩缎百匹。   尔妻青鸾,捐粮赈灾,救人无数,特赐良田千顷,册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尔其勉旃,共辅朕躬,钦此。”   “臣接旨。”   “妾身接旨。”   夫妻二人接下圣旨,送走了传旨的公公,站在阳光下,彼此对视一眼。   青鸾灿然一笑:“终于可以回家了。”   亓昭野微笑着将她搂进怀里,“回家。”   于是趟过数年沧桑,千山万水踏于脚下,远归的人儿回到了故乡。   从此岁月悠悠,爱不绝,情不止,故事漫漫长。 第138章 138:一家四口   九月金秋,马车进京,帘子掀开一角,入目繁华依旧,仿佛数月的混乱从未发生过。   街上的铺子照常开着,行人往来如织,细看之下,仍能瞧出那场暴乱的余威:几间铺面换了新招牌,有的还在修理门窗,门板上的新漆还亮着,街角的乞丐比年前此时多了一倍,尚待安置。   庆丰楼生意红火,新帝即位后,楼内即刻推出了一道烤全羊,外酥里嫩,油滋肉美,权贵们赞不绝口,订席面的人排到了下个月。   皮货铺内顾客寥寥,前头只一个小伙计看店,掌柜带人在后院里分拣货物,是刚接了南方的大订单,正赶着出货。   粮店寻常地开着,生意不比别家好。   地里的粮食在成熟之前早都定了出去,店中已无余粮可卖,开着铺子,接些散客,倒也悠闲,柜台里不见小五的影子,是闲不住,跑去庆丰楼给自家媳妇儿帮忙去了。   人流如潮水,奔涌向前,金灿灿的阳光照亮了大街,前行的马车停在亓府门外。   几个路人停下来,好奇地张望,见马车上下来一个男子,好生面熟,很快有人认出:这不是半年前被流放的亓家大郎吗?   受酷刑流放后,他竟不见瘦,依旧身板挺拔,面容俊美,穿着体面的藏蓝色云锦衣料,束发的银冠上镶了颗鸽子蛋那么大的蓝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不见奔波的窘迫,倒像是得到了休息滋养,眉目间更加有神。   而他小心翼翼扶着一个妇人下马车,腕指纤细,不是他的义姐青鸾,又能是谁?   素来妖娆美丽的妇人,今日却穿着一身披风,遮住了大半身姿,裹得再严实,也遮不住她怀抱婴儿的动作,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白嫩嫩的,在秋风中抓了抓,又缩了回去。   路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早就听说她与李家郎君有私,怀了李家的孩子,先前还猜测他们何时完婚,如今孩子都生下来了,也没听到动静,莫不是李家不肯认账?”   “谁知道呢,原想她生得貌美,虽非完璧,也能嫁得好人家,这会儿添了个娃娃,哪儿还嫁得出去,恐怕要一辈子待在亓家了。”   一个年长的妇人经过,听到几人扎堆在这儿瞎寻思,忙停下脚步,打断了他们。   “呸呸呸,说什么李家,难道你们不知道,青娘子早就嫁了亓家郎君?人家郎才女貌,恩爱的很,自然是要一辈子待在一处。”   “落魄之时仍不背弃,北上千里相陪,的确是一段佳话。”旁边有人停下来感叹。   “想想那时,什么县主、小姐,哪有人肯为他讨个公道?”另一人接话,语气唏嘘,“囚车出城的时候我去看了,亓郎君浑身的血,后头又下了好几天的雨……多亏有青娘子相伴,否则他还不知有没有命回来呢。”   “他们成婚,那孩子怎么办?好歹是李家的血脉,李家肯罢休?”   “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那妇人撇了撇嘴,“李家早在年初就搬去扬州了,小娃娃自然是要跟在娘亲身边。”   “说的也是。”人群里又掀起了新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好生热闹。   青鸾也是在坐月子时才知道,亓昭野担心计划会波及李家,再生变数,早在从江州启程之时,就已设法将李绍雪父子调去了苏扬之地,也因此,在洪灾中守住了苏扬两州的粮草,就近赈灾,没有让灾情继续往东南蔓延。   耳边听着不远不近的议论声,青鸾不觉得生气,只低头看怀中的女儿。   娃娃刚过百日,生的玲珑粉嫩,眯着小眼睛,小嘴微微嘟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睫毛又长又翘,像她爹一样,漂亮极了。   秋风吹来,皆被披风和他护来的臂膀挡在身外,却有熟悉的烟火气飘来:烤红薯的甜香、糖炒栗子的焦香、不知哪户人家盛开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未进进家门,已经有了回家的感觉。   大门打开,门内迎接的一众仆从仍是熟悉的面孔。   府中原有的十几个家仆,放了他们卖身契后,只有两个家丁选择了回乡,其余人都留了下来,亓玉宸回京后,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又都回到了亓家。   平管家领着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激动:“恭迎主君、夫人与小姐回府!”   青鸾被这阵仗逗得会心一笑。   身边的亓昭野不动声色地揽着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腰侧,轻轻护着,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可手底下的温柔和安心,瞒不过她。   怀里的女儿胆子倒是大,被这动静惊散了睡意,也不哭,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视线飘上,庭院顶湛蓝的天空。   几片黄叶从树枝上飘下来,悠悠地转着,从她们身边掠过。   青鸾笑了笑,将女儿往肩上托了托,下巴轻轻贴了贴她柔软的头顶,语调轻如云。   “乖囡囡,咱们到家了。”   *   下了早朝,亓玉宸紧赶慢赶,还是被两个老头绊住了步伐,拘着礼数,不得不陪同说了两句客气话,等出宫回家,听下人说了,才知哥哥姐姐已经到家了。   他眼眸锃亮,急得一边走,一边脱官服,身旁亲信接住了他丢来的官服官帽,瞧他恣意的高马尾散下来,知他着急,在身边劝缓。   “将军走慢些,当心磕了。”   亓玉宸哪里慢得下来,温泉山庄一别,又是大半年没见,他日日操练,陪同晏王赈灾平乱,将灾民练成听指挥的士兵,累的头脚倒悬。   夜来感伤,只怨自己没本事,没能为哥哥撑腰,也不能陪在姐姐身边,照顾她生产,新帝登基后,他成了肱骨之臣,受万众瞩目,为免非议,家信都未送出一封,连姐姐生了女儿这样的大事,都是从珍大姐那儿听来的。   好想她,好想他们。   他不喜欢独自游离在外,明明住在家中,却品不到家的滋味。   即便千锤百炼,征战无数,他依然无法隐藏自己内心真实的渴望:从一开始,他想做将军,就只是为了能与姐姐长相厮守。   后来,有了哥哥,三个人也很好。   现在有了女儿,自然是喜上加喜,可……哥哥与姐姐成婚了,他怎么办?   思念和忧愁交织,少年的心从没如此煎熬过,如风沙磨砺,心滚如石,即便再杀两个贼人,再拿多少显赫的军功,也解不了他的愁怨。   沿着最熟悉的路走去栖梧院,方进院子就看到正在打理花圃的两个小丫鬟,正说笑着,看到他来,屈膝行了个礼,“给二爷请安。”   家里已有了小娃娃,他这个家中最小的二公子,也要抬辈分了。   少年心头微动,对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去,穿过小厅,就见屏风后微掩着的身影,正坐在梳妆台前,怀抱着婴儿,手边是红木的摇篮。   原想见到她,定要像往日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跑过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走到屏风后,步子不由自主慢了。   洒落微光的窗前,青鸾的发髻松散微垂,身上未戴金玉首饰,连腕上从不离手的镯子也摘了,正搁在窗台上,一身素净,唯有鬓边垂下嫩青的发带,缠着发丝,垂落到肩前。   青绿色的衫子是刚冒芽时的柳色,衬着她雪白的肌肤,显得整个人愈发温润,衫子不再是勾勒身段的式样,而是宽松地软软地垂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圆润的弧线,裙摆铺在榻上,像一汪浅浅的春水。   青鸾低着头,正给孩子喂奶。   小小的婴儿裹在襁褓中,托在她臂弯里,小嘴含着她胸前的柔软,一口一口的嘬,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她看着怀里的女儿,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丝浅笑,似一口温热的蜜水灌进他喉咙里,只看这画面,就觉得心口发甜,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亓玉宸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生怕动静大了惊着孩子。   走到近前,不敢抱她,更不敢扑进她怀里撒娇,只在她面前蹲下来,手掌轻轻地扶上她的膝,歪着脸,呆呆地看着她给孩子喂奶。   她衣领敞着,柔软从衣料中松出来,白得晃眼,鲜艳的蜜色被孩子的小脑袋挡住大半,只露出一小片泛着薄薄光泽的弧线,随着孩子嘬吸的动作微微颤动。   身子放松的向后靠在妆台上,肩微微塌下来,腰也软软地,整个人像株被阳光晒透了的花,舒展每一寸枝叶,从容又自在。   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青鸾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红晕,怪不好意思的。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发呆的眉心,嗔道:“有什么好看的,都愣神儿了。”   亓玉宸眨了眨眼睛,目光转到她脸上,眸中写满了喜悦,又看回到她胸口,很是惊奇。   “她好能吃,嘬的声音这么响,一定很有劲儿。”   闻言,青鸾哭笑不得。   拢了拢这边衣领,抱着女儿换了个姿势,让小家伙换一边吃,看着女儿嘬得起劲的小嘴,颇为骄傲,轻声说:“是很有劲儿,都把我嘬痛了。”   “啊?”少年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担忧起来,眉头蹙起,凑近了些,想责怪这团小东西下口不知轻重,可看到她粉嘟嘟的脸,是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这般可爱,又怪不起来,只小声嘀咕,“那么小一只,竟比我嘬的都响……”   青鸾的脸腾地红了,慌张的看向窗外,好在两个丫鬟离得远,没听见这浑话。   大白天的,哪好突然说这些。   她张嘴想训他两句,又怕惊着了孩子,只好忍着没出声,想着先喂饱了女儿再说。   可他的手不老实地伸了上来,竟拨开了她另一边刚拢起的衣领。   青鸾忙按住他,瞪过去:“干嘛?”   亓玉宸仰头看她,一脸无辜的关切:“你不是说疼吗?我看看严不严重,要是肿了,得抹药。”   不由分说,一指头敲在他脑袋上,咚的一声,青鸾憋红了脸,却没驳斥他的好心,瞧他揉着脑袋的傻样,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先喂饱囡囡再说。”   姐姐的怀抱,看来还要被这个小东西占好一会儿。   亓玉宸看着她浮红的面颊,心上泛起一阵熨帖的舒坦——即便有了哥哥和女儿,姐姐对他的爱也不曾削减半分。   他笑了笑,不催她,就着蹲下的姿势盘腿坐在了地上,脸颊贴在她膝盖上,蹭了蹭,像只终于回到主人身边,可以安心窝起身子的大猫。   呼吸间,是扑面而来的奶香味,暖暖的将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   可被姐姐抱在怀里的,不是他。   亓玉宸歪着脑袋,孩子气地念叨:“姐姐,等囡囡吃饱,余下的……可以喂我吗?”   “!”青鸾羞得蜷起了脚趾,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踢开他,却感到胸口一阵濡湿,刚被孩子吃过的那一边,又溢了出来。 第139章 139:一家四口   衣衫都快要浸透,青鸾红透了脸颊,再瞧他天真的神情,便不觉得那提议是胡闹,而是真心为她分忧。   她总算不明白自己对亓玉宸那股没来由的宠溺劲儿,这会儿瞧她眼巴巴望着自己胸口的眼睛,不染情/欲,多的是好奇,还有几分可惜。   不等她问,他自己便喃喃念叨:“你那时还怀着囡囡呢,为什么要跟哥哥去幽州,为什么不来甘州找我,去甘州,还近些……我也想你啊,为什么你总选哥哥,不来找我呢?”   他没有要跟哥哥比高下,只是不明白。   “如今你是哥哥的妻子,囡囡也成了哥哥的女儿,那我怎么办?要是青青不想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说着,腮帮子鼓起来,眼眶微微湿润,双手抱住了她的小腿,指尖触着她轻柔的裙子,像捧着夏日盛放的荷花,不敢使力大了,怕她在自己怀里散掉。   青鸾瞧他睁着大眼睛的可怜样儿,语气不由得放软了些,空出来的手摸在他发顶,指尖在他蓬松的额发间轻柔。   “傻玉奴,我与你哥成亲,难道我就不是我了?真要在意这些虚名,不要你了,那时我早就跟绍雪在一块儿了,哪还有你们兄弟俩的事儿,你呀,是太想我们了,才会难过。”   的确如此,想她,也想哥哥,更想这个自己都未曾谋面的女儿。   乍然坐在这儿,他都没觉得自己已经当爹了,小东西更是专心吃奶,一眼都不带瞧他的,眼睛鼻子像极了哥哥,唇色很像姐姐,但微卷的胎发,很像他,还这么能吃。   亓玉宸破涕为笑:的确是他女儿。   青鸾轻抚着他的头,关怀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倒是你,这回新帝登基,你出力不少,难道没得什么嘉奖,是在京中长留,还是?”   闻言,少年急切的往前挪了挪屁股,长腿几乎快要压到她的绣鞋上,扬起的脸上尽是自豪。   “皇上刚一登基就封了我定远侯,食邑三千户,我现任二品禁军都指挥使,每月俸禄有三百多两银子呢,听皇上的意思,近年边关无战事,就让我在京里享享清闲。”   ——这傻孩子,被明升暗降,削了兵权都不知道,还傻乐呢。   青鸾微微一笑,心道祸福相依,到底不是自己的天下,上阵拼杀、练兵培将、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封妻荫子,家族兴盛么。   他才十八岁,弄得一身伤,也不知来日史书会如何记载,重用与否,圣心如何,皆是过眼云烟,唯有眼下家人相伴的安宁日子是最真的。   想到这儿,便是真心为他高兴,手掌心托在他脸颊上,揉揉他脸上的软肉。   “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才入朝堂,瞧瞧你,如今都是二品大员了,往后,还要指望你给囡囡挣一个前程呢。”   “那当然,我会把你和女儿当宝贝一样疼,月俸都给你,我再给她找几个玩伴,攒上厚厚的身家,谁都不能欺负了你们。”亓玉宸被夸的高兴了,笑得嘴都咧开了。   说话间,小婴儿已经吃饱了,咂摸着嘴唇开始犯困,青鸾掏了帕子来擦擦她的嘴,又擦擦自己身上的奶渍。   见她要整理衣裳,亓玉宸小心的从她手里接过了孩子,瞧那粉白的小脸,软嘟嘟,像颗圆滚滚的牛奶团子,又香又软,身上沾满了姐姐的气味。   怀里这个小东西如此脆弱,才三个多月大,除了吃就是睡,也看不出脾性来,可他心里却浮起一股感动。   对这个孩子,又羡慕,又喜欢——这是他和姐姐的血脉融成的孩子啊,便是没有什么夫妻嫁娶的关系,也无人能否认他们是一家人。   看着看着,眼角又湿了。   心疼的看向青鸾,“青青,囡囡长得那么圆,你生她,是不是很疼啊?”   青鸾正低头整理领口,听他懵懂无知的言论,心觉好笑,倒没讥笑他,指了指旁边的摇篮,示意他把孩子搁进去,随后才道:“这已经是长了一圈,生下来的时候没那么大。”   临产那两个月,亓昭野对她寸步不离,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幸福,生产时的痛,也因为月子里好生调养,这时已经无知无觉了。   她在椅子上转了个儿,背对着屏风,面朝着摇篮,手扶上去轻轻摇晃。   “囡囡有名字了吗?”   “你哥起的,单字一个瑛,亓瑛。”   “瑛儿……真好听。”亓玉宸侧身看她照料女儿时的模样,不由得想,自己五六岁流落到她身边时,姐姐是不是也是这么看他的。   温暖的阳光在窗台上缓缓移动,房内的温馨也像一壶新泡的茶,温热,柔软,还带着浓浓的奶香。   摇篮里的娃娃睡熟了,亓玉宸也等得心焦了,没有得她准许,伸手拨开了那已经透出湿印子来的衣料,瞧那晶莹剔透的蜜色在空气中打颤,他忍不住滚了滚喉结,吻了上去。   青鸾不晓得要如何拒绝他,或许对彼此而言,日日月月积累的思念,和退守在人后不得见光的情爱,唯有这般纵情肆意,才能疏解一二。   他在她面前坐直的身子如此健壮,伸长了手臂都拢不过来,只能抱住他的后脑勺,将他更深地揽入自己怀中。   无形中鼓励了少年的渴求,嘴唇用力,比不得娃娃柔软的小嘴,吞吃的却更大口,也不单就这一点咬,没让她觉得疼,反而有种久违的畅快。   现下心里舒坦,胸脯更是轻松不少。   轻轻的揉着他脑后的长发,呢喃:“玉奴,我也好想你……我跟你哥在幽州落脚时,住的是你原先那座宅子,我总想起你在的时候……虽然你哥一直在我身边,但我一刻也没忘了你,若非世道不容,我一定也给你个名分,如今不成,你会怪我吗?”   轻哝软语,指尖轻抚,似在哄着心爱的宝贝,讲述一个睡前故事。   垂落的视线一路滑向他宽阔的后背,是足以支撑得起她全部重量的健硕身体,未曾像他哥一样将她抱起来爱,却总引她回想起那些被他压在胸肌下无法喘息,脑袋都变得眩晕的极致。   他是家里最乖的人,回应她,不用言语,只用手臂攀上她的后背,将那柔软更满的占有,属于她的珍贵味道,不该有一滴浪费。   哪里舍得怪她呢?他这么笨,能长到这么大,都是因为哥哥姐姐的庇护。   他的命是哥哥护下的,便早已做下以命相酬的誓言,而由姐姐养大的身子,合该给她。   这样想着,衣裳下摆渐渐凸了起来。   可他还没吃够,就这样享受着从上到下的甜蜜,才切实的感受到,他的青青回来了,经历了无数坎坷和风雨,日转星移,再回到他身边,仍然是最爱他的青青。   二人都太过入神,眯着眼睛,却未注意到悄悄进入房中的身影。   “嗯——”青鸾一声闷哼突然变了调,竟有只手从身后来,轻车熟路的捏住了她。   听到这声响,亓玉宸眼睛都没抬,余光瞥见那只环在雪白间的手,瞧那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想也没想,转头含住了那半边,下一秒,甜蜜涌入口中。   另一边肩膀上搭来的手掌,稳住了青鸾的身形,让她辨出了他的身份,也将她夹在中间,不许她躲。   青鸾刚想斥责他,却听身后人俯下身来,在她头顶低语,“我在外头听了一会儿,玉宸倒乖,未出狂言,可是夫人你,跟他说什么名分不名分的话,是哄他玩儿,还是真想把我的位子换给他坐坐?”   “我就那么一说,好不容易一家团圆,我太高兴了,情之所至才……”青鸾心虚的垂下手,指节尴尬的抓在亓玉宸的后背上,眼睛眨巴眨巴。   亓昭野轻笑,并不疑心她的爱,一双深沉的凤眸一眼不错的看着她身前的美景。   声音磁性道:“玉宸吃的可比瑛儿多,你喂得饱他吗?”   亓玉宸想要插话,可是哥哥按揉的节奏催着涓涓细流,他要是松了嘴唇说话,那奶水都要淌下去了……未免可惜。   两个人时,青鸾只觉得温馨幸福,偶然多了一个人,胸口渐渐酥麻起来,忍不住哼唧,伸了手去扯身后人的袖子,“阿野,你先松开好不好,这样好怪啊。”   兄弟两个却不觉得怪。   亓昭野腾出手来,在她耳垂画圈,“我看是夫人偏心,被我抓了现行,心虚吧。”   “哪有偏心。”青鸾娇嗔起来,抬手握住了他作乱的手腕,“我出了月子后胀乳,想让你给我通一通,是你不肯,只爱揉……”   若是帐帷情趣,他乐意之至,可每每想到她喂玉宸时宠爱的神情,便总觉得,行了这事便又落回到与弟弟和女儿相似的孩子地位上,那怎么成呢。   他好不容易才成了姐姐的夫君,自然要给女儿做个为父榜样,哪能和弟弟一样摇尾乞怜,从未把身量抬高过。   为她揉了两个月,颇有经验,只一会儿便消了胀感,目光瞥见弟弟那起了精神的架势,又窥见青鸾脸颊绯红,便知二人情思缱绻。   松开了她,低下身子在她脸上亲亲。   “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要进宫去见皇上,晚上可能回来的晚些,晚饭不必等我。”他直起身,从二人身边绕开去抱起了摇篮中刚刚睡着的女儿。   转身离开时,还提醒了弟弟两句,“别做的太过火,差不多就行了。”   亓玉宸呆呆的松开口,舔去嘴角的水渍,害羞的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哥哥慢走。”   “欸?”青鸾意外二人竟如此和睦。   那边亓昭野刚抱着女儿出了门,这头她便被站起身的亓玉宸迎面掐着腰捧了起来,脚下悬空,流转的风吹进她湿哒哒的胸口,心头一紧,不得已扶住了他的肩。   就这样被他抱在身上,迈向床榻,赴一场久别重逢的春情。 第140章 140:一家四口   温热的喘息平定,拉起的床帐里散出淡淡的麝香味,两道呼吸一起一伏,肌肤间沾染薄汗,亲密无间的贴在一处,毫无阻隔。   青鸾平躺着望向帐顶,头脑放空,枕在她臂弯里的脑袋也安静的待着,做得二品大员,也有闲心打理头发了,虽卷硬,她的指节从发缝抚到发尾,还算顺滑,将那毛茸茸的脑袋揉了又揉。   他像怎么都亲近不够似的,才了一回,嘴唇又亲在她胸口的弧线上,脸颊在她侧身轻蹭,埋在身下的手在做什么坏事,他不说,她也不问,都随他去。   她产后恢复的好,身子无有大碍,床帷之间上却不敢过分,便是亓昭野,也敛了性子,点到即止。   亓玉宸莽撞,思心深重,却把哥哥的叮嘱听了进去,床笫之间很顾及她,尝个甜头便很满足。   他依恋的窝进她怀里,听她近处的心跳,渐渐回过神来。   “青青,你这个月搬来静颐居住吧?带着囡囡一起。”轻声说着,粗糙的掌心捂在她小腹上,像捧着一汪温温的水。   青鸾感觉有些痒,声音微哑,“好端端的,搬什么,你想我,就来我院里睡,我又不拦着你。”   “你跟哥哥日日都在一起,跟我好一回,哪次不是隔上三五月、大半年,他都已经是你的夫君了,占了这么大的便宜,我都不计较,好歹,你多陪陪我,补偿我一些呢?”少年嘟着嘴,指尖在她肚脐画圆,闹的她心头发颤,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心割成了两半,人却分不成两个,她只能尽力做到一碗水端平。   细细思索后,好生哄他,“那你在我院里住着就是,反正你身手好,有什么状况,还能爬墙跑出去,总不好日日叫家里下人看着我在你院儿里睡,事有古怪,会惹人心疑。”   家里下人嘴都严,历经了变故还能留下来的人,便都是亲信了,即便如此,他们三人的事也从没拿到人前说过,除了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谁也不晓得这秘密。   亓玉宸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担心:“那要是哥哥也来,怎么办?”   “新帝才登基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你哥忙着呢,哪有闲心跟你争长短。”青鸾轻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亓玉宸想想也是如此,安心之余,把自己往她腿上贴得更紧,低低说了两句什么。   青鸾没听见,疑惑:“嘀咕什么呢?”   “我说……”少年忽然翻身起来,双膝双手撑在她身侧,掀起了身上的锦被,将她整个人拢在下方,长发从鬓边散落下来,随着他低下的额头,发丝摩挲在她颈侧,弄得她痒痒的,额头抵着额头,少年已经变得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羞意。   “我长短不及哥哥,劲儿却比他大……你也很喜欢,对不对?”   才刚缓过劲儿来,听他这话,脸又红了半截,眼尾荡开的嫣色蔓延到耳垂——此刻伏在她腹上的,可不是他的手。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伸下手去,推了推他的,却压不下少年的精神头,只得声音干涩道:“你先下去,从哪儿学的怪癖,挠人肚子做什么。”   “我不下去,青青生了囡囡后,不止胸脯变甜了,连肚子都变软了,浑身都好香。”   少年微笑着,额头轻蹭着她的额头,鼻尖深深吸气,像栽进春日的花丛里,流连其中,误入深处,不思归途。   “青青,我爱你。”唇瓣吻上她的唇,舌尖轻佻,混杂着彼此的气息,绕来绕去,水声啧啧。   垂下去的手轻抚她的腰肢,不再纤细,却尽是令人沉醉的香软,让他想起自己最初有记忆时,便是这样安稳的窝在她怀里,是她的身体因为他筑成了最可靠的港湾,也编织出了一个懵懂少年最初的欲/望和追求。   想她,爱她,像此刻交/缠的身体一样,心也稳稳的贴在一处,永远都不分开。   *   勤政殿里,气氛肃穆。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内阁大臣们分列两侧。   亓昭野站在左手第一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他才回京,便稳坐内阁首辅之位,满朝文武,无一人有异议,乃是众望所归。   议了几桩急务,商定下灾后的税负减免,又转到整治吏治,皇帝的看向亓昭野:“整治吏治的条例,你来起草。”   “臣领旨。”亓昭野微微躬身。   殿中沉默了片刻,一人出列,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陛下,关于罪臣的处置,也该有个定论了。”   罪臣赵王如今被关在禁宫中,与囚徒无异,好不容易稳定了京中局面,不该将这烫手山芋长久的搁置,早办早稳妥。   皇帝细想了想,“众爱卿有何提议?”   “臣以为,应从轻处置。”一年长的文官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新登大宝,当展现宽和仁爱之德,以示与先帝不同,方登基便重惩兄长,恐惹非议。”   话音刚落,英国公便站了出来,神采烁烁,语气激烈:“臣不敢苟同,赵王大兴土木,耗空国库,于国家治理毫无功劳,以至于民怨如沸,引发暴乱,若非陛下力挽狂澜,挽大厦于将倾,只恐国将不复,如此重罪,岂能轻饶?必须严惩,方能告慰天下!”   是宽是严,两边都有人附和,殿中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   皇帝没有打断,静静地听着,等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微微侧过脸,看向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的亓昭野。   “亓爱卿,你怎么想?”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亓昭野身上,他抬起头,平静地与皇帝对视一眼,然后微微低下头:“臣也以为,需重罚。”   皇帝挑了挑眉,手指停住了:“朕刚登帝位就重惩兄长,如此严酷,若后人有非议……”   “罪臣以仁取信于先帝、博虚名,实则昏庸无道,排挤异己,而陛下雷厉风行,行事果决严酷,履新以来,革除积弊,安抚百姓,如此种种,何为仁,何为厉?皇上是天下人的君王,可取信于百姓,亦可为百姓立个榜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沉,“旁的不论,难道皇上忘了江越之事?”   皇帝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亓昭野说的并非只是赵王纵容地方的混乱,赵王对他起了杀心,要将他赶尽杀绝,若非亓昭野在禁军中打听到了消息,借机赶去搜寻,自己可能早就已经死了。   ——那时兄长不念血脉亲情,那如今,自己也无以为念,岂能为显帝王之仁,放过罪大恶极之人?   不再犹豫,开口传旨。   满殿肃然,所有人躬身垂首。   “赵王德不配位,昏聩无能,大兴土木,耗空国库,纵容地方豪强横行,致使民怨沸腾,其罪累累,不可胜数,今贬为昏戾侯,着令其为先帝守皇陵,终身不得出,子女妾室,皆贬为庶人,流放西陲,永不回京。”   “其妻为后不贤,为臣失职,为妇不仁,助纣为虐,祸乱宫闱——”皇帝顿了下,看了亓昭野一眼,声音轻飘,“赐白绫。”   “去年一年,涉及国库贪腐及积压的刑部案件,无论新旧,全部发还重审,若有贪赃枉法、徇私舞弊者,不论何人,不论官职高低,务必重惩,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不多时,禁宫里乱成一团。   赵王的妾室们哭着被禁军从屋子里拖出来,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直哭,小手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被硬生生掰开,连推带搡地塞上马车。   赵王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神情已经麻木,身边的赵王头发散乱,衣袍皱巴,像个烂透了的木偶,一蹶不振。   押送妾室子女们的马车先走了,辘辘地驶出宫门,消失在秋日的暮色里,剩下他们夫妻二人,单独坐上了另一辆马车,被送往城外皇陵。   至少她还能守着儿子的墓。   赵王妃心有庆幸,瞧赵王被太监搀着,摇摇晃晃地走进灵堂,跪去先帝的灵位前。   她没有跟进去,转身沿着记忆中的小路,往儿子墓前走,天渐渐暗了,路两旁的松柏黑黢黢的,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从哪里吹过来的鬼哭……   拐过最后一个弯,她站住了——   儿子的碑呢?坟呢?   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坑,新翻出的泥土散得到处都是,坑里只剩几块碎裂的砖石,不见了棺材。   她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扑过去在坑边跪下,养的细嫩的手去摸那些散落的泥土,没一会儿就抓得满手脏污,声音颤抖,“哪儿去了?哪儿去了!我儿的尸骨呢!”   惊恐之余,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坑边转了好几圈,什么都找不到。   天色彻底黑下来,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她转过头,就见四名禁军陪同一辆马车停在小路边,帘子掀开,亓昭野走了下来,身穿官服,腰佩玉带,是从宫中来的。   赵王妃冲上去,眼睛通红,声音嘶哑,“我儿子的尸骨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禁军上前拦住了她,亓昭野端着手臂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戾侯的子孙已被贬为庶人,尸骨自然不能葬在皇陵,我不会告诉你他被丢去了哪儿,你找也找不到,那些残肉硬骨,这会儿,恐已经进野兽肚子里了。”   赵王妃愣了一瞬,想到那画面,嘴唇剧烈地颤抖,干呕两下,眼泪涌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可没有听她哭的时间。   侧过头朝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一禁军上前,亮出了盖在托盘下的白绫,雪白的面料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看到那抹白,赵王妃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猛地摇头,身子往后缩去,声音尖利:“不,我只是个妇人!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一心为着夫君和儿子着想,你们凭什么要我的命!”   亓昭野低下头,面目阴冷。   “如你所言,人人都有苦衷,天下就没有一个坏人了。”   “早在你以权压人,让我姐姐当众难堪之时,我就已想定,来日,要你以命相抵。”   往日不修善果,愚蠢是错,不把人当人,更是错上加错,行错者,不知悔改者,无需等天来收,他自会一一践行他的原则。   他们加注在他和青鸾身上的恶,无论是谁,他都会千倍百倍偿还,无一例外。   “不要!”看着走近的禁军拿起白绫,女人拼命摇头,声音变了调,“不,我什么都没做,是沈柔嘉,是她!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挣扎间,发髻散了,头发披下来,像个疯妇,白绫缠上脖子,绕了两圈,两端交错,一拉,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骨节断裂声,脑袋顿时垂了下来。   腿蹬了两下,便不动了。 第141章 141:一家四口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朝廷初定,新帝登基的诏书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带头闹事的暴民被抓捕,京中日夜有镇西军的精锐巡逻,马蹄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百姓们起初还很惶恐,渐渐地也就习惯了,这些兵爷不扰民,不抢东西,比从前那些狐假虎威的官爷规矩多了。   亓玉宸领兵前去遭灾的州府赈灾平乱,少年眉目英朗,意气风发,骑在马上身姿笔挺,银甲白马,披风猎猎,如一把出鞘的利剑。   同一条街上,沈柔嘉被丫鬟扶着,在路上驻足,看那马上的少年将军,视线追着他的身影远去,痴痴地发了呆。   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疑惑:“那人不是亓昭野的弟弟吗?县主素来不爱这般粗鲁莽夫,看他做什么?”   沈柔嘉轻轻摇头:她起初来京城,就是为了沾姨母的光,嫁个好郎君,如今亲事没成,姨母还遭牵连,被囚在了宫里……现在她连自己曾经瞧不上眼的莽夫,也高攀不上了……   禅位诏书一下,大势已去,她早就想回封地去,可新帝下令,所有与罪臣赵王相关的人员都不得出京,需随时等候传唤调查。   她被困在京城里,扑棱扑棱钻进了这只金笼子,便再也飞不出去了。   时刻在府中等待惩戒降临,实在憋闷,她只好出来走一走,透透气,假装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可惩罚还是来了——   “沈氏柔嘉,受皇恩而不知谦卑,高傲跋扈,不近人情,以致民怨积压,终成暴乱之导火索,另据检举,经复查沈氏之父旧案,其过往军功,皆系前朝太保宇文拓伪造挪用,冒功贪饷,蚕食国俸,情节恶劣,罪无可恕……”   本以为只是自己旧罪的小事,挨点罚就过去了,不想当今新帝如此较真,十多年前的旧事都能翻出来重查,沈柔嘉跪在地上,慌乱地攥紧了裙边。   “细数沈家旧过,数罪并罚,今斥夺其封地,抄没沈氏家财充公,男丁充为徭役,女眷没为官妓。钦此。”   一时间天旋地转,她摇着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一定是有人构陷!我们是皇亲,我姨父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我姨母还在宫里呢,你们竟敢诬陷我们沈家!我要去告御状,我不服!”   没有人听她说话,官兵已经冲进了宅子,抄家逮人。   局面整齐肃穆,转瞬间,府中或男或女都被塞上了马车,宅门在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贴了封条。   官兵一来,街上就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会儿见人被逮了出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掩着嘴笑,有人高声唾骂。   “活该!我就没见过这么小家子气的县主,没多少身家,架子摆得比公主还大!”   “早知道他们沈家跟宇文家有暗中勾结,如今真相大白,抄得好!抄这些还不够呢,占着别人的功劳,白叫他们吃了多少年的俸禄!”   “可不是嘛,我早说他沈家跟沈义山那种卖国贼脱不了干系,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无耻,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日之间,明珠跌成了地里的灰尘,沈柔嘉被送进了瓦舍里。   盛下未尽的时节,屋子低矮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自廊下走过,眼神从她身上扫过,像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同样进得瓦舍,丫鬟能干活,手脚利落,还没等学事,就被一个汉子看中,出了银子赎买去,去给人做媳妇了。   沈柔嘉好歹养的皮肉娇嫩,也被几个汉子挑中过,可她不愿意跟人离开,不许人近身。   “你们别过来!”她缩在角落里,眼睛通红,头发散乱,声音又尖又厉,“我家有钱!我娘一定会来赎我的!你们敢动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相貌只是周正,算不得绝色,瓦舍的人空耗了几日,见她不听话,又无过人之处,便没了耐心,将她转卖去了别处。   新帝登基之后,日日有新政。   冤案重翻、贪官被抓、粮价浮动,新帝兵权在手,冷漠旁观的皇亲国戚挨个被敲打了一遍,不得不献钱献粮帮忙赈灾。   连日来,可供称道的事多到数不过来,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新帝的英明,去菜市口看谁又被砍了头,至于沦落风尘的沈家女,早已淡出了百姓们的视野。   可沈柔嘉没有放弃,她挨了几天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那些嘴脸丑恶的势利眼,心里恨得牙痒痒。   ——等她从这里出去,一定让人打断他们的腿,撕了他们的脸。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便沈家一时遭难,可他们还有外公那边的表亲,有奶奶那边的几位舅老爷,等娘亲和奶奶缓过劲儿来,一定会来救她的。   她咬牙坚持,又过了二十多天,没有等来老家的消息,反被瓦舍的老鸨卖去了花柳街的窑子里,窑子可不比瓦舍和青楼体贴人,灌下一碗红花,登时疼的晕死过去,两个大汉将她架出了瓦舍,待醒过来,眼前便换了一幅市侩肮脏的光景。   “听说了吗,春月坊最近新来了个姑娘,牙尖嘴利的很呢,跟双儿有的一比。”   “呸,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比?”   “是是是,谁不知道这条花柳街,你是最有本事的,妙语连珠,骂人不带拐弯儿的,谁敢惹你呀。”   几个妓子倚门说笑,穿红戴绿,嗑着瓜子儿,嘴皮子上下一碰,瓜子皮便吐在路上。   同在窑子里谋生,谁没有点儿本事和曲折离奇的过去呢,倔强、高傲、不切实际的期盼,在这里全都是供人取乐的笑话。   日渐摧残下,沈柔嘉再没了与人斗气的心性,神情呆滞,像那些初入风尘的女子一样,麻木的站在门口拉客,面目僵硬,只在瞧见街口驶过贵人乘坐的马车时,眼中才有一丝光芒闪过。   维系在她身上的荣耀,没有一丝是靠她自己挣来的,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她以为自己看开了,可巷口驶过的一辆马车,秋日的风吹起了车帘,露出里面彼此依偎的二人,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面孔。   亓昭野……和那个贱人!   他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有那个贱妇,若不是她搅局,自己早就是亓家的女主人了!凭什么她要沦落如至此,他们这对狗男女却能堂而皇之回京,世道不公!   愤恨之下,她不由自主迈出了脚步,向着那辆驶过的马车而去,不知是在追一个大仇得报,还是渴望能找回几分往日的心气。   巷子里人来人往,跑两步便被人挡下,没跑出多远,便被春月坊的龟公捉了回去。   “放开我,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去找他们讨个公道!都是他们害我!”挣扎间,扬手打翻了路过小厮手里提的热水壶,滚烫的水洒了满身,尖叫声响彻半条巷。   可怜的苦命人,总需要更痛苦的养料来维系自己的喜悦,看热闹的多,帮忙的少。   “烫死她,看她还嚣张不。”双儿翘着脚,倚着门,尽管不认识那女子,仍津津有味的看着这出好戏。   这里没有公道,这里是堕落的极乐仙境,是苦命人的地狱,也是罪无可恕者的刑场……是死是活,是走是留,全凭本事。   *   忙完公务回家,已是星夜,夜色倾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亓昭野脚步未停,来到栖梧院前,看到门边倚着弟弟的亲兵,并未多问。   夜色已晚,俩丫鬟睡的耳房都吹了灯,卧房里却还亮着一盏烛光。   推门进屋,空气静谧,昏黄的烛火中,青鸾正坐在床边缝着给女儿穿的红兜兜,手边搁着已经缝补好了的亓玉宸的衣衫。   她穿一件蜜荷色的内裙,衣料服帖的垂在身上,被火光笼上一股朦胧美,神情专注,针线走得稳,面前是在摇篮中熟睡的女儿,画面温馨又宁静,叫他心上都暖暖的。   亓昭野不自觉微笑起来,走近两步才看清全貌,在她身后的床榻里,自己不争气的弟弟光着膀子趴在昏暗中,满头长发散的不成体统,一股子浪荡样,睡得死,赤裸的手臂还搂在她腰间,叫她不得起身。   青鸾缝得太过专注,直到他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他。   “回来了?”她松了口气,搁下了手上的针线,“说回来的晚,也没说这么晚,我让人去宫里打听你的消息,人却说你出宫去了。”   “只是押送罪犯,往日做惯了的事,顺手便做了。”他轻声说着,将她手中的红料子接到手中,转向女儿的方向,比对了一下。   青鸾羞赧的低头,“我随便做做的,长这么大,还没做过小孩子穿的衣裳呢。”   “你亲手做的,瑛儿一定喜欢。”将料子搁回针线篮里,牵起她的双手,俯下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了下,语调温柔,“往后别在晚上做针线活了,伤眼睛。”   她抿起唇,点点头,嗅到他身上的气息,心头便是满满的安心。   “你吃晚饭了吗,我让人给你留了夜宵,要不要用一点?”   “先不用了,很晚了,睡吧。”   说着,目光落在床里的少年身上。   察觉他眼神不对,青鸾忙解释:“玉宸说想我,我便叫他这阵子睡在这儿,他下午去城外巡营,也累呢,半个时辰前刚睡着,就别吵醒他了吧?”   “累还不老实睡,入秋天凉,他脱光了衣裳是想做什么?”亓昭野冷着眼神,胸口忍不住泛酸。   想不想的,也都做过了:青鸾脸颊微红,指尖轻轻戳在他胸口,沿着锁骨滑上去。   仰头,吻上他的喉结,唇下的肌肤猛然一颤,醋意还没翻腾起来,便给她暖化了,一身风尘夜露,皆醉倒在她榻间。   唇瓣吻上她的唇,气息轻吐:“要不要把女儿抱去偏房?”   是夫妻间不用明说的默契,这回,青鸾却有些犹豫,扶在他腰间的手微微蜷起,“玉宸还在呢。”   亓昭野低笑,“床大,睡得开。”   弟弟趁着他不在,偷吃了多少甜头,他自然也要讨些回来。 第142章 142:一家四口   熟睡中,亓玉宸做了个燥热的梦。   总听到耳边轻昵喘息,却没飘来他面前,而是悦了另一个人耳,曲调轻颤,婉转动听,或远或近,最终还是送来了他身上,连着那热度,带着他身上的热一起攀升。   睁开眼是一片漆黑,眼睛熟悉了黑暗的环境后,耳边的声音,眼前绯红且陶醉的面颊,都一同清晰起来。   她撑在他身上,起伏却由不得自己,卷进另一场风雨中,汗湿额头,贝齿咬唇,是与他在一起时相似又很不相同的诱人。   他没有忍住,扬起的脸吻上她的脖颈,忽然的动作,让青鸾的闷哼声更软了几分。   她已经很努力的不碰到玉宸,可还是把他弄醒了,这会儿任人采撷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叫她心中又羞耻,又有几分真面目被人看穿的踏实感。   在他们面前,她没什么可隐藏的,是贪,是欲,是痴缠,是放不下的爱恋,都好,只要他们在身边就好。   亓昭野伏下身来,兄弟二人连视线都没对上过,亓玉宸便搂住了她被迫塌下去的腰,猫儿一般舔食她肌肤上的细汗。   守候着她,疼爱着她,将过去那些年里错过的爱,一股脑的倾倒给她,此刻铸成圆满,便再无遗憾。   她亲了亲玉宸的唇,身后伸开的手捏在她下巴上,强迫她转过脸,与他接了个更长更深的吻。   长夜漫漫,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春月坊的破柴房里,有人送来了一个包袱,打开来,是几件衣裳。   躺在柴堆上“休养”的沈柔嘉面目狰狞,被热水烫伤了半边身子的肌肤,这会儿全身肿的烂的水泡连成了一片,又没人肯拿钱给她买药,只得被扔在这里,熬过一日是一日。   她瞥了一眼那包袱里露出的衣裳,登时红了眼眶:那是她在老家时穿的衣裳。   好心帮她把东西拿来的女子在一旁念着沈家人给她的信:“吾儿,为娘与你祖母得娘家出钱相赎,虽得自由身,私藏下的家财却被你祖母挪去赎买子侄,实无余力,吾儿,权且自保,去个清白地方吧……”   女子不知她听没听得见,只看到她眼睛缓缓闭上,自己便也放下了信。   当晚,沈柔嘉高热惊风,伤重难挨,从昏睡中猛然惊醒,大喊了声“娘”,第二日被发现时,眼睛瞪得滚圆,人早已凉透了。   事情传到青鸾耳中,已经是三天后,她受皇后的邀请,带着女儿进宫,与几位命妇相谈甚欢。   说话间提起沈柔嘉的死,众人只觉唏嘘,话头一过,便宝贝的看向她怀里的婴儿。   命妇们散了后,纪蓉单独留下她说话。   贵为皇后,纪蓉并未佩戴繁复的金饰,同她当初做王妃时相比,也就身上的凤袍艳丽了些,感激的看向青鸾,“亏得有你和你家夫君,还有你夫君的弟弟,帮了本宫和皇上好多忙,本宫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不如……”   她看向被丫鬟抱在怀里的亓瑛,转回眼来,笑盈盈的问:“把你这宝贝女儿许给本宫,做本宫未来的儿媳,如何?”   闻言,青鸾诚惶诚恐的跪下,身边陪侍的两个丫鬟也一同抱着孩子跪下去。   “娘娘看重亓家,妾身不敢违拗,只是小女还不满半岁,襁褓婴儿,如何配得上娘娘金尊玉贵的皇子,妾身感念娘娘厚爱,却恐小女脾性不佳,进不得皇室门楣。”   别人看宫墙里是金砖玉瓦,青鸾却只看到四方一个天,人来人往,除非死,否则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冰冷城墙。   她天性洒脱爱自由,如今什么都有了,哪里舍得用女儿去换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这般战战兢兢,倒看得纪蓉心里很不是滋味,亲自起身,将人扶起。   “你不要害怕,皇上不是昏戾侯,本宫也不是那起子工于心计的小人,说这话,是真心希望你和你女儿能平安荣华一生。”纪蓉声音平缓,温温柔柔,情绪一起一落,反而对她多了几分敬意。   “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皇上只夸亓家大郎和二郎得力,本宫却觉得,他们空有外物,亓家是因为有了你,有你的教养和支撑,人心齐了,家业才兴旺起来,正因如此,本宫才相信你养出来的女儿一定不会差。”   青鸾受宠若惊的看向纪蓉,为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不出的感动,声音哽咽。   “旁人只道妾身出身如何,与几个男人有过瓜葛,赚了多少银子,孩子的生父是谁,娘娘却有慧眼慧心,只为您这番赏识,妾身无以为报。”   纪蓉轻笑,邀她一起重新坐回去。   “风言风语无需挂怀,英雄不问出处,只要她是你的女儿,本宫就想疼爱她,做不成儿媳,能认个女儿也是好的。”   “妾身不敢……”   “瞧你,这么为女儿着想,那本宫与你定个十年之约如何?届时,她若桀骜不驯,本宫认她做义女,护她周全,她若体贴可人,本宫可就要钦点她做儿媳了。”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即便纪蓉脾气好,青鸾也不敢再拒绝第二次,只好谢恩从命。   回到家中,看着摇篮里的女儿,说不上是担忧还是高兴。   “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当今皇上皇后都是贤明之人,不会委屈了咱们小姐的。”   “您别多想了,这是咱们几家商铺送来的账目,已到秋收时节,庄头们都在地里收佃粮呢,接下来,咱们可有的忙了。”   夏季的洪涝并没有冲垮她名下的农田,但是后续的施粥、安抚灾民、店铺停业和捐粮捐钱,几乎掏空了她的家底,她的家底也就是亓家的家底,如今账面上剩的银子也就一二百两,勉强够这个月的开支。   还好昭野和玉宸都升任了要员,每月俸禄颇丰,家中还到不了短缺银两的地步。   产业和日子一样,都需好好经营,才能过得红火、长久。   翻着翻着,竟给她查出一笔不小的开支,去向不明。   “这五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亓昭野回家来用午饭,刚走进园子,当即被她抓住了,拿着账本跟他对峙起来,眼神清亮,并无责怪之意,更多的是有趣:行事毫无痕迹的细心人,从小到大也没见他犯几回错,竟然会在账面上留这么大个漏洞。   她单手抱胸,轻摇着账本,笑他:“你拿这笔银子去做什么了,还不如实交代。”   今日秋高气爽,阳光微暖,衬得她一身粉青交错的衣衫柔如花叶,配上她那张狡黠的笑脸,便是万物皆喜,岁月静好。   亓昭野走上前,搂住她的腰,“张三被调到甘州去了,我派人给了他一笔安家费。”   禁军中不得有他人的耳目,他自己向皇帝供述了张三的存在,落得如此安排,君臣之间都体面。   青鸾点点头,表示理解,收了账本,亲昵的依偎进他怀里,“原来你暗里做了那么多,不会还有数不清的事没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   “想听。”   于是他揽着她在园子里慢慢走,说起如今被困皇陵的昏戾侯:玉虚观废墟里挖出来的丹药,皆被皇上悉数赏给了昏戾侯,每日一颗,如今已是神志不清,须发斑白,瘫痪在床,比当年的赵崇,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起枉死的赵凝霜:假死之后,他派人去乱葬岗,寻回了她,远送去了关中,如今,她与她母亲许娘一起在关中的小镇上落了户籍,靠着女红绣品维生,日子过得不差。   今晨,城门守备向亓玉宸告知了柳家人进京寻亲,当初亓家落难,没过多久,柳家便合家搬离了京城,十几年间,男丁接连暴毙,又逢今年洪水泛滥,冲垮了柳家的田宅,外祖父祖母过身,只余一个柳惜柔。   玉宸派人将消息说给他听,他没有亲自处理,拐了个弯儿,让人三姨婆安排了去,这会儿,柳惜柔应该已经被三姨婆骗得一文不剩了。   桩桩件件,或好或坏,只要他能处理的事,便没有一桩闹到她面前来。   青鸾听他讲着,有种在听旁人故事的新奇感,侧脸枕在他胸膛上,想斥他狠辣,又想夸他果决——   自己的男人,坏一点就坏一点吧。   她的心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世间善恶哪有绝对,真要说善,他们家里心最好的人,该是亓玉宸,可这小子杀人不眨眼,死在他手里的人,比亓昭野弄死的人多多了。   想多了,也就只是笑,“你手段这么高明,难怪我会栽在你手里。”   亓昭野很喜欢她的夸奖,眉眼间浮起笑意,垂下的手臂缠在她手臂上,五指伸进她指缝中,十指相扣。   “我早说过,你既然选了我,就一辈子不许离开,生生世世,都是我的人。”   她不语,只靠着他的肩,慢慢走。   女儿还在睡,玉宸还未归家,偌大的府院中,唯有两人独处时,才有夫妻间不必言明的温馨爱意,在彼此间缓缓流动。   他们是最懂彼此的知己,是不必掩饰罪行的共犯,是同饮朝暮的夫妻,也是此生挚爱。   一切皆可交付,一切皆可被占有,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再不分彼此,再无需面对离别。 第143章 143:一家四口   年节刚过,正月的京城裹在料峭春寒中,各家各户门上贴的春联红彤彤的,官员家宴、事宴、宫中赏宴,接连不断的帖子涌向亓家。   文官邀亓昭野品茶,武官邀亓玉宸吃酒,而满京富贵的人家,高门闺秀、当家主母、生意场上的翘楚,都邀青鸾赏脸去坐席,热络得像她多年的老友。   可惜,亓家大门紧闭,请帖一份都没递到人手上。   平管家在大门口,对着一拨又一拨来送帖子的仆从拱手,笑得客气:“对不住,我家主君和二爷告了两个月的假,去扬州探亲去了,府上实在不便招待。”   王妈妈也在侧门内陪笑,解释:“今冬风霜大,我家夫人带着小姐去扬州避寒去了,要等到春日才回转,待她回来,我一定向她转告您的好意。”   亓家亲戚,在扬州,不就一个李家吗?   正月二十,扬州城内仍吹着寒风。   李宅中,厚厚的门帘挡着风,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丫鬟端了新煮的热茶进门,热气氤氲,茶香四溢。   屋里满满地围坐了一圈人,宝贝似的端详着摇篮里的婴孩。   李鹤年和林氏分坐两旁,门神一样守着孩子,瞧着年幼的新生命,笑得堆了满脸褶。   小娃娃长得白嫩又可爱,唇红齿白,皮肤滑溜溜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乌溜溜地转着,好奇地打量面前陌生的亲切面孔,满脸的福相,像她娘一样,讨人喜欢。   李鹤年笑得合不拢嘴,拿了个布娃娃在孩子面前晃悠,“瑛瑛,叫爷爷——爷爷——”   林氏在旁,视线从孩子脖子上的金锁转到亓玉宸身上,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玉宸大了,都是做叔叔的人了,办事周到,晓得给侄女儿打个长命锁。”   亓玉宸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根泛红,嘿嘿笑了两声:“囡囡跟我亲生女儿一样,我不止要给她打金锁,还要给她攒嫁妆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满屋人都笑了。   青鸾脸色一红,没反驳,只低头抿了一口茶,为此刻的和睦热闹,心生雀跃。   对面的李绍雪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看着她坐在亓昭野和亓玉宸之间——一边是沉稳端方的兄长,一边是意气风发的弟弟,一个给她添茶,一个给她剥橘子,配合默契,像经历过千百遍。   李绍雪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没说,只露了一个怅然的笑,低头喝茶。   林氏高兴得不行,转身吩咐丫鬟把礼物端上来,五十两金子,黄澄澄的,在红漆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是我们给囡囡的见面礼,不多,算是份心意,亏得你们一家都通情达理,叫我们绍雪能认她做干女儿,往后招赘生子,我们李家也算是有后了。”   林氏笑着说,又从怀里摸出一叠契书,转过身来,将契书塞进青鸾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感慨万千。   “这是扬州的一百亩地契,你收着,辛苦你延续我们李家和亓家的血脉,生子如过鬼门关,我是女人,我也知道……过去几年,你为我们两家遭了不少罪,这些是你应得的。”   青鸾接过那叠契书,没有推辞,收了,目光温柔地望了林氏一眼。   “谢谢舅奶奶。”   林氏想得明白:如今她有诰命加身,名下良田千顷,商铺无数,钱在她手里会生钱,不像他们这些老家伙,半截都埋进土里了,没有精力管,只盼着子孙昌盛,有期盼,出手自然要大方。   李家从没像今天这样热闹过,二老年纪大了,看别人膝下儿孙满堂,自己心里也羡慕,如今有了自家的亲孙女儿,对亓瑛是喜爱极了,恨不得时时刻刻搁在身边疼爱。   李鹤年想留青鸾一行人住在李家,青鸾却道,难得有空回来一趟,想去云溪老家看看。   林氏千求万求,青鸾才答应把女儿留在李家,让他们老两口多看顾几日。   李绍雪出门相送。   站在台阶下,看着青鸾被亓昭野扶着上马车,憋了些话想说,可亓家两兄弟左右防范得紧,硬是没给他插空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亓玉宸的肩膀,落在青鸾身上:她正俯身整理裙角,碎发被晚风吹到脸颊上,直起身来,抬手拢了拢,动作很轻,对他的目光浑然不觉。   李绍雪站在原地,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直到她上了马车,他才上前两步,叮嘱她:“一路保重。”   青鸾在马车里微微侧过头,隔着帘子的缝隙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车帘落下,马车远去。   因她是暖阳本身,身边永远花团锦簇,他曾经拥有短暂留在她身边的缘分,可被阳光融化的雪,变成了指缝流去的水珠,一时抓不住,便再也留不下了。   马车里,青鸾半撩着窗帘往后看,瞧他身影在视野中越退越远,心里那点挂念还未变浓,腰上便圈来少年结实的臂膀。   “姐姐看什么呢,风冷,别吹着脸。”亓玉宸声音黏糊,脑袋都靠到她颈窝里来了。   对面的亓昭野端坐着,瞧弟弟黏她,不恼,只庆幸自己当时抉择果断,如今孩子生了,又有玉宸在侧添一分重量,如此种种,李绍雪便是拍马也赶不上了。   在兄弟二人缱绻的目光里,她落下了窗帘,神情平淡,“没什么。”   只是一份遗憾而已。   *   重回老家,好些邻里都已换了面孔,食铺依旧开着,掌勺的人已经是来顺,燕燕带着孩子在后院帮忙。   铺子里飘出的饭菜香与过往有八成相似,却再没有她亲自斟出的醉人的酒香和迎来送往的笑语声,物是人非,并无寂寥,而是更上一层楼的回望。   见过了故交,听多了邻里的称赞,夜色已深,瞧着屋里坐着不愿回房的二人,她神情微愠。   这回回老家来,宅院提前请人打扫过,一应生活所需俱全,与往日的景象差不了几分,仆从都留在了扬州李家,只三人回来,睡同一张床,聊些琐碎的新事旧事。   冬末虽寒,挤一个被窝,脚尖不知踩到谁的腿,胳膊又被谁抱在了怀中,在陈旧的老床上严严实实的挤成一团,却很暖。   十几年的时日过去,很多事变了,三人之间无法割舍的感情却从未淡去。   “青青,年前好多人给我塞帖子,说要给我说亲呢,回京后,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堵了他们的嘴,绝了他们的心思才好。”   少年枕在她怀里,强健的肩背稳稳的窝在她臂弯中,像只挂在细柳儿藤上的胖狸奴,出口的言语带着几分娇气,可不就跟脚掌踩不到地面的狸奴一样,又惧又急的嗷嗷叫。   青鸾听着,还没想出什么对策来。   单手撑在她另一边的亓昭野不经意道:“你今年十九,明年就及冠了,是到该成婚议亲的年纪了,不如趁此机会,再觅良缘?”   亓玉宸的眉头顿时蹙起来,从姐姐胸脯上抬起眼来,在昏暗的冬夜里,带着怨念,瞥了哥哥一眼,却没驳嘴。   只可怜兮兮的趴回姐姐身上,求告:“青青,你听哥哥这话多无情,他什么好处都得了,想赶我走呢,青青,你可不能丢下我,只要哥哥,不然,不然我就抹脖子去。”   说罢,嘴一横,搂在她腰间的手又紧了几分。   做得二品大员,与从前做大将军也没什么不同,除了上头压的人少了,俸禄多了点,不必时常远去边疆,也找不出其他好处来。   官做的再大,俸禄攒的再多,也比不上在姐姐身边全心全意被疼爱着的幸福,便是皇帝老儿,爹不疼娘不爱,兄姊不睦,也比不上他半分快活。   旁人都盼有长进,他却只想做哥哥姐姐身边的笨小孩,上阵可护国护家,下场便陪女儿玩游戏,一生便很圆满。   他这份心,青鸾怎会不懂。   怜爱的揉揉他的发顶,又抬起另一只手,抚了抚亓昭野露在空气中的那只手,有些凉。   “他没有这个心思,你就不要在旁边添油加醋了,玉宸会当真的。”   亓昭野轻笑:“当真了不是更好,瞧他这副长不大的傻样儿,可真会讨你喜欢……好歹我还是他哥哥,要是哪天惹我不高兴,赶他去边疆都是轻的,请个公主郡主来配他,便是抹了脖子,尸首也要被拉去皇家,这倒好,下了地府,便只咱们夫妻两个,叫这臭小子自个儿找个野地哭去吧。”   他说的平静,目光逡巡在青鸾搂着弟弟的手臂上。   真心实意说这些话,不只是提醒青鸾他的地位不可撼动,更要敲打敲打玉宸——在家住了大半年,公务不比他繁忙,便理所当然霸着姐姐。   人只看到他这个在外光鲜的首辅,却不知家宅内,弟弟占去了他妻子的多少宠爱。   眼下只是敲打几句,亓玉宸便已经眨巴着眼无措起来,好声好气的卖乖,“哥哥,我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吗,我最敬重你了,哪敢惹你不高兴,不信你问姐姐,我照顾囡囡时,还给她念你写的文章呢。”   “你念我写的文章?字都认得全吗?”亓昭野审视着弟弟,心下调笑。   “我都写了多少年奏折了!”少年忽然拔高了声调,又缓缓塌下去,“少说能认得八成,再不认识,问姐姐就成了。”   青鸾静静听二人斗嘴,又好笑又开心。   “姐姐,我是你的人,你得护着我呀,别让哥哥把我赶出门,他要是动起心眼儿来,我可招架不住。”绕了一圈儿,讨饶不成,亓玉宸又重新枕回她胸脯上,俨然一只扒上来便薅不下去的野猫。   亓昭野挑事不嫌事大,五指伸在腹上,沿着柔软的肌肤滑下去,触及虽不多,却似掌控了她全身的感官。   低沉的声音阴恻恻的响起:“我也想听听,我跟玉宸,你最爱谁?”   饶是亲兄弟,也没有甘于人下的。   眼瞧火烧到自己身上,青鸾轻笑一声,从容不迫,“要么你们安安分分跟我过日子,要么就一起滚,我一个人睡,还清静些。”   她收回了搭在他们身上的手,悠闲的闭上了眼睛,喃喃:“我都疼了你们十几年了,也该享享清福,再要争长论短,往后,我就只要囡囡一个,你们呀,爱去哪儿去哪儿。”   闻言,兄弟俩都不搭腔了。   她原是自由不羁的风,与他们在一起,本就是放纵,纵过了头,谁都不要了,还不都是她一念之间的事。   亓玉宸抢先搂住了她的手臂,“我可没争,姐姐知道我的,我最听话了。”   亓昭野吐了口气,搂着她的脑袋靠在自己怀中,“罢了罢了,爱与不爱,都随你,我不争了就是。”   和美的躺在了一处,共度良宵。   今春天暖,刚入二月,城外的杏花便开了满山,洋洋洒洒的花瓣如同细雪,被风卷上蓝天,又缓缓飘落下来。   走出千里江山,相携十四个年头,又回到这方小小山镇……三人结伴赏花,得见花开遍野,淋了满身花瓣,沁得芳香四溢。   欢声笑语,恩恩爱爱,走到白头。 第144章 144:亓瑛的故事(伪\/骨慎入   京城亓家,出了两个奇女子。   一则,主母青鸾,情史颇多,伟业功绩更是不少,得封诰命,乃是经商治家的好手。   常自愧见钱眼开,身为牌桌上的常胜福将,却从不以此赌钱,爱赢爱笑,赏钱如同散财,京城富商、权贵女眷无一不爱与之相交。   二则,亓家大小姐亓瑛,从小生的软糯可爱,三岁开蒙,五岁识字,八岁骑小马,阖家偏宠,养的性子张狂豪放,素不知怕为何物。   爹爹请了先生教她学识,她过目不忘。   小爹捡了两个战场遗孤回来,收养了给她做哥哥,要护她一生周全,相识才一个月,俩男孩子的糖便都被哄到了她腰包里。   干爹年年给她包红包,今年还给她挑了几个出身清白的童养夫,她却不要。   “书里说,女子嫁人从夫,岂不是叫我一生只绕着一个人打转?我才不要。”十岁的小女娃生的粉雕玉琢,鬼灵精的绕在娘亲裙边,躲着娘亲伸过来捉她的手。   “你这冤家,你干爹给你挑的人多好,又有相貌又乖巧,年岁也与你相仿,收进府里,往后成婚了就是咱自家人,还不事事都顺你的心,你还挑上了,就你这脾气,哪家小郎君受得了。”   青鸾年纪见长,人却不显老态,面若芙蕖,身如燕柳,无论是在家里,在外头,还是在生意场上,都如鱼得水,少有坎坷,十多年的日子滋润极了。   却偏偏养出这么个娇霸王,叫她喜欢,也叫她头疼。   陪她绕了两圈,眼瞅着就要薅到亓瑛的衣领,小孩子身形却灵活,从她身边跑了出去,径直躲去了莺儿雀儿身后。   从两位姨姨的裙子中间露出张包子脸来,古灵精怪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叫我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在一块儿,娘亲还不如把允哥哥和昌哥哥许给我,他们对我好,教我爬树,还给我抓鱼玩儿呢!”   亓允亓昌是亓玉宸八年前收养的养子,分别比亓瑛大了三岁、两岁,自入府后便与她形影不离。   青鸾听了,急的抄起道旁掉落的柳枝就抽了过去,“瞎说什么鬼话,他们是你小爹的孩子,便是你的亲哥哥,哪能跟哥哥在一块儿,当心你爹听见,罚你关禁闭。”   提起爹爹,女孩顿时抖了抖,不敢口出狂言,却仍理直气壮,嘴巴嘟嘟。   “娘亲有爹爹和小爹,为什么我不能跟哥哥们在一起呢……干爹上回回来还跟我说,问我想不想要他常留在咱家里,他一定也喜欢娘亲!”   女儿没开窍的时候,将自己有三个爹这回事视为理所应当,与别家孩子玩的时候,还骄傲的说出去炫耀,童言童语,别人听过笑过便罢了,没人会当真。   如今越大越晓事,都敢置喙自己亲娘的事儿了:青鸾羞红了脸,抄起柳条就打过去。   小丫头被抽到了手,又被莺儿雀儿从旁逮住,任她再灵活也逃不开。   大放厥词的后果,便是祠堂罚跪。   亓允亓昌两个刚从城外军营回来,午饭都没吃得一口,知道娘亲罚了妹妹,便自觉一起去祠堂,陪妹妹跪着。   亓允微微蹙眉:“妹妹,你又做了什么,惹娘亲生气?”   “我说我不要童养夫,我只想要你们,就像娘亲和爹和小爹那样,一辈子不分开。”亓瑛平躺在蒲团上,看高高的房梁。   闻言,两个小少年不约而同红了脸。   亓昌眉眼微垂,面颊薄红,“咱们是兄妹,一家子骨肉,就算你不去求娘亲,咱们也是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那能一样吗,到时我招了赘婿,你们也娶了亲,离家分家,就像我干爹在外一样,即便心在一处,人也不在一处,时间久了,谁还惦记谁呢。”女孩天生早慧,想的比两个傻哥哥都长远。   亓允挪着蒲团往她身边凑近了些,提议:“那我和昌弟一起去求大伯,他是家主,只要他点头,爹爹和娘亲一定不会反对。”   亓瑛撅了撅嘴,“我爹那么凶,你们敢吗?只怕他一个瞪眼都能吓得你们尿裤子。”   亓昌默默夹紧了腿,“说去就去,但要提前发誓,不管大伯许我们谁做你的赘婿,另一个人都不许吃醋耍小性儿,谁要不守誓言,就变个大乌龟。”   亓允:“发誓就发誓!”   瞧二人颇有干劲,亓瑛也来了精神,从蒲团上爬起来,当着先祖牌位的面一起发誓。   于是当晚,两个小少年进了墨竹堂,一眨眼的功夫,就被侍卫拎出了书房,压在院子里狠打了一顿板子,屁股都打肿了。   亓瑛心疼的直哭,却不敢违拗爹爹的意思,也不敢在娘亲面前再提这事。   她只是不懂:同一件事,为何娘亲做得,她做不得?   没多久,她就明白了。   因为爹爹是当朝首辅,小爹是禁卫军都指挥使,娘亲有钱,有人,还有名望,他们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人指摘。   睡在娘亲院里的侧屋中,亓瑛掂了掂自己的分量——   经商,她不感兴趣;习文,她身为女子又做不了官,两位哥哥对学问也没什么考究,走不了科举,顶天了也只能求个荫封官;学武,两位哥哥倒是走得通,可这太危险了,别没挣到军功,先把命搭上了。   即便身为爹娘的儿女,承了他们身上的些许优处,也难以复刻不来他们的成功路。   思来想去,倒还有一条通天路。   小丫头敢想敢干,跟两位哥哥商量定了之后,下次随娘亲进宫时,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便应下了所谓的“十年之约”。   青鸾吃惊,虽然不知女儿是怎么想的,但她既不愿意招赘,又肯放下跟那两个小子的孩子脾气,嫁进皇家,也不算是坏事。   皇后乐乐呵呵的敲定了此事,连太子都叫过来给亓瑛见了,事无回转余地,青鸾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回到家里,三个孩子一起爬上了杏树,摘花远眺。   “那个太子长得丑不丑?”   “不丑,还挺俊的。”   “你以后真要嫁给他吗?那你要是嫁给他了,会不会把我们忘了啊?”   “谁让你们那么没用,连我爹和小爹的一半本事都比不上。”亓瑛撇了撇嘴,折了枝花,往二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等我进宫当了娘娘,连我爹都得给我行礼,到时我想要你们一起陪我,他拦着也没用。”   “妹妹,你真聪明。”   “妹妹,你也别着急,等我跟允哥再长几年,就可以跟爹一起进禁军,还是有机会挣前程的。”   “行,那你们也抓点紧,多练练本事,往后可别丢我的脸。”   “嗯!”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生下来便衣食饱足,前途无忧,亓瑛从爹娘那里继承来的野心无处安放,便只求一个顺心自在,想要的,无论如何都要拿到手。   五年后,十五岁的少女从亓府出嫁,宾客满桌,亲人相送,两位哥哥亦在席间。   模糊晓得了人事,懂得嫁娶,并非从一个门进入另一个门那么简单,可二人并未阻拦,只像爹爹和大伯疼爱娘亲那样,他们亦毫无保留的疼爱着妹妹。   她此刻属于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她想要的未来里,永远有他们的位置。   亓家出了一个太子妃,无上荣耀。   是夜,青鸾想女儿想的睡不着觉,夜半爬起来,靠在两个丈夫怀里哭。   同一片月光下,少女嫁得新夫,做全礼数,成了新妇,而两位哥哥也头一次品尝到思念断肠的滋味,默默相对,泪湿眼眶。   宫规森严,出嫁两年,亓瑛回府探望的次数屈指可数,身边又有宫人耳目随行,与亲人们对坐,也不敢错了话语。   再见亓允亓昌,个个丰神俊朗,英姿勃发,如何不思念往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天真岁月,才晓得那份纯粹的喜欢何其难得,如今只能在对方的目光中确认,那份幼稚的誓言可还当真?   ——当真。   ——无论多久,我们都等你。   三人彼此相看泪眼,不过两年,竟有恍隔一世之感。   好在上苍垂怜,没有让他们等太久,第三年,皇帝早年被贬斥至越州时留下的伤病再次复发,终究无力回天,驾崩于行宫。   同年六月,太子登基为帝,府中侧妃、侍妾皆随行入宫,正妃亓瑛,相伴左右,册为皇后。   不多时,一封圣旨送入亓府。   “朕承天命,继统大宝,惟皇太后慈训是依,夙夜匪懈,以安社稷。   皇后亓氏幼承母训,温恭淑慎,堪为天下母仪,朕仰承皇太后之心,念及皇后生母青氏育女有德,教子有方,其勤于国有功,于朕亦有援手之德,皇太后每言及之,未尝不称其贤。今朕登大宝,当隆恩泽,以彰善行。   特赐青氏爵为“安国夫人”,赐国姓“刘”,许其随时入宫探视皇后及太后,共叙天伦之乐,永为定制。   钦此。”   “妾身谢主隆恩!”青鸾恭敬地接下圣旨,心中甚为感慨。   都这把年岁了,她叫了一辈子的名字,从没想过自己缺一个“姓”,到老了,竟沾女儿的光,圆了她最后一点缺憾。 第145章 145:亓瑛的故事(尾声完   半年后,亓允升任禁军副指挥使,亓昌任御前侍卫,日常宫中巡逻、大小宴席守卫、出宫随行护驾,处处都有他们的身影。   亓瑛喜欢看到他们,哪怕视线只能装作不经意的从他们身上掠过,心里也高兴得很。   除了娘亲和三个爹爹,哥哥们是世间最疼她的人——她打从记事起就这么想,在家做姑娘时,就为这份有人守候的安稳感到幸福,出嫁做了别家媳妇,晓得人情冷暖,知道哪怕是自己选的公婆丈夫,待她好,也是有条件的,也因此,更加舍不下心中那份挂念。   又是一春,皇帝出宫事农,皇后随行缫丝织布,为天下百姓做表率。   自小在宫闱中长大的皇帝,哪会做农活,弄得又慢又笨拙,亓瑛半匹布都织出来了,皇帝推得犁还陷在泥里出不来呢。   她忙完了自己那边,提着裙子往田埂上去,却不是找自己的夫君,而是在周遭守卫的禁军侍卫中寻找她想见的两道身影。   瞧见了亓昌,她笑了笑。   亓昌已生的人高马大,看到她的目光,不好意思的垂下脸去。   她转眼又寻找亓允的身影,瞧见他身披禁军重甲,横在田埂上,本就魁梧的身姿更显硬气,跟地里那个推犁劲儿都使不上的清瘦皇帝相比,实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上她弯弯笑的眼睛,亓允心头一颤,躲了下视线,又回过眼来,示意她别看的那么明显。   亓瑛这才低下眼去,当着文武朝臣和百姓们的面,她自当收敛。   毕竟,两位哥哥虽好,但这皇后的位子,两人之下,万人之上,她可不舍得丢了,   待到礼毕,她陪同皇帝前去皇陵祭拜,夜宿宫外,避开耳目,遣心腹宫女去守着门,推开窗,便见大哥哥亲自守在门外,四下不见旁人。   她轻笑一声,胳膊肘支在了窗沿上,“指挥使大人,怎么只你一个在这儿守夜,不见别的禁军,手底下的人躲懒,你不管?”   亓允红了耳尖,侧过脸来看她,“娘娘为何让宫女遣走太监,难道皇上今夜不来陪您?”   “今日方才做完祭礼,自然要清心寡欲,沐浴斋戒,兴许他是想他爹了吧……来不来的,我又不盼他。”   十八岁的少女早早做了国母,丈夫面前扮贤妻,伯母面前扮儿媳,先前一年都见不得爹爹哥哥们一面,只能在娘亲进宫时,才能窝在娘亲怀里做个放肆撒娇的小姑娘。   如今好了,两个哥哥有出息,做官做到她面前来了,人前不得多言,遥望一眼,也可稍解相思。   她已褪去凤袍,摘下凤冠,这会儿素面朝天,青丝散肩,只穿一身粉嫩的春衫,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哥哥,满眼期盼。   在那热切目光的注视下,亓允有些拘谨,声音渐生沙哑:“娘娘,天色已晚,您不休息吗?”   话音刚落,侧边有股香气扑来,是她掷了怀里的帕子,扑在他半边脸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柔柔滑滑的飘落下去,仿佛从他心上抚过。   亓瑛饶有趣味的看着他张开手心,没什么重量的帕子正落在他手上,“哥哥,还给我。”   亓允倒吸一口气,攥住帕子,转身走向她,不知所措的紧张在对上她那双明媚的笑眼时,胸腔就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心跳了。   等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   爹爹和大伯对娘亲一往情深,十几年如一日的恩爱,他与昌弟爱妹妹,自然也不会介怀妹妹还有个世间尊尊贵的丈夫。   手帕还到她面前,手扶着窗框,在她接过帕子后,另一只手扣上她的后脑勺,对着那双柔软的唇,重重吻了下去。   积蓄多年的誓言,从天真稚童走到位高权重,三年间拉长到触不可及的距离,总算在今夜重新回到了彼此身边,卸下伪装和警惕,真正做一回情人。   他好大的力气,隔着窗户攀了进来,一把将她抱起,推入床榻。   哥哥初通人事,亓瑛却已是个中翘楚,热烈的搂他,巴不得他再快些。   待到回神,满身热汗,唯余夜里寂静的虫鸣声。   青年一身肌肉随着呼吸起伏,拥着怀中娇柔的妹妹,身心得到了满足后,忽然有些后怕,指尖摩挲着她圆润的肩,悄声问。   “咱们这样,是不是对皇上不忠?皇上是明君,爹爹和伯父仍在朝为官,娘亲也总进宫见太后,万一事情暴露,只怕是塌家之祸。”   “傻子。”亓瑛在他胸口拧了一把,“他做皇上是了不起,可我做皇后也不差呀,他后宫那么多人,我都没说什么,得闲了,还给他批奏折呢,什么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事二夫,都是屁话,我爹侍奉过三朝君主,我只有三个男人,算不得大错吧?”   说着,鼓起嘴来,佯装愠怒,“你要是怕死,就别往我跟前来,少吃了便宜还卖乖,下次见到娘亲,我非告你一状不可。”   “别。”他怜惜的抱紧她,“自从你入宫后,我就再也没抱过你了……我也想你。”   听那宠溺的声音,亓瑛的脾气也散了。   细柔的胳膊搂上他的后背,“好哥哥,你别想那么多,信我就是,我敢让你上我的榻,就有本事把事情捂一辈子,即便暴露,也能善后。”   像爹爹说的,敢想敢做,事在人为。   像娘亲说的,生下来,就要活个痛快。   她是爹娘、哥哥和爷爷奶奶们疼爱着长大的孩子,做皇后全了家族的荣耀,也不会苦巴巴委屈了自己。   一夜过去,尝尽了欢好的滋味,晓得哥哥和皇上之间不只是体格的差距,更有那股爱意浓烈的猛劲儿,叫她心满意足。   天亮过后,一切恢复如旧,却有青年最真挚的青涩,永远留在了她身上。   亓允变得不一样了,稳重、和善、办事愈发尽心尽力,尽管爹娘都说他是及冠后变得成熟了,可亓昌知道,哥哥比他强的地方,只是因为那夜守卫在皇后寝房外的,是禁军,而非御前侍卫。   与妹妹彻夜长谈,互诉情长,该是怎样甜蜜的滋味?   亓昌轻易离不了御前,又盼又迫切,又羞又好奇,下值回了家,遣了身边的随从,才敢进哥哥的房中讨教。   亓允晓得亓瑛的心思,自己得了好,也遵从往日的誓言,不生排挤之心,大方的向弟弟传授经验,寥寥数言,将亓昌说得面红耳赤,出声都结巴了。   心下有盼头,不断调整宫中侍卫的排班,总算在半个月后,如愿在夜里巡逻,途经皇后的凤藻宫。   亓瑛与皇帝相敬如宾,又因成婚三年多未有子嗣,便总劝皇帝多去其他的妃嫔那儿,是以皇帝一个月里,就只有两三夜会宿在凤藻宫——今夜,她仍是独守空房。   有娘家撑腰,她自己也要强,从不觉得皇帝在自己这儿多睡一晚少睡一晚,有何区别。   夜来,听着脚步声悄悄摸进屋里,她又紧张又期待,不知来的会是哪个哥哥?   直到那双唇吻下来,笨拙又羞怯,便知还是处子之身的二哥哥。   她笑了笑,勾着他的腰带往床上来,“哥哥怎如此大胆,也不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自己就摸过来了,外头装的乖顺,我瞧你,比大哥哥还猖狂些。”   “妹妹,难得独处,你都没有别的想跟我说吗?”青年红着脸跪坐在床上,衣衫半褪,对即将发生的事,有着近乎神圣的向往。   “想听我说什么?”亓瑛坐起身来,解了腰带,裙裾滑落,娇柔的身姿勾缠上去,“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还是要你做我今夜的夫君?”   亓昌也不知道自己是想听什么,别家夫妻在洞房夜会说些什么呢?   想来想去,似乎也都不重要。   只要妹妹能高兴,只要他和哥哥还能护得住她,有无名分、誓约都不要紧。   他只记得,自己和哥哥年幼无知时被接进府中,爹爹就告诫过他们:要一生一世护着妹妹,只要妹妹好,他们就能好。   爹娘和伯父有他们的小家。   他和哥哥也可以跟妹妹有共同的秘密。   唇瓣亲吻,指尖轻佻,在最不可被冒犯的皇城内,在只有帝后能够共枕的床榻上,他得到了妹妹的垂青。   也因这永远不可告人的秘密,和自己想要陪伴一生的人,有了更深的连结。   人生如潺潺流淌的河水,有人去,有人回,高官厚禄,荣耀加身,人前显赫,却数年无婚配,只贪人后那一点见不得光的甜。   十年后,亓瑛的亲生儿子被册封太子。   又过去几年,家中长辈陆续过世,李绍雪在京中过世,穴位选在了亓铮的墓旁,青鸾过世的第二天,亓昭野便随着去了,二人同穴同墓,共同葬在亓家墓园里。   两年后,亓玉宸也去世了,临去前千叮万嘱,“允儿,将我尸骨安放在他们身边。”   兄弟二人心痛不已,力排众议,开了娘亲的墓穴,将爹爹的棺椁放入娘亲与大伯的墓中,一左一右,陪伴着娘亲。   转眼间,亓瑛四十岁了,皇帝驾崩,亲子继位,她垂帘听政,两位哥哥仍伴左右,已是无需遮掩的地步。   没人敢说他们的不是,没人能评判他们的功过。   有时也会担忧,过身后,是否能有人像他们理解爹娘之间感情那样,理解他们,为他们和一座墓冢。   有时却想,生前哪管身后名,死后化作一捧黄土,是鲜花还是骂名,并无区别,要只要眼下历经的每时每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颗火热的真心,烧灼彼此的人生,轰轰烈烈活一回,便不负此生。   —尾声完— 第146章 146:欲都迷情( abo   海市的夜,浸泡在酒精和霓虹里,车流如织,灯河似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着五彩的光,将天空映得绚烂。   亓氏集团上市的酒会正在顶层宴会厅举行。   三百六十度的全景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灯火尽收眼底,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桌上的香槟塔垒到半人高,金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在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一群极优质Alpha和Omega们举杯共庆,股价一路冲高,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一剂强心针,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亢奋的红晕。   青年Alpha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名门千金、贵妇、屏幕上才看得到的明星面孔,围绕在他身边,目光在他身上流连,黏的像浓稠的糖浆。   青年穿一身手工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冷硬,领带是亮黑色的,绸缎质地,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衬得他下颌线愈发锋利。   他端着高脚杯,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杯中红酒轻晃,而他的脸隐在光影交错之间,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如刀削,薄唇微抿,带着一丝冷硬的不耐烦。   对于生意场上的交际,亓昭野一向来者不拒,但今天,他似乎有些失态,没能控制住,微微释放了些信息素。   嗅到空气中浓烈的松墨味,味道重的呛鼻子,可那些Omega们没有退缩,反而眼神更加炽热,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来想要跟他搭讪。   亓昭野将红酒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离开宴会厅,走廊里安静许多,头顶的射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推开卫生间的门,镜子里映出一张俊美到近乎冷厉的脸。   拧开水龙头,他掬了一捧水,擦洗自己的脖颈、手腕,被那些肮脏的信息素粘上来,黏腻的像舔上来的口水。   “真恶心。”他蹙眉,低骂。   帝国内人人推崇极优质的AO,只看到他们在人前光鲜亮丽,却有几个人能切身体会被优质基因控制的痛苦,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像狂暴的野兽一样,满脑子不是想着色/情就是暴力,不释放出来,就要承受无尽的痛苦。   这样的症状在他成年性/成熟之后越发严重,尤其是他已经到了合法婚配的年纪,帝国基因库里却迟迟匹配不到合适的Omega。   这让他时时刻刻都很烦躁。   亓昭野扯了张纸巾擦手,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停住了。   一股信息素的气味,不知从什么地方飘了过来。   不是甜腻,而是一种清香中透着苦涩的花香味,像雨后被打湿的杏花,又像是泡在龙井茶里的茉莉,像是一把冷冽的刀,劈开了满室暧昧的迷醉。   下一秒,他心脏猛地加速,“咚咚咚”的敲击胸腔。   体内绷紧的,一刻未松开过的弦,竟如此轻易的被那陌生的信息素拨动,隐隐有发/情的前兆。   “该死。”   他草草擦了手,推门追出去。   走廊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股气味残留在空气里,萦绕在鼻尖,散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回味了一下那股味道,定了定心,缓步向宴会厅走去,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爆发出一阵尖叫。   “杀人了——”   “救命啊!快叫警卫!”   场面一团乱,宾客们慌不择路地涌出来,警卫们冲入,香槟塔被撞翻,金色酒液洒了一地,玻璃杯碎裂,男人的吼声、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比上涨的股点还要沸腾。   亓昭野停下了脚步。   他嗅到了那股信息素,就在宴会厅里,似乎因为极度的兴/奋,味道无比浓烈。   他逆着人群往前走,站在门内,目光锁定了宴会厅中被警卫制服住的女人。   她穿着服务生的制服,头发在挣扎中散落下来,披了一肩,手里举一把水果刀,刀刃沾着血,腿下压着个人——受害者胸口被捅穿,鲜血汩汩地往外涌,染红了她肉色的丝袜,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混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让人想吐。   警卫已经控制住她,女人抬起的脸上,是狠戾和不甘,像一头斗兽场中濒死的困兽,宁死也不肯低头。   亓昭野嗅着空气中散开的血腥味,不自觉舔了舔嘴角,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有趣。”   *   “今日,警方在酒店内抓获一名罪犯,经查,犯人刘青鸾,女,二十八岁,近三年间作案共四起,受害者皆为Alpha男性,刑侦专家将这起连续犯罪暂时定性为情杀,具体细节仍在侦办中,帝国第三卫视将继续跟踪报道。”   审讯室里,青鸾坐在铁椅上,手腕上的手铐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法庭上,受害者家属高额雇佣了帝国最有名的律师,律师口若悬河,将她定为反社会人格,言辞恳切地请求法庭判处她死刑。   青鸾站在被告席上,眼中并无恐惧,低头的瞬间,笑了。   这帮手里不知沾了多少血泪的富豪大亨,为了让自己逃脱罪责,钻法律的空子,曾极力推动废除死刑,现在帝国法庭上已经没有了死刑这个选项。   像她这样的劣质Omega,与其沦为底层人的生育工具,还不如进监狱义务劳动。   三审过后,判决下来。   “注射死刑。”   青鸾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嘴角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   他们有钱有权,弄死她是意料之中。   用她的命换那四条狗命,虽不值,但很痛快,只可惜她的复仇没有结束就被迫终止……   被押送坐上注射椅,闭上眼睛,针头刺进手臂,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血管……她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再睁开眼。   最先感知的是胸口剧烈的心跳,急得她快要呕出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她警惕地观察四周,身下是一张柔软的大床,身上穿的不是囚服,而是一件酒红色吊带裙,丝绸质地,滑溜溜的贴在皮肤上,裙子很短,堪堪遮住腿根。   放眼望去,房间足有一百平,装潢奢华,铺了满屋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印象画。   四周寂静无声,她从床上爬起来,脚踝处传来金属碰撞的细响,低头一看,一只铁环不知何时铐在了她左脚踝上,铁环上焊了铁链,拇指粗,银白色,打磨光滑,很像那些心理变态用的情/趣道具。   “妈的。”她低骂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下床往最近的窗边走去,链子够长,从床脚一直延伸到窗边。   拉开窗帘,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明媚,庄园的草坪修剪得像艺术雕塑,仆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修剪花草、浇水、搬运花盆,人人耳上都配备了远程蓝牙,没有一个人抬头往二楼看。   “又是个该死的有钱人。”她骂了一声,拳头捶在窗户上,震痛了手臂上的注射针孔。   她低头掀开绷,—针孔旁边泛着青,提醒她进监狱并不是梦,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正愣神,身后的门忽然开了。   她猛地转过身,警惕地盯着门口,看着陌生的青年走进来。   他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肩宽腰窄,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利落,脸更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俊美,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攻击性,冷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青鸾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是你把我抓来的?你是谁,想干什么?”   她表情凶狠,落在青年眼里,反挑逗起他的兴趣。   亓昭野缓步走来,边走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捏住领带结,轻轻一扯,那抹雾霭蓝便从衬衫领口滑落,解开两颗扣子,露出半截锁骨。   走到她面前,皮鞋踩住她脚边的铁链。   青鸾想往后退,脚踝被铁链拽住,挪不动步子,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扯,他已经伸出长臂,一把捞住她的腰。   纤腰陷进他的臂弯里,被那坚硬的肌肉硌着,腹下发软,牙根却咬紧。   “你干什么!死变态!”她捶他胸口,拳头落下,声响沉闷,青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像在跳一曲华尔兹,他推着她往后退,一步一步,她的脚后跟绊到了床沿,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亓昭野顺势将她推到床上。   床垫陷下去,身子陷进蓬松的被里,酒红色的裙摆散开,衬着纯白的床单,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漆黑的眼睛像潭深水,平静无波,已然把她看透,“青鸾,我调查了你,你三年前做过一场清除标记的手术,腺体受损,之后就伪装成Bate,开始作案,怎么,那些人是强迫标记你的元凶?”   “你管得着吗,放开我!”青鸾很想给他一巴掌,迎面却有股浓重的松墨香散下来,灌进她鼻腔里,一下便点燃了她体内沉寂的热血。   她猛然瞪圆了眼睛。   “很意外吗?我也很意外。”亓昭野感受着掌心下变得绵软的腰肢,颇为满意,“你腺体受损,还能感受到我的信息素,而我,竟然跟一个劣质Omega有98%的匹配度……”   “劣你大爷,敢碰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青鸾身子已经无力,面颊浮上潮红,嘴却很硬。   亓昭野轻笑,滑下去的掌心很快摸索到红裙的边缘,“我以为我们是各取所需,毕竟那四家财团联合起来要你偿命,而我把你捞出来,花的钱可不止千万。”   “你们这种人最不缺的就是钱,拿你眼里的废纸换我的身体和尊严,真会做生意。”   “不喜欢钱,那我再送你一份礼物?”   青年悄声在她耳边呢喃,低下来的唇瓣轻轻摩挲她的耳廓,撩拨着她因被诱发发/情而变得极度敏感的神经。   三秒钟后,新闻播报声从沙发上传来,手机在他西装的口袋里。   “最新资讯,庆市地产大亨长子,于一小时前在商场地下车库遭枪击身亡,涉事人员系地方黑/帮团伙,相关细节仍在侦办中……”   青鸾轻吐着呼吸,久悬在心中的遗憾,忽然落了地。   ——终于,终于都死干净了。   她眼眶湿润,身体都放松下来。   “怎么样,青小姐,你喜欢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吗?”青年轻笑着在她耳边询问,语调绅士,手却早就摸进了她裙子里。   装模作样的狗东西。   青鸾默默咬了咬牙,最后一丝力气聚在手腕上,猛的伸出手去按住了他的后脑勺,仰头迎上去,吻上他的唇,舌尖缠上去,掠夺他口中的空气。   在本能的驱使下,她开始释放自己那薄弱的可怜的信息素,抵挡不住青年浓烈的气息,便不再抗拒,像野兽一样尽情的放纵,以庆贺她与从前的仇恨告别,重获新生。 第147章 147:欲都迷情(完   在亓家庄园的日子很舒坦,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除了时不时要帮那个披着人皮的狗东西解决一下发/情热,几乎没有需要她操心的事。   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踏实”,不用处心积虑谋划生存和复仇,眼睛一睁就是活,一闭就是睡,生活无比轻松简单,以至于脚上的锁链被解开,她也没有想离开的想法。   那个叫亓昭野的Alpha,是亓氏集团的执行董事,不知道是不是单身,绑她在这里,除了床上那点事儿,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反正也是已经烂透了的人生。   他救了她的命,但在帝国的系统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作为一个黑户,她没有选择,只能攀紧他。   又是一个夜晚。   青年在她身上解决了欲/望,被一通会议电话叫走。   青鸾不急不恼,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青色丝绸睡裙,披了件宽松的外套,踩着拖鞋往楼下去。   事后余韵未消,身子还软着,腿有点发虚,她想喝点酒散散兴致,让佣人给她找点烈酒。   庄园的酒窖里都是名酒,佣人端来一瓶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倒在杯子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喝下一口,浑身舒畅,胸中积郁的燥热散了些许。   三两杯下肚,到了半夜。   她窝在沙发上,意识迷离,电视上播放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别墅的门从外面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余光扫过客厅,赫然停住——沙发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她脸微侧着,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睫毛很长,鼻梁秀挺,嘴唇微张,因为醉酒,唇色比平时更红,润润的,像刚被雨水打湿的花瓣,脸颊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涂了一层淡淡的腮红。   身子歪在扶手边,陷进蓬松的靠垫里,青色的睡裙贴在身上,勾勒出柔软而曼妙的曲线,长发散在肩头,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呼吸吹得轻轻颤动。   空气中凝滞的那道目光盯了太久,青鸾睁开眼。   面前是一张陌生的脸。   少年蹲在沙发边,穿一身棒球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立着,衬得那张脸越发年轻,脚上一双白色球鞋,鞋带系得松垮。   他似乎是个学生,眉目间带着青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种热烈的、近乎虔诚的崇拜。   看到她醒了,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大姐姐,你是青鸾?那个连环杀人犯?”   青鸾移开视线,声音冷淡:“关你屁事。”   被她冷声抗拒,少年竟不生气,眼神反而更加炽热,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举到她面前。   “网上都传你被执行了死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页一页地翻给她看,“大家都知道你杀的那几个人恶贯满盈,在网络上给你举办哀悼活动呢。”   他越说越激动,“你真厉害!是怎么做到避开警卫,潜伏到他们身边的?其实我家跟黑帮有合作,我也想做个杀手,但是我哥不让……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作案的?”   青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求求你了!”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恳切,像只摇尾巴的金毛,“我可是你的大粉!你的哀悼活动,我捐了一个月的生活费呢!”   他一直在旁边唠唠叨叨,青鸾醉着,听得耳朵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哥买了我的自由,我只伺候他一个人,你,滚一边去。”   “怎么可能?”少年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我哥虽然做生意手段黑,可他对女生是很尊重的。”   青鸾用关爱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将身子向后仰得更开,外套的衣襟往两边滑落,露出吊带裙遮不住的风光,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从锁骨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延伸到更往下。   少年的视线落下去,登时就脸红了,他猛地别过脸,耳根子烧得像要起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她的相关报道翻了好几遍,知道她活得有多辛苦,哥哥做了那么多慈善活动,竟然一点都不心疼这个可怜的女人,还想养她做情妇?这太过分了。   亓玉宸一个冲动,脱口而出:“你想走吗?我可以帮你逃出去。”   青鸾目光微动。   “你想去哪儿都行,需要钱的话,这个给你。”少年从身后的书包里拿出一张卡,塞到她手里,黑卡,哑光质地,在夜灯下泛着冷光。   “我哥给我的卡,不限额,不限次数,有防追踪码,你随便用。”   看到黑卡,青鸾的目光温和了些。   她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少年:眼里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纯粹、热烈、傻乎乎的好意……本以为亓家个个人精,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小蠢货。   这让她感到十分有趣。   青鸾拿过黑卡,在指尖转了转,伸出赤裸的脚尖,踩在他臂弯上,脚趾白嫩纤巧,在他深色的衣袖上显得格外扎眼。   “我喝醉了。”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醉意和几分漫不经心的笑,“你抱我走。”   少年的脸色涨得通红,没有抗拒,脱了自己的棒球服给她披上,拉链拉好,遮住那些不该看的东西,然后弯下腰,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她窝在他怀里,沉甸甸的,软若无骨,酒气混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扑了他满脸。   *   海市的深夜,光影迷离。   高架桥上,摩托车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寂静,霓虹灯在余光外流动,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被甩在身后的灯火像流星一样后坠,一颗一颗,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夜色里。   青鸾搂着少年的腰,夜风裹着酒精的气息从她身边刮过,把她的长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第一次为未知感到兴奋。   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是一个对世界抱有美好幻想的少女,可在那天后,她的心死了,除了仇恨,再也装不下其他。   而现在,她的心似乎在活过来——是枯木逢春,还是回光返照?   二人在靠近港口的酒店里入住,房间不大,但干净,床头灯发出昏黄的光晕,把整间屋子都笼在一片温柔的暖色里。   亓玉宸进门来,手里捏着一张船票,递给她,傻乎乎地挠着头:“我给你买了船票,明早八点的班次,去最近的特区,在那里能解决你黑户的问题……应该能,吧,反正我哥手下的人犯了事儿,都会被送到那儿去,洗白了回来,依然有合法身份。”   青鸾坐在床上,醉意已经消了大半,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看他不掺欲求的善意,眼中澄澈的纯真,她心头微微一动。   空气中,渐渐弥散开清苦的花香味。   亓玉宸嗅到那异样的香味,后颈的腺体猛地一颤,一瞬间,呼吸乱了,裤子立马紧绷起来,慌张的看向她。   “你,你,我……”舌头像打了结,声音断断续续,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青鸾朝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少年捂住下身,扭过脸,背靠在门后,紧张道:“这,这不行。”   “为什么?”青鸾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他,睡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又搂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红唇凑到他耳边,“难道你哥没有教过你,不要跟陌生的Omega开房,尤其是你这种……优质Alpha。”   亓玉宸滚了滚喉结,心怦怦直跳,不敢看她,仰头盯着天花板,声音发飘,“我觉得……我们可以从男女朋友做起……”   青鸾听笑了。   带着几分醉意和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小朋友,姐姐没空跟你玩恋爱游戏。”   她松开手,转身往屋里走,肩胛骨的线条在薄薄的睡裙下若隐若现,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要怪就怪你哥,引诱我提前进入发/情期,他爽完就走,留我一个人消化发/情热,真不是个东西。”   话音刚落,身后一阵风袭来。   少年炙热的胸膛撞上她后背,力气大得推她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被扑倒在床上,床垫陷下去,她陷进蓬松的被褥里,长发散开,铺了满枕。   他压在她身上,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又急又重,舌尖舔上她后颈,烫得她头皮发麻。   青鸾没有抗拒,也没有提醒他,酒店床头柜里有安全套。   她喜欢他的不乖。   喜欢他那股横冲直撞的、不计后果的劲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了吞下去,好像曾经身体失去的掌控,终于在这兄弟两个身上找了回来。   一夜疯狂。   窗外是漆黑的海景,灯火阑珊处,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天渐渐亮起来,清晨的阳光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床尾的地毯上。   枕边,少年赤/裸的肩背露在被子外面,肌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呼吸又轻又慢,嘴角微微翘着,正在做一场美梦。   床前的衣服散落一地,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像两具交缠过后的躯壳,不分你我。   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里,鞋尖踩着散落的衣衫,阴森森地盯着她。   青鸾醒了,含情的双眸笑盈盈地望着他,悠闲的换了个姿势,将长发撩到一侧,趴到枕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她白皙的后背和肌肤上残留的痕迹。   “有意思吗?”他声音冷冽。   “挺有意思的。”青鸾歪了歪头,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笑得更深了,“你不觉得吗?”   亓昭野没有接话,目光像一把刀,从她脸上缓缓刮过,落在她身旁那个还在熟睡的少年身上。   “你跟我弟弟搞在一起,是报复我?”   “谈不上报复。”她抬起眼,与他对视,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分挑衅,“可你该知道,我没有道德负担,还是个法律意义上的死人,难道你想让我温顺得像只羊,任你摆布?亓先生,游戏不是这么玩儿的。”   “好,很好。”   亓昭野负气哼了一声,眼中烧灼起的不是愤怒,而是遇到了旗鼓相当对手的兴奋。   迈步走到她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着她的唇瓣,微微用力。   然后,吻了下去。   青鸾没有躲,她闭上眼,扬起脸,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回应他。   被推进迈巴赫时,亓玉宸一脸被抓包的苦相,青鸾却自然的坐上副驾,开了车窗,屈起的胳膊靠上去。   汽车发动,从海岸边的马路上驶过,咸咸的海风从车窗里灌进来,吹动她凌乱的长发。   海的那一边,太阳正浮上海平面。   她其实不想坐上那艘船,只想纵身一跃,结束自己已经失去意义的人生。   可他一来,她就没那么想死了。   三年间,汹涌的仇恨将她吞噬,以至于她并不知晓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床上的激情算爱吗,一瞬的心动是爱吗?还是说,她在他眼里看到的掌控,和因为惹怒了他而浮现在心头的得意,是爱呢……   她不知道。   但在这操/蛋的世界里,跟一个讨厌的男人纠缠,也勉强可以作为她活着的意义。 第148章 148:亓昭野的梦(接正文   九岁那年的春天,从西南征战回来的父亲领了一个女人进府,她没有名分,被安排住进了绯云轩,安安静静的在小院子里呆着……笑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亓昭野并不喜欢她,甚至嫉妒她,不明白为何自己那么优秀都得不到父亲青睐,而那个不知底细的女人,单靠着相貌就蛊惑了父亲。   她靠近父亲,一定不安好心。   他要找出她的把柄,把她赶出府去。   并没人在乎一个九岁孩子的想法,父亲北征开拔的头一天,那个女人就搬出去了。   男孩独坐墨竹堂中念书,听闻这个消息,高兴极了。   姨母在家中照顾他和弟弟的起居,得闲时,试探着他耳边说起:“昭哥儿,你觉得姨母好不好?你母亲去的早,姨母放心不下你们兄弟,待你父亲归来,让姨母做你们的母亲,照顾你们和你们的父亲好不好?”   亓昭野干脆地应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姨母比那个女人温和善良的多,又是母亲的妹妹,给父亲做填房,是亲上加亲,可是,父亲似乎从没考虑过这件事……   半年后的深秋,父亲大胜归来,得到皇上封赏,亓家的门几乎快要被宾客踏破。   又过一个月,并未听父亲说起过娶后母的事,倒是那个女人堂而皇之的从亓家正门被抬了进来,在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而是在官府上了籍的良妾。   “昭儿,玉儿,还不快来给青姨娘请安。”   父亲的身姿依然那么高大,他年幼的身体即便仰起头,也看不全父亲那不怒自威的脸,反是一旁的青鸾,微笑着蹲下身来,仔细端详还在吃手指的玉宸,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小肥脸。   指尖在他软软的鼻子上点了点,“玉哥儿,半年多不见,还记得我吗?”   亓玉宸睁着一双大眼睛,憨憨的点了点头,抽出手指,奶声奶气的含糊道:“给青姨娘问安。”   “乖。”她嘴角笑意更浓。   亓昭野用余光审视着这一切,心中总有不忿:本该是姨母嫁给父亲,今日却是这个女人进门,姨母搬出去了……她为什么要摸弟弟的脸,摸那么久,不嫌弟弟的口水脏吗?为什么……还不来跟他说话……   在他别扭的思索中,傻弟弟已经被哄着自己走到了青鸾怀里,哪里还记得当日被她吓尿了裤子的仇怨。   ——没出息的小叛徒。   “昭儿,你作为兄长,该为弟弟以身作则,怎么你弟弟都给姨娘问安了,你连声都不出一点,是对姨娘有什么不满吗?”亓铮声音粗粝,惊得男孩心头一震。   ——父亲如此维护这个女人,却不曾对他有过一丝舐犊之情。   亓昭野感觉很委屈,却见她抱起了玉宸,含羞带俏的扯起父亲的袖子来。   “他们跟柳二娘子相处的久,看我面生,有小性子也正常,孩子嘛,我对他们好些,时间长了便认我了,倒是将军你,行军打仗板着脸就罢了,在家里对自己的儿子,哪能这么凶,要吓坏人了。”   被她一劝,素来严肃古板的亓铮,罕见的陪笑了两声,亲昵的搂上她的肩,“好,我下回注意。”   三人一团和气,心里憋着怨念的亓昭野像个融不进去的外人——自己求而不得的关注,青鸾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衬得他像只翻在阴沟里的老鼠,连讨好别人,都做不好。   好歹他知道分寸,从未在人前表露过对她的厌恶,可墨竹堂与松岳斋相距甚近,便是他不愿招惹,也无法忽视从那里传出来的欢笑声。   她真成了父亲心尖儿上的人。   偶尔路过院墙外,甚至能听到二人坐在院中黏腻闲谈。   “等你生下孩子,我便抬你为妻。”   “妾身身子弱,您又不是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怀上……若延绵子嗣,将军可再娶几房可心人,妾身不是善妒之人,只要将军心里有妾身就好,妾不敢贪求。”   “我已有两子,哪里还渴求子嗣,你不善妒,我也不风流,唯求一心人,正妻之位,我给你留着,昭儿和玉儿……毕竟身上流着柳氏的血脉,指不定跟他们的娘一样,那天就犯了疯病,我对他们并无寄托,倒是你,明珠蒙尘,做我的妾,实在是委屈了。”   听他说知心话,青鸾心里舒坦的紧,贴着他倚靠在躺椅上,语调软了三分。   “将军心里有妾,妾便不委屈。”   亓昭野驻足听全了,才晓得他们早已相知相爱,在父亲眼中,自己和弟弟才是不被需要的,而他比弟弟还差些,一直被提防着。   男孩心里烧起怒火。   ——是她的到来,打破了这个家原有的平衡,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转眼过了十年,她生的女儿刚满周岁,父亲便在城外兵营中坠马而亡,亓府上下挂满素缟,一片哀伤肃穆。   此时,亓昭野已经入朝为官,他冷着脸走上灵堂,看着身着孝服的青鸾,白衣裹身,在父亲的棺椁前哭得梨花带雨。   他在另一边跪下,恭恭敬敬的唤了声:“母亲节哀,别把眼睛哭坏了,妹妹还等着您回去照料呢。”   青鸾吸了吸鼻子,抬袖抹去脸上的泪珠,转眼看他,满心可靠,“昭哥儿,你父亲去的突然,你弟弟妹妹还都小,亏得这家里还有你撑着,不然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母亲不必忧心,儿子会成为家中的顶梁柱,不会让您和弟弟妹妹受苦。”他伸手抱住她的肩,瞬间就嗅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幼时天真的想法让他想要摧毁她。   可看她哭得如此伤心,他却于心不忍。   外头悼念的人眼中,母子两个抱头痛哭,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看得人心酸。   亓铮下葬后,家中的悲伤依然浓的化不开,亓昭野的心更是焦躁:青鸾失去了靠山,他如愿做了家中的话事人,如今她的去留生死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他却并不快活。   尤其是看到弟弟扑在她怀里哭,一口一个“娘亲”叫的顺,哪里看得出她被父亲抬为正妻才一年。   蠢弟弟,小时黏姨母,大了黏继母,就是个没出息的憨货。   亓昭野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是莫名其妙的烦躁,仿佛需要什么来浇熄他心头的热火,明明想看她像自己一样承受不被接纳的痛苦,可人踏进了松岳斋,却愣住了。   跃动的烛火中,她侧身坐在摇篮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衣襟半开,身前绵软的弧线一路没进婴孩的口中,她在给孩子喂奶。   听到门开的声音,青鸾转过头来,见是他,神情顿时变得慌张,忙笼起了衣襟,“昭哥儿,大晚上的,你怎么过来了?”   他也不知,他到底想要她怎样?   可看到她温婉的面容,她怀里那个流淌着她血脉的孩子,心中便起了微恙的情愫,不受控的走向她。   “母亲,你……喜不喜欢我?”话语微顿,后半句便自己跑了出来。   问完自己都觉得羞耻,他已经十九岁,入朝为官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渴望爹娘的疼爱和认可——父亲已死,她又不是他亲娘,讨求她的认可有什么用呢?   他越想越烦躁。   青鸾有点懵,但还是微笑着回答:“你这么优秀,又孝顺,母亲当然喜欢你。”   闻言,少年心头一松,嘴角不自觉扬起弧度,人到她近前,忽然很想抱抱她,就像当年她抱着玉宸,而父亲抱着她那样。   “母亲,只要你疼我,我定会护你余生周全。”他微笑着,看到她眼角未消的哭红,竟有些心疼,俯身抱住她,连她怀里的妹妹也一同抱住。   他的亲近并未得到料想中温暖的回应,怀中带着奶香味的身子僵住了,呼吸都变得紧张起来。   松开她,看她慌张的神情,哪还有方才半点温馨,分明是把他当成豺狼虎豹了。   青鸾垂着眸,声音发颤,“昭哥儿,这是我跟你父亲的卧房,天黑了,你本不该来,我没有赶你,可你该晓得分寸,怎能如此孟/浪。”   他在想着接纳她,她却在怕他。   面上说什么都是假的,原来她和父亲想的一样,都在提防他。   “呵。”他冷笑一声,直起身,垂下的手抓住了她脆弱的柔软,“什么分寸,父亲死了,在这府里,你还能靠谁?是靠玉宸那个蠢货,还是靠你怀里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娃?”   青鸾面色铁青,手里抱着孩子,甚至都不能腾出手去推开他忤逆犯上的手,像只被狼撵了的羊,慌张站起身,摆脱了他。   “你是不是吃酒了。”她蹙着眉看容色不善的少年,无法理解那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怎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我是吃酒了。”亓昭野回味着掌心的触感,向她步步逼近,“从你进府那一天起,是你让我知道,父亲不是不疼人,只是不疼我,你也不是真疼我,而是怕我。”   他仰天长叹,认命般垂下头,鹰视的眸子盯在她身上。   “或许我是不正常,可你又是什么好人吗,要装心善就装到底,让我守分寸,就拿出个做母亲的样子来,你扪心自问,你真把我当亲儿子吗?”   青鸾惊得心突突跳,忙将女儿放回摇篮里,转眼看向窗外,想要叫喊开来,却又怕这等丑事在宅子里闹开,压不住他不说,还坏了自己的名声,叫她这个继母当不下去了。   “昭哥儿,你冷静冷静,我刚才是被你吓着了,不是不疼你。”她强作笑颜。   亓昭野将她眼中慌乱的算计都看在眼里,更加恼火。   ——这个虚情假意的骗子。   上前攥住她的手腕,将人顶在墙上,吻上了她的唇。 第149章 149:亓昭野的梦(全文完   生涩却大力的吻堵住了她的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窒息感,唯有恐惧蔓延。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亓昭野,也吓哭了熟睡中的婴儿。   他愣在原地,看她从自己身边逃开,一边擦着濡湿的唇角,一边跑向受惊的女儿,连敞开的衣襟都来不及合起。   亓昭野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然为何在短暂的痛快后,心中生出许多尖刺,那些淤堵的不甘和不满足,都纷纷刺向他的心脏,让他痛到快要死去。   “母亲……”他转向她,想要解释,却只看到他抱着女儿惊惶的躲到远离他的墙角。   她没有离开这间屋子,不是因为忍耐了他的恶行,而是因为离开这里,外头会生什么风言风语,她和女儿承受不起。   亓昭野痛苦扶额,“你讨厌我?”   青鸾咬牙不语。   他自嘲似的垂下头笑了一声,“我宁愿你厌恶我,至少那是真的,别装喜欢我,你装的一点都不像……我又不是玉宸那样的傻子,三言两语便轻信了你。”   青鸾护着怀里的孩子,婴儿哭声渐渐弱了,她看着他犯病似的疯样,哪有半分往日风雅的君子模样,“你滚,你这个疯子,你让我感到恶心!”   她早几年就感觉不对劲,她嫁进亓家十年了,同样是一母所生,亓玉宸待她亲热又真诚,黏着她讨宠,是孩子就有个孩子样。   可亓昭野却心思深重,每每看向她时,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口里叫着“母亲”,却从不曾对她袒露心声,小时没个孩子样,长大了晓得体统,做得恭敬孝顺,倒还罢。   谁知他爹才死了多久,他就成这样。   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她软了腿,从墙脚滑落,跪到地上,哭出了声。   *   夏夜微凉,亓昭野睡不着觉,心心念念想的不是父亲的亡故,而是青鸾发怒时瞪向他的浮红的双眼。   他心里总不痛快,很难说是受挫,还是贪心不足,求之若渴。   闭上眼睛,回想起的那一点安心,竟然是在听她说了那句“喜欢你”后,俯身抱住她的瞬间,可也只是一个瞬间而已,下一秒,幻象被戳破,他又被推回了无底深渊。   不知何时陷在了睡梦中,眼前浮现的不是种种虚妄,而是好似来自前世的记忆——   那里,她没有嫁给父亲,堂堂正正的丢下了他和弟弟,跑回了故乡后,却又阴差阳错将他们救回了家中。   那个宅院又小又窄,却承载了他和弟弟童年的快乐时光,在她身边安睡,听她哼唱不知名的童谣,看她在灯光下为他们缝补衣裳,一个字一个字考他,要他好好念书,长大才好大有作为……碎碎念的絮叨,都让他感到如此安心。   少年长成了青年,一文不名的罪臣之子跃上龙门,成为新科状元,而对她的喜欢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中浓化成爱慕,他渴望得到她的青睐,独占她的真心。   即便事与愿违,历经千帆,他初心未改,终于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   她是他的姐姐,妻子,心之所向。   他们生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像她一样活泼好动,无法无天……   安稳甜蜜的日子过了好几十年,彼此相伴到白头,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睁开眼,天色将明,泪湿枕巾。   他感觉记忆有些错乱,分不清自己是在今世还是在梦里,前去松岳斋见她,却吃了个闭门羹,被丫鬟几句托词便打发了。   饭桌上吃的郁郁寡欢,只有弟弟在,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   亓玉宸开口:“哥,娘亲都跟我说了,昨天晚上的事,你要真是喝醉了,就早早跟娘亲负荆请罪,请她原谅,若不是……”   弟弟抬起头,又气又不忍,压低声音,到底还是说了句公正话,“娘亲照顾了咱们十年,与父亲如此恩爱,那就跟咱们的亲娘是一样的,你怎么能对她心怀不轨呢?哥哥教我礼义廉耻,自己却做出这样的事?要是劝不动你,只怕娘亲连我都不待见了。”   亓昭野听着,人还有点云里雾里,他轻声说起昨晚的梦,那么那么长的梦,仿佛他在梦里过完了一生,睁开眼却发现,并没有梦里的圆满。   亓玉宸愣愣的听完,羞愤不已,“看来娘亲说的没错,你真的是犯病了,瑛儿是咱们的亲妹妹,是娘亲跟父亲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你跟娘亲生的!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他摇摇头,无奈的笑了笑。   可能他是真病了吧,当他发现自己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他阴暗的心思,不符年龄的成熟和分不清梦与现实的荒唐。   亲生母亲死时,他也才四岁,但生母病故的缘由,他多少知道一点。   因她人前温顺,人后疯癫,时常臆想父亲不忠,逼得父亲出言厉声驳斥,每天都有吵不完的架,听父亲说,她有疯症,死之前头痛欲裂。   想到这里,亓昭野隐隐感到头疼。   或许生母是有天生的疯病,而这病症又遗传到了他的身上,才让他如此痛苦。   又或许,生母也像他这样,在某晚的梦境中经历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完美一生,睁开眼却发现一切虚无,满地狼藉……   真相如何,他已无法得知。   几日后,他下朝回府,像往常一样去给青鸾请安,这次却没吃闭门羹。   小厮:“回长公子,夫人带着二公子和三小姐回乡探亲去了,说没三五个月回不来,让您不必等他们,安心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亓昭野感到一股强烈的不安,追问他们去了哪里,小厮却道不知。   亲自进屋去翻找,果然金银细软、衣裳被褥都带走了,哪里是探亲,分明是丢下他远走高飞了!   ——她带走了玉宸,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却不肯给自己一个悔过的机会。   亓昭野恨自己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疯子,冲动固执,恶念得苦果。   想要追她而去,却压根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想起梦里她的家乡,是一个开满了山花的小镇,那名字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哪两个字。   梦终究是梦,梦醒了,便也忘了。   被他嗤之为虚假的亲情她亲手搅碎,他不要她装,所以她狠心到底,只剩他一个,凄凄惨惨戚戚。   夜晚的虫鸣在窗外此起彼伏,亓昭野从梦中醒来,眼角湿润,头痛欲裂。   他低声抽泣,整具身体都沉浸在冰冷的麻木中,好像身体已经死了,魂还在这飘着。   忽然,身边依偎着的柔软身子转了过来,还带着睡腔的声音低低响起,“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她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熟练地揉上他的太阳穴,温暖的掌心贴在他脸上,很快就揉化了他被夏夜晚风吹得发凉的头,梦里带来的头痛和心痛感渐渐淡了。   他视线逐渐清晰,看向她,看向她身后埋在被子里只剩个脑袋的亓玉宸,视线又飘向窗外,看到了满院盛开的红花——每一株都是他亲手为她种下。   是了,这里才是真实,刚才经历的十年,只是一个噩梦。   亓昭野长舒一口气,侧身搂住她,嗅她身上熟悉的香气,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眼下何其幸福。   他有了鸾儿,就有了一切。   “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你嫁给我父亲,你们生了个女儿,也叫瑛儿,吓坏我了。”他心有余悸,将她捂在心口,声音颤着幽怨。   青鸾人还没醒全,嘴先念叨开了,“你爹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这做儿子的倒有孝心,二十多年都没听你说过做梦的事儿,如今瑛儿都长起来了,昨儿跪祠堂,还教允儿昌儿对着他的牌位喊爷爷呢,你做这梦,该不会是你爹显灵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做梦了?   亓昭野嘴角微勾,想自己二十年从未做过梦,今夜却做了这么长的梦,好像把他失去的梦境一下子都还给了他似的,一时竟不觉得那梦吓人了。   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病,吃了几年药,后又跟青鸾成了婚,反应便没那么剧烈了。   以为病已痊愈,可似乎到今日,他才真正像个正常人一样做了梦。   他轻笑一声,抱紧了她,“或许真是父亲显灵,怕我来日又做傻事伤你的心,在梦里提点我呢。”   青鸾没接他的话,睡眼惺忪的安抚,指尖揉揉他冰冷的耳垂,“我看是你这些年日子过得太顺了,不知不觉,把疯病养好了。”   “都是你的功劳。”脸颊在她发顶蹭蹭,即便弟弟搂在她腰上的手硌到了他的腰,他也不舍得把她松开一点。   梦中余韵未消,心跳未平,与她闲聊。   “瑛儿是不是跟允儿昌儿走的太近了?玉宸教导孩子没个章法,一个两个念书都不成,倒爱黏着瑛儿。”   “七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呀,这年纪有玩伴在身边陪着,孩子开心,蹦蹦跳跳,身子才好,难道像你我这样,不是身上有病,就是心里有病,再不然像玉宸一样傻乎乎的长不大,也不好吧。”   亓昭野觉得她说的极是。   他能握住眼下的幸福已是不易,至于儿女们的人生,便都随他们去吧。   —全文完—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