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文豪从被误解开始 作者:门下三千鸦 简介:   重生78年的东北矿区,前有高考落榜,后有病弱身体。   无奈之下,韩君安撸起袖子投身文学创作。   不图留名史书,只求赚够money。   结果……   “我们需要这么敢说话的讽刺作家!”   “他一定另有深意!”   “以一己之力揭露残酷的现实!”   比《伤痕》更早的讽刺文学开创者?   引领科幻小说新世纪的先行者?   各国“伤痕文学”的缔造者?   如干年后,韩君安成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巨匠之一,每当有人询问他成功的原因,他总会说: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 第1章 那场著名的大雪   1978年2月13号。   报纸上说:整个北方都在下雪。   雪落在东北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高高隆起的煤矸石山上,落在宛如撕开大地创口的海州露天矿上。   雪也落在那条连通各大矿井的内部铁道上。   这条东至新邱露天矿,西至清河门矿,长约50公里的矿区铁路,原本是为了方便阜新境内各大矿场之间的煤炭运输,如今已经成为矿区工作者与附近居民出行的必要交通工具。   “呜——”伴随着一声汽笛鸣响,车轮碾碎积雪,一辆冒着煤烟的窄轨火车停下。   “五号坑到了!该上工的上工,该探亲的探亲,都别耽误事啊!”乘务员扯着大嗓门提醒。   乘客们或拎着藤编的矿工帽,或抱着咕咕叫的老母鸡,一个接着一个地跳下车。   等上车通道腾出空当,韩君安一个大跨步登上火车。   别着红袖章的乘务员守在车门口。   韩君安从口袋中掏出指节大小的车票,那上面印有矿务局内部的红戳,可以凭此免费乘车,不必掏五分钱买票。   乘务员熟稔搭话,“又去市里?”顺手将接过去的车票撕成两半,丢到车门外。   韩君安笑着点头。   “朋友有事找我帮忙,过去看一眼。”   “我看行!有活做总比闷在家里强,赶明替我跟你爸问个好。”乘务员回身张望,给他安排了一处四周无人打扰,又吹不到过堂风,飘不进煤灰的好座位。   韩君安谢过这份好意。   木制的火车长椅坐起来硌屁股,与四十几年后安稳又舒适的高铁有着天地之别,却是当下最便捷的交通工具。   是的。   如每个俗套故事般,韩君安是个穿越者。   上辈子的他是个二流网文写手,每日除了高强度上网冲浪就是深夜码字,结果码着码着便把自己送走了。   这辈子的他是东北矿区一户人家的小儿子,从小身体不好,在反复休学中一路读到高中毕业,正好赶上77年冬季高考恢复,结果……   东北、12月、高考,这三个词完全不适合放在一块。   他强撑着完成了12月10号的语文和政治考试,然后猝然倒在零下30度的西北风中,高烧三日不退,直接转为肺炎,差一点死在医院。   好在因祸得福,觉醒了上辈子的记忆。   “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安排你回城?这破农场真是一刻也待不了,简直是拿我们当牲口使!”   两位应当是知青的年轻人,一边穿过这节车厢,一边旁若无人的抱怨。   “已经在托人弄,只是当下返城的知青那么多,工作岗位却那么少,实在不好安排。”   确实不好安排,韩君安在心底发出同样的感慨。   他去年七月份从高中毕业,时至今日仍没有一份正经工作。   在街道登记表格上,属于不折不扣的“社会闲散人士”。   按理说,手捏高中学历不可能什么正经工作都找不到,可就跟那位知青说的一样,大规模的返乡导致当地的空缺职位非常紧张,韩君安本人又捏着一份要命的医嘱——“不适合高强度体力工作,注意休息与日常营养。”   这便导致坐办公室的清闲活轮不到他,去矿上的重体力活不敢要他。   矿区每年能上报的死亡名额非常有限,矿工们都用不过来,怎么还能分给个病秧子?   哥姐一直劝他先养好身体再考虑工作,可家里为了给他治病已经花掉不少积蓄,他实在没脸继续当米虫,得亏还有一手好字,能在别人家办红白喜事时帮忙记录。   钱给的不多,聊胜于无。   韩君安思来想去,还是得给自己找份正经营生。   翻出纸和笔。   重操旧业,继续写文。   一来,好歹有个路径依赖,前世能靠笔头子吃饭,这辈子没道理做不到。   二来,80年代可是作家的红海。   这是一场必然要伴随改革开放席卷而来的文化热潮,是龙国在压抑近十年后肯定会迎来的文化复兴,是文坛命中注定一定会收获的最好时代!   ……也是作家们普遍比其他人更有钱的年代。   这完美符合他对未来职业的心理预期——不必费劲心力出风头,不必搅弄大时代风云,只当踩中时代风口的那只“猪”,做日后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老登。   说来并不惭愧,人人都讨厌老登,人人又都渴望成为老登。   当然,他敢写文还有另外一个缘故在,在前世记忆苏醒后,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座记忆宫殿,上面储存了他看过的所有书籍、电影、电视剧、长/短视频、游戏等一系列内容。   他再也不是“开卷马冬梅,闭卷马什么梅”!   好耶!   事实上,他已经利用记忆宫殿完成一本三万字左右的短篇小说。   小说以曾获得奥斯卡最佳短片提名的《调音师》为原型。   韩君安根据国家与时代特色做出相应的修改。   薅外国羊毛,享幸福人生。   别问为什么不直接抄书。   文笔千人千面,一味抄袭只会翻车。   为防止新版《调音师》水土不服,韩君安特意找位相熟的文学爱好者朋友帮忙参详。   对方看完文稿后拍案叫绝,说了一大堆意味不明的奇怪言论,然后强烈建议他将《调音师》投给《奉天文艺》。   说起《奉天文艺》许多人会感到困惑,但如果提到《东北文艺》、《鸭绿江》这些如雷贯耳的刊名呢?   不少人会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本大名鼎鼎的刊物!   《东北文艺》在1946年12月于东北解放区哈尔滨创办,建国后迁往奉天,是新龙国最早的省级文艺期刊,1966年停刊,72年再度复刊时定名为《奉天文艺》,至今仍是全省乃至全国最知名的期刊杂志之一。   出道作起这么高的调子?   韩君安有点迟疑。   他只是眼馋每千字最低2元的稿费,并不是很想让出道作挑战省级大杂志,这行为类似小学生跑去高考、新手作者跑去起点,主打“越级证道!”   朋友却一个劲劝他要有信心,不可看低自身的创作天赋,在韩君安依然犹豫后,被迫爆出提出此推荐的真正原因——他有位朋友在《奉天文艺》当编辑,能够在过稿方面说上话。   很好。   没有辜负韩君安特意找对方参详的苦心。   说句不算暴论的事实,在东北这地界,上矸山捡煤这类享受“大自然”馈赠的活儿都得找个关系,更别提杂志过稿这等大事。   半个月过去,《奉天文艺》始终没有回复。   韩君安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稿子究竟过没过?   如果没有通过或需要修改才能刊登,他非常乐意配合。   去招待所改稿可是年代文中久仰大名的固定情节!   正好今日那位朋友有事请他帮忙,碰面时可以再咨询下过稿事宜,顺带讨论新书梗概,看看对方还有没有其他人脉关系网能用。   抱歉啊,他亲爱的朋友,如今只能可你这一只羊薅毛。 第2章 涨价一毛   “呜——”窄轨火车到站。   乘客们依次下车,韩君安坠在最后。   今日约他的朋友叫匡雨信,如今在高级中学当数学老师。   高级中学也是韩君安的母校,距离火车站并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即可抵达。   他一边快步行走,一边打量周遭。   今日街上的人却格外多。   不,更准确地说,今日街上的青年格外多。   这些青年穿着相当统一,或黑或深蓝的厚重棉袍,臃肿得像木桩的同色棉裤,双手如母鸡抱窝般往袖口内一缩,面上则挂着异于寻常的喜气。   那种不加掩饰的喜气让韩君安没有忍住,一个劲地往对方脸上瞅。   “……然后你就差点被当做流氓抓起来?”   教师大办公室内,匡雨信听着好友的魔幻经历,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韩君安忙解释:“这也不能怪我,他们看起来特别开心,是那种……”他努力寻找准确措辞,“……那种对未来抱有强烈希望的开心。”   匡雨信扶额:“他们当然开心喽,今天可是高考发榜日。”他加重语气,“记得吗?去年的冬季高考!你考完第一天便壮烈牺……病倒的高考!”   韩君安登时愣住。   “啊,这么快便发榜了……”   比小说可能没过稿更惨烈的现实出现。   ——高考落榜!   匡雨信也是没放过他:“我请你来正是为这事。”   “高考隔了十一年才重新举办,上面很是重视,学校的这份录取单可会见诸报纸,校长让我找个最会写字的人来。你说这活除了你,还有谁能接下?”   韩君安:“……”   “我的朋友,我虽然靠卖字赚点小钱,可让落榜生写高考录取单?这未免太看得起我!”   匡雨信哈哈大笑:“用不着谦虚,如果不是这届高考在冬天举办,你怎么可能会落榜?”他用肩膀撞下韩君安,语气压得很低,“放心,我还给你争取了五分钱的润笔费,不会让你白干的。”   此言一出韩君安再没办法拒绝。   那可是五分钱啊!   他平日在红白事上帮忙一整天也不过挣三分!   韩君安马上挥毫泼墨。   在恢复高考的前几年,源于信息高度集中化与管理粗放化,教育部门只会通知考生是否被大学录取,并不会给予更详细的考试信息,如详细的各科成绩、目标院线的录取分数线等等。   这导致录取单非常好写。   左不过三行。   每一行又只写考生姓名与院校全称。   可能是地处矿区,三个录取院校基本都围绕矿业或地质学院展开。   韩君安一边书写77年冬季高考录取单,一边暗暗下定决心。   今年七月份的夏季高考务必一次性上岸。   他也要成为此时代的大学生!   多么具有含金量的头衔!   啊……   想到成为大学生的未来,他便心神荡漾……   到时候再有人请他写字,必须涨价,涨到——一毛钱!   伴着簌簌落笔声,匡雨信走向办公室中间的铁皮煤炉,将坐在上面的铸铁水壶拎下来,又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个小纸包。   那是一包喝得没剩多少的茶叶。   先在搪瓷水杯里放了一小捏,想了想又放了一小捏,随后小心放回原位。   “哗啦……”   热水倾泻而出。   韩君安落下最后一笔,准备去跟匡雨信嘚瑟,碰巧觑见好友肉疼的小表情,怀着好奇往那搪瓷杯里一探。   “嚯!我这么有面儿?”他惊了,“这包茶可好久没拆过。”   匡雨信先问正事,“写完了?”   韩君安点头:“正等墨迹干呢。”   匡雨信这才回答上个问题:“少在那里寒碜人,我又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是……人都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如今买个茶还要购货券,那玩意比粮票还难弄!”   这是独属于当下的特殊困扰。   放在四十几年后,买茶只需点开电商平台,下到十几块的口粮茶上到营销出来的小罐茶,下单付款即可轻松获得。   “当我成了大文豪,给你买一屋子的好茶,让你喝得喝不过来。”韩君安豪气挥手。   匡雨信摆手:“不用成文豪,等你拿到《调音师》的稿费,请我搓一顿就成。”   韩君安目移。   “……你最近有《奉天文艺》的消息吗?”   匡雨信皱眉:“还没有接到回信?”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韩君安微微颔首。   “以《调音师》的质量不可能被拒稿,是不是回信还在路上?”匡雨信自问自答,“也对,邮政发包裹慢得很,哪怕是省内也需要给四五天,再加上7号过年,保不准是信件耽误在路上了。”   韩君安另有一层忧虑。   “确定不是因为《调音师》剧情不符合当下的过稿要求?”   原片剧情非常简单。   失意钢琴家假装盲人调音师,因“看不见”从而窥得大量顾客隐私,某日他被请进一位客人的家中工作,却发现房主倒在血泊中,而手拿利刃的老妇人就站在他身后,他被迫继续装作盲人调音求生,忽然琴声戛然而止——   原片并没有告诉观众,调音师最后是死亡还是生存,留下颇具罗生门味道的开放式结局。   韩君安很喜欢原片的结构与悬念设置,没有对故事情节进行大幅度删改,只将原版的钢琴家调音师改成琵琶调音师,并将故事设置在民国,主角假装盲人调音师,被请进一座公馆,随后发现主人家已死,而凶手就站在他身后,结局依然是开放式结局。   整个修改最难搞的地方是画面转文字。   文字固然更具有想象空间,但想将层层反转的故事付诸于纸面,实在考验作者安排情节与运用文笔的能力。   幸亏他前世有上千万的码字经验,硬是靠头铁啃下这根硬骨头。   这些沉没成本也让韩君安在发现《调音师》不符合要求后,依旧尝试投稿。   面对这份担忧,匡雨信坚决摆手。   “这不可能,我老同学上次跟我通信时还讲,如今与过去不太相同,在创作政策上有所放宽,一些内容大胆、思想尖锐的讽刺小说不再被大肆批判,反而成为当下杂志社急需的一类文稿。”   “等等,”韩君安发现不对劲,“什么讽刺小说?《调音师》不是讽刺小说,那是一本纯文学向的悬疑小说。”   匡雨信挑眉:“现在屋里没有别人,你大可以承认下来,我又不可能举报你。”   “这跟举报没有任何关系,《调音师》是一本非常正经的短篇小说。”韩君安再次重申。   实话实说,一开始匡雨信也跟韩君安想法类似,可他转念一想,不对!他了解自己的好友,对方不可能单纯地包饺子,里面绝对还藏着一碟“醋”。   于是乎,在进行一番思想混战后,他终于明白过来了。   “那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等韩君安答应,匡雨信径直询问,“谁是·小·说中的‘调音师’、‘死者’与‘凶手’?”   韩君安更不明所以:“为什么要强调小说,难不成还要联系现实……”好似福至心灵,他忽然反应过来,“哦?哦。哦……你是这个意思。”   原来在匡雨信看来,《调音师》的内容别有深意。   “装瞎的调音师”是在暗示那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表面超然物外,实则用“盲”自保,用“盲”获利。   那么其他人是……   我嘞个七舅姥爷。   这误会太离谱了 第3章 天崩开局   韩君安必须要承认。   他慌了。   以他多年连载网文的经验,涉政的下场可比涉黄惨痛得多。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匡雨信在第一次阅读时会蹦出那些古怪词汇。   为了确定这份过度解读不是自己臆想,韩君安不得不多追问一句。   “诚然作品一问世,作者就得退场,但你不觉得自己的解读有点牵强?”   匡雨信关注点很歪:“作品一问世,作者就得退场。我喜欢这句话,简直是对‘文艺作品在创作出来后,创作者便失去解读权利’的最完美的缩句。”   “……”   已经彻底没办法跟这阴谋论上头的家伙正常对话。   韩君安只能严肃声明:“《调音师》不存在任何讽刺,如果委员会来找我谈话,我绝对不会承认莫须有的指责!”   见状,匡雨信非但没恼,反而纵容点头。   “好好好,我相信你没有类似的意思,相信你没有为了那碟醋包那盘饺子。”   “你这表情看上去可不像相信……”韩君安无奈极了,随即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没有把这无厘头的猜测告诉给你那位编辑的好友吧?就是在《盛京文艺》任职的那位编辑。”   匡雨信回答很干脆:“当然没有啦。”   韩君安长舒口气:“太好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揣测,很容易把我送进去……”   “如果一篇文章的讽刺需要旁人提醒才能看出来,那么这篇小说一定失败到极点。以《调音师》的的质量,我完全不需要画蛇添足。”话落,匡雨信甚至哈哈笑起来。   “……”   韩君安第一次开始庆幸,还没有得到来自杂志社的消息。   如果这位编辑也如匡雨信般看待《调音师》,也坚定地相信《调音师》在平等地发出最具时代特色的讽刺,他不敢想象自己以何种形象在文学界亮相。   别人是“时代作家、伤痕作家、知青作家”,他是“无条件扫射所有阶层的讽刺作家”。   更别提在当下这尴尬的时间点。   如果赶在卢新华发布《伤痕》之后,也就是1978年8月份之后,《调音师》的错误解读还不会引起太多讨论度。   毕竟伤痕文学已经兴起,其他文学必须暂避光芒。   偏生现在是78年2月份!   他极有可能成为先一步卷起时代巨浪的弄潮儿,别名“被枪打死的出头鸟”。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刘鑫武先生的旷世巨作《班主任》已于77年11月在《人民文学》上发布,并且掀起范围不小的讨论热潮。   有《班主任》在前,《调音师》应该不会引起太多讨论……吧?   很好。   韩君安从现在开始祈祷。   ——请别让《盛京文艺》的编辑产生类似的错误解读,如果对方一定会产生类似的解读,至少也要延缓看到稿件并发布稿件的时间,实在不想因为讽刺文学出名。   录取单上的墨迹干透,安保科派人取走,并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布告栏。   墙外马上传来几乎冲破屋顶的惊叫与哀嚎。   韩君安却哼着小曲将五分钱塞进裤衩兜,随后捧起那杯泡好的茶,主动谈起下本小说。   《调音师》已经完稿,不管那篇小说接下来会产生多么令他头秃的误会,此时此刻他都不想再管。   新书更重要!   决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那种要命的误解再见了您嘞!   “我姑且将下本书命名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韩君安激情澎湃。   是的。   他准备向这本废经典科幻名作下手。   虽说这部作品的评价差异化严重,推崇之人将其吹得天上有地上无,讨厌之人只将其视作营销大手发力的结果,但在放在当下(1978年)却是独一份的新颖与先锋。   韩君安也只需要这份新颖。   他在文笔方面没有竞争力,在尖锐方面又害怕被下架,只能在求新求变上努力使劲。   原片讲述的是历史教授约翰在任教十年后突然辞职,几位学界好友前来送行。闲聊中,约翰透露自己的身体永远停在35岁。为了不被识破,他每十年便更换身份远走他乡。他自称曾与佛祖论道、被原始部落奉为神、与梵高为邻、随哥伦布航海,甚至就是历史人物“耶稣”。朋友们从考古、生物、宗教、心理等角度轮番质疑,却找不到确凿漏洞,反而一步步被这个“缩略人类文明史”动摇了各自的认知与信仰。影片没有留下确凿的结局,只让观众自行判断约翰所言是否属实。   汉化版会换上符合当下时代的背景设定,再将主角曾经的经历改成“随大禹治水”、“与老子论道”、“跟李白醉月”、“见陆秀夫背幼帝投海”,结局也会保持模棱两可的开放式结局。   韩君安在敲定“那个男人”前也曾有过摇摆不定,还是今日同匡雨信的对话坚定了他的想法。   他不信有人能对“那个男人”的剧情产生任何误解。   看他用无形的大手提前堵死脑补怪的发挥。   哼哼!   匡雨信确实没有脑补,他已经被徐徐道来的剧情梗概震在原地,“随大禹治水、与老子论道、跟李白醉月……”   这些高度浓缩的词汇扎根自源远流长的历史,是古往今来文人墨客幻想过的场面,寄托了无数人一种如梦似幻、却永不可能实现的追求。   君安如今竟想把它们写出来,把它们付诸于文字,付诸于方方正正的汉字!   “这个想法太妙了!”匡雨信忽而站起身,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你必须要写这个故事!我必须要看到这个故事!这简直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忧虑爬上眉梢。   “这是个好故事,却是个很难写的故事,想要做到令读者产生与书中人物相同的怀疑,必须将真实历史与虚构情节紧密捏合,这绝不是能轻易完成的工作。你只写过一本三万字的短篇,我担心你处理不好这项挑战。”   “你究竟是在质疑我,还是在变着法夸赞‘那个男人’?不过请你放心,《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只图个新鲜新颖,远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高不可攀。”韩君安放下手里的搪瓷茶杯,抬手拍拍好友肩膀,“相信我吧,我可是很胆小的人,绝不做超越能力上限的事情。”   闻言,匡雨信下意识笑了。   “你还胆小?你可是胆敢嘲讽当下所有文人的勇士,”话音微妙一顿,“我亲爱的朋友,我有个问题希望你能坦诚回答。”   韩君安:“请讲。”   “你不会再在这本书中讽刺任何人吧?”   “我从来不在书中塞私货,更不会阴阳怪气的骂人。”韩君安第不知道多少次重申。   匡雨信也是第不知道多少次保证,“你可以相信我,我绝不向委员会举报。”   韩君安:“我相信你,但我真没这么干过。”   这种笃定到极致的回复反而让匡雨信的疑窦如野草般疯长。   多年来的生存经验告诉他,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内有猫腻,多少人靠“赌咒发誓”来攀咬撕扯。   看来这本书里面还是埋了东西,至于埋了什么东西,恐怕得看到成稿才能确定。   “你打算什么时候写?”匡雨信开始催促,“我再扒拉扒拉还没有朋友能够帮上忙,真想尽快看到成品啊。”   很好的决定,完美符合韩君安出门前的打算,却莫名让他感到不安。   “我会尽快的……”   在几乎没有娱乐项目的当下,跟朋友坐着闲聊是一项上好的休闲活动。   两人共同分享一壶口感干涩的茶水,两块放得没那么好吃的鞋底糕,然后赶在太阳落山前分别。   匡雨信目送韩君安走进火车站,掉头骑向邮电局,风混着大雪呼呼砸在脸上,倒是让他想起不少往事。   他从被分配到此地,便知晓学校内有一风云人物——韩君安。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韩君安生得好极了!   可具体怎么个好法儿匡雨信却形容不来,只每次见到他便会想起往日在地下阅读圈,费劲读到的一位张姓女作家的书。   他的脸上没多少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同石膏没差多少。在那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一双蓝眼睛近乎要溺死每一位对视者。   是了。   韩君安拥有一双蓝眼睛。   据说是家里有毛子血统,到了他这一代发生了返祖现象,哥哥姐姐们只是卷发加轮廓深邃,他则获得更醒目的标志。   当一人生得好又远近闻名,你很难不想办法同他结交,当你意识到生得好只是对方最微不足道的优点时,你很难不成为此人的朋友。   他知道老天爷赐予好友无与伦比的才华,却没想到这份才华在《调音师》上发挥还很多,正在酝酿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还是重头戏!   《盛京文艺》至今没有回稿恐怕会影响到君安的创作心情,还得催一催回稿,别让自家好友被任何事情耽误创作新文。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了!   此刻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东北天黑得很早,夜幕逐渐爬上天穹,邮局点门口空无一人。   匡雨信停车进门。   先花1分钱买张“邮电部统一电报稿纸”,再趴在柜台上填写具体内容。   【收报人:刘文玉   详细地址:盛京省奉天市大南门大帅府《盛京文艺》编辑部   电报内容:……】   邮电局规定电报不足7个字也要按7个字计费,他必须把一切催促压缩在七个字之内。   哪怕每字0.03元,7个字也要花费0.21元!   终于,他落下笔来。   【电报内容:稿件回复尽快!】 第4章 多么有胆气的文字   《盛京文艺》编辑部。   奉天著名的小青楼(大帅府)。   一身绿的邮递员站在门口等待,保卫科的同志别着手枪守在他旁边。   片刻,一道矮胖的人影从楼里钻出。   “是刘文玉同志?”   刘文玉气喘吁吁点头。   “你好,有你的一封电报。”邮递员从邮包中翻出一封电报投递单。   刘文玉接过电报,还没有来得及拆开看,便听保卫科的同志询问。   “刘编辑,是谁的电报?”   刘文玉老实回答:“老家的一位发小,”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姓匡,在中学当老师,之前也来过几次信,档案上应该有记录。”话落,他还将那份电报投递单拿过去让他们扫眼。   确定上面如刘文玉所言,保卫科同志们这才放行。   刘文玉重新钻回小楼。   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拆开电报。   【稿件回复尽快!】   “什么稿件?什么回复?匡雨信这家伙又要干什么?”他语气不耐。   诚如回答保卫科盘查那般,他跟匡雨信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发小,关系好到穿同一条开裆裤。   当年匡雨信被组织推荐去工农大学,刘文玉则留在老家专注文学创作,去年年底凭借两本小说被调进《盛京文艺》当编辑。   在此之中,两人的联系始终没有断过,甚至在匡雨信就职高级中学后反而越来越密切。   这本该是好事,却造成了刘文玉的大暴躁。   匡雨信总是要在信中孜孜不倦的安利他新结识的朋友、一位据说让人见之忘俗的奇人——韩君安。   一次很好,两次没问题,三次四次五六次,又不是乾隆在这里作诗,能不能克制点!   以他多年来的识人经验,假设韩君安真有匡雨信形容得那么好,那对方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简直把他朋友忽悠得不知东南西北,也让他自此对“匡雨信”、“匡雨信的信件”、“匡雨信的新朋友韩君安”产生了抵触心理。   骤然看见这封没头没尾的电报,刘文玉冒出个他很不愿意承认的猜测,“不会又跟那劳什子韩君安有关系吧?匡雨信这该死的家伙!”   文学月刊社小说组在小洋楼二楼的一个大房间。   刘文玉拐过一楼楼梯,正好碰见从二楼大办公室走出的童玉云,他下意识打个哆嗦。   童玉云是他的直属上级,任何经他之手的小说都需要对方点头才能过二审。   “童叔,你也出来打水啊。”刘文玉战战兢兢地打招呼。   童玉云扫眼他:“小刘,你筛选稿件的进度要加快了,不要总拿些不合格的作品上来,如今咱们组就只有你没有通过二审的稿件。”   “是,是……我会尽快的。”刘文玉讷讷回复。   童玉云眉头微蹙,没再多说,背着手离开。   刘文玉愁眉不展地走进大办公室,刚在位置上坐下,同事便从旁边桌探头。   “又被童叔骂了?”   “嗯,要我尽快审稿,”刘文玉欲哭无泪,“好作者都有固定合作的编辑,哪里能到我个青瓜蛋子手上!”   同事安慰:“好啦好啦,说不定你今天就能捞到一本超级精彩的作品,或许还能得到童叔的青睐呢。”   刘文玉皱着苦瓜脸:“我做梦都不敢做得如此精彩。”   同事嘿嘿一笑,提醒他记得查看今早送来的邮件,又再度闪回审稿工作间。   “今早送来的邮件?”刘文玉立刻联想到那封没前文的电报,“该不会是上封信今天才到吧?”   他在桌上成山的信件中翻找,找出一封今日刚送达,在半个月前发出的、发件人为匡雨信的信件。   他火速拆开信件,阅读起来自老友的问候。   越往下读,他眉头锁得越紧,读到最后甚至变成川字纹。   【君安以“君安”为笔名向《盛京文艺》投了一本短篇小说,名字叫《调音师》。   并非我为他吹嘘,我以多年来的文学素养向你保证,那绝对是我读过最新鲜的讽刺小说,我希望你如我般喜欢这本小说,并且尽快给予我们回复,请千万别错过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当然,我强烈邀请你猜一猜君安到底在书中暗示些,这本小说又缘何如此特殊与不可替代……】   “怎么又是韩君安?!”不详的猜测成真,刘文玉真是有些受不住“以前在信中念叨那骗子还不够,如今直接推荐那骗子的小说?讽刺小说?哈!哪里有新人作家能够写好讽刺小说!”   他自顾自下了定论:“如果连韩君安都能写好讽刺小说,我岂不是成了个笑话?”   心里是一千万个不相信与质疑,可刘文玉不能直接捡起《调音师》并扔进垃圾桶,他的编辑素养告诉他必须得看完小说再下结论。   顺带一提,他已经做好用最严厉的词句回信的准备。   也是碰巧,《调音师》的稿件就在分给他的投稿山中,刘文玉急赤白眼地翻出那封信。   拆开后第一眼:惊艳。   “人虽然很会忽悠,但这笔字倒是真不错。”   阅读正文第二眼:惊艳   “好有趣的文笔,故事写在纸面上,画面却呼之欲出,哪怕与当下惯用的笔触截然不同,却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嘛。”   阅读正文第三眼:还是他妈的惊艳   “这剧情结构未免太强了!一层扣着一层将情节铺开,每一层的信息差都给得很到位,读者粗读起来没有任何难度,细读却能品出更多内涵,留白与铺设达成完美平衡。”   至于看完那充满悬念的大结局——刘文玉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   这是真敢写啊!   这是真敢骂啊!   骂得酣畅淋漓,骂得毫无避讳,骂得……让他也自惭形愧。   作为那十年中装聋作哑的一份子,在看见这篇《调音师》时,他好似被人剖开了某个无法同人言说的阴暗面,那里藏着一些自己回想起来都会害怕与恐惧的怪物。   抛开个人阅读体验,从编辑的视角出发,《调音师》也是一部顶级短篇小说。   对于小说创作来说,通过故事的讲述刻画鲜明、独特、丰满的人物形象是基本目标,小说人物形象的思想容量和艺术水平则决定着文本价值乃至小说家创作的水准。   在当下的纯文学创作上,刘文玉可以保证并没有多少人比韩君安走得更远,探索得更深,不管是对故事叙事的探索,还是对于故事立意的挖掘。   此刻,过去对韩君安的质疑硝烟云散,只剩下由衷的心服口服。   “怪不得匡雨信那么频繁的提起君安,假设我能见到君安,我恐怕也会这么干,”他一边汗淋淋地平复思路,一边用手摩挲这篇厚厚的文稿,“从文笔处理、题材选择、结构搭建,每一处都很成熟,真看不出竟出自新手作家笔下。”   不。   不对。   只有新手作者才能写出如此意气风发的文字,才能有胆气去批判那些早已经被吓破胆,甚至留下长久脓疮的问题。   多好的讽刺小说啊!   好到刘文玉不愿意写退稿信。   他非是质疑《调音师》的质量,而是担心《盛京文艺》恐怕不能刊登如此狂放大胆的短篇。   诚然,上面由于会议举办在政策上放宽了过稿条件,但政策与落地永远隔着一层厚实的高墙。   举个很经典的例子,在京剧领域,上面曾经明令禁止二十几折京剧公开演出,但“禁戏”名单的出炉,反而是为了保护其他剧目能够正常演出。   因为文化部门很容易由于上行而下效的原因,将所有京剧戏目一刀切,名头非常好听“自知不够、不足、不行……”   久而久之,没有被禁的戏也成为了“禁戏”。   思考间,刘文玉已经将稿件与钢笔摆好,只需筹措好腹稿,便能一气呵成地写出这份退稿信。   钢笔悬在纸上一息又一息,墨渍于稿纸上晕开墨团。   嘭——刘文玉猛然放下钢笔,抄起《调音师》,大步流星地往办公室最前方走去。   他得拼一下!   至少要替《调音师》尝试一次!   不能一点痕迹没留下便被退稿! 第5章 提前预定席位   《奉天文艺》采用三审制。   刘文玉需要先将稿件提交给小组组长童玉云,童玉云通过后再将稿件提交给吴竞,吴竞觉得不错再提交给负责终审的范成。   如果稿件涉及过于敏感的题材,还需要再提交给d组分管刊物的主编,做进一步确认。   一般来说,d组分管刊物的主编多为作协的d组领导兼任。   刘文玉凭着一股冲劲快步走向大办公室的中间。   小说组所在的办公室特别大,编辑们的工位由两张三抽桌拼成一组,邻桌与邻桌之间留下阔绰的过道。   童玉云的办公位在最前方靠窗户的位置。   快要走到近前,刘文玉的脚步反而放慢,一股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上心头。   童叔本来便对他选不出终审的稿件很头疼,如今他又拿着一本烫手山芋过来,这岂非更让童叔看不上他!   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斗争,刘文玉还是硬着头皮站在童玉云工位前,抖着嗓子说出请求。   “童叔,我这里有份稿件,你能不能帮忙看一下?”   ——靠!这该死的《调音师》!这该死的君安!他但凡写得再差一点,他也不必堵上未来的职业生涯拼死一搏!   “这是看了什么好文章?竟让你跟个绵羊似的咩咩叫起来。”童玉云接过稿件,反手丢到一旁的“稿件山”中,“回去吧,等我空下来再看。”   刘文玉没动。   “童叔,这稿件有点特殊,您、您能不能现在看一眼?”   童玉云扫眼面前说话都哆嗦的新人,于心底无声地叹口气。   小同志不容易,调进小说组也有三个多月,始终没有能过终审的稿件。   如今终于又拿了篇文稿上来,哪怕这篇文稿不太行,他也得想点说辞安慰下,免得打击新来的同志的工作积极性。   想到此处,童玉云还真在刘文玉的期待中,拿起那份名为《调音师》的稿件。   “嚯!这作者的小字写得真是俊,有那么几分汉唐风韵。”   他先是快翻了几页,眉头不知因读到什么内容紧蹙起来,随后翻页的速度慢下来,目光在每一行字迹中徘徊,偶尔还会返回去阅读。   三万字的短篇,童玉云却整整看了半个多小时。   刘文玉站得双腿隐隐发麻,心底也七上八下地打鼓。   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调音师》真没有办法过稿?   如果连童叔也觉得不行,那么岂不是……   哎!怎么回信才能安慰到君安,真不想让那么有才华的作者停笔。   童玉云合上文稿,工整地放在桌面干净处,右手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你真是丢了个大地雷给我。”他终于开口。   刘文玉又是一哆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君安写得特别好才会——”   童玉云打断他:“这稿件别说在《奉天文艺》上发行,它甚至没有任何可能过额外审查。那群人可不会允许有人指着鼻子骂他们,哪怕他们确实跟君安描写的主角很相似,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都是蝇营狗苟,各为自己打算,啧……”   最后那声嫌弃余韵悠长。   刘文玉虽别的本事差些,可在察言观色领域却是一等一的高手,不能也不可能凭两本小说便被调进《奉天文艺》当编辑。   听到童玉云这番言论后,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升起希望。   眼珠子一转,立刻接话。   “那行,我给君安写退稿信去,只可怜这么好的作者没了希望,听说他身体还不好,不知道接到噩耗该多么伤心”   “哎!你等等!”童玉云赶紧拉住他,“小刘啊小刘,不是我教训你,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我的话可还没有说完,《调音师》虽不能发在《奉天文艺》上,却能发在其他刊物上啊。”   刘文玉没懂:“您的意思是……”   “走!咱们找老范去,这事得他出手。”   老范全名范成,负责最终审核,他是个很特殊的存在,是编辑部赫赫有名的老大哥,也是抛开那群兼任主编外,唯一被全体编辑认同的真·主编。   兼任主编搞不定的事,但老范一定能搞定。   老范的办公室在三楼。   两人一路上到三楼。   敲门,进门。   屋内正中间的位置摆着一张大长桌,上面堆着一摞又一摞书信,老范正在终审意见栏中奋笔疾书,哪怕意见写得溢出边缘,拖到稿签下面的底脚也没停止。   “笃笃笃。”   童玉云敲敲桌面,探头往那提稿签一看,“都要退稿的文章,何苦写这么多。”   正好范成写完放下钢笔,揉了揉酸疼的手腕。   “人家作者费劲心力地写了稿件过来,哪怕不能刊登,我们当编辑的也要重视。我如今多写两个字顶多累点,可对于投稿的作者而言,却是莫大的安慰。”他反问,“你来找我做什么?”顺带还同后方的刘文玉打声招呼。   刘文玉毕恭毕敬地回复。   童玉云没跟范成废话,直接甩出《调音师》。   “你先看,看完咱们俩再聊。”   范成接过文稿,首先发出感叹。   “嚯!真是俊俏的字啊!”   “这笔字是君安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童玉云骄傲补充,“君安就是这本书的作者,相信我等你看完后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范成的好奇心被吊起来。   他看稿的速度很快,差不多十来分钟便结束。   稿子被认认真真地重新整理好。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范成看向童玉云,“你是想要《调音师》在即将复刊的新杂志上发行。”   “还是你了解我!”童玉云一拍大腿,语气那叫个兴奋,“《调音师》内容大胆、语言锋利,注定上不了《奉天文艺》,但却能在我们筹备的纯文学杂志上一展锋芒。   如此一本佳作若不让全国人民都瞧一瞧,若不能让那些至今仍蒙脸遮羞的家伙们臊一臊,你我何故在此地苦苦煎熬?”话落,他又没忍住,使劲砸下桌面,“这才是该被刊登的文章!”   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同政治有着深度挂钩,这导致各大杂志社都处在“停刊/复刊”中反复摇摆。   随着去年那场重大会议的结束,目前盛京内部也对各大文艺部门进行调整。   落在《奉天文艺》上便是,他们终于在时隔多年后重新拿回独自发行文章的权利,让文学尽可能地回归文学,让作品更关注生活与审美。   其象征性的表现便是“修改刊名,重新敲定过稿与约稿条例”。   事实上,在《奉天文艺》还是《鸭绿江》/《东北文艺》/《处女地》时,这本纯文学向的杂志是全国最先锋性也最为大胆的杂志,他们肆无忌惮地讨论着后世人都会震惊的话题。   听着两位上层大佬的讨论,刘文玉暗暗心惊。   《奉天文艺》至今仍保持着高关注度,一旦刊物进行文学向重启,那肯定会引来全国文艺关注者的瞩目。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好平台!   如果能提前预定新刊的刊登位,那等刊物一经发行,君安会立刻引起无数关注。   君安是要一炮而红啊!   “你说话真是一点不讲究,小心被人听见再给你扣个帽子。”范成故作其事地叮嘱。   童玉云却冷冷一笑:“扣吧,随他们扣,反正帽子戴得够多,不怕戴不过来,他们只能做这最后的挣扎了!”   范成不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转而将刘文玉叫到近前,一一询问这位名为“君安”的作家的情况。   “哦,原来是个新人呀,”他发出由衷地感叹,“新人确实敢写敢想,我们这群老人胆子都要被吓破了,哪里还敢如此行事。”   这话刘文玉没法接,只在那里一个劲低头。   “让君安过来改稿吧,文字还是有点累赘,得再精简一下。”范成仔细叮嘱,“小刘,眼光不错,捞到这么个好作者,联系君安这事便交给你来办,左右是你朋友推荐过来的,一些内里情况你也熟悉,别让咱们的好作家受委屈啊。”   “是!我一定好好安排!”刘文玉激动得脸颊发红。   童玉云也拍拍他的肩膀:“小刘,你这才叫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竟给咱们挖来这么个好作家,你以后会有大前途的。”   闻言,刘文玉差点落下泪来。   终于被认同了!   匡雨信——好兄弟!   君安——好兄弟!! 第6章 四世同堂   哐当哐当……   火车一摇一晃地在铁轨上爬行,煤灰顺着车窗缝钻进车厢。   “咳咳咳……”韩君安被呛得低声咳嗽,脸颊不自觉瞥向窗外。   正好瞧见一辆蒸汽火车在隔壁轨道驶过。   那辆火车大概有50节,每一节都用篷布绳网简单固定,能够在空隙中窥见下方黑黝黝的不规则物体。   那是煤炭。   一车又一车的煤炭。   这些煤炭将会运往祖国各地,成为国家发展与城市建设最坚固的基石。   整座城市乃至整个北方皆为了此任务撸起袖子加油干。   “实至名归的长子啊……”   韩君安跳下窄轨火车,踏上通往矿井的渣油路。   渣油路在后世无人问津,放在当下却是不折不扣的好玩意,以炼油副产品“渣油”作结合料,再将碎石、砂砾混合,便成为“次高级路面”。   虽说一条渣油路仅有四五年寿命,在那之后便需要年年“补油”、“封层”,但村里人还是将维护道路当做大事来对待。   每到冬天下大雪,家家户户都要出门扫雪,并且一定要将雪堆推得离主道非常远,免得雨雪浸润这条“好路”。   中途经过供销社、生产队、战备仓库、韩家店医院,终于到了五号坑……旁边的韩家。。   以前韩君安总不能理解上一代人口中的大家庭是什么概念,直到他也在这样的一个大家庭中长大。   他们总共有11口人。   且不论奶奶、父亲与母亲三位长辈,单论韩君安他这一辈人,便有兄弟姐妹共六人。   大哥韩君明、大姐韩君华、二姐韩君英、二哥韩君睿、小弟韩君安、小妹韩君兰,又有大嫂崔文静与小侄子韩臣凌。   得亏只有大哥结婚,其他人目前都是光棍,不然家里的人口数还能涨。   与家里蹲的他不同,哥哥姐姐工作得很早,且每个人的工作都挺不错。   大哥是611厂(氟化学总厂)的科室主任;大姐在公交总公司当司机;二姐之前在文工团,后来转业到西山商店当营业员;二哥毕业后被分配到矿区所属的更生厂(更生车间)当钳工。   枣红色的木门没有关死,虚虚留出一道小缝来。   韩君安推开大门,迈过门槛,回身将插销别回去。   这处院落是北方院落的经典四合院布局,共有正房三间、倒座房一间半、下房三间、门房两间。   三间下房租给了一户姓田的人家,姑且不多提。   正房的东厢住着大哥、大嫂与年仅四岁的小侄子,西厢则住着家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奶奶。   大姐和二姐共同分享那两间门房。   由于父亲住院,母亲便和二哥、小妹与他住在那一间半的倒座房中。   不,更准确地说,他们四个睡在一张大炕上。   抖落肩膀上的雪花,韩君安抬腿走向倒座房。   此刻,天已经彻底暗下,唯有电灯的光芒透过封窗用的透明塑料布透出。   外面的半间是为了烧火专门留出来的小屋,掀开厚重的门帘才是房间真容。   一张横贯整个房间的大炕映入眼帘,这炕大到睡十几个壮汉不成问题。   此刻,一家九口或躺或卧地待在上面。   奶奶坐在靠门的地方纳鞋底,母亲坐在她身边缝衣服,两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认真。   大哥守着炕桌旁,翻着一本卷了毛边的旧书,大嫂坐在他旁边嘀嘀咕咕,偶尔得了声回应,便兴高采烈地自行讲下去。   大姐和二姐紧贴着坐,人手一个毛线团,织针上下飞舞间,却见二姐偷瞄大姐的手法,不动声色地将织错的部分返工。   二哥躺在稍远点的地方,一本薄杂志盖在脸上,二郎腿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   小妹则跟小侄子在炕尾歘嘎拉哈,羊拐骨掷得噼啪乱响,嘻嘻哈哈的笑声充盈整座房间。   在没有恢复记忆前,韩君安对此画面习以为常;恢复记忆后,韩君安每每看到类似的画面,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经典名梗——好多人啊。   一家九口、四世同堂。   真是个大家族!   听见有脚步声传来,众人纷纷看向门口。   见是韩君安回来,奶奶面上一喜。   “快来奶奶这儿坐。”   母亲颔首:“回来就好。”   大哥问:“外面冷吗?听广播里说今天又要下大雪了。”   大姐催促:“快点上炕吧。”   二姐紧跟着:“别站在门口发呆。”   二哥把脸上的书往炕上一丢:“可算来个能说话的人!你再不回来,我都要闷死了”   小妹:“哥,你考试怎么样——”   这问题没有说完,便在纷至沓来的“闭嘴!”中戛然而止。   啊,忘了这是不能问的雷区,小妹悻悻一笑,赶忙抄过小侄子挡在身前。   小侄子没听懂大人间的隐秘对话,还在那里傻呵呵地笑。   “小叔好,欢迎小叔回家……”   这下韩君安还有什么不明白。   怪不得所有人都在下屋消磨时光,合着是害怕他被高考落榜击倒,在这儿等着安慰他呢。   一时间,他内心竟有些五味杂陈。   家里人这么关心他,他却完全没提过《调音师》,更别提投稿一茬。   真是该死啊。   但请原谅他。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你们别一惊一乍地吓唬君兰,她自小魂儿就轻,万一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韩君安边出声安慰小妹,边脱掉厚实的棉袍,“匡雨信今儿请我去学校也是为高考这事,录取通知单下来了,学校得找个写字好的人誊写,免得在报纸上丢份。”   他原不想现在说二次高考这事,既话赶话说到此处,也便顺势往下说。   “匡雨信还说今年可能会开夏季高考,我想再考一次,”棉袍搭在臂弯中,韩君安郑重其事地看向母亲,“妈,您同意吗?”   屋内轻松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高考不是开玩笑。   作为鲤鱼跃龙门的关键点,它需要参与者心无旁骛的复习,并且再碰那么点鸿运。   诚然,高考决定了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的未来,可对于当下的韩家而言,韩君安的要求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半年中,他无法为家庭做出任何贡献,甚至需要家庭继续供养他。   考虑到他从去年七月份高中毕业便没有任何正经工作,如果拖到今年七月份还持续不干活,那将会是整整一年的休息期!   整整一年没工作!   多可怕啊。   母亲静静地看着小儿子,片刻后望向坐在炕桌旁的大儿子。   “如今你父亲住院,你是家里半个主心骨,这事得你点头,别让兄弟间闹出嫌隙。”   大哥还没有开口,大嫂便急不可耐地接话。   “妈,君安这学历已经很不错,去年12月的高考都已经失败,没必要再来一次,又浪费钱又浪费时间……”   二姐听到这话很不高兴:“你少在那里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小弟爱读就读,爱考就考,没用你花一分钱,你搁这担心个屁!   大哥不愿意听这话:“老二,你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她的担心合乎情理。”   “什么叫合乎情理?”二哥也凑了过来,“大哥,你可别娶了媳妇忘了娘,咱们家四个人上班挣钱,小弟还偶尔打个零工,怎么连考个试都不让?你是老大也不能这么霸道。”   大姐在中间和稀泥:“你们都冷静,大哥没有立刻拒绝,凡事商量着来。”   “君华,你是理解家里情况的,”大嫂立刻拉拢她站自己那一方,“我们哪个月不交家用?怎么如今连个‘不’字都不让说。”   二姐冷笑:“交家用?你什么时候交过家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工资都补贴谁去了!”   “你冤枉人!”大嫂哭天喊地。   “我冤枉谁了?”二姐一点委屈不受,“你弟弟昨天去我们商店买了十斤青鱼,他没有正经工作,这钱他妈的哪儿来的?你敢说不是你给的,我明儿就去举报他——”   眼看越说越过分,大姐连忙拉她:“老二,你少说两句话。”   “老二!对你嫂子尊重点!”大哥也开口呵斥。   二姐立刻将眼睛瞪起来。   二哥则吹了个口哨:“小崔还有青鱼能吃啊,我还以为那次游街示众后,他再也没脸见人,哈哈哈……大嫂你够顾娘家的啊。”   大哥调转枪口:“你又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看不过去说一嘴,可怜我们君安,在自己家也要受委屈……” 第7章 老么的反击   很好。   又一轮家庭争斗开始了。   只有在大家庭生活过的人才清楚,世界上真有“家庭内部阶级”与“家庭内部争斗”这回事,且运行规则相当动态化。   二姐敢说话是因为她在商店工作,在当下的经济背景下,她可以为家里搞来很多东西,对家里的贡献比月工资17元的大哥更大,所以她既敢怼大哥、也敢怼大嫂。   二哥敢火上浇油是因为他是钳工,一份前途无量的职业,外加他生来喜欢挑事,引用爷爷生前评价他是“战犯”   韩君安习以为常地听着,并非常自觉地闭麦。   他不挣钱,他不分担任何家庭重担,他就是家庭重担之一。   他没资格说话。   好想过稿,好想挣钱,好想站在可以说话的位置……   韩君安轻叹口气,同母亲交换个无奈眼神,拎着棉袍走到坑尾,将棉袍叠好放在樟木箱上,再脱掉浸满雪水的厚重棉鞋,把身体砸在火热的炕席上。   “啊……舒服!”   “小叔……”大侄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要听故事!听猫猫警长的故事……”   猫猫警长正确的称呼是《黑猫警长》,是韩君安带娃时为了哄小孩,特意从记忆殿堂翻出来的老故事。   《黑猫警长》是许多人的童年回忆,那经典主题曲旋律更是成为刻在DNA中的回忆。   “眼睛瞪得像铜铃~”   印象中《黑猫警长》特别长,其实一共才五集,分别是《痛歼搬仓鼠》、《空中擒敌》、《吃红土的小偷》、《吃丈夫的螳螂》与《吃猫的娘舅》。   韩君安五集小故事全都讲过,甚至还以《柯南》为灵感,原创了两个小故事。   直接给大侄子迷得白天念叨,晚上念叨,就连做梦也想着“猫猫警长”。   韩君安将小家伙抱在怀里,用手戳戳那肉嘟嘟的小脸。   “还想听黑猫警长呀?你都听了多少次,怎么一点不嫌腻歪?”   大侄子不语,只一味哀求。   小妹也鬼鬼祟祟地凑过来:“小哥,讲点吧,你这故事可比《安娜·卡列尼娜》更有趣。”   “那是严肃文学,《黑猫警长》怎么比得上?”   话虽如此说,韩君安还是从善如流地讲起来。   反正没办法插嘴大哥们的吵架,自行找个事情做。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森林被雷雨劈得忽明忽暗,树叶簌簌地拍打在窗户上。   熊猫正在给生病的妈妈喂药,忽然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停在窗户外。   祂静静地望着室内,倏地亮起灯笼般的绿眼珠。   见状,小熊猫吓得将药碗摔在了地上。   伴随着“嘭——”的一声,窗户被从外面砸开,一双大手伸进屋内,带走了可怜的小熊猫。   熊猫妈妈倒在床上无助嚷道‘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韩君安讲得很沉浸,声音随着故事情节时而高亢时而低沉,讲到兴头上甚至还挥舞两下手臂。   在他这激情四射的讲述声中,吵架内容逐渐发生变化。   “我告诉你姑奶奶还没有出门,由不得你在这里唧唧歪歪……灯笼大的绿眼珠?这是什么动物?听上去有点奇怪哎。”由于一只耳朵分给小弟讲述的《黑猫警长》,二姐骂着骂着便问出困惑。   大嫂也没有痛击落水狗,甚至顺着这奇怪的思路继续。   “猫猫警长是这么残酷的故事吗?我记得大米复述的时候不这么样啊。”   大哥:“你们继续吵,我想把这故事听完再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么狂野又新颖的小故事,一只耳、黑猫警长、食猴鹰……这些人物从哪里蹦出来的?君安这脑子怪会想的。”   “君安也只是去岁运气不好,但凡有个好身体,他哪能落榜,”大姐沉沉叹气,旋即锁紧眉头,“等会儿,这故事怎么回事?不适合讲给小孩子听吧!”   至于二哥……他老早便从战斗中撤退,咕噜噜滚到小弟身旁。   韩君安低头。   “?”   二哥堂堂正正地回视。   “瞅我干啥?继续讲啊!对了,最好给点前情提要,我不是很喜欢猜新出场人物的背景。”   韩君安:“……行。”   黑猫警长的故事还在继续。   众人认真聆听,就连奶奶和母亲穿针引线的速度都不免放慢。   电灯一晃一晃,将墙壁上的背影拉长。   “……巨鹰倒栽葱似的倒在巢穴中,两架直升飞机拉出大网,将整个巢穴连锅端!一只耳躲在暗处望着这幕,愤恨地拍打地面,背着行囊再次逃向远方。故事到此结束。”   “等会?!”二哥率先不干,他呲溜从炕上爬起来,“这算什么结束,一只耳后面还要干什么?黑猫警长没有意识到周遭暗藏危险吗?要我说就得大规模的排查,绝不能落下一丁点的线索。”   二姐马上接话:“排查可不够,还要发挥人民的力量,我们搞个悬赏,肯定能让黑猫警长一下子逮到一只耳,解决所有潜藏危机。”   “比起排查悬赏,更应该在逮捕材料上下手,”大哥提出不同意见,“就拿逮捕食猴鹰的那张大网来说,什么样的材料能在具有轻便性的同时拥有高强度和韧性?”   大姐:“或许只是普通的织网吧,飞机开起来是什么感受?我只开过重型卡车。”   他们非常认真地讨论情节,积极参与到对抓捕一只耳的推演中,完全忽略韩君安在旁边满脸无奈的小表情。   “第一,这只是个写给小朋友的故事;第二,你们要不然继续吵架?我不太习惯让自己的故事作为你们讨论重点。   二哥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弟,虽然这故事幼稚点,但比寻常故事有意思啊,要是杂志上都是这种故事就好了,我肯定每个月都买。”   “幼稚吗?”大嫂发出截然不同的意见,“这故事成熟到不适合小孩子听,我都担心大米会被吓到。”   话落,她便看见死死缩在小叔怀中的大米。   没有恐惧、没有担心,只有对下个故事的渴望。   “……好吧,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大嫂重新看向韩君安,“关于你想要再试一次高考这事——”   争吵声猛然静下来。   大家不动声色地丢过目光。   二姐更是舔舔嘴唇,随时准备二次开战。   “我看挺好的,小叔这么有才华,不用在正路上也是浪费,只要君明点头就行。”大嫂如此说道。   尽管她没有明说是被《黑猫警长》折服,众人却已心领神会。   问题在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大弯后再次转回来。   大哥也不拐弯抹角:“君安从小身体不好,没法跟我与老二似的进工厂,有个大学文凭方便分配工作,爸也经常念叨想要家里出个大学生,这是个好事。君安,你记得去医院同爸说一声,别让他为这事担心。”   这话说出口,事情便算彻底敲定。   韩君安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只是感到深深的愧疚。   他没跟家里讲过杂志投稿的事,这意味哥哥姐姐做好他四五个月不干活、不工作,只专心待在家里复习备考的准备。   与其说这是莫大的信任,不如说这是莫大的放纵。   他赶忙保证:“如果有人找我写字,不管多少钱,我都一定过去,争取多赚一点零钱补贴家里。”   二姐不乐意听这话。   “你都要考试了还管什么卖字呀,一颗心哪能两处用。别担心家里用钱,四个上班的工人,供得起你那口饭,争取考个状元回来,赶明我好到商店炫耀我的大学生弟弟。”   “你等会儿,先让我去矿上炫耀,不对!”二哥猛然把目光扫过来,“小弟,你这故事有文字版吗?我回头带到厂里跟同事们分享,他们肯定会喜欢这故事的。”   大姐插话:“君安应该把这故事整理下,这么好的故事不应当只留在家里,我看投到杂志社去说不准也能过稿,到时候你便成了作家。”   “得了吧,就他还能当作家?”二哥瞬间笑得前仰后翻,“我承认他挺会编故事的,故事编得也挺精彩的,但作家得是什么大人物才能当得上?少在那里给他造无用的幻想。”   “韩君睿你说话呢你放屁呢,有你这么打击弟弟积极性的吗”二姐弯起手肘便是一拐子。   大哥也是满眼不赞同。   “小弟确实有才华,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将一个完整的故事信手拈来。”   二哥被骂得措不及防。   “不是,这怎么成了批斗我的大会?我不服,我要抗辩。”   眼瞅着一群人又要吵吵起来,“咚——”的一声巨响忽而从墙外传来。   屋内立刻静下来。   这是五号坑本日最后一次卸煤,这也意味着家家户户要开始做饭了。   母亲放下手上的衣服,利落地下坑穿鞋,并叫上大嫂和二姐同她一块去厨房帮忙。   晚饭很丰富。   酸菜炒土豆丝、炖干茄子把、尖椒干豆腐,再配上两碟咸菜,与一锅热气腾腾的豆包。   很好的伙食。   吃得韩君安差点晕碳,玩歘嘎拉哈时也屡战屡败,气得去找二姐求助。   一天结束,盖着厚实到压得喘不上气的棉被,韩君安一刻失眠都不曾有,直接抵达周公的牌桌。 第8章 过稿信到了   “爸,抱歉这么晚才来看你。”   矿总医院小花园。   上午九点半,阳光灿烂,暖洋洋地披在身上。   韩君安扶着父亲韩正生散步。   韩正生腿不好,行走时得拄着木拐杖,两人走得格外缓慢,碰到能休息的地方,还会喘口气再继续。   “你能来已经很好了,我知道你们兄弟姐妹都忙,用不着总挂念我,”韩正生放下拐杖,在路旁石凳上坐下,“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看我是有什么事?”   乌云挡住半片阳光,韩君安紧了紧棉大衣,在他身旁坐下。   “我……去年高考没被录取。”   韩正生侧头看着小儿子抿紧的下唇,想想这话题该从哪儿继续,片刻他拍拍自己那只瘸腿,   “还记得这双腿是怎么坏的吗?”   韩君安一愣:“记得,您说过是当年被鬼子弄坏的。那群该死的畜生!”   当地在建国之前是多年的日占区,遭受鬼子迫害的幸存者不胜枚举,他父亲正是其中一员,家里人每每提到鬼子便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唾其肉,韩君安自也不例外。   韩正生叹口气:“腿才坏掉那阵,我觉得天都要塌了,活着也没有意思,咱们家是做豆腐的,自古打铁、撑船、磨豆腐都是苦活累活,哪个做豆腐的人能没有双好腿?可日子还得继续,我和你妈妈还是挺过来了。   建国之后咱们家豆腐坊并入国家,我便到蔬菜公司上班,那时候他们见我都吃惊,纳闷我个瘸子居然能撑起一个豆腐坊。我呀不光能做豆腐,我还一路做到总经理的位置,再后来嘛……入院查病,病退休养,一直到今天。”   那个时候气氛特别紧张,几乎到不受控制的地步,父亲被一些人盯上,为了防止事态恶化,他在老朋友的帮助下入院治疗旧疾。   一开始是十二指肠溃疡,后来被查出患有胃癌,做了四五次大手术治好了胃癌,现在又出现了结肠癌……   整整十二三年,父亲在医院和家里两头捣腾。   家里有一个病号已经够难受,韩君安幼年时候也不消停,隔三差五便进医院,整个家庭都闹得鸡飞狗跳,大哥、大姐很早便上班挣钱,二姐也是因为这事从文工团转业,说是没前途,其实是没“钱”途。   韩君安没忍住:“先入院再查病?”   韩正生佯装打他:“少说不利于团结的话。”话题掰回正路,“人生就是这样,起起伏伏没有尽头,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今日的落榜只是一时的,回头再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乌云撤走,阳光重新撒在身上,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这是韩君安听过最好也是最贴心的安慰,好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对。   “爸……”   韩正生拍拍他叠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今年还打算继续考吗?”   “嗯,妈跟大哥都同意了。”   韩正生笑了:“那可太好了,不过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凡事要以身体为重,别跟我似的这个病房出那个病房入。”   “爸,你肯定会好起来的。”韩君安努力安慰父亲。   韩正生却只笑了笑。   “走吧,回去吧,一回儿又该飘雪花了。”   ……   平静的旧时光过得很慢又很快,一眨眼又是五天过去。   起床卷铺盖,穿棉衣棉裤,在烧火的大锅里舀水洗脸,蹲在门口刷牙,去冻得邦邦硬的茅房解手。   一整套流程下来,韩君安魂儿去了大半个。   好想念21世纪!   至少不用在噗噗的时候看见其他人的噗噗……   吃完早饭,奶奶去生产队大棚帮忙摘瓜,母亲骑车去市里照顾父亲,大哥、大嫂、大姐、二姐和二哥纷纷出门上班,家里只剩下他、小妹与小侄子。   天气好,阳光很充足,韩君安盘腿坐在炕桌后,一手铅笔,一手稿纸。   很好。   开写!   先写《黑猫警长》,再写《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多亏前几天大姐提醒,他这才回过味来。对呀,如今还没有《黑猫警长》,他怎么不能把这故事修缮一番,再投稿出去呢。   过不过再说,至少是条能挣钱的道儿。   韩君安始终秉持一个理论——想要靠文字赚钱,那便认认真真对待写出来的文字。   你糊弄它,它糊弄你,早晚糊弄死。   韩君安计划中本次成稿的速度会非常快,感谢大侄子的一番锤炼,他对这故事非常熟悉,胸中有故事,下笔如有神。   现实却比他想象得更残酷。   家里有个四岁的孩子简直是个折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要吃饭,一会儿要抱抱,一千字写不过,他便必须得起身处理这些问题,不然小孩子能把嗓子哭到嘶哑。   他小妹倒是乖巧,只隔三差五问“想出去玩!”、“小哥河上结冰了,咱们俩去滑冰呗!”、“小哥你写什么,我想看一眼~”   韩君安也不能怪他小妹不懂事。   16岁正青春期的大姑娘想要出去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由于当下返乡青年太多,社会大环境不大好,家里总要拘着一点。   艰难地熬到中午,韩君安又开始灰头土脸地引火做饭。   没有在农村生存过的人恐怕无法相信,引火其实是个技术活,烧火更加是个技术活。   一顿操作猛如虎,焰火微微如烛光。   韩君安大气都不敢喘,一点点往灶膛里放干柴火,眼瞅着火势要大起来,远处却忽然传来超级大声的一句——   “韩君安的挂号信!”   韩君安下意识打个哆嗦。   噗嗤——火灭了。   “……”   双手在棉裤上擦两下,韩君安面无表情地起身,面无表情地拔出插销,面无表情地推开大门。   一辆印着邮局字样的二八大杠停在门口,一身绿的邮递员举着一封信,笑得那叫个促狭。   这人是隔壁老刘家的大儿子,跟他差不多年纪,上到中学便不再念书,接父亲的职当本地的邮差,之前给《盛京文艺》投信也经过他手。   “这恐怕是某位同志等待多时的回信吧?”他贱兮兮开口,“要不要拆开看看结果?我们韩家店真能出个大作家吗?”   韩君安不陪他犯贱,直接将那封信夺过去,低头一扫发件人,确实是《盛京文艺》寄来的。   深吸口气稳住情绪,他没有立刻拆开,转头对邮差嫌弃挥手。   “滚。”   “啧!咋这么个小气呢,连个结果都不愿意分享……”邮差不情不愿地嘟囔,重新骑上二八大杠离开,“回头得让妈过来一趟,看看韩老三究竟过没过,不能真成个大作家吧……哈!这笑话比任何二人转都有趣~”   重新将大门别上,韩君安拎着信件大踏步走回倒座房。   小妹和大侄子在趴在炕桌上等饭吃。   “小哥,饭呢?该不会又没生起火?”   韩君安脸上一热:“有封信需要拆,等我拆完就给你们热饭去。”   他从炕沿的针线筐搜出小剪刀,沿着右侧短边剪开,再将信封往旁边一倒,信件便出来了。   翻开一看。   【韩君安同志:   你好!   您的稿件《调音师》已通过本社终审,现邀请您来编辑部对稿件进行最终修改……已为您联系《盛京文艺》出版社招待所……待遇如下每日0.8元补贴……请于2月20日前电报告知抵达车次,以便安排接站……】   略过所有繁复词汇,韩君安只关注到两点。   第一,《调音师》顺利过稿。   第二,他被邀请去奉天改稿。   期待已久的招待所情节终于要来了。   他终于能睡上单人床了!   虽然激动的点有些歪,但他激动的心情不逊分毫。   “我的妈耶!小哥居然要发书了?!”倏地一道刺耳的惊叫在耳畔响起,韩君安回头一看,正是不知何时挪到他背后的小妹,“不要偷看别人的信件。”   小妹毫无愧疚,反而兴奋地站在炕上蹦跶,“我小哥要成大作家啦!我小哥要发书啦!”喊到高兴甚至抱着大米开始晃悠,“大米,以后你就不是普通的大米,你是有个作家小叔的大米!!”   她的快乐真心实意弄得韩君安也忍不住笑起来。   万事开头难,他终于走出了最难的一步。   只要这本书顺利刊登,后续的好日子指日可待。 第9章 有人在家吗?   太阳爬下山坡。   那封过稿信摆在炕桌中间。   钨丝灯的光芒照亮每个方块字。   韩家10口人围着炕桌面面相觑。   “等我捋一下,”二姐率先开口,“君安的短篇小说被《盛京文艺》相中,现在对方邀请小弟过去改稿,不仅包吃包住,还每天给八毛钱的补贴?”   二哥嘭地向后一躺。   “每天八毛,一个月就是24块钱!这小子光住招待所就能月入24块?钳工干着还不如作家爽。”   大哥不满:“凡事怎么能只看钱?君安过稿才是最令人吃惊的事情。”   “是你说君安很有才华的!”二哥腾地坐起来反驳。   大哥寸步不让:“有才华跟能过稿是两回事,杂志过稿很困难的,就算是君安也要等到上大学之后吧。”   “那就是大哥错了,”二哥笑得贱兮兮,“我们家大哥也有犯错的时候啊。”   此刻,大哥非常想暴揍臭弟弟。   嘭嘭嘭——   院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韩君安扫眼墙壁上的钟表,指针指向“七”。   夏天七点钟来人串门倒还正常,冬天七点钟……哪个正常人会顶着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出门?   “谁这点来拜访?”他将困惑问出声。   众人也是不解。   大哥让其他人待在屋内,领着老二过去开门。   “……这么晚……今天恐怕不行……哎,刘大妈!你跑慢点——”   伴随着二哥一句高喊,同村的刘大妈掀帘进屋。   那双精明的小眼珠一一闪过炕上众人,最后落在韩君安脸上。   韩君安暗叫不妙。   别是刚子(下午的邮差)回家说了什么吧?!   果不其然,刘大妈开口便是:“小姚,我都听刚子说了,你也别太伤心,如今这年月哪那么容易当作家,得什么人才能在杂志上发稿,”她边说边一屁股坐在炕上,“要说我呀,你就是太纵着君安,说不上班就不上班,到矿上卖苦力也能赚两个大子,他爸爸在医院住着,当儿子的怎么能啥也不干呢。”   母亲努力保持礼貌:“这是我们自家的事情,不劳您费心。”   “哎呦,都是邻里邻居的,哪能不关心一声?自从正生进医院,你们家的日子呦……”刘大妈故作懊恼地打嘴,“不好意思,我不该说这话的,免得传出你们有不满情绪,再让委员会上门调查。”   韩君安清晰地看见二哥已经死死握住拳头,大哥在旁边使劲拉住他,二姐也不耐烦地舔嘴唇,一副即将喷射毒液的架势,大姐忙扯她衣角,不让她当众犯浑。   要说他们家和刘大妈也没什么大恩怨,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往昔父亲顶门户,旁人让他三分面,自不会多说什么。   自父亲进医院后,人走茶凉,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也值得上门闹一番。   若是能看他们家的笑话,大家自是乐不得。   “刘大妈,你恐怕误会了。”韩君安朗然开口,在刘大妈诧异、哥哥姐姐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平静地将话说完,“今日的信件确实是《盛京文艺》发来的,不过并非拒稿信,而是邀请我去《盛京文艺》改稿,原不想大肆宣扬打击别人,没想到您居然这么关心,我也只得厚着脸皮说出实话。”   “这不可能!”刘大妈不信。   韩君安直接将信件往前一推:“您接受过扫盲教育,应该能看懂信上的字。”   刘大妈粗暴地接过信件,一阵疯狂扫视后,分外悻悻地放下信件。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她赶忙为自己找补,“不过这也不能算确凿的过稿信,只是邀请你过去改稿,上面又没说具体稿费,也没说具体刊登日期,不是我泼冷水,你小心无功而返。”   二姐冷嗤:“可却说了包吃包住,每日8毛补贴,如此无功而返确实值得担忧。”   “改稿说不定有时间限制,七八天能挣几个钱?”刘大妈继续嘴硬。   大哥补充:“信上说得很明白,一切以完稿为准,没有具体时间限制。”   刘大妈:“……时间太晚了,我先回家了,赶明再来你们家串门。”   二哥拦住她的去路。   “替我给你们家刚子带句话,就说我明天在路口等他,好长时间没见这弟弟,我得好好·疼·爱下他。”   刘大妈狼狈离开。   脚步声还没有走远,屋内便爆发出足以掀开房顶的笑声。   “哈哈哈……”韩君安用肩膀怼怼二哥:“打算用什么疼爱刚子?”   二哥不回答,只晃晃攥紧的拳头。   大哥用力拍拍韩君安的肩膀:“刚才那番回答有理有据,我都不敢相信是我小弟说的。”   韩君安耸耸肩膀。   “我也想向大家证明我有能力,不再是往昔只会躲在你们身后的老么,也可以帮你们分担一些家庭责任。”   大哥静静地看着他。   除眼睛颜色不同外,两人有着极为相似的容貌,只不过一人18岁,一人28岁。   片刻,大哥用力揉揉他乱哄哄的卷发。   “稿酬都还没有确定,就在这里提分担责任,好大的口气!”   韩君安面色一赧。   “会确定的!也会拿到的!”   大哥笑得更开心:“你当然会拿到啊,只是……”他轻叹口气,“你再当两天老么也没关系,我是你哥,不会介意这些。”   “……”   韩君安语气闷闷:“别逗我哭。”   “好好好,不逗你。”大哥笑着推着韩君安上炕,“快坐下吧,才解决家庭困境的大功臣。”   众人重新坐回炕上。   屁股还没有坐热乎,砰砰砰——   院外又传来砸门声。   韩君安:“……又是串门的?”   “不能吧。”   一语成谶。   “听说你们家君安往杂志社投稿了?”   “是吗?刚子没说这事,只说君安拿到一封信。”   “还得是君安脑子灵光,咱们普通人哪能受到杂志社邀请呢。小姚可算是要熬出头了!”   送走第二位客人,一家人再次坐回炕上。   砰砰砰——   不必多想又是客人在敲门。   “韩君安接到杂志社回信”像一颗砸在平静水面上的大石子,不必等圈圈涟漪散开,光是那一下就能激起巨大的火花。   事件的中心·全村的中心——韩君安——抓狂揉脸。   “……我恨刚子。”   二哥面无表情:“放心,我会告诉那小子什么叫谨言慎行!”   客人进门,客人坐下,客人讲话。   “每天八毛?这也太多了!还得是文化人,咱们这群大老粗哪能挣这么老些!”   “小姚命好呀!丈夫不行还有儿子们,一排三个儿子,其他人哪有这福气。”   “你们俩大姑娘还不打算结婚?差不多就行,女孩子不要那么挑剔,如今小弟也能立得住,她们俩也该考虑大事了。”   “……”   反正乱七八糟说什么话的都有,一直折腾到九点左右。   不是大家不想再来拜访,纯粹是外面太冷了,冷到压根无法出门,这才制止住整个村里沸腾的八卦欲望。   可想而知,明日绝对又是各路人马轮番上阵的一天。   为此,大哥赶忙在休息前宣布。   “我明天向厂子请个假,带着君安把临走前的准备弄好,先去火车站问车次,再到邮电局回信,然后去粮食局将地方粮票兑换成全国粮票,再从家用中拿出20元给君安,大家看行吗?”   众人纷纷同意。   二姐甚至觉得20元太少了,应该再多拿一点。   韩君安赶忙阻拦,他甚至连这20元都不想拿,他是出去挣钱的,不是出去花钱的。   带那么多钱不要命啦!   大哥无视他的反驳:“君华,行李方面还有什么要添的?”   大姐想了下:“添两件厚衣服吧,奉天那里肯定比咱们这儿冷,鞋子也得备一双厚的,免得穿起来冻脚,要不再去医院取点药?万一用得上呢。”   “别光想大件,你们也得想想小件,”二姐插话,“毛巾、牙刷、水杯,喝水跟刷牙的都得新的,还有木梳、拖鞋,这东西可多了去。这样,我明天去商店打听下,到时候直接弄一套回来。”   二哥也问:“君安,你要表不?我手里刚好有个好表,出门在外必须得有硬货撑场面,可不能让人看低你。”   韩君安被大家的担忧弄得哭笑不得。   “只是出去改个稿,用不着当个大事来对待,瞧给你们紧张的。”   二姐不赞同这话:“咱们这儿离沈阳四百多里地,你又是第一次出门,要不是时间太紧张,我都想找个人陪你过去。”说到这里,她眼圈都红了,“不然我跟商店请假,陪君安过去一趟,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抛开哥哥姐姐们一百万个不放心,出行筹备工作相当顺利且迅速。   2月20号,早上九点半。   韩君安吃完母亲包的酸菜馅饺子,在大哥的护送下抵达火车站。   害怕他拎不动,行李按照最低数量拿,只带了两个软壳衣箱,大哥将行李放在行李架上,一直等到十点二十分乘务员清退送行人员,他才起身离开。   十点半。   火车准时出发。   韩君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身后车站那逐渐变小的身影,眼前不知为何一片模糊。 第10章 出乎意料的初见   在悠长的鸣笛中,火车缓缓驶进奉天站。   韩君安缀在人群最后,双手拎着提包跳下火车。   “是……韩君安同志吗?”   忽而一道弱弱的声音从眼皮下传来,韩君安吸吸鼻子,低头看去。   只见一个裹着绿色军大衣的年轻男子站在他面前,奶白色的气流正从他的嘴边呼出,胸前还抱着一张大白纸,上书【欢迎韩君安作家抵达奉天!】。   脚趾在棉鞋里扣了扣,韩君安替人尴尬臭毛病又犯了。   “……我是韩君安,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刘文玉,是《盛京文艺》派来接您的编辑,”刘文玉边自我介绍,边企图接过韩君安一左一右拎着的两个软壳衣箱,“我帮您拿行李吧,雨信说过你身体不太好,我可不想让我们的大作家因为两个衣箱累倒。”   “原来您就是雨信的编辑朋友啊,”韩君安将其中一个衣箱递过去,“我没他形容得那么娇气。话说刘编辑是怎么认出我的?我戴着帽子和口罩,也没有自报家门。”   刘文玉接过衣箱,笑了笑。   “你低估了自己的辨识度。”   匡雨信曾经在信中写道【你无需知晓韩君安长什么样,只需挑人群中最醒目的人询问,我敢打赌有九成九的几率,那就是韩君安】。   事实证明,匡雨信是对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我还是得承认,你比我想象得更年轻,恐怕要吓编辑部其他人一大跳。”   两人一边穿过火车站,一边用交谈拉近距离。   “这不可能,”韩君安笑着反驳,“我又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怎么会吓到见多识广的编辑们?你把我形容得太夸张了。”   刘文玉笑得更开心:“你知道吗?如今编辑部人人都在猜,究竟是何等勇士才能写出如《调音师》般尖锐的讽刺短篇,而你的形象显然出乎所有人预料。”   韩君安的步伐微不可查地顿下。   祈祷失败。   还是被杂志社的编辑们误会《调音师》另有深意。   贼老天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他努力辩解:“其实《调音师》是一本纯粹的悬疑小说,我写的时候没有其他想法,那些暗示与讽刺都是一家之言,并不一定代表这本短篇的全部含义,或许还拥有其他可能。”   这已经是很直白的澄清。   奈何,刘文玉还是跑偏了。   “我懂你的想法,每个人看书的角度不同,最终能从书中品出来的味道也不同。你不想让我们的判断钉死别人对《调音师》的赏析,这是很正常的担忧,”他甚至给出更直接的建议,“下次提建议可以用肯定语,不必含糊其辞,我们尊重作者的个人想法。”   尊重个人想法,却没有一句话听进去。   韩君安抿紧下唇,又换种话术。   “我其实有点担心这种说法传出去会伤害到一些人,也影响到其他人的团结,我父亲总说‘破坏团结的话不要讲’。”   刘文玉回话的语气更坚定。   “你别害怕,我们压抑思想、遭受禁锢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的我们可以大声说话,说每一句不触犯法律的话,”看出韩君安还是在担忧,他压低声音,“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不过主编们要给《调音师》安排一个最好的刊登平台,好到出乎你预料的那种。”   “……”   韩君安不好奇这“最好的刊登平台”是什么,他只求这“平台”别把他送走就行。   人还是不能太贪。   他要是不图过稿的稿费,何至于跑来冒这么大的风险?   说到底,为什么要一直误解一本悬疑小说喂!   《盛京文艺》的招待所距离小青楼不远,给韩君安开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清净、窗外风景好。   刘文玉将衣箱放在地上,又领着他在四周转悠,熟悉水房、卫生间和餐厅的位置。   他特意叮嘱:“招待所的卫生间能洗澡,你记得早点去,免得去晚洗凉水。”   韩君安一愣:“还能洗澡?”   刘文玉懂他的诧异。   “能洗!水都是从锅炉房拉过来的,这是特意为作家们准备的福利。”   韩君安立刻竖起大拇指。   招待所果然最棒了!   外地人不能明白想洗澡就洗澡是何等快乐,但北方人一定非常清楚,尤其是家用卫生间普及率为零点几的当下。   夏天倒还好说,去深井打点凉水,站在院子里,随便冲一下身体就行,冬天这么干便是找死。   是以,每到冬日,洗澡便成了个大难题。   家里无法解决,必须得去澡堂子。   可一家人吃饭都是难事,实在是拿不出那份闲钱。   就算有多余的钱,去哪里洗澡也是个大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街面上的澡堂少之又少。   韩君安上次洗澡还是过年之前,一家人浩浩荡荡地跑去矿区为工人开设的澡堂蹭水,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他再也没有洗过第二次澡。   感觉身上都要臭了。   岂可修!   那些年代文写手怎么从来不提生活中会碰见的麻烦事啊!   简单收拾一下,韩君安随刘文玉去《盛京文艺》报道。   第一关便碰上个大问题。   安保科的门卫围着韩君安转悠来转悠去,目光死死盯住那双蓝眼珠不放。   “你这眼睛是……”   韩君安扫了一眼他别在腰后的手枪,非常乖巧地回答。   “返祖,家里祖上有毛子血统。”   “具体哪一辈?”门卫盘问。   韩君安:“我姥姥的妈妈,我应该叫呃……外曾祖母?”   门卫表示理解。   东北地区的混血儿并不少,只是很少有如此明显的外貌特征。   经过一番细致盘查,安保科这才让韩君安签字进门。   刘文玉边上楼边安慰他:“不是刻意针对你,我们这栋楼不光有编辑部,还有d组、作协和其他协会的一些领导,安保科不敢懈怠。”   “没事,我只是挺吃惊安保科真会带枪巡查。”韩君安一边回答,一边好奇打量内部。   迎面是一道低矮的墙裙,中间镶嵌着彩色的瓷砖,楼梯莫名隐匿在内大门的后方,陈年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幽暗的门楣肃穆挺立,这栋洛可可风格的青砖小洋楼气势逼人。   “一楼东侧有三个大房间,靠北面的那间是作协办公室,”刘文玉热情介绍,“那也是少帅当年枪杀杨宇霆和常荫槐的‘老虎厅’。”   韩君安特意往那“老虎厅”的方向看眼,一瞬间同历史擦肩而过。   “旁边的房间呢?”   “哦,挨着那间是资料室,靠南面一间是音协和《音乐生活》编辑部,说来你可能不信,”刘文玉特意将声音压得鬼气森森,“有人晚上在这条走廊上见过红狐狸。”   韩君安非常配合:“哦,那很可怕了。”   刘文玉挫败:“你压根没被吓到,”话落,他自己便忍不住乐起来,“我们小说组在二楼,诗歌组、报告文学、散文和评论组都在三楼,你要是有兴趣的话,我到时候带你逛一圈。”   “别!我在诗歌方面可谓十窍通了九窍。”韩君安忙阻止。   刘文玉心领神会:“一窍不通。”   “正确。”   两人说说笑笑间便来到二楼大办公室门口。   童玉云早已经等待多时,见刘文玉露面火速迎上去。   “文玉,韩君安作家呢?我怎么没看到……”   他急迫的询问声渐落,仰头对上低头看来的韩君安。   “您好,我是韩君安。”韩君安主动打招呼。   童玉云下意识向后推了两步。   他看着眼前这位长相丝毫不逊于电影明星的年轻人,发出了最不可置信地反问。   “你居然是韩君安?!”   “嗯。”   “咦?!!”   这声“咦?!!”并非从童玉云口中发出,而是从童玉云身后的办公室发出,小说组剩下11名编辑堵在办公室门口,闻言每个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震惊表情。   “我以为韩君安同志是那种……瘦削尖锐愤世嫉俗的长相,没想到居然长得这么帅。”   “长得这么俊朗,文章那么狂野,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他不应该来写文,应该去隔壁电影厂,那儿准保有他的一席之地。” 第11章 抵达第一夜   韩君安承认他跟大众印象中的作家不太相同。   但生得高、长得帅又不是他的错。   总要允许有人,帅比金成武,才比唐伯虎。   至于被人评价文章狂野……文章并不狂野,是解读者狂野。   他可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非常抱歉我同大家想象得不大相同,希望没有太让你们失望。”韩君安开个玩笑,缓解当下状况。   刘文玉也赶紧打圆场:“我也没想到君安同志不光年轻还这么帅气,不过常言道字如其人,韩作家倒是跟他的字迹很相似。”   童玉云一听这解释,反而接受了韩君安的与众不同。   “君安同志的这笔字确实不错,不知道你学的是哪一派?”   韩君安:“启蒙字帖是《姜夔跋王献之保母帖》。”   童玉云点头:“怪不得如此独特,风格端庄大气,透露着初唐欧阳询的影子,还有二王小楷的风韵,这确实是姜夔字最大的特点。”他顿了顿,“不好意思,今日让你看了笑话,大家只是太吃惊你的年轻跟不同寻常。”   韩君安表示并不在乎。   童玉云接着说:“走吧,同我去三楼,老范从今早便等着见你,《调音师》的修改问题需要细致地聊一聊。”   三楼办公室。   范成将两张题签稿递给韩君安。   “这是我根据当下的文稿列出来的修改意见,你先瞧瞧有哪里不明白,然后我们再细致交流。”   韩君安双手接过修改意见,低头认真地看起来。   意见写得很明白,一是一,二是二,看得出写字之人的负责任态度。   至于修改方面……   一是文字啰嗦,还能继续精简,炼字的功底也不够,整个行文不只需要保持流畅度,更需要保证文字的简练与精准。   范成甚至写到——“你非常乐意写废话,一些删掉也不影响剧情的废话,不知道这毛病从何而来,后面行文时还请多加注意”。   从水文而来呢,韩君安目移。   写惯三百万字的人一下子去写三万字的短篇,他没有水漫金山,全靠(挣钱)的自觉撑着。   二是主次描述含糊,主要剧情与次要剧情的区分不大,导致剧情带来的冲击感减弱。   原话是“主次分明是基本功之一,该详细描述的事件不要吝啬笔墨,没必要的剧情一笔略过即可,短篇应以简练为主”。   又是从长篇带来的坏习惯,韩君安继续目移。   果然还是回归长篇吧,至少有让他发挥的空间。   三是讽刺大胆辛辣,又过于赤裸露骨,应当考虑削减其指向性,留有更具有思考的余韵。   接下来是一系列的修改指导,详细列举1、2、3、4条不同修改方向,每一条都详实且具有实践性,看得出作者是在认真思考后写下的建议。   由于每一条都写非常认真,以至于韩君安在读完后都产生了困惑。   我莫非真在写讽刺小说……?   啊……   似乎察觉到韩君安的动摇,范成还在旁边多加补充。   “第三条修改意见不光集合了我的想法,也集合了小说组负责人童玉云老师,和二审吴竞老师的想法,我们都觉得这么处理带来的效果会更好。”   童玉云紧跟着说:“但结局是完全可以保留的。事实上,这个结局才是整个短篇的神来一笔。”   范成点头赞同。   “讽刺小说精髓在于把脓包掐破,却让它自己喊疼。”   “讽刺的终点不是“坏人倒霉”,而是‘好人也一起失灵’,最后的最后应将矛头转向读者,他们以为自己站在岸上,水却早就淹到下巴,”童玉云又道,“老范那句话应当改一改,脓包被掐破,镜子却照出自己。”   范成想了想,赞同这句修改:“我们当以此文为所有阅读者留下一道警惕:当我们面对不公沉默不语时,我们极有可能成为下个受害者。”   童玉云拊掌喟叹:“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老祖宗的旷世名句。”   韩君安愣愣地听着两人讨论。   他创作《调音师》的时候,只想写一本与众不同的书,但不同人看到这本书却能读出不同含义。   匡雨信觉得他在嘲讽,平等地扫射每一个阶层。   范成觉得他在警醒,让大家警惕沉默不语的威力。   童玉云则能顺势联想到《论语》。   太奇妙了。   “君安同志,你一直不说话是有什么不同意见吗?”范成注意到他的沉默,非常好心地出声询问,“我们并非你本人,对于你的创作理念无法很好的理解,你有任何意见都请提出来,我们只希望《调音师》变得更好。”   韩君安:“不,听到你们的对话,我想到另外一首现代诗。”   童玉云来了兴趣。   “愿闻其详。”   韩君安将那首著名的碑文念了一遍,又将最后一句喃喃重复。   “……等到刀口对准我时,周围已无人为我说话。”   童玉云怔怔地看着怅然的他,片刻猛然一拍大腿。   “这就是你创作的灵感吧?你应该把这首诗也放在短篇中的。”   韩君安:“……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老童,你别总是一惊一乍,”范成拉住老友,“短篇哪有地方放诗歌?这得让诗歌组的人单独刊登。”   韩君安极力解释这首诗并非他原创,而是偶然看到的海外碑文,并且创作灵感也并非来自于此。   显然,范成和童玉云相信了前者,但没有相信后者。   再次走出副主编办公室,韩君安半张脸都是麻的。   很好。   他刚刚又为那该死的误会添了把火。   晚上必须得洗个澡,冲冲满身的晦气!!   目睹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童玉云走回办公桌对面。   他捡起一本正准备刊发的《盛京文艺》翻了两页,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老范,你有没有跟上面的同志们谈过复刊这事?”   “别着急,他们说会推进这事,”老范打趣,“你这是为谁如此着急?”   童玉云也不遮遮掩掩:“没见君安之前,我只是心里着急;见了君安,我连眉头都着急。”他点点自己那两撇八字眉,“咱们这一批新人作者里面唯有君安最争气,其他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可再争气的作家也得发作品,新刊模棱两可,连个刊名都没有,我真不知道下回再见君安怎么讲。”   道理确实如此,亏得君安沉得住气,没问稿费和具体刊发时间,不然范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见他动摇,童玉云乘胜追击:“你顶着副主编的名头干着主编的活儿,这日子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够?咱们不如尽快把复刊这事落到实处,也好叫那群尸位素餐的蠢货尽早滚蛋。”   范成想想这套流程的难办程度,又看眼办公桌上“副主编:范成”的名牌。   “行,我把吴竞叫来,咱们去跟上头彻底敲死新刊的事。”   童玉云笑了:“那君安的作品……”   “你这小心思是一点也不藏啊,”范成随了他的心意,“《调音师》就放在新刊第一期,稿费嘛……千字3元。”   “有点少,不如给千字4元,如果《调音师》市场反馈好,下次约稿就给千字5元。”童玉云积极反馈。   老范:“新人作家常规操作是千字2元,我给3元够高了。”   “就定4元了!我这便通知刘文玉去!”   童玉云拍拍屁股走人。   “哎——你!”   老范象征性地追了两步,不多时又重新坐回原位,扫眼桌上那副名牌,“啪”地将其扣倒。   “该定做个新名牌了。”   ……   滚烫的热水打在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发出雀跃的欢呼,韩君安忍不住轻哼小曲。   “燕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总感觉忘了点什么,但忘了什么?   算了,先洗澡吧!   痛痛快快地洗完澡,韩君安拎起毛巾和洗脸盆回到房间,将身体砸在那张久违的单人床上。   “舒坦!”   跟床铺腻歪一会儿,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军大衣挂起来、毛衣挂起来、裤子挂起来……他抚摸着裤子上笔直的裤线,忽然想起离家前母亲掏出铁熨斗一点点地熨好,嘴里还叮嘱着“到地方就挂起来,别穿着皱巴巴的裤子出门”。   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收拾到最后还翻出个包起来的花手绢,韩君安怀着困惑打开。   一张压在最上方的纸条,下面隐隐透出大团结独特的花纹。   纸条上是大哥的字迹。   【大家又给你凑了50元钱,害怕你不愿意接受,特意藏在行李中,出门在外,钱是人的胆,别觉得有负担,全家人等你回来。   注:30元为君英所出,君华与君睿各出5元,我与你大嫂共出10元。】   “……怎么会有人现在就想家啊。”韩君安捂脸哀嚎。 第12章 奇葩同行们   单人床睡起来比想象中更舒坦。   韩君安美滋滋地起床,美滋滋地洗漱,美滋滋地坐在饭堂中。   “君安同志,早上好!”刘文玉激情澎湃地打招呼,并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韩君安像是被太阳灼烧的老僵尸,下意识往暗处避了避。   “……你也早上好,刘文玉同志。”   “君安同志,我今天给你带来个好消息,”刘文玉兴致勃勃开口,“上头已经敲定你的稿费了!”   这是韩君安爱听的话题。   鉴于他本人比较在乎形象,遂克制冲动,矜持颔首。   “多谢你告诉我,其实到编辑部再谈也来得及。”   “哎呦,这可不能到编辑部说,”刘文玉左右看眼,确定此刻饭堂中无其他人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童主任给你申请到千字4元!正常新人只有2元,你是第一位拿千字4元的新人作家!”   假设《调音师》定稿三万字,那么便能拿到120元?!   前段时间他还为能有三分钱一天的零工活儿喜不自胜,如今一本小说竟要卖出120元的天价!   幸福来得太突然,韩君安甚至无法立刻反应。   刘文玉却对这短暂的沉默产生误会。   面对如此惊喜还能喜怒不形于色,真不愧是君安!   “这次不光定下稿费,还敲定了《调音师》具体要放在新刊的第几期,我之前担心要是放在后几期肯定会削减外部的关注,没想到它会被放在第一期!”他脸上的喜气不加掩饰,“虽然不确定是第一期的哪个位置,但这终究是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这下韩君安是真沉默了。   一觉醒来世界上忽然多了些,他应该了解却完全不了解的信息。   “文玉同志,我很开心你告诉我这些好消息,只是……”他顿了顿,“什么新刊?我不记得昨天有聊过新刊的事情。”   刘文玉一愣:“嗯?没聊过吗?”   “你只说过‘最好的刊登平台’,没有提过分毫关于新刊的事情。”韩君安保持平静。   刘文玉一拍脑门:“哎呦!我昨天本想等你跟主编们谈过后再说,结果……一下子便给忘了,”他悻悻一笑,赶忙将《奉天文艺》即将重组文学性报刊的事情道来,并且重重强调新刊会受到大量的外界关注,“不过也是奇了怪,主编们之前还没有这么着急,昨天下午却忽然变得特别急迫,搞得编辑部内部也跟着乱起来。”   昨天下午……韩君安忍不住产生怀疑。   这么着急推进应该不是为刊登《调音师》吧?   不不不!   他不能如此看重自己,他个小小新人不可能影响省级杂志复刊/重组。   “不管《调音师》放在哪本杂志上刊登,我的职责都是做出最完美的文章,”他抛开脑中的思绪,“吃完早饭后请带我去改文吧,早点修改好,早点出结果。”   ——早点结稿费!   千字4元,他来了!!   如果不是饭堂中的人员逐渐变多,刘文玉甚至想站起来鼓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愧是韩君安啊!   顶着刘文玉古怪的目光,韩君安吃完抵达奉天后的第一顿早饭。   编辑部为作者们设置的改文房间就在二楼大办公室的旁边,这里原本是一间小型图书馆,如今也兼职做改文房间。   韩君安抵达的时间并不晚,大概早上九点左右,房间内已经坐着两三位伏案工作的人。   写过文的朋友肯定知道,写文过程中最快乐的事情便是有人来打扰,只要有人/物/事可以阻止作者继续坐在原位,靠耗光自己的头发写出两个注定要删除的文字,作者一定会欣喜若狂。   是以,当韩君安走进那座房间,三位埋头苦“写”的作家们立刻跳起来,无比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你好,您一定是韩君安作家,那位让整个编辑部都鸡飞狗跳的人。”说这话的作家名叫刘钊林,部队作家出身,最近因《啊,索伦河谷的枪声》频繁出入《奉天文艺》。   面对老作家的打趣,韩君安赶忙回道。   “我是韩君安,但没有让整个编辑部鸡飞狗跳。”   刘兆林笑了:“你别谦虚了!我们老早便听闻你的大名,知晓整个编辑部都盼着《调音师》的作家来报道,原以为会来个荒唐落魄的老作家,不成想来了位又高又帅的白豆腐,哈哈哈……”   另外两位作家也跟着笑起来。   笑过之后双方做自我介绍。   一位作家叫金禾,是敖汉旗人,为人爽朗大方,喜好开玩笑。   另外一位作家叫邓刚,也是个新人作家,为人腼腆内敛,不太乐意讲话,只一双眼睛隔三差五便往他脸上扫。   韩君安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莫非是早上的米粒黏在脸上了?”   “不,是……”邓刚又扫眼他,“我每次看见你的蓝眼睛就像看见了故乡的海,深沉忧郁却又波澜不惊。”   韩君安:“能让你想起故乡是我的荣幸。”   “你们俩别那么文绉绉,”金禾搂住韩君安,“给我看看你的文章呗!我倒要看看整个编辑部为之沸腾的文章得有多好!”   韩君安并不吝啬,直接将稿件丢给他们。   诸人一一传阅。   刘兆林放下稿件,重新坐回原位。   改稿!改稿!!   不然要被新人拍死在沙滩上。   金禾放下稿件,走到水房来了两句呼麦。   痛苦!痛苦!!   新人怎么都比他更会写!   邓刚放下稿件。   “更像大海了,看似平静无暇,实则波涛汹涌,须臾之间便夺走生命。”   韩君安:“……”   ——我的同事是奇葩。   抛开需要一句话一句话雕琢文章,韩君安简直要爱上改文(的过程)了。   每天在独属于自己的单人床上醒来,吃着饭堂大师傅准备好的伙食,坐在不冷不热的图书馆中修改,还有三两个作家朋友陪伴。   无孩童之乱耳,无钱财之劳形,奉天小青楼,三层图书室,韩子云:何苦之有?   不光工作环境好,空暇之时刘文玉还经常带他去奉天各处游览,甚至找关系带他去奉天医院检查身体。   医生的结论跟老家差不多,处于缓解期的慢性肺心病。   医嘱也是一模一样,需要慢慢休养,别做高体力活动,冬天戴口罩,遇大雾、沙尘天别出门,如果可以最好搬到空气好的地方生活。   韩君安倒觉没什么大不了,却把刘文玉弄得眼泪汪汪,一副“天妒英才”的糟糕表情。   得益于他非常擅长做个倾听者,很快便跟《奉天文艺》的诸人混熟,抛开那层省级杂志的华贵外壳,大家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平凡人。   毕竟新编辑要蜗居在美术编辑的工作室中;到了饭点,主编、主任一起奏响锅碗瓢盆交响乐;小楼每天不是喊“老范!”就是喊“老范”,主打个“范主编救命哇”。   但老范确实足够强悍,硬是在一个月之内跑通了省内的两级审核,如今只等国家层面的审核通知。   至于新刊的名讳?   《鸭绿江》。   一个经典又刻骨铭心的名号。   很快,一场决定《鸭绿江》命运的会议正式举办。   坐在大会议室的上首,范成不动声色地摆正新定制的名牌——【主编:范成】。   今日会议的主要议题是——敲定刊登在《鸭绿江》第一期(七月)的稿件。   首先也是重中之重的第一篇(头篇)文章选定。   纸媒时代的头篇非常重要,是“定调子、定门面、定销量”的三定稿件。   当读者翻开杂志,注意力最集中、记忆最深的只有前600字。   头篇的选题、立场、关键词,会天然成为后续文章的“母题”和引用坐标。   而在发行方面,邮局征订目录只给80字内容简介,写的就是头篇标题加上摘要,基层宣传部门、厂矿图书馆、中学资料室决定是否续订,往往只看这80字。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头篇是否亮眼决定了新刊的销售数额,与杂志的后续命运。 第13章 头篇究竟选谁?   童玉云率先开口。   “我建议将韩君安同志的《调音师》选做《鸭绿江》第一期的头篇!”   《调音师》的质量人尽皆知,经过这一个月来的反复修改,本就优秀的初稿更是拥有质的提升。   这建议马上得到编辑们的颔首。   童玉云骄傲扬起下巴。   没错!   我们君安就是如此得人心。   《调音师》就是如此权威!   就在他以为尘埃落定时,一道声音骤然响起。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作品要推荐,”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二审负责人吴竞不急不缓道,“我推荐刘鑫武同志的《面对祖国大地》。”   这是个众人未曾听闻的新文章。   童玉云眉头微蹙:“恕我直言,作为小说组负责人,我还没有看过这篇文章,哪怕是刘鑫武同志的作品也不能越级刊登。”   “这是我特意向刘鑫武同志约稿的作品,已经让范主编看过。《调音师》可以越过二审,《面对祖国大地》也能越过一审。”吴竞从容回答。   童玉云反对:“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确实不可,刘鑫武是成名已久的前辈,韩君安是个才出茅庐的愣头青。”吴竞语气嘲弄,“哦,不对,《调音师》是韩君安的出道作,得等这本短篇发表才能算‘出茅庐’。”   童玉云“你——”了一阵,发现找不出任何合乎逻辑的反驳。   刘鑫武确实是大前辈,在特殊时期便曾发表过多年文章,去年11月凭借在《人民文学》头条发表的《班主任》,被评论界视为“新时期文学的第一声春雷”,更是成为无数读者追捧与热议的对象。   细数当今文坛的第一风流人物,除刘鑫武外,再无旁人。   考虑《鸭绿江》复刊后的头篇,他确实是最适合的作家人选。   童玉云不死心。   “小说不能光靠作者名气,我们也要看文本质量,请吴编辑拿出《面对祖国大地》,我们用质量说话。”   吴竞还怕童玉云不说这句话,闻言火速拿出那本捏了好久的稿件。   “来来来,都看看我们刘鑫武同志的最新大作,你们一定会非常喜欢。”   《面对祖国大地》是一篇好文章吗?   当然。   那么跟《调音师》相比呢?   不好说。   刘文玉很坦诚地说出想法。   “《面对祖国大地》的主角很迷茫,高考使他认识到新的社会流动是建立在知识基础上,而他却恰恰错过了接受教育的时机。于是他提出了‘现在千里马吃香,我没意见,四个现代化需要千里马。可是,百里马、十里马怎么办呢?’”   同事顺着说:“作者只抛出了问题,却无法回答这一问题,文章停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刘鑫武的文字很‘钝’,我们需要一把尖锐的刀,挑破存在于社会上的脓疮,《调音师》才是那把刀。”童玉云更加不客气,“事实上,如刘鑫武这样的作者就跟装盲的调音师一样,他们过去处于暧昧地位,如今写出来的文字也带着偏颇和廉价。”   吴竞立刻把眉头竖起来。   “我们在讨论文章,不是在讨论作者,你不要误导别人。”   童玉云砰砰砸桌。   “是你先说以韩君安的资质没资格登上头篇的,这世上哪有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   “我所言的作者是作者拥有的名气,这些名气会是杂志被订阅的根本,我们总不能费劲巴拉地做出一本杂志,却弄到没有任何读者愿意买账的糟糕地步。”吴竞腾地站起来。   童玉云也站起来:“铜臭气!《鸭绿江》复刊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纯文学的理想!我们要向世人证明《鸭绿江》的理想长存,我们依旧是以前的先锋文学杂志。”   “理想又不能付账单,我们的新编辑们被迫跟美术编辑蜗居在一个房间里,连个正经的床铺都没有,这就是你追求文学的下场。”吴竞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你不可理喻。”   “你榆木脑袋!”   双方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吴竞认为刘鑫武可以为杂志带来更高的销量。   这些销量有助于帮助《鸭绿江》打开后续销路,一旦换成韩君安这等无人知晓的新作家,哪怕头篇为《调音师》,也不会多少人愿意订阅。   童玉云则认为《调音师》的质量比《面对祖国大地》更高。   《鸭绿江》是为了文学创办的杂志,他们理应将作品质量摆在比杂志销量更高的位置,放《调音师》做头篇才是正确的决定,既可以彰显《鸭绿江》复刊的决心,又能使得杂志调性遗世而独立。   众多编辑们一半被吴竞说服,一半又被童玉云说服。   别怪他们立场不坚定,实在是两人的说法都有道理。   d组派来的主编有心打圆场。   “不如第一篇放《面对祖国大地》,第二篇放《调音师》,两全其美嘛。”   童玉云立刻调转枪口:“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这事没有两全之法。”   吴竞也是同样口吻:“不错!世人只记得第一名,谁会记得第二名?”   d组主编被怼得目瞪口呆,只得将目光看向上方稳坐泰山的范成。   “老范,你看这……”   “新刊的事情交给我们处理就好,不劳您多加费心。”范成礼貌又不失果断地回复。   才踹掉这群蠢货,别想再对他的杂志指手画脚。   好好的会议无疾而终。   编辑部的消息向来压不住,很快便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油加醋中不胫而走,等传到金禾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夸张成“吴竞跟童玉云因《调音师》在会议室干起来,两人一人打对方一个乌眼青!”   金禾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去找韩君安求证。   为什么要找话题中心人物求证?   大抵是社内没有谁比他关系更硬吧。   刘文玉满奉天陪着他溜达,童玉云隔三差五便跑来关心,老范做饭也只会叫他一个人过去,就连招待所大师傅备餐都要提前问他有没有忌口。   纯粹的特殊待遇。   不过金禾是心服口服。   他看过《调音师》,那本稿件的内涵狂野到跌破所有人眼球,骂天骂地骂祖宗,恨不得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骂一遍,骂得那叫个直抒胸臆,也叫观者看来格外痛快。   说句大实话,他也想写类似的文章,奈何不管怎么写都比《调音师》露骨。   也是奇了怪,《调音师》最妙的地方在于——你无法从行文用词中挑出毛病,可但凡长点脑子、了解时事的人都会明白,作家在骂人,作家在暗喻,作家在肆无忌惮地嘲讽。   以至于他很长一段时间内没办法把韩君安同《调音师》对上号。   光看《调音师》,你会觉得他的创作者应该是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指尖永远夹着根烟,嘴角总是下撇,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说话冷冷的、夹杂着风霜雨雪。   但韩君安却是个俊朗的年轻人,穿着特别时髦,据说有不少编辑和改稿者都在学他的穿着打扮,只可惜不得精髓。   除了会炫耀姐姐织的毛衣、奶奶纳的棉鞋和二哥暂时借给他戴的手表外,他不怎么主动同旁人讲话,更不爱发表对时事看法,众人讨论时永远是最后一个发言,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更有着与文字不相符的儒雅。   矛盾的综合体,也是迷人的讨论中心。   啧。   真好奇他怎么看头篇要被刘鑫武夺走的糟心事。 第14章 生气?倒不至于   招待所房间内,韩君安低头查看刚刚送达的信件。   这是一封从老家发来的信件。   与往昔的关怀不同,这封信用严肃口吻询问了另外一件事——   【小弟,今年夏季高考报名已经开始,不知你是否还有继续考学的心思?   家里人的态度与上次谈论高考问题时一致,你若愿意深造,我们必将支持;你若想在文学的道路上钻研,我们也不会反对。   注:若要参加今年的夏季高考,请务必在五月份之前到家,报名需要你亲自到场。】   78年夏季高考报名采用分省分批次的方式。   各个省份之间的报名时间截然不同,一般都在4-5月份。   他原以为老家会在5月份左右开始,没想到四月初已经开放报名通道。   必须得回家准备考试!   改稿虽好,大学更妙!   “笃笃笃……”木门被敲响,韩君安头也不回地回答,“门没关死。”   金禾推门而入,他倒是很会读空气,立刻嗅到些微妙。   “又出事了?”   “没事,只是家里人来信通知,”韩君安一边回答一边将信纸叠好,“今年的高考报名要开始了。”   “三月份便开始报名——”扫眼挂在墙上的日历,金禾的质疑声戛然而止,“4月4号!我感觉你来还没有两天,怎么这么快便四月份了。”   韩君安合上抽屉,起身走向他。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还以为能多待一段时间呢。”   “才认识你不久,居然就要跟你分开,”金禾倍感不舍,“哎,老天爷真残忍。”   韩君安笑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金禾本来想问他怎么看头篇被夺走一事,想了想还是改口为:“我们老家托人带了两斤羔羊肉来,晚上来我屋里涮锅吧,就当是给你开送别宴。”   前面的话balabala,后面的话balabala……韩君安只注意到那句“涮锅”。   要知道如今“涮锅”可是高档菜,一顿饭顶普通人两三天工资,多亏金禾是AHQ人,这才能弄来点羊肉,否则要吃上口锅子是千万个不容易。   很好。   发挥饕餮之口吧!   金禾此人也确实仗义,晚上大家伙涮锅时,他没怎么动筷,一个劲往韩君安碗里夹肉。   一开始刘兆林和邓刚也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得知韩君安居然要提前回家后,两人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吃!你先吃!甭管我们!这顿送别饭舍你其谁!   “……”   很好的涮锅,却让韩君安吃得很辛苦。   刘兆林眼泪朦胧,邓刚泪洒现场,还有个金禾在旁边悲痛呼麦,三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肯放他回屋休息。   由于太长时间没有熬夜,韩君安引以为傲的“夜猫子”体质已然失效。   第二天一早,他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厚重的眼圈爬到饭堂。   一抬眼又对上刘文玉迷蒙的泪眼。   “君安,你真要走了吗?”   “……等我吃完饭再谈。”   肚子里若是再没有点碳水,他估计能当场晕倒。   别高看他的身体情况喂!   金禾是个大嘴巴,在接受了一上午各路人马的慰问后,韩君安无比确定这一点。   “谢谢您的关心,确实是要回家了……我也想念大家的。”   “给我的吗?这些备考资料很珍贵的,非常感谢。”   “如果没考中欢迎来诗歌组就职……啊,这确实是很重要的邀请,不过还是考中比较好吧?”   “……”   由于外界的关心实在太热情,韩君安被迫逃回招待所。   “笃笃笃……”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韩君安还以为是哪位老熟人来拜访他,一边坐在桌前整理慰问礼物,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请进,门没关死。”   木门发出“吱嘎”又“吱嘎”的声音。   “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一道陌生的声音传进耳中。   韩君安停下手中工作,起身看向大门的位置。   吴竞尴尬地站在门口,右手拎着两本被棉绳系好的书本。   “上午好,君安同志。”   他是最后一批得知韩君安要回家备考的人。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很真实——哦,漩涡中心的人物要走,这是个好事啊,他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让韩君安先行服软。   只要韩君安心甘情愿地退出《鸭绿江》的头篇竞争,童玉云那老家伙再怎么力挺对方,也会失去反对的空间。   他承认《调音师》质量不错,但他从不觉得一个年轻人能写出多么具有思想深度的文字。   韩君安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笔下的文字又能有几分底蕴?   众人对《调音师》的分析极有可能是借题发挥。   就跟某些人士认定《红楼梦》是悼明文学一样。   韩君安跟吴竞不怎么亲近,事实上两人基本上没有单独说过话,忽然间看到这位主编过来还挺让他吃惊。   他赶忙将人请进来,摆好招待客人专用的座椅,并且从暖水瓶中倒了杯热水。   “请用。”   吴竞捧着热水坐下,目光非常克制。   “听说你要回家备考?”   “嗯,去年高考落榜,今年打算再冲一冲。”韩君安也不吝啬于说出实话。   吴竞点头:“年轻人提升学历是好事,未来的社会肯定属于高学历人才,”他舔了舔下唇,不好意思开门见山,只旁敲侧击地询问,“你应该听说内部近期的争吵,关于你跟刘鑫武同志的作品谁更有资格当头篇……”   好直接!韩君安惊了下,却没露出任何异色。   对于《调音师》跟《面对祖国大地》的争论,他当然有所耳闻。   不光因为有一位大嘴巴朋友,更因为有不少编辑都跟他讲过这事。   ……尽管他们大多数人都在惋惜《调音师》的头篇被夺走。   事实上,他这人不喜欢出风头,不在乎头篇的位置究竟给谁。   但如果有人为这事跑来打压他?   那很抱歉。   他真会生气。   出乎意料,吴竞问得很含蓄。   “你怎么看刘鑫武这位作家?”   “很好的作家,我还挺喜欢他的作品。”韩君安微笑回答。   吴竞长舒口气,很好,有谈判的空间。   “就是受困于个人背景,写作时逃脱不开阶级性的窘境。”韩君安笑着把话说完。   吴竞愣怔:“阶级性的窘境?刘鑫武同志吗?”   韩君安颔首承认。   “我恐怕得请你详细阐述这个想法,”吴竞极力压抑不满,“贸然对前辈发出如此大胆的指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这正是韩君安需要的。   “以《班主任》举例,刘鑫武作家塑造的体现教育‘正常形态’的角色无疑是石红,作者对于在良性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优等生向来不吝赞美之词,然而这个角色成长并非在学校教育中完成,也不仅仅在于她的父亲拥有小小的权力,她的母亲是个小学老师,而在于哪怕在极特殊的年代,那个家里的书架屹立着《暴风骤雨》《红岩》《茅盾文集》等书。”   吴竞没懂:“我没听出任何问题。”   “作家用一种习以为常的手法揭示出,即使再特殊的时期也没能冲垮一部分掌握资源的人,更没有在社会心理层面消解对资源集中现象的认同。”韩君安语气平淡,不像是说什么石破天惊的狂悖言论,而是在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这等小事。   “刘鑫武同志的自身立场决定了他文章的立场,而这文章立场没有逃离阶级层面上的叙事窘境,甚至加强了他所存在的阶层的立场。”   “……”   吴竞怔怔地看着侃侃而谈的韩君安。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握着水杯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啊……关于你的评价……这个嘛……”他不自觉地语无伦次起来。 第15章 最终决定   假设某种藏在帷幕下的秘密没有被挑破,吴竞不至于自我怀疑,偏生韩君安以最轻描淡写的姿态打破这点,他便不得不直视一个被忽略的问题——   同样的创作窘境有没有出现在《面对祖国大地》上?   “这么问可能有些冒犯,你跟刘鑫武同志新文的主角很相似,那个角色因为原有价值体系被摧毁,潜藏的‘三信危机’爆发,对未来产生迷茫。假设你是那本小说的作者,你可以回答这问题吗?”   韩君安:“回答什么问题?”   “如何解决普遍存在于青年中的迷茫问题。”吴竞身体前倾。   韩君安认真思考,更认真回答。   “我不可以,事实上没有人可以。”   吴竞困惑:“为什么?”   “这种迷茫可以分为两点,对大多数回城知青来说,他的虚无感来自于回城后的‘个人’出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们会恐惧不确定的未来很正常,我也会产生相同的恐惧;   而对于另外一部分人而言,虚无感来自于落差。”   吴竞更不明白:“什么落差?”   “今日与往昔的落差,我们曾经在理想主义的道路上走过,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青年对‘意义’的高度渴求,人生意义与国家、民族意义的相接,个人意义与大时代的意义同步,忽然间迎来了社会转型,青年们从‘大我’看到‘小我’,从集体叙事缩减到个体选择,巨大的失落感与负面情绪自然应运而生……”   后面的一切话语都化为“balabala……”   吴竞听得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聊天范畴超出他所了解的知识范畴。   “呃……呃……呃……”他从未如此迅速的动用脑回路,等看见摆在桌面上的那份稿件时,眼睛倏地亮起来,“哦,你原来有在写新文啊。”   这话题转移有点过于迅速,但韩君安还是顺水推舟。   刚才说得确实过火,万一被举报到委员会,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是给我小侄子写的童话。”   “童话?”闻言吴竞更加开心,“我喜欢童话故事。”   炸裂的话题结束,正需要简单轻松的童话缓冲情绪。   “介意我看眼吗?”   “请。”   韩君安主动送上《黑猫警长》的稿件。   吴竞抱着“缓一缓”的心情翻开《黑猫警长》,然后再度陷入大迷茫中。   谁是一只耳?谁又是食猴鹰?吃红土的小偷?   比起充满隐喻的人物与背景设定,吃掉丈夫的母螳螂都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吴竞低头看眼手中的文稿,抬头看眼微笑等待的韩君安。   “给……给小孩子的故事?”   “很好看吧?”韩君安特别骄傲,“我小侄子可喜欢了。”   吴竞嘴巴张张合合,不知该从哪里开口比较好。   他只是很确定一件事——谁他娘的再说一句《调音师》没有隐喻,他绝对会用猎枪打爆对方的脑袋。   怎么会有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写起东西来便狂野奔放,恨不得语不惊人死不休。   考虑到继续问文学性问题,他肯定会又一次不知该回答什么,吴竞索性转到最朴素无华的话题。   “马上要回家,有没有给家里人备一些特产?可不能白来奉天一趟。”   韩君安:“还没来得及办。”   “那可得赶快了,要是缺粮票或布票同我说一声,我手头正好有富裕的,你尽可以拿去用。”吴竞比想象中更大度。   “真的吗?这承诺可太重了。”   如今的粮票布票是硬通货,别管吴竞为什么而来,他若是真能让出几张票,韩君安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吴竞哈哈一笑:“我把票给刘文玉,你带他去买东西。”他顿了顿又问,“那本《黑猫警长》打算发表吗?我有认识的朋友在《儿童文学》就职,你要是有想法直接把文稿投过去,我会写信跟他说这事的。”   这是韩君安更爱听的话。   “谢谢您愿意帮忙,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回报您。”   “嗨,像你这么有才华的作者早晚会被发现,我只是顺水推舟,再跟我聊聊你说的作者个人困境吧……”   吴竞必须要承认,抛开所有外部偏见,同韩君安交谈的感觉相当不错,怪不得编辑部人人都爱他。   韩君安不多言语,却每一句话都特别尖锐,愿意当安静的聆听者,也能在最适当的时候提出意见。   太棒了!   棒到吴竞走出招待所才想起来自己为说服韩君安低头而来,结果……非但没说服韩君安,还承诺了好几张粮票/布票/购货券,甚至还要帮忙介绍下本书的投稿途径。   “……算了,反正君安值得,去找范成说选《调音师》当头篇的事吧。”   下午三点半,主编办公室。   范成翻阅着手中的《调音师》,不多时将稿件放下,抬头看向坐在桌对面的韩君安。   “改得不错。”   韩君安长舒口气:“谢谢您的夸奖,这份算是最终版吗?”   “我觉得还有进步的空间,但……”范成笑得很促狭,“总不好继续把你留在《盛京文艺》,免得耽误真正重要的大事。”   韩君安:“我会把您刚才的话当做‘可以’。”   “你的理解很正确,”范成开了个玩笑,“接下来我们谈谈稿费和补贴吧。”   韩君安克制住激动。   “我听编辑部的安排。”   “《调音师》最后定稿是两万八千字,按千字4元计算是112元,补贴的话……”范成拿出一页纸,钢笔在指缝间转悠,“今天是5号,你总得回去收拾行李,还要给家人朋友们购买礼物,我便算到10号吧,那从2月20号到4月10号,总共是50天,每天8毛钱补贴,补贴费便是40元钱。”   等会?   已经定稿还要多算5天?   这有点……韩君安不安地看向范成,却见范成狡黠地眨了下眼,一副“嘘!你知我知”的表情,他立刻顺水推舟地认下。   “是的,我想10号才会走。”   “那行,总计152元,”范成火速签名,并翻出抽屉中的公章盖下,“去财务处领钱吧。”   152元!!   看着条子上的金额,韩君安兴奋得差点晕倒。   世界上还有比发工资更开心的事情吗?   不会再有了!   他再也不是每日赚三分的可怜鬼,他可是手握152元巨款的大富豪!!   范成看他掩不住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正好今天你来,我想听听你对《鸭绿江》头篇的想法。”   韩君安很坦诚:“我很希望《调音师》可以上,但我也很清楚编辑部要面对的问题非常复杂,所以……我尊重大家的选择,只要您记得《鸭绿江》是为什么复刊,便一定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别看他昨晚对着吴竞大说特说,其实他还是更倾向于选《面对祖国大地》当头篇。   再纯文学向的杂志也有销量问题要克服。   闭门造车绝对不行,要想将《鸭绿江》卖向各个省市城镇,借助刘鑫武的名气是最佳的途径。   这并非羞耻的答案,而是堂堂正正的抉择。   况且,他也不想因为一个杂志头篇得罪刘鑫武那小气鬼。   但凡被刘鑫武记挂上,岂非要一而再再而三被各种文章中提及?   还是算了吧。   韩君安离开。   范成留在办公室内。   看着桌面上的主编名牌,他再次将其“啪”地倒扣。   “复刊的初心啊……”   不多时,吴竞敲门而入。   “老范,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讲——”   范成抢先一步开口:“我已经决定选《调音师》当头篇了,如果你还要为《面对祖国大地》争取,我只能请你免开尊口。”   “你猜怎么着?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话,”吴竞耸肩,“比起首刊的销量,我更在乎《鸭绿江》的质量,我们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复刊的机会,别为了点蝇头小利搞砸它。”   范成对他前后的巨大转变感到吃惊。   “我能问是谁说服了你吗?这世界上居然真有人能说服比顽石更顽固的吴竞。”   “还能有谁?当然是韩君安,我上午去找他聊过,他……”吴竞不好把聊天内容直接说出口,但是却必须要承认,“他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范成挑眉,“忽然又不觉得吃惊了。”他顿了顿又道,“看来我们要做好《鸭绿江》首期叫好不叫座的准备。”   吴竞点头:“这是为了理想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有没有可能《调音师》或许会卖得很好?”范成怀有希望。   吴竞:“我承认君安很神奇,但你别得寸进尺……”   “抱歉……” 第16章 最棒的礼物   4月10号,在编辑部众人的依依不舍中,韩君安坐上回程的列车。   回望长达50天的改稿生涯,实在是一段令人难忘的回忆,第一次离开老家,第一次住进招待所,第一次吃到杂志主编炒的菜,他甚至还拿到了一张手绘的素描画,来自美术编辑的临别礼物。   更重要的是——他赚钱了!   “真希望能一直带薪改稿啊。”   三个半小时后,火车抵达老家。   韩君安连背带抱将四大包东西捣腾下火车。   前来接站的大哥和二哥惊呆了。   “你是去改稿的吧?”二哥迷惑,“怎么出去两个行李,回来四个行李?别是把招待所都打包带回来。”   大哥抬腿踹脚旁边的臭弟弟,上前一把将小弟抱进怀里。   “君安,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在家里每天担惊受怕,看你都瘦成什么样……”感受着比临行前明显大一圈的身体,大哥的感叹戛然而止,“咋还胖了呢?!”   二哥暴笑如雷。   “哈哈哈……”   韩君安:“……这可不是我期待的久别重逢。”   大哥略微狼狈地松开他,努力为自己刚才的话找补。   “不管怎么样,你安全回家就是最棒的,”话音未落,他便拿起地上的两个衣箱,“快回家,家里特意给你做了手擀面,卤子还是你爱吃的青椒西红柿。”   二哥拿起剩下的两个衣箱子,嘴里还不忘补充。   “知道你爱吃二姐做的手擀面,妈特意让二姐下厨。也是奇了怪,她做的怎么就比其他人好吃?哪儿来的秘方啊。”   韩君安目移。   他还真知道这份秘方,他二姐做手擀面时会放鸡蛋,面条揉出来便非常有劲道,母亲做手擀面时从来不放。   更准确地说,母亲舍不得在揉面时放鸡蛋,更偏爱做鸡蛋卤子或卧个鸡蛋在碗底。   一行三人出了火车站。   大哥和二哥今日骑了两辆二八大杠过来。   一辆车用来放行李,四个衣箱被用麻绳紧紧捆在车座上。   一辆车用来载韩君安。   大哥骑放行李那辆车,二哥骑带韩君安的这辆。   韩君安必须要承认,他其实不乐意做二哥的乘客。   他二哥骑车非常不稳当,路上专门挑有坑、有石头或难骑的地方走。   韩君安坐在后面,感觉魂儿都要被颠飞了。   这还不够,二哥边骑车还要边聊天。   “奉天怎么样?”、“你们在哪儿干活?”、“大帅府?那也太厉害了!!”、“有没有看到大帅的房间?”、“老虎厅长什么样?”各类问题层出不穷。   等到了家门口,韩君安满脑袋瓜都是“奉天、奉天、奉天”。   他晕乎乎地下车,晕乎乎地开门,晕乎乎地听到大哥的臭骂。   “你个臭小子!不会好好骑车,后面还带着人呢,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大哥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来不及卸东西,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就打。   二哥撒腿就跑,边跑还要边为自己解释。   “我也没比君安大两岁,干嘛总朝我发脾气!妈!妈——你来管管君明!”   “你他妈的还敢顶嘴?”闻言大哥更加生气,笤帚疙瘩抡得虎虎生威,“君明是你能叫的吗!给我老老实实叫大哥。”   “我不——”   一人逃一人追,院内灰尘渐起。   大姐闻声从倒座房中走出。   “又在闹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她便看见站在自行车边的韩君安,“小弟?”   韩君安挥手:“好久不见,大姐。”   两人刚想叙旧,又见二姐也从正房探头,右手还捏着把湿漉漉的菜刀。   “吵什么吵,去门口看看小弟有没有回来……大哥,你追君睿干嘛?你们俩不是去车站接君安回家吗?”   “君安已经安全回来了,”大哥没有停脚,甚至骂得更大声,“这小子就跟脑袋有坑似,明知道君安坐在后座,还他妈的乱来!万一颠出点事,他皮实不怕,君安怎么办,总不能刚回家便进医院吧。”   二姐深吸口气:“韩——君——睿——”她抡着手中的刀就往前冲,“你又皮紧了是吧?!”   这下大姐再顾不得韩君安,赶忙跑过去拦二姐。   “君英,你手里拿着刀,把刀放下再说。”   韩君安站在门口,看着院内鸡飞狗跳的兄弟姐妹,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哈哈……”   很好。   这乱七八糟的家庭生活。   非常老韩家。   最后这场闹剧在母亲的镇压下划下休止符。   二哥仍不死心地嘀咕。   “我只比君安大三岁,他60年,我57年,怎么他是个宝贝,我就是路边的野草。你们都偏心眼。”   母亲瞪他:“这话说起来没完了?非要在你小弟回家的这天说?”   二哥这才想起旁边还坐个刚回来的韩君安,臊眉耷眼地瞅眼小弟,低下脑袋,不再多言。   韩君安安慰地拍拍二哥。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抱歉。”   这是二哥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歉意。   其实韩君安能够理解二哥,在多子女的家庭环境中,老二其实是最难的存在。   没有老大受重视,没有老么受宠,只能靠特殊行为去争夺父母的注意力,二姐是拼命通过有用证明家庭地位,二哥则是靠跟大哥叫嚣。   午饭时间。   一家人盘腿围坐在炕桌旁,一大盆过水面条摆上桌,一中盆青椒西红柿卤也摆好,再来三碟小咸菜,一碟二姐弄来的切片肉肠,一碗自家做的大酱,一小盆特意剥出来的白菜菜心。   上车饺子下车面的“面”便齐活了!   韩君安甚至还在自己碗里翻出个荷包蛋。   呲溜~   吃完这顿丰富的午餐,韩君安兴致勃勃地拆礼物。   小侄子多日不见叔叔,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韩君安便一边宠溺地搂住小侄子,一边从兜里往外掏东西。   “我这次去奉天给大家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每个人都有份。”他一样一样地摆出来,“首先是给大哥带的书,”他掏出四本捆好的书籍递给大哥,“我特意去新华书店寻的,都是跟化工相关的书籍,那营业员跟我说好多外地人都会买,大哥你看看适合不?”   大哥接过来一看书名,喜色立刻盈满眉梢。   “没错,这正是我寻的几本书,咱们这边的新华书店不进,我还发愁怎么才能买到。君安,我太喜欢这礼物了。”   “你喜欢就好,”韩君安接着掏出一个军绿色的大包,“二哥,这是给你带的工具包。”   二哥满不在乎地接过去,“我手头有工具可用,还用你再费时……”他的话在拆开包裹,看见那工具上的“工”字时戛然而止,“是‘工’字牌的工具。”如果不是盘腿坐在炕上,他绝对会尖叫着蹦起来,“居然是‘工’字牌的工具!!”   “工”字牌指的是奉天工具工业厂,以用料扎实、不偷工减料著名。   当下的钳工们很骄傲能有一把“工”字牌的工具。   二哥死死抱住那个工具包,“这是收到过最好的礼物!我师傅有一个‘工’字牌的扳手,他金贵到压根不让我碰,你怎么买到的!这得多少个工业券?天啊!我居然真有了一套!!”   他停顿片刻,忽而懊恼叹气,“我开始后悔刚才故意颠你了。”   “……猜到了。”韩君安面无表情。   “嘿嘿嘿……”二哥又厚着脸皮蹭过来,“谢谢我小弟,我明天去厂里一定要狠狠炫耀,这是天底下最棒的礼物。”   韩君安挑眉:“别谢我,谢我朋友吧,多亏他神通广大。”   人的天赋总是五花八门。   韩君安的天赋或许是略通文采,刘文玉的天赋便是百分百资源互换。   能出入《盛京文艺》编辑部的人非富即贵。   闲聊中难免谈到东家长西家短,但凡有个缺口能钻,刘文玉便能敏锐注意到,然后是一番“你好我好大家好”。   怪不得吴竞说买东西时特意点名刘文玉,谁能想到这货当编辑一般,当掮客天赋异禀。   别说是工业券,更难搞的购货券也能弄到。   真乃神人也! 第17章 被灌了迷魂汤   大哥和二哥的礼物掏完,紧接着便是给家中诸位女士们的礼物。   韩君安首先掏出六条花里胡哨的纱巾。   “这是奉天当下最时髦的尼龙纱巾,一个要1.5元呢,我特意给每个人都买了条,你们自己选要哪条。”   不患寡而患不均。   比起给每个人都买礼物,不如都买一样的礼物,再让他们内部自行分配。   “你这孩子真是会乱花钱,”母亲轻轻抱怨句,随后捡起一条蓝色纱巾往大嫂身上搭,“你皮肤白,这条正好衬你,君英取镜子给你嫂子照眼。”   大嫂摸着搭在肩膀上的丝巾,眉宇间露出些不自然的神色。   “1.5元呢,有点太贵了,我……我这个……”   母亲温柔地给她戴上,还接过二姐递来的镜子放在她面前。   “文静,君安身体不好,经常给家里添麻烦,多亏你这个当嫂子的大度,他好不容易有了能回报你的地方,总得让他表现下。”   韩君安忙接话。   “妈说得没错,我特意给每个人都买了,当然包括嫂子的这份。请你务必收下。”话落,他还哄着小侄子,“妈妈戴纱巾好不好看呀?”   “好、好看……”大米口齿不清地回答,哈喇子又蹭了一身。   “那……那我就收下了?”大嫂嘴里说着问句,却不断对着镜子调整纱巾的位置,最后还朝大哥摆弄下,“好看不?”   大哥从文字中抬个脑袋。   “好看。”   大嫂笑得更开心,“君安谢谢你呀,你太有心啦。”   韩君安忙摆手:“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把其他纱巾往前推推,“大姐,二姐、小妹,你们也来选一条。”   大姐二姐都没动,只将目光看向母亲。   母亲不太想要:“都年轻人戴的玩意,我这么大岁数,不太合适。”   听到这话,奶奶从纱巾中挑了条青色纱巾,柔柔地搭在她身上。   “妈,你这是干嘛?”母亲一愣。   “你疼你儿媳妇,我疼我儿媳妇。”奶奶为母亲系上纱巾,“我们家木兰长得好看,戴什么颜色都漂亮。”   “妈……”   看着母亲和奶奶其乐融融,韩君安悄悄跟大姐、二姐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目光。   分完纱巾,他又掏出贼厚的一大卷花布。   他本想去买成品衣,发现那价格贵得超出想象,毕竟要买六个人的衣服,于是转去扯了布头。   “妈,这是的确良的花布,花样都是当下最时兴的,我一共扯了10米,夏天马上就要到了,不管是做裙子还是上衣都很合适。”   的确良是当下最时髦也是最流行的布料。   的确良花布那可是有钱有布票都买不到的好物件。   大家伙立刻围上来。   大嫂抚摸着上面清雅秀丽的蓝色,笑得合不拢嘴。   “小弟是有本事,连花布都搞得到,奉天的花色比咱们这儿新鲜啊,回头做一件衬衫裙肯定漂亮。”   大姐也围着布料开心:“做衣服肯定会剩下些余料,我给大家做成头绳,别浪费了这种好布料。”   二姐用肩膀怼下韩君安,“这花布不便宜吧?一米多少钱?”   “……3块4。”   “多少?!”二姐差点没晕过去,“你花34元买了一卷布!!”   这话一出,大嫂停下抚摸,大姐停下盘算,奶奶和妈妈齐刷刷看过来。   韩君安目移:“这已经是便宜价格,正价要4块呢。”   “老天爷哎!你这个败家子!!”二姐本想使劲拍两下他,想了想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34块钱啊!你赚多少钱经得住这么花,你、你——”   妈妈也赞同二姐这话。   “花钱给家里买礼物有个心思就行,花这么多钱,太浪费了。”   “也还好啦,”韩君安斟酌着开口,“我这趟挣了一百多,这些东西只花了不到50块,还剩50块钱可以交家用。”   其实还剩100块。   总收152块,买礼物花了52块。剩下的钱正好凑个整数。   实话实说也无妨,奈何他兜里没钱,心里发慌,还是小小撒了个谎。   “多少?!”二哥发出惊叹。   韩君安:“……剩太少了?”   “不不不,”二哥惊得连工具包都放下,咕噜噜滚到他旁边,“你出去改稿挣了一百?!”   韩君安:“你是觉得太多还是太少?”   “太多了吧!我还以为你只能挣个十几块钱呢,”二哥说出真心话,“算上补贴也只有个五十左右吧。”   韩君安大惊失色:“啊?!”   再一看其他人的心虚表情,他骤然发现这错误认知居然并非个例。   家里每个人都觉得他这趟出去只能挣个几十块回来。   忽然想起压在行李最深处的那50元,他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你们偷偷给我塞了那么多钱,我原以为你们是担心我在外面受气,结果是担心我在外面饿死?!”   二姐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听匡雨信说过,好多杂志让作者写文都不给钱,只给个荣誉的名称,万一你也是……对吧?”   “……怪不得你们只关注那八毛钱补贴,合着你们是觉得我只能赚到那八毛钱!”   还他那日的感动喂!   好好的分礼物环节瞬间变成对小弟的暴击。   韩君安被震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比较好。   还是母亲打破这片死寂。   “君安赚钱想交家用是一件好事,也能给家里面减轻些负担,但他终究没有正式工作,收入也不稳定,今年就交……20元?”她试探性地说出这数字,并等待其他人的反驳。   出乎意料的是,大家纷纷同意。   就连大嫂也没有任何异议。   “君安赚钱不容易,少交点家用也没关系,反正家里还有我们在。”   很好,韩君安产生了愧疚。   他悄悄戳戳大哥:“……你们知道我藏了私房钱吧?”   大哥撸撸他那头卷毛:“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二姐忍不住叹气:“这么实诚,怎么在社会上混?哎!”   大姐直接转移话题:“杂志社说了什么时候刊登作品吗?”   “哦,大概会在7月份吧,他们改了刊名叫《鸭绿江》,需要一段时间来筹备。”   韩君安说得很轻松,家里人便没能意识到七月份的《鸭绿江》究竟代表着什么,更无法想象到自家小弟还没有出道便已经闹出个大事来。   燕京。   刘鑫武家。   “什么叫《面对祖国大地》没能选上?”好友听着刘鑫武愤愤不平的讲述有点回不过神,“你确定说的是你刘鑫武的《面对祖国大地》?!”   刘鑫武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盛京文艺》那群家伙没有选我的作品当复刊后的头篇,反而选了个新手作家挑大梁。”   朋友详细追问:“新手作家?有多新?”   “那部取代《面对祖国大地》的作品是他的第一本小说。”刘鑫武说出这话时,心都在流血。   朋友目瞪口呆。   “他们疯了?范成是彻底被d组的人逼疯了?!”   “你别问我,你去问范成,我想着《盛京文艺》要复刊才会好心好意把新作投过去,没曾想他们居然这么不拿我当回事,”刘鑫武又气又恼,“还真当《盛京文艺》是什么了不得的文学杂志!”   朋友不再多言,任凭刘鑫武肆意发泄情绪。   “你知道更搞笑的是什么吗?写信通知这事的人居然一个劲为那位叫、叫……”刘鑫武仔细回忆,“哦,叫君安的作者说好话,说他是个好人,说他不是坏人,说他也只是遵从编辑部的最终决定,让我别责怪对方。”   朋友:“啊?!”   刘鑫武气得浑身发颤:“那个君安靠一篇新作夺走我的头篇,还让我的朋友一个劲替他说好话,简直是没有天理王法了!”   朋友努力给出建议:“不如你把稿件撤回来,反正这才四月份,现在撤稿也来得及。”   “我不!”刘鑫武很倔强,“《面对祖国大地》被放在那篇新作之后,我倒要看看他们编辑部推的那本书能比我好多少,如果他们不能让我心服口服,等着吧!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朋友:“……被你这家伙盯上算那新作者倒霉。” 第18章 《鸭绿江》首期发行   回家的第一天——完美。   回家的第二天——“君安,记得去医院看爸,顺带把炕扫了。”   回家的第三天——“韩君安,把你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臭袜子丢得哪里都是,你还指望我帮你洗吗?!混小子!”   放纵的时光永远不超过三日,听着二姐的暴喝从窗外传来,韩君安绝望地低下脑袋。   “……我还能当没有请你来过家里吗?”   匡雨信盘腿坐在炕上,笑得贼大声,“哈哈哈!这话说得太晚了。谁能想到名声在外的君安同志,回家之后竟然还要听自家二姐的臭骂。”   韩君安:“……早知道就不把那包茶叶给你了。”   匡雨信笑得更加张狂:“晚喽!我昨晚已经把包装拆开。”他故作陶醉地深吸口气,“那茶叶的味道,那叫个地道~”   “……”韩君安啪地扑在炕桌上,一双蓝眼睛幽幽的,“某位同志是个大坏蛋,只知道嘲笑他可怜又无辜的朋友。”   匡雨信又低头闷笑,“好啦,不是故意笑你的,”他推推韩君安,“起来复习,这次可不能再落榜。”   韩君安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强行从炕桌上爬起来。   “来来来,把你准备的资料呈上来,咱们俩大干一场。”   备战高考是一件漫长又迅速的事情。   知识点一个个筛,日历一页页翻。   四月、五月、六月,七月终于要来了。   知了在树上一声声地叫着,蝉鸣宛如附骨之蛆萦绕不去。   初夏的夜里,大哥躺在院外的摇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蒲扇,小风卷着些许凉气扑在脸上,对面倒座房的灯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大嫂踩着拖鞋从正房里走出来。   “快要十点了,进屋睡觉吧。”站在摇椅旁边,她看眼大哥目之所及的方向,“君安还在学习啊。”   大哥叹气:“到底是高考,哪有那么容易。”   大嫂在附近的小凳子上坐下,“我听说这届报名的人特别多,就连毕业好些年的老学生都去报名了,也不知道君安能不能……”她及时止住后面的丧气话,“哎,要是海州庙没被推平就好了,我还能给君安上柱香去。”   家中有个考生并不容易。   母亲为了能让君安好生学习,带着小妹搬去跟奶奶同住,君睿跟更生厂申请了短期住宿,君英则疯狂从商店捣腾东西,本地食品厂做的香肠、糕点厂出品的鞋底糕、酱货厂的猪耳朵等玩意层出不穷。   别的事情不提,为了给弟弟补身体,她是真能捣鼓。   单论这点,崔文静得佩服自家小姑子。   “对了,君英下午的时候还说,《鸭绿江》第一期会在7月1号寄过来,她让我们盯着点,别叫小弟看见,免得影响到备考心情,你记得早点起床把杂志拿进来,”交代完这事,大嫂忽而来了兴趣,“你说君安的文章长什么样?我还没看过他写的正经八本的文章。”   大哥其实对这事也很感兴趣,“别着急,我们早晚能看见。好啦,回屋吧,不然大米又要闹了。”   “这孩子真是爱粘人……”   月朗星稀,摇椅在院落中吱嘎吱嘎,钢笔在纸张上唰唰唰唰。   7月1号,《鸭绿江》复刊第一期发售。   首次印刷三万册。   比起动辄十几万/几十万的印刷数,三万册显得保守且小气,却依旧让杂志社众人无比紧张。   刘文玉甚至到慈恩寺去求了炷香。   那位老和尚假模假样地给了句佛偈。   “善星照命,天德相随;一念回光,逢凶自吉。”   刘文玉:“……您知道我求的是什么吗?事先声明,我并不是为自己而求。”   老和尚合十手掌。   “施主,请回吧。”   ……   《盛京文艺》是陪伴许多奉天人的经典文学报刊。   哪怕它的曾用名多到一只手数不清——《东北文艺》、《东北文学》、《处女地》、《文艺红旗》、《鸭绿江》——依旧有不少老读者坚持不懈的订阅。   王文明正是其中一人。   他是奉天一所高中的教师,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懒惰。   与当下绝大多数中产阶级差不多,他也非常喜欢文学,特别爱看俄国文学,挚爱那些冰天雪地中发生的悲壮故事,家里的书架上摆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牛虻》等大部头。   出门前,他从邮箱里掏出《鸭绿江》,塞进绿色大挎包中,骑着二八大杠往学校去。   高中的课程并不多,上午拢共两节数学课。   上完第一节数学课,等第三节课的空档,他决定找点乐子。   搪瓷茶杯中倒满热水,王文明慢条斯理地翻开杂志。   头篇小说名为《调音师》,作者:君安。   “新作家吗?没听过这名字。”这疑惑浅浅划过脑袋,没有多做停留,注意力便被文章的第一句死死吸引住——   【王生每天出门前,都会练习如何看不见……】   “练习看不见?”他蹙眉,“为什么要……哦,他居然个装盲的调音师?”   接下来是一段火辣大胆的描述,细致地描绘当装盲人有什么好处。   人们会比正常人更相信盲人的耳朵,会在盲人面前做一些私密之事,“盲”是个很好的面具,给予人们发泄自我的机会,也满足人们对于窥私的渴望。   在看这段话时候,王文明能够听见心脏在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巨大狂响。   “这、这也太胆了,”他嘴上虽这么说,喉结却不自然地上下滚动,“啊……盲人。”   【……那滩血像一个被弹错的音阶,沉沉地砸在公馆的地板上,王生目不斜视地踩上那摊血迹……】   “等会?血迹?尸体?杀人了!”王文明下意识将脑袋往杂志上凑,生怕自己错过哪句影响故事走向的话,“死的人是……房主?!”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往后挪。   王生强作镇定,继续坐下调试琵琶,想借助“盲人”身份蒙混过关。   凶手却不断试探他是否真为盲人。   【……金石般的乐声从手下滚出,王生忽然想起来笔记本还在外套的口袋里。   身后是一道比寂静更轻的呼吸。   琴声戛然而止——】   这句话正好落在一页的页尾,王文明下意识往后翻了页,《面对祖国大地》、作者:刘鑫武,撞入视野。   放在平日,他绝对会对“刘鑫武”这三个字趋之若鹜。   那毕竟是当下“顶流”!   可现在他只毛躁地将那页重新翻回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认真到不能再认真地重新确定。   “这就完了?这就是结局?!”他猛地站起身,一种被愚弄的怒火油然而生,又在短时间内化作困惑,“真……结束了?”   王文明一时愣怔在原地。   脑海中既有对这精巧故事的震撼,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我应该再读一遍,免得落下什么细节。”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   王文明愕然抬头。   不到三万字的小说整整读了45分钟。   这部短篇信息量这么大? 第19章 他是我的榜样   马上要去上课,王文明只得暂时搁置《调音师》。   上课时他却心不在焉,脑海中总转悠装盲的调音师、血泊中的死者、手持利刃的死者……一幕又一幕幻想中的画面浮想联翩。   “啊!”他猛然停下写公式的粉笔,“原来是这个意思!”   45分钟的数学课结束,他步履匆匆地返回办公室。   他必须要用文字验证猜测,验证君安是否在用这个“装盲人”的故事,影射那些为了自保而假装看不见的人,那些被时代误伤的读书人,以及那些失去理智的盲从者。   才赶到办公室门口,便见一群人围在他办公桌旁边。   “慢点翻,我还没有看完”、“别总往前凑,让别人也看眼”、“翻页吧,快点翻页”等声音层出不穷。   “你们在干什么?”王文明迟疑询问。   一群人仓促回头。   “呃……分享你新买的《鸭绿江》?”   王文明对同事们不问自取的行为很诧异。   “没有通知主人便分享他的杂志?”   一位同事悻悻:“抱歉,实在是这头篇故事太好看,我一个没忍住就……”   “哦,你说的是《调音师》吗?”提到这篇心头好,王文明的态度不自觉地缓和,“我也觉得那是篇好故事。这位叫君安的作家太会写了。”   其他人赶忙点头附和。   “对呀对呀,他的描写手法特别精彩,开篇抛出悬念也太妙了!”   “这是我近十年看过最纯粹的文学作品,甚至比一些外国作品都不逊色。”   “之前《人民文学》评判《班主任》的短篇技巧不够好,我对此嗤之以鼻,结果今天一看《调音师》,”说话那人一拍大腿,“《人民文学》说得没错啊,刘鑫武的技巧确实粗糙。”   “我跟你有一模一样的感受!!”   一群有同样感受的人执手相看泪眼。   王文明也决定——“那咱们一起把故事看完?”   “好呀!!”   故事又一次在那“戛然而止——”后落下帷幕。   “……这就结束了?”有人发出不可置信的追问。   王文明长叹口气:“果然如我所想,主角最后死掉了。”   有人本能反驳:“不对!主角没有死!”   又有人发出反驳的反驳:“主角肯定死了!”   “主角没死!!”   “死了!”   很快,一群因文章志同道合的老师们再次因为文章结局吵起来。   由于王文明实在嘴笨口拙,没能吵过另外一位超级会打嘴仗的历史老师,他怒而抽回自己的杂志,夹着全校唯一的一本《鸭绿江》,满肚子火的回到家中。   才推开浅绿色的防盗门,便看见自家儿子毫无形象地倒在木沙发上,脸上还盖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   “嘭——”他砸上大门。   儿子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来,盖在脸上的书不自觉向下滑落,他又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   王文明阴阳怪气地开口。   “不会看书便别折磨书,什么样的好书到了你手里都成废物。”   王健康,王文明的儿子,直接将才抓住的《钢铁是怎么炼成的》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现在这书真成废物了!老子不是你的撒气桶,别在外面受了气便回家发火,我好不容易才从乡下回来,你非得把我再赶去北大荒才舒心。”   “什么叫赶去?”王文明将挎包丢在餐桌上,呵斥的声音比以往更大,“你们是为了国家去的,你们的命运是跟国家相关联的,这是种莫大的荣誉!”   王健康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什么荣誉?回来当掏粪工的荣誉吗?!”   “你——”   父子俩瞪得跟生死仇人。   最后还是王文明深吸口气。   “好好好,我不同你讲,等你撞了南墙就知道国家的好。”   王健康不回答,只继续冷嗤。   等父亲进屋,王健康开始翻父亲的挎包,本想掏个块八毛钱出去玩,不成想只翻出一本《鸭绿江》。   他不耐烦地翻开杂志,头篇文章《调音师》映入眼帘。   “啥破文章,还叫调音师,不过这开头……”他还是耐住性子把故事看完,“完了?”   对这结局迷瞪了四五秒,他静静坐会儿,又将页码翻到第一页,重新再看了一遍。   然后,王健康直接杀到小伙们的集会场,将那本《鸭绿江》砸在桌子上。   “都来看看!这才是真正的好故事。”   其他人没⽤正眼瞅他,也没有上前搭话,只有个相熟的好友捧场。   “好啦,知道你当掏粪工不甘心,用不着拿本破杂志找回场子。”   “你们——”眼见这群懒哥们蛮不在乎,王健康直接翻出《调音师》,大声地朗诵起来,“王生每天出门前,都会练习如何看不见……”   众人继续摆弄着手里的活儿,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来。   伴随着故事深入,众人纷纷坐到王健康周围。   等到故事讲完,王健康已经成为众人的中心。   “我就问你们,这——是不是好故事?”   一根大拇指竖起来。   接着是更多真心实意的大拇指!   “艹!这文章太牛了!作者叫什么名字?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王哥,还得是你啊!居然能搜刮到这种优秀的故事。”   “我跟你们说,我听到这故事心里……心里堵得慌!过去那多年说不出的心情都被人说出来。有些人就是为了自保故意装看不见,呜呜呜……我根本不想离开家,可还是被打包送走,凭什么老大就要吃亏啊……”   “不,这篇文章是在告诉我们,我们不应该做沉默者,我们要站起来反对不公平!”   《班主任》曾经是最先锋的小说,可跟《调音师》比起来还是太小儿科了。   讽刺文学的魅力在于放荡不羁。   它替人们说出那些不敢说的话,替人们讲出那些难以言明的情绪。   以一种叛逆的姿态违背了当下人们所熟悉的社会规训。   而对于年轻人而言,这种叛逆正是他们所向往的,是他们在迷茫中可以看见的一束光,一条不确定但绝对感兴趣的路。   而君安,这位初次听闻名字的作者,也因此成为无数年轻人心中,那叼着烟斗,用笔刻画不公、用文字嘲笑世人的榜样。   “我决定了,从今以后刘鑫武不再是我的人生导师,君安才是!!”一位小伙子握紧拳头,“这才是真正的好文学。”   “等会?是我先下的这决定,你不许比我更早!”   “我要给君安写信,我一定要给他写信,我有太多心里话想要对他说!”   《鸭绿江》是一本发行量很少的书,但这不影响《调音师》火速在各大阶级中引起广泛的讨论。   对于中产阶级而言,无论是讨论《调音师》的故事,还是讨论《调音师》背后的含义都有无数话题可讲。   对于年轻人而言,如此狂悖的文章值得大量鲜花与掌声,君安先一步成为了广大青年的代言人。   而对于工人而言,《调音师》的魅力也大得惊人。   大家不关心君安在隐喻什么,大家更关心这故事多么精彩。   开头勾人心魂,中间令人止不住留冷汗,结局却留下悬念万千。   工人们的追捧大胆且朴素。   每当有人在休息时间绘声绘色地讲起这故事,准能吸引一大帮人驻足围观。   不管怎么听都不觉得厌烦,不管何时听都觉得有趣。   有多才多艺的工人甚至拿来琵琶,一人当故事的主角,演绎那装盲人的调音师,一人做故事的旁白,绘声绘色地描摹,还有工人倒在地上装那惨死的屋主,哪怕是故事中的舞娘们也有的是工人愿意出演。   工厂对这种活跃气氛的事情向来持鼓励态度,甚至欢迎工人们在下次文艺汇演上正式表演。   甚至还有记者跑来采访,不多时这桩工人同志们的趣事便刊登在报纸上,又迎来社会各界一连串的掌声。   现在只有文学界没有表明对《调音师》态度。   他们究竟怎么看待这部狂悖放荡的短篇? 第20章 君安其人   文学界对这部横冲直撞的作品态度复杂。   单文本创作的角度来看,比起同样“冒犯”的《班主任》,《调音师》的文本质量更高。   事实上,以当下的艺术标准来讲,《班主任》也是一本有“问题”的小说,在《人民文学》召开的短篇小说会议上,便曾指出这一问题。   【与其说这是短篇小说,不如说这是“长篇的短制”,形象刻画严重不足,人物更多承载现实问题的矛盾因素而没有充分形象化,且通常在叙述者的抒情和议论中结束,社会性的议论、现实政策话语不经过任何处理直接进入文本。】   用人话总结,完全不尊重读者,将作者的意念和感情强行加给读者。   《调音师》则走上同《班主任》截然相反的一条路。   笔墨尽数用在对故事的结构处理上,在“主人公王生”的形象刻画中,更是不吝啬挖掘人性的阴暗面。   明面上没有社会性的议论与现实政策讨论,却将所有讨论点都埋在三方人物的设定上。   在整个故事中,作者的情绪是完全隐身的,作者没给出任何抒情和议论。   将自身抛于故事之外,又将故事推到讨论的风口浪尖。   这是很高明的处理方法,也是很纯粹的文学化操作。   非常可惜的是,小说创作从来都不能止步于文本,文本背后所隐藏的意味也是批判小说的要点,甚至这“要点”比小说本身的质量更重要。   王濛很快便在《光明x报》上发表文学评论。   【评小说《调音师》的现实意义与艺术探索   文学创作领域正迎来思想的艺术的复苏,近期问世的短篇小说《调音师》(作者:君安),以民国期间一座老公馆发生的谋杀案为舞台,通过描述主角,一位装盲的调音师,对“装聋作哑”、“以盲获利”等行为发出尖锐的讽刺,同时也对人性的诸多欲望大胆批判。   这部作品的出现是当下文艺创作解放思想、大胆探索的可喜成果。   一、讽刺的矛头:荒诞离谱的现实   小说的核心力量在于其鲜明的讽刺精神,作者没有描绘宏大的历史场面,而是将镜头锚定在“王生”这伪盲人身上,进而展现出在没有监管的情况下,小型社会将会面临秩序失衡,揭示了日常生活中不为人所知的隐晦悖谬。   例如,小说中着力刻画了“王生”作为盲人进行调音时,各色客人们会将无法对社会展示的习性肆意发挥……   二、艺术的探索:在非经典环境中塑造经典人物   在艺术上,《调音师》也做出有益的探索,作者继承鲁迅先生以来的龙国现代文学的现实主义讽刺传统,善于运用夸张、对比、白描等手法,在不动声色中凸显事物的荒谬性。   小说语言简洁精炼,人物对话特点鲜明。   更重要的是,作者努力在非典型环境中深度挖掘人性,以强有力的冲突开篇展示出人性的阴暗与晦涩,避免脸谱化,增强了作品的真实感和艺术感染力。   三、不足与展望   当然,作为一部在思想解放初期涌现的讽刺作品,《调音师》难免有其局限性,部分讽刺笔法略显直白,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深度挖掘尚留有空间,艺术结构的精巧也可进一步加强。   但瑕不掩瑜,这部小说运用讽刺武器廓清思想迷雾,这种尝试是极其宝贵的。】   王濛的看法很特殊,他认为《调音师》借用“装盲”,展现了社会在无监管下的状态。   将具体的人物抽象化,又将抽象的人物社会化,这也是种文学评论的解读角度。   支持《调音师》的评论家中有一部分持有与王濛相同的看法,也有一部分评论家认为这本讽刺小说真正的目的是反思——反思蒙昧、盲从与一系列的认知偏差。   对此,反对者怒不可遏,直接在报纸上开撕。   有人道:【在新长征起步之年,文艺应塑造英雄形象、为群众服务。短篇小说《调音师》却聚焦一位脱离劳动实践的青年,通篇过度个人化的感伤情绪,艺术手法晦涩,背离了大众化方向。】   有人呵:【作品将描写的焦点集中在一位错误的主角身上,主角(王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批判”眼光看待周围投身具体工作的普通劳动者。思想基调是消沉的,艺术手法是含混晦涩的,社会效果是有害的!】   有人骂:【社会主义文艺的中心任务,是塑造推动历史前进的英雄形象。而《调音师》却将一个脱离劳动实践、思想飘忽的青年作为绝对主角。既没有出现工人,也没有出现农民,这种对创造历史真正主力军的忽视和简单化处理,反映了作者生活根基的薄弱和……】   也有人跳脚:【《调音师》刻意模仿西方现代派文学的技巧,作者似乎将形式的“新奇”和“深奥”当成了艺术追求的最高目标,忘记了社会主义文艺最根本的要求是为最广大的人民群众服务。】   在这群人的大肆攻击下,君安戴上“立场有问题、屁股有问题、脱离群众”等帽子。   别说。   批发帽子的效率还真挺高。   高到等刘鑫武终于筹备好反驳言论时,环顾一周发现他竟然成为了中立派。   是的。   虽然刘鑫武觉得《调音师》还算不错,但依旧坚定地站在反对派一边,为此还泼墨挥毫写了一篇文学评论。   【关于小说《调音师》的几点艺术思考……】   由于这篇文章又臭又长,只简单挑关键词来阐述。   【一、人物塑造失于简单化、脸谱化,削弱了讽刺的深度与说服力。   二、情节安排带有明显的人工编织痕迹,损害了现实主义的真实感。   三、讽刺手法流于表面和闹剧化,语言缺乏锤炼与个性】   总结这位大神的观点:《调音师》文学化创作不错,立意更是美妙,但他绝不承认,于是乎便在鸡蛋里找骨头,硬生生堆砌出这篇文章。   这番明贬实褒的支持言论弄得反对派很无语。   这究竟是他妈的反对,还是以自身名气给对方站队?   哪儿来的蠢货!   面对如此质疑,刘鑫武怒不可遏。   “我在说实话!我是一位教育家,你们必须得允许有人说出实话,况且君安对那些年的讽刺没有问题,这也是我们当下所需要的——”   “闭嘴!滚——”   今年本便是多事之秋,又碰上一篇石破天惊的《调音师》,整个文学界乱成一锅粥。   一方说“开放思想!文学必须纯粹化!”,一边说“脱离大众!文学必须为社会服务!”。   而在这激烈的讨论中,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作家——君安——一而再再而三地摆到台面上。   人们吃惊他的才华,好奇他的来历,更对他本人感到千万分的憧憬。   抛开一切纷乱的政治因素,《调音师》从文学层面上来看,这是一篇好文章,一本好得不像新人作家的好文章。   所以很多人不相信《鸭绿江》杂志在后记中的说法——   【君安是一位从未发表过文章的年轻作家,编辑部选他的《调音师》当头篇是非常大胆的决定,内部也因此事吵了很多回,最终大家还是决定要以质量为主,希望君安和广大读者们看见这部文章不要太惊讶。】   世上真有如此天才?   不可能吧!   而漩涡的中心·新晋的天才·我们的韩君安同志在做什么?   备考。 第21章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嘭——”卷起来的书本敲向额头,匡雨信竖起眉头,“老实写卷子,不许东张西望,要是再敢错题,你小心我拿鸡毛掸子教训你。”   韩君安瘪嘴,捏住铅笔继续在草稿纸上验算。   本以为脱离学校的时间不长,重新捡起课本学习会很容易,结果……   还是低估了学习的威力。   高考在任何年代都不简单!   好不容易做完一张数学试卷,等着匡雨信判题的过程中,韩君安忍不住好奇。   “《鸭绿江》应该发布了吧?你觉得……”在好友冰冷的目光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啦,我不问了。”   匡雨信这才收回视线,继续批改错题。   他其实很想告诉韩君安真相,比如《调音师》引起了轩然大波,又比如哪怕地处边缘小镇,也有无数人讨论,又比如……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还有5天高考,现在告诉韩君安这种好消息会直接打击他对考试所有的积极性。   任谁知道自己已经成为讽刺文学的开创者,未来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时,都不会对高考抱有百分之百的全神贯注。   韩君安却对这阻止产生误解。   莫非……《鸭绿江》扑街了?   也对,毕竟是后世不怎么听闻过的杂志,复刊扑街倒也正常。   虽然这么想有点对不住老范,但……他拿到了稿费,编辑部拿到了复刊通知,就算第一期扑街,大家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什么叫美好的未来?”听着刘文玉大呼小叫的声音,童玉云一巴掌拍在对方后脑勺,“平日很精明个人,怎么现在犯糊涂!”   喜色僵在脸上,刘文玉两只眼睛冒出四个问号。   “第一期卖爆了,无数增刊订单纷至沓来,这也不能高兴?”   童玉云翻白眼:“当然能高兴,前提是我们能把增刊发出去。”说到这件喜事,他便愁上心来,“首期才印了三万册,第二期居然要发三十三万册,这个增长量级……简直是要逼死我们,上哪儿去找印这三十三万册的纸!”   纸荒是当今社会所有人必须要克服的资源缺失。   77年恢复高考,总共570万人参考;78年夏季高考,又有610万人参考。   这么多人参加高考,光印高考卷子的纸张便掏空了不少地方的纸张储备。   78年五一节,国家出版局为缓解“书荒”,又一次重印35种中外名著,再次被迫性地动用了贮存纸张。   当下别说《鸭绿江》拿不出这三十三万册的增印纸,就是整个盛京都拿不出这些纸。   老范为了这事急得满嘴起泡,《鸭绿江》终于要借着《调音师》在全国范围内打出名气,怎么能因没有纸而计划落空?   于是乎,他踩着那双破凉鞋跑遍了各大印刷厂和相关部门,嘴皮子磨破就为讨到一点点纸张。   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各大印刷厂也没有任何库存。   一次又一次的无功而返直接让老范破防,他跑去文化局撒泼打滚。   “今天必须得给我批点纸!你要是不批,我就是赖在这里不走啦,我们《鸭绿江》苦啊,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效,却因为没有纸……哎呦喂,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那群领导看着他唱念做打样样俱全的做派,是目瞪又口呆,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五万册的余量。   这数字距离三十三万册的目标还是差太远。   是以,童玉云等老编辑们也为这事折腾得直上火。   终于迎来一鸣惊人的机会,却因为现实因素要半路折戟。   痛!   太痛了!   刘文玉却有另一重更直接的担忧。   “如果到了最后还是求不到那些纸张呢?”   “那就只能给其他杂志社开放转载了,”童玉云说起这事不大高兴,“啧!我们将君安培养出来,却白白让那群混蛋摘桃子。”   刘文玉没接触过文章转载。   事实上,发表在《盛京文艺》上的文章很少被其他杂志社转载。   毕竟《盛京文艺》是地方杂志,还是风格与属性都特别独特的地方杂志,只有他们转载其他杂志的份,从来没有外地杂志转载他们。   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儿。   猛然间提到转载,刘文玉不由得要多问一句。   “如果其他杂志社转载《调音师》的话,需要再给君安稿费吗?”   “当然要给啊,转载费也是一笔稿费,”正好说到这件事,童玉云便顺势提醒刘文玉,“记得给君安写信说这事,免得他莫名其妙地收到一笔钱却不敢花。”   刘文玉应下,“好,等考试结束后,我给他写信,”他顿了顿又解释,“雨信特意来信提醒,让我别在高考结束前联系君安,怕影响君安的考试心情。”   “18岁、高考、一炮而红……我们君安真是有个辉煌灿烂的人生呀。”童玉云还打算再感叹两句,却听窗外传来大呼小叫,推开窗户往下一看,门口竟站着几位极为面熟的其他杂志社同僚。   “让老范给我出来!他妈的不要脸!自家杂志社没有纸张便跑来抢我们杂志社的纸张,你他妈的欺负我们杂志社没人是吧?!”   “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滚出来!!”   “楼上那是老童吧?老童你给我下来,亏你他妈的还喝了我的酒,转头就让老范来抢我的纸,你要脸不要脸?!”   爬——童玉云火速关上窗户,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他状似无事发生地感慨,“去把风扇打开,屋里闷得人喘不过气。”   刘文玉:“……怪不得能挤出五万册,原来是抢了其他杂志社的份额。”   不知是该感慨范主编罪恶,还是该感叹韩君安——真是个罪恶的男人。   别看各路人马闹腾得厉害,恨不得为《调音师》真刀真枪地来上一发,实际上《调音师》传播到全国各大主要城市也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信息传递也很慢。   韩家人固然察觉到社会上对《调音师》的讨论渐长,奈何自家小弟的高考更加重要,便无人敢多加讨论,只专心致志做好高考前最后的后备工作。   1978年,7月20号,夏季高考如期而至。   天气闷得叫人喘不过气,蝉似是不活了般叫个不停,教室内的气氛压抑又沉闷。   20号、21号、22号……三天转瞬即逝。   答完最后一门英文,韩君安魂不守舍地走出教室。   面对大哥、大姐、二姐、二哥的关切目光,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可能需要睡一觉。”   回家之后,韩君安倒头就睡,一路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其实如果不是耳旁传来闹哄哄的声音,他还能继续睡下去。   “谁在吵,让我多眯会儿……”他扯起毛巾被盖在脑袋,“半小时后叫我……”   奈何,那声音动静太大,他不得不掀开眼睛。   裹着毛巾被坐起来,望着远处炕桌旁手持牡丹牌收音机的匡雨信,韩君安表情难看。   “我现在抡起扫炕条的笤帚揍你还来得及吗?”   匡雨信笑得很神秘:“你听。”   “听什么……”   一阵短促“东方红”电子音后,转入沙沙的短波声。   “各位同志们注意啦!最近,我省出版的杂志《鸭绿江》刊登了一部锋芒毕露的讽刺小说《调音师》。作品一经刊登,群众是三层外三层,比看新电影还热闹!《鸭绿江》杂志更是供不应求!”   韩君安噌地从炕上爬起来。   “等会?《鸭绿江》没扑街?!” 第22章 不要放弃!   匡雨信比韩君安更疑惑。   “什么叫扑街?扫大街吗?”   “呃……这是我碰见的广东作者们经常用的口头禅,但这事不重要,”韩君安强行撤回话题,“重要的是——《鸭绿江》卖得很好?”   匡雨信反问:“谁告诉你《鸭绿江》卖的不好?”   “你们啊,”韩君安毫不犹豫地回答,“1号发行的杂志,今天是23号,我都没收到任何反馈,这种反应肯定是销售情况不好啊。”   匡雨信:“有没有一种可能……”   韩君安竖起耳朵。   “我们没告诉你是害怕你被这事影响?”匡雨信很无奈,“不管《调音师》受欢迎或不受欢迎,你的备考状态都很容易受到影响,为了防止你考前状态出现任何问题,我们特意闭嘴不言。你怎么会误会这番好意?”   “……”韩君安开始极生硬地转移话题,“受欢迎就好,这说明我在写作领域还是有些天赋的。”   匡雨信对韩君安偶尔流露出的、对人性本恶的揣测非常诧异。   老韩家气氛很好,上面四个哥哥姐姐也都护着他,再受罪的时期都没让幺弟吃苦,怎么会对“本恶”如此敏感?   最后,他只能归结于——有些人生来如此,这种“高敏感”对常人而言是毒药,对于创作者而言是嘉奖。   他不同好友纠缠这尴尬话题,直接切入正事。   “正好你考完试,一些事情也需要你出来回应。”他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掏出一……筐信件。   是的。   一筐信件。   东北比较常见的柳编木筐,两个小臂左右的长度,春天用来背粪,夏天用来背草,秋天用来装粮,冬天用来拾柴,现在它又多了一个用处。   “……我如果问是谁给我寄的信,会不会显得我比较傻?”   “不会,”匡雨信拣出其中一沓被细绳捆好的信件,“这一份是文玉和你那位叫金禾的朋友的来信,剩下的……”他朝筐里划了下,“都是读者来信,文玉精挑了一些有价值的信件转递给你。”   韩君安又扫眼那满满当当的一筐信。   “这居然不是全部?”   匡雨信白眼他:“怎么可能是全部?你的《调音师》火遍大江南北,想给你写信的青年不计其数,编辑部已经被来自全国的信件砸得晕头脑胀。”   在正式翻看信件前,韩君安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   “《调音师》真有那么火?”   匡雨信神秘一笑:“讨论《调音师》的报道足够我做个剪报本,这还是仅限于我能收集到的报纸。   “……你应该没把剪报本带来吧?”   匡雨信目移。   “快点看信吧。”   韩君安:“别让我瞧见那玩意。”   匡雨信继续目移。   恐怕不太可能,这可是君英特意要求他拿过来,说是有特别大的用处。   韩君安没注意到他心虚的表情,正低头咔咔拆信。   首先看朋友们的信件,刘文玉总共发了三封过来。   第一封信来自《鸭绿江》没发布前。   【……我要如实地向你承认,我很担心杂志销量不好,选《调音师》作为头篇固然是一份巨大的荣耀,可你要承担的压力太大了。   6月17号,我去慈恩寺给你上香,希望那位老和尚没说谎话蒙我,愿我们、愿《鸭绿江》安好。】   第二封信来自《鸭绿江》发布后一周。   【……佛祖替我证明以下言论绝非撒谎。我的朋友,你已经成为无数青年人的榜样,当我走到街上,每个人都在讨论《调音师》;当我走进图书馆,每个人都企图借阅一本《鸭绿江》,小青楼经常能看见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们,他们好奇追问你是否还在招待所,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见到你,与传说中的君安对话。   当然,《调音师》的爆火也给我们带来一点点小麻烦,但请相信老范的能力,他永远都能让事情按照他想要的方式进行。   对了,老范还联系了你老家的作家协会,他们应当会在高考结束后联系你,跟组织保持关系永远不是错误。】   “作家协会?”韩君安搔头皮,“这可是个惊喜。”   在他还是网文写手时,作协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尽管加入作协不会对成绩起到半点好处,但有个协会的名头顶着,说出去那是相当好听。   如今人在家中坐,协会找上门。   风水轮流转。   接着看第三封信件,这是五天前发过来的。   【……君安,请你不要在意文学界内部对于《调音师》的讨论,他们只是痛恨自身的面具被你打破,一如你不喜欢俄国文学一样,你觉得那些文字剖开你,让你被迫去面对内心的阴暗,《调音师》也剖开了他们,让他们去面对曾经犯下的错事。   老范给燕京去了不少电报,应该是去请他旧日故交帮你澄清,童玉主编和吴竞主编也没有闲着,各自发动关系联络朋友。大家都在尽可能地帮你,请你千万别为这事上火,你身体本就不好,万不能再被此事伤到。   老范已同意其他杂志社对《调音师》进行转载,转载费为千字3元,后续若收到白条,请到当地邮局领取现金汇款。   注:白条模板为——某某社转载贵作,稿酬某元已汇至我部,现转上,请查收。   万望你一切安好。】   这是比作协邀请更好的消息。   人在家中坐,钱从天上来。   如果不是匡雨信还坐在对面,韩君安的嘴角绝对会高高翘起。   至于外界的评论……   还是那句话,钱到手就行,别听王八放屁。   深呼吸平复喜悦之情,他接着翻出下封信。   这封信是金禾寄来的,内容倒是也简单易懂,主打两个字“牛逼”,扩展一下“我滴朋友,你太牛逼了!”。   略过。   邓刚的信件。   【……很厉害,向你学习……何时来大连?我必须做东请你……】   记下了。   刘兆林的信件。   【……其他编辑指着老范大骂……老范还是得逞……莫要被他人言论影响……】   仔细品味这桩趣味。   朋友们的信件看完,接下来是读者来信。   【亲爱的君安同志:   您好!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您,在给您写信之前我才经历了人生的一大挫折,已经预定好的考试名额被取消,数月来的努力复习付之一炬。   更糟糕的是,部队里又有24岁以后不能提干的规定,我的人生似乎走到了绝境。   然后,在这死寂般的荒芜中,我看见了您撰写的《调音师》。   这么说或许让您感到惊讶,但我确实从《调音师》中获得了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学力量,区别于我看过的所有文学名著与专业期刊,这种力量大胆直接,携着来自关外荒芜气息,直接击中了我。   我无意跟您讨论《调音师》中的诸多隐喻思想,鉴于您将解读的权利完全让渡于读者,您大概也是不想同我讨论的。   单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调音师》不光新颖大胆,语言措辞、故事结构也足够圆满,真是不敢相信您竟然是一位新人作家,这只是您的第一本正式发表的小说。   您让我对自己写过的文字产生某种悔意。   我或许是不该写文的,不该将所有幻想付诸于文学。   ……   回信请寄:黄县新兵连管谟业】   等等?   看见寄信人的名字后,韩君安猛然打个摆子。   他做了什么?   他对未来的文坛大家做了什么?   怎么忽然便对写作产生悔意?   不会真因为《调音师》停笔不写吧?   不要哇!   韩君安放下这封信,下炕穿鞋跑到旁边,翻出压在木箱里的钢笔和信纸。   匡雨信愣愣地看着他:“这么着急写回信?”   韩君安顾不得回答,抄起写信套装,又吭哧吭哧坐回炕桌旁。   他怕自己再不写回信,这蝴蝶翅膀便要扇飞一位真正的文坛大家。   管谟业同志等一等,你的大佬马上就来!   不要为一点小事就放弃文学。   岂可修! 第23章 乡土社会   在差点将管谟业未来的文学道路蝴蝶后,韩君安再也不敢对读者来信掉以轻心。   万一又有哪位大家因《调音师》准备弃笔,那他真会成为龙国文学界的大罪人。   ……虽说以当下文学界的评论态度而言,他似乎已经成为罪人。   啧。   一群老古板。   给管谟业的回信很简单直接,鼓励他继续创作,别为当下困境焦虑,要相信文学会给他应有的报偿。   那可是很大很大的“报偿”哦。   实话实说,韩君安也想有一个,诺贝尔什么的,听上去便非常适合装点餐桌。   嘻嘻。   荒诞的幻想时间结束,韩君安继续埋头阅读,手中的钢笔与信纸随时准备着,万一再出现一位道心破碎的读者,他务必及时回信拯救。   【君安老师:   您好!   我是一名去年才落榜的老三届,正在准备冲刺今年的夏季高考。   原谅我在这一时间点给您写信,有些话在看完《调音师》后当真是不吐不快。   王生是一位失败的琵琶演奏家,在一次演出失败后,他便再也无法登台演出,于是伪装成盲人便成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您用流畅的文笔掩盖了王生这一选择非必要性,假设王生不从事调音师,他还有其他选择吗?   人类的未来是否注定要走向既定的命运?   我乐意同您探讨这一问题。   回信请寄:海盐县县医院余华】   很好。   管谟业之后是余华。   比起差点崩溃的前者,后者竟只在质疑人物塑造。   这问题真正常啊。   韩君安提笔便回信,内容同样不复杂,承认人类存在途径依赖,王生只会演奏琵琶,他的人生的所有都建立在琵琶之上,哪怕不能演出,他也必然从事跟琵琶相关的工作,成为调音师是王生的必然选择,至于是否要装盲……   【人类的恶在无人看管时会经过成千上万倍的放大。   法律是最低限度的道德,道德倡导更高的行为标准。   我们不能只像野兽般活着。】   在写出“活着”二字时,韩君安感到些许古怪,不过他片刻便将这古怪抛于脑后。   反正《活着》的灵感不会从这句“活着”中汲取,没必要担心那么多。   继续下封信。   【君安兄:   见字如晤。我是在图书馆抢到这期《鸭绿江》的,一开始仅是好奇为何这么多学生围着,等看完您创作的《调音师》后不免得大为震撼。   当下文学阵地很少有作者愿意探讨人性之恶,伟光正的形象固然可爱,可对“恶”的挖掘也不能缺失,艺术应当保有两面特性,不能是非黑即白的套组。   善的伟大需要恶的卑劣来衬托,不然便失去了其伟大。   读罢《调音师》,我控制不住创作的欲望,即兴作画两幅,同信件一并寄给您,希望您喜欢。   同时,我也要跟您讲,我正在创作一组油画,原本很犹豫该用什么样的笔墨去绘制,可读过您的《调音师》之后,我决定放弃‘红、光、亮’的绘画习惯,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绘制。   如果这组油画有幸公开展览,我想邀请您前来观看,万望您赏光。   回信写“燕京美术学院九公寓302陈丹卿”即可,传达室老李头认识我。】   嚯!   又是一位大神。   为了确定猜测,他倒出那两幅随信而来的画作。   一幅画绘制的是,王生带着墨镜为琵琶调音,舞女站在旁边大大方方地换衣服,看似眼盲的王生却闪过死鱼眼般的光芒。   一幅画绘制的是,王生抱着琵琶弹奏,身前是倒在血泊中死者,身后是手持利刃的妇人,一抹赤红的血迹蜿蜒地漫过三位人物,直到画幅尽头才消失,紧张的氛围似要化作实质。   不愧是能画出《XZ组曲》的大神,两幅简单的速写便将故事情节诠释得淋漓尽致。   至于是否比《鸭绿江》杂志的配图更好?   考虑到他还没看过《调音师》正式发布的版本,暂时无法回答此问题。   但韩君安还是写了感谢信,这类愿意二次创作的大神放在任何时候都值得感谢再感谢。   别把二创不当付出喂!   再下一封。   【尊敬的君安大哥:   我非常高兴能给你写这封信,也希望您能在看见后给予我回复。   在初见《调音师》时,我简直惊为天人!   我的人生经历非常复杂,既下乡务过农,也曾应征入伍,后来又到柴油机厂当油漆工。   恢复高考后,我于77年考入复旦大学,就读中文系评论专业。   在一节分析课上,老师引用徐裳评《祝福》的话——“人世间的惨事不惨在狼吃阿毛,而惨在封建礼教吃祥林嫂”,正巧我随后便看见您写的这本《调音师》,再想起那些年在乡下的时光,这使得我深刻地意识到:比经济破坏更可怕的是对精神、心灵的摧残。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我已经决心为此写出一本小说,并取名为《伤痕》。   若您能有幸看见这本书,请务必来信于我。   回信请寄:复旦大学中文评论系卢新华】   好家伙,炸鱼连卢新华都炸出来了。   这可是伤痕文学的开创者。   别管《伤痕》这本书从文学角度来看是否幼稚,但《伤痕》无疑证明卢新华切中了那一批青年人的心声。   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截然不同的社会风潮。   领先常人半步是天才,领先常人一步是疯子。   韩君安不想做疯子,也不准备跟当下风潮对着干,他顶多写一些不随大流的文字。   【卢新华同志,我很高兴看见这封来信,你让我了解一部分读者群体的想法。   这很好,非常好。   可我有一言也要说,过去数十年、数百年、数千年间,农民一直在过着这样的生活,从基层上来看,龙国社会是乡土性的。   人们常说乡下人土气,这“土”字似乎带着些蔑视的味道,可我们的民族从来都和泥土分不开,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也自然要受到土的束缚。   土地是最接近人性的“神”,不是常有“土地公/土地婆”这类说法吗?   乡村的人口附着在土地上,一代又一代地生息繁衍,一代又一代地瓜熟蒂落,像小小的种子生根发芽,又在土地无法承载时随风漂泊到他乡。   伴随着城镇化的普及,乡土社会存在的习俗已不再适应。   于是乎,“土”成为骂人的词汇,“乡”不再是衣锦荣归的去处。   我不会一味将乡村社会视作民风淳朴的归园田居,那只是没有在乡下居住过的隐士,脑袋中幻想出的理想乡,但也请别对这些守着旧日生活习俗的老辈子抱有恶意。   他们并非愚钝,而是聪明在其他地方。   以我举例,我自小体弱多病,家里人对我多有宠溺,烧火劈柴之事一概不让做,长大后引柴烧火竟也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我二姐为此不免笑我,说我是个笨鸭子,她本人却连一百字的短文也写不成。   所以,我和她究竟谁才是“笨鸭子”?   同样的道理也可放在乡下人与城里人身上。   话说到此处似乎扯远了,我要说的是——还请你宽容地看待万事万物。   我们固然要反思过去发生的种种,从历史中吸取教训,在历史中习得更好的未来,可我们同时也要放开胸怀,让步目光不仅仅局限于过去,更要放眼未来、放眼世界甚至放眼全宇宙。】   不得不承认,刘文玉挺会筛选信件。   可谓是大神荟萃,萝卜开会。   好在其他正常读者的来信也不少,有碰到感兴趣的信件,韩君安也会不吝啬文笔,积极给予回复。   来信中还夹杂着几封来自报社的文字采访稿。   有的报社是生怕事情不大,问题那叫个刁钻,韩君安只当没看见,丢到旁边。   不过也有些问题问的比较平顺的报社,他便挑挑拣拣着回答。   回信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匡雨信从耐心陪伴再到无聊乏味,最后蹭了顿饭溜之大吉。   当然,他在离开前也将说好的剪报册交给了君英。   二姐不动声色地颔首。   “明天记得来吃饭,我们家可得好好感谢你。”   匡雨信:“放心吧,我保准来!”   两人说这话时,韩君安正在帮母亲、小妹和二哥收拾东西,考试结束他们也该搬回倒座房,遂完全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声蛐蛐。   吃晚饭时倒是有谈到《调音师》刊登的事情,话题却如蜻蜓点水一触即逝。   家里人的冷淡让韩君安徒生不自然。   平日有点喜事都要敲锣打鼓地庆祝,怎么这次如此淡然?   哎。   还有点小失落。 第24章 故交登门   失落归失落,日子还要照常过。   韩君安还以此为契机劝自己看开点,不要太在乎家里人的反应。   花费一下午和一晚上弄好回信,韩君安第二天一清早便起床,准备去邮局寄出回信。   由于要寄送的信件非常多,他担心花费时间太长,还特意叮嘱家里别等他回来吃午饭。   二姐跟他一块出门,闻言使劲拍下小弟的后背。   “别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赶紧办你的事情去吧,少在这儿磨磨唧唧。”   韩君安:“……姐,很疼哎。”   “哎?有吗?”二姐赶忙拉起弟弟左看右看,确定只是臭弟弟的撒娇后,又抬手作势要拍第二下,手臂在落下的顷刻变成轻推,“走走走,赶紧给我走。”   韩君安嘿嘿一笑,挎上大绿包,蹬上二八大杠,火速逃离现场。   “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   他哼着收音机中一遍遍播放的歌曲,顶着夏日微凉的晨光,吭哧吭哧地向邮局骑去。   二姐却没有同他一块走,站在院门口观望一段时间,确定小弟真正离开后,她火速跑回家中。   “大哥!”她在院里高声呼唤,“赶在小弟回家前,快去医院把爸爸接回来。”   大哥忙从屋内走出,“哎,知道了,我这就去。”   大嫂挺着显怀的肚子紧跟着从正房走出来。   “你骑慢点,小心别摔着,”她看向小姑子,“君英,这事有必要瞒着君安吗?到底是为他庆祝,让他知道也没什么不好。”   二姐扫眼她的肚子,“快进屋吧,外面下了露水,小心地滑,”她转而朝倒座房喊,“妈!该烧水烫毛了,别把那只熊掌放臭了。”   母亲黑着脸从倒座房走出来。   “吼什么吼?生怕别人听不到咱们家得了只熊爪!”话落,她朝下房租户的位置扫眼,见那里没动静才继续往下说,“我这辈子都没碰过熊瞎子,到了这把年纪忽然要处理熊掌,你倒是真会难为你妈。”   二姐连着两句被骂,顷刻间便失去好心情。   “我搭上不少人情和票子才寻来一只熊掌,本想让大家一起乐呵乐呵,你倒先把我臭骂一顿。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母亲非但不觉得有问题,甚至更加理直气壮。   “当妈的骂自己女儿还不行?全家就属你主意最正,倔得跟个毛驴似的还不够,眼珠子一转就是个歪主意,还要拖着全家人一起操劳。”   二姐被骂得也生出火气。   “你就是不喜欢我!”她怒道,“全家你最喜欢大哥大姐,我和君睿就是路边的野草,要不是君安出生时碰上那事,你也不能对他——”   “君英!”   门房处忽然传来声厉喝,大姐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瞪住她。   二姐猛然咬住下唇。   “……我先回屋,做饭的时候叫我。”   她大踏步跑向门房,不等大姐再说第二句话,径直摔上大门。   大姐听着身后传来的那声“嘭!”,睫毛微微颤抖。   她顾不得多想,快步走向母亲。   “妈,你别跟君英生气,她也是为家里好,为给君安庆祝,她张罗了好长一段时间,瓜果蔬菜都是她弄来的。”   母亲的余光扫过那道停留在门房窗户后的人影。   “做饭吧,今个要做大宴,六个碟八个碗,正经要一段时间呢。”   “……好。”   晨雾散去,日头爬上,蝉又不死心地叫嚷。   二哥下夜班回来,一进家门便感受到风雨欲来的微妙气息。   他下意识压低存在感,蹑手蹑脚地回屋。   小妹正盘腿坐在炕上看杂志。   “哎,家里出什么事情?”他边放好挎包,边低声询问小妹,“说好要给君安庆祝出道作大获成功,怎么气氛压抑成这样?”   小妹摊手:“你问我,我问谁。”   “你这么大个人戳在家里,结果一点事儿都不知道?”二哥也是纳了闷,“你长耳朵干什么用。”   闻言小妹不太高兴:“会不会说话?还是我小哥好,跟你这种人真没法交流。”   “嗨!你这什么态度?以前亲亲密密叫二哥,如今只认你小哥!”二哥使劲点点她的额头,“下回再也不请你吃糖了。”   小妹不在乎:“不吃就不吃,”她低头又翻一页杂志,“回头我跟我班同学说我小哥是君安,有的是人愿意请我吃东西,你是不知道在我们学校君安有多火。”   二哥咋舌:“没良心的小崽子。”   “二哥,你就是嫉妒,”小妹不惯着他,“嫉妒我小哥出名,嫉妒他比你更能挣钱,嫉妒咱爸咱妈更喜欢他而不是你。”   “我嫉妒他个病秧……”二哥没把那个词说完,“得!我不跟你小屁孩计较。”   片刻,他又戳戳小妹,“君安真有那么火?”   “全校师生的榜样,我们老师甚至在上课时给我们念那本《调音师》,还说只要君安继续写下去,铁定能成为当代文豪呢。”小妹可是一点没夸张,“你说小哥下本书会写什么?我可老感兴趣了。”   闻言,二哥更加没精气神,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九点半,气温逐渐升高。   大哥驮着父亲回到家里。   面对这位一家之主的久违回归,整个家庭都欢欣鼓舞。   奶奶老泪纵横。   父亲安慰地拍拍奶奶。   “妈,今天是个好日子,您可千万别哭。”   奶奶擦掉眼泪,“君安的新书能够引起这么大的轰动,太让人意想不到了,没有枉费我天天都在心里为他祷告,佛祖还是庇佑他的。”   二哥没忍住,小声叭叭:“费劲巴拉写出个文章,现在变成了佛祖庇佑,君安听了绝对会哭的。”   二姐瞪他:“少说两句!”   一家人簇拥着父亲走回倒座房,大哥把大炕桌从库房里拉出来,母亲从厨房探头提醒。   “菜差不多了,等君安回来就能开席。”   父亲面色一柔:“辛苦你了。”   母亲摆手:“没事,东西都是二丫头捣腾来的,我只是出份力罢了。”   父亲向来对这二女儿不吝夸赞。   “还得是我二姑娘,有你在家里,我放心多了。”   闻言二姐面上一喜,“也、也还好啦。”   笃笃笃——院外传来敲门声。   二姐赶忙爬下炕。   “我去开门!指定是君安又忘记带钥匙了,这小子总是丢三落四。”   她眉飞色舞地冲出房间,脚步停在大门口时,一股后知后觉的懊悔冲淡喜色,或许不该对母亲说那些话……   二姐怀揣着忧愁推开房门,下一秒忧愁消失,疑惑爬上眉梢。   只见自家门口挤着满满当当一下子人,为首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稍后一点是个胸前挂相机的年轻男子,再往后则是探头看热闹的本村村民。   刚子也夹杂在其中,张口便大喊。   “二姐,咱们市的秘书长和作协主席过来探望君安,还带了一位记者同志拍照呢。”   二姐面无表情。   “我长眼睛了。”   刚子继续:“我怕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二姐努力没有翻白眼。   臭小子,她是商店的营业员,每年过节这群上头的老大都要过去探望,以表示对劳动人民的尊重,她看秘书长的次数可比这群家伙多,更别提……   “王叔,好久不见。”她假惺惺地挤出个笑容。   王秘书露出个尴尬笑容:“是有段日子没见面了,”为防止话题进行不下去,他赶忙给旁边的李主席使眼色。   李主席倒也乖觉。   “同志你好,请问这是韩君安同志的家吗?我代表本市作协特意来拜访这位新锐作家。”   王秘书接着补充:“市里难得出一位远近驰名的作家,我也是代表市里来探望的。”他还指着旁边的记者说,“本市的日报也想对韩作家进行采访。”   那位记者忙不迭点头:“我叫李雪峰,您叫我李记者就好。”   二姐不是很想让三人进门。   “君安出去了,暂时不在家。”   “那请允许我们在里面等候。”李主席顺势说道。   二姐咬住口腔中的软肉,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斗争,还是让出进门的空间。   “请进。”   三人从善如流。   门外还挤着一堆看热闹的乡里乡亲。   刚子不嫌事大地吼:“君安出息啦,二姐不得摆桌宴啊!”   二姐直接吼回去:“狗皮痒了直说!”   刚子秒怂。   其他乡里人哄然大笑。   屋内,父亲正在同大哥讨论《调音师》,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抬眸正跟领头的王秘书对上。   王秘书:“……好长时间不见,韩大哥。” 第25章 久仰大名   面对这位忽然登门的故人,父亲保持着一贯的温和态度。   “确实有段时间不见,”他彬彬有礼地回复,“原谅我腿伤没好利索,没办法下地跟您问好。”   王秘书咽口唾沫:“大哥,您别这么说……”   二哥一开始没认出王秘书是谁,片刻才从记忆中翻出这个人影。   “艹!这不是知道爸进医院,便撇得干干净净那畜——嗷!”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大腿里子传来的疼痛惊到闭嘴。   二哥眼含热泪地看向伸出“罪恶”之手的人。   只见大哥怒目而瞪,对自家臭弟弟敢口出狂悖言论分外恼怒。   平日嘴上便没有个把门的,这种节骨眼也不懂得闭嘴。   说得再小声也不行!   二哥被吓得忍不住打嗝。   “嗝~嗝~嗝~”   大哥:“……”   顾不得管这不靠谱的臭弟弟,他赶忙从炕上爬下来。   “诸位请稍等片刻,我去取椅子来。”   王秘书顺坡下驴:“好,麻烦你了。”   那位李记者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那个……我能不能跟着去?我非常希望能详细记录君安作家生长的地方。”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大哥还没想好如何拒绝,二姐已拎着三把折凳进屋,后面还跟着端托盘的大姐。   二姐:“诸位请坐。”   大姐:“请喝茶。”   三位来访者坐下,一人捧着一杯茶水。   没有人主动开口。   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二姐朝二哥使个眼色,嘴里说道:“君睿,厨房缺了点柴火,你去仓房取点来。”   这话明显是要把二哥支开,二哥自是不情愿,可在大哥和二姐凶狠的眼神威胁下,他还是乖乖爬下炕。   小妹也是懂得看眼色,火速跟着往下爬。   留下需要陪父亲的大哥,二姐领着其他人离场。   出了倒座房,去到正房的东厢,二姐才稍稍放开嗓子。   “老二,你他妈的犯什么混!那话也是能当面说的?!”   二哥心虚却更生气。   “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是他们先不当人的。”   大姐难得生气:“君睿,那个节骨眼上,人家没有落井下石就很不错,你不能再指望别人雪中送炭,今日是君安有了大出息,王秘书才愿意代表上头来探望,若是今日没有君安这茬,我们等不来王叔叔。”   二哥不语,只死死握紧拳头。   二姐本想再骂两句,可看着二弟痛苦的表情,不忍心将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家里出事时二哥正处在青春期,他对于这群前些时日还亲昵喊着“韩大哥”,后一日便闭门不见的“长辈们”,有着超乎寻常的深刻印象。   人情冷暖、人走茶凉——青春期的少年猝不及防地面对这现实。   事实上,家里人也不能轻易接受这种世俗落差。   可医院里的父亲需要人照顾,家里烧得满脸通红的君安需要人照顾,嗷嗷待哺的小妹也需要人照顾,更别提生活费、抓药钱、兄弟姐妹的未来出路,这些现实问题比心理问题更急需解决。   在家里出事前,二姐虽争强好胜,却也是娇养的。   家里出事后,二姐凌晨两点去矸石捡煤,六点半回来烧火做饭,然后正常去文工团上班。   眼泪浸透了枕头,却还要咬牙撑下来。   “大哥,你这些年辛苦了。”王秘书期期艾艾地开口。   韩正生风轻云淡地回答:“还好,多亏家里孩子们争气。”   “确实很争气,君安这次写得短篇引来非常多的关注,就连最上面也……”王秘书的话戛然而止,他想起《调音师》的内容,再联想到这赤裸裸的现实,忽然生出种被后辈指着鼻子骂的不舒适感。   对于君安而言,他写的究竟是装盲人的调音师,还是倒在血泊中的死者,亦或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   对作品的解读方向永远逃不开作家的创作背景。   韩正生似乎想到了跟他一模一样的方向。   “请别想太多,我向来教导我的孩子们,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做不利于团结的事。”   不知王秘书是信了还是没信,反倒是李主席来了兴趣。   “您介意多讲讲君安吗?不瞒您说,我跟他的主编范成认识,对方特意写信叮嘱我要照顾好他,我很少见老范这么照顾一位作家。”   “君安那孩子确实招人喜欢,我也没想到他在创作领域这么有天赋……”提起儿子,韩正生便有太多话可说,大哥也有太多话可以附和。   一时间,室内气氛竟其乐融融起来。   说到最后李主席甚至提前爆出想法。   “我本来是想请君安到图书馆上班,他既然要等高考成绩,那这事便得拖一拖,不知道家里其他人愿不愿意接班?反正我们协会目前是腾出这么个名额。”   图书馆的工作是清贵活儿,是没有硬关系走不通的工作。   忽然间抛下这么个馅饼,就连父亲也颇感吃惊,不过他没有贸然答应。   “等君安回来再说吧,别看他年纪小,却很有主意,我尊重他的选择。”   他既这么讲,李主席便不再纠缠此事,继续聊起君安作家的童年往事,比如四五岁学书法,小时候经常编故事骗村里其他小朋友的吃喝,做事便要全力以赴……短短半个小时,韩作家的老底便被扒得一干二净。   十一点半,韩君安终于推开院门。   “妈,隔壁刘大妈怎么搬着板凳坐在咱们家门口?我差点挤不进来……”   “家里来客人了,”二姐打断他的抱怨,边解释边朝倒座房的方向指了指,“爸爸和大哥正在接待呢。”   韩君安第一反应是——“爸回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正好去市里,应该给爸带点猪头肉。”   他随后才意识到关注点不对,他应该说:“我们家还认识能将爸爸请回来接待的客人?”   二姐深吸口气:“他们是来找君安同志的,”她似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韩君安同志,赶紧去见客。”   “……好的。”   韩君安灰溜溜往屋内走。   掀开哗啦啦的门帘,他走进倒座房内,跟父亲与大哥交换个眼神,准备迎接未知的狂风暴雨。   三位来客还没有反应过来。   “不需要添水了。”那位李记者很有礼貌地开口。   “……我是韩君安。”韩君安不得不自我介绍,“你们要找的韩君安作家。”   三人脸色骤变,就连王秘书也没有稳住表情。   “你……你是小五?”他不可思议地出声,目光在这俊朗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年轻人脸上徘徊,最后落在那双极为独特的眼眸上。   韩君安没认出他是谁,但听这熟悉的长辈称呼还是点头。   “对,我是小五,您是……”   “天啊,原来君安作家真跟老范形容得一样,”李主席噌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你好,我是本地作协的李爱竹主席,《鸭绿江》编辑部那边应该有说过我要来拜访的事情吧?”   疑问句但肯定语气。   “说过倒是说过,只是没想到诸位会来得这么快,”韩君安扫眼剩下两位,“这两位也是咱们作协的同志?”   李主席摆手:“不是,他们一位是咱们市里的秘书长,一位是咱们报社的记者,都是仰慕韩作家的大名才来的。   我同你说实话,要不是老范给我写信,我都不敢相信那位写出《调音师》的君安同志竟然是我们作协的同志,我知道近期外界对《调音师》的批评声有点大,但你要相信我们内部的态度,我们协会是会坚定支持每一位东北作家,北方作家不容易啊,我们必须要团结起来……”   这位李主席是真能讲,就这么站在此处,拉着他的手臂硬说了七八分钟,韩君安瞄准机会,终于插了句嘴。   “我们坐下来聊吧,我看王秘书和李记者也有很多话要讲。”   王秘书赶忙接话:“是呀,老李坐下来聊,别累到我们的君安作家。”   李主席这才意识到他有些过度激动。   “对对对,咱们坐下聊。” 第26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问题来了。   屋内只有三把椅子。   而且每把上面都有人。   韩君安是该跟父亲与大哥坐在略高一点的炕上,还是坐在那把并不存在的椅子上。   李主席朝李记者使个眼色,李记者火速起身。   “君安同志,请坐在我这里吧。”他还体贴地给了个理由,“我是来给三位拍照的,怎么能坐着。”   韩君安道谢并坦然坐下。   仔细论来,李主席此次来就三件事要干,认识君安同志、聊一聊图书馆的工作、说说协会后续对君安(作品)的安排。   “我们要举办关于《调音师》的研讨会,您作为创作者,请务必前来参加,我将亲自为您介绍本地的其他同志,协会也有些福利需要你出面领取。”   “下本书准备写点什么?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请你大大方方地讲出来,关外能出一位名震全国的大作家不容易,协会非常珍惜这个机会,也非常愿意配合。”   对于这份好意,韩君安并没有拒绝。   没在小城生活的人恐怕想象不到人脉关系的重要性。   县城“婆罗门”正是依靠这“你认识我、我认识你、你帮帮我、我帮帮你”的关系。   作协算是一众关系中的顶级人脉。   李主席需要有位本地大作家震声势,他需要有份硬关系稳老家。   双赢。   关于图书馆的工作……韩君安有心应下。   家里小妹的未来还没着落,如果能讨个清闲活儿,倒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我会在明天或后天去协会报到的,请会长尽管放心。”他无比丝滑地改口。   李主席瞬间笑得合不拢嘴。   “好,我一定等你。”   李主席完事,接着是王秘书。   他的来意很简单,看看新晋大作家是否需要市里的帮助,如果需要的话,尽可以大胆开口。   韩君安本人不需要任何帮助,唯有……他转头看向坐在炕上的父亲。   父亲微不可察地摇头。   大哥也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冲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韩君安撇过脸。   “……矿总医院的双人病房还有空位吗?”   这年月医院里找不到单人病房,双人病房便算顶级病房。   再往下的便是四人病房、六人病房、八人病房等等。   说来好笑,他父亲原来住四人病房,后来因病房不够用挪到六人病房,再后来还是因为病房不够用,挪到了八人病房。   住过寝室的朋友们应该能明白八人间的吵闹,八人病房的吵闹是八人间的几何倍数。   他每次去探望父亲都到外面的小花园,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大冬天在外面,而是里面吵得压根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家里人也想过办法,奈何在医院这地方有钱不如有权。   甭管这次换病房能挺多长时间,他终究希望父亲能过得再舒服点。   父亲却道:“我在现在的病房住得挺好,用不着兴师动众。”   王秘书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父子俩中间徘徊,最后依旧应下这份要求。   “请君安同志放心,我会跟医院聊的,一定给韩大哥争取个安静病房,”他笑得很和蔼可亲,“到底是多年来的老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   此言一出,父亲和大哥愈发沉默。   韩君安状似没察觉到屋内的古怪氛围,眉眼弯弯地道谢。   “多谢王叔愿意帮忙,这可帮我解决个大麻烦。”   王秘书就在等他这话。   “君安啊,有个事情叔叔得提前给你交代。”   正题来了!韩君安侧头聆听。   “我们向来支持作家的写作自由,也鼓励创作者们实话实说,不过关于矿上的事……你还是得悠着点。”   王秘书说得暧昧含糊,但现场诸位皆明白真正的含义。   矿上最不能谈的事情是矿,特别是隐藏在矿区运作下的事物。   大家只需要知道矿很好,矿区的人民很好就成。   思及此,李主席和李记者忧心忡忡地望向韩君安。   对于创作者而言,“不能谈”是种冒犯。   特别是写出如《调音师》般讽刺文学的作家,他心中必然有着对于整个社会的澎湃激情,忽然听见此言恐怕受不住。   出乎预料,韩君安笑容未改。   “请您放心,我父亲经常教我,不要说不利团结的话,不要做不利团结的事。”   王秘书颔首。   “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韩君安微笑。   不算聪明人,但至少识时务。   况且,先应下来再说,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保不准王秘书过两天又为别的事来求他,又保不准王秘书会巴不得他把矿区这些糟心事都抖落出来。   来日方长啊。   两位大佬说完来意,接下来便到李记者这小虾米。   李主席和王秘书对视一眼,忍不住好奇年轻作家面对记者现场提问的反应。   这种临场发挥最能体现作家的深层内涵,有些寻常人面对临时性的提问简直语无伦次,连句正经话都措辞不好。   不知道年纪轻轻的君安作家能否如常应对?   父亲与大哥则不住担忧。   君安从小便不喜欢说话,老话虽说贵人语话迟,但君安的“贵”绝对超乎想象。   李记者一开始的提问很平淡。   “您怎么想到要创作《调音师》这样一部如此迥然不同的作品?”   韩君安:“灵感来自于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我也想写一部层层反转的悬疑小说,想到去探讨这一故事构型落在纸面上的效果。”   “故事构型?”李记者好奇追问。   韩君安点头:“我认为世界上所有故事都拥有一种概而括之的架构,如英雄救美、慧眼识真、好人好报,我们可以在很多民间故事中看到这一构型的扩展。尽管故事中的具体情节与人物大不相同,但总归是这套东西,万变不离其宗。”   说句老实话,李记者没懂。   他依稀觉得这是段很有价值的话,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进行追问。   幸亏李主席补上这一缺陷,对方噌地从后面蹿上来。   “君安同志,你刚才说的故事构型有点抽象,能不能再详细解释?”李主席左右想了想,“能不能告诉我们使用这种故事构型最直接的好处?”   韩君安欣然同意。   “写小说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足够精彩的故事让读者们保持兴趣,我们常常对情节线的创建游刃有余,但对如何编织情节线捉襟见肘,故事构型便能帮助创作者完成编织,让故事链条变成线性的、渐进的、环环相扣的逻辑流,以此持续构建强力递进的戏剧张力。”   李主席似懂非懂地点头:“你对这份理论的研究完成了吗?”   其实已经完成,这是前世经典的《故事策略》中的“故事段落”,这类影视理论放在文学上通常需要二度变形,故事构型正是因此而来,多了许多可以适用在小说上的高度凝练的结构。   “没有,我还在进行更多的分析与尝试,这毕竟是个大工程。”韩君安如此回答。   如果韩君安说已经完成,李主席反而要怀疑这话的真实性,文学理论研究是艰难且耗时巨大的工作,哪怕韩君安是个妖孽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内完成,这种还需努力的谦辞反而让这话的可靠性翻倍增长。   “看来韩作家真是喜欢文学,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创作还是研究,只要您需要帮助,一定要跟协会吱声。”   话落,李主席将提问空间还给李记者。   为防止继续被抢话筒,李记者跳过故事构型,转而开始询问。   “关于外界对《调音师》有诸多评价,您有没有想要回复的?”   韩君安摇头。   “我尊重每一位读者的解读权利,每个人介于其过往经历不同,会在同一部小说中看到截然不同的阐述意向,这是非常正常甚至是非常有趣的事情,我们完全没必要抵触或觉得这事情很不正常。”   李记者追问:“哪怕他们在质疑您立场有问题?”   韩君安:“立场是个人观点。”   “说您屁股歪?”   “我屁股很翘。”   “骂您态度有问题。”   “我会多反省。”   “……”   看得出李记者非常想要借此采访一鸣惊人,使劲在挑事的角度发问,奈何韩君安情绪稳定,尽数挡回去。   最后就连王秘书都要感慨。   “真是深藏不漏,韩大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父亲但笑不语。   采访结束,李记者要给三位拍照记录。   合照还好,两张结束。   单人照片……   李记者拍了一张,李记者又拍了一张,李记者又又拍了一张。   李主席:“又发什么疯?”   李记者心虚但理直气壮。   “君安同志非常上相,我、我忍不住嘛。”   李主席:“快点结束。”   于是,李记者一连拍了七八张,并在走之前保证。   “君安同志,我一定会选出一张最像你本人的照片!”   “……好。” 第27章 没人通知我?   送走三位忽然登门的客人,迎来狼狈挤进门的匡雨信,韩君安转头对上摩拳擦掌的亲人们。   赶在正式吃饭前,二姐抽出那本剪报纸。   “这是我托匡雨信做的剪报集,记录了《调音师》在全国范围内引起的巨大浪潮,我现在给大家读一读全国人民的反应——”   “不要哇!”韩君安迅速抢过那本剪报集,“算我求你了,二姐!给我留点面子。”   二姐懵了。   “这是好事,可不是所有人都能上报纸的,如果不是这些报纸难求,我都想烧给爷爷看,让他以前总嫌弃你身体不好,未来肯定没有大出息,现在你可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人!”   二姐是好心好意,但韩君安实在受不住。   太羞耻!   无异于公开处刑!   韩君安苍蝇搓手般哀求。   二姐撇嘴:“行吧,”她环顾四周,“把给小弟准备的礼物掏出来。”   “哎?有礼物收?!”韩君安火速支棱。   大哥送了个亲手做的小木盒,四周被打磨得非常细腻,上面还刻有青竹的纹样,郁郁葱葱勃勃生机。   “本是想给你再刻两句话,想了想还是作罢,我这手字不如你好,别污了这盒子。”   韩君安抱着木盒不松手:“大哥刻什么都是好的,哪儿来什么污不污的。”   大姐送了件亲手做的衬衣,白色的的确良材质,剪裁非常板正,穿上去特别有隔壁昭和少年的味道。   “你今后免不得要出门,得有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别嫌弃我手艺不好。”   韩君安怎么可能嫌弃,他爱得不得了。   这可是他大姐亲手做的衣服。   亲手!   二姐送了只英雄牌的钢笔,型号是英雄100,金色的笔尖看上去特别有格调。   “好马配好鞍,好作家就得有支好钢笔,愿这只钢笔能让你写出更多好文章。”   说实话,韩君安在奉天时也看过这支英雄100,但当时他嫌弃太贵,要足足20元,遂没狠下来心买,没成想二姐会送给他当礼物。   “我如果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会不会对不起大哥和大姐?”   二姐哈哈大笑。   现在只剩下二哥没动静了。   韩君安忍不住看过去。   面对齐刷刷拿出礼物的另外三人,二哥眼里闪烁着巨大的困惑。   “你们是提前商量过的吗?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二姐翻白眼:“蠢货。”   二哥:“……”   无法反驳。   韩君安忙打圆场:“没关系啦,我知道二哥是为我高兴的,礼物只是心意,没送也没事。”   “我会送的,”二哥笃定地说,“等我赶明儿的。”   小妹忍不住吐槽:“二哥总这样,张口闭口的赶明儿,也不知赶的哪个明儿。”   “哈哈哈……”   其他兄弟姐妹没留情面地笑起来。   窗外传来母亲的呼唤。   “来人端菜!”   孩子们一溜烟地跑出去。   六个碟、八个碗摆上桌,还有个非常显眼的炖熊掌。   “嚯!熊掌?爸,你快吃口。”   “老二,你别抢食!君安快吃!”   “二姐别总指手画脚,哪儿来那么大的官瘾!”   “韩君睿,你又他妈的找死?”   “韩君英!女孩子家家哪能骂街?你真是跟商店那群人学坏了。”   “妈,我、我没有……”   在又一次鸡飞狗跳中,韩君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忽而大腿被轻轻拍了两下,他困惑望去。   只见父亲弯起眼眸。   “做得好,君安。”   “爸……”   ……   本市日报的采访在第二天便火速发布。   这报道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   以前众人只知君安,不知君安其人,现在大家终于知道君安是谁,多大岁数、长什么样,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写作,又有何等创作理念。   很快,家里人便感受到这份报纸带来的威力。   附近黑市。   说是“黑”市,但找不到卖子弹或危险物品的商家,多是乡里人出来卖些自家园子里长的新鲜水果,挣两个外快补贴家用。   母亲挎着藤编的竹篮,昂头挺胸地在街上走。   “小姚,又来买菜呀?我听闻你们家君安可出息喽,”一摆摊卖水萝卜的大妈主动同她打招呼,“你什么时候跟小儿子享福去?”   母亲停下脚步,慢条斯理地整理脖子上的青色纱巾。   “我大儿子有出息,二儿子也有出息,不用跟小儿子也能享福,”她点点小摊上的水萝卜,“来一把,我们家君安嘴刁,爱吃最新鲜的应季菜。”   大妈一边麻利地抓起两把递给她,一边笑着附和。   “大作家嘛,嘴刁点也很正常。多给咱们大作家添一把,不算钱的。”   “别,你的心意领了,不差这点。”   母亲结账走人。   不多时,旁边同样摆摊的人戳那位大妈。   “哎,她是谁家的?派头还挺大,免费的东西都不要。”   “你还不知道她?”大妈撇撇嘴,“韩君安她妈,就是那个报纸上的君安!”   搭话那人眼睛瞪得滚圆。   “那个蓝色眼睛的作家?我只知道他是咱们本地人,没想到还是咱们附近的人,怎么平日没见过呀。”   大妈挥手:“嗨,他们家那小儿子是个病秧子,从小便不怎么出门,不过长得确实俊俏。”她指指自己空无一物的脖子,“看见她脖子上那纱巾吗?她儿子从奉天带回来的,本地买都买不到。”   “哎呦,那可真孝顺,”搭话那人感慨,“不过这人命挺苦的,这么有出息的小儿子偏生身体不好。”   “小姚命好!”大妈本能反驳,“她嫁到韩家的时候还裹着小脚呢,她婆婆不是满人嘛,就让她把脚放了。韩家正生原来是兼祧两房的主儿,小姚嫁过去就开始生孩子,结果前面足足死了仨,就这老韩家都没把她休了,好在后面一尾立住六个,六个孩子各个都有出息,大儿子甚至还给她生了孙子,49岁做奶奶!你说她福气大不大?”   福气……大吗?搭话那人琢磨着这词,想了想还是认同地点头。   “儿女成双,子孙孝顺,确实好福气。”   ……   “君明,厂长找你过去,”同事敲响大哥办公室的淡黄色木门,不等里面传来应答声,率先将脑袋探进去,“大忙人,我要的签名呢。”   大哥扣上钢笔盖:“你倒是会使唤人,想要君安的签名自己讲,偏要我去给你要,你可知君安用什么眼神瞧我。”   “左不过是看大哥的眼神喽,你们家小弟那么乖,怎么会拒绝?”同事溜溜达达地进门,一屁股半靠在办公桌上,“杂志呢?快点给我!雅娟可迷君安了,我拿出这本杂志,她指定能跟我去看电影。”   大哥无奈摇头,拉开抽屉,掏出那本签着“君安”大名的《鸭绿江》。   “喏,拿去吧,别说我没帮你追媳妇啊。”   同事弹了下《鸭绿江》,“你这弟弟真是有本事,文章写得多好呀,我要是能写出这种文章,我出门上街都得横着走。你这回也算借了自家小弟的东风。”   大哥蹙眉:“什么?”   同事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不是所有人都能上报纸的。”   怀着疑惑,大哥离开办公室。   去往厂长办公室的路并不远,他却走了很长时间。   路上碰见熟人总要聊两句小弟,一人说“你家小弟厉害呀!”,一人问“他有没有结婚?我家里有个好姑娘”,一人还道“你小弟还卖字吗?我们家办喜事想请这位大作家过去”。   大哥听得是头晕脑胀,在厂内的人气第一次被小弟盖住。   到了厂长办公室,他敲门而入。   “君明来了,”厂长招呼他坐下,“我听说你弟弟成了个大作家?”   大哥绷紧脸颊:“称不上是作家,只是略通文笔,您问这事是……”   “哦,也没有什么,只是想着咱们厂也需要文笔好的同志担任联络员,他要是没工作的话,厂子完全可以帮忙安排,这么好的同志不能错过。”厂长笑着说。   大哥摆手:“这恐怕不行,作协已经将他要过去。”   “那就没办法啦,”厂长摩挲手指,”你小弟文笔好,想必你的文笔也不错。”   大哥秒懂:“厂子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都请您尽管开口。”   厂长的话说得很慢:“你是老党员,文笔又好,车间正好缺了个d支部书记,要不要争取?”   “可是我父亲……”   厂长不在乎地挥手:“老韩只是住院休养,档案上干干净净,能对你有什么影响?况且,你们家前两天才上过报纸,这足以证明你的背景清白。”   之前可不是这么讲的!大哥收敛住情绪。   “谢谢厂里的栽培,我一定会努力的。” 第28章 给姑奶奶敬酒   七月末。   太阳将榨油路晒得发软。   一辆公交汽车喘着灰扑扑的粗气驶过。   市内总共有两条公交线路,一条是“火车站—西铁”的循环线,一条是“解放广场—新邱”的南北线。   两条线加起来不过20多公里,主要服务矿工通勤和市区主干客流。   别看规模小、车次稀,可在辽西矿区的诸多城市里已算“稀罕物”。   感谢煤炭的馈赠!   韩君华正是本趟公交车的司机。   大姐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道路,小心驾驶手底下的巨兽。   “哎,你快看这份报纸,”身后传来乘客的讨论声,“这上面说咱们市出了一位大作家。”   “你说的是君安吧?我看过他写的短篇。”另外一位乘客回答。   前方的大姐立刻将耳朵竖起来。   有人在聊小弟?   “好看吗?我看报纸上把他夸得特别厉害,一位年仅18岁的小年轻,真能写出好作品?”   “你懂什么?有才不在年高,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知道《调音师》有多好。”   闻言,大姐止不住点头。   没错,他家小弟的作品就是这么优秀。   “真有这么好?”另外一位乘客加入这场对话。   “真的!《盛京日报》和《龙江日报》全都转载了,《调音师》在全国都火得一塌糊涂,咱们关外的作品很少能掀起这种热浪。”   “那我可得看看,关外的作家不容易,咱必须得支持!”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场讨论,整个车厢都被传染上名叫《调音师》的病毒。   听着身后愈发热烈的讨论声,大姐的嘴角下意识扯起来。   见状,售票员走到车头,小声提醒。   “专心看路。”   大姐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说完提醒,售票员却没有离开,还扶着把杆站在车头。   “……还有事儿?”大姐迟疑询问。   “啊,也没有大事,就是……”细细的眉毛向上一跳,售货员笑着问,“你家小弟有对象吗?”   大姐诚实摇头:“没呢,他太小了,我妈不准备让他那么早结婚。”   售票员点点头。   “那你打算搞对象吗?”   大姐一愣:“这个……”   “以前你小弟和小妹是拖累,你怕男方嫌弃你顾娘家不肯搞,如今你小弟这么有出息,小妹也到能成婚的年纪,你也该考虑解决个人问题了,”售票员掰手指计算,“你是53年生人,今年……25?!”   她忍不住瞪圆眼睛,“嚯!这年纪要再不搞,小心真嫁不出去。”   这话弄得大姐没法回答,只得生硬不失礼貌地笑两下。   ……   西山商店。   午休时间。   售货员们趁着空闲聚在一块唠嗑。   “今个怎那么多跑来买纸的家伙?说了一点货都没有,硬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嗨,近期不是个有个本地作家出了名吗?现在一大堆年轻人想学他写作,也妄图一鸣惊人!”   “那作家是叫君安吧?”有位营业员荡了荡二郎腿,“跟咱们商店那韩君英什么关系?”   女伴们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说是君英的弟弟。”   “啧!”   要问西山商店最知名的营业员是谁?   当之无愧——韩君英。   不光因为这人是附近有名的小辣椒,又因为她的来历很不寻常。   她父亲以前在当地是有名的人物,跟商店的关系更是格外亲近,每年进菜买菜都要承蒙他的照顾。   按理说,有这份香火情在,商店应该照顾她。   奈何,她转业的时候父亲进医院休养,名声蒙了层灰,这香火情也不再管用。   是以,她被分配去卖鱼。   卖过鱼的朋友肯定知道,这是一桩不折不扣的苦活。   夏天鱼腥味臭得要命,冬天冷得人起冻疮。   冻疮不挑破还好过些,可一旦挑破……擎等着一边手上流脓,一边裹厚橡胶手套,同时还要不间断地刮鱼鳞、扯鱼腹。   这么熬一天下来,手算是半废了。   更别提,韩君英本人闻不得鱼腥。   至今大家伙都记得韩君英初次杀鱼后,冲到旁边狂吐的惨状。   三年卖鱼硬是没把这位曾经的娇小姐摁死,她先是瞄准仓库的空缺,凭借会做账的本事顶上去,再后来又转去蔬菜部。   商店发菜是个苦活,每年都得从全国各地拉菜,跑火车皮的活儿一般人不敢干,这年月路上不安全,生怕出点事死在里面。   韩君英不怕,一火车皮一火车皮往商店捣腾,津地的番茄、黄瓜,川地的青椒、蒜苗、莲花白,苏南的毛豆、空心菜。   只要上面领导发话,她保准能弄过来。   如今,“韩君英”三个字已经成为整个西山商店的金字招牌。   “对了,我刚才看见君英去见总经理,该不会要给她升职吧?”有个营业员很担心。   “不可能,她要是能升职早升了,怎么能等到今天?现在上头就拿她当拉磨的牛用,啥时候不管用,啥时候便……”回话那人恶劣地在脖颈上比划下,“我倒要看看,到了那时候,她还能怎么嚣张?”   话音落下,她没注意到其他女伴已经变了神色,目光不自觉朝她身后飘去,她还在滔滔不绝。   “她也别怪上头残忍,谁让她背景有问题,她爸真以为躲在医院就能把这事躲过去,现在好喽!事儿没躲过去,命要先折进去——啊!”   啪——   脸上传来火辣辣痛感,那人捂住脸颊,仓皇地仰头看去。   二姐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掌。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哪儿来的苍蝇呢。”   “你疯了吧?!”那营业员猛然站起来,“我他妈的——”   啪!   二姐又是一巴掌:“我们要微笑服务,营业员可不能骂街。”   “我艹!”   “吵什么吵?”总经理走出来主持大局,他只当没看见那道显眼的巴掌印,“现在跟大家宣布一件事:韩君英同志从进入商店起便兢兢业业,组织在经过这么多年的考验后,决定将她从三级工提拔为大组长,以后专门负责菜市场的工作。”   众人面色骤变。   “经理!您怎么能同意如此荒谬的事情?她的背景——”   “闭嘴!”总经理粗暴地打断她,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猴子,“刘同志不要乱讲话!韩君英同志的背景很干净,这是上面已经敲定的事情,报纸上也说得很清清楚楚,谁都不许再背后嚼舌根。”   话音未落,他便似赶苍蝇的驱赶众人。   “得了,都回去上班吧,别一闲下来就聊天,你们要向小韩学习,争取再创佳绩!”   总经理逃跑似的离开。   只剩下二姐和众多营业员。   环顾四周,二姐笑得很可亲。   “怎么着?给姑奶奶贺喜吧,给姑奶奶请安吧!”   众营业员面上青一阵紫一阵。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现在不同韩君英道句恭喜,后续不知要被怎么针对。   丫崽子岁数不大,折腾人的手段却不少。   “韩姐,我之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计较。”   “韩姐,我们库房还有两沓草稿纸,您今个给咱弟弟拿过去用,大作家不能没有纸用啊。”   “韩姐……”   “姐……”   二姐笑着应付各位“热情”的同事,一双眸子却盯紧远在人群外、还捂着脸颊的那位营业员。   ——你·死·定·了!   ……   更生厂   工人正聚在一块排演节目。   “老王,你装死人就装死人,别他妈的总是动!”周师傅扯着大嗓门呵斥,“把他带下去,换其他人上来演。”   老王一边被其他迫不及待的工人往外扯,一边大声喊救命。   “老二!韩老二,你帮我说句话。你答应让我演《调音师》的!”   韩君睿面无表情地挥手。   “拖走。”   近期,《调音师》在工人团体中大受欢迎,工人们为表达自己对文章的欢迎,主动在业余时间将其排演成话剧。   谁来负责这事?   其他厂子或许另有他选,可在更生厂他们却有更好的选择,即,君安作家的亲哥哥——韩君睿同志。   二哥从一开始“谁会想要排这玩意?”,再到“东西给我,角色给你?”,最后到“放着别动,让我来!”   “你这弟弟倒是真有出息啊,”中途休息,周师傅在二哥身旁坐下,“想不到那小家伙还有这本事。”   二哥嘿嘿一笑:“我们家君安就是脑袋灵光,”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脑袋也很灵光,学新东西也的特别快。”   周师傅明白他的意思。   “放心,厂子后续培训学徒,我会把你放在名单上。”   “谢谢师傅! 第29章 百口莫辩   家里人的好消息接二连三,韩君安收到的好消息也不少。   他昨天去邮局寄信,顺带驮了一车信回家。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炕上准备拆信,手中的扇子一刻也不敢停。   说好过去一点不热呢,他怎么热得跟个王八似的?   啊……   好想念风扇。   好想念空调。   柳编框里的不少信都来自《鸭绿江》,他还纳闷刘文玉怎么又来这么多信件,拆开后发现是转交其他报社或杂志社的信件。   内容多是通知《调音师》在其报纸/杂志上进行了转载。   重点是——【《盛京日报》转载贵作,稿酬84元已汇至我部,现转上,请查收。】   转载一次就给84元?!   韩君安兴奋搓手。   这哪里是信件?   这分明是一张又一张的大团结!   来来来。   数数本次又赚了多少大团结!   首先是三份报纸,《盛京日报》、《长春》和《北方文字》,共给252元。   然后是九家杂志,《收获》、《十月》、《钟山》、《魔都文艺》、《燕京文艺》、《长江文艺》、《河北文艺》、《花城》、《人民文学》,总共756元。   252+756=1008元。   《调音师》光靠转载便赚了一千多元?!   幸福来得太突然,韩君安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要知道,他前段时间还为五分钱的润笔费欣喜若狂,如今竟能捞到上千元的巨款?!   天啊。   他爱写文!   他必须热爱写文!   这简直是全天下最安全无公害又巨能挣钱的工作。   现在该盘算下这一千多元怎么花。   先存800元进去,再交100元当家用,剩下的108再添上80元私房钱,就是188元……   这价格说不定能拿下一台风扇!   一想到这关键词,韩君安眼珠都冒贼光。   扇子也不晃了,屁股下的凉席也不热了,闭上眼睛,似乎能遥遥感受到那徐徐吹来的凉风。   对。   必须买风扇!   等这股凉飕飕的兴奋劲被现实的热气打败,韩君安才注意到被大团结掩盖的一个细节。   《人民文学》?   韩君安重新把那封信捞回来。   抛开那张白条,下面还有一封信件。   【韩君安同志:   您好!   ……不知您是否还有其他文稿想要出版?   短篇、中篇或长篇皆可,我们将激动地等待您的来稿。   《人民文学》编辑部(章)写于1978年7月20日】   韩君安知道应该先激动《人民文学》竟然主动向他约稿这桩大事,可他的想法却先非常不合时宜地进行发散。   《人民文学》作为机关刊物,代表着某种来自上面的态度。   当初刘鑫武的《班主任》正因被《人民文学》刊发才会引来诸多关注,甚至被誉为“新时期文学的第一声春雷”,也是后人肯定与认同的“伤痕文学”鼻祖。   那么问题,《人民文学》刊发《调音师》究竟是觉得这部短篇文本好,还是也被外界疯传的“大胆辛辣的讽刺文学”给带跑偏了?   一想到连《人民文学》也误会他创作的意图,韩君安便坐立难安。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   他鬼鬼祟祟、蹑手蹑脚地走向门房。   匡雨信昨个离开的时候没带他那该死的简报册,应该是还留在两位姐姐的房间里。   吱嘎——韩君安推开木门,右腿才抬起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小哥,你干什么呢?”   小妹抱着大米,特迷惑地看着在自家院里做贼的小哥。   韩君安像被踩到猫尾巴似的跳起来。   “你怎么走道没声啊?!”   小妹撇嘴:“别大惊小怪,小心吓到大米,”她悠荡两下怀中的小侄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贿赂我吧。”   “什么?”韩君安蒙了。   小妹笑得很开心。   “你不贿赂我,我就跟大姐二姐告状,说你趁她们俩不在家,偷偷潜进她们俩房里。”   韩君安神情微变,用脚指头都能知道,这种事一旦被二姐抓到,自己这臭弟弟肯定会被铁拳攻击。   这是他年纪大了,二姐不好掐他大腿里带,放在他小时候,啧……   大腿里带掐起来特别疼!   “……接受什么贿赂?”   小妹对此早有腹稿。   “过两天我们同学来家里,他们都想见见大名鼎鼎的君安,小哥不许再装菩萨,必须得开口说话。”   她家小哥有个很“坏”的毛病,每当家里来客人,他总会摆出一副微笑,然后岿然不动,一声不吱,就跟奶奶曾经供过的小佛似的,看起来和蔼可亲,实则高居云端。   “……好,”韩君安不情愿地答应,“那你去屋里把你匡大哥带来剪报册给我拿出来。”   小妹一口答应,将大米塞给他,抬腿便朝屋里去。   一来一回。   剪报册到手。   韩君安左手剪报册,右手大侄子,重新爬回炕上。   在翻找之前,他又想起一事。   “最近学校没人欺负你吧?”   小妹低头扣了两下指甲,“……已经没有了,我如果受委屈回来会讲的。”   “会讲什么呀,你上次被那个表姐欺负,还不是二姐帮你找回的场子,”说到这事,韩君安也来了火气,“外人不欺负,只欺负自家人,分不清里外拐的东西。”   小妹又扣下手指,最近指缘附近长了倒刺,不扯异物感很强,扯了却容易流血,想了想还是撕下去,虽然见血,之后却会好起来,总比一直扎根刺好。   “好啦,小哥快看报吧,我还得赶在二姐下班回来前再送回去呢。”   韩君安赶忙低头,不多时又抬起来。   “图书馆那个职位,你到底要不要?你决定下来,我好去跟李主席说一声。”   小妹倒在炕上,用胳膊挡住脑袋。   “我会考虑的,再给我点时间。”   “你这孩子……”   青春期的小姑娘太复杂了,韩君安完全搞不定,只能先专心翻找剪报册。   《人民文学》是月刊,每月3号才出版,他肯定是找不到相关内容,但可以找同单位出版的《文艺报》,这是一份周报,每周一、三、五发行。   匡雨信收集的报纸很全,《文艺报》轻易便被翻到,甚至不止一份。   第一份日期是7月10号(星期一),标题为【评《调音师》的创作手法】。   第二份日期是7月17号(星期一),标题为【以《调音师》为例,戏论古今讽刺小说】。   第三份日期是7月19号(星期三),标题为【自由创作的权限?论《调音师》的尺度】。   最后一份也是韩君安重点看的那份。   【……我们要尊重作者的创作自由,在不违法法律、不违法社会道德伦理的情况下,允许我们的作家们探讨人性,以文为笔去大胆质问社会的不公,去真实反馈存在于大众认知死角的问题……   一如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中问出“从来如此,便对吗?”,我们也希望更多的作者问出同样的话。】   最后这篇文章还搁了段话落在结尾。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韩君安喃喃接出那耳熟能详的后半句,“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必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   这算是彻底给《调音师》下定论。   讽刺短篇,可以写!   反思小说,可以写!   《调音师》更可以刊登!   假如韩君安真写了本狂放大胆的讽刺小说,他会感谢《文艺报》的出言相护,感谢对方愿意用迅哥的话来为自己站台,甚至竖起大拇指道句“大佬,仁义!”。   问题是韩君安没有。   《调音师》是一部悬疑小说。   一部从立意到描写都以“营造悬疑”气氛为重点的小说。   这种南辕北辙的证明让韩君安倍感无奈。   说他们又不听,听了他们又说不懂,懂了又不去改,要他怎么办!?   有种处男被造黄谣的惊恐无措。   这件乌龙事也让韩君安下定决心,下本《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绝对不能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对!   务必精心打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谁也别想再误会他! 第30章 一起去采风吧~   “这一版怎么样?”   送上最新版本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三万字开篇,韩君安严阵以待,等待反馈。   匡雨信却面无表情地把稿件推开。   “这是你写的第9——”   “第10版,”韩君安纠正,“最上方不是写着版本数嘛。”   匡雨信听着他非但不觉得有问题,反而分外骄傲的语气,极其抓狂地揉了揉头发。   “君安,我支持你把文章写好,这是作家应该做的事情,但——你能不能别可着我一个人折磨?”他痛苦捶胸,“九版!整整九版啊!这只是一个开篇!”   韩君安瘪嘴。   “你吼我,”他说,“匡雨信,我们什么关系,你竟然……哈哈哈!不行,演不下去了。”   原本匡雨信还在幽怨地看着好友,被这欢乐的笑声一打断,那点情绪不自觉地消散。   “真是服了你,”他轻轻埋怨了一句,重新将第10版开篇拿过来,“我看!我给你认真看!”   说句实在话,他没觉得过去九版有哪个版本不好,他觉得每个版本都很合适,尽管下一版本会更好,但从整体情况来看,九个版本作为开篇都非常合格。   别看君安努力推陈出新,他本身的创作却非常稳健,压根不像是初次尝试长篇的新人。   第10版也是一样的优秀。   “这开篇很好,语言扎实朴素,内容推进稳妥,不过你给的信息是不是比上一版更多?”匡雨信认真筹措语言,“有种暗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汹涌湍流感。”   韩君安点头:“我正在考虑开篇的信息量取舍,放的太多很影响读者的阅读体验,放得太少又缺乏一定的吸引力。”   “关于这点……我没有更好的建议,你需要更专业的人士。”匡雨信放下稿件,坦然直言,“先把这故事投给《人民文学》吧,他们说不定能回答你当下的困惑。   创作者需要交流。   闭门造车绝对不行。   像这类专业性的问题,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回答。   而本地作协那些废物……   啧!   他们还沉浸在自家蹦出个大作家的欣喜呢。   在专业领域,匡雨信无权发言,在其他领域,匡雨信却直言不讳。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当下的焦虑可不仅仅是开篇不行,”他撑住炕桌,俯身前倾,“你究竟在急什么?”   韩君安抿紧下唇。   电影与小说有着巨大差异。   小说电影化只需还原小说中的情节,可将电影小说化便要注意到隐藏在画面中的信息。   电影用画面来讲故事,画面隐藏的信息量比小说更多,同时也更加隐蔽。   如果想要完全还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真实感,必须在背景营造中下狠功夫。   韩君安没有写过类似的东西,当下也没有途径让他去查询类似的内容。   他总觉得这10版开篇都很“飘”。   没有塑造出真实的、从历史生活中走出来的角色,而是塑造了一个虚拟的、端坐在半空中的角色。   “我曾在书上看过这样一则歌谣,长白山头知世郎,纯著红棉罗备裆,长矟侵半天,抡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臂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首民歌讲的是隋末大业年间,王薄起义军在长白山反抗官军的事,很多评论家不喜欢,认定这是乱贼之诗,乏善可陈,我却认为这首民谣很好,非常好!”   匡雨信娴熟接话:“愿闻其详。”   “它的对仗并不工整,韵脚并不完美,但它的情感是真正地从生活实践中获得的,是真正的人民创作,”韩君安顿了顿,“我记得爷爷生前经常说,抗联之所以在东北遍地开花,正因为大家知道反正都是死,不如从死里挣出个活来!”   “这两种情绪虽跨越千年,却巧妙地重叠在一起,这才是真正应当光耀千古的文学精品。”   话音刚落,匡雨信便忍不住拊掌轻叹。   “每当我认为足够了解你时,你总能给我更大的惊喜。不愧是韩君安啊。”   “很好的夸奖,但没啥用,”韩君安一脑袋撞在炕桌上,“我知道我写不出那样真实的文字,但我还是希望‘那个男人’能够获得一点,哪怕只有一点来自民间文学的真情实感。”   匡雨信肯定:“你会成为一位好作家的。”   “不,我只想对得起我写出来的文字。”韩君安实话实说。   他靠文字赚钱,便决不能糊弄文字。   ——得对得起那些钱!   韩君安还想再赖叽会儿,但炕桌趴起来挺热的,他怕又起一身痱子,遂皱着眉头爬起来。   “要解决这问题恐怕只有一个途径——”他一拍桌子,目光炯炯,“我们去做田野调查吧!”   田野调查是人类学、社会学与民俗学的核心方法,指的是研究者亲自走进研究对象的生活世界,长期“蹲点”,用参与观察、深度访谈、口述史等方式,把抽象的理论问题还原成可触可感的日常细节。   当然,在龙国我们不说“田野调查”,我们说“采风”,又言“观民风,知厚薄”。   这是封建时代开明政治的一项重要举措。   ……虽然“鱼肥卖我子,茶香破我家”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记录者韩邦奇却因此丢了“按察佥事”的官。   腐朽的封疆王朝啊。   谁知,匡雨信闻言却没露出喜色。   “我们?”他用手指着自己,“我亲爱的朋友,只有你——”   话音未落,他翻身下炕,踩上凉鞋便往门口蹽,生怕慢一点便被韩君安拽去到太阳底下。   谁要在三伏天做田野调查?!   饶了他吧!   韩君安只是反应慢了半拍,匡雨信已经蹿得不见人影。   “匡雨信那小子怎么了?”二姐掀开门帘进来,“像后面有鬼追着似的,跑得那叫个快。”   韩君安:“我宣布将匡雨信踢出我的朋友之列。”   “你又为难人家了。”二姐笃定开口。   韩君安不满。   没说话反驳,但脸颊鼓鼓。   二姐看着小弟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动手戳了下。   别说。   手感还挺好。   顷刻,韩君安眼睛瞪得溜圆。   “姐——”   “电风扇的事……”二姐火速转移话题。   “你搞来风扇票了?!”韩君安火速忘记刚才的冒犯,“不愧是我二姐,永远这么靠谱!”   “……没搞到。”二姐撇脸。   韩君安头冒问号:“还有你做不到的事?”   “我又不是神仙,哪能什么事都办得到,”二姐敲下他的脑袋,同时也跟他详细解释,“上头近期抓风纪抓得特别紧,上次这么搞还是有工作组过来巡查,不知这回又是为什么。不管怎么样,这段时间还是要低调行事,等风波过去再说。”   她安慰地拍拍小弟:“放心吧,我已经跟人家说好了。你这大热天的在屋内写东西,又闷又热,心都静不下来,哪里能写出好文章?”   “关于这事……”韩君安支支吾吾,“我近期要骑车去乡下采风,在外面待的时间会比较长,风扇票再拖时间也行。”   二姐:“三伏天采风?”   “……嗯。”   “一点余地都没有?”   “……嗯。”   二姐有点上火。   “我们供你读书,就是不想你在大夏天还要到太阳底下去受累,你怎么还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韩君安知道二姐是为他着想,遂细声慢语地劝。   “我是为了写书,窝在房间里哪能写得出好书?作家必须得走出去,必须得见世面,不然只能写出纸面上的东西,既不深刻也不打动人。”   “可也没有在三伏天出去的,你本就禁不住热,一到夏天就容易起痱子,再这么往外跑……”   二姐一想起弟弟要受罪便不舒服。   她是姐姐,吃点苦受点累没有关系,可她们家君安不能受罪。   奈何,第二句话还没有说出口,便败倒在弟弟哀求的眼神中。   二姐狼狈撇脸。   “……你这么大个人要出去,我难道还能把你绑在家里?”   “可我不想让你担心啊,”韩君安笑着解释,“我知道二姐时刻惦记着我,要是不跟你讲,你非得闹腾死,当弟弟的可不能这么没良心。”   二姐:“……自己去跟妈说,别想我帮你开口。” 第31章 逆向工程   母亲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同意。   “大伏天出去跑,万一中暑怎么办?”   大哥也不同意。   “身体要紧,采风这事可以等到秋天再说。”   二哥甚至怀疑韩君安在家热傻了,已经开始说胡话。   韩君安也不硬着来,小嘴只一个劲说感谢的话。   一如二姐无法抵抗弟弟的“哀求”,其他人也抵抗不了。   家里人只得捏着鼻子帮忙筹备。   大哥和二哥腾出一辆二八大杠,又是给链条上油,又是给车带打气,生怕这自行车中途给小弟撂半路上。   大姐给他缝好出门用的挎包,还偷偷弄个藏东西的暗袋,并且在包底部绣上“韩君安”三个字。   二姐则从食品厂捣腾来一堆淘汰(?)的槽子糕。   “你总不能空着手拜访人家,礼重了对方不敢收,礼轻了又显得咱事多,我给你在厨房常备七八包这玩意,你出去拎两三包,进一家门给一包。见面三分礼,人家不至于把你赶出去。”   正式出门那日,二姐又领了个年轻人过来。   “君安,你还记得田家老六吧?”   田家是租韩家下房的那户人家。   户主老田没啥正经营生,平日只在大队帮忙,他媳妇不上班,每日就待在家里。   他们家兄弟姐妹总共七个,六个男孩只有老大和老二有正经工作,在矿上打零工,剩下老三、老四、老五和老六都是街溜子,唯一的女孩老七两年前出嫁了。   韩君安对田老六没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   此刻,对方也低着脑袋,面上的神色不太分明。   “姐,啥意思?”   二姐给田老六使个眼色,田老六立刻上前接(其实用抢更合适)过他手中的挎包。   不说话不出声,只一味行动。   二姐在旁边解释:“这年月出门在外不安全,乡间野路万一碰个有坏心眼的人,你应付不来,让老六陪你一块去,两个人做伴,更安全。”   “……你是自愿的吗?”韩君安问。   田老六没回话,倒是二姐猛地拍下他的后背。   “臭小子!怎么想你姐姐?我是那逼良为娼的人吗?我每个月给田大妈10斤粮票,还单独给老六7块钱的跑腿费,他要不是老田家的人,还轮不到这好差事呢,”二姐又多解释句,“当然,这份钱大哥、大姐和君睿也各自分担了一部分。”   韩君安:“没想过让我出点?”   “……还真没想过。”二姐恍然大悟,随后又不在乎地挥手,“你手里的钱攒着吧,赶明还要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了去,我们多花点,你便少花点。”   韩君安:“你跟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是母女啊。”二姐得意挑眉。   最终,韩君安还是答应带上田老六。   非是布尔乔亚情节作祟,而是……   东北的荒野挺危险的,矿区这地方可以再加个“更”字。   一切就绪。   出发!   “咕噜……”   骑出去没多远,韩君安便听见身后传来这声音。   “你饿了?”他停车询问。   田老六没回话,只安静地站在田埂边。   这人板寸头,身量很矮,只到韩君安胸口,长得也特别瘦,一件不合身的军绿色衣服麻袋似的套在身上。   如果没记错,那应该是二哥不要的一身旧衣服。   干瘦的身条带着与黑土地不相符的贫瘠。   或许是背后的耕田太大,又或许是头顶的日光太毒,韩君安心中莫名发酸。   拿下一包挂在车把手的槽子糕,三下五除二地拆开纸包,他伸手将糕点递给老六。   “吃吧。”   田老六死死地盯住那闪耀着油光的糕点,喉结上下滚动,小心再小心地抬眉觑眼韩君安。   “这一包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闻言,他这才双手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碎渣扑得嘴边和手掌心都是。   “哎,你小心噎……”   这话说晚了。   老六被噎得喉管一根一根地凸出来,额角上的青筋暴起,眼珠都泛着红血丝,可他却仍在努力地将嘴里的东西咽进肚子里。   根据过去的经验,只有到肚里的东西才是最保险的。   这种疯狂姿态唬得韩君安忙拧开水杯。   “快,喝口水!”   老六没立刻接过去,仍小心地瞥眼他的神色,随后双手接过水杯,沿着杯口抿了一小口。   “你大口喝!”韩君安有点急,“我不嫌弃你!大口喝!”   老六这才大口大口往下顺。   见状,韩君安长舒口气。   喝完水,老六又盯着放在车前的槽子糕眼神发直。   “……继续吃吧,别浪费了。”   虽然出发前事故颇多,但整个田野调查的过程都非常顺利。   一开始有些老人家觉得他像经过伪装的劫道之人,不过等他拿出作协的介绍信与印有自身大头照的报纸时,风向齐刷刷地变了。   ——嚯!大作家!   乡里来了个大作家,这种新鲜事总能引来无数乡邻围观。   韩君安一边采访,一边默默忍受来自屋外的种种异样目光。   老六似乎察觉到问题,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后。   与外界想象的不同,田野调查并不会一股脑地接受被访者的回答。   以“民间文学”这一研究方向举例,韩君安需要剥离民间文学受封建文化影响的某些因素,如忠孝节义的封建道德、宗教迷信的消极思想、某些色情的因素与市民文化低级趣味的成分。   然后,再对已剥离的内容进行整合分析,即,通过多方考证确定这一民间文学的真实性。   对一些变化较大的民谣甚至要进行溯源。   比如一句经典谚语“好人要当兵,好铁要打钉”,以前曾是“好人不当兵,好铁不钉”,这个改变反映了人民群众在思想上发生的巨大变革。   同时,很多文学作品也会变成““第二性民间文学”。   以儿童剧《马兰花》为例,它起初是一部古装童话剧,后来变成儿童跳皮筋时所唱“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勤劳的人儿在说话,请你马上就开花”,再后来又演化成“小皮球,架脚踢,马兰花开二十一;28256,28257,二八二九三十一。”   所以,业界有部分观点认为民众是淘金者,他们总把好的作品、好的语言和形象挑选出来,使民间作品成为人民喜爱的精品。   高尔基曾在一次报告中说:【只有依靠集体的巨大力量,神话和史诗才能具有至今仍不可超越的思想,与形式完全和谐的高度的美。而这种和谐也是由于集体思维的完整性而产生的。】   一连四五天,韩君安都在白天采访、晚上整理文稿的忙碌生涯中度过。   跟老六也从一开始无话可说,到后来至少能说上一句话,哪怕这句话是“饿了吗?饿了。”   好歹是个进步。   又一日,就在韩君安准备再度出发时,二哥着急忙慌从门外跑进来。   “小弟!快跟我走!”   他抓起韩君安就往门口扯。   田老六眼疾腿快地挡住去路。   韩君安趁机挣脱。   “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   二哥扫眼跟门神似的田老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并如实讲述求助原因。   为了提高生产效率,矿上从德国订购了一台竖井掘进机,对方派来一位工程师安装并调试。   “这是好事。”   “好什么呀,”二哥急得直跺脚,“我们更生厂所有人都在等着机器被拉过来,大家已经做好在安装前拆开测绘的准备了,谁知那工程师守着机器不走。”   韩君安:“……”   这年月外汇少,市里能折腾出一部机器钱已经算很有实力。   可附近大大小小的矿井近百个,一家矿井换设备,其他矿井肯定也要跟着换,没钱买更多的机器,那只能让工厂进行逆向工程,即拆开海外机器→测绘→复制。   不道德,但却是为了发展的必然之路。   现在只有一点让韩君安不理解。   “这种事找我有什么用?”   “根据我们的打听,对方是个文学爱好者,你也是全市知名的大作家,说不定你过去一趟,能够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让咱们顺利把机器拉走呢。”   韩君安眼珠一转,“免费请我过去帮忙?”   二哥:“…别跟我讨价还价,这可是为人民服务!”   韩君安不为所动:“说实话。”   “这是我师傅第一次带我参加重要任务,万一这事黄了,下回未必还能找我!”二哥合十手掌,“小弟,算我求你了,就当是为你二哥的前途做贡献!” 第32章 太监急什么   不管是为二哥的前途,还是为人民服务,韩君安依旧陪着二哥走了一趟。   那位东德来的工程师目前在招待所午休。   上午十点半,街道上热得要命。   韩君安走到招待所门口已经大汗淋漓,的确良衬衣湿漉漉地趴在后背上。   招待所门口的安保科门卫拦住他们。   “今日立刻有贵客,闲杂人等禁止进入。”   二哥忙解释:“我们是来见那位德国工程师的,”他让出背后的韩君安,“这是我弟弟,市里有名的韩作家,你应该知道他是谁。”   门卫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韩君安,重点在那双蓝眼眸上徘徊。   “不好意思,没有上头的命令,我不能让你们进去。”   “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本地居民,你这人怎么回事……”   听着两人的吵吵(二哥单方面跳脚),看着门卫荷枪实弹的架势,韩君安绝望闭眼。   他高估了二哥的地位,还以为是奉厂子或上头的命令来找自己。   合着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韩君安拉住二哥。   “别闹了!小心人家把你逮起来。”   “可我、不,厂子还在等着……”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一位年轻人捧着一沓文件从后面走过来。   那门卫主动打招呼,“小李秘书回来了,”并自觉让出进门的空间。   小李秘书微微颔首,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拉拉扯扯的兄弟俩,瞄见那双蓝眼眸时,脚步倏地停住。   “哎,这不是韩作家吗?您怎么有时间来招待所。”   韩君安不认识这人。   “您是……”   “我是王秘书的秘书,您叫我小李就行,上次采访可惜没能跟着一起去,”他扫眼颇为尴尬的现场,“这是怎么啦?”   门卫忙解释来龙去脉,又要为自己开脱。   “我们没有接到上面的命令,实在不敢冒险。”   小李摆手:“没事,这是咱们市有名的韩作家,人人都知道他的,让他进来吧。”   “好。”   门卫赶忙让开路,还要同韩君安道歉。   “不好意思,韩作家,之前没能认出您。”   恐怕不只是没能认出他那么简单,韩君安在心底默默回复,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你也是尽职尽责,无需道歉。”   “谢谢您体谅。”门卫又是再三道谢。   小李秘书抱着文件走到前面,韩君安跟在小李秘书后面,二哥大摇大摆地跟在小弟后面。   安保科成员挡住他的去路。   二哥:“他说让我们进去了。”   “小李秘书说让韩作家进去,你不是韩作家。”   “可我是韩作家他哥!”   “不好意思。”   二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李秘书。   小李秘书却转头对韩君安解释。   “今日的客人比较重要,您进来没有关系,您二哥就……非常抱歉。”   “没事,我能够理解,”韩君安朝二哥挥手,“你先回去吧,记得劝老六,让他别傻乎乎在院里等着。咱们俩晚上回家再聊。”   二哥:“……”   这该死的、见人下菜碟的世界!   啊啊啊——   一进招待所大门。   嚯!   凉气扑面而来。   “……真凉快啊。”韩君安忍不住感叹。   小李秘书立刻接话:“今天的客人比较重要,招待所把风扇都拉了出来,还去冰窖调了两大块冰,生怕远客待着不舒服。”   韩君安能说什么,他只能淡淡回复。   “来者是客。”   与他的内敛沉默相比,小李秘书便健谈许多。   两人一边在招待所里走着,他一边四处找话题。   “您比我想象的更不同寻常,想必只要是见过您的人,便绝不可能忘记。”   韩君安:“是吗?”   “我看过《调音师》,那真是一篇好文章,前段时间《人民文学》还转载了,这算是给围绕您的争论定下一锤子音儿,未来再也不怕别人扣帽子。咱们本市采访的日报,我也读过,对于您提到的故事构型,我特别喜欢,就像是拨开了一层围绕在眼前的迷雾……”   韩君安:“谢谢夸奖。”   “我听说作协的朋友讲,您最近在为新书做田野调查?”   韩君安:“是的。”   “哎呦,这可是个大事,近些年还没什么作家或学者在咱们这边做过调查呢,您倒是格外有心,不愧是大作家。有没有去自治县那边调查过?说不定能给您的创作增加更多色彩。”   本市是多民族混居区,附近有稍大些的蒙古族自治县,也有小型的朝鲜族与满族聚居点。   在此地能窥见地理书上讲的“大杂居、小聚居”的一隅。   “我还没去过,只在附近的十里八乡走访,他们的风土人情和我们大不相同,万一引起什么争端便不好了。”   小李秘书摆手:“没事,我回头给您批个条,如果有人来找麻烦,您直接把那条拿给他们看,没人敢乱来的。”他顿了顿又道,“关于去招待来客这事……说句您不愿意听的话,这事做得好是功,做得不好是过,您好好个大作家,何苦搅这趟浑水?”   韩君安反问:“如果不是为了这事,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想给咱们的大作家行个方便呗,”小李秘书停住脚步,推开旁边一扇枣红色的木门,“您今个下午便待在这里吧。”   那是一间小型的会议室。   目前无人使用。   只有一台立式风扇静静伫立在角落。   小李秘书主动打开扇。   幻想过无数遍的凉风徐徐吹到韩君安脸上。   小李秘书笑着介绍:“招待所清净又凉快,最适合创作了,我回头再叮嘱营业员给您上点茶水,凉水一吹、小茶水一喝,您这灵感自然来!”   韩君安迟疑。   “这合适吗?”   “嗨,他们招待谁不是招待,招待咱们全市知名的大作家也是招待,”小李秘书直接把他推进屋里,还娴熟从旁边的书柜里翻出一沓草稿纸与几只铅笔,“喏,笔、纸,创作所需都齐全了!”   韩君安:“……我能问你待我这么好的原因吗?”   “我喜欢您的文章!像您这样的好作家不可多得,好不容易见到您,哪怕只是借职务之便,我也想给您些好待遇。”   “谢谢。”   “没关系~”   小李秘书带上木门,脚步都轻快几分。   啊。   君安不愧是君安。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上次采访真便宜李雪峰那家伙了!   望着干净整洁的室内,板板正正的桌椅,韩君安无奈地笑了。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没帮上二哥,倒是给我找个舒坦地方干活。”   他在家里写作只能盘腿坐在炕上,那姿势不能说多么舒服,也是一点也不好受,外加屋内闷热空气不流通,写一会儿便浑身是汗,屁股下的炕席更是黏裤衩,每隔一会儿就得换个位置坐,无数次被二哥以“某人屁股又被烫了”起哄。   重新坐在椅子上,感受到微风吹过来的清凉感……   幸福如此简单。   趁着状态大好,赶紧多整理些内容。   既然小李秘书愿意批条,那么他可以把后续采风的内容进行稍稍进行修改。   民间文学的种类很多,韩君安主要调查民间神话和民间长诗这俩类目。   神话自不必多言,作为一种语言艺术和文学载体,形成于各个民族的远古时期,并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长久流传、演变,至今仍在部分民族、地区中作为口头文学存在着。   而民间长诗,又名民间叙述诗,主要分为史诗和民间故事诗两类。   韩君安重点关注史诗,它在内容上和神话有着密切的关系,主要歌颂一个民族在形成和发展过程中克服的各种艰难险阻,结构宏伟,风格庄严。   在北方地区,东起黑龙江,西至天山,南抵青藏高原的广袤领域,存在一条北方少数民族史诗带。   少数民族的史诗多以“艺人口头演唱”而以活的姿态流传于民间。   想要拿到这些一手资料,必须亲自去采访调研。   【……少数民族地区文字历史出现晚,拥有丰富的口头史诗……】   铅笔顿了顿,韩君安考虑后续该怎么下笔。   “Why don’t you keep writing(你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 第33章 事儿真多   卢卡斯·基尔希,一位在五年内,花了七年时间拿到工程学研究生的苦逼工程师。   受总公司派遣,今日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遥远的东方国度。   马克·波罗笔下的文字走进现实,他却感受不到太多兴奋。   原文所写【大汗之宫殿,以大理石为墙,金饰彩绘,壮丽无比;宫前有大草原,可容数千骑驰逐,大汗常于此张猎网,捕禽无数】的景象看不到许多,只有灰扑扑的天空与同样灰扑扑的百姓。   他感谢当地的接待,可对宴上人们提到的文学并无任何兴趣。   抛开他在漫长路上勉强看懂的、那本名叫《调音师》的中文短篇,他希望对方讨论《伊利亚特》、《奥德赛》、《尼贝龙根之歌》、或《卡勒瓦拉》等史诗。   这至少有讨论的空间,也无需他装作听不懂中文。   卢卡斯借口去卫生间趁机离场,状似迷路般在招待所内乱转。   走到一楼拐角,却见一扇房门半开着。   探头望去。   只见一位留着黑卷发的年轻人伏案写作,风将白色的窗帘掀起来,铅笔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   还有人没在楼上待客?   他怀着疑惑走进去。   微小的动静没能惊动书写者。   卢卡斯也没有出声提醒,只站在对方身后,俯身望向那写满字迹的纸张。   【史诗起源于原始氏族社会解体时期,在人类自我意识与民族意识觉醒后发展,与歌谣、神话并称为人类文化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文化现象和文学载体。   呈现方式:让主角以最漫不经心的姿态说出来。   史诗选择:《陶干希尔门汉》(蒙古族早期)?《艾尔托什吐克》(柯尔克孜族)?   汉族?   不行。   公元前21世纪从原始社会进入文明社会——夏、商、周三代奴隶社会,实行君主专制、神权专制,导致史诗缺乏土壤。   《诗经》的《大雅》可有能用篇幅?   《生民》、《公刘》、《绵》、《商颂》……叙史?   不行,篇幅较小且歌颂“先王”与社稷之臣,在庙堂而非民间,限制作者和演唱者个人想象与创作。   历史的双面性。   中原地区文字历史出现很早,口传历史不发达。   少数民族地区文字历史出现晚,拥有丰富的口头史诗……】   铅笔顽固地停在一处,许久也没有动弹。   卢卡斯忍不住出声。   “Why don’t you keep writing(你为什么不继续写下去)?”   韩君安写得正入迷,忽然间听见身后传来这声音,别看身体巍然不动,小心脏扑通扑通乱跳,魂儿去了大半个。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放下铅笔,侧头向后看。   “……外国人?”   这人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紧紧地系在最高处,多一寸皮肤都没露出来,下身是一条黑色西装裤,裤线笔直得要命。   日光从上方打下,那头金发顷刻辉煌起来,连一双蓝眼珠都闪着光,只那拉平的嘴角透着主人掩不住的严肃端正。   “Hello,我不是、呃、故意要打断你写、写东西,”对方操着一口不流畅的中文打招呼,“只是呃、好、不明白你为什么没写、写完。”   韩君安:“你会说中文。”   “一点点,我在、呃……上学的时候学过,”卢卡斯实在说不下去,“Can I speak in English(我可以说英文吗)?”   “My English isn't very good(我的英文并不好)。”韩君安流畅回答。   卢卡斯:“至少比我的中文强。”他边说边拉过椅子,在韩君安旁边坐下,“你为什么单独坐在这里?”   韩君安转过身,一只手撑住下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应该在楼上接受招待,怎么会跑到楼下来?”   卢卡斯:“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全招待所的人都知道你是谁。”   “我不想兴师动众。”卢卡斯无奈。   韩君安挑眉:“并不会,这座城市靠煤炭而生,任何有利于开采煤炭的人都是大功臣,龙国人又讲究‘远来是客’,你的待遇并不特殊。”   “包括你吗?”   “什么?”   “城市的大功臣?”   “我?”韩君安摇头,“当然不包括,我只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书生,在物质层面上,我是对这座城市最没有贡献的人。”   “那在精神层面呢?”   “我为大家提供了一些谈资。”   “谈资?”   “我是个作家。”   “作家?”卢卡斯眼睛微亮,“你发表过文章?哦,对,你刚才写的东西确实跟创作相关。史诗永远是创作者的灵感来源。”   “你看得懂?”   “我认识的中文比会说的中文要更多。”   “你应该说‘汉语’,”韩君安切换成汉语并纠正,“在西方语境中,英文和英语没有区别,但在东方语境中,中文和汉语有很大区别。”   卢卡斯受教般点头,也切换成汉语。   “好的,那我认识的中文比会说的汉语要更多。”   韩君安纠正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听卢卡斯这么嚼舌学起来,竟觉得格外之有趣。   “哈哈哈……”他忍不住低头笑起来。   卢卡斯没懂他为什么要笑,还是鹦鹉学舌般也跟着扯了两下嘴角。   实话实说,他并不适合笑,扯出这种表情看上去格外奇怪。   “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我是卢卡斯·基尔希,一位工程师,同样是一位新手创作者。”卢卡斯率先进行正式自我介绍。   “我叫韩君安,姑且能算得上是一位作家,你可以叫我君安。”   卢卡斯愣在原地想了会儿。   “我对这名字有印象,《人民文学》上有一篇文章写得、特别好,它的作家就叫做君安,我不会如此幸运吧?”   韩君安注意点略歪。   “你居然看过《调音师》?”   “事实上,那是他们塞给我的报纸上,唯一能让我看懂的文章,”卢卡斯很实诚,“我对龙国当下的文学用词感到很困惑,太热烈了,太喧闹,我更欣赏冷酷的笔触,但是那个故事非常好看,出乎意料得好看。”   卢卡斯扫眼那沓草稿纸:“介意跟我聊聊你写在纸上的内容吗?”   韩君安反问:“你想要听哪个?事先说明,我可能会用英语和汉语夹杂着回话,毕竟会涉及到专业词汇。”   “没问题,我只是对你上面的记录很感兴趣,你在研究民间史诗吗?”卢卡斯是个识货的人,一下子便认出那些文字的真正指向性。   韩君安大方承认。   他们肩并肩坐下,一人操着不熟悉的汉语,一人操着陌生的英语,进行“不是这个意思,是这个意思”、“原来是这样啊,或许是拉丁语的这个单词”的流畅度为零的沟通。   跨语言沟通很费劲。   跨语言沟通专业内容更费劲。   好在卢卡斯对龙国少数民族的史诗很感兴趣,韩君安又格外有耐心,还真让两人顺畅聊下来。   “我不知道龙国还有人在做类似的研究工作,我以为这片土地上的许多文化已经……”防止冒犯韩君安,他并没有把话说完。   韩君安却没在意:“外面向来喜欢妖魔化我们,请别太相信他们的评价。”   “或许吧,”卢卡斯顿了顿,“这么说或许有些冒昧,但我还从未见识过龙国真正的田野调查,我会在此地多留几天,你能否在空闲时间带上我一起?”   韩君安:“这个嘛……”   “君安,你怎么在招待卢卡斯先生?”   门口传来小李秘书不可置信地惊呼。   韩君安轻描淡写:“巧合罢了。”   楼上找这德国佬都要疯了,差点以为他在招待所里失踪,没想到跑到这儿来了。   小李秘书看眼卢卡斯,快步走到韩君安跟前,压低声音,用汉语追问。   “他怎么会找到这屋来?”   在回答问题前,韩君安必须先提醒:“……他听得懂汉语。”   小李秘书登时变了神色,一句浑然天成的东北话脱口而出。   “啥?那他还搁楼上装听不懂?!”   韩君安莞尔:“可能是觉得你们人多声音杂,一时半刻回复不过来。”   小李秘书没信。   韩君安也没管,兀自讲出来龙去脉,并说出卢卡斯的请求。   小李秘书不可置信地再三确认。   “他是要主动……”扫眼在旁边站着的卢卡斯,他把那句“离开竖井”收回来,只是忍不住感叹,“君安,你真有本事,解了王秘书的心头大患。”   ——更生厂终于能拆机器进行测绘了。   韩君安微微一笑:“我还没有答应呢。”   “哎?!” 第34章 啥眼看人低   三楼小会议室,韩君安再次见到王秘书。   “您好,又见面了。”   王秘书笑着迎上来:“不用这么生疏,叫我王叔就行。”   韩君安:“礼不可废。”   王秘书嗅到微妙的不对劲,放弃继续套近乎,等两人在办公桌一前一后地坐好,他直接切入主题。   “我希望你慎重考虑卢卡斯先生发出的请求,我们真的需要他暂时离开机器一段时间,以便更生厂的同志们对机器做进一步测绘。”   韩君安很好奇:“为什么不等他走了再弄?更安全也更有保证。”   “市里不敢赌。”王秘书回。   “赌?”   “如果机械在我们拆下后出现问题,而我们又无法将其修好,我们既无法求助这群外国佬,因为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所作所为,然后将我们一口气拉黑,同时也没有办法让这个掏空全市外汇的机器继续运作。”王秘书说到这件事情也很头疼,“没人能承受鸡飞蛋打的下场。”   韩君安瞬间明白现在拆的好处。   “放在安装前拆,哪怕安装时发现机械有点小毛病,总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   “愿意为大家牺牲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王秘书一错不错地盯紧韩君安,“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为市里、为百姓做贡献。”   韩君安沉默不语,手指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膝盖。   这姿态一下给王秘书弄毛了。   “君安!”他快步绕到韩君安旁边,身体半弯下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确实在韩大哥的事情处理上不够成熟,但请你看在全市近百个矿井的份上多考虑一下,不要犯知识分子的坏脾气。”   “这些矿井是市政府的财政收入,也是百姓的生计来源,卢卡斯先生带来的机器可以极大程度地提高我们的生产效率,让矿工们有更多的收入、更安全的工作环境,不至于……死无全尸。”   这词用得很克制,但韩君安能接上更残酷的话。   还是那句话,矿区有死亡指标,可高危工作的死亡向来猝不及防,此时死亡又该如何量化?   “其实我没想要拒绝,”他终于开口,在王秘书愣怔的目光中,冷静地把话说完,“我只是在考虑要带卢卡斯去哪里。”   王秘书:“……抱歉,可能是我太着急了。”   韩君安起身站起来,一下子便比王秘书高出一头。   “我确实是个令人讨厌的知识分子,有着知识分子的通病,但我在五号坑附近长大,我对这片哺育我的土地有感情,如果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家乡变得更好,可以让我家乡的百姓变得更幸福,我会非常乐意去做。”   “你看低了我,也看低了自己。”   韩君安欠身:“现在请你原谅,我必须要去完成我自己的贡献。”   ……   更生厂   中午十一点半,机械还没被拉过来。   周师傅不记得第几次去问联络员。   “还是没动静?”   联络员摇头:“招待所没派人过来。”   周师傅咬紧后槽牙,“这可要命了!我提前看过那机械一眼,那群德国佬做得精妙,拆起来且得废功夫呢,这时间怕是来不及。”   联络员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再去看一看!市里真需要这批机械,哎!我们怎么就不能自己研发呢。”   周师傅也想问同样的话,片刻只得一声轻叹。   半个小时后,联络员满脸不可置信又回来。   “事情妥了。”   “啥?”   “那工程师被调走了,机械马上就往这边拉。”   “咋回事?!”   联络员附在他耳边一通嘀嘀咕咕。   不多时,周师傅将二哥叫到跟前。   “我知道之前说过这话,但……你小弟真有能耐。”   二哥没懂:“啥意思?”   “他领着那位德国佬跑去乡下了,说是要做、做……”周师傅努力回想那个专业词汇。   二哥试探性接话:“田野调查?”   “对!就是这词!”周师傅也是纳闷,“这是啥玩意呀?咋让那德国佬一听便跟狗熊看见蜂蜜似的,屁颠屁颠跟你兄弟走了,都没再问过机械的事儿。”   二哥:“……”   田野调查是啥不重要,重要的是——   “全体同志注意,我们只有一天半的时间完成本次任务!都给我撸起袖子加油干!”   “是!”   ……   在招待所吃完中午饭,韩君安准备出发。   他的原计划是再借一辆自行车,然后拉上田老六、带上卢卡斯,三人简单利落的出行。   奈何,王秘书实在不放心,派小李秘书过来帮忙,小李秘书又害怕出事,找了两位安保人员随行。   三人行立刻变成六人行。   老六左手抓着挎包,右手抓着大背篓,坚决不让任何人靠近。   小李秘书面露尬色:“我们是想帮你。”   “……”   老六充耳不闻,拎着东西快步跟上韩君安。   “我跟那位老爷子约好下午两点见面。”   韩君安正一边推车往外走,一边同旁边的卢卡斯讲话。   “我之前去过那村里两三趟,也是在旁人口中得知这位老爷爷,据说他会唱《神调》,非常古老的一个版本,我特意请他为我唱一次,”说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小李秘书,“这事不犯忌讳吧?”   小李秘书顶着卢卡斯目光,连连摆手澄清。   “当然不犯,我们是为了研究民间文学,研究萨满的当下状态。”   卢卡斯:“萨满?Shamanism?我记得这是种原始宗教形态,龙国将其当做民间文学来研究?”   小李秘书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韩君安帮其解围。   “李秘书不太懂这些,出马是我们东北地区盛行的民间信仰实践,你可以把它当成萨满在东北的地方化,是当地民俗的一部分。”   “神调又是什么?”卢卡斯继续问。   韩君安:“一种唱腔唱词,我其实没有现场听过,所以我还挺期待的。”他顿了顿又说,“老人家年岁不小,我想着趁他还能唱得动,将这词记录下来,这恐怕是我少见的、可以留给后人查阅的独家文献资料。”   卢卡斯了悟般点头。   “赫德尔认为现代文明切断了人与自然的联系,并把诗歌变成堆砌辞藻、玩弄形式的智力游戏,农民的文化才是整个国家的文化,而民歌也是民族文化最基本也最有生命力的表现形式。”   韩君安刚想出声赞同,又听他困惑补充。   “尽管我从来没搞懂过赫德尔说的这番话。”   “……那希望你这次能搞懂。”   那位老爷子名叫郑汝文,住在新邱矿旁边的村落中。   顺着坑坑洼洼的小路一路向前,车辆停在一座距离村落中心颇远的小屋门口。   “不好意思,我又来打扰了。”韩君安提高音量。   片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从屋内走出来。   他的腰背弯得很深,走路也一步三顿,好一会儿才到院门口。   “你、你又来了啊,”他笑着同韩君安打招呼,老树皮般的手掌打开院门,“请进,快请进——啊!老三,快跑,毛子来了!”   话落,他以与身形不相符的干脆利落,抄起篱笆院旁边的锄头,抬手就往前砸。   小李秘书脸色骤变,扯着卢卡斯往身后护。   两位安保人员也火速上前阻止。   赶在他们前头,田老六一把抓住那锄头。   “您看清楚,这是一位外国友人,不是毛子也不是鬼子。”   韩君安在旁语速飞快地解释。   “外国友人?”老人细细打量卢卡斯,“是、是吗?”   卢卡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操着蹩脚的汉语自证。   “我不是坏人,我是来做田野调查的。”   “啥?这洋鬼子说啥?”老爷子没听懂。   韩君安很会翻译:“他说,他是来帮咱们市安装矿井机械的。”   “哦……”老爷子手掌一松。   韩君安给老六使了个眼色,老六夺下锄头,顺势将其丢回原位。   老爷子有些愧疚。   “不好意思哇,我、我有点紧张,这是以前被吓到留下的毛病,您可别在意,别耽误了机械安装,那应该……是个好玩意吧。”   卢卡斯捋了捋这句话。   片刻,茫然地看向韩君安。   “我应该回答哪个问题?是回答我不介意这件事,还是说机械是个好玩意?”   韩君安拍拍他:“不用回答,进屋吧。” 第35章 泪比长生殿上多   一行人走进院门。   这三间土坯房屋脊低矮,黑色的罩布笼住大梁,报纸糊住墙上的脏污,夯土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   家具并不多。   一座土炕,一个矮橱柜,一方木桌,两个木椅,外加炕上的两个大木箱便是全部。   老爷子用袖子扫点炕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坐哈。”   小李秘书环顾四周,抬手将一个木椅拿到桌边。   “卢卡斯先生,您坐这里。”   卢卡斯没动,只好奇地看着韩君安。   韩君安正在从背篓里掏东西。   “老爷子,我给你带了两斤面、两斤米,还有一斤大豆油和两包槽子糕,”他将东西亮出来,随后便吩咐,“老六,你给老爷子把东西拿到厨房去,别叫他老人家受累。”   老六闻言立刻行动。   “不用不用,用不着给我带这么多东西,”老爷子开心却也要上前阻止,“我前段时间去大队干活也攒了点粮票,赶明就去粮站换,可别浪费你的粮食,不是饥荒年,可也得节俭着用。这日子是比以前好太多啦,可还是一点点过嘛。”   韩君安笑着拉住他:“没事,就当是我作为后辈孝敬您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爷子的手掌摩挲着裤缝,“我给你拿点果子吧。”   这次韩君安笑着应下。   “行,那我尝尝您的果子味道甜不甜。”   “好好好,”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走向碗柜,在碗柜里面捣鼓一番,不多时端出一粗陶盘来,上面堆着冒尖的姑娘果。   “别嫌弃啊,自己家种的,就搁那院门上,这玩意出息,特容易生根,风一吹就能活。”老爷子笑着往众人面前送。   望着那盘还裹着外皮的水果,盯着陶盘上那块小缺口,小李秘书紧张地扫眼卢卡斯。   “我剥开拿到屋外洗洗吧。”   “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韩君安大大方方地捡起一颗,拨开黄色外皮,径直丢到嘴里去,“嗯,真甜!我记得我姥姥家后院一墙都是姑娘果,我二姐知道我爱吃,经常跑去给我摘。”   “是吗?”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你有个好姐姐啊。”   “那是当然,我大姐、我二姐绝对是天下独一份的好姐姐,”韩君安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又拨开个姑娘果,兀自塞到卢卡斯嘴里,“尝尝看,这可是我们本地特产,出了东北,你想吃都吃不到。”   卢卡斯上下牙一咬,甜蜜的汁水立刻迸发,有劲道的果皮还会发出吱嘎吱嘎的细碎声。   “好吃。”他言简意赅地赞美。   见状,老爷子笑得更加开心。   “多吃点,不够我再去给你们摘。”   “哎呦,那怎么好意思呢,”韩君安笑着拒绝,“我要是想吃也得自己去摘,总不能还劳烦您老人家,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爷子又是开怀大笑。   小李秘书在旁边已经看愣了。   君安,你怎么还有两幅面庞?   我们俩初见时,我说五句话,你回我两个字,还以为这是“贵人语话迟”,合着你见人下菜碟啊!   ……虽然下菜碟的对象与他想象的不同。   寒暄结束。   一行人落座。   韩君安与卢卡斯坐在两个木椅上,老爷子在炕沿边坐下,剩下其他人只在旁边站着。   老爷子对这状态显然有些不安。   “不好让几位老总站着吧。”   “什么老总不老总?”韩君安安慰他,“现在没有这种说辞啦,他们是为人民服务的公仆,况且他们挺乐意站着的,”他看向小李秘书,“是吧?李秘书。”   小李秘书:“……当然,我特得意这么干。”   韩君安满意颔首,转而切入正题。   “老爷子,您记得我找您的事吧?”   老爷子点头。   韩君安翻出硬皮本和铅笔。   “那您先谈谈从哪儿学的《神调》。”   “这事说来就远了。”老爷子犹豫。   韩君安:“没关系,您慢慢来,我们有时间。”   老爷子一点点地说,韩君安一点点地记。   “我是打关里来的……没有什么家里人,打小便卖给个班子做玩意,侥幸偷学了几句莲花落,后来碰到饥荒年,地里一粒粮食都没有……实在活不下去了,说是关外有吃的,我唱着莲花落,一路乞讨到了这里……安稳日子没过几年,鬼子就来了……真不是东西啊,我、隔壁的王裁缝,还有邻村的小路都被抓去当矿工了……”   “教我唱‘神调’那人是附近谁家的……哎呦,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两个眼睛一大一小,只有三根手指头,我们那时候晚上睡不着,痛啊……鞭子抽在身上痛,肚子饿得痛,每日就那么硬熬着……那群鬼子不拿我们当人看,病了就要拖出去,那时候他就跑过去给人家唱……对,就是唱神调……你别说,他还真会点东西,他一唱人家便不痛了……后来啊后来……”   “他也死了……”   “忘了是埋在哪个坑里,只记得那日上工就没回过……可还是有人痛啊,鞭子抽得身上真疼啊,他们又跑来找我,饶我学着他唱两句,好歹死了有个托处,不至于做个枉死鬼……”   韩君安记在此处都写不下去。   抬头一看对面的卢卡斯,这生来严肃的德国男人竟也有些眼圈发红。   小李秘书和其他人也死咬牙关,生怕下一秒泪洒现场。   借着翻开本子新一页,韩君安悄悄擦掉眼角边的水光。   “老爷子,您现在能唱给我们听吗?”   “当然可以,”老爷子站起身往炕边走去,“我还有个鼓呢,”话音未落,他慌乱看向李秘书,“这、这不是我私藏的,是当年他们摔了之后捡回来的,您、您……“”   小李秘书:“……没事,放心拿着。”   “好,老总说好就行。”   老爷子翻开那最里面的木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文王鼓来,鼓身边缘破破烂烂,鼓面也仍见得缝缝补补的痕迹,唯有铃铛伴随着动作依然清脆逼人。   “这鼓啊……是哪个留给我的……”老爷子忍不住想。   韩君安想起门口老人喊出的那声本能性的“老三”。   “老三,”他说,“是老三留给您的。”   “对对对,是老三留给我的,也不是说留,就是他人不知埋哪个矿里头,这家伙什就传到我手里……我这么多年一直拿着,免得老三再找不到我,可他那个人心眼小,许是知道我拿了他的东西,他……他始终不来见我……”   “……”   老爷子念叨够了,重新在炕沿上坐下。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还伴随着“沙沙沙”铃声。   “哎……哎嘿嘿……哎……你看一步要走两三步,迈开虎步,只走连环,傍晚我接兵,有事到营盘,耶嘿嘿……这有着弟子哎,声入山巢……这有着鼓振为帮搬……这手托文王啊,耶嘿嘿……这头顶上三冠帽琉璃瓦……”   苍茫的歌声在破败的屋内响起,这声音穿过土坯房的屋顶,荡起篱笆园上那绿油油的藤蔓,就连门口大槐树上的鸟雀也驻足聆听,仿佛与之一同飘过这寂寥荒漠的土地,越过那苍莽雄浑的原始森林,掠过延绵起伏的山脉,轻而又轻地落在那漫天遍布的煤矸石山上。   卢卡斯露出一种目眩神移的表情,似乎被某种前所未闻的事物震撼到,又似乎从某种仍能温存的梦里醒来。   这种雄劲、粗犷的阳刚之美,充斥着原始旺盛的生命力。   这生命力来自于人民,来自于无论遭受任何非人的折磨也打不倒、挫不败的人民。   终于,他明白了那句话。   ——农民的文化才是整个国家的文化。   韩君安不理会任何人的震撼。   老爷子唱得很好,只是有些唱词很含糊。   他必须反复询问并纠正。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一直忙活到日落西山黑了天。   众人准备回程,正往院外走。   “几位老总等一等。”老爷子又从屋里追上来。   面对众人不解的目光,他面露赧然。   “我有个事儿想打听,就是……县里说会给遇难的矿工们立碑,前段时间来找过我,我倒是不打紧,可是老三……老三他没名没姓,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这情况还给弄吗?”   韩君安没回答,只将目光看向小李秘书。   “弄!”小李秘书郑重其事地点头,“请您放心,不管是谁,我们都会弄的,我们不会让先人们白白牺牲。”   老爷子笑了:“那就好,到时候老三也能闻点香火,谢谢你们啊……”   夕阳拉长他的背影,也让那颗顺着脸颊流下的泪珠尤为透彻。 第36章 在海外发表?   夏日的晚风徐徐吹拂。   一轮弯月安静地挂在天穹上。   “笃笃笃……”   小妹屁颠屁颠跑来开门。   “小哥,你终于回来——”她的声音在看见卢卡斯时猛然拔高,“妈!!小哥带了个洋鬼子回家!”   “你这丫崽子又瞎喊些什么?你小哥上哪儿勾搭洋佬—”母亲从厨房内向外探头的动作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金发碧眼的卢卡斯,“还真来了位了不得的客人。”   韩君安努力挤出个并不心虚的笑容。   “惊喜吧?”   只有惊,没有喜!   母亲将他拉到厨房里。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家里来客人这种大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马上就要吃饭,我上哪儿给你整待客的菜。”   “家常菜就行,”韩君安不在乎挥手,“人家是来体验风土人情的,没必要闹太大动静。”   母亲反问:“高粱水饭、蘸酱菜,他吃吗?”   韩君安理直气也壮:“我吃就行,”顿了顿问,“妈,你买水萝卜没?我想吃萝卜缨了。”   “天底下就你一个怪胎,嫌弃萝卜辣,但觉得萝卜缨水灵,”母亲嘴上虽嫌弃着,还是掀开旁边的罩帘,拿出一筐洗得干干净净的萝卜缨给他瞧,“喏,够你吃了,跟个兔子似的,赶明让你大哥种一池水菠萝,免得你总馋。”   韩君安也不等开饭,捡起一个萝卜缨就往嘴里塞。   水灵灵、脆生生。   好吃!   他端着一大盆蘸酱菜往倒座房里走,“卢卡斯,今晚只有蔬菜沙拉,你还要吃吗?”   卢卡斯看着那筐集西红柿、黄瓜、青椒、茄子等时令蔬菜为一体的“蔬菜沙拉”。   “……沙拉?”   韩君安脸不红心不跳:“你们国家的沙拉拌美乃滋,我们国家的沙拉拌大酱,这叫殊途同归。”   卢卡斯半信半疑。   小李秘书一脸绝望。   “君安,我让招待所送饭过来吧。”   韩君安不置可否。   最终,小李秘书还是没这么干,因为卢卡斯本人表示愿意尝试。   家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大哥进屋前过来看眼。   跟众人打过招呼,与韩君安确认一切无碍,他领着奶奶母亲和小妹去正房吃饭,主动将空间留给客人们。   高粱米水饭很好吃,蘸酱菜很好吃,西瓜皮咸菜也很好吃。   韩君安吃得津津有味。   卢卡斯也在征服筷子的路上越走越偏。   吃完饭,两人盘腿坐在炕上,再次聊起今日的见闻。   “我必须要承认之前的傲慢,”卢卡斯很坦诚,“在我想象中,你的田野调查可能比较幼稚,事实证明本地比我想象的更有生命力。”   “这就是民俗的震撼力,这片土地复杂又深邃,辽阔又迷人,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民也拥有着与土地相同的性情。”韩君安拄着下巴,“龙国有句话说得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卢卡斯提问:“我是个创作新手,不明白这类民俗对小说的塑造有什么影响?”   “因为民俗拥有超稳定的时空传承性,它使得人们的生活变得固定化、模板化、程式化,甚至对这个区域生活的人民具有普世的法约性,作者创造的角色往往会受限于他们被设定的原生环境,”韩君安顿了顿,“其实作者本人也会受限于这点。”   卢卡斯感觉自己听懂了,又觉得自己有许多没听懂的地方。   “我真好奇你的新书究竟要写什么?得是什么样的内容才能让你如此大动干戈。”   实话实说,韩君安一开始确实抱着丰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素材库的想法,后来又逐渐演变成记录一些注定要消亡的民间文学内容。   在这个时间点,一些老人还活着,一些口口相传的内容还能被记录下来,还能留给后人们去查阅。   一切还来得及。   他不习惯将宏而大的话说出口,“我正在写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他顿了顿,“想不想看看开篇?”   卢卡斯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韩君安点头,“我正在积极收集外界的反馈。”   他从书箱中翻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第11版开篇。   卢卡斯如获至宝地接过去,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始阅读,时不时还要询问韩君安这个词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短短三万字,他废了四十来分钟才看完。   韩君安都在旁边完成了本日田野采访的记录。   放下书稿,卢卡斯双眼发懵。   该如何形容他刚才看到的开篇?   震撼?   不。   远比震撼更宏大。   惊愕?   不。   远比惊愕更不可思议。   “你打算写个在考古、生物、宗教、心理都能解释清的软科幻?”   韩君安必须要澄清:“这是个略有新奇、略微有趣的故事。”   卢卡斯显然不相信。   “这是个非常强大的尝试,一种前所未有的尝试,怪不得你要去进行田野调查。”他的语调逐渐激昂,“只有足够深厚的资料库才能撑起这部小说。”   韩君安谢谢他的赞美,但必须要谦虚地承认。   “这只是尝试的第一步。”   “不仅仅,我有种预感这本书会让全世界震撼,”卢卡斯又重新翻翻手边的稿件,忽然问道,“这本书何时发售?”   韩君安笑了:“我还没有过稿,何谈发售呢?”   “那要不要投到海外去,”卢卡斯不吝直言,“你有如此绝伦的才华,不应当只局限于龙国本土,我决不能接受你一辈子窝在这座小城,”话音出口,他便觉察到不对劲,“我没有任何贬低你家乡的意思,只是……你适合更大的舞台,你的才华应当在更大的空间施展,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龙国有一位名叫‘安’的作家。。”   韩君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别逗我发笑,我要怎么在海外发书?我既没有绝佳的英文笔触,又不是认识海外的编辑,更重要是那里与我相隔千里万里,我一个人可处理不来。”   哪怕放在四十年后,在海外的报刊杂志上过稿也仍然是一件难事。   地球虽然被称作“地球村”,不代表真如乡邻村舍般方便。   卢卡斯既敢说出这句话,必然另有打算。   “我可以帮你,”他保证,“我的家族在贝塔斯曼出版社有一定的股份,如果我写信给我的叔叔,他们肯定会考虑出版你的作品,毕竟它是如此的优秀,但凡是一个有眼光的人看到,便绝不可能拒绝它。”   韩君安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忍不住询问。   “贝塔斯曼是东德的媒体巨头吧?你有如此背景,怎么会被公司派到这里来?”   卢卡斯目移。   “……我爱我的工作,安装机械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说实话。”   “我叔叔恨我写的书,”卢卡斯面无表情地说,“他骂我的书是全世界最烂的东西,我的堂弟每次聚会都要拿这件事嘲笑我。”   韩君安:“我很抱歉。”   “无妨,我会证明自己的,”卢卡斯将话题转回来,“请你认真考虑我的提议,我非常愿意做你在海外的代理人。”   韩君安无奈:“我们在讨论一本尚且没有定稿的书籍。”   卢卡斯很顽固:“《调音师》也很好,我们可以先翻译这本短篇,然后我给叔叔寄一封信,你一定会吃惊你能得到的结果。”   韩君安仍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眼挂在墙壁上的钟表。   已经八点半了。   “你还要在这个话题上跟我纠缠多少时间?”   “直到你答应我这件事。”   韩君安投降:“我接受你的邀请,我将授权你作为《调音师》的海外代理人,你拥有翻译并公开发表的权利,关于其中的利益分配……你需要写个合同吗?”   卢卡斯郑重颔首:“我回招待所便拟定,明天早上拿给你确认。”   “你明天还来?”韩君安吃惊,“不工作了?”   卢卡斯:“……机械可能还需要静置一段时间。”   这话听上去颇为古怪,就好似对方已经知道更生厂在做什么,韩君安仔细扫眼这位新结交的好友,神色与初见时别无二致,他暂时放下这怀疑。   “……那明天早上见。”   “明早见。” 第37章 一份贵重的礼物   天光微亮。   更生厂却仍是一番忙碌景象。   一个个机械零件散落在地上,周师傅带着一群工人,围着这大物件来回摆弄,汗珠顺着额头一点点流下。   “这里记得再清楚点,”他指着一处接口说,“回头我们自己做时务必要注意,还有这里……这个零件是咋做的?老二,你回头想一想啊……”   负责人跑过来,看见地上遍布散落的零件,差点当场晕倒。   他张口便是呵斥:“怎么还有一多半没装?你这工作怎么干的!”   周师傅黑着脸瞪回去:“你跟我吼什么?!我带着同志们熬了一晚上,少他娘的在旁边放屁。”   要不是手里的扳手是“工”字牌,他都想摔在地上以示恼火(其实不是工字牌也不会摔,工具都太珍贵了)。   他一发火,负责人反而软了。   “可、可我们没法交代啊,万一那德国佬派人过来问怎么办?这事不就露馅了吗?”   周师傅反而不急。   “老二,你过来。”   二哥拎着工具,灰头土脸地跑过来,脸上都是黏糊糊的油渍。   “师傅,啥事?”   周师傅朝负责人抬抬下巴:“跟他讲讲咱们韩大作家的伟大贡献。”   二哥四平八稳地汇报:“哦,那个……我小弟派人过来通知,说卢卡斯先生明个还跟他一块下乡,让我们不用着急安装,他会稳住对方的。”   负责人:“我咋不知道这事?”   周师傅得意:“可能你没有个大作家弟弟,也没有大作家弟弟的哥哥当徒弟吧。”   “……”   比起羡慕,负责人更多是无语。   这一表三千里的关系,究竟在骄傲什么?!   负责人没有立刻采纳周师傅的解释,派联络员去招待所进行证实。   小李秘书亲自过来通知:   “是的,卢卡斯先生今日还要陪韩作家下乡,更生厂放心大胆拆,对方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不多时,小李秘书也将目光投向二哥。   “上头已经知晓是你将韩作家请过来的,这件事情办得很好,”他对负责人叮嘱,“厂里可不能辜负我们好同志的贡献。”   “请放心,我们一定会重视。”负责人笑着答应,内心却在抓狂。   ——他也好想有个大作家弟弟的哥哥当下属!!   面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二哥知道他该开心,可忙活整整一下午外加一晚上,他没当场晕厥全靠年轻身体素质好,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分配给情绪。   高兴不起来。   太累了!   最后,他只得继续四平八稳地回答:“谢谢,我会加油的。”   负责人跟在小李秘书屁股后面,屁颠屁颠地离开。   周师傅又戳下二哥。   “你小弟说没说啥时候不唬着人家出去耍?别等咱们测完,那德国佬还在外面晃悠。”   “不能……吧?”   一语成谶。   卢卡斯一连三天都跟韩君安跑去田野调查,今天记本地民谣,明天听蒙古族演奏自家史诗,后日又跑去朝鲜族看经典民间玩乐。   在丰富多元的民俗调查下,他愈发理解“民俗”与“人”在长久的岁月与土地磨砺中形成的特殊氛围。   那些“民俗”浸透着这片土地的文化因子与内涵,拥有这土地所赋予的气息与血脉。   一种与西方固有观念中截然不同的原始化、生态化,鲜活且灵动地迎面扑来。   午休时,一行人在田耕边的大树下休息。   韩君安盘腿坐下,从食盒里掰了块青椒塞进嘴里。   脆生生的,还带点甘甜口。   好吃!   卢卡斯喝口水:“有没有看《调音师》最新段落的翻译?有问题记得及时标注并反馈,我必须尊重原作者的意见。”   在这三天中,卢卡斯白天追着他做调查,晚上熬夜翻译《调音师》。   别看《调音师》只有短短三万字,但翻译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容易。   想要充分展现作品的精髓很考验译者的笔触。   但卢卡斯做的很好,出乎意料得好,也靠谱得让韩君安生出野望。   按照这步调走下去,《调音师》说不定真能在海外刊登。   嚯!   他要开始挣外汇了?   不可思议。   韩君安:“我要如实承认之前对这件事情的不看好。”   “你的担忧很正常,”卢卡斯撕块面包放进嘴里,“如果你立刻相信我的承诺,我反而要怀疑你的智商。”   韩君安又往嘴里丢了块青椒。   “我虽然英文不好,但也能看出你的翻译文笔很好,真奇怪你叔叔会大肆贬低你。”   “文笔好不代表能写出好故事,”卢卡斯再谈起这事已然淡定,“我叔叔认为我的作品充斥着玩弄形式的傲慢,没有任何源自作者本身的真情实感。事实上,跟你的作品相比,我的作品确实相当一般。”   韩君安安慰他:“将自己剖开来给读者看,挺可怕的。”   “或许,至少他们能写出真情实感的文字,我……不是很擅长诉说。”   韩君安开始出招:“你可以把一些见闻写成游记,那些文字绝对真情实感。”   卢卡斯若有所思:“对,我确实可以这么做,”他的蓝眼睛越来越亮,语气也越来越快,“我甚至还有个更好的想法,我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写成游记!我们看待这座国家的眼光太老土了,它已经截然不同,应当值得一篇崭新的文章。”   这是好事。   尽管不会对长期以来的刻板印象产生太大影响,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改变总要一点点来。   不管是海外印象,还是国内影响。   卢卡斯还在讲述。   “我以前只听闻过非洲的原始崇拜,却不曾想原来中国也有类似的文化土壤,甚至比非洲发展得更早、更加深远。这难道不迷人吗?他们会像我一样喜欢这些民俗文化,喜欢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这是一片有着悠久历史的土壤,也是一片大得超乎想象的土地,”韩君安往南边遥遥一指,“我们这里是关外,那边是关里,关里与关外的风土人情大相径庭,过了淮河到南方,豫东、鲁南、皖北、苏北,那里的风土人情与关里也不相同,还有XJ、雪区与蒙古草原……千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你所能看见的只是一小部分的一小部分。”   卢卡斯:“你很爱自己的国家。”   “你不爱吗?”韩君安反问。   卢卡斯:“……我们有一堵墙。”   韩君安安静聆听。   “我有时会怀疑它会永远在那里吗?永远不变、永远坚定、永远……将一个国家分隔成两部分。”卢卡斯说话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可韩君安仍察觉出一种微妙的低落。   “我应该安慰你,但……我来自你祖国的对立面,我的祖辈与父辈皆是两场战争的受害者,我无法说更多的话。”   卢卡斯对这回答没那么意外。   “如果有一天那堵墙消失,”他看向韩君安,“你会考虑去东德看看吗?”   韩君安:“如果你邀请我的话。”   “我会记住这个约定。”   韩君安轻笑以声,胳膊撑住脑袋,重新看向面前这片茂密的、随风摇摆的高粱地。   “你打算什么时候继续工作?”   卢卡斯:“……我可以回去吗?”   这次韩君安是确定卢卡斯知道了内情,知道了更生厂在做不太恰当的事,比如拆开机械测绘,并大规模发行国产版。   “当然可以。”   卢卡斯从善如流:“那好,我明天就会主持安装工作。”   韩君安静了静:“谢谢你。”   “等《调音师》出版再跟我道谢吧。”   ……   隔日,到货后停滞近四天的机械终于顺利安装。   尽管卢卡斯的助理觉得机械上的损伤比预估中更大,鉴于卢卡斯本人作为工程师并无任何异议,身为助理的他也没资格发表意见。   陪同的更生厂同志们也微不可查地松口气。   二哥更是不知在心底唤了几次菩萨保佑。   终于是瞒住了!   机械第一次运行完美结束。   整个矿井爆发出快活的欢呼声。   卢卡斯的嘴角小幅度翘起,他故作无事地整理下衣领,从工作手册中拿出一沓叠好的、四四方方的纸张。   “你是安的二哥?”   二哥:“是。”   卢卡斯将纸张递给他。   “这是维修事项。”   他没解释太多,在王秘书等人的陪同下离场,外面还有记者等着拍照,接下来还有特意为他准备的宴会。   人走了。   二哥漫不经心地打开,目光倏地顿住。   “这可不是……”   他死死地攥住那沓纸,慌乱地去寻周师傅。   “师傅,你看这个……”   周师傅不明白他紧张什么,笑着打开那沓纸。   顷刻间,笑容消失。   那上面不光写了维修注意事项,还用图解的方式,详细阐述在拆解过程中那些周师傅不理解的生产细节。 第38章 流亡文学   这哪里是维修报告?   这分明是生产指导!   周师傅双腿有些发软,他死死抓住二哥的手臂。   “悄悄的,别声张,把李秘书找来!”   二哥郑重再郑重地点头。   他滴个好弟弟哎,这回是真把天捅破了!   这究竟是跟卢卡斯说了什么,人家把这玩意拿出来?!   二哥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小李秘书正在招待铁岭艺术团的演出人员们,见二哥步履匆匆而来,心下莫名升起不妙的预感。   他朝手下使个眼色,自己拉着二哥走到旁边。   “是君安出事了?”   “确实跟君安有关,不过……”附近人多眼杂,二哥不好说太多,“请您跟我来,这件事非常重要。”   小李秘书怀着困惑而来,听到来龙去脉后,怀着更大的困惑发问。   “这个‘维修报告’有多重要?”   周师傅:“有了这几页纸,我们将克服现存的技术难点,不需要做进一步实验就能开工复刻。”   小李秘书脸色骤变。   “你们还跟谁说过这事?”   “只有我、老二和你,”周师傅难得忐忑,“这、这东西能收吗?不会出问题吧?”   小李秘书也拿不定主意。   他们在最初策划的时候只想过最糟糕的下场,事情败露推临时工出去顶锅。   万万不曾想对方还能主动把“秘籍”交出来。   “你们守着这份维修报告,我去跟上面汇报。”   很快,王秘书便接到这消息。   “你确定不是什么烟雾弹?”   “周师傅很确定,”小李秘书提醒,“他是咱们市里最好的工程专家。”   现在轮到王秘书困惑了。   “韩君安怎么做到的?”   小李秘书摇头:“我不知道,我一直跟在他们俩身旁,他们俩甚至没谈过这事。”   王秘书也清楚这点。   事实上,韩君安对待卢卡斯的态度比他们更冷淡。   他们是捧着这位爷,生怕对方撂挑子不干。   韩君安是一点不在乎,隔三差五便揶揄两句,把特别辣的青椒伪装成人畜无害的甜椒喂给对方,笑看对方被高粱水饭噎住,主动引导对方接受蝉的“洗礼”,甚至还怂恿对方去耍朝鲜族的秋千。   这种相处方式居然能唬得对方交出“秘籍”?   受虐狂吗?!   不管怎么样,王秘书迅速去找韩君安确认。   今日的宴会还是在招待所内进行。   三楼大会议室。   作协李主席正拉着韩君安叙话。   “我们韩作家这段时间辛苦了,我看这皮肤都晒黑了,身体还撑得住吧?”   韩君安:“挺好的,我的肺病在夏天不怎么复发。”   “咱们这儿的肺病都这样,煤场那边夏天处理煤灰及时点,冬天总指望着大雪盖,空气污染便严重些,”李主席安慰他,“住在矿区嘛,大雪与矿灰总是挥之不去,同志们写文章也经常提到这两个象征性事物。”   韩君安点头:“风土人情对于作者的创作确实有很大的影响。”   “你的创作怎么样?”李主席笑着问,“下本书还打算投《鸭绿江》吗?”   韩君安:“《人民文学》向我约稿了,前些天已经把开篇投过去,正在等对方的回复。”   闻言,李主席愣住,用一种陌生又新颖的眼光重新打量他。   《人民文学》是作协的机关报,代表着最上头、也是最中央的意见。   假设有一位作者的文章登上《人民文学》,便可称此位作者“鲤鱼跃龙门”。   当时,《调音师》被《人民文学》转刊已经让不少内行人士惊愕。   考虑到自上至下的创作风气正在改变,《调音师》有着与《班主任》如出一辙的先锋精神,刊登它足以彰显《人民文学》的态度,这种转刊还是能被不少人捏着鼻子接受。   ……尽管他们在心底对《调音师》是绝对的不服气。   还是那句话,你韩君安是哪家的部将?   从关外蹦出来的土老炮,会写点东西便敢指手画脚,赶上时代潮流便跑到关里来撒泼,下本书还能再进关吗?!   哼!   现下《人民文学》主动约稿打消了这种消极又恶劣的揣测。   过稿不过稿暂且放一边,这种“邀请”便意味着《人民文学》编辑部肯定韩君安在文学创作上的能力。   多少老作家勤勤恳恳一辈子都没办法登上一次《人民文学》,韩君安才出茅庐便已被主动约稿。   人与人的差距真是大。   李主席说不羡慕是假的,说不嫉妒也是假的,但他清楚知道韩君安注定不属于这个小镇,他抑或是任何人都没办法将要展翅高飞的凤凰留下。   于是,他反而生出些真心实意的关怀。   “君安,不是泼你冷水,你也千万别误会,我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好些年,风风雨雨闯过来,比任何人都明白‘文人相轻’的道理。你出道便一鸣惊人,这固然是好事,可调子起得太高,后面的路便难走。   “不管你下篇文稿过不过,能不能在《人民文学》上刊发,外面的各种评论都不会停止的,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韩君安知晓“登高必跌重”的道理,也清楚围绕《调音师》的争论从来没停止。   但他从来不在乎。   非亲非故、非敌非友,这种指指点点与放屁无异。   不对。   放屁还有味儿呢,这种指点可没味儿。   这实话说出来难听,他便换个说辞。   “多谢您的关心,我始终认为作家还是要以写文章为重,外界的争论与吵闹只是一时的。”   他还想再说两句,王秘书已经领着小李秘书过来。   “不好意思,我可能要打扰下两位。”   李主席很识趣:“那行,你们聊。”   韩君安随王秘书离开。   李主席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叹气。   他刚才还有一句话没说。   别看只隔着一道山海关,但关里和关外实际上存在一种隐而不发的“隔阂”。   一方面源自东北文学吸纳黑土地的民俗特征,用词腔调带有浓烈的地域色彩,对于非东北地区的读者而言,具有一定的阅读门槛。   另外一方面也是源于“东北文学”这一概念往往要加上“流亡”作为前缀——东北流亡文学。   这是东北沦陷后的“十四年殖民地文学”而独立存在文学形象,它既融合在“左翼文学”“抗战文艺”“延安文艺”之中,又因内在的文学精神而相对独立成型。   建国之后,“流亡”消失,东北文学的发展因时代的好转逐渐落寞。   用“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来形容东北文学再合适不过。   而韩君安作为土生土长的东北作家,他在走一条截然不同的创作道路。   不同于任何前人,不同于任何同时代同地区的创作者,他的创作与众不同,别具一格,这也让他的前路更加扑朔迷离,难以界定。   “才华真是一剂毒药啊,一不小心就连使用者本人都会毒倒。”   ……   “一本维修指南?”听完两人的解释,韩君安脑子转得倒是快,“你们郑重其事地找来,想必上面不光是‘维修’吧。”   王秘书郑重颔首:“他还帮忙解答了更生厂正在克服的技术难题。”   他说得含糊,韩君安却一下子明白过来,想过这份“维修指南”必不寻常,但如此不寻常还是出乎意料。   卢卡斯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你们是要亲自道谢还是……”   王秘书舔下嘴唇:“请您问问卢卡斯先生的意思,如果他需要任何报偿,都可以告诉我们,这是一份巨大的好意。”   “没问题,等卢卡斯回来的,”韩君安应下此事,“来了通跨洋电话找他,对方催得急,他必须得马上接。”   “好,我等您的回复。”王秘书顿了顿又道,“我真诚地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虽然不清楚您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份指南又帮市里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您是一位好同志,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个“您”字……哼哼~   韩君安勾起唇角:“回去吧。” 第39章 二人转版《调音师》?   半个小时后,卢卡斯归来。   神情比离开前略有不耐,眉梢压着层萦绕不去的阴郁。   韩君安垂下眼眸,摩擦掌中水杯。   “别告诉我,你的维修指南这么快便曝光了。”   卢卡斯没立刻回答,一味夺过他手中的水杯,水牛似的灌了两大口,随后又扯松扎紧的衣领。   “跟维修指南无关,是因为别的事情,”他侧头看向好友,“别把那份指南当成负担,我知道参加你的田野调查犯了不少忌讳,请将其当成一份回报。”   韩君安弯起嘴角。   下一秒,毫不留情地夺回水杯。   “首先,别用我的水杯喝水;其次……你这回报还挺大的。”   卢卡斯遗憾地望眼那水杯。   “我只希望它能帮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过得更好,”他顿了顿,“不要再让“神调”于矿底响起。”   韩君安给他吃定心丸。   “放心,这个国家不会再出现‘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事,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我相信你,毕竟金珠玛米来了,”卢卡斯重复韩君安曾对他说过的话,片刻他又追问,“不问我为什么烦躁?”   韩君安挑眉:“你愿意说,我愿意给个耳朵听。”   “我叔叔要把我从德国调去美利坚,”卢卡斯咬牙切齿,“这太可笑了!我的堂弟不愿意接手家业,所以他就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从来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韩君安总结:“你也不愿意。”   卢卡斯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我有家族信托,我还有花费七年拿到的研究生学位,我不需要放弃自由的人生去做不自由的奴隶。”   “那便拒绝这份邀请。”   卢卡斯迟疑:“……等我到了美利坚再说。”   “为什么?”   “我叔叔在考虑收购矮脚鸡图书公司,它是美利坚大众平装书市场的龙头,”卢卡斯的声音很平淡,“如果我们想要出版《调音师》,不会有比它更合适的渠道了。”   “……”   韩君安很开心卢卡斯在此等情况下,还想着《调音师》海外出版这事。   不愧是好兄弟啊,但……   “其实仅在德国出版也不错,你不需要这么有压力。”   “我给过承诺,我必须要兑现,”卢卡斯反过来安慰他,“你不用想太多,我会处理好一切,然后我会给你寄一封信,你只管等着收样书和稿费。”   韩君安眉眼弯弯:“我有点后悔弄你去荡秋千。”   想起那过于惊险刺激的秋千,卢卡斯不禁沉默片刻。   “……没关系,挺有趣的。”   韩君安差点压不住嘴角,主动把手里的水杯送出去。   “你继续喝水吧,我去跟李秘书说一声,回头在小礼堂碰面。”   为了庆贺本市又拥有一台海外机械,市里精心筹备了一台晚会,诚邀社会各界与矿区的工人们共同欣赏。   说来挺奇妙的。   这一时代,工人们经常会有联欢晚会、篮球联赛与各类业余活动。   工人们也个个多才多艺。   以他们家举例,他大哥会木工,雕刻各类纹样简直栩栩如生,大姐会跳朝鲜舞,跳得相当标准,二姐则会跳蒙古舞,当年也是文工团一枝花,小妹则会拉二胡,拉得如怨如诉。   二哥和他是全家最笨的。   他比二哥好一点,能唱两句话、有一手好字,也会写点东西。   他二哥就是纯粹的听众/观众,为此遭到家里人不少嘲笑,然后每每都在要家庭篮球赛上找回场子。   这种成型的兴趣爱好放在后世打工人群体中,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别说培养兴趣爱好,下班之后能运动30分钟都相当了不得。   韩君安同王秘书讲了卢卡斯的想法。   王秘书恍然大悟:“原来他也是我们的同志。”   这么理解也没问题,毕竟国际上各国左翼运动如火如荼,国际纵队依旧是无数青年人的梦想。   “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劳烦韩作家了,”王秘书笑得跟朵花似的,“您快里面请,演出马上要开始了。”   韩君安从善如流地往小礼堂走。   顺着小剧场的楼梯一路向下,卢卡斯就大大方方地坐在第一排的领导席。   韩君安回头扫眼坐在第二排的作协李主席,又看眼坐在第一排的卢卡斯,目光重点落在旁边那个特意留出来的空位。   “韩作家快坐,”王秘书似乎没发现问题,忙在后面推韩君安坐下,确认位置无误,他这才返回既定的区域,附在谁耳边小声汇报。   不多时,小李秘书过来了。   “今天这场演出特意调整过,希望两位看得开心。”   韩君安一开始还纳闷这话什么意思,等看到演出节目才恍然大悟。   可能知道卢卡斯对本土风情感兴趣,一直以保守著称的晚会竟请了萨满来跳大神。   哪怕台下工人们守着纪律,仍能听到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在过去可是禁止中禁止!   卢卡斯却微微瞪大眼睛,扒拉着韩君安嘀咕。   “跟看过的不一样。”   韩君安:“我们看到的原始民俗,这是民俗表演。”   “怪不得,”卢卡斯又问,“唱腔也不同?”   韩君安:“神调本身就会发生变化,萨满、出马跟各个堂口之间都不同,我听闻早些年二人转里也有类似的神调,只是未曾亲耳听过。”   卢卡斯状似理解地点头。   说到二人转,二人转还真来了。   “接下来请各位同志欣赏,来自TL市西丰县曲艺团的汇报演出,东北地方二人转说口——《调音师》!表演者:崔凯、王中堂、兆本山。”   等会?   谁?   兆本山?   韩君安与卢卡斯双双抬头。   韩君安是吃惊忽然蹦出个兆本山来。   卢卡斯则吃惊。   “这是你那部作品吗?”   韩君安不敢认:“或许重名了。”   “哎——”一个经典的起调,一位带着墨镜、拄着拐杖的演员一步一顿地上台,“老少爷们儿、大娘婶子、知青大哥、民兵小嫂,都往这儿瞅!要问我是哪一个?铁岭西丰王生也!”   接下来演员就唱,他是个装聋的盲人,靠聋赚了不少钱,还窥到不少“香”。   “美哉美哉,乐哉乐哉……”   演员演得很好,韩君安也同其他观众一同笑起来。   若今日不是正式演出,他挺怀疑这里会安排粉戏。   “粉戏”官方定义是,淫荡的色情戏剧。   但放在二人转这种民间艺术中,演粉戏要比演正戏多得多,毕竟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嘛。   其实二人转正戏也挺好看。   杂糅了很多戏曲精华形成的特殊地方剧种都非常有特色,著名的正戏比如《红月娥做梦》就相当好听。   既看演员身段又听演员唱腔,飙车的车速虽然快,但是不直白,咂摸起来还挺有趣。   韩君安看得是挺乐呵,只是好奇兆本山搁哪儿呢。   等剧情演到“王生”走进去,发现尸体,他再定睛一看,嘿!地上躺那人不是兆本山是谁。   合着他演个尸体啊。   韩君安笑得愈发高兴。   兆本山还有这时候呢。   在大佬未发迹之前看见他的黑历史,这感觉太奇妙了!   他这边乐得跟个傻狍子似的,那边卢卡斯神色愈发冷凝。   小李秘书始终眼观八方耳听六路,见状心下一激灵。   “君安,君安!”他碰碰韩君安,示意他回头看眼。   韩君安这才注意到卢卡斯的不对劲。   “有问题?”   “你提前知道有这种作品吗?”卢卡斯表情严肃,“你有给过他们授权吗?”   韩君安:“别想太多,这是个二人转。”   卢卡斯不接受这种说辞。   “他们没有经过你的授权便擅自改编你的作品,甚至登堂入室的表演,这是侵犯著作权的恶劣行为。”他第一次用如此冲的语气同小李秘书讲话,“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第40章 贵人指点   兆本山是TL市西丰县曲艺团一名临时工。   众所周知,临时工是一块砖,哪里有雷往哪儿搬。   很不幸,今日到了他顶雷的时间。   “完犊子了!”兆本山在接到通知时双腿颤颤,“我也没干啥呀,咋、咋叫我过去。”   曲艺团团长斜眼觑他:“《调音师》的本子是你写的吧?”   “……”   “你是为了这事讨了个尸体的活儿吧?”   “……”   “今儿算你命里注定有这一遭,人作者就隔着台下坐着呢,你隔着上头叭叭,人家在下面不得寻思啊,你演这本儿提前跟他说过没?”   兆本山脸色骤变:“啥?那君安在底下坐着?!写这个本子的君安?”   “人不光是在底下坐着,这场就是演给人家瞧的,韩作家可不是土里抛食的粗人,他是陪上头接待外国来宾的大人物,你这事办得真是不敞亮,要是闹得太大连累到咱们团,别怪我翻脸无情啊。”团长立刻把干系撇得一清二楚。   兆本山心里也犯嘀咕。   攒本子的时候人人都说好,演本子的时候人人都收钱,怎么出了事都是他的错?   他们这行打以前就这么干,听到好调子,瞧见好本子,拿过来修修改改,上台博观众一乐,观众听着高兴,给两个赏钱,这事便算完了。   如今这时代是不同,还能被原作者找上门来。   他也是日子实在不好过,头拱地蹭进曲艺团,结果却找不到机会亮相,更没可能登台演出,必须得想法子博出头。   瞧工厂那边人人都议论这本子,老少爷们喜欢得不得了,这才把本子修改了演出来。   别说。   《调音师》这本子写得真是不错,包袱抖得漂亮,悬念挂得妙,每次演出都满堂彩。   就是短了点,得塞点粉戏进去,不然哪有爷们愿意给赏啊。   兆本山心底盘算。   “团长,做人得讲良心,演出挣得这些票钱都进了谁口袋?不能都往我脑袋上推。”   团长眯起眼:“你威胁我?”   “我愿意为其他同志、为团里做贡献,可您可不能一脚把我踹开,咱们也得……意思意思。”兆本山搓搓手指,年少老成的脸颊堆起笑纹。   团长:“你这事的处分背定了。”   “那给我兄弟呗,”兆本山笑眯眯地回答,“谁拿不是拿呢,我兄弟拿了我的好处,就当是我拿了。”   团长眼珠子滴溜溜转:“你这是拉帮结伙。”   “您说行不行?不行的话,我到韩作家面前可没好话。”   兆本山虽没见过韩作家其人,此刻却也敢扯虎皮吓人。   “……行,不过提前说好,一会儿你自己个去。”   两人的算盘打得很好,小李秘书却没让这盘算顺利实施。   他直接将艺术团团长和三位表演者全都拉过来了。   去见君安的路上。   饰演“王生”的演员崔凯双腿颤颤。   “老、老兆,我们、我们不会要倒大霉吧,我、我不想被拉出去……”   另外个演员王中堂抬腿就踹。   “别他妈的胡咧咧,你真想死啊!”他转头看眼老兆,“我听说那君安作家人不错,应该……不会下狠手。”   崔凯立刻反驳:“知识分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你他妈的不说话会死啊!”老兆也有点忍不住,“平时就潮,这时候犯什么彪。”   崔凯立刻把嘴闭紧。   与想象中的三堂会审不同,真正的会面很平静。   推开一扇小门,未迈步便听见里面传来的劝阻。   声线很平,音调很淡,透着跟三伏天不相符的“稳”。   “你把这件事情想得太严重,我向你保证他们这么做是出于纯粹的好意,纯文本改编在国内本身并不常见,他们不清楚这么做有违版权法……尽管我不确定国内是否真有版权法。”   话音停下,说话者闻声看向门口。   兆本山对韩君安的第一印象非常深刻。   他身量很高,白衬衫、黑裤子,一头略有炸毛的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见门口传来声响,便噙着笑意看过来。   一双蓝眼睛宛如深邃的深海,好似能看透人心。   尽管旁边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佬,但他仍是人群中最吸引人注意的存在。   四人被李秘书带到韩君安身前。   对方坐着。   他们四人跟小兵似的弯腰站着。   韩君安笑着开口:“李秘书,你不用带他们来,我已经跟卢卡斯讲清楚了。”。   小李秘书只道:“哪怕卢卡斯先生不介意,可到底你的作品被人改编,还是让这些人来同你打个招呼,总不能白白用你的本子却一句话不说。”   话落,他没好气地扫眼四人。   这眼风一出,之前啥盘算都硝烟云散。   兆本山硬着头皮,上前找补。   “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对,请韩作家原谅我们,我们艺术团以后绝不会再演这出‘说口’,我们……”他用胳膊推下团长,“我们团长还决定把演出挣到的钱交给您,这毕竟是您的作品,您理应收费。”   团长一反算计兆本山的稳妥,慌不择路地顺坡下驴。   “对对对,我们会返钱的,我们决不再演了,您就把我们当个屁放了吧。”   也不能怪他们沉不住气,这架势换了谁都要慌。   首先,他们是演员,还是二人转演员,处于职业链条的最低端。   如果不是穷得揭不开锅,正常人家打死不会让孩子去学二人转。   其次,对方是本省正经八百的大作家。   旁边又是上头的秘书,又是外国的来宾,这地位说是不同寻常都侮辱“不寻常”三个字。   君安真发起火来找他们艺术团的毛病……   得!   整个艺术团都得倒霉。   实在不敢赌啊!   就在四人紧张兮兮地等待判决时,韩君安忽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你们用不着害怕,我挺喜欢现在演出的这个版本,也不用给我返什么钱,谁挣钱都不容易,”他用胳膊怼下李秘书,“瞧你,把我们的演员同志吓成什么样了。”   他伸手去扶团长。   团长不敢劳烦他,赶忙站直身体,嘴里还要道谢。   “多谢韩作家宽容,我们以后会长记性的,绝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韩君安挥手:“无妨,不需要停演,以后照旧演吧,我给你们这份许可了。”   “真、真的?”团长都惊了。   这不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简直是棍子没落先塞个甜枣。   “这种话说不得假,我刚才看演出的时候发现工人们特别爱听,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本子就是好本子,好本子就得拿出来经常演。”韩君安继续给众人吃定心丸。   片刻,他又问:“不知道这改编的本子是谁写的?”   兆本山是有股赌劲儿,他可以不承认这事,反正对方原谅了,何苦再多担个罪名。   可他认了。   “是我写的,”他直接站出来,“我们铁岭的工人同志们都爱看这出,每天放班后,老榕树下总有一群人念叨这故事,我想着这么好的故事不能白费,便斗胆修改一番,演成了二人转说口。”   韩君安又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裤腿旁细微颤抖的手掌。   年轻的喜剧之王还挺稚嫩,长得老成不代表为人处世老道。   他想了想:“自己写的本子,自己怎么不演主角?”   “这……”   韩君安:“下次要是还演这出,不如你来试试王生,说不定能演得不错呢。”   兆本山一愣,随后陷入巨大的狂喜中。   有韩君安这句话,接下来这出戏的主角之位非他莫属,这可是作者钦定的位置。   贵人啊!   对方真是他的贵人!   他就当没感受到崔凯嫉恨与团长诧异的目光,一个劲地鞠躬道谢。   “谢谢韩作家的认可,我一定会努力的,我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我……”   ——他一定会报答这份提携之恩!! 第41章风评逆转   又在田间地头跑了四五天,时间来到八月上旬。   卢卡斯要走了。   在拖了10通跨洋电话、15通海外电报后,他终于动身离开。   尽管在离开前念叨了无数“写信给我”、“《调音师》双语转刊”、“记得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全本”、“一定补全《老肖的救赎》”,他还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是的。   《老肖的救赎》。   韩君安捏自《肖申克救赎》的一点灵感发散。   可能是很对卢卡斯的口味,他是一个劲催促快写。   韩君安:“……”   想他死直接说,不要拐弯抹角!   除非他有一天能在海外出版原作,不然打死也不写国内版。   终于,期盼已久的平静日子来了……吗?   “韩君安同志你好,我是奉天人民广播电台的负责人,我们希望可以将《调音师》改编成评书,准备请刚刚平反的单田芳老同志进行录制……”   “韩君安同志你好,我是盛京话剧团的负责人,我们希望可以将《调音师》改编成先锋话剧,希望您可以答应我们的请求。”   “韩君安同志你好,我是本地文艺团的负责人,听闻有二人转版本的《调音师》,我们的同志们能不能在下乡时进行演出呢?”   “……”   上到评书,中到先锋话剧,下到二人转,韩君安一下子收到了无数改编请求。   他本来还纳闷这种改编活儿怎么忽然找上门,然后才知道原来是TL市西丰县曲艺团的功劳。   他们团演的《调音师》在换主角后一炮而红,而主演兆本山每次演出都不忘加个“亲眼见到作者并得到许可”的包袱。   一来二去,听众们更加知晓东北出了个“君安”,而相关单位也觉察到《调音师》改编的美好前途,一股脑跑过来送钱求改编。   ——钱,你收下;本子,我们用了。   韩君安对于这类收钱还能扩大名气的事情向来很欢迎。   改编费统一报价100元。   这价格一点也不低,堪称“狮子大开口”。   但他还是陆陆续续收到500元改编费,其中还有一份兆本山遣人补交的改编费。   很好。   小金库再创新高——1600元!   88元留在手中做应急钱。   至于他心心念念的风扇……早在卢卡斯第二次来家里时,已经被二姐扛回来。   二姐当时的用词很不隐晦——“可以呀~连王秘书的竹杠都能敲到,哈哈哈……我小弟真厉害。”   韩君安一连三否认:“我没有,我不是,你别瞎说。”   二姐不管,只美滋滋地点开风扇。   等那清凉的小风一吹,韩君安的否认也没了,只剩下满当当的、对现代科技的感叹。   现在韩君安只有两件事要苦恼。   一,高考成绩怎么还没下来?   二,新书究竟过稿没过稿?   ……   《人民文学》杂志社。   今日一早便格外热闹。   “听说了没?君安的新书到了!”朱伟推推旁边的李青泉,“崔主编已经要过去了。”   两人同是被调借来的实习生,平日有不少话可谈。   李青泉挑眉:“社里真看重君安,居然让崔主编负责他。”   崔道义为小说组组长,只负责对接核心稿件,与那些不同寻常的重磅作家。   上一个被他挖掘并扶持的作家是刘鑫武。   对方可是被誉为“文学改革的第一声春雷”。   尽管这“春雷”近期备受批判。   “你说刘鑫武是有什么毛病?怎么忽然跳出来给《伤痕》说好话?”李青泉想不明白这点,“《伤痕》连带他的作者卢新华被骂得多厉害啊。”   朱伟却另有其他看法:“让我看啊,《伤痕》吃亏就吃亏在发得晚,有《调音师》珠玉在前,《伤痕》难免叫其他人鄙夷。”   “也倒称不上鄙夷,只是……”李青泉咂摸下嘴,“比起批判人性之恶的《调音师》,《伤痕》的文学立意太浅薄。那群看《调音师》不顺眼的批评家们正因抓不到君安的毛病满肚子火,他卢新华不长眼色地跳出来,不骂他又要骂谁?”   朱伟思考下这说辞,颇为认同地点头。   近期随着《伤痕》的横空出世,类似的批判之声不绝于耳,就连巴金老先生都被炸出来,这可是是连《调音师》都没能达成的壮举。   ……尽管这种壮举只带来负面印象。   很多批判家在之前觉得《调音师》不够好,语言辛辣、立意偏颇,结构虽好,缺乏质朴,讽刺文学这种事物就不该出现,更不能成为新文学时期的领头羊。   等他们看完《伤痕》……   ——还是《调音师》好!   要骂就骂所有人,要讽刺就讽刺整个社会,骂得入木三分,骂得所有人抬不起头,骂出无数个解读方向来,如此还能敬你是条汉子,只指着一群人骂是什么意思?   狭隘。   太狭隘!   浅薄。   太浅薄!   君安的风评全靠卢新华来抬,一举将毁誉参半的君安逆转为“悍勇之将”。   气得卢新华在接受报纸采访时不得不澄清。   “我给君安同志写过信,我们深刻交流过关于龙国的乡土性,你们不要挑拨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   这话没人相信,只当他努力为自己挽尊。   李清泉想起这件事便会忍不住笑起来。   朱伟没笑,反而忧心忡忡。   “外界风评一好转,君安下本书的压力更大了,本来便有一群人等着看君安的笑话,如今不看笑话,期待值往上拔,万一下部作品写得不好,如今有多少夸,到时候便有多少骂。”   李青泉非常好心地安慰:“哪怕风评没有好转,君安下部作品照样要被骂,你以为他们评论家会放过他吗?哈哈哈……别太天真了。”   枪打出头鸟。   君安不光是出头鸟,他与首期《鸭绿江》明晃晃、赤裸裸地砸开了新文学的一片天地。   别的杂志社暂且不提,光《人民文艺》就在七月后,就收到无数作家的别样新文。   跟以前投稿的拘谨截然不同,这一批稿件大胆狂放,不复过去的颓废与样板。   在当下这特殊时期,人人都要呐喊。   人人都不敢呐喊。   然后,君安喊了出来,喊得贼大声,贼不屑一顾,带着莽荒与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气劲儿。   这种鹤立鸡群的姿态,那群人不骂他骂谁?   《调音师》已经是妖魔鬼怪轮番上阵,解读空间所剩不多,君安的下本书最好是一本无可置疑的经典,否则真容易出事。   当然,如果君安能保持住创作水平,在一片不看好中争出个“好”来,接下来的前途不能说亮得发光,也是亮得让人晚上睡不着。   说来也是奇怪,叫“君安”的作者却写出近十年来最放荡不羁的文章。   究竟“安”在哪儿?   一墙之隔。   崔道义正拆开那份从关外寄来的信件。   一份来自“君安”的信件。   他对这位君安的印象很深刻,《人民文学》极少转载文章,《调音师》算是破了个大例。   一部分原因确实跟外界推测差不多,上面需要他们表态,《调音师》正好卡在这当口上。   另外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调音师》写得不偏不倚。   一味的指责某一方面是愚蠢且错误的,尽管可以在当下迎来无数声赞同,放在未来便未必能有相同的赞许声。   最好的文学创作永远应当脱离时代的束缚,以更高、更全面的角度去撰写文章。   如此写出来的文章才能是经久不衰的,才能成为明耀千古的精品。   但这也是很多创作者难以处理的痛点。   生长环境、地理环境、社会环境都会对创作者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些影响都会在作品中如实展示。   当人们分析大家的作品时,绝不会脱离特殊时代的背景分析。   君安高明便高明在,放弃在文章中塞入自身想法,以情节去做描述,留讨论空间给读者。   看似让渡权利,实则掌控权利。   如果这篇新文也能有上本书的水平,崔道义绝对会让其过稿。   问题是——新人作家能稳住吗? 第42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信封拆开后第一眼——   “嚯!好俊的一手字,老范居然没骗我。”   打趣完老友,崔道义便全身心投入到稿纸描述的故事中。   首先,这篇文稿的名字很怪。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地球——一个在当下语言环境相对冷门的词汇。   八个字连起来读虽然能够理解,但指向性却非常之弱,他甚至猜不出这会是什么故事的开篇,只能确定一件事,这应该不是讽刺文学。   这位年轻又颇具傲气的新人作者准备挑战新题材。   好事。   有勇气。   坏事。   过度有勇气。   崔道义继续往下看。   一个故事的开端向来是很重要的。   如果一位作者想要描述喜剧,创作者就应当平静而缓和地吸引人们,将人物放在正常环境中介绍出去,简洁地表明他们的性格、环境与各方面的关系,再让巨变在观众眼前从头发展。   假设一位作者想要写激烈冲突,想要在一开始便牢牢吸引住读者,开端便应一下子钻入激变的中心,哪怕需要在事后回顾,才能使读者理解前情提要。   “那个男人”的开端很平静,甚至有些稀松平常。   一位名叫庄生的教授准备离职,正在家中收拾东西,其他教授前来送别,同时也倍感疑惑。   他们不能理解庄生在做了十多年的教授,终于闯过了最艰难的时间段,为什么现在要离职?   如果真遇到无法处理的困难,他们很乐意帮忙摆平。   因为在场的人都是各个领域中的佼佼者。   另外一位教授还调侃庄生很会保养,整整十年都不曾见老。   这可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   大家纷纷开起玩笑。   就在这时,一位哲学教授忽然发现,庄生有一个泥质红陶无底筒,筒身表面有平行线纹及黑色彩绘的弧线三角勾连纹,看着特别像红山文化留下来的物件,距今得有5000年历史。   另外一位历史学教授忙拿过来研究,极其确定这物件可能是真货。   庄生马上解释这是随手从地摊上买来的。   那位历史教授直羡慕他的运气,这可是重要且具有价值的历史研究文物,多次追问是在哪个地摊、在哪一年买回来。   庄生欲言又止。   “如果一个人从旧石器时代一直存在存活到今天,你们会怎么想?”   大家以为庄生忽然对幻想故事感兴趣,于是围绕这一话题展开讨论。   历史学家认为假设真有这么个人,也许起初他和原始人一样,但现在他的学识一定会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度。   同时,其他人也困惑,这“人”要靠什么生活?   生物学家表示如果以科学角度来看,那他一定拥有人体细胞完美再生的能力,特别是关键器官的那些细胞。   正常来讲,人体可以存在190年,可每7天一个周期的人体代谢会让废物堆积,导致器官衰竭。   如果“这人”的免疫器官很特殊,可以实现完美的代谢和再生,理论上确实可以一直存活下来。   最后庄生如此说:“庄子曾曰:上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故事暂时结束。   放下稿件,崔道义陷入沉默。   如此平淡的开头,如此不可思议的结尾,在这中间也没有激烈情节,只是一群人细碎地对话,怎么发展下来的?   不多时,他又重新将稿件拿起来。   视线再次掠过结尾那句话,一个困扰油然而生。   “庄生”究竟是普通教授,还是庄子口中的“大椿”?   崔道义眼珠动了动,缓慢地站起身,从背后的书柜最深处掏出一本《庄子》。   翻到那一篇《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道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为大年也。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啪——书页合上。   崔道义眉头蹙得更紧。   他始终认为创作者很难逃离时代束缚,更很难写出自己未曾见过的事物。   现在与之相关的问题被君安通过这篇文稿抛回来。   写出“鲲”与“大椿”的庄子究竟有没有真正见过两者?   如果见过,是否说明庄子口中的“冥灵者”就是“庄生”?   如果没有见过……   不,庄子肯定没见过。   崔道义马上醒悟过来,他完全被君安诱导性的叙事带偏了,竟真心实意地假设起世界上存在一位长生不老之人该是什么情况。   好强的叙事功底。   好具有诱导性的行文。   崔道义必须要承认他看低了君安的创作能力,也小瞧这位声名鹊起的新手作家。   静了片刻,他拿起随信同来的其他书稿。   一份是简陋大纲,讲述故事的后续发展,起承转合的结构很明显。   另一份是君安的自述,陈述创作初心,敲定最终完稿字数在20万左右,同时也表明为意向稿费千字5元。   这些要求都没问题。   崔道义只在一个系列问题上举棋不定。   首先,《人民文学》几乎没连载过长篇小说。   其次,从当前的开篇来看“那个男人”的基调相当宏大,涉及到的内容也极需要作者的底蕴去支撑。   君安能够处理好这些吗?   写长篇与写短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他真怕君安写到一半忽然驾驭不了。   不光君安本人要丢脸,他们这些为其破例的人也要跟着倒霉。   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拿稿件去找屠光群。   对方是复审负责人,问问看复审的意见。   “君安的新文?”屠光群满脸好奇地接过稿件,“我可久闻这位新作家的大名。”   崔道义:“你先看吧,有什么话咱们看完聊。”   屠光群看文稿的速度很快。   三万字的文稿花了40来分钟便结束。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   于是乎,崔道义拉着屠光群去机关食堂讨论。   醋溜白菜、配上玉米面窝头,再来份不要粮票的葱花清汤。   齐活。   两人打完饭回来坐下。   “边吃边谈,两不耽误,”崔道义啃口窝头,“你怎么看君安这本书?”   屠光群喝口清汤,没啥滋味,但还能入口。   “挺敢写的,怪不得能写出《调音师》,这部《那个男人》也不一般,”他又掰了块窝头,“你有没有注意三万字的开篇,没有任何场景变化,君安将情节钉死在室内这一单一场景中,故事推进也多用对话来呈现。这么先锋性处理方式,多少年不曾见过。”   崔道义一寻思,确实是这个样子。   “你不说我还真没意识到,可能是叙事写得太妙,尤其那句《庄子》的引用,他怎么想到用这句话?”   “主角的名字才有意思,庄生……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屠光群笑着反问,“咱们这位君安同志真是了不得。”   崔道义摸摸下巴:“想想也是有趣,上本书是讽刺文学,这本书……”他顿了下,“算幻想文学还是算科幻文学?”   “幻想吧?”屠光群迟疑着回答,“科幻应该是写工业科技那类,跟这文不沾边。”   崔道义点头:“行,那就按幻想文学算,下午一起去见主编,敲定君安这本新书。”   屠光群没立刻应答,低头扒拉两口菜。 第43章 细思极恐   崔道义眉头一锁。   “什么意思?君安这本书没过复审?”   “……过是肯定没问题,问题是后续怎么办?”屠光群跟崔道义的担忧如出一辙,“这书光发布两三万字效果不佳,发全本就意味着要连载,咱们社还没有连载过长篇,给一位新人作家开前例……”   他欣赏君安这本新书。   不管是从技法上,还是从阅读观感上都非常妙。   题材选择很大胆,没有继续走讽刺文学或《伤痕》这一自怨自艾的路,而在求新求变。   最终的结局也颇引人思考,甚至还带上对古典文学的深入考究。   从以上种种皆能看出,君安是一位纯粹的创作者。   这很好。   非常好。   可屠光群不敢随意下赌注。   “老屠,我们肯定要叫君安过来改稿,”崔道义劝他看开点,“咱们整个编辑部盯着君安写,君安想写得偏颇也难,你对我们有点信心,也对君安有点信心。”   屠光群塞口醋溜白菜,大师傅今天依旧炒得过火,白菜吃起来梗啾啾的,一点也不脆,一点也不爽口。   “老崔,君安今年多大?”   “这个……”崔道义目移。   屠光群:“我要是没记错,咱们这位君安同志才成年吧?虽说不以年纪论高低,但想要铺开‘那个男人’的故事情节,后续所需要的东西多了去。”   “你也清楚,作者做十分积累,只在书里展现一分。君安得怎么收集这十分,又该怎么驾驭这一分?我都吃惊他能把前面三万字写出来。”   说句实在话,屠光群的担心合乎情理。   《人民文学》可以破例。   前提是“例”要足够漂亮,成绩要足够好。   君安太嫩,名气又太大,全国文学工作者、文艺青年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连载他的新书相当于杂志社给自己找了个烫手山芋。   做得好是杂志社应当应分,做不好杂志社活该挨骂。   真要为君安、要为《那个男人》,承担如此巨大的风险?   屠光群也并非完全否定:“把这书推给《十月》,他们那边正好缺稿,以现在的质量来看,不会有问题。”   “可君安是奔着《人民文艺》来的,”崔道义无法接受这种处理方法,“是我主动写信向他约稿,他必然也是经过再三思虑才把文章投过来。君安对我、对杂志社抱有如此大的信任,我岂能把它推到别人家去?”   屠光群吃掉最后一口馍。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跟我一起去找张广年主编,”崔道义握紧拳头,“如果张主编也说不行,我亲自向君安谢罪。”   “行,”屠光群点点好友的餐盘,“快吃吧,窝头都要凉了,本来就硬,一凉更难吃。”   崔道义咬口窝头,玉米面呈现出罕见的颗颗分明的口感,在口腔里疯狂吸吮水分,腮帮子也随着咀嚼发出酸疼的惊叫。   他费劲巴拉地咽下去:“……谁又惹大师傅了。”   下午一点半。   两人一同敲响主编张光年的办公室。   张广年是一位老同志,最著名的作品包括《黄河大合唱》、《五月的鲜花》,是文学改革的领头羊,主张“文学要反映时代,也要引领时代”。   他在去年主持拍板了刘鑫武《班主任》的发布,也在今年七月份同意了《调音师》的转载。   “主编,君安的新作到了,”崔道义递上稿件,“请您过目。”   张广年没立刻翻阅,反而笑吟吟地瞧向面前两人。   “怎么回事?你们俩难得一块过来找我。”   屠光群言简意赅地总结两人的争执。   “我不认为杂志社应该冒如此不值当的风险。”   崔道义反驳:“我们在讨论文学,讨论纯粹化的文学,便不该畏手畏脚,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没有否认君安不好,只是《那个男人》危险性太高,不可控程度太高,不适合《人民文学》,”屠光群还是那句话,“隔壁《十月》对这类作品翘首以盼,我愿意亲自为君安引荐。”   “别介,真到那天也得我来干这事,君安可不是扑奔你来的。”崔道义不冷不淡。   屠光群:“……”   好丑陋的炫耀!   啧。   下回他也跟君安约稿,省得老崔总搁他面前念叨。   张广年差不多明白关键点在哪一处。   “行了,我一会儿便看,你们下班前过来找我。”   “好。”   回到办公室,崔道义紧张万分地等待。   下午四点钟,还不等他去找张广年,编辑部们却接到上面的通知——明天上午编辑部开座谈会,具体讨论内容已以纸面形式发给大家,请各位编辑同志认真阅读并思考。   下班路上,屠光群忍不住截住好友。   “不会是君安……”   “应该不会吧,”崔道义也不确定,“‘那个男人’可比《调音师》和《伤痕》低调多了。”   一语成谶。   第二日一早,编辑部的同僚们陆陆续续抵达。   每个人要么脚步沉重,要么挂着厚重的黑眼圈。   李清泉和朱伟对视。   “你也是……”朱伟问。   李清泉沉重点头:“看过‘那个男人’的开篇后,我反复思考斟酌,真有人能活这么多年?那些理论可行吗?就是七天一个代谢周期啥的说法。”   “我不确定庄生是不是存在,但……”朱伟压低声音,“你知道君安写到那个陶罐真实存在吗?”   李清泉瞪大眼睛:“真的?”   “嗯,我去问过历史界的一位朋友,据说那类陶罐是红山文化特有的殉葬品,包括文中一笔带过的勾云形玉佩,好像也是殉葬品,不过它比陶罐更重要些,它的出现首次确定了红山文化的玉器年代。”朱伟说到这里已经满脑袋问号,“君安这都是从哪儿整来的信息,精准得瘆人!”   李清泉咽口唾沫:“这消息有多么内行?”   “就这么说吧,我那位朋友能知道是她的老师参与过挖掘,其他人可没这份经历。”朱伟彻底无话可讲。   ——论我那榜样究竟在写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   众编辑到齐。   张广年也不拐弯抹角。   “君安同志的新文已经投到我们编辑部,各位应当看过前三万字的情况。今日座谈会只讨论一件事:要不要以连载的形式刊登这部小说?”   正方反方各持己见。   正方高举旗帜。   《那个男人》写得好、写得妙,形式很新颖,题材很有趣,既然杂志社要搞文学改革,那这类与众不同的文章自然要发表。   至于君安把控不住内容的忧虑……整个编辑部齐上阵,只伺候他一位大神,不信伺候不好他。   反方的态度很直接。   《那个男人》好归好,步子却迈得太大,风险也太高。   君安明显是要往大里写,往深处写,把历史、生物、宗教与人文结合起来。   这种尝试在龙国文学史上不能说前无古人,也基本属于后无来者。   请问,一位年仅18岁、才写过一部短篇小说的新人作家怎么撑得住?   编辑们固然能帮,但也得他写出来呀。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   如今只看张广年的决定。   张广年很讲理,他只让朱伟讲一讲自己的发现。   朱伟把红山文化这事一说,底下编辑各个面露异色,就连崔道义也有点忍不住。   “真事?”   朱伟点头。   “多真?”   “比真金还真,”朱伟叹气,“我那朋友说能理解君安知晓红山文化,可那陶罐的细节却只有当时参与挖掘的人才知道,不清楚他打哪儿来的消息。”   很好。   张广年就等这话。   “我们的君安同志年纪虽然小,但志气和才气一点不低,调查取材做得又深又广,足以说明他值得杂志社信任。”   屠光群还要说什么,张广年却一挥手。   “给君安同志写信吧,让他上京来改稿,第一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就定在10月份刊发。”   “散会。” 第44章 很会画饼   《人民文学》开座谈会向来是个大新闻。   特别是对文学界内部而言。   这家杂志社作为全国顶尖的文学期刊,很大程度上代表了文学界的风向标。   以近期的两个大事件举例。   自《班主任》发布后,讨论文学改革的声势渐起,在《调音师》被转载后,文学创作风气得到很大程度的放开。   考虑到近期《伤痕》在全国范围内掀起的海量讨论,很多人在听闻《人民文学》又开座谈会时,第一直觉以为社内要谈论对《伤痕》的处理。   不管是批判还是肯定,这都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大多数人都不曾想到,编辑们开会是为了讨论要不要连载君安的新书。   众所周知,《人民文学》从来没有连载过长篇小说,顶多是在某一期塞进某本长篇小说的高光片段。   这种动辄四五月起步的长时间连载堪称破天荒头一次。   更别提,首次破例就是要为一位新人作者撰写的长篇小说。   哪怕那名新人作者叫“君安”,这一决定也让无数人感到不可思议,并陷入了深深的嫉妒。   隔日清晨,崔道义在上班路上,碰到了不少作者朋友。   在所有或明目张胆或暗地里探听的闲聊中,唯有刘鑫武表现得特别之明显。   “崔编辑,我听说咱们社里又开会了?”刘鑫武推着自行车,笑眯眯地与他并排行进。   崔道义撇眼这位老作家,“刘鑫武同志,有话直说。   刘鑫武放慢脚步,语气不急不缓:“我可不是那挑事的人,我只是好奇咱们这位君安同志又写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作品值得杂志社如此大动干戈。”   夏日的太阳升起来得格外早,掠过低矮的砖瓦房,照亮墙上鲜红色的红底标语,更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电线缝隙投下细碎影子,   前车轱辘碾碎倒影,崔道义轻巧地将问题抛回去。   “正常作品,不然还能是什么?”   刘鑫武舔了舔后槽牙:“崔主编,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   闻言,崔道义停住脚步。   “刘鑫武同志,你既然这么说,我便要好好批评批评你。君安同志的作品早晚要刊登,你感兴趣可以等刊登后买本杂志来看,跑到我这里又想问出什么呢?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刘鑫武被怼得有些抹不开面子。   “我只是问两句。”   “我也只是回两句,”崔道义还是缓和语气,“你有功夫在报纸上替《伤痕》摇旗呐喊,不如想想接下来要举办的全国短篇小说评选。”   刘鑫武眼珠子一亮:“真要开了?”   “八九不离十吧,不过还是得等正式通知。”   “那是自然,我回去好好准备,绝不辜负编辑部的信赖。”   崔道义不动声色地叹气。   沉不住一点气。   他停车步行进入杂志社小楼,上楼途中忽然看见迎面走来的屠光群,脸色同样难看。   “你也被问了?”他停住脚步。   屠光群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托君安的福,我们家的门昨天晚上响了又响。”   “哈哈哈……”崔道义抬腿跟上,“这群人倒是真关注君安,只可惜不是什么好关注,各个都等着看君安跌下来呢。”   屠光群走出楼梯拐角,安慰地拍拍崔道义。   “想开点,那到底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才,以前不曾见过他的任何文章,结果琵琶一响,天下皆知,大家自然想借下本书称量这位怪才的真本事。”   崔道义失笑:“你倒是把不看好说得漂亮。”   “苦中作乐吧。”   屠光群耸肩,双手往后面一背,回办公室干活去。   今日还有好些作者的文章要修改,那位蒋子龙作家投来的《乔厂长》可圈可点,他得想想具体的修改意见,争取也推出本好作品来。   不能落后老崔太多啊。   崔道义原也打算回办公室干活,桌上还有不少文稿等着他回复,思虑片刻还是拐远路,去趟大办公室。   普通编辑们正在里面埋头工作,   一个杂志社想要顺利运营,不光得有主编们的努力,还要有小编辑们的勤恳劳动,与印刷厂联络、给作者们寄回稿信,找财务确认稿费等小事全仰仗他们。   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野望。   拿到正经编制合同,不必再挂“借调”或“实习”的前缀。   笃笃笃……崔道义敲门。   小编辑们抬头,见是小说组核心主编来此,各个面露期待之色。   “朱伟,你过来下。”   “……”   在众同僚诧异又艳羡的目光中,朱伟昂首挺胸地出门。   到了崔道义面前,他又乖乖低下脑袋。   崔道义不废话:“我记得你挺关注君安同志的?”   “是,”朱伟毫不犹豫,“我喜欢他的作品,也看过市面上仅有的几份关于他采访。”   崔道义点头:“那这事交给你办正好,盯一盯君安同志的回信,确认他何时抵达燕京,老范说君安同志身体不好,咱们杂志社既把人叫过来,决不能让作家同志出事,你虚长他几岁,平日里多操心些。”   朱伟忙一口应下。   崔道义又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社会马上要扩编,争取留下来啊。”   朱伟好似那看见胡萝卜的驴子,猛然从鼻腔中喷出口热气。   “是!我会努力的!”   崔道义满意点头,也背着手离开。   朱伟抹把脸压下激动,再次昂首挺胸地走回室内,无视周遭的羡慕目光,一屁股坐回木椅前。   李清泉就坐在他旁边的工位,悄悄探过头来。   “老崔交代给你什么事?”   “没什么,”朱伟轻描淡写,“只是夸了下我查到的消息,就是关于红山文化和陶罐的那部分。”   李清泉挑眉:“是吗?那你运气挺好的。”   “侥幸侥幸。”   朱伟嘴上谦虚,内心就差没笑开花。   他不是运气好,他是运气太好。   谁能想到,因为他对君安同志的高度关注,竟然让他得到了来自主编的私人任务。   说不定他能借此机会拿到那个扩编名额呢!   于是乎,他干活更有劲儿,就连走路都夸夸带风。   李清泉眯起眼睛。   “啧,果然有事瞒着我。”   ……   尽管当下全国文学界仍在不停地讨论《伤痕》,可在燕京这消息格外灵敏的地方,大家却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君安的下部作品上。   如此出乎寻常的待遇究竟在迎接何等作品?   紫竹院。   柳叶温柔地在池水边摇曳,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尽管中午时分热气腾腾,可还是有不少年轻人躺在池塘边乘凉。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返城知青或燕京青年,他们因怀揣同样的文学梦聚在一块,形成了立场鲜明的“地下文学”团体。   赵振开望着头顶的柳树枝叶,扯扯的确良衬衫的领口。   “太热了,赶明儿换个地方聚吧。”   冯骥材同样望着那绿荫,抹掉额角的汗渍,努力做望绿止热的奇人。   “去哪儿?我可不知道其他地方。”   赵振开越过他,将目光投向躺在最边上的蒋世伟。   “哎,你有啥主意不?”   蒋世伟吐出叼在嘴边的草叶,“我看你像主意,”他呲溜从地上爬起来,用胳膊肘怼冯骥材,“你最近在《人民文学》改稿,有没有见过那个君安?”   这话一出,赵振开也来了兴趣,从草地上爬起来。   “对了,老冯见过他没有?我可听说他有一双蓝眼珠。多稀罕啊,龙国人,有双蓝眼珠。”   冯骥材面无表情。   “他还没来燕京,我上哪儿见?”   两人双双失望。   蒋世伟又问:“那你看过他的新文没?就是那个让整个《人民文学》都为之震撼的作品?是不是跟《调音师》一样,语不惊人死不休?”   “……也没有。”   “你白去改稿了,”赵振开又重新躺回去,“君安到底是什么人啊?”   冯骥材晃了晃二郎腿。   “应该是个不同寻常的家伙吧,毕竟大家都说他是个‘怪才’。”   蒋世伟又重新叼起草叶:“那咱们这位‘怪才’会不会写诗?”   “谁知道。”   赵振开翻个身:“快点来燕京吧,我们可等着见识他呢,哈哈……” 第45章 成绩单出炉   有人盼君安赶快抵京,君安盼高考成绩单赶紧下发。   已经快8月20号,他还没看见高考成绩单。   说好高校会在秋季正式开学,这时间段还不放分,秋季开学还有希望吗?   不会又要重考吧?   韩君安确实眼馋小三届的红利,可这不代表他禁得起一次又一次的高考折磨。   高考虽好,请不要贪多!   幸好,8月20号,高考成绩单终于下发。   韩君安非应届毕业生,成绩单被寄送到户籍所在地的公社,也就是韩家店公社。   公社接到这封信也很诧异,知道韩家小五考大学,不成想成绩单会寄到这边。   公社成员中有一人跟韩家关系较为亲近,是韩君安母亲的妹妹的丈夫,也就是“姨夫”。   两家平日因为一些缘故来往并不密切。   此刻,姨夫却立刻请公社队长当众拆开成绩单。   “五号坑能这么快安装上新机械多亏君安,他可是咱们公社的大功臣,如今他的高考成绩下来了,咱们一起做个见证,免得闹出说道。”   大队长扫了眼这精明的老东西,从鼻孔中喷出一声冷哼。   “就你心眼小,这么多年邻里邻居,我们还能坑小五不成?”   话虽这么说,大队长还是拆开成绩单。   【奉天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成绩通知正文:   科目政治语文数学历史地理英语总分   成绩878595858990441   重要提示:   1、志愿填报已完成,考生可根据实际成绩核对原估分情况   2、录取工作将于8月20号正式开始,录取结果由报名单位统一通知   ……】   总分500分,韩君安考了441分,距离满分只差59分。   放在后世,这成绩也稳进全省顶尖梯队,几乎能被国内任何一所顶尖高校录取。   放在1978年,这种差值堪称惊世骇俗。   大队长之前也拆过公社里其他人的成绩单。   最好的320分,最差的160分。   这些都是由平日里成绩相当不错的学生们考出来的。   谁能想韩君安居然甩他们上百分?   确定是在同一场考试?   姨夫在心里核算总分,“不对啊,怎么没把英语成绩算进去?”   大队长慌忙寻找,最后找到一个额外解释。   “除非报考英语专业,否则英语不计入总分。”   姨夫下意识“啧”了声:“可惜了。”   确实挺可惜的,如果计算上英语分数,这成绩……   大队长及时停止幻想。   “你们家小五报了哪所大学?”   “听我大姨姐说是燕京大学的汉语言系,小五是个作家,希望在这方面进一步发展。”姨夫说到此处还颇感自豪,“不愧是小五,这一圈孩子中就属他最有出息,只可惜当年……”   他停住话头,转身催促大队长赶快把高考榜单排出来,并赶在大家伙下工前张贴。   大队长心知肚明他是想要炫耀一把。   这是放在谁身上都会这么干。   自家里飞出个金凤凰。   他如今只好奇一件事:“哎,你说小五这成绩算不算今年的状元?”   姨夫不敢大放厥词,万一还有考生比441分更高呢?   ……尽管他私心认为这绝不可能。   姨夫再次催促大队长将成绩榜单贴出去,同时亲自去通知老韩家这桩大喜事。   今日是工作日。   大哥、大姐、二姐、二哥都出去上班,韩君安继续领着老六出去采风,只剩母亲在家中操持家务,同时盯着小妹复习功课。   “你想跟你小哥似的考大学,那就老老实实地学,你小哥当时可没你这么坐不住,”母亲一边哄大米,一边骂老姑娘不争气,“风扇给你开着,柿子给你洗着,咋还学不进去。”   小妹也委屈:“我小哥给我出的这些题,学校没教过啊!老师没教过,我咋可能会做。”   “咋着?你小哥还会坑自家亲妹妹?”母亲又剜了这老姑娘,不过也生出些疑虑来,“老师真没讲过?”   小妹诚实摇头。   “真没有,我不记得有这老些公式啊。”   母亲也纳闷这是怎么回事,不多时便听大门被“咚咚咚”的敲响,她赶忙出去开门。   这枣木色的大门才被推开个缝,姨夫那大嗓门便传进来。   “大姨姐,小五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母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开门,脸上飞上紧张的红霞。   “啥成绩?”   “441分!”   “是好分数吗?”   “500分满分。”   母亲心底计算下差值,立刻倒吸口凉气,随后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睛也盈满喜意。   “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没?”   姨夫摇头。   “可能还要再等一等。”   “哦,也是,大学肯定忙,等一等也好,”母亲舔舔下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还站在门口,她赶忙将大门彻底拉开门,“你快进来喝杯水,我今个炖只小鸡,你留下来吃饭啊。”   姨夫摆手:“用不着啊,我又不是贪你家这口吃的,”他顿了顿,悄悄压低声音,“赶明家里给小五做升学宴,家里杀猪给我留两斤肉就行,我们家有些时候没见荤腥了。”   母亲忙点头:“放心吧,我肯定记得这事。”   她想了想让姨夫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跑去厨房,从橱柜里取了个手掌高的陶罐出来。   “妹夫,拿着。”   姨夫打开陶罐一瞧。   白花花的猪油躺在里面。   “哎呦,这可太贵重了。”   他赶忙要将陶罐推回去,母亲却不允,强行往他怀里塞。   “妹夫,多亏你惦念着我们家,这成绩单要是没你通知,我得有些时候才能知道,亲戚虽然是亲戚,可你记挂着我们家总归是有心了,”母亲舔下嘴唇,“之后小五的录取通知书,你也多多留意啊。”   一听母亲说这话,姨夫往外推的力度便减弱些许。   “那我就……收着?”   “哎,收着吧!叫二妹给你炒两个好菜,这板油炒菜特别香,”母亲又往他怀里推了推,“你也少跟她拌嘴,两口子过日子哪能总打,夫妻和睦家庭才能顺。”   这话姨夫便不往下接。   “我走了啊,等君安回来让大灶头(大哥)去家里叫我,我可得看看咱们家这金凤凰,哈哈哈……”   母亲笑着关上大门。   转头便见小妹抱着大米从倒座房里走出来。   小妹:“妈,谁来了?”   “你二姨夫来了。”   “咋?他又跟我二姨干仗了?”小妹语气颇为不忿,“不就是没生个男孩嘛,至于天天念叨、年年念叨,就差把我二姨念叨死,他好再娶个进门。”   母亲立刻竖起眉头:“你个没出门的小姑娘,嘴上怎么一点把门都没有?你二姨夫再不好那也是你姨夫,你少掺和人家夫妻俩的事儿。”话落,她又叹口气,“也怪你二姨命苦,一生了五个,咋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哪怕有一个带把的,两人也不能闹成这样。”   小妹撇撇嘴。   “二姨夫不是为二姨那事来,那他为啥过来?”   母亲提到这事便想笑乐。   “君兰,我问你啊,高考成绩441分啥概念?”   “……441?”   “嗯,你小哥高考成绩441呢,满分500分的话,这成绩正经不错吧?”母亲掰着手指头盘算,“我约莫是能上燕大的。”   小妹身体晃了下,在母亲连声“小心大米”的呼喊中,用力抵住右边的门沿。   “妈,我爷坟上没冒青烟吧?”她恍若游魂般开口,“不然我小哥咋眼瞅着要当咱们市、不,咱们省的状元?” 第46章 第一任状元   母亲对于高考并无实质性的概念。   于是乎,她在接过自己大孙子后,理所应当地问出以下这句话。   “441分确实很高,但有高到状元的地步吗?状元不得490左右?”   闻言,小妹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不知者无畏。   谁家好人高考只丢10分?   文曲星下凡吗?   不对,在主观题占大多数的文科考试中,文曲星也做不到差10分满分!   小妹重重强调:“妈,441分真是状元分数,今年不会有人比我小哥考得更高了!”   ——如果有的话,她会放弃继续上学,乖乖当个图书管理员。   ——外面都是变态,她争不过!   母亲在得知儿子有可能成为状元后,第一反应非常之冷静。   “那杀一头猪可能不够,要不把咱家两头猪都杀了吧,过年的时候再另找想招。”   小妹大吼:“妈,现在是说杀几头猪的时候吗?现在是说我小哥要当状元了!”   “……”   母亲面无表情地将大米塞进她怀里,然后扶住木制门槛,身体一点点往下倒。   “哎呦我的妈,哎呦我的妈,哎呦我的妈……”   小妹想扑上去扶住她,低头瞅眼怀里乐呵呵的大米,吭哧瘪肚地跪下来。   “妈,你没事吧?”   母亲半靠住墙壁,嘴唇白得吓人,眼睛也亮得吓人。   “别管我,我、我歇会儿就能好,我……我……我儿子……我儿子他……”   就在小妹手足无措时,奶奶干完活回来了。   “木兰,君安的成绩下来了,大队门口好多人围着看呢,”她的声音清亮又快活,步伐迈得又大又急促,整个人都弥漫着喜气洋洋的味道,“咱们家君安真是出息。”   话音未落,她注意到一倒一跪的母女俩。   “你妈咋了?”   小妹答:“我妈知道小哥是今年的状元有点受不住。”   “啥状元?”   小妹:“小哥保准是今年的市状元,其实省状元也有可能,不过我好像听说教育局今年不打算排名次,那这状元还有效吗?”   奶奶怔怔地看着她。   “我大孙子、你小哥是、是状元?”   不等小妹回复,她“嘎”地向后仰倒。   “妈——”   “奶奶——”   奶奶没等任何人跑过来搀扶,手肘撑住地面,直接来了个鲤鱼打挺,然后“噗通”朝着东方跪下。   “阿弥陀佛,多谢佛祖庇佑。”   此刻,小妹终于发出多日前二哥同款感叹。   “我小哥费劲巴拉考出来的状元就这么成了佛祖的功劳?那佛祖还挺会抢功的——”   她这话没说完,便被母亲用严厉的眼神打断。   小妹举手投降。   “没有不敬佛祖的意思。”   “你敢有?”母亲瞪起眼睛,“别在这里犯浑,赶紧去把你小哥找回来,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得快点通知他。”   小妹不能说完全没动,也是身不动肩不摇。   “妈,我小哥为了采风到处乱跑,我咋知道他哪儿去了。”   母亲转念一想也是这道理,便让她去商店找二姐,再让二姐骑车去市里找匡雨信,对方是学校老师,肯定知晓今年的市状元是谁。   小妹能接受这行动路线,闻言火速开始。   西山商店,蔬菜摊旁。   二姐一边掰掉白菜外层的烂叶子,一边问旁边剁萝卜的同事。   “刚才那两人咋回事?张口道喜,闭口讨个好彩头,跟脑子有问题似的。”   同事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只看着手下一堆又一堆的萝卜片发愁。   “姐,还要剁多少斤?”   “那一筐都得剁了,回头好腌成咸菜卖,后个可是矿上开工资的日子,咱得多摆点东西,免得不够他们买,”二姐边回答边把掰干净的白菜放回摊位,蹲下身将坏菜叶拢成一堆,丢到旁边的大麻袋里,“下班前记得拿走啊。”   同事忙点头:“多谢姐,我们家正愁没东西喂猪呢。”   “没事,库房还有点蔫吧菜,你也记得给大家伙分。”二姐抄起一片萝卜塞进嘴里,脆生生、挺好吃,“对了,给我装两个萝卜,我带回家给君安尝尝,他就爱这口鲜亮味儿。”   同事连声应下。   “放心,我肯定给咱弟弟拿最好的。”   “就知道平日没白疼你。”   两人正聊着,小妹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姐,姐~小哥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二姐腾地站起来,“多少分?他考了多少分?”   “441分!”   二姐比母亲更了解高考正常的分数线。   “这么高?他该不会是今年的文科状元吧?”   小妹摇头:“是大队贴的成绩单,不清楚其他人的情况,妈让你去找匡雨信打听下,看看考生们普遍是个什么成绩。”她顿了顿又悄悄压低声音,“如果小哥真是状元,那得尽快把这事敲定,我听说教育局那边不打算做今年的总排行,那小哥岂不是白拿状元了?”   二姐立刻明白这事的急迫性。   今年的夏季高考虽不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次,却是相当正规的第一次程序化尝试。   在这个节点考出来的“状元”是非常有意义的。   上头在编写工作日志的时候,甚至会把这些事写上去,1978年全国第一次夏季高考,我市出了一名状元,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里几口人……   这种传奇际遇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碰不到的机会。   现在只需要解决一个小问题,这份传奇待遇就会落在自家小弟头上。   二姐火速去跟经理请假。   经理不同意:“矿上马上要发工资了,正是该忙活的时候,别忘了咱们商店是有销售指标的。”   “就今天一下午,我小弟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我得去学校确认他是不是今年的状元。”   话落,二姐解下围裙,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她的潇洒背影,经理目瞪又口呆。   “她小弟不是个作家吗?怎么又成了状元?他们老韩家还有俩韩老五?”   二姐骑车赶到学校时,学校布告栏刚把成绩挂出去。   时任刘校长正在教室办公室慰问。   “匡老师,你辛苦了,咱们学校今年高考的理科成绩普遍很好,状元甚至有340分,稳稳当当地能进本科线,你可是咱们学校的大功臣。”   匡雨信不敢居功,忙推说是其他老教师们的功劳。   刘校长就喜欢他如此懂事,顺坡下驴地慰问起老教师们,同时还聊到升职加薪等“小事”。   匡雨信死死握住拳头。   用轻飘飘的好名打发他,把沉甸甸的主任职位分给别人。   这该死的论资排辈!   所以,等二姐闯进来时,只见匡雨信跟个小可怜似的被众人孤立。   “这位小姐您是……”刘校长有点懵。   二姐开门见山。   “君安考了441分,学校还有人比他成绩更高吗?”   匡雨信:“哎?”   刘校长:“哎?”   其他教师:“哎?”   “……看来这成绩确实很高,”二姐心满意足,“这么说他是今年的状元喽。” 第47章 阳关道与独木桥   “你等一下,”面对这位女士投下的惊天巨雷,刘校长脑袋有些转不过来,“我们市有人考到441分?”   二姐点头:“我弟弟,韩君安,以前是高级中学的学生,如今是韩家店公社的一份子。”   “但这怎么可能?”其他老师表示绝对不相信,“那可是441分!!满分500分,什么人能只差59分满分?!”   高考才举办两届,别说学子们蒙头转向,就连这些老师们也摸不清考试组的动向。   能上300分就谢天谢地谢菩萨,这是打哪儿来的441分啊!   二姐挑眉,目光转向匡雨信,笑容带点恶劣的促狭。   “问我做什么?应该问他的辅导老师匡雨信啊。”   刘校长立刻激动地看向匡雨信,其他老师投来的目光也又惊又惧。、   ——又是这小子!   匡雨信心底暗暗叫爽。   ——好二姐!简直救他于水火!   他学着韩君安淡定微笑。   “以君安的情况来看,这种成绩很有可能,我可以带校长去韩家店大队核实,毕竟是咱们学校培养出的学生,多关心点也没错。”   刘校长二话不说,直接答应。   那他妈的可是441分。   甩学校排出来的状元整整101分!   这要是他们学校出来的学生……   亲眼看见那封原装成绩单,对着钨丝灯确认再确认后,刘校长沉默了近三分钟。   “匡主任,您可真有大才啊。”他对着匡雨信如此讲。   飘走的“主任”又回来了,匡雨信憋笑谦虚:“不敢当。”   二姐冷眼旁观,倏地开口。   “我听说今年教育局不打算排名词?”   刘校长立刻反驳:“不,教育局会排的,”他重复,“哪怕不排所有人,状元的位置也一定会排出来。”   非应届毕业生又如何?   终究是他们学校走出来的状元!!   想到此处,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   ……   今日的韩家店大队格外热闹。   大槐树下的布告栏来了一批又一批人。   “韩家小五”、“441分!”、“状元”等成为本村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儿。   大哥载着大嫂与大姐、二哥在家门口碰面。   大嫂扶住后腰,,七个月大的肚子使得她的身形格外笨拙。   她问:“君安又做什么了?怎么今个人人都同我道喜?”   大姐顾不得回话,赶忙上前扶住她。   “小心门槛。”   大嫂安慰地拍拍她:“没事,我又不是第一次怀孕,没你想得那么娇贵,”她将目光看向二哥,“老二,你消息最灵通,到底怎么回事?”   二哥扣扣耳朵:“你们不知道吗?君安的高考成绩出来了,正张贴在大队布告栏下呢。”   正在抬车进院的大哥停脚。   “已经下来了?君安考得怎么样?”   二哥伸出四根手指头,反复比划两次。   “441分!”他加重语气,“据说是板上钉钉的状元!甩第二名得有个几十分。”   震撼。   倒也没那么震撼。   “我早知道君安学习好,没想到学习这么好,”大姐笑得与有荣焉,“家里又要有喜事啦。”   大嫂摁住胸口:“还好当时让君安重考,不然可要耽误一位状元郎。”   大哥笑得很开心。   “小弟向来有才华,不受天气影响,果然发挥出真正实力。”   二哥撇嘴:“可惜啊,人活着就不能不受外界影响,君安那身子骨……”   说话间,大哥已经把二八大杠停靠在墙角。   “老二,”他笑得很和蔼可亲,“皮又痒了?”   他抡起地上的笤帚疙瘩就打:“我艹你个臭小子,全家都为他开心,你搁这泼什么冷水?他是哪里对不起你这个哥哥,天天不是冷嘲就是热讽!”   二哥撒腿就跑,围着院子转圈。   “我说实话而已,人哪能不受天气影响?!你因这生什么气嘛。”   “我艹!你借着君安二哥在厂里耀武扬威时,咋不说话这话?你他妈的靠着君安到你师傅跟前卖乖卖好的时候,咋不说这话?老二,做人要有良心!”   大哥这回是上火了,往昔抓弟弟还有点装腔作势,这回一发力直接把二哥摁在地上,笤帚疙瘩抡起来便往屁股上打。   木工的手劲不必多想,转眼便将二哥打得嗷嗷喊妈。   母亲倒是从屋内出来,只站在正房门口摇头。   “老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二姐更是不留情面。   “老二,要点脸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更生厂怎么走关系,你借君安的势没事,兄弟姐妹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可你不能总说这种咒人的话。你每说一次这话,不光诛他的心,更诛妈的心。”   二哥被骂了两通,反而不再叫嚷。   这宁死不屈的态度反而气得大哥加重力度。   “说!知错不知错!”   二哥咬死牙关。   “窝里横的玩意!”大哥一下打得比一下重,,“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   “你们总要允许我有不甘心吧!”二哥仰头大吼,眼圈红得吓人,水光在眼底层层堆叠,“这家里天天都是君安长、君安短,妈和二姐只记挂着君安爱吃什么,什么时候管过我?”   “是,君安厉害!君安是大作家,君安是状元郎,我呢?我这个当哥哥的,反倒成了他的跟班。你们谁问过我在厂里怎么样?谁关心我给师傅洗了一年多裤子才能学到些东西,你们不能这么偏心眼……”   母亲和二姐沉默下来。   君睿和君安生得太近。   两个孩子只差三岁。   偏生一个健康,一个病弱。   家里人自然对后者投以更多关心。   在这方面确实会忽略君睿的感受。   “可那不是君安的错,”大姐走过来蹲在二哥身旁,目光平静又淡然,“有才华不是君安的错,敢于去争取不是君安的错,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努力更不是君安的错。”   “老二,你不能将你的不如意推给君安。”   说句不好听的话,君安其实比君睿的处境更惨。   君睿那时候家里还剩最后一点关系,能将他安排到更生厂。   哪怕要给师傅洗裤子才能学本事,可到底是份稳定职业。   钳工——多少人想够都够不到的好工作。   等君安从高中毕业,家里的关系便彻底断了。   别说他身体不好没法安排这等废话,本质上就是父亲的香火情一点不剩,其他兄弟姐妹也没本事给小弟谋个好前途。   君安没有自暴自弃,他跑去接三分钱一天的白事活儿。   三分钱啊。   少得可怜。   可君安并无抱怨,甚至反过来安慰其他人。   “能挣一点是一点,总比伸手向别人家借钱要强。况且,黑暗的日子总会过去,明天、美好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诚然,君安靠写文为自己挣了条出路,甚至惠及家庭中其他成员,可这不代表应当忽略一个事实——君安承担了家庭阶级滑落的最大代价。   二哥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这段话。   “可是我、我也……”   “君睿,我希望你能想明白这件事,别弄到我将爸爸请回来分家的地步,”大姐轻描淡写,“到了那时候便是,你走你的阳关路,老韩家走老韩家的独木桥,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二哥立刻慌了。   “大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姓韩,我也是老韩家的一员!!”   大姐不理会他的呼唤,起身扶住母亲。   “妈,外面热,回屋吧,君安要回来了。” 第48章 通关文牒在哪儿   人人都在念叨韩作家,那韩作家此刻又在做什么?   答曰:韩君安正蹲在邮电局发电报。   半个小时前,他收到来自《人民文学》的回信。   信上通知他《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已经过稿,并将以连载的形式于10月18号刊发,现请他上京写稿,同时附上第一期的稿费。   韩君安的意向是千字5元,《人民文学》给了千字6元。   三万字的开篇总计结算180元整。   看着白条上清清楚楚的数字,韩君安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就喜欢财大气粗的杂志社。   哪怕没跟《人民文学》的编辑们会面,他也提前给予对方很高的好感度。   还有一封过稿信来自《儿童文学》。   自投出去之后便渺无音信的《黑猫警长》终于有了回音。   在信中,《儿童文学》先是询问此“君安”是否为彼“君安”,又表示《黑猫警长》予以过稿,只是需要君安上京一趟,在编辑们的监督下,修改一些“不合时宜”的片段。   写信的编辑很含蓄。   【儿童是祖国的花朵,对于他们接触到的文字必须慎重再慎重,诚然您的文章非常优秀,可有些许地方依旧超出儿童文学能接受的上限,希望您来京一趟,编辑们愿意向您详细阐述创作的边界线,有利于《黑猫警长》后续的长期创作。】   韩君安认真回想,没想到哪一处用词超出上限,但编辑们既然提出了这问题,他便虚心接受。   别跟审核对着干。   小心把你告到互联网中心去!   面对两位杂志社共同提出的上京邀请,韩君安虽开心又有了带薪改稿的大好工作,还是忍痛回以拒绝的电报。   【近期无法抵京,我将在十月上旬或中旬登门拜访,感谢杂志社的邀请。】   京城是肯定要去的。   新手村待得够久了,必须得去大城市闯一闯。   可惜,他还没有拿到通关文牒(燕大录取通知书)。   高考成绩单快点来吧。   录取通知书快点来吧。   实在要等不下去了!   在兑换窗口将白条里180元兑出来,他又带着老六骑车去人民银行。   又到了存钱时间!   他原本攒了1600元,算上这次的180元稿费和凑整用的20元。   余额暴涨到1800元。   1800元!   巨款啊!   韩君安自觉这一世可能带点葛朗台属性,每次看见存单上的金额往上飘,就特别想放声大笑。   当然,他还是克制住这种冲动,从剩下的68元零用中抽出18元。   “喏,”他将钱递到老六跟前,“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老六瞅眼那明晃晃的大团结,下意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二姐已经给过钱了。”   韩君安笑了:“二姐是二姐的,我是我的,我们俩不能混为一谈,”他将那团钞票卷成一团,强行塞进老六蓝上衣的口袋,“拿着吧。”   老六脸色一白,忙抬手去掏那卷钱。   “我真不能要——”   韩君安摁住他的手掌。   这手掌很粗糙,带着些许皲裂,是一双属于劳动人民的手。   “老六,咱们俩这些天在路上不知遇上多少事,多亏有你陪着我,这是你应得的报酬,别嫌弃我给得少就成。”   老六死死咬住下唇,在经历一番不为人知的激烈自我斗争后,他缓慢地、一点点地放下手臂。   “小哥,我会报答你的,我对天发誓——”   “好啦,”韩君安打断他的誓言,“把钱收好,咱们也该回家了。”   他并非冤大头,也做不到兼济天下。   只是这份钱,他觉得应该给。   小李秘书撤走后,他和老六有几次是真碰上劫道的人。   说是“劫道”比较夸张,可能就是附近村里的懒汉,或者是没工作到处晃悠的年轻人。   大范围的人口流动很容易造成社会混乱,特别在东北这种地广人稀、荒凉偏僻的地方。   他好几次去到附近乡村,骑一个来小时碰不上任何人影,然后横空蹿出来个扛锄头或刨锛的汉子。   有些时候是一个人,有些时候是两个人。   实话实说,韩君安并不想跟对方硬碰硬。   打老鼠还怕伤了玉瓶儿。   更何况,这年月指不定对方从哪儿掏出杆枪来了。   这绝不是开玩笑。   东北当下是非常容易搞到枪的,他们家就有一杆能伤人的气枪,他二姨夫家里甚至能翻出很老的盒子炮,同村其他人家也是类似的情况,而且矿区想要找到化学材料非常容易。   面对这种隐藏的高危风险,韩君安会直接跟对方表示,东西就挂在车上,你想要就拿走,我回头决不对外讲,咱们就当从未见过。   一部分人比较有眼力见,拿着剩下的糕点或瓜果火速离开。   一部分人比较轴,死活不肯走。   这时候就该老六出场了。   冲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老六就属于不要命那伙,他有股不要命的狠劲,甭管对面几个人,抡起家伙事就往前冲,那群“劫道”的一见这情况反而慌了,轮不到韩君安下黑手,夹着屁股灰溜溜跑远。   韩君安很多次感叹还是二姐经验丰富,知道他让多带个人,不然他真容易折在半路上。   事情处理完,韩君安骑车回家。   推开院门,只见二哥跟个棍似的杵在院中间。   夏天傍晚的燥热捂得他额角汗珠啪啪往下掉,他只死死咬住后槽牙,不露出任何异样。   微妙的气氛让韩君安没有立刻开口发问。   他停好自行车,掀开门帘进屋。   立式风扇吹出清凉的微风扑面而来。   他探头看向里屋:“大哥,你又罚二哥了?这么热的天,你小心他中暑。”   听到这问话,原来沉默的众人更加沉默。   大家对视一眼,不知道该由谁同他讲这事。   还是二姐翻身下炕,把韩君安拉到外间,言简意赅地讲述来龙去脉。   “你别跟君睿置气,他向来是个这么脾气,嫉妒心强得要命,自己偏生不顶事,虽说叫做弟弟的包容哥哥有点荒唐,可……”二姐露出些难掩的羞愧来,“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教训他好。”   韩君安眨眨眼。   “大姐真说分家的话了?”   “估摸就是吓吓君睿,爸还活着,大哥还活着,她还活着,怎么会分家?”二姐说得信誓旦旦,眉梢却压着阴郁,“你甭管君睿了,赶紧进屋歇会儿吧,再花心思想想状元这事。”   韩君安对于当状元很淡定。   他有记忆宫殿这等大杀器,还勤勤恳恳复习了近三个月,如果再考不出个好成绩,他恐怕真会自挂东南枝。   如今成绩单出炉,他也放下担忧。   接下来就等录取通知书了。   快点来吧。   他那尊贵的通关文牒!   韩君安想了想:“姐,我去劝劝二哥吧。”   二姐面露迟疑:“你去劝吗?我本想自己去的,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一家人不该说两家话啊。”   “还是我去吧,你那暴脾气别再把二哥教训一顿。”韩君安抬腿便往门口走。   二姐急急往前追了两步。   “君安,不管君睿说了什么,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相信我,二哥不会发火的。”韩君安一个劲打包票。 第49章 拿开你的鼻涕   韩君安重新走出门,慢悠悠地踱步到二哥身旁,不扭头去看对方,只望向靠在墙边的半截笤帚疙瘩。   这都打断了?   大哥是真下狠手啊。   二哥听见脚步声传来,用余光扫眼,转而重新死死盯住前方。   片刻,他还是牙缝逼出一句。   “跑来嘲笑我?”   韩君安笑了。   “你弟弟在你心里到底多恶劣。”   “……”   站得时间有点久,韩君安换换身体重心。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在家里养病,隔壁刚子手贱丢了个长虫进来吗?”   “记得,刚子打小就犯贱,我修理了他整整半个月,他不是爱玩长虫吗?我连白仙都请他们家去。”二哥状似冷静,实则愤愤回答。   韩君安又问:“那你还记得我上小学由于这双蓝眼睛,那群同学都叫我怪胎的事吗?他们甚至会在我的桌子上刻这两个字。小孩子的恶意真赤裸啊。”   二哥不客气地啧声:“记得,你那群小学同学真他妈不够东西,要不是爸爸拦着,我非得怪胎这两个字刻在他们脑门上,谁都敢欺负,以为咱们家没人了。”   韩君安又又问:“那你还记得我上高中前,你特别害怕我又被人欺负,索性带着你好几个工友,赶在放学时跑到学校门口接我吗?”   二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是个好哥哥,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情,你也不应该怀疑这件事,你只是因为家里变化有点大,没有调整好心态。”韩君安笑着用肩膀怼下二哥,“进屋吧,咱们家少了谁都不能少了你。”   二哥吃软不吃硬。   笤帚疙瘩打断了也咬死不反思,可听弟弟说两句软和话,他便开始熬不住。   眼圈腾地又红起来,盯着黑布鞋被大脚趾盖顶出来的凸起,他有点可怜也有点委屈地开口。   “君安,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不管你是当作家还是考状元,我都很开心,我只是没有办法接受……”   他哽咽一声:“他们不再叫我韩老二,他们开始叫我韩老五的哥哥,开始叫我韩作家的哥哥,我好像忽然间便没有了姓名,我在厂子里所努力的一切都被那些该死的前缀取代。”   韩君安能够理解那种心情。   “你一定很不舒服。”   “……确实。”   韩君安:“我能做点什么吗?”   “……借我个肩膀。”   话落,二哥嗷地一声,靠在韩君安肩膀上,泪水一下打湿那层薄薄的棉布衬衣。   “我确实拿你的身份炫耀过,你是我弟弟,我凭什么不能炫耀我这么优秀的弟弟,只是……我好不容易拿到了升职,然后所有人在恭喜我的时候都要说两句,多亏你有个好弟弟。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他们说的次数太多了,真的太多了……我承受不住……”   “还有小妹……小妹以前还挺尊重我这个二哥,她现在压根不拿我当回事,我说三句她顶五句……二姐从来不问我爱吃什么,她只往家里捣腾你爱吃的东西……妈也是,只要我在家,她压根不做高粱水饭,在她心里我连口高粱水饭都不配吃……”   前面韩君安还能忍,这句话实在受不住。   “妈不做高粱水饭,不是因为你不吃吗?你说那玩意喇嗓子。”   二哥很委屈:“它就是剌嗓子,但我说得是这个事。大姐还威胁我要分家,爸还在,大哥还在,她居然用分家威胁我,君安啊!这家里真是容不下我了,呜呜呜……”   好的。   韩君安后悔了。   安慰什么啊,这家伙压根不需要安慰。   纯粹为一些狗屁倒灶的事钻牛角尖。。   当然,触发这些伤心事的源头很纯粹。   韩君安之前便说过,只有在大家庭生活过的人才清楚,世界上真有“家庭内部阶级”与“家庭内部争斗”这回事,且运行规则相当动态化。   随着韩君安靠写文获得了社会地位的提升,又靠衍生红利获得了外界的广泛认可。   家庭内部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前家里的食物链是,立于顶端的大哥,次顶端的大姐和二姐,中层有话语权的二哥,底端的韩君安,与只需听话的小妹。   现在家里的食物链是,立于顶端的大哥,极其权威的韩君安作家,中层的大姐和二姐,只需听话的小妹与毫无话语权的二哥。   是的。   二哥直接被排挤到最低端去。   大哥还立于顶端纯粹是因为“长子如父”这一稳健的、存在于儒家社会内部的宗法潜规则。   况且,二哥要面对的不光是家庭内部阶级的变化,还是外部社会定位的失衡。   试想一下,一个前段时间还需要你保护的小弟,忽然间越级成为你的大哥,然后所有人对你的称呼直接从本人降级为某大哥的跟班,不管你做出任何成绩,他们都会说“多亏有大哥在,不然你怎么可能成功”、“你这家伙命真好,居然扒上了大哥的腿”。   这种巨大的高低落差放在外人身上都很难立刻平衡好,更遑论放在兄弟这种更加亲密也更加复杂的关系上。   外加他二哥才21岁,一个放在后世大学还没有毕业的年纪,不会处理生活中忽然发生的变故也挺正常……个屁啊!   “你为什么哭得这么大声,却一点眼泪都没有?”韩君安忍无可忍地推开二哥,看着肩膀上那坨黏糊糊的东西,后背的汗毛立刻绷起来,“别往我身上抹鼻涕啊!”   二哥假惺惺地抽噎:“我、我只是没找到手绢。”   “你丫就没想找手绢吧?”韩君安愤然抬高声音,“当个正常的哥哥吧。”   二哥撇嘴。   “君安,你对我没感情了,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你居然对我如此冷酷,世风日下……”   韩君安:“回头。”   “??”   二哥困惑照做。   只见小妹、二姐、大姐、母亲和大哥站在倒座房门沿下。   夕阳落下最后的一抹余光,刮掉她们面上的柔和,只留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   小妹:“说三句顶五句?你现在说一句,我保准顶你十句。”   二姐:“只折腾君安爱吃的?你追姑娘拿的糕点哪儿来的?”   大姐:“分家威胁?不是你先撒泼打滚吗?”   母亲:“想吃高粱水饭是吧?我给你做,你敢不吃完试试。”   大哥没有开口,只抡了抡家中用来扫炕的笤帚疙瘩。   “光长岁数,不长记性啊。”   “……”   二哥向后退了两步,抬腿就跑。   “我忽然想起厂子还有工作没做完,先走一步!!”   韩君安双手抱胸。   “老六,摁住他。”   一直躲在下屋的老六像个猎豹似的蹿出来,一个猛子便把二哥摁在地上。   大哥抄起笤帚疙瘩又是一顿。   “哥,你轻点,哥,我错了,哥!妈救命啊!我哥要打死我了,大姐!救命啊,大哥要打死我了!二姐,你帮帮忙啊!君安啊!奶奶啊!你们快拦住他,我屁股要烂了。”   这次二哥是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可韩君安看得明白,大哥那笤帚疙瘩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连个灰尘都未必能激起来。   又假哭上了!   他无情撇脸:“……回屋吧,跟我再讲讲围绕这441分的事儿。”   大家伙跟着他一溜烟地进门。   院内只剩下大哥和二哥。   大哥看着手底下的臭弟弟。   “还闹吗?”   二哥乖乖认错:“不闹了,我知道错了。”   大哥放下笤帚疙瘩,起身踹下他的屁股,“滚起来进屋,别总搞这种事情。”   二哥一个鲤鱼打挺,屁颠屁颠跟上去。   “哥,回头君安上大学,咱们家是不是也该换一换话事人……”   大哥侧目而视。   二哥:“……一点没可能?我最近可有升职嘞。”   “要么爸死,要么我死,最差还有君华,你给我滚一边去。”大哥拳头又硬了。   论,臭弟弟为何总要篡权夺位。   二哥:“……”   苍天不公。   让他晚生7年,不然他才应该是老大!! 第50章 是省状元哦   家里人对韩君安考出441的高分,并即将成为市高考状元的事实非常开心。   这可是祖上冒青烟的大喜事!   对此,韩君安表现得出乎寻常的冷静。   在录取通知书抵达之前,他不想太过于张扬,家里人私下开心两天就行。   虽觉得有些可惜,但家里人尊重韩君安的想法。   决定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开升学宴。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日夜里,当地教育局的小楼亮了一晚上灯,不远处的印刷厂也灯火通明。   第二日一大早,太阳刚刚升起,韩君安掀开夏凉被起床。   蹲在房檐下刷牙,去大缸里舀水洗脸,再捏着鼻子走进厕所。   再说一遍。   他讨厌旱厕!   更讨厌夏天的旱厕!   母亲今早的饭做得很简单却又丰盛,四个小咸菜,一小碟切片四号肠,与蒸笼上两个暄软的白馒头。   白馒头?!   盘腿坐在炕上,韩君安眼见那笼屉被端上桌。   这是他们家能吃的吗?   当下食物供给本就不多,白面粉算是极少见的精细加工的稀罕物。   上次看见白馒头还是……哦,他还从没在自家看见过。   说来并不觉寒酸,韩君安最常吃的是杂粮馒头、玉米面窝头、粘豆包与各色杂粮饭。   哦,春天的时候还吃过榆树钱饭。   挺好吃的,很滑的口感,带着些春天的清甜。   家里兄弟姐妹也洗漱完毕,一进屋便看见那两个大白馒头。   “妈,咱们家明天不过了?”二哥直接将疑惑问出声。   母亲没好脸色地瞪他。   二哥悻悻一笑。   母亲解释:“这不是君安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吗?虽不好立刻大肆庆祝,但家里也得表示表示,不能无动于衷。”   二哥不长记性:“这表示可真够隆重的,那可是白面馒头!!”   母亲不再理会他,转头给小妹吊颗胡萝卜,“你赶明也好好考,考个你小哥的高分,妈也给你做白馒头吃。”   小妹非但没露出喜色,表情反而绝望起来。   “那我这辈子都吃不上白馒头了!”   ——她的小哥的分数就不是人类能考出来的!!   ——别说考441分,她哪怕考400分,她都能成为被学校供起来的天才,问题是……她一个被老师频繁用“你竟然韩君安妹妹”质疑的学生,哪有这种可能啊!   想到一辈子吃不上白馒头的惨痛未来,她便伤心欲绝地靠在小哥肩膀上。   韩君安知道应该安慰她,却还是不客气地笑出声。   “哈哈哈……”   小妹面无表情。   最后,还是韩君安往她嘴里塞了块白馒头,这才让她不再绷着脸,反而跟着小松鼠似的吭哧吭哧嚼起来,完全不舍得直接咽下。   韩君安没有吃独食,他将两个白馒头掰开,往每个人嘴里都塞了点。   说实话,两个馒头、十个人分,轮到每个人的份额非常少。   每个人能分到的份额很少。   奶奶、母亲、大哥、大姐和二姐压根不想接受,二哥也在犹豫着拒绝。   二哥:“你吃就行,这是妈给你弄得奖励。”   “妈有这份心已经很好啦,况且我也吃了一口呀,”韩君安强行把那一小块馒头塞进他们嘴里,“就当是沾沾我的喜气,大家一起开心才是真的开心。”   不管过程如何,家里人还是都尝到精面带来的天然甜味。   太香了!   简直要把人香迷糊!   小妹更是发自内心地感叹。   “如果未来能天天都吃上白面馒头,我绝对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对于这点畅想,韩君安毫无任何质疑。   “放心吧,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早餐结束,该上班的上班,该学习的学习,韩君安收拾下挎包,骑车去医院探望爸爸。   矿工医院,住院楼,四层。   护士们正在护士办公室里工作。   忽然,一位年轻女护士神秘兮兮地开口。   “哎,你们看今天的报纸没?”   护士们忙着配药、填写患者信息没搭理她。   只有一位年纪稍大的女护士接茬:“你这小喇叭又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们?”   “咱们市今年高考出了个省状元,”年轻护士高声宣布,“整个奉天省的状元出在我们市哎!”   高考——一个牵动无数国人的关键词。   状元——一个千百年来被无数曲艺宣传并神化的词汇。   此刻,两个词并在一句话中,立刻让护士们纷纷抬头。   “真的?”   年轻护士郑重点头:“当然啦,报纸上印得清清楚楚,你们可以自己个看,不过……”她故意拉长音调,尾音像个小钩子似的搔得大家心里痒痒,“还有个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们不如猜猜看。”   有个护士不给情面:“你要说就说,不说就拉倒,我一会儿还得干活去呢。”   年轻护士撇嘴:“有点耐心嘛,我就是想说,咱们还见过那个状元好几次嘞。”   “不可能!那种人物要是来医院,我们肯定会有印象,这可是咱们市建国以来的第一位状元。”   她们越是说这状元难得,年轻护士越是得意。   “告诉你们吧,新状元就是韩老头他小儿子——韩君安作家!”   “!!”   不等护士们发出诧异的惊叫声,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年轻护士啧声,起身跑去开门。   只见才谈论过的韩君安作家,正微笑地站在门口。   “早上好,我来探望韩正生先生,在哪里签字登记?”   年轻护士没回话,只看见那双标志性的蓝眼睛,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啊!是韩君安作家!!   韩君安:“呃,你好?”   “你堵在门口做什么?是访客还是病人找上门,”另外个护士边询问边跑过去,“签字就在屋里——”   这位护士也傻愣愣地杵在门口。   ——啊!是韩状元!!   韩君安:“……”   最后,还是一位老护士一脚深一脚浅地,把他领去访客簿上签字。   “没其他事了吧?”   “……没有,”老护士紧张地舔了舔下唇,“感谢您来我们医院,这绝对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韩君安犹豫:“……谢谢?”   老护士眼冒热泪:“不、不客气。”   韩君安带着困惑离开。   木门被带上。   屋内传来惊叫声。   “啊啊啊——”   医院只有四间双人病房。   父亲住在最里侧的那一间。   推开双人病房的木门。   清晨的阳光透着格子窗洒进室内,照亮绿色的墙腰与一尘不染的水泥地板,蓝白色的床位隔帘随风轻轻摇摆。   没有吵吵闹闹的八人床位,没有呱啦呱啦的大声说话。   安静温馨,适合养病。   韩君安第N次满意微笑。   “我真开心当时给王秘书说了这事,”他拉开病房前的椅子坐下,“脸色可比之前好太多!”   父亲对小儿子的执拗很无奈。   “人情债最难还,你倒是一点不害怕。”   “别担心,如今是王秘书要发愁如何还我的人情,”韩君安扫眼父亲搭在床单的那只手,粗糙、皲裂,虎口处有个新鲜的裂口,“最近还在医院旁的小房磨豆腐?”   父亲微微一笑:“能挣一点是一点,总好过向别人伸手要钱。”   韩君安有些急:“可你的身体受不住!爸,我愿意帮家里分担,我有攒下一些钱。”   “我还没有死,你大哥还没有死,哪里轮得到你来出头?”父亲拒绝他的好意,“况且,我已经享受到小儿子的孝敬。”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如果我再争气些,你也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世上哪有我这种父亲呢?”   “爸爸……”   感动时刻不过5秒,病房大门便被“嘭”地一声拉开。   小李秘书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见坐在床边的韩君安时,如蒙大赦。   “君、君安同志,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韩君安不解:“有事?”   “市长、市长来慰问本省状元了!” 第51章 县志如何讲   本市出了位省状元可是大新闻,同时也是个大功绩。   这事不光能让教育局得到表扬,市委班子也同样能收获不小的益处。   国内正在大力恢复高考,韩君安这状元的横空出世便证明,他们积极落实上头的政策,正在狠抓教育、狠抓恢复。   多好的宣传材料!   于是,市长很认真地叫来王秘书,让他赶快安排好与新任省状元的会面。   王秘书丝毫不敢懈怠。   要知道这“省状元”可是来之不易。   先是高级中学的刘校长跑去跟市教育局汇报,说他们学校培养出一位高考441分的天才,教育局比任何人都清楚本届高考的难度与基础分数线,441压根不是正常学子能考出来的分数。   在经过认真核查与证实后,市教育局不得不承认韩君安确实做到了这一炸裂成绩,他们又火速给省教育局打电话,说话语气很谦逊内容却稍有放肆。   “我们市文科状元最高分441分,省里还有更高的分数吗?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要公布这位韩君安同学是本省文科状元了。”   省教育局接到这通电话也很诧异,他们迅速开始排查,最后通知市教育局。   “不是省文科状元,他就是省状元,理科最高分430,还是比他低11分。”   市教育局:“……好的。”   挂断电话。   “各位同志,我们市出了位省状元,马上给我播市长办公室的电话。”   市长:“……哎?!”   市长美滋滋地让属下安排好一切。   然后,一伙人领着记者团队敲响老韩家的大门,在目瞪口呆的母亲口中得知——“君安去医院看望他父亲了。”   王秘书:“……”   料到了一切,甚至连韩君安会出去采风都提前打探清楚,唯独没有想过对方跑去医院。   王秘书抓狂之余还是迅速想出解决办法。   “这更说明咱们韩君安同学能成为状元的不容易,十一口之家,父亲还常年住院,多么励志的求学经历啊!”   市长:“……你当我不知道韩正生的背景?”   王秘书:“那不去了?”   “不!”市长拒绝,“父亲重病在身,韩君安同学依旧努力上进,这确实是很励志的故事!”   王秘书:“……我去吩咐小李去找韩君安同志,让其尽快做好准备。”   ……   小李秘书的通知说及时也及时,说不及时也不及时。   在他说完后不久,走廊外侧便传来喧闹的脚步声。   大队伍即将抵达。   韩君安本能地看向父亲。   “爸,你完全有权利不接受他们对你病情的利用。”   父亲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片刻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小李秘书。   “君安是、是省状元?”   小李秘书又将目光投向韩君安。   “君安同志还没有告诉伯父?”   韩君安眨眨眼:“我也是从你口中才知道我是省状元。”   小李秘书瞪大眼睛,“你没有看到今日的报纸吗?报纸上写的很清楚,还有你的照片呢。”   “没来得及看报——爸!”   只见淡定了一辈子的老父亲捂住胸口,身体缓缓从半坐的姿态向下滑。   “状……状元……呃……呃……祖……祖……上……”   韩君安拔腿就往门口跑。   “医生!医生!我爸心脏病犯了!韩正生病人犯心脏病了!”   走廊上,负责韩正生治疗的主治医生蒙了。   正在陪市委领导的医院院长蒙了。   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市长也蒙了。   “哎?!”   主治医生要疯了,连滚带爬往病房跑。   不要在市委领导视察的时候出问题哇!   他的前途——   医院院长也要疯了。   不要在有记者跟踪报道的时候出问题!   他的名声——   市长也要疯了。   好好的慰问,一场注定送他上青云,哦不,县志的慰问,怎么会有这么多插曲?   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吗?!   采访对象的父亲突发心脏病,看来这场慰问是恐怕进行不下去,记者们眼观鼻鼻观心,乖巧缀在队伍最后方。   韩君安顾不得理会市长或任何大人物,他紧张兮兮地跟着医生重新返回病房。   主治医生苍白着脸,上下左右地对躺在病床上、陷入僵直状态的父亲检查。   片刻,他满脸疑惑地站起来。   “呃……令尊没犯心脏病,就是……太激动了,有点没反应过来。”   韩君安:“哈?”   主治医生抹把脸,用平生最冷静的语调重复,并像问出世界第一未解之谜般询问。   “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才让你父亲受到了如此大的冲击。“”   韩君安:“我拿了省状元。”   “什么?”   韩君安重复:“我父亲刚刚知道我是本省的状元,在这之前他好像还不知道我的高考分数。”   “……”   很好。   医生现在可以理解躺在床上的韩父了。   如果他儿子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忽然告诉他——爸,从今天起,我就是开国以来,咱们市乃至咱们省的第一位状元啦。   他恐怕也会拥有如出一辙的反应。   这孩子是不是哪儿有毛病啊!   这种足以上族谱的大事为什么不铺垫?   先说分数,再说市状元,然后说省状元。   一下子抛出如此炸裂的信息,不要挑战老年人的心血管健康!   “那个……老韩头怎么样?”院长大汗淋漓地从门口探头,“没、没出啥大事吧?”   每个颤音都饱含他对屁股下位置的担心。   主治医生赶忙跑过去汇报。   “没事,就是知道君安同志成为省状元有点激动,没闹出啥大事。”   “好,”院长本能点头,那就好——啊?”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医生,医生非常郑重地点头。   院长咂摸下老韩头的心路历程,忽然对这扯淡至极的理由很能理解。   “那确实应该震惊,毕竟是建国以来本市的第一位状元。”   医生还非常不客气地补了句:“咱们市下回再三这样的状元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尽管整个事情很乌龙,好在最终结果都是好的。   市长还是放弃帮韩君安立励志人设。   过犹不及(害怕再出事)。   他只在医院会议室完成这简单的慰问流程。   先同韩君安握手并合照,随后将200元的、来自政府的奖金当面送给韩君安,最后又借记者之口对其他学子来了番谆谆教诲。   完工!   打道回府!   倒是王秘书多留了会儿,说几句贴心话。   “你要是以后打算回本市工作,如今大肆宣传也无妨,可你注定是要远走高飞的鸟儿,让他们多抢点风头反而有好处。反正你才是真正的状元郎,县志上也只会记你那一笔,我们这群人反而不会有位置。”话落,他又长叹口气,“身前名身后名,总得有个才行。”   韩君安并不多言,只安静听他讲话。   走之前,王秘书又看眼躺在床上的父亲。   “韩大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福气呀。”   父亲脸上还留着一抹青白,笑容却是少见的张扬。   “哈哈哈……确实如此。”   后日,此事被如实计入县志。   【韩君安,字不详(后增为子宁),本市韩家店公社人……父韩正生,前蔬菜公司总经理,母姚木兰,又有哥两人、姐两人、妹一人。   君安幼聪慧嗜学,勤勉笃实,农闲工时撰《调音师》一篇,于《鸭绿江》刊登,顷刻震惊全国。   韩君安夜伴青灯,以旧卷为纲……其父母亦全力支持,共助其圆求学之梦。   考毕阅卷,计分核档,韩君安以总分四百四十一分(当年高考理科总分五百分,外语不计入总分仅作参考)的优异成绩脱颖而出。   先拔得本市高考头筹,获评市状元;后经奉天省招生委员会复核,其分数居全省文理科考生之首,荣膺奉天省高考状元,成为恢复高考以来,我市首位省、市双料高考状元。   是年,高考录取率仅百分之六点六,竞争空前激烈……   彼时国家人才断层严重,“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之风渐起,韩君安夺魁之事,不仅为其家庭增光,更激励本市境内万千学子奋发向学,破除“读书无用论”的余绪,为我市学风振兴注入动力……彰显我市文脉绵延、人才辈出之象。】 第52章 通关文牒到手   成为本市自建国后的首位状元是什么感受?   韩君安:有点忙,有点累,还有点烦。   在市长慰问结束的第二日,他便接到学校的邀请,刘校长希望他回学校做汇报演讲,主要就是讲学习方法,说学习技巧,给广大莘莘学子喂一口又香又甜的鸡汤。   韩君安并不抗拒这件事,后天如约而至。   学校小教堂初建于20年代,整体风格偏向东瀛风格,建国后又在原有基础上重修,变成了浓烈的苏式风格。   可韩君安保证无论什么风格,在碰上一屋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观众时都会显得分外逼仄。   如果用萝卜和白菜比喻台下的观众,这绝对是够吃一冬的储备。   结束后,面对刘校长的热情迎接,他发自内心地感叹。   “咱们礼堂还挺装,硬是挤进这么多人来。”   刘校长态度很热切,马上便接话:“其实已经控制人数,咱们市其他中学和小学还打算塞人进来,我害怕打扰你的汇报心情便没同意,你要是有兴趣,后面几天还可以再开,把家里人都叫过来,让他们上台讲讲育儿方针与理念,有无数人多好奇能培养出状元的家庭环境……”   听到后面,韩君安已经是左耳进右耳出。   见状,身为陪客的匡雨信立刻打断。   “校长,时间不早,韩状元得回家了,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好好好,”刘校长嘴上赶忙应下,手却死活拉住韩君安不放,“以后要多回母校看看,母校为培养出你这样优秀的学生感到骄傲。”   “请您放心,我对母校也很有感情,”韩君安一边应付,一边尝试从刘校长像钳子般握紧的手中抽出,“您今年二月份还请我过来给考生们写过录取单呢。”   刘校长一迟疑:“……我吗?”   韩君安迅速抽回手掌,随后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您……”   “咳咳咳!”匡雨信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校长,我送咱们韩作家回去。”   刘校长火速接话:“好好好,小匡主任路上注意安全,别叫咱们韩状元摔到碰到。”   本市市区的绝大部分道路都是建国后铺设的,既宽广又辽阔,非常适合骑车通勤。   车路碾过渣油路发出沙沙声,韩君安稍稍领先匡雨信半个车身,夏日傍晚的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   “那五分钱的润笔费怎么回事?”   匡雨信微微抬头,看着前面好友的背影,“……我害怕你在家里没事做,自掏腰包请你过来,”他迅速补充,“别为此事生气,我不是想用钱羞辱你,只是希望能帮你一把,可惜我能力有限,仅能找这种有点好笑的借口。”   “……”   事实上,韩君安并不生气,甚至没多少恼怒。   一位朋友想要帮助他,又害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心,于是小心翼翼地、拐弯抹角地想出这么个愚蠢的办法。   其实也并不愚蠢,如果不是他今天阴差阳错地同刘校长谈起此事,这件事情的真相恐怕会被一直隐瞒下去。   这种情谊比任何事物都珍贵。   韩君安顺势放缓速度,与匡雨信并行。   “谢谢。”   匡雨信猛然扭过头来,看到韩君安眼底那份真心实意,咧开大嘴笑了。   “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知道后会上火。”   “我为什么要上火?”韩君安反问,“你也是为了我好。”   匡雨信狂点头:“昔有吕不韦投资秦皇,今有匡雨信投资君安,这也算一场佳话。”   韩君安沉默:“这比喻不恰当吧,考虑到吕不韦后期同秦始皇的关系”   “……抱歉。”   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路边的树叶哗啦啦摆动,远处田埂边的红色标语清晰又醒目。   远远望见熟悉的公社大队,韩君安放缓速度。   “对了,我刚才忘了问,有必要送我送到家门口吗?”   匡雨信:“关于这事——”   “小弟,雨信!!”二姐站在家门门口,瞧见两人骑车过来,蹦起来挥手欢迎。   韩君安面无表情地急刹车。   一只腿撑住地面,一只腿踩住脚踏,   “我二姐为什么会叫你‘雨信’,这不是你们俩应有的称呼。”   “就是……嗯……”匡雨信吞吞吐吐地不知如何回答,双眼却一直盯着家门口的二姐,一抹腼腆又娇羞的笑声悄然浮现,“君英、君英和我……我们俩在……”   二姐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承认。   “我们在搞对象呢。”   韩君安面色骤变:“哈?!”   匡雨信赶忙把二八大杠停好,像个小狗似的跟在二姐屁股后面。   “君英,我买了张电影票,后个看电影去呗,说是有个外国片叫《三十九级台阶》在放映呢。”   “行啊,到时候你来商店找我,”二姐扫眼他面上的笑容,也忍不住甜蜜地笑起来,嘴里却还是要说,“你少笑两次,回头又被别人以为是软柿子好欺负呢。”   匡雨信笑着连连点头:“放心吧,我只对你笑,只对我们君英笑~”   “傻狍子。”二姐笑着骂句。   空气中充满了酸臭的恋爱味道。   哪怕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亲密动作,韩君安依旧觉得被狗粮糊了一脸。   该死的匡雨信!   还他在十几分钟前的感动!   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姐夫?!   就在韩君安想要怒目而瞪时,小妹从屋内溜出来上厕所,见到站在院门外的小哥下意识喊了声,然后……   “哎呦,我们家的状元郎回来了。”   “快,让君安坐下,跟我们好好讲讲这次的考试。”   “王安,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你小哥请进来!”   亲戚们如流水般倒座房里涌出来,直接将他团团围住,面对一张又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庞,韩君安下意识端出假笑。   “各位,下午好。”   这句话好似某个泥塑神像忽然开口,又引出此起彼伏的大呼小叫。   韩君安几乎是被这群亲戚架回倒座房里,一个一个盘腿坐下,开始一边恭维韩正生会教育(是的,父亲也从医院回来了),一边疯狂进行各种输出。   他说“我早就说咱君安准成!打小我就瞅着这孩子不一般!”;他又说“老话讲‘生下来俩瞳仁儿的指定不是凡人’,咱家君安这双眼睛,那不就是老天爷赏的大出息嘛!”;他还说“身子骨弱点儿算啥?脑瓜子好使才叫真章!没这灵光脑袋能有今儿个这状元?”   要知道,哪怕《调音师》被《人民文学》转载,都没把这群七大姑八大姨炸出来。   如今看来,还是高考更权威些!   于是,韩君安端出多来年的对抗大法。   微笑并沉默。   小妹在旁吐槽:“得!咱们家的‘菩萨’又回来了。”   之后的四五六七八天,韩君安一直在类似的境遇中挣扎,上有各中学的汇报演讲,中要回复各位朋友的贺喜信件,下有亲戚们的围追堵截,完全抽不出空质问某位匡姓混蛋为何要拱自家的白菜。   9月5号,韩君安终于收到燕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学费零元,书本费和生活费另算,每月学校补贴15.5元!   除了免费上学还有补贴外,他并无什么意外之感,甚至没啥惊喜之情。   只是久违的尘埃落定。   通关文牒到手!   母亲磨刀霍霍——升学宴办起来!   后院的两头猪惨遭毒手,两个大鹅也失去威风,六个公鸡更是撒由那拉。   至于米面粮油等玩意更恨不得掏空家底。   韩君安有些担心,办得这么隆重,万一被批“资产阶级作风”怎么得了。   对此,父亲霸气回答。   “我们在庆祝全市自建国后第一位省/市双状元,同时还是本市第一位考上燕京大学的学生,办得再大都不嫌大!”   事实证明,确实办得再大都不嫌大。   9月8号,升学宴当天,韩君安好似看见整个市里的人。   天南的、海北的、但凡是个喘气的,都能到他的升学宴上讨个口彩。   ——这可是状元的喜酒啊!   当然,市委领导们也没有缺席。   到底是他们市难得的大喜事。   韩君安原本想等风头过去,奈何这状元之风始终不过去,他只能再次借口创作溜之大吉,中途又把第二期的连载文稿寄给《人民文学》。   又经过一个月的乡下采风,10月2号,晚上八点整,韩君安背上行囊,抵达火车站。   是时候上京了! 第53章 新书刊登   “呕……”   晚上12点,在第2258次从丹东驶往燕京的列车上,韩君安趴在洗漱间的陶瓷水盆前狂吐。   他知道这趟旅程会非常漫长,却依旧低估了15个小时的火车之旅带来的难度。   头好晕,屁股也好痛!   韩君安晕头转向地走回卧铺车厢。   这节车厢中除了他并无太多乘客,他所在的房间更是只有他一位。   想来也是正常,哪有人会愿意在这年代花十来块钱买卧铺票,这都快赶上正常人家一个月的工钱。   若非担心这病弱身体扛不住,韩君安也不愿意花这么老些钱。   坐在下卧的床铺上,想着塞在床下的铺盖卷、两个木箱和一个生活物品网兜,他忍不住深深叹气。   这么多东西,该怎么折腾到学校。   “老天,来个人帮帮我吧。”   10月3号,11点20分,火车进站。   韩君安背着铺盖卷,扛着网兜,一左一右拎着木箱,狼狈又狼狈地顺着人流,从燕京站北广场走出来。   顷刻,他便被眼前的场景震在原地。   广场边低矮的平房鳞次栉比,红底白漆的国营招牌“燕京站售票处”“国营小吃部”“燕京出租汽车公司站点”清晰又醒目。   马路上,绿皮公交和无轨电车排队前行,车顶的集电杆擦着架空电线,发出滋滋啦啦的轻响,穿梭的自行车大军也会用“叮铃铃”的声音附和。   脚踩夯实的灰砖地,头望燕京站熟悉的绿色琉璃瓦。   朴实无华的燕京城,竟在猝不及防间,将他从故乡的摇篮中扯出来。   故乡可以是朦胧的,灰扑扑的,带着煤灰与泥土的芬芳。   可燕京城应当是鲜亮的,璀璨的,是……国际性的大都市。   不对。   这里是70年代末的龙国。   这里是70年代末的燕京。   韩君安还来不及发点特文青的感时伤怀,身侧便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问话。   “请问是君安吗?”   韩君安诧异抬头。   只见一位年轻男子正站在他面前,面上带着些不确定的迟疑,可在目光划过自己的眼眸后火速转为确认。   “你好,君安作家,我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朱伟,”朱伟一边自我介绍,一边伸手想接过韩君安扛着的那一网兜东西,“我是来接您去编辑部改稿的。”   韩君安没把东西交给他。   “我不记得跟杂志社说过抵京时间。”   朱伟察觉到他的警惕,赶忙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同时还补充说明。   “您虽然没说过具体时间,我知道知晓您会在10月初左右上京,从您老家到燕京的火车站又每日只有一趟,我便每天都过来晃悠一圈,这不正好让我等到您。”   韩君安:“……只为等我?”   “当然呀,您恐怕不知道刚刚发售的《人民文学》10月刊掀起了多大的讨论度吧,”朱伟这次终于将君安作家的网兜拿到手,“您现在可是咱们《人民文学》最受重视的作家,别说是负责跟您对接的崔道义编辑,就连主编张广年也经常问——”他清清喉咙,学着主编的语调,“君安作家到京了吗?君安作家什么时候到京?君安作家还没有到京?”   “等一下,《人民文学》10月刊这么快就发行了?”韩君安不得不打断朱编辑的滔滔不绝。   朱伟点头:“每月1号正式发售,您难道没有收到?”   “……确实还没有,快递还在路上。”韩君安扶额。   他就感觉像是忘记一件重要的事情。   原来是忘了新书的刊发时间   “没事,我回头跟您拿一份!”朱伟兴致勃勃地接话,“不瞒您说,大家都特别喜欢您的作品,那三万字真是让无数人着迷,大家忍不住讨论里面的情节!”他顿了顿,“我其实也很好奇您究竟是怎么知道红山文化?又是怎么想到将那个特殊的陶罐拿出来作为线索。”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   “陶罐就在我们老家附近出土,我到乡下做田野调查时,有老乡跟我讲了这事,我亲自去出土地跑了一遍,又到我们当地的部门去核实,这才敢把陶罐和一系列的文物写上去。”韩君安从容回答,同时长吁口气,“很开心读者们喜欢这部作品。”   闻言,正准备接过一只木箱的朱伟愣怔。   “您还做田野调查?”   韩君安很谦虚:“我希望这本书言之有物,所以做了点小小的材料收集。”   “不愧是君安!”朱伟一边将木箱捏到手里,一边倍感兴奋地回答,“您收集到的材料非常有价值,大大为‘那个男人’添彩。哦!我真想立刻回到招待所,然后好好听您讲讲大下一期的梗概。对了,屠光群编辑还给出第二期的修改意见,只等您着手修改了。”   韩君安:“……可我要去学校报到。”   朱伟头顶缓缓冒出个问号。   “?”   韩君安详细解释:“我这趟上京不是为了改稿,我是燕大78届的新生,必须要赶在7号之前去燕大报到。”   朱伟眨眨眼。   “……”   “我刚才说的话,您有哪里没听懂?”韩君安很有耐心。   朱伟:“……您不光是全国知名的君安作家,同时还在今年考上了燕京大学?在这场只有6.6%录取率的高考中?”   其实韩君安还可以补充,他还是本市乃至本省的状元。   但为了防止这位朱编辑当场碎掉,他咽下了后续的话。   “我很开心朱编辑来接我,不过我必须要先完成入学报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先行一步。”   话落,他抬腿向前小走两步。   朱伟左手领着韩君安的木箱,右手抓着韩君安的网兜,下意识追上去。   “我、我送你过去吧!”   韩君安立刻停脚并微笑:“谢谢朱编辑,您可帮了我个大忙!”   朱伟今日是骑自行车过来的,多托个韩君安与他的行李倒也没那么吃力。   从长安街出发一路驶过东单,天安门广场,再拐进西单北大街,进入老城区,街道两旁的灰瓦灰墙的民居一闪而过。   经过西四牌楼,进入南大街,路边有用线网罩着的冬储大白菜垛,挂着“国营”招牌的商店,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午饭的香气。   再穿过新街口豁口,朱伟还停下来跟他说,这里过去是老城墙遗址,不过已经拆得不剩什么了。   同时,朱编辑也讲:“我们换公交吧,实在骑不动了。”   韩君安:“好!”   两人又吭哧瘪肚地挤上公交车。   中途路过燕京电影制片厂与一大片逐渐开阔的田野,最后经过蓝旗营的平房区,一片古典园林式的灰墙和飞檐出现。   燕京大学到了!   两人又大汗淋漓地挤下车。   “东方红,太阳升,东方出了个……”的歌声在南门广场上循环播放,穿蓝色工装的老学生们到处穿梭,一会儿跑去帮助这位新生,一会儿赶来询问那位新生。   只有一人比较不合群,举着本《人民文学》看个没完。   “庄生……庄生……这君安到底想写什么?”   旁边有位同学推他。   “回头再想这事,反正大家都肯定要开‘那个男人’的读书会,你先去帮新生报到,”他指下韩君安与朱伟的方向,“喏!那正有两人等着呢。啧!这学弟身条真不错。”   那人依依不舍地放下《人民文学》,扫眼那鹤立鸡群的瘦削人影,非常赞同这句话。   “哎,是新生报到的吗?”他上前热情搭话。   韩君安微笑:“是的,汉语言在哪里报到。”   “那你是问对人了,”他大大方方地伸手,“我是梁邹,汉语言77届的,正好是你的学长。”   此时的梁邹还没有写出《虎口畅想》与《我爱我家》等作品,只是一位平凡的大学生。   话落,梁邹又好奇地打量他的眼睛。   “你是混血儿吗?这年头可不常看见蓝眼睛。”   韩君安摇头:“是返祖。”   梁邹点头,又扫眼旁边满眼紧张的朱伟。   “这位是你哥哥?”   “不,他是——”韩君安还没想好怎么介绍,便听朱伟主动自我介绍,“我是《人民文学》的编辑,这次是特意来招待韩作家的。”   梁邹:“哎?!” 第54章 老祖宗的哲学   韩君安并不喜欢张扬或炫耀,抛开“韩作家/韩状元”等外界给予的头衔,他始终认为自己仅是一位创作者,靠勤恳与努力赚点养活自己的三瓜两枣。   于是乎,他紧急开动脑筋,积极思考该如何打圆场。   不成想,对面的梁邹又上下扫视韩君安,忽而语出惊人。   “你是君安吗?那位写出《调音师》的君安作家?”   韩君安:“……”   朱伟大吃一惊:“你怎么认出来的?我们还没自我介绍。”   “稍等一下,”梁邹没着急回答,他颠颠跑回原来坐的位子,抄起那本杂志又跑回来,掀开印有《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中间页,从中翻出一页报纸剪报来,“喏,你们看。”   他极小心、极谨慎地递上。   韩君安探头看去。   上面是某燕京报纸8月份的一期,内容主要为批判《调音师》过度夸大人性的丑恶,在人物的塑造上违背“英雄”主角的塑造原则,应当被打为……   他及时收回目光,没懂梁邹话语的重点。   “看这里。”梁邹指了指最下方那个角落,那里有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印刷质量差、像素颗粒很大,好在还能看出人物自带的高眉深目与清晰的轮廓线条。   没错。   那照片上的人正是韩君安。   韩君安:“……你眼力真好,这都能认出我来。”   梁邹当然不能承认为了一睹君安真容,他废了好大劲才寻到这张内容狗屎、但有珍贵影像留存的报纸,是以,他对君安那张模糊的容颜印象分外深刻。   “非常可惜这照片没能记录下你本人千分之一的风采,”他小心地收好剪报,继续热情搭讪,“这位编辑一定是为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而来吧?我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为何《人民文学》会连载这篇小说!真是叹为天人的一篇文章!”   闻言,朱伟激动点头。   “没错!我们杂志社也很庆幸没有错过‘那个男人’。”   梁邹又说:“故事中暗藏的庄子思想太巧妙了!我和同学们之前还在讨论关于君安埋在文章中的哲学理念呢。要知道现在市面上压根没有敢讨论‘哲学’的文章。不愧是君安,一如既往的敢写与会写!”   朱伟觉得他很有阅读眼光,一语道破“那个男人”真正的吸引力——藏而不露的哲学理念。   “其实第一期还有更深的隐藏内容没有被解析出来。”   “真的吗?”梁邹很激动,“是哪里?文笔还是剧情设计还是……你别说,让我想想看!”   两位粉丝热火朝天地讨论,反而将创作者抛在一旁。   韩君安动动差点抠出一室三厅的脚趾头,面上浮现出几分无奈。   谢谢关注他的最新小说,但能否别在他面前大大咧咧地讨论?   王婆并不想自卖自夸,也不想听别人哐哐表扬。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两人热情似火地讨论引来其他同好,他们将三人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这种情况在当下的校园内部还挺正常。   自10月1号最新一期《人民文学》刊发后,但凡有人以“君安的新文/那个男人/庄生”开头,讨论者便会如蜜蜂嗅到花蜜般陆续聚集到一块。   君安的新文从立项至刊发仅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放在后世,足以让热搜轮三十次,放在车马慢的当下,依旧能让此事成为本季最大乃至最热闹的重磅新闻。   是以,《人民文学》第十期一经发售,燕京部分的存货顷刻间销售一空。   要知道《人民文学》与《鸭绿江》不同。   后者连加印30万册都要主编求爷爷告奶奶,前者则出手便百万起步。   如此迅速的销售速度饶是放在《人民文学》也堪称一等一的成绩,张广年主编已经着手准备增刊事宜,不过需得等等其他地区的销售结果汇报上来,如此才好定下最终的数量。   编辑部目前粗浅估计还要再来五十到一百万册。   这也是为何朱伟说“如今君安可是编辑部的大宝贝”。   对任何杂志社而言,能够帮助他们突破销量额的作品向来都是最好的作品,能够写出这类作品的作家更是好作家中的好作家。   这一点哪怕放在《人民文学》也并不意外。   毕竟坊间风评这类统计略带抽象,而杂志销量额却是清楚到不能再清楚的数字。   引用某位语气酸涩的同行之言便是——君安确实凭借《调音师》夺得赫赫大名。   原本青年读者的榜样是刘鑫武,只要杂志刊登刘鑫武的文章,他们便很乐意支持,如今他们的榜样是君安,只要听闻君安新作在《人民文学》上刊发,他们也非常乐意大力支持。   同时,《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反馈很“特殊”。   并非说这篇文章好抑或是不好,而是这篇文章……有魔力。   哪怕这期《人民文学》刊登了《全国短篇小说评选》的消息,意味着国内文学事业正在缓慢复苏,积极地拥抱未来。   人们还是更关注“那个男人”。   读者无需一字一句地细读这前三万字,只需粗糙到不能再粗糙地扫读,作者埋在文章中的那些钩子、设在平淡剧情中的期待感,便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看下一期,并且在意识到一个月之后才能见到下一期时,陷入某种大抓狂的地步。   ——真的有人能够长生不老吗?   ——庄生一定在骗人!   ——那句“大椿八千年”是真是假?!《庄子》中真有这句话?这句话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君安用后世网文驾轻就熟的“拉追读”技巧将一众读者勾引得欲生欲死,也让一众读者开始纷纷在正文外寻找解法。   比如将积压近十年的《庄子》翻出来。   在过去很长时间内,《庄子》被视为腐朽的、封建余孽的一部分。   哪怕有少数者声音肯定“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但公众话语对庄子的印象依旧停留在“需要批判其消极的人生观”,不具有辩证思维和文学价值。   文学或艺术领域对庄子“天人合一”或“自然之道”的公开讨论更是稀薄到可怜。   普通民众连“庄周梦蝶”、“庖丁解牛”等成语也未必熟悉。   如今,情况终于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改变。   人们开始对《庄子》感兴趣,开始对《逍遥游》感兴趣,开始探索这一古老的哲学思想,然后愕然又如获至宝地发现千百年前的老祖宗智慧。   这是一场注定要扬帆起航的旅程,而君安非常有幸做了这次文学改革的领航人。   “……我很开心新文能够对大家有所启发,”韩君安抓住众人的交谈空隙插嘴,“但能不能先放我去报到?”   此刻,聊得正欢的学长学姐们才注意到这位新鲜面孔,与他那格外古怪与没头没尾的问题。   “你是……”有人迟疑询问。   梁邹赶忙介绍:“这位便是君安作家!他在今年正式成为燕京大学汉语言系的新生!以后我们能经常叫他来读书会谈论啦,”话落,不等任何人回答,他抓住韩君安往外跑,“这边走!报到处在这里!”   “哎,等等我!”朱伟左箱子右铺盖卷,着急忙慌地追上去。   其他同学傻乎乎地愣在原地。   “我刚才好像听见梁邹说那名新生是……君安?”   “不可能吧,那可是君安哎!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我们碰到。”   “可说这话的人是梁邹,他母亲可是沈蓉,写《人到中年》的那位大作家,说不定知道些内幕消息呢。”   “那、那这事岂非是、是真的?”   同学们面面相觑,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到,又害怕这馅饼有毒,纠结着不敢往下咽。   毕竟那可是君安!   那个大名鼎鼎的君安! 第55章 被困住了   报到的过程并不复杂,都是些确认录取通知书、移交各类关系等稀碎小事。   如果说有任何比较不同的地方,唯有那老师盯着“韩君安”的名字琢磨了三秒钟。   韩君安还以为又认出他是“君安”。   不料,对方却道:“我对你这分数有印象,报的是文科,总分441,还选修了英文,考了90左右,当时大家都纳闷这成绩应该报外国语呀,妥妥的外交官苗子。”   原来是因为分数,韩君安莫名松口气。   “当时有考虑,但还是更喜欢文学。”   那老师又问:“你是今年奉天的状元吧?我约莫不会有比你这分更高的。”   韩君安点头承认。   “哈哈哈,我们文学系白饶个状元郎,”那老师开怀大笑,“我叫程郁缀,是负责咱们汉语言系本届的班主任,以后有事找我就行。”   话落,他又翻下手底的体检报告,“对了,你明日得去北医三院一趟,目前的体检报告看起来不太好,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   闻言,韩君安眉头微蹙。   谁曾想梁邹比他更紧张。   “程老师,怎么个不太好法?重症还是轻症?”   朱伟也紧张屏住呼吸。   此时的燕大正处于拨乱反正的时期,严格遵守教育部最新颁布的规定,对新生入学进行三个月的全面复查。   如果患有严重疾病,心脏病、肺结核、精神病等,学校会先保留入学资格一年,让其回家治疗,唯有治疗复查合格后才能重新入学。   复查仍不合格或病情太严重,直接取消资格,退回原籍。   这事毕竟关系到学生未来的前途,程郁缀并不把话说死。   “校医院看过你的体检报告,担心学校由于设备不完善出现误诊,还得去做更详细的心肺联动检查,”他停顿片刻,“你患这种病多长时间了?以前有没有看过医生。”   韩君安抿嘴:“我是生来便有肺部的疾病,以前去盛京的医院看过,医生说没太大问题,只需要安静休养。”   “这样啊,”程郁缀若有所思地点头,反而安慰起他来,“你成绩非常漂亮,又是咱们这届少见的入d青年,学校会酌情考虑此事的,不用太担心。”   话落,他朝立在旁边的梁邹挥手,“带这位学弟去宿舍吧,你知道位置在哪儿。”   梁邹先忧心忡忡地觑眼韩君安,用近乎“抢”的姿态接过他手中的一个箱子与网兜,随后慎之又慎地点头。   “放心,我会照顾好君安!”   朱伟连忙左箱右铺盖地跟上去。   “这位家长——”程老师叫住他,“你一会儿放下东西就走吧,我们学校目前实行半军事化管理,不允许家长随意探望,也不允许学生随意出校。”   “!!”朱伟瞳孔地震,“不、不允许随意出校吗?”   程郁缀:“嗯,必须要提前跟系里请假。您要明白我们是请同学们来读书的,每月发补贴和粮票,不是为了让他们到处乱玩。”   “可是……可是……”   这下朱伟是真慌了。   “那个男人”预定了整整七期的连载,如今才放出第一期,后面还有六期的内容。   就连排版都提前订到明年的四月份!   现在君安却忽然被关在学校里出不来,那“那个男人”的稿件怎么办?   杂志社又该怎么办?   前脚“君安——杂志社的新宝贝”,后脚“抱歉,宝贝被困在高墙里”。   这未免太残忍!   程郁缀不知道朱伟是在为即将遭受重创的连载悲痛,只非常好心地安慰。   “我们应该会在一月份放寒假,不会一直把学生关在学校里。”   朱伟魂不守舍地摇头。   “到了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崔主编,救命哇!!   此时,他真心庆幸自己傻乎乎地每天都过去等着,不然等君安进入燕京大学,杂志社不知何时才能收到这消息,再处理起来恐怕要比现在费劲千百倍。   去往宿舍楼的路上,梁邹难言紧张地多次追问。   “君安,你到底是什么病?怎么严重到要去北医三院复查?”   韩君安:“一些肺部的老毛病,我相信会没事的。”   “肺部的话……那应该不能受凉,更要注意环境,”想到此处,梁邹又是一蹙眉,“咱们宿舍没有暖气,冬天得烧煤取暖,你这病恐怕要遭大罪了。”   闻言,韩君安哈哈笑起来。   “烧煤怕什么?我就是矿区出身,已经是煤的老熟人啦。”他神色柔和,“多谢你关心。”   “没什么。”梁邹也笑起来,“你高考分数那么高?441分?还有90分的英语额外分?别说是奉天省的状元,我都怀疑你会是全国状元。”   韩君安谦虚摆手:“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可千万别给我戴高帽。”   “哪里是什么高帽,只是有种恍然大悟感,怪不得你能写出《调音师》和‘那个男人’,原来还有如此底蕴在。”梁邹是心服口服。   世上竟真有君安这种妙人。   文章做得好,学业更出色,哲学历史信手拈来,民俗风情熟稔至极。   世间好似没什么是君安不会,也没什么是君安不懂!   梁邹甚至主动发出邀请:“咱们学校有本诗刊叫《未名湖》,你不妨发一篇稿子在上面。当然,你可千万别嫌弃咱们这庙小。”   “我不会嫌弃庙小,只会嫌弃自己是个不擅诗赋愚人。”韩君安笑着婉拒。   梁邹显然不信。   他还要再追问,两人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旧旧的一栋小楼。   32号楼,406宿舍。   八人宿舍,木制上下床。   韩君安推门而入时,里面已有一位室友,正在埋头收拾东西。   听到门外有声音传来,他立刻抬头看去。   只见一人站在最前方,身材很高挑,着身最寻常的蓝色工装,“烂漫”的黑卷发堆在肩头,带点异域风情的脸上噙着笑意,一双蓝眼眸宛如幽邃的海水般静谧。   “混血儿?”刘震云脱口而出,“燕大还招混血儿?”   还没有拿到矛盾文学奖的刘震云远没未来那么沉得住气,碰到一位相貌与风格整体迥然不同的同学时,还会很冒昧地出声追问。   韩君安噗嗤笑出来。   后面拎着行李的梁邹和朱伟也笑起来。   梁邹必须要感叹:“你这样貌太有迷惑性了,已经是第几位这么问的人?赶明不如挂块牌子在胸口,上面‘非混血,仅是返祖’。”   这话是开玩笑,可其他人都没有笑。   韩君安用很复杂的眼神看向这位新好友。   ——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梁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刚刚描述的画面显然是过去多年里知识分子最恐惧的场景(虽没有剃阴阳头那么恐惧,却也不逊分毫)。   笑容顷刻间消失。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他放弃辩驳,“东西放在哪张床铺上?”   韩君安转头看向新室友。   “我是韩君安,该怎么称呼您?”   “刘震云,”他舔舔唇角,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位摩登现代、带着大都市味道的舍友时,他总想补完后一句,“HEN省的文科状元。”   韩君安挑眉:“巧了,我是奉天省的文科状元。”   “……是吗?”   韩君安选定了一张中间位置的下铺,梁邹和朱伟帮着将行李放下,还热心地给铺好床铺,生怕韩君安累到一星半点。   刘震云是独自一人来报到,见状有点羡慕还有点好奇。   “他们俩是你家里人吗?”   韩君安摇头:“是朋友。”   梁邹:“!!”   朱伟:“!!”、   ——好君安!   时间差不多,朱伟必须要走了。   离开前,他眼泪汪汪地拉住韩君安不放。   “君安,等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等我将你从这学校救出去!   ——《人民文学》还在等你!! 第56章 又被认出来了   朱伟从燕京大学离开,倒公交车到老城墙根,取自己那辆久经风霜的自行车,再吭哧吭哧地骑回东四八条52号。   当下《人民文学》杂志社的办公地点就在这栋龙国戏剧研究院的楼内。   他这一来一回近四个来小时,离开前又没有提前告假,仔细追究起来也算旷工。   是以,朱伟刚回到工位,屁股还没有坐下,旁边便传来同事“友好”的提醒。   “你倒是真敢躲清闲,崔主编刚刚才来问过你人去哪儿。”   本以为朱伟会恼,不曾想他反而大喜过望。   “崔主编来找过我?太好了!我也正有大事找他呢!”   话落,他抬腿便向主编办公室跑去。   那位同事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悻悻撇嘴,继续埋头工作。   笃笃笃——   朱伟推门而入。   “主编,大事不妙,君安被扣住了!”   正在稿纸上书写的钢笔停止,崔道义面无表情地望向门口。   “你说什么?”   “君安被扣住……”朱伟又重复一遍,随后意识用词不准确,“君安被困……也不能说是困,就是君安作家虽然抵达燕京,目前却没办法过来改稿。”   崔道义放下钢笔,双手交叉放在下颚。   “让我们从事件的开始讲起,”他拉长尾音,“君安同志什么时候抵达的京城?我没有收到任何电报通知。”   朱伟:“君安同志没提前发电报,是我日常去火车站蹲点的时候碰到的。”   尽管崔道义好奇为何自家编辑要蹲点逮捕作家,他还是抓住最要紧的重点询问。   “然后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没把他拉到杂志社来?张广年主编可等着见君安同志。”   朱伟露出一种混杂着骄傲与绝望的神情。   “主编,我是真拉不来啊,君安同志是燕大78年秋季的文学系新生,甚至还是奉天省的高考状元。他现在要去燕大报到,我怎么能拦?坏人前途,天打雷劈。”   崔道义:“……”   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沉默。   死寂般地沉默。   在朱伟说出那句没头没尾的“扣住”后,他脑海中闪过千万种可能性,比如君安同志由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被逮捕,又比如君安同志由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逮捕,又又比如君安同志由于宣扬过度某种理念被逮捕……   不能怪他想得太离谱。   那毕竟是君安!   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君安!   从《调音师》到《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位作家压根没走过“正路”,作品核心永远剑走偏锋,文章情节永远别出心裁,主打“你们讨论伤痕,我讽刺骂人;你们讨论反思,我搞哲学启蒙”。   《那个男人》不光是将《庄子》重新拉回大众视野,甚至将历史学与生物学再度带回大众视野。   人们想要追问“旧石器时代”是否真正存在?   新石器时代的龙国是什么样子?   历史学家凭何判断物品年份?   生物细胞又究竟依靠什么运转?   七天一个周期的人体代谢是否属实?   假设庄生真正存在,他有没有见过历史上的风云人物?   太多太多的问题通过这短短三万字被钓出来。   这篇文章似乎成为了一柄鱼钩,顺着池塘边垂柳甩下的涟漪,一点点钩住那些年压抑在人们心底对于世间万物的好奇。   当然,请务必小心。   没人愿意成为空军佬。   这么说或许很残忍,崔道义已经不记得人们上次主动对历史和生物感兴趣是什么时候,那大概是很远、很远之前吧。   然后,就是这么一位在大众印象不走寻常路到极点的作家忽然间考上大学了。   还是燕京大学。   有种“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又有种“你丫在干什么”的无敌崩溃。   至于状元什么的……   当一个人写出如《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之类的文章,他如果不成为状元才是稀罕事吧!   “被困在燕大出不来确实比君安同志被逮……”崔道义差点将真心话脱口而出,“这事确实难办。”   朱伟小心翼翼地询问:“接下来该怎么办?要通知张广年主编吗?让他代表编辑社跟燕大接触?”   崔道义想了又想:“燕大这两天还在办理开学事宜,还允许外来人进行探望,你应该记得君安同志住在哪所宿舍,我想明天亲自同他见一面,然后再将人带给张主编面谈。”   ——先让他验个货!   朱伟状似无心:“那您不如去北医三院等他,君安同志被学校要求进行心肺联动检查。”   “这么严重?”崔道义立刻明白他的潜台词,“行,那明日就去北医三院,我正好有个朋友在里面,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将最担心的事甩给上级解决,朱伟松了一口气,准备告辞离开。   崔道义又叫住他:“你觉得君安同志是什么样的人?”   “很爱笑,很亲切,特有魅力。”朱伟不假思索地回答。   崔道义:“……君安同志吗?”他重复,“那个写出《调音师》的君安同志吗?”   朱伟点头。   崔道义沉默。   总感觉自家下属被人忽悠了。   那可是君安,出道便挑战所有人底线,恨不得逆天下之大不韪的君安,怎么可能跟亲切挂钩?   他幻想中的君安姑且算年幼+稚嫩版迅哥,不过要比迅哥更加锋芒毕露,甚至露骨到扎人的地步。   毕竟年少轻狂啊!   ……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的医院都不会太清闲。   北医三院也不例外,但比后世的三甲医院还是清闲太多。   韩君安至今都记得前世去眼科医院做检查的情况,本以为专科医院病人数目会少点,进门却发现乌泱泱的一栋全是人,一些项目光是排队就得两个来小时。   就当他以为这已经是极限时,随后发觉在综合医院做局部B超检查至少需要等待两天。   虔诚地为医生的致死工作量祈祷!   学校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他进门报出姓名后,便立刻有护士小姐姐过来,微笑地领着他上楼。   各项检查折腾个彻底,一上午已经结束。   下午两点,韩君安见到负责本次检查的主任医师。   50来岁上下,穿着白大褂,带个厚黑框眼镜。   “心脏无器质性肥大,瓣膜杂音为……良性,”看得出这位医生也松了口气,“怪不得燕大让你来复诊,这块确实容易误判,好在你这杂音是因为瓣膜先天性异常导致的。”   害怕韩君安不理解,他还认真解释起来。   “你有肺部的陈旧性病变,外加慢性支气管,这种情况下如果心脏再有杂音,很容易被误判为肺心病带来的动脉高压。”   韩君安记得上次去盛京医院查病,那位医生也提到过这个病。   “肺心病很严重吗?”   “那当然了,肺心病可是重疾,”医生说话很直接,“目前在国内没有任何救治手段,可能到了国际上也没有,只能让病人慢慢养着,然后……非常可惜人类还无法克服人体代谢造成的废物堆积。”   片刻,他又一次如释重负地松口气,“还好是误诊,我真不想你这样注定要成为国家栋梁的年轻人被耽误。”   误判吗?   或许吧。   韩君安不想纠结。   当然,医生还是照例叮嘱他。   “你的病还是需要休养,别做重体力活动,躲着柳絮等感染物走,如果可以最好搬到空气好的地方生活。马上要冬天了,各家各户一开始烧煤,燕京空气会更差,你的肺病极容易复发,自己多多留意,明年记得来复查。”   韩君安:“好。”   “对了,君安作家,门外有两位编辑找你,”医生笑着指指门口,“我很期待《那个男人》的下一期。”   “……好。” 第57章 自怨自艾的哀嚎   被认出来了?!   韩君安走出诊室。   又一次被粉丝逮住了?   啊……   《那个男人》这么火?   关上诊室大门,韩君安迎面对上守在门廊上的朱伟和……   “你好,君安同志,我是《人民文学》小说组的主编崔道义,我之前给你写过约稿信,这次来是想跟你聊聊后续的改稿计划。”   崔道义主动上前,进行目的明确的自我介绍。   韩君安扬起礼貌性笑容。   “您好,崔主编,我是君安,很高兴见到您,”他顿了下,“尽管我很吃惊会在医院跟您碰头,是朱伟告诉您这件事的吗?”   朱伟在被点名后露出肉眼可见的紧张。   “君安,我只是觉得说不定崔主编能够帮到你,不是故意透露你的隐私——”   崔道义打断:“请别怪朱伟,他是担心君安同志的身体才会说,没有任何冒犯之意,我朋友也是在我亮出您作为‘君安作家’的身份后,才肯告诉我们内情。毕竟我是你的对接编辑,有必要知晓你的身体情况。”   听着他很长一段的、生怕自己生气的解释,韩君安只觉得奇怪。   “我为什么怪朱伟?他只是在关心我,我由衷地感谢每一位朋友的关心,”他顿了顿,“也包括编辑部的各位。你们如果不是记挂着我,绝不会多管闲事。”   朱伟立刻长舒口气。   崔道义:“……你跟所有人想象得都不同。”   韩君安笑吟吟地开玩笑。   “怎么个不同法?莫非在大家幻想中,我是某种青面獠牙的恶鬼?”   ——不,你是锋芒毕露的小号迅哥,外加有多年重病在身的bug,性情应当更加古怪、不可捉摸。   至于面前这笑意盈盈、亲切和蔼,甚至非常懂得换位思考的人……   谁能想到会是以创作风格大胆狂放、离经叛道著称的君安?!   这种反差未免太大了!   崔道义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扭回去。   “关于后续的改稿问题,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怎么处理?”   三人没傻呆呆地站在门廊上。   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继续聊天。   韩君安:“我知道编辑社很担心后续的连载内容,我会提前将稿件递给你们,如果需要开改稿会,我也会提前向学校请假。   崔道义很直接地拒绝。   “这恐怕远远不够,《那个男人》的反馈比我们预想中的情况更特殊,编辑社决定提高对你后续六期稿件的要求。”   韩君安:“提高到什么地步?”   “我们会核实每一句话与每一个关键情节点,你之前寄过来的大纲已经得到了不少修改反馈,一会儿到了编辑社就交给你,”崔道义脚步不停,“当然,你才是这本书的作家,我们还是你的意见为主。”   韩君安抓住一个盲点。   “要现在去编辑社吗?”   “你正好现在有时间,无需费劲跟学校请假,干嘛不将这时间利用起来?”崔道义坦坦荡荡,“事先声明,张广年主编已经等候多时。”   韩君安莞尔一笑:“恭敬不如从命。”   ……   张广年对君安的第一印象很深刻。   观相看面逃不开“眼”。   君安有一双很特殊的眼睛。   不是外国人那种卷着阳光或沙滩的轻盈蓝色,是深不见底的、透着静水流深之意的深蓝色。   很奇妙。   很特别。   “久违君安大名,今日终于见到你,”他抬手示意韩君安坐下,“崔主编已经将具体的情况告诉我,编辑部也是第一次碰到类似的情况,我们的作家大多是在职工人或返城青年,很少碰到在校大学生。”   更准确地说,哪怕在《人民文学》这等全国顶级文学杂志,也几乎不太能见到正在上学的作家。   韩君安抱歉一笑:“我也没想到燕大会严格控制学生出入。当然,学校有学校的考虑,身为学生还是要尊重校规。”   张广年赞同这句话。   “无规矩不成方圆,燕大对学生管得严一点也有好处,”他停下来侧头看向崔主编,“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这是非常(不)委婉的逐客令。   崔主编从善如流地离开。   门外,朱伟还在罚站似的等候。   “站在这儿干嘛?回工位干活去吧。”崔主编朝他挥手。   朱伟看眼他身后:“张主编要跟君安单独谈吗?”他下意识地咽口唾沫,“天啊!君安一定会倍感压力的!”   张广年是个战绩赫赫的狠人。   事实上,他是国内第一批发起反攻的业内人士,在1977年于《人民文学》上发表对极左文艺理论批判文章,同年11月召开批判专题论座谈会。   要知道此时还没有上面的明确文件,他简直是在用身家性命去博。   1978年,他又同他人一起筹备龙国文联及各文艺家协会恢复工作,召开文联三届三次全委会,宣布五个协会恢复工作   同时,他也致力将《人民文学》打造新时期文学的“第一阵地”!   跟这种猛人单独谈话,朱伟实打实地捏把冷汗。   “你看低君安了。”崔主编有不同意见。   如果君安像他预想中的锋芒毕露,他也会产生同朱伟般的担忧,偏生君安稳重妥帖、处事落落大方。   要知道对方可是一炮而红的少年天才,同时还是本省/市状元,这类天之骄子在当下社会能得到的高待遇……没有体验过的人想破脑袋也不会清楚。   在近乎捧杀的境遇下还能稳住性情,对方肯定拥有远超常人的成熟。   他如今只好奇张主编究竟要单独同君安说什么?   有什么话必须单独谈。   一墙之隔。   张广年笑着将一个问题抛出去。   “不好奇我为什么会选中《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吗?”   韩君安微笑:“您愿意告诉我,我愿意借出耳朵一听,您若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张广年对着回答很满意,继而冷不丁问:   “看过卢新华的《伤痕》没有?”   “看过。”   张广年:“觉得怎么样?”   “……”   韩君安没回答。   沉默在很多时候就是一种态度。   张广年叹口气。   “不要觉得《伤痕》很幼稚,卢新华这一批作者是时代推上来的,他们的创作与其说来源于自身,不如说源于被特殊时代裹挟的社会环境。他们的盛行也仅是因为读者要听见这样的声音,要听见撕裂伤口发出的哀嚎。”   韩君安偶尔会惊讶于自身的敏锐。   张主编在说“撕裂伤口”,他却品出一点微妙的异样。   “伤口被反复撕裂后,不会陷入更深层的自怨自艾吗?”   张光年没回复,只那么瞧着,似乎在说“继续”。   韩君安:“在我小的时候,我经常抱怨,天气不好,阳光不好,煤灰很臭,就连雪花也不温柔。每当这时候,我二姐就会特别生气,因为她知道这些抱怨只是个引子,它就像一场连环危机的开始,或缓慢或迅速的引爆我的病情,让我躺在病床煎熬十天半个月。”   “久而久之,我便明白抱怨是最差劲的选择。诚然,阳光不好,可阴天也别有一番风味;煤灰很臭,但它们承载着本地数以万人的生存;雪花不温柔,或许这种潇潇洒洒才是雪花的喜好。”   “发泄情绪不是问题,过度发泄情绪才是问题。”   韩君安直视张光年的双眼。   那是一双已走过半个世纪的苍老眼眸。   在那双眼眸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也看见了自己问出那句话。   “张主编,您是否在担心这种撕裂不光会撕开伤口,更会在不知不觉间撕掉整个民族的自信心?” 第58章 大学的真正意义   面对这大胆狂悖的提问,张广年并未生气,当然也没有回答。   他只那么安静地看着。   这是一位初出茅庐不久的年轻作家。   单论年纪,足以做他的孙辈。   清瘦的脸颊方褪去青春期的稚嫩,瘦削的肩膀带着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后遗症,偏生这病也将他锻炼得极其敏锐。   那些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细节、小而碎的人物心理,私密的情感与想法,在经年累月的生活中锤炼为堪称可怕的洞察力,也为他的作品提供了最基础的丰厚养分。   张广年不得不感叹:“你生来便是当作家的料儿。”   韩君安微微抿嘴。   这种避而不答的态度反而证明自己的猜测极有可能真实存在,他懂得见好就收,顺递来的台阶往下跳。   “多谢您的夸奖,”他停顿下,“这话应当说给我爷爷,他会很乐意听见。”   张广年笑着追问:“为什么这么讲?”   “在我小的时候,由于身体不好,我爷爷总要担心我未来养活不起自己,还要忧虑我成为整个家庭的累赘,”韩君安促狭挑眉,“那个时候,他如果能听见像您这种地位的人夸奖我,恐怕会放下一半的心。”   张广年好奇:“怎么是一半?”   “老同志总是固执的,不可能通过三言两句便轻松改变,”韩君安故作深沉地摇头,“哪怕您身为《人民文学》的总编也不行。”   张广年哈哈大笑。   “看来我还得继续修炼,省得让我们的君安同志总被爷爷质疑,到时候我可得向他老人家解释。”   韩君安又摇摇头:“那倒不必,我爷爷已经去世很多年。”   “……”张广年:“节哀。”   话落,他猛然察觉到不对劲。   他是准备将年轻作家叫进来循循善诱的叮嘱一番,怎么忽然发展成他被年轻作家质问,又对年轻作家说“节哀”,这场谈话的主次关系何时发生了调换?   就当他暗暗迷惑时,又听韩君安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   “没关系,不知者无罪。”   张广年:“……”   还是小瞧君安了!   他放弃准备好的一切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选中《那个男人》的理由很简单,我在这部作品中看到了对哲学的思考,对科学的引用,这是在过去与现在的文学作品中都极少出现的内容。”   韩君安将主场交给总编。   “诚然,我们应当对过去发生的事情进行反思,却也不能一味地只是反思,我们也需要一些新鲜的血液,本来只是想看看这部小说里面的思想会不会掀起风浪,结果你也知道……”   张广年留下意犹未尽的尾音。   韩君安眨眨眼,他其实很想问“我应该知道什么结果”。   他2号从老家出发,3号学校报到,4号身体检查,压根没见过《人民文学》第10期的真容,更加不清楚对方神秘兮兮的‘结果’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第一期到底造成了什么影响?   别又是同《调音师》般的反向解读!   想来想去,他还是没问出声,刚刚夺回主权的小技巧失败,暂时别再冒险。   张广年不知道他又一次同“节哀”擦肩而过,还在继续往下讲。   “我始终坚信要想让文学引领时代,便必须超脱这个时代所赋予我们的一切,如此才能创造出真正不朽的作品!有些作家为现在而写,有些作家为未来而写。”   话落,他满含期待地看着韩君安,等待他顺理成章地接下那句话。   韩君安微笑:“我愿意为现在而写。”   抱歉,不吃大饼哦。   什么大饼都不吃哦。   胃口有限,身体不咋地,一口也吃不下去呢!   这回答又一次超出张广年的预料,但无伤大雅,不耽误他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有种预感,随着连载持续的进行,《那个男人》带来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这种引领人们重温历史、思考哲学的声音,才是这哀嚎遍野的年代应当出现的第二种声音。”   韩君安:“……您希望我怎么做?”   “目前市面上的‘《庄子》热’仅仅是个开始,未来将会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这本书,关心你在书中提到的知识,同时也会有一万双眼睛死死盯住你,企图从你的文本中找到问题。”   张广年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用文学作品引导读者们走出时代带来的迷茫,鼓励他们主动探索科学知识,是一个大胆至极的尝试。   如果能够成功,这位作家能收获的红利自然是千倍万倍,如果失败……   不,且不提失败。   就算是这种尝试的过程,也需要作家具有强硬的创作功底,与更加强硬的创作心性,要硬到能扛得住外界的千锤百炼。   君安不是他做出的选择,是他能拥有的唯一选择。   别看如今“伤痕文学”发展得如火如荼,其他文学也看似非常繁荣,实际上符合要求的文本没有多少。   要么谈得宛如蜻蜓点水般浅淡,要么讲得带有太浓的作家个人说教色彩,要么是故事幽邃晦涩,不适合作为普及读物阅读。   唯有这本《那个男人》谈得足够深,却没有深到需要专业知识才能领悟,君安本身又极度厌恶在作品中输出自身想法,故事发展还一波三折之笔,读起来别具一番趣味。   更妙的是,这本书就出现《人民文学》最需要的时刻,作者君安也刚刚才一炮而红,正是当下全国读者们最好奇发新作的作家。   天时地利与人和。   张广年唯有一点不放心,《那个男人》掀起的热度比他想象中要高,他害怕这位这位年轻作者撑不住要面对的考验。   “你有抗住这一切的信心吗?”张广年坦然发问,“这不会是一段轻松的旅程。”   韩君安几乎没考虑。   “如果我做的不好,您为什么要选我?”   闻言,张广年满意颔首。   “在你来之前,我确实怀有疑虑,真正跟你谈过后,我反而放下心来,刚才的问题算是最后的确认,”他微微一笑,“我很吃惊你能考上燕大。”   韩君安微眯眼眸,本能地察觉到后续的话非常重要。   “燕大不光是一所高校,它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社交场所,你即将在这所学校中认识许多在外面终其一生也无法碰到的人。”张广年这番话说得既隐晦又明白,“我不会跟学校要求你停学以配合写稿,只管安心待在学校里,等集中改稿期再到杂志社来。”   韩君安:“谢谢,这很贴心。”   “不客气,你是《人民文学》的作家,我们不会亏待你的。记得多多跟你的教授们请教,他们手里可有真东西,你学个四分五分便足以受用终身。”   接下来,两人又谈谈后续的创作思路与具体实际操作。   张广年在这方面倒是没出太多意见,充分尊重作者的想法,只要求勤跟二审屠光群交流。   聊得差不多,韩君安得走了。   握住办公室的大门把手,身后忽然传来张广年的声音。   “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   张广年直视韩君安的双眼。   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年轻眼眸。   在那蓝眸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也看见了自己做出的回答。   “只要有如你这般的作者存在,我便不必担心那哀嚎带来的任何撕裂。” 第59章 美好的文稿   哒——   韩君安带上总编办公室的大门。   面对这条绿油油的走廊,他长长舒口气。   终于谈完了!   别误会,他对张广年总编没有任何意见,他很佩服这位总编大人。   跟这类政治猛人相处,韩君安很希望能相信对方说的话百分百可靠。   奈何,他在父亲身上学到了一项珍贵经验。   ——离政治远一点!   ——离狗屎的、压根无法操控的政治远一点!   是的。   韩君安本能地抵触这群“政治生物”画的饼。   特别是在局面没那么稳定,处于微妙交接的时期,更要小心所有看似风光霁月、回报率超高的“大饼”。   那固然有可能是饼,但也有可能是个“金饼”。   “金饼”贵重,吃了要死人的。   所以,当崔主编询问他都跟总编谈了些什么时,他只避重就轻。   “总编大人能跟我谈什么?无非是后续的稿子该怎么写,又有哪里要修改,”他还装模作样地回忆,“负责二审的屠光群是哪位?总编还让我多多跟他交流。”   崔主编可能相信了,也可能没有相信。   他只将韩君安带到屠光群面前,随后颠颠去找张总编汇报。   韩君安看着屠光群。   屠光群看着韩君安。   “你是君安?”屠光群上下左右来回梭巡,“真是个年轻孩子。”   “……我已经成年了,”韩君安解释年龄问题,“关于第二期的修改意见……”   屠光群:“我已经整理好,你慢慢看,有问题一定要提出来。”   与老谋深算的张总编不同,也与虽看似不动声色,但觉得总心理活动贼活跃的崔主编不同,屠光群极其严肃与负责。   他会核对每一条驳回的修改意见,认真聆听韩君安本人的想法,同时也会积极帮忙开拓思维,并且提供其他专业知识的查询条件与方式。   这种极度专业化的对接方式深得韩君安之心。   不要画大饼,直接搞正事。   不管别人怎么看《那个男人》,是横着看,是竖着看,还是从生物学/历史书/哲学等角度看,作者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低头写文,抬头数钱。   知晓韩君安本日还需回学校,屠光群便始终盯着时间,三点半左右便招呼朱伟送他回去,走之前还把一兜包好的糕点塞过来。   “拿着回学校吃,食堂油水可能不多,你身体不好,千万不能让自己再饿到,”他叮嘱朱伟,“小心些,别舍不得交通票,不能累到我们的作家。”   朱伟连声应下。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社内有人知道君安过来改文,免不得对这位久闻大名却始终不见真人的作家感到好奇,遂有同事状似不经意地跑来打探。   “老屠,那位君安作家怎么样?”   屠光群不冷不淡:“一个鼻子两个眼。”   谁料,听见此话的同事非但没失望,反而愈发感到好奇。   “嚯!这么快就博得你的好感?你向来是最难讨好的人,老崔为了《那个男人》求了你多少次啊,你始终不肯开口,还是总编下令才捏着鼻子答应。”   屠光群冷静纠正:“我担心君安连载能力合乎情理,这跟老崔求不求毫无关系。”   “现在呢?现在也担心君安的连载能力不行吗?”   屠光群:“……没事就出去吧,我一会儿还要面见作者。”   那同事又是一阵狂笑:“啊哈哈哈,下次君安再来,我定要见见这位能折服你的奇人。”   他们俩在谈论君安,总编室也在讨论君安。   崔道义鬼鬼祟祟地进门。   “总编,怎么样?”   张广年头不抬,笔不停。   “没头没尾,谁知道你在问什么。”   崔道义搓搓手掌,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   “当然是咱们社的新作家君安同志啦,总编觉得这位同志怎么样?”   张广年盖上钢笔帽,双手交叉放在下颚。   “你怎么看这位小同志?”   “嗯……”崔道义认真回答,“长相很与众不同,没有想象中的古怪难搞,反而挺乖巧、蛮听话的孩子。”   张广年微微摇头。   “有句老话叫,蔫吧萝卜支棱芯儿。”   崔道义愣怔:“您不看好他?”   “不,”张广年又摇头,“我非常看好他,只有懂得藏巧于拙,用晦而明的人才能活得长久。”苍老的眼眸闪过某种痛楚,“活得张扬有什么用,得活下来才行。”   崔道义知道总编恐怕是又想起伤心事,下意识地伸手安慰。   “老师……”   张广年打断他没说出口的安慰。   “你让屠光群盯紧君安小同志后续的创作,这位小同志别看年纪不大,心里的主意却很正,屠光群看似强硬,一碰上君安同志这类人,他反而会率先倒戈。”   崔道义忙点头知晓,同时也要感叹。   “以《那个男人》现在的势头来看,杂志社未来可有的忙喽。”   “有的忙总比冷冷清清强,”张广年摩挲手指,忽而想起另外个事情,“25号开会的文件准备好没?记得把君安同志和《那个男人》也填上去。”   目前文学界举办过三次会议。   第一次是“短篇小说创作座谈会”,第二次是“在京文学工作者座谈会”,第三次也就是即将在10月25号开启的会议名为“《文艺报》、《人民文学》、《诗刊》三刊编委联席会”。   这场会议范围较小,属于期刊界内部的高层业务工作会议。   如果说前两次会议更多的解决政治强加于文学的一系列负累问题,那么这场三刊编委联席会则主要面向未来,着眼于规划三家刊物未来的办刊方针,展现重新启航的崭新姿态。   同时,三家刊物作为我国最具权威性的理论和创作刊物,他们在沟通后所展示的报告内容,对文坛的发展潮流具有高度的引导与示范作用。   用人话总结,能在本次会议上亮相的作品会在短时间之内获得免死金牌。   同时,视为新时期文学初期的标杆作品,一并纳入现当代文学研究库。   没错。   这场会议正是如此之权威。   权威到崔道义本能地想要反对。   “老师,会不会太鲁莽?这本书才发第一期啊,我们还不清楚后面的情况。”   张广年不以为然:“他总会把这本书发完的,况且君安小同志以后的任务重得很,要面对的风浪也大得多,咱们总得先给他支把伞呀。”   崔道义承认他有点听不懂这番云里雾里的话,但他非常尊重老师的想法,立刻将《那个男人》与《那个男人》带来的讨论一并添加在报告上。   至于这块石头砸下去会激起多少犬吠?   不知道。   我的文稿很美妙。 第60章 新任小弟   暮色渐深。   北方的夜晚总得来得格外早。   406宿舍内。   程郁缀大马横刀地坐在唯一的那把木椅上。   面色沉得似能滴出水。   刘振云并拢双腿,双手搭在膝盖上,拘谨地蜷缩在对面的宿舍床边,屁股只敢沾小小的一沿。   君安,你咋还没有回来?   老程来收你了!   程郁缀等得实在有些无聊,不自觉地开始环顾四周,忽而发现一本《人民文艺》正躺在书桌前。   “还挺有闲情雅致,入学第二天就开始订杂志。”   刘振云很诚实地摇头:“是一位梁学长送来的,说是……”他的声音悄悄变小,“说是要给君安看。”   “啧,梁邹那小子!”程郁缀咋舌,不客气地取过那本《人民文学》,低头一看反而惊了,“还是第十期?这期都要绝版了,我今早去买都说没有货,说什么‘那个男人’太火了,卖得特别快,压根调不来货。”   这话有点过度自来熟,弄得刘振云不知该如何往下接,只能干巴巴地回:   “是、是吗?我也没看过。”   好在,程郁缀不需要他接话,兀自打开看起来。   “让我瞧瞧‘那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翻开目录浏览,原来“那个男人”是书名,发布在第72页,他目标明确地跳转。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①——作者:君安   看到名字的刹那,程郁缀本能联想到自己在等的韩君安。   奇妙。   一日之内竟能见到两位君安。   至于此君安与彼君安的关系?   大抵是没什么关系。   得是何等起名废,才能直接用姓名中的“名”作为笔名。   况且,他也不认为一个刚刚入学的大一新生能在《人民文学》上发书。   如果真有这种事情发生,下到如他这般的寻常老师,中到文学院的各位教授与系主任,上到燕大主管文科的季副院长与燕大校长周培原,都会被一轮一轮地惊动。   哪怕放在燕大,这座全国顶级高校,学生在《人民文学》上发布文章也是一等一的大事。   不过目前为止,燕大还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并且在短时间内都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抛去这压根不可能发生的担忧,程郁缀埋头读起来。   他读得很起劲。   他喜欢这类不带政治倾向的文章,这种简单轻松的阅读体验让他梦回阅读最原初的状态。   什么都不必多想,纯粹地“看”就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夜更深了。   “笃笃笃……”   敲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   程郁缀也被从故事中惊醒。   “怎么——”   “我进来了,”韩君安推门而入,左手献宝似的提着那兜糕点,“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   目光触及室内面色不善的程郁缀,与拼命朝他使眼色的刘振云,话音逐渐消失。   赶在他出声发难前,韩君安抢先开口。   “程主任,您居然在这!我刚刚才去办公室找过您,本想把体检报告送到您手里,北医三院那边的医生说,这不是什么大病,体检单上的那个异常是先天性的问题,还好咱们学校校医谨慎,不然真给我误诊了。”   程郁缀的理智告诉他,这小子在转移话题。   “……具体什么情况?”他合上杂志。   韩君安微不可查地舒口气,快步向前走去,中途非常自然地将那兜糕点塞给刘振云,随后从挎包掏出那沓检测报告,递到程郁缀手中。   “喏,您瞧,这是医院出具的体检报告。”   程郁缀低头看去。   这是一份挺全面的报告,各项检测都有,详尽得有点变态,一看就不是两三小时能做完的。   怪不得拖到这时才回来。   他原本的郁气早在看文时便烟消云散,此刻再一看这详细解释,更是什么坏心情都没有。   趁此空档,韩君安朝刘振云使个“莫慌!问题解决”的小眼神。   刘振云:“……”   差点以为要在入学第二天便被班主任臭骂一顿。   真是救人于水火!   至于这水火怎么来的……   刘振云本能想嘟囔两句,鼻尖却传来桃酥特有的,混合着油、糖、面的可口味道。   低头看眼纸包的桃酥,抬头看眼笑意盈盈的韩君安,又低头看眼桃酥。   喉咙上下滚动,刘振云撇过脸去,咽下那点未成气候的抱怨。   韩君安解释得很详细。   “这儿的问题是因为我胎带的瓣膜异常,所以做心脏检查的时候总有杂音,肺病也有一些陈旧性的病灶,再加上慢支和最近出行带来的影响……”   程郁缀点头表示明白。   “行,你身体没大问题就行,这种慢性疾病倒是没关系,不会影响到你正常学习,”他刻意停顿,“不过韩君安同学我得批评你,你打哪儿弄来的糕点?学校发的补助不是让你乱花的!”   韩君安连忙解释:   “我碰巧在医院遇见个长辈,他生拉硬拽非得给我塞些,毕竟我这身子骨您也清楚,万一再饿出个好歹来……”   程郁缀打断他的解释:“你小子总有一千万种解释,也不知道奉天来的人,在这京城哪儿那么多亲戚。算了,这都快六点,赶紧去食堂吃饭吧,别真饿坏身子骨。”   话落,他又状似漫不经心地挥挥手中的杂志,“这本《人民文艺》我先借走,赶明再还给你。”   尽管不知道哪儿来的《人民文艺》,韩君安还是从善如流地点头。   “您尽管拿去看,不用着急还,麻烦程老师记挂着我。”   “不打紧,谁让你是我学生呢。”   撂下这句话,程郁缀脚底抹油,撒腿就溜。   刚才的《那个男人》才看了小半截,他可得赶紧看完。   这故事真有意思。   君安什么的、庄生什么的……最棒了!   带上宿舍大门,韩君安大大方方地松口气。   “差点以为要被老程生吞活剥,”他笑嘻嘻地看向刘振云,“辛苦你帮忙应付啦。”   刘振云摆手,倒也没多嘴追问他到底去哪儿,只是不太隐晦看眼怀里的糕点。   “真是亲戚送的?”   他可知道这位舍友花钱有多大手大脚,昨天收拾行李时光是毛呢大衣就收拾出两件来,更别提皮鞋、怀表等稀罕物。   “当然啦,是一位蛮严肃,其实蛮可爱的长辈,”韩君安搓搓手掌,“要不要拆开尝一块?”   刘振云迟疑:“要去食堂了,吃了糕点还能吃下饭吗?”   “这就是你不懂喽,装糕点的胃与吃正餐的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事物。”   话落,不等刘振云再拒绝,韩君安火速将那纸包拆开,随手抓起一块便往刘振云嘴里塞。   刘振云才要拒绝,这毕竟是桃酥,需要粮票或点心票才能买到的好玩意,哪能随随便便浪费。   ……好香!   桃酥真的好香!   “看起来很好吃耶,”韩君安笑得很促狭,又往他嘴里塞了块,“多吃点,别跟我客气。”   眼看他还要塞第三块,刘振云赶快拒绝。   “你快别浪费好东西!”   韩君安遗憾地放回原位。   “那我将这包糕点放起来,赶明你饿了记得自己拿。”   刘振云嘟囔:“你亲戚给你买的糕点,我怎么好随便乱动。”   “这有什么关系,我拿出来就是要跟大家分享的,”韩君安扫眼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宿舍,“那些碰上老班就不讲义气的家伙,你暂时别告诉他们!咱们俩偷偷吃。”   刘振云还是犹豫。   韩君安却拍拍手:“走吧,去食堂吧,让我想想今天吃点什么好。“   “哦。”   刘振云顾不得反驳,乖乖起身,跟在他屁股后面。   走到一半,他忽然察觉到问题。   不对!   他怎么看起来这么像韩君安的小弟?   咂摸下嘴巴,舌头舔出一颗卡在齿缝的芝麻。   唔。   就连芝麻也好香啊。   算了,吃人嘴短,小弟就小弟。 第61章 燕大的底蕴   才到食堂门口,韩君安远远便望见梁邹。   约莫已经等了他半天,脸颊被夜风吹得有点僵。   他转身朝刘振云“嘘”声,然后蹑手蹑脚地绕到梁邹身后。   一只清瘦的手悄悄地、慢悠悠地摁住梁邹右肩。   “猜~猜~我~是~谁~”   梁邹头部佁然不动,只眼睛略略向肩膀斜眼。   “……你知道这吓不到我吧?”   “真~的~吗~”   梁邹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   “君安,别这么幼稚。”   韩君安遗憾撇嘴。   “怎么认出我的?眼睛真尖。”   梁邹不吝直言:“你中指第一关节内侧的皮肤很光滑,这是长期写毛笔字的象征,同时中指的硬茧更加明显,这是经常使用钢笔或圆珠笔的后遗症。谁需要长期练毛笔字,还要用钢笔工作更长时间?”   韩君安眨眨眼:“你知道不是说得越多,便越能说服别人吧?”   “……我有注意观察你的手指,”梁邹叹气,“现在能放开了吗?”   韩君安放下手臂,表情略有遗憾。   “还以为能吓你一大跳,低估了咱们梁学长的心理承受能力,我还是先进去打饭吧,要不要帮你带一份?”   “不用,我一会儿自己去。哦,我带了位朋友给你认识。”   梁邹嘴里说着这话,双脚却分毫没动。   韩君安抬腿离开,刘振云赶忙颠颠跟上去。   路过梁邹时,免不了投去好奇目光。   “梁学长,你还不进去——”   倏地!梁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扶我一把,腿有点软。”   刘振云:“……”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   “哈哈哈……”   ……   “你们还要笑多长时间?”   食堂最内侧的餐桌上,听着韩君安和岑建功的哈哈大笑,梁邹面无表情地询问。   韩君安与岑建功对视。   “要停下来吗?”   岑建功摇头:“最好不要,能嘲笑梁邹的时候不多,必须得利用好。”   “我看也是,”韩君安虽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容也适当地淡下来,“梁邹,我还没有谢谢你送新一期的《人民文学》过来,不过程郁缀老师碰巧来找我,顺带把这本书借走了。”   他先解释清原因,然后再提出补偿,“我手边刚好有本杂志社给的样书,你要是不介意,拿这本杂志回去看吧。”   话落,刘振云也适当接话:“抱歉,梁学长,是我把杂志给程老师的……”他停顿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某人的有句话不太对劲,“君安哪儿来的杂志社样书?《人民文学》为什么要给他样书?”   岑建功不明所以:“现在《人民文学》抠搜到连自家作者都不给样书了?”   “什么自家作者,君安不是……”刘振云面色骤变,他猛然扭头看向身侧,“你是《人民文学》的签约作者?”   梁邹开始闹不明白。   “对呀,刚才给建功介绍的时候说过好几次——这位是君安,大名鼎鼎的君安。”   刘振云不明所以地眨眼。   “君安什么?”   梁邹:“君安啊!”   “所以,君安什么?”   岑建功:“就是君安!”   刘振云:“……?”   听着三人驴头不对马嘴的谈话,韩君安的笑点终究是压不住。   “噗哈哈哈……”   三人怒目而视。   韩君安火速收敛笑容,为三位朋友解开这误会。   “振云,他们口中的君安指的是‘君安作家’,”他摁住胸口,“虽然这么说有点像炫耀,不过我确实是目前在《人民文学》连载作品的君安作家。”   梁邹补充:“《人民文学》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头一遭连载。”   岑建功也补充:“《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大受好评,杂志第十期已经销售一空。”   韩君安很谦虚地摆手。   “少捧我,赶明要是把我捧上天可怎么得了。”   梁邹面露期待:“那就写个天上飞的故事呗~”   岑建功也是如出一辙的表情:“趁着没飞之前,也给《未名湖》写点东西呗~”   韩君安被夸得很无奈,当然也挺开心的。   这种同龄之间相对纯粹的夸奖还是很爽的!   想到此处,他又担心地看向刘振云,这位舍友没事吧?能接受这一事实吧?   刘振云已经呆愣在原地。   还好嘴边没留下啥口水,不然真心有些像“阿巴阿巴阿巴”的那类人。   “你是……君安?”   不知过了多久,刘振云忽然傻乎乎地询问。   韩君安点头。   “那个写《调音师》的君安?”刘振云继续傻乎乎地询问。   韩君安笑了:“你看过《调音师》?”   “当然!市面上敢骂得那么痛快的作品可不多见,那本《调音师》太敢写了!有种冷冷的灰色幽默。”   刘振云也是进步青年,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调音师》与君安的大名,他只是没想到幻想中叼烟斗的、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讽刺大师,是他那摩登现代,还特爱笑的室友。   韩君安:“……我究竟在大众印象中长什么样?”   梁邹不留情面:“反正不是你现在的模样,黑发蓝眼、一身潇洒,但凡有个姑娘路过,都止不住地往你脸上飘。”   韩君安潇洒地甩下黑卷发:“别羡慕哥,谁让哥天生长得帅,”话落,他憋不住笑意,自行哈哈出声。“不行,说出这种话还是太羞耻了。”   另外三人只用一种“静静看你炫耀”的微妙眼神盯他。   忽而,梁邹想起另外一件事。   “如果你不知道此君安为彼君安,那你是怎么理解刚才介绍时‘大名鼎鼎’这个前置词?”   他必须问明白。   刘振云也很理直气壮:“我以为是因为君安的高考成绩!”他指下旁边的朋友,“我今天四处问了下,君安是今年燕大文学系录取的最高分。”   梁邹:“真的吗?他该不会全国的文科状元吧?”   岑建功:“多少分?441分?还有90的英语加分?!”   现在轮到岑建功跟看怪物似的看韩君安。   “你这家伙不光文章写得好,就连高考成绩也这么高?老天爷给你把哪扇窗户关上了?”   韩君安:“……身体?”   “……”   无言以对。   一边聊天一边吃这顿晚饭,离开时梁邹还是没拿走那本样刊,听闻刘振云还未看过《那个男人》,他非常不忍对方错过这一佳作,将这本极珍贵的样书暂时留给他。   “不过你回头还得给我,这毕竟是君安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我可不随意让人。”   刘振云:“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那可是君安的样书,说再多遍都不嫌多!”   两人吵吵嚷嚷地往宿舍楼走。   韩君安却目不转睛地打量四周路过的同学。   他的同学们其实不值得一提,哪怕他舍友是刘振云、打招呼的同窗是戴靳华,路过的学长是曹文宣,还有许多在电视上见过,但不能说出名字的同学。   可是,他的教授们才是重量级人物。   王耀,龙国现代文学学科奠基人,公认为现代文学学科奠基之作,后来是龙国现代文学研究会首届会长,成立龙国现代文学研究的“燕大学派”。   严家炎,出版首部系统研究现代小说流派的专著,开创武侠文学学术研究先河,提出“新感觉派”“京派”“海派”等小说流派概念,后来是龙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乐黛云,出版首部龙国比较文学教材,后创办燕大比较文学与比较文化研究所并任所长,被称为龙国比较文学“拓荒者”,使龙国成为世界比较文学第三阶段主导力量   更别提他们的副校长季羡林老先生与校长周元培先生!   是的。   韩君安的教授们要么是流派的开创者,要么是流派的奠基者。   流派的后继者?   路边一条!   那是他们这届学生的位置。   学阀?   不!   他站在学阀还未成立之前。   张总编说得对。   燕大真是个宝贝! 第62章 读者的猜测五花八门   回到宿舍,韩君安还想再夜谈个三分钟。   好歹跟新小弟(不是)交流下感情。   奈何,今日又是去医院检查,又是去编辑部讨论,身体一躺在床上,头一沾到那沙沙作响的荞麦皮枕头,他就好似被深度催眠般,晃晃悠悠地跑去见周公。   刘振云收到好友发来的夜聊信号,刚刚做好准备转头便见他睡得又酣又甜。   “……”   他无奈叹气,抬手给韩君安掖好被角,又起身去把窗户关死。   十月风大,夜风更是贼,别再感冒。   这人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那本《人民文学》,翻开《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低头认真读起来。   让他瞧瞧君安都写了点什么。   得是什么样的内容,才能让梁邹赞不绝口。   那可是心高气傲到走路都目不斜视的人!   ……   “宿舍的床怎么会这么硬!”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韩君安浑身僵硬地爬下床。   哪怕睡惯了老家的大炕,他依然要说——“薄木板床睡起来好难受!”   听脊椎舒展时发出的咔咔声,他绝望地怀念后世习以为常的床垫,以及郑重思考再买两床褥子垫在下面。   “振云,赶明你请假陪我出去拉三床褥子回来呗?这床睡着太……”   话语慢慢停下,韩君安愣怔地看着坐在对面下铺的刘振云。   黑色短发如炸窝鸡般立起来,一对厚重的黑圈眼圈诚实地显示出主人昨晚的夜不能寐。   “你昨晚做什么了?”韩君安特别好奇,“我没听见啥不可描述的声音啊。”   刘振云愣了三秒,忽而意识到刚才有辆车在他脸上飞快地滚过。   “……别顶着那张脸说这种话。”   韩君安歪头:“这是不能谈的?”   “……”   刘振云绝望低头,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   不多时,更绝望的声音从掌缝中传来。   “我真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写出那个男人的?”他闷声闷气地问,“你怎么会想到这么……惊为天人的点子?!我好嫉妒!我真的好嫉妒!”   韩君安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很开心你喜欢这本书,不过嫉妒?需要到嫉妒的地步吗?你太夸张了。”   话音未落,刘振云猛然抬起脑袋,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般大。   “没到这地步?”他冷笑声,“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满脑子都是你这该死的故事,后面究竟要怎么发展?庄生说得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庄生被折磨到疯癫而臆想出的幻象?”   韩君安秒抓重点,“你怎么会觉得这是被折磨后的幻象?”   “这是你给出的故事设定啊!”刘振云很激动,“一位大学教授忽然要离职?在这个时间点吗?还是在更早的时间点?他们所说的真正胜利存在吗?况且,主角还叫庄生!他还有更著名的故事——一枕黄粱。谁知道这是不是庄生做得又一场黄粱美梦?”   说到对这故事的解读,他便滔滔不绝起来。   “我没办法不去思考这些问题,没办法不去推敲那些埋在文笔中的小细节,更没办法不去揣测作者所有未言明的真正用意!”   韩君安:“我可以告诉你”   “不——”刘振云紧急阻止,“你不要毁了我的阅读体验!哪怕你是作家本人也不行!”   倒反天罡!   作者竟没有对自己作品的解释权!   考虑到曾发生在《调音师》身上的惨案,对比这不痛不痒的拒绝,韩君安又火速缓过这口气。   无所谓,没反向解读就成。   但他还是有一件事情要澄清——“一枕黄粱的主人公叫卢生,不叫庄生,你记混人名了。”   刘振云眼睛一亮:“所以,这故事果真跟一枕黄粱有关系!”   韩君安但笑不语。   尊重读者的脑洞自由权!   ……哪怕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脑洞。   “对了,你真觉得这故事很有趣?”   “有趣?”刘振云反问,“你觉得这故事仅是有趣?这故事简直是开创性的!还是那种前所未有的、开天辟地的开创性!!”   韩君安:“……真的?”   ……   “社会科学的实践影响并非主要是技术的影响,而是通过社会科学概念被吸纳到社会世界上,并成为它的构成内容来发挥作用。   当社会科学概念为常人行动者所接纳并融入社会活动中,它们自然成为社会例行实践中人人谙熟的要素。   他们的原创性在丧失,即使最初他们在被构建时如同自然科学中的任何新发明那样新颖无比。”   教师办公室,程郁缀埋头撰写教学大纲。   落下最后一笔,他又翻开杜威的《艺术即经验》进行确定。   【艺术往往有两种分化。   如果它足够有用,它就会被社会吸纳,神圣渐渐泛化为平庸,没人察觉它曾经具有革命性。   如果它保持了极高的门槛、历史地位和独特性,无法被社会吸纳,就会被束之高阁,变成一种在博物馆/教科书里的文化标本,与大多数人的直接审美经验断开。】   看完这段话,程郁缀的思维自然而然地飘到,昨晚熬夜看完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他终于明白为何第十期的《人民文学》会如此迅速地销售一空。   原因很简单。   这部作品的开创性太强了!   这种“太强”甚至不是能被折中的强,是独一无二的、绝无仅有的,在当下这个时间段,绝不可取代的“强”。   是在君安写出这本书之前,没有人想到小说还能这么写;是在君安写出这本书后,人人都在重新考虑小说要如何写。   固然,这种开创性带着浓烈的“时势造英雄”的味道。   可那又如何?   或许有一日,君安的创新会被社会吸纳,变成文学讨论中烂大街的要素,又或许这类创新所持有的极高门槛、历史地位和独特性,无法被其他创作者吸收,变成博物馆教科书上的文化标本。   这些对君安而言都无所谓。   他永远是第一位的开创者。   永远是后来者学习的榜样,是使用者的初始样本。   同时,对当下的阅读者而言也无所谓。   他们在此时此刻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颖与冲击。   这种冲击是会内化为某种无法用语言解释的情感,留存在一代人的记忆中,甚至成为下一代口中父辈的故事。   唯一会为此发愁的、恐怕仅有他们这些,要撰写“当代文学简明教程”的人。   “小程,系主任让我们过去开会,说是有个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同办公室的严加炎教授过来提醒,“你赶紧跟我们走。”   程郁缀合上教案,抬腿追上严教授。   大会议室到了。   推门而入。   系主任季镇淮等候多时。   文学院的各大教授们也尽数在场。   这里要多介绍系主任季镇准一嘴。   他是龙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专家,文学史大家,主编了《龙国文学史》、《龙国大百科全书·龙国文学》、《近代文学史》,是位不折不扣的业内巨擘。   程郁缀见不得他表情严肃。   文学系开会并没外界想象得那么频繁,毕竟学校当下百废待兴,比起搞学术性表演,大家还是更想要抓好来之不易的手头工作。   忽然间开会,是又出乱子了?   出于一种经验之谈,程郁缀本能性地开始害怕。 第63章 我的老师很美妙~   人员到齐。   季镇准不废话,直接开启会议。   “今天早上,《人民文学》的总编张广年先生找过我,我们学校有一位学生正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编辑部需要学校给这位学生开个‘创作假’,允许他在上课之余到编辑部完成改稿。”   话落,会议室很是安静。   老资历的教授们虽然诧异这猝不及防的消息,却也能压制住心绪,不让其外泄。   可如程郁缀等年轻老师便没那么容易。   程郁缀甚至在桌面下,悄悄掐自己的大腿。   大拇指被裤子面料戳得有点疼。   他们学校是燕大不错,燕大是国内顶级高校不错,可学生在上学期间跑去《人民文学》发文章,还是有那么稍稍(?)超出规格!   别说是上学期间,哪怕毕业后在《人民文学》上刊登文章,对燕大的学生来说也并不简单。   燕大是优秀学生代表,不是优秀作家后备兵,更不是顶尖作家群体。   请尊重《人民文学》的地位!   哥们,那可是与《文艺报》、《诗刊》共同领导文学界未来走向的杂志!   这是从哪个石头缝蹦出来的学生?   怎么会这么厉害?!   程郁缀开始羡慕对方的班主任,有这么一位好学生作为业绩,未来的前途一定亮得对方晚上睡不着吧。   “程郁缀老师是哪位?”   忽而,他听见有人点自己的名字。   下意识应了声,并仰头看向声源处——季镇准系主任正看着他。   “你们系是有一位名叫韩君安的同学吧?”   程郁缀本能点头。   “这位韩君安同学就是笔名为君安的作家,他创作的幻想小说《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正在《人民文学》连载。”   季镇准的介绍信息简单且轻飘,却如泰山落石般砸在程郁缀心底。   谁?   谁是君安?   韩君安是君安?   在巨大的诧异之余,他也非常不合时宜地吐槽,真有人不会取名到用自己的“名”当笔名。   韩君安=君安。   好个谜底写在谜面上!   此刻,终于有教授开口。   段宝林教授询问:“确定是我们学校的韩君安小同学吗?我看那篇文章中有许多民俗引用,资料很古旧,不太像是年轻人能写出来的。”   段宝林教授是国内民间文学的大拿,著有《民间文学教程》、《立体文学论》、《龙国民间文学概要》等书籍。   民间文学在国内文学系是小众科目,段教授也是当下燕大民间文学唯一的教授。   他的说话分量很重,也很权威。   季镇准不得不回复:“关于这件事,我也问过张广年总编,据说韩君安同学在老家做过民间文学的田野调查,书中许多引用皆是来源于此,”他停顿一下,“程老师,你比较了解韩君安同学,介绍下他的情况。”   面对一众前辈齐刷刷投来的目光,程郁缀非常没出息地”嗝~”。   严加炎闭眼。   段宝林抿紧嘴唇。   程郁缀也对自己很绝望。   好在,他还是挺过来了。   “韩君安同学是我们学校汉语言系78届的新生,高考总分441分、英语加分90分,是今年文学院录取分散最高的同学,也是奉天省的状元。”   季镇准本想问韩君安同学的籍贯,好解释段宝林质疑的“民间文学”相关内容,可听到这份很有记忆点的成绩单后,他反而舒展眉头。   “原来是他,怪不得名字这么眼熟。”   这么说或许很刻板印象,但在东亚社会,成绩好是一把无往不利的好武器。   永远锋利、永远有用。   其他教授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也记得这分散,真是一骑绝尘得高。”   “确实是录取最高分,当时隔壁学院还派人过来瞧了,特可惜没报他们系。”   “毕竟是个超高分嘛。”   段宝林教授也赞同点头:“原来如此,想必这位同学一定是在乡下经过了多年的调查,如此才能将文章写得如此好。”   程郁缀也不知是搭错哪根筋,“应该没调查多久吧,毕竟君安同学今年才18岁,60年生人、还是12月份生日,外加身体不好,我挺怀疑他……”   后面的话自动在诸位教授的幽幽目光中消失。   程郁缀垂下脑袋。   “抱歉,是我多嘴。”   季镇准的态度很明确,不是讨论、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是一份面向全体教师的通知。   “关于这件事情,我已经上报给季羡霖副院长与周培源校长,两人均对君安同学的行为表示赞扬,我们文学院也要积极应对。   编辑社提出的‘创作假’允以批准,根据编辑社与君安同学的自身意愿,每个月给予一定的离校集中改稿时间。   同时,对于君安同学在这期间落下的课程,请各位教授请积极沟通与交流,找时间私下辅导君安同学,别让我们的学生因此被甩下队伍。”   他再次将程郁缀单独点出来,“程老师作为本届的班主任,要注意关注学生的心理状况,君安小同学身体不好,你就得多多注意,负好你应尽的责任。”   程郁缀满口应是。   短会结束。   季镇准系主任率先离开。   其他教授继而纷纷离席。   程郁缀顾不得其他同僚们的打趣,火速杀到406宿舍。   一到宿舍才知韩君安跑去图书馆学习。   他又大汗淋漓地跑到图书馆,在管理员近乎于杀人的目光中,将“君安”拽到外面来。   “君安,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韩君安眨眨眼:“您知道我是君安作家了?张总编行动还挺快。”   程郁缀面无表情:“首先,文学院的系主任开了个短会,现在全院都知道你是君安作家,”他将“作家”这后缀词咬得特别重,“其次……”他拖长尾音,话音忽然来了个180度大转变,“下一期的内容都有什么?你可以提前跟我剧透下,我并不介意!!”   “可我介意。”   韩君安毫不留情地拒绝读者这一无理请求。   冷知识,在文稿成型前,就连作者也不清楚文稿究竟会是什么内容。   正所谓“大纲是大纲,卷纲是卷纲,细纲是细纲,正文是正文”。   程郁缀面露遗憾。   “好吧,那我只能跟你讲下学校关于你‘创作假’的处理情况,”他负责且认真地介绍,“你运气真得很好,能够得到教授们的私人授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好事,这待遇堪比关门弟子啊。”   韩君安很赞同这话。   这哪里是跟文学界的学术大拿们深度学习,,分明是发出“老师,求罩!求拉!求喂饭”。   程郁缀解释完毕,决定放韩君安继续回图书馆。   韩君安往前才抬起左腿,忽然右手传来阻力,扭头一看,原来是右臂被程郁缀死死拉住。   程郁缀也是深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道理。   “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下期都有什么内容吗?!今天已经五号了,我还有25天就能看见新一期文稿,提前几天告诉我也无伤大雅。”   “……滚!” 第64章 要多读书   尽管在入学第三天就对直属班主任送上一句“滚!”,韩君安还是对接下来的大学生活抱有极高的期待感。   “……这是第几位特意在我面前路过的同学?”   走在从图书馆返回宿舍的小路,韩君安面无表情地询问。   同行的刘振云装模作样地掰手指韩计算。   “大概是第四五六七八个吧,”他顿了顿,“当然,我指的是刚才这短短十分钟之内。”   自从系主任季镇淮先生宣布了仅限“君安”使用的“创作假”——君安”是燕大新生——这一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整座校园。   正常情况下,要在人山人海的学生们中辨认出“君安”很难。   哪怕传闻说君安样貌俊秀、不落俗套,可大家都是黑发黑眼,打眼望去乌泱泱一片,难辨认得很。   偏生韩君安的配置是:卷发+异眸。   黑发黑眼常见。   黑发蓝眼忒罕见。   只要从他旁边路过,就能轻而易举地认出这位校园名人。   辨识度这块算是拉满了!   韩君安也迎来了“被围观”的熟悉日常。   以前被围观是因为他长得与众不同,比蒙古族或朝鲜族同学更不寻常;现在被围观是通过“蓝眸”这一识别点,认出大名鼎鼎的“君安作家”。   韩君安:“我以为燕大的学生们会比较沉得住气,不会对名人的出现大惊小怪。”   “他们很沉得住气啊,”刘振云必须替同学说句公道话,“我若非先认识韩君安,再认识君安作家,我会表现得比他们更疯狂,至少不会是仅看你几眼,必要攒一堆问题来寻你解答。”   韩君安微笑:“你现在也可以问。”   “不要!”刘振云十动然拒,“我们有点熟,不适合作者与读者这类纯粹的关系。”   韩君安眼神幽微。   “你说得就好像我们俩现在的关系不纯粹似的。”   刘振云强行转移话题:“……回宿舍吧。”   10月7号,燕大举办开学典礼。   韩君安有幸见到了校长周元培先生与副院长季羡林先生。   他对这两位老先生是久仰大名。   周元培先生的开学寄语不算短。   先是批判对教育事业的破坏,强调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然后鼓励师生们重视基础理论研究。   “前些天,我非常惊讶地被告知,文学院有一位新生正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   话音未落,韩君安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好奇,有诧异,也有钦佩与艳羡。   写文章写到校长在开学典礼上点名表扬?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头一遭。   君安——真有牌面!   周元培校长似乎没察觉到下面的异动,还在不急不缓地讲述。   “出于好奇心,我在空闲时间慕名拜读。此文对历史和哲学的使用非我所长,对生物学的解释也非我所长,我仅是开心地看到我们的学生写出一本重视科学研究的文章,一本兼容并蓄、博纳百科所长的文章。更诧异的是,这样的文章被《人民文学》公开发表。据说,全国销量会在150万册左右。”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笑了下。   “各位同志们,大家不妨想一想这150万册的杂志,会让多少原本对科学毫无兴趣的读者们升起好奇,开始思考日升月落的物理法则,开始探究天地玄黄的历史缘由?”   他微微拉长停顿时间,“这实在是一件是好事!我想我们真的在迎接科学的春天,迎接一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而你们将会成为这个新时代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万望诸君不要辜负国家与人民的期待。”   话落,掌声热烈而澎湃的响起。   台下每个或稚嫩或成熟的脸上都刻满激动。   此时,人们还会坚定地相信大时代的命运与个人共同振动。   他们与国家、与民族齐头并进!   甚至会被一本发布在杂志上的书籍,鼓舞并振奋!   如果韩君安不是作者本人,不知道这部作品为何而写,他恐怕也会被周元培这番话打动。   非常不幸。   他是作者。   所以,他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我劝同志们多读一点书,免得受知识分子的骗。】   开学仪式结束,不等韩君安正式上课,屠光群已经代表《人民文学》将他从学校里接走。   “快点改稿!”   旁边,程郁缀眼泪汪汪地送别他。   恍惚中,他疑似看见屠光群捏着把小皮鞭疯狂甩,程郁缀手里则抓了个白手绢。   “……”   偶尔会对自身的脑洞很无奈。   因为要集中改稿,不浪费时间回学校休息,杂志社便在朝内166给他安排个休息房间。   这个房间从职能上归属于“人民文学出版社”,与《人民文学》杂志是两个办公单位,因着两家是兄弟单位,遂也能接受杂志社将自家作者推过来。   也是在这里。   韩君安遇见了冯骥材。   冯骥材个子特别高,比他还要高上一头多,往屋里一站像根撑天棍似的,光看见那两只腿了。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瞧见冯骥材就想笑。   冯骥材对他的初印象也很特殊。   一身厚实的军大衣,拎个褐色柳木箱,压得很低的厚呢帽下露出笔挺的桥梁,与那双似笑非笑的蓝眼睛。   明明是同时代的人,却带着从另一个世代走来的倦怠与浪漫。   奇人!   冯骥材有心同君安结交,韩君安又素来是好性,两人很快便成为朋友。   同时,冯骥材也很想介绍另外一些朋友给君安。   他有种预感,大家都会爱上自己这位新朋友的。   奈何,在这改稿的四天内,他压根没得到任何机会。   《人民文学》深知时间紧任务重,没有如对待寻常作家般给予休息空当,恨不得将君安当成拉磨的牛。   只是牛拉磨产生米面,君安拉磨产出作品。   每日早上七点半,朱伟接君安去杂志社;晚上七点半,朱伟再将君安送回来。   另类的“车接车送”。   整整四天,无一日不如此。   冯骥材幽幽吐槽:“知道的是照顾作者,不知道以为看管犯人呢。”   “……少说两句,”韩君安有气无力地砸在床上,“我累得脑袋转不动,跟不上你的思路。”   冯骥材微微摇头,一双大长腿在床头支楞巴翘地蹲下。   “洗澡不?”他问,“大浴池还有热水。”   呲溜——韩君安直挺挺地坐起来。   “走!洗澡去!”   冯骥材噗嗤笑出声。   “你这家伙。”   韩君安不管那么多,抱着脸盆冲向招待所尽头。   哗啦啦,热水打在身上。   “美酒飘香啊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他美滋滋地哼起小曲,毛孔与灵魂共同舒展。   果然,洗澡最棒啦~ 第65章 第二期搞定   隔日,《人民文学》杂志社。   屠光群办公室。   韩君安满面红光地交上第二期最终修改版(第15版)。   “屠编辑,看看这一版怎么样?”   屠光群面无表情地接过去,又面无表情地倒扣在桌面上。   “君安,我尊重你的意见,也尊重你的创作激情,我也很喜欢你积极的修改态度,但……”他摁住额头,“你确定这第15版是最终版吗?”   哪怕是专业编辑,在看完15遍大差不差的文章后,也会陷入审美疲劳。   第5遍之前,还能算他强求君安,从第六遍开始,已经成为君安强迫他,以骨头里挑刺的态度找出文稿中的问题。   饶是屠光群,也有些熬不住。   别人以为他折磨君安,实则君安折磨他。   “当然是最终版啦~”韩君安笑眯眯地将文稿又往前推推,“我以职业操守发誓,绝不会再改了。”   屠光群半信半疑,接过稿件,第15次低头看起来。   【面对庄生提出的问题,大家都被激发了兴趣。   毕竟曾经谁也没有想到幻想的魔法都能被现在的科技一一实现。   哥伦布当时被大家当成疯子,哥白尼的日心说后来也被证实。   此时,庄生提出不同的见解。   “日心说是阿利斯塔克先提出的,哥伦布曾邀请我做过领航员,他知晓我是从海的另一头而来,只不过我那时已经开始厌恶冒险。我倒是挺肯定地球是圆的,但在那个时期,我仍以为……他有可能在某个边缘掉下去。”   此话一出,在场的教授都被震得说不出话。   随后,庄生向他们展示了原始人的吼叫。   “┗|`O′|┛嗷~~”   “哈哈哈……”   这一声怪叫成功逗笑众人,也让大家觉得他就是在开玩笑。   庄生还在继续说下,他为何会每十年搬一次家,就是为了掩饰他不会变老的事实。   于是,有人询问他该如何证明这点,比如怎么确定自己来自旧石器时代。   毕竟那时候没有语言和文字。   庄生承认自己是从考古学研究中发现这点,并结合自己的记忆来判断,同时还利用现代的知识。   接下来,庄生讲述了他离奇的一生。   他在出生在莽荒的原始时代,到30岁左右便停止生长,保持当下的模样。   起初他被族人奉为头领,可慢慢的、大家都开始恐惧怀疑,觉得他献祭了别人的生命,以此来维持自身的长生不老,所以他被集体驱逐出去。   庄生踏上四处漂泊之旅。   在他漂荡的两千年里,温度越来越冷。   他猜测那时候应该到了后冰川时期。   考古学家当即询问当时的地貌情况。   “西部层峦叠嶂,东部平原辽阔,分布着古黄河、古海河的支流。”   地理学家认真思考:“西部——这是你从学校里学的。   “向着日落的方向,”庄生纠正,“我怀疑自己从渤海湾看见了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   生物学家想让众人找到破绽。   可地理学家承认,庄生所描述正是事实。   根据不久前的研究,后冰川时期的渤海湾全是陆地、两个半岛之间以“滨海平原”相连。假设庄生在此处登高眺望,确实会看见全是陆地的渤海湾与两座当下已被“渤海海峡”隔开的陆连半岛。   历史学家却认为,这些书上都有写,并不能证明庄生所言是真非假。   生物学家又问庄生是否保留了记忆,他有可能是在不断穿越到下一个人身上。   庄生否认。   “生命只有一次。”】   第二期的剧情并不难懂,甚至非常之简单。   但剧情涉及到的内容便比较复杂,哥伦布那点还比较好弄明白,后冰川期的地理情况……   说句老实话,屠光群连现在的地理情况都不清楚,更别提后冰川期的地理情况。   给君安改稿期间,他不得不跑去地理研究院问询。   对方看过某版文稿后竖起了眉头。   “这是哪个研究员不老实恢复工作,还有闲功夫跑去外面乱写?这群混小子,皮都痒痒了!”   屠光群很为自家作者的底蕴高兴,却也必须要澄清。   “不是专业研究员,只是我们的一位作家同志。”   “真的?”   “真的,”屠光群不得不解释,“他为了这本书做了很多调查,但还是害怕写得内容不够精准,我这才来二次核对。”   那位老教授搓了搓手掌,小眼睛里闪过精光。   “这位作家在哪家工厂干活?我们研究院百废待兴,愿意不拘一格降人才。”   屠光群:“燕京大学的学生。”   “那更好了!”对方一拍大腿,“等他毕业后直接来我们院。”   屠光群:“……文学系的。”   “……?”   屠光群:“先告辞。”   “哎,文学系也行啊!难得见还能鼓捣明白后冰川期的学生,你先把名字告诉我再跑……”   思绪重新拉回现在。   “这一版没什么太大问题,”屠光群给出从第10版就固定的回答,“不过你这次的精练确实比前面14版好很多,埋在文字中的草蛇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优秀,情节伏笔确实勾得人心里痒痒。”   闻言,韩君安满意地笑起来。   “我已经深刻认识到文笔累赘的问题,现在改文都会注意再注意,我得对得起杂志社大家的信任。”   确实对得起信任,只是对不起他那疲累的神经,屠光群忍不住在心底嘀咕,终究是没说出来打击作家的积极性。   “我一会儿将这版拿给张总编过目,他确定没问题后,你就可以回学校,等着下个月再来改稿就成。”屠光群顿了顿,“稿费还是老规矩,千字6元,本次是两万七千字,总计162元,我给你写张条,去财务部结算就行。”   韩君安乐呵呵点头。   “这些天多谢屠编辑费心。”   屠光群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君安作家也辛苦了。”   互相吹捧环节结束。   韩君安拿着批条去财务室领钱。   屠光群拿着文稿去寻张总编。   张广年对于第二期的意见与屠光群并无二致。   “写得挺好,君安小同志创作起来倒是很稳当,这一期甚至比第一期更好,就是……”他摩挲着稿纸边缘,“关于后冰川期的内容属实吗?我对这方面实在不了解。”   屠光群赶忙说出,去地理研究院获得的校正意见。   “没有任何毛病,对方甚至没给修改意见。”   张广年有点吃惊。   “我原以为小同志只是对老庄有所了解,没想到还是个资深的地理研究大家,真好奇他哪儿获得这么老些冷门知识。”   屠光群原本也好奇,后来在相处中明白缘由。   “君安同志过目不忘。”   张广年一愣。   屠光群进一步解释:“但凡是君安同志看过的内容,他便绝不会忘记,我特意测试过这点,对方也承认了。”   “怪不得如此博学,”张广年又扫眼那平正工整的稿件,“这期一旦发布,恐怕又要掀起一波大讨论喽。”   屠光群笑意殷殷。   “是啊,他们现在还在讨论老庄,企图用生物和历史论证庄生的真假,如今再算上这地理知识……哈哈哈,又有一群人要补习知识了。”   张广年颔首:“这才是咱们《人民文学》的意义嘛,领着我们的读者去思考、去学习、去接受新知识。   新时代就当有新气象!”   ……   改完稿件,韩君安又跑去街上买了几样点心,转头返回学校。   从传达室路过时,他被保卫科叫住。   “哎,君安同学,有你的信件。”   五分钟后,韩君安捧着一沓四指厚的信件堆走在路上。   “……哪来的这么多信件?” 第66章 并无执念   韩君安回宿舍时,其他舍友正好各自有事出去。   那张属于他的下床虽几天不住,依旧整洁干净,看得出有人日常帮忙打扫。   没枉费他请刘振云多多留意。   将买来的糕点分出一半塞进刘振云柜子里,上面留张“感谢费”的纸条,剩下的糕点则直接放在明面上。   谁若是饿了,可以直接拿去吃。   这些本就是为舍友们准备的。   韩君安不爱吃甜食,总担心牙齿会蛀掉,偏爱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这月份却是难寻,偶尔馋了便去买瓶北冰洋。   不便宜。   但考虑到他是实在爱这口,倒也能够接受。   回校途中,他去把那162元的稿费存上。   存款突破漂亮的2000元大关!   其实早能突破2000元,考上省状元时市政府奖励了200元,算上他原本1800元的存款,正好2000元整。   但在他离家之前,他把那200中的100元强行塞给母亲。   本来是想把200元都留下的,母亲却只能接受100元。   原话是——“你读大学家里没给你掏生活费已经是不应当,怎么还能让你再给家里掏钱?世上没有这么做父母的。”   韩君安不清楚别人家的父母如何,但他的父母真实应证那句话——爱是常觉亏欠。   人真是不该在无人之处思乡,这种汹涌的情感会愈发浓烈。   他深吸口气,继续往各类物品放好,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挨个拆信。   首先是一封来自老家的信件。   应该塞了不少纸张,信封被塞得鼓鼓囊囊。   拆开后依次看起来。   首先是匡雨信的那笔“臭”字。   事先说明,他还没接受对方成为自己的二姐夫。   “啧!”   匡雨信写得很简略。   【……由于姚伯母认字不多,由我来代替她写信,请你别为此上火。   原谅我吧,我亲爱的朋友,关于我和你二姐的事情,我绝没有任何……】   “都是放屁的话!”韩君安才不看呢,直接看母亲托他转述的内容。   很“老套”的关心,问他有没有平安抵达,舍友们好不好相处,老师们好不好相处,让他不要吝啬钱财,如果能用一点小恩惠获得和平的相处,没必要为那些小钱伤神。   【……你父亲常说阎王好见小鬼难搪,我并非要你做个俗人,只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朋友多多的、敌人才能少少的。   天冷了要记得加衣服,我让你二姐弄了些布票和棉花票,燕京的大衣肯定比老家样式更好,若有心仪款式便买下来吧。   不要舍不得这些票,棉服也要常换才能暖和,你在外面比不得我们在老家,更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世界上恐怕只有母亲才会担心你在外面穿得棉袍不暖和,担心你舍不得花钱给自己添置好东西。   哪怕你知道她才是全世界最不舍得花钱/花票的人,一件棉袍拆了改、改了拆,缝缝补补又三年。   韩君安抹下湿润的眼角,继续看下一封信。   是大哥的信。   扁扁的字体非常有辨识度。   【这封信抵达时,燕京怕要已经是深秋,听闻燕京要比老家暖和些,这很让我安心。   家中一切安好,你嫂子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上旬,等你寒假回家便能再次当小叔叔。   由于政策原因,这是我跟你嫂子的最后一个孩子,我们只希望他同大米一样健康。不必太多惦念家里,一切有我在,愿你在燕京安好。】   看来是那个政策已经实施,独生子女时代即将来临啊。   韩君安翻开下一封信。   下一封是大姐的信。   娟秀清丽。   【小弟,见字如晤。自你走后,家中一切安好,虽缺了你这润滑剂,君英同君睿吵个没完,但他们两个向来如此,无需担心太多。   你能否同我描述大学是何等模样?那里应该不会有妈妈的催婚。   小弟,我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心情,更不知该向谁去倾诉这种无奈。   你了解妈妈,她向来是最好的母亲,也是……最传统的母亲。   在我的婚姻上,这种传统格外突出,而我███(后续的字迹被墨汁抹掉,看不清楚)】   大姐真是被妈妈催婚催狠了,这么个好性情的人也会在信里抱怨。   至于涂黑的字迹……韩君安举起信纸对准太阳的方向,企图通过强光参透一二。   失败。   涂得好结实啊。   这封信下面还有一段。   【以下为君英口念,我捉笔代刀。   小弟,你在燕京好好等我,赶明春天我们商店进菜,我说不准有机会去燕京看你!   粮票若是不够用,只管写信给家里头,你姐姐别的能耐没有,鼓捣点粮票还是轻轻松松。   另,随信附赠5斤粮票。】   这里澄清一下。   他二姐不亲自写信不是不想,而是……文化水平不够。   她上中学的时候,学校已经不怎么上课了,她自己也随学校篮球队到处跑,毕业之后直接进文工团,更没有深入学习的机会。   至今为止,26个拼音字母都学得磕磕绊绊。   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二姐怎么会跟匡雨信有瓜葛。   铁定是匡雨信那厮,用那些该死的知识分子的甜言蜜语,坑骗了自家二姐。   臭小子,等他回去的!   每次想到这桩鸳鸯案,韩君安都恨得牙根痒痒。   再往后面的两页信件便是二哥同父亲的。   二哥写的话一如既往得不靠谱,要么问有没有去长城或故宫逛过,要么问燕大的女学生多么,同时还要警告花花世界迷人眼,千万别没结婚就弄出是非来。   “……当流氓罪是摆设吗?”韩君安真会无奈。   父亲的信件则内敛许多。   【……在写信前想过许多要叮嘱你的事,想把我的人生经验总结成信条告诉你,后来还是放弃这愚蠢的念头。   世界变化很快,我的人生经验恐怕早已落伍,何故用老人的那套思想去束缚一位新青年?   如今,我能诉诸于纸上的经验只落得一句——不要害怕犯错。   错误并不可怕,错误只是错误。   仅此而已。】   放下信纸,韩君安沉默片刻,然后将额头砸在卓沿。   “这怎么能怪我恋家!”   信件堆中除开家里的信件外,还有两封转交信。   应当是先发到老家,又被家里人转寄过来。   第一封是《鸭绿江》的信件。   写信者是老范。   【……接到了《人民文学》举办全国首届短篇小说评选会的消息,通过编辑部全体讨论,《鸭绿江》将推选《调音师》参赛,请随信确认作品发表信息……】   这是属于很正式的通知,接下来便是相对闲适的嘱咐。   【你无需特意在意此事,专心手头的连载工作。考虑到这场评选会的举办初心,《调音师》或多或少肯定会拿到一些奖项,若有进入终审的消息,我将写信通知你准备“创作谈”。   另,为防止信件耽误事情,也可能托《人民文学》的编辑崔道义直接通知你,他是我的一位多年老友,很是知根知底。   望你在燕京一切安好,若有问题随时来信。】   全国首届短篇小说评选会?韩君安从记忆中扒拉出这事。   哦,这则消息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一并发表在《人民文学》10月刊。   奈何,他周遭的人讨论《那个男人》更多,便对这消息没多少记忆点。   韩君安也对拿奖不拿奖没什么执念。   诚如老范在信中所言,这次评选会的举办初心是非常政治化,一来是昭告国内文学界正式复苏,二来是通过对某些作品的选择展示“上面”的倾向性。   文学与政治是牵扯纷繁的话题,也是当代绝不可能摆脱的问题。   越是强调文学的纯粹性,越意味着文学绝非“纯粹”。   政治风向的改变是完全能在文学层面上窥见一隅。   所以,前世《伤痕》和《班主任》能拿奖完全是因政治上的需求,而非文本层面的广义优秀,这也成为两位作者后来备受质疑的重要一点。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抛开这至少等到明年一月份才能有准确回信的事,韩君安拆开下一封鼓鼓囊囊到差点裂开的信封。   这是一封从海外发来的信件。   发信人是卢卡斯。   拆开随意一扫。   【……随信附赠《大西洋月刊》的签约合同,《调音师》将在12月刊发布……】   啊?   《调音师》真出海了?   他是漏读了什么关键信息? 第67章 一面镜子   事先声明,韩君安是个很懂得识别“大饼”的人。   他从来不吃别人喂得大饼,也不愿意给别人喂大饼。   至于为何会相信卢卡斯喂的名为“出海”的大饼?   他没相信啊。   他仅是没阻止卢卡斯进行翻译,并幻想赚外汇能有多爽。   本质上,他不对此事抱有太多希望。   在四十多年后,如何翻墙看p战都能难到一大堆人,更别提在四十多年前,改革开放都没开始,跑去海外杂志发表文章。   这难度不是大,是很大、是非常大、是无限大!   谁能想这位东德工程师竟然真把这事办成了?   很好。   得重新阅读这封信。   这是一封挺长的信件,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读起来很费劲。   【……我已经抵达迈阿密,诚实地同你说,我不喜欢这座城市,太多阳光了!   我的堂弟已经彻底放弃继承家产,他宁愿赖在印度和英国佬周旋,也不愿意去纽约接手公司。   我恨那个浪荡子!   我绝不会原谅他!   于是,我的叔叔不得不先将我调进《迈阿密日报》当CEO,这是一份比迈阿密更糟糕的工作,哪怕他仅是想给我刷资历,我也极度痛恨这份无聊到极点的工作。   上帝为我证明,我想回到龙国,想和你继续做田野调查。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除了厕所无法忍受、蚊虫比我想象得还要多外,几乎没有任何毛病。】   后面又是一连串的抱怨,韩君安面无表情地略过。   CEO的抱怨?   哼。   【不过这份工作也有好处,我因此认识了《大西洋月刊》的一位编辑,他对我写的回忆录很感兴趣,特别是对于你、对于那片苍莽雄浑的土地。   经过修改后,我们试探性地将文章发在9月份那期的杂志上。   这本名为《我与安》的纪录文学果真大受欢迎,掀起了先锋爱好者们的追捧,大家也因此开始对安所写的《调音师》感兴趣。   安,感谢你当时的建议,我竟真创作出一部好作品!】   看到此处,韩君安不得不暂且放下信件。   他得梳理混乱的思绪。   他确实给过卢卡斯写游记的建议,可他当时以为最好不过卢卡斯动用家族关系,发布一部关注者与购买者寥寥无几的小说。   谁曾想,对方竟阴阳差错地发布在杂志上,还顺带为《调音师》拉了一波关注度。   哦。   不对。   也不能是“阴差阳错”,都是《迈阿密日报》的CEO了,《大西洋月刊》多少要给同行个面子。   他算又一次走了次狗屎运?   【我将中文原稿和翻译版一并交给《大西洋月刊》的编辑。非常可惜,他们并不喜欢我的翻译,去印第安纳请了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来重新诠释。   说来有趣,葛浩文其实也跟东北有渊源,他是海外首个翻译萧红《呼兰河传》的人,前年还翻译了《春蚕》《林家铺子》等作品。   我对你的作品有责任,原不欲同意这个请求,葛浩文用一句话说服了我——萧红的作品中除开家国情怀,更有一种独特的泥土味儿——我知道他在谈什么,他在谈那片土地,谈那片土地上带给创作者的、那些刻入骨髓的痕迹。   我想,他会翻译好的。   葛浩文的工作很出色,甚至有点过度出色,他的版本与我的版本有很大的不同,我的编辑看过后再次怀疑起我的创作水平。   他的原话是——“你的翻译完全打消了安藏在行文中诡谲质感,让一本极具悬念的小说失去乐趣。”   哪怕他们夸赞《调音师》拥有着超乎寻常的文本结构,好看得不像是龙国作家能写出来的作品,我依然不会原谅他们。   不过葛浩文也觉得你的作品很适合“走出去”,他认为你作品中的精神内涵比语言重要得多,它为当下的读者提供了一种稀缺的文化视角。   希望他的祝福是真的。   我万分期待能够在海外看见越来越多署名为“安”的作品。   最后,《大西洋月刊》以1000美元的价格买下《调音师》的英文版权,并且放在今年的12月刊正式发布。   合同将随信件一同寄给你。】   很长的一段话,总结归纳为两点。   一,卢卡斯的创作能力再次受到质疑;二,《调音师》的海外反馈很好。   前者很正常,后者更加正常。   现在韩君安只想默默算一算今天的汇率是多少,他又能通过这笔汇款转到多少米。   1美元=1.5771元   1000美元=1577元   很好。   一次外汇赚到他攒了半年多的钱,差一点就要赶上自己的存款。   与国内定稿就付款不同,《大西洋月刊》会在12月文章发布后,连同三本样书与支票共同邮寄过来。   韩君安收到可能也得1月份左右了。   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挺欣喜于这位意外之财。   去图书馆借来一本英文词典,韩君安开始埋头核对合同。   中途,刘振云等舍友回寝室休息,先是惊喜这位大神终于回学校后,然后又悄悄地压低行动声响,不愿影响他埋头苦学。   他们不会料到那是一份来自海外的合同,也不会料到《调音师》与《我与安》会在海外掀起多大的风浪,以至于深切改变了80年代美利坚对于龙国的认知。   花了四五天确定合同没问题,韩君安又跑去将其寄出。   与预想中的紧密盘查不同,这份寄往海外的邮件竟只经过程序性检查。   还是他刻板印象了。   回完信件,解决完各类杂务,韩君安又抄起笔记本开始穿行在各大教授的办公室。   补课时间到!   两个月的时间在补课—集中改稿中一闪而过。   12月1号。   《人民文学》第12期发布。   这也是《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连载的第三期。   与第一期的“我艹!有魅力”,和第二期的“靠!他在谈什么”不同,大众对第三期有种近乎于纯粹的期待。   快!快把书端上来,让我们瞧瞧君安又他喵的写了些什么。   倒也不是大众破罐子破摔……好吧,大众读者确实有类似的想法,只是他们的“摔法”更特殊些。   身处本时代的大众会忽略时代塑造出的特殊语境,可将时间线拉长去看,伤痕文学、反思文学都可以看做压抑太久的“人民记忆“”集中的、能动的释放。   这种释放是“集体潜意识”在苦难的打击和伤痛的刺激下麻木心灵的“觉醒”——这也说明这种“觉醒”本身就是无目的的。   作家们身为时代的一份子,他们也处于“无主体”之中。   失去主体思想已久的人们还没来得及建立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情感世界、审美取向和价值标准,他们仿佛从干旱的沙漠上走过来,饥渴到近乎于濒临死亡。   所以,只要看到“水”,不管它“有毒没毒”,也不管它“干净与否”,先喝下去再说。   所以,读者、评价和作者本身都很难看到这些所谓的“伤痕文学的变种”都蒙着层苍白到可怕的面具,作家在其中的思想更是贫瘠得可怜。   就连作家多年之后也要承认这一类的作品“不可重读”。   君安则特例于当代所有作者之外。   他有着迥然于常人的完整思想,这种思想不自觉地流露在作品中,充盈在他的每一个汉字中。   在“假设伤痕作家也有文字意义上的“反抗精神”的话,他们反抗的不过是历史上的虚无主义”的时代,君安作品中的“坚定”反而成为大众无法抗拒的根本性原因。   他们对往日的一切产生恐惧,对不确定的未来更加迷惘。   此刻,君安出现了。   他在写书。   写一本他想写的书。   里面有哲学,里面有历史,里面有地理,里面有科学,里面有一切或看得懂或看不懂的知识。   大众跟不上作家神一般的脑回路,但大众能感受到——这是个坚定的作家,他坚定得像是一面镜子,折射出同时代其他作家的软弱与苍白。 第68章 太白醉月   人类拥有本能的慕强之心。   比起虚弱到连自我叩问都艰难的文章,他们更倾向于讨论核心坚定、创作思路明晰的作品。   这也是为何仅仅三期连载,从10月1号到12月1号,便让《那个男人》火遍全国各地。   但凡有《人民文学》在售卖的地方,就会有人在讨论这本书。   奉天,盛京。   十二月的东北,白天温度已经跌进零下10度的大关。   五点左右,路上见不到太多人影。   王文明压低身体,顶着细小的风雪,骑车回家。   今日校长找他们开会,要求他们这群老师加强课堂纪律,提高课程难度,争取培养出全省第二位韩状元。   韩状元自然指的是韩君安。   他虽人不在奉天,可奉天各大学校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王文明也是看省报才知晓,能写《调音师》的君安,也是能考状元的君安。   此君安正是彼君安。   不愧是少年天才!   也正如此,王文明才格外不看好校长的痴心妄想。   他可追看过《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前两期,且不论剧情脑洞有多大,光是情节中涉及到的知识点,便令许多读者叹为观止。   就连他,一位中学教师,正经八百的知识分子,对里面的很多内容也倍感生疏,需要重新翻书温习。   这样的一位状元压根不是学校能教出来的!   王文明也是后知后觉。   比起精湛干练的短篇,君安其实更适合长篇。   唯有足够多的字数才能容下他的博学多才,放浪他无拘无束的想法,允许那些独属于天才的水花荡起涟漪。   仔细算一算时间,12月的《人民文学》也该送到家里了。   又到了美美品读的时间!   想到《那个男人》第三期就在家里等他,王文明骑车都格外有力气。   吭哧吭哧,一路到家门口。   在院里停好自行车,转身去门口邮箱摩挲。   里面空无一物。   王文明拔腿冲向正房的东厢。   这里原本是放杂物的房间,后来因他儿子王健康决定高考,这才收拾出来当成个学习的房间。   顺带说一嘴,王健康要高考完全是因为韩君安。   原话是——“我的榜样是高考状元,我也不能落于人后!哪怕要一边掏粪一边学习,我也、我也可以做到!”   “嘭——”   木门被踢开。   端坐在书桌前看书的王健康茫然抬头。   “啥事?”   王文明直截了当。   “我的杂志呢?”   闻言,王健康下意识用胳膊盖住正在看的书籍。   “没、没看见啊,”他眼睛乱飘,“《人民文学》可能是还没来吧。”   王文明:“……我说过那是一本《人民文学》吗?”   “……”   不打自招!   王健康在心底臭骂自己一百声猪脑袋,面上却露出个讨好笑容。   “爸,我马上就要看完了,你再等我个十分八分,我保准按时还给你。”   王文明一点不客气。   “给我!这是我花钱买的杂志,我理应享受第一手阅读权。”   闻言,王健康面露痛苦。   他也想掏钱买《人民文学》,4毛钱也确实挺划算。   可他那点靠掏粪赚来的工资全砸在复习高考的物件上,再抽不出一丁点闲钱。   多说一嘴,这也是他这两个月格外乖巧听话的原因。   不听话不行。   他老爸是真会克扣他的精神食粮。   饿一饿肚子可以,饿一饿心灵……不行!绝对不行!   王健康眼珠滴溜溜转:“爸,再给我一眯眯时间就行,马上就要到解释李白真迹的精彩环节,我必须得看完这段啊,不然我晚上睡不着觉。”   这回轮到王文明愣怔。   “期不是还在讨论后冰川时代的地理吗?不是在说辽东半岛和山东半岛的事儿吗?怎么又转到李太白真迹上去了?!”   每每听见《那个男人》的剧情梗概,王文明都会有种“我艹!好个峰回路”的无措,似乎一个眨眼间,整个剧情就如游丝般飞远了。   王健康让出书桌前的空当。   “那,一起看呗?”   最终,还是想要看《那个男人》的心情占据上风。   王文明坐下。   “我也瞧瞧君安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起初,庄生也以为天下存在神灵,又或许自己是中了某种诅咒。   但过去了太长时间,他始终未曾见得神灵的出现,所以他慢慢变成了无神论者。   或许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种偶然。   庄生的话很非常荒唐,但众人思索后却找不出任何破绽,更没办法揭穿。   众人慢慢陶醉在庄生的故事中。   于是,沏好一壶茶,端来一盘盐焗花生米,继续听庄生讲述他的历程,证实这只是他编造出来的故事。   另外一女教授问起他行李中的一副书卷。   就在摆在竹笛旁的、那副落款为“二十二夜,醉后书,太白”的书卷。   “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女教授吟诵上面那句记载于宣和书谱》的引用,“这幅书彷的是李白已经失传的《乘兴帖》?哈哈哈,这种只能糊弄外行人,要造假也当选《上阳台帖》,那才是李白唯一留存的真迹。”   庄生笑了。   “不是仿造,那确实是李白的真迹。”   众人皆愣怔不语。   庄生陷入回忆。   “那应当是天宝三年,太白兄才被玄宗赐金放还。   时年,我正在王屋山内做樵夫,他与杜甫、高适结伴同游,不慎在山中迷路。   我好心将他三人领到阳台宫内,可惜他们想拜访的道教宗师司马承祯已经仙逝,只能看见对方生前所绘制的山水壁画。   太白兄遂留下‘山高水长,物象千万,非有老笔,清壮何穷’。”   历史学家发现问题:“这是《上阳台贴》的原话。”   “听我慢慢讲完,”庄生不急不缓,“虽没见到司马道长,三人却也在阳台宫逗留了四五日。   应当是第四日夜里,太白兄夜不能寐,因我这几日已与他们熟稔,便邀他秉烛夜游,太白兄不胜酒力,区区绿蚁酒也叫他甘拜下风,挥笔写就这幅《乘兴帖》。   后此帖入北宋皇宫珍藏,又因靖康之变流入民间,我实在不想太白兄真迹屡遭劫难,多年来一直将其留在行囊中。”   历史学家很好奇:“这是开宝三年的事,若你真活了这么多年,肯定经历过安史之乱。”   “谷口樵归唱,孤城笛起愁,”庄生微笑,“杜甫的诗一如既往地好。”   考古学家随即提出新疑问,既然庄生一直都想要保守秘密,为何今天却忽然告诉了这么多人。   庄生只是突发奇想,他很久没见如此多的专家聚集,不想再错过这样的机会,想以真实的身份和大家探讨本质。   考古学家还是觉得太荒谬了,于是出门叫学生跑去医院,请一位医生朋友过来,怀疑他拥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教授又追问他:“在久远的历史长河中,难道你没有想过多保留一些古董?”   “哪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庄生反问,“我见证过那些古董的诞生,见证过青铜初铸时的金光璀璨,青花出窑时的清越鸣响,绢帛舒展时的微光粼粼,但……”他抓起行李上的一只钢笔,“一千年后,你还会再带着它吗?”   这样的说辞让那位教授无法反驳。   庄生继续搬行李。   外面,一位和他同样年轻的女同事在等待。   “你知道我对你有好感?”那位女同事很大胆,将否定句说出肯定语气。   庄生:“我知道。”   女同事又说:“在你来学校报道的第一天就是如此。”   庄生承认自己对她也有感情,但他不能做出任何回应,他经历过很多次这种事情,每次他都只能看着爱人慢慢变老。   他不想耽误任何人的未来。】 第69章 一书难求   第三期的内容依旧不复杂。   除了有点烧脑、有点谜语人、有点豪情壮志之外,确实无甚大不了。   “我是该先问那首杜甫的诗,还是该问《上阳台贴》是否存在,亦或是……”王健康说不下去,他满脑袋都是那副幻想出的绝妙画卷。   试想一下。   在天宝年间的某一日,大唐的歌舞依旧升平,贵妃的羽衣霓裳不断。   报效君王无果的李太白,同好友杜甫、高适结伴同游,不慎误入王屋山。   此山树木林立,竹叶葱郁。忽而,悠扬的笛声穿林而来,只见一樵夫正立在扁舟上吹奏。   笛声悠扬婉转,勾起人无限愁绪。   三人大喜过望,赶忙询问这樵夫,该如何去山顶的阳台宫。   那樵夫见此三人着实可怜,遂领其前往,途中三人诧异发觉此樵夫言谈举止格外不同,似是有多年阅历的大儒,不由得引为知己。   是夜,太白未眠,梦中又见大明宫的万顷殿阁,与沉香亭中的朵朵鲜妍牡丹,惊起时残灯半灭,推窗而望,忽闻那樵夫立于屋檐之下。   趁夜色尚浓,月光明亮,两人乘兴踏月,西入酒家,不觉人物两忘,身在世外。   正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王健康想得如梦似幻,脑海中各种细节梦得压根停不下来。   王文明辣评:“戏加得有点多。”   “爸,别告诉我,你看完后没有类似的幻想,”王健康拄着下巴,笑得格外促狭,“这可是同李太白醉月哎!他甚至还写了本《乘兴帖》!天哪!君安到底是从哪儿生出的这种灵感?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呢。”   闻言,王文明又好笑又好气。   “你要是能想到这点,你就该改名叫‘君安’喽。”   “这倒也是,”王健康又留恋万分地扫眼杂志上的宋体字,“哎,看完这一期连载,我愈发想要考上大学了。”   王文明挑眉:“怎么?不想学地理,又想学历史了?”   这话指的是王健康每看一期连载就要改一次志向。   看完第一期《那个男人》,他决心当个医生(不知道生物学家为何物);看完第二期《那个男人》,他决定为地理学奉献终生;看完第三期……他等听这小子的变卦。   王健康郑重又郑重地摇头:“不是想学历史,而是……我很讨厌承认我其实不太能看懂君安藏在文章中的知识点,比如杜甫那首诗、又比如《上阳台宫贴》和《乘兴帖》,我觉得君安写得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可这又毕竟是幻想小说,可能也有作者虚构的成分。”   话落,他重重叹口气,   “没有知识真可怕,连看个小说也迷糊,还是要努力学习,努力接受新知识,不再被君安藏在文章中的小把戏玩弄。”   王文明就喜欢听儿子说这种上进的话。   “你的反省很好,知识改变命运!”他拍拍儿子的肩膀,“但杂志我还是要拿走,别想着半夜三更偷看,更别想拿出去跟你的小伙伴们炫耀。”   王健康立刻垮脸。   “……得,白搞抒情攻势了。”   虽然王健康没法将《人民文学》偷出去贡献,但总有年轻人能掏得出四毛钱,并由此成为小团体的短暂话事人。   当然,也有一些年轻人不需要四毛钱,也能从挎包里掏出一本《人民文学》。   朝内166门口。   冯骥材做贼似的将《人民文学》递给赵振开。   “快点拿走,别让其他人瞧见。”   赵振开也跟做贼似的接过来,哧溜便塞进挎包里,白色的哈气从他嘴边溢出。   “放心吧,除了咱们这点人,我谁也不给看。”   冯骥材抹把脸:“你们下次能不能掏钱自己买?我每次都拿君安的样刊给你们,好在君安不介意,不然我真没脸见他。”   赵振开也知道这事不地道,但他也有必须这么干的原因。   “我也是实在买不着啊,《人民文学》死活不肯往外多放,各大卖点只叫我们等,一等就是半个月。哎呦喂,黄花菜都凉了!也就你还有点路子,能给我们搞来一本,杂志稀缺到只能讨作家的样书来看……古有洛阳纸贵,今有一书难求啊。”   冯骥材也知道《那个男人》有多么火。   “犹记得《那个男人》10月刚开始连载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这股热浪很快便会消散,谁曾想过去了两个月,人们可还在讨论,说后冰川时代是怎么回事,谈老庄的思想有多大逆不道,还要教一教别人什么叫七天一个生长周期。”   说起这些趣事,他不自觉地笑起来,“振开,我已经快忘记上次感到这么愉快是什么时候,这种愉快跟我的境遇无关,而是跟这个社会的氛围相关,这种可以肆意讨论知识的环境,不正是我们在过去那些年渴望的吗?”   “君安光凭一本书就做到了这点,任由那些《伤痕》的追随者再如何叫嚷,也无法夺回大众对《那个男人》、对君安的追捧。   我真心觉得这或许才是新时期的文学应有的样子,我们不光反思,我们更要讨论。”   说完以上两句话,冯骥材又摁住胸口,满脸陶醉。   “君安实在太厉害了,我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我竟然真认识他。振开,我跟你讲君安才有意思呢,每次来改稿都要给大家带点东西,还特别爱喝北冰洋汽水,《人民文学》屠光群编辑有时偷偷买给他喝,可一旦被崔道义编辑瞧见又要呵斥,他们总担心君安身体不好……”   他的笑语在赵振开冰冷的眼神中渐渐变小。   赵振开捏了捏手指,骨节发出咔咔作响的声音。   “你还要炫耀几次同君安认识这个事实?”他有点抓狂,“冯骥材,快两个月了,我听你整整嘀咕了两个月,你有完没完?!”   冯骥材一慌:“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一定注意。”   “你倒是把君安介绍给我啊!”这才是赵振开真正崩溃的一点,“你他喵的张口君安闭口君安,嘀嘀咕咕快两个月,说好当个中间人的呢?!我什么时候能亲自见到君安!!”   兄弟死活不引荐你仰慕已久的前辈已经够崩溃了;更折磨人的是,他还天天在你面前念叨这位前辈有多好。   ——君安好不好,我能不知道吗?   ——我为什么舔着脸要讨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   ——不就是爱到压根不想多等哪怕一天嘛!   冯骥材知道赵振开很急,他也想尽快介绍两人认识,但现实总比幻想残酷。   “君安是大学生,他不来改稿就窝在学校里读书,燕大的校规很严格,他轻易出不来啊。”   赵振开面无表情地反问:“那怪我喽?怪我没有考上燕大……”他停顿片刻,又将话收回来,“确实怪我没考上燕大,我但凡考得上燕大,我早成君安室友了,哪里还需要这么费劲。”   冯骥材安慰。   “往好处想,好多作家都考不上大学,要是考得上大学,谁还跑来写小说。”   赵振开:“闭嘴吧你!!”   他那张标志性的苦瓜脸更加痛苦。   抓着那装有珍贵杂志的挎包,他快速蹬着自行车往回走。   前门后头有条胡同叫西打磨厂,他就住在里面。   将自行车往胡同墙上一靠,他侧着身体往大门过道里挤。   “振开什么时候回来?”   他听见有人在问。   “我现在真希望振开如天神般掏出一本《人民文学》,我听说《那个男人》的第三期里面有李白的戏份,君安到底要怎么样把这些故事杂糅在一块?!”   “别说了!你别说了!!今天要是看不到,我真会发疯的!” 第70章 时代的束缚   闻言,赵振开瞬间觉得手中的挎包千钧重。   ……哪怕他极其怀疑这只是里面几个人的夸张比喻。   在正式登场前,他还是假模假样地咳嗽两声,提醒里面的朋友他回来了。   大呼小叫的声音顷刻消失。   再推开小屋门一瞧,四五个朋友或坐或卧,皆矜持又稳重地朝他微笑。   “振开,你终于回来了,”蒋世伟笑着迎上来,“辛苦你跑一趟,快点坐下歇脚。”   今日来的朋友并不多。   一位是老朋友蒋世伟,一位是住在附近的石铁生,一位是近期的新秀顾诚,还有一位北影厂的子弟程凯歌。   小小的屋子挤得没什么空当。   赵振开不免感叹:“工作日还来这么多人?你们够有空的。”   “瞧你这话说的,如今咱们这群人可只有你弄得到君安的新书,我再是没有空也得抽出空来,”蒋世伟一边回答,一边往他的挎包上扫,“冯骥材给你了吗?”   话落,其余四人纷纷投来目光。   抛开算是此圈新朋友的程凯歌,石铁生和顾诚都是腼腆性质,不怎么开口讲话,只好奇又期待地看着他。   赵振开兀自将挎包放在桌子上,同时还嘱咐蒋世伟。   “你给铁生挪下轮椅,别让他离煤炉那么远,如今天儿冷,别冻出个好歹来。”   不等蒋世伟行动,程凯歌屁颠屁颠地弄起来。   “我来弄!我来弄!”他一边摆弄那轮椅,一边怪好奇地追问,“冯骥材真能搞到君安的样书?”   石铁生边配合程凯歌调整,边下意识投去注意力。   赵振开解开厚重的棉袍,叠好放进衣柜里,又蹲在煤炉边烤手。   “这天真是邪了门,冷得是要了命,”抱怨完天气,他才回答上个问题,“一本样书而已,君安向来不在意这等小事,冯骥材也跟他打过招呼。”   他停顿下又提醒:“作家拿到的样书跟寻常货无甚区别,都是一批生产出来的。”   程凯歌表面默不作声,内心却对此另有看法。   别的作家的样书如何不清楚,但君安的样书绝不可能平平无奇。   那可是君安哎!   手脚暖和起来,赵振开给自己倒杯水湿润喉咙,这才郑重其事地从挎包里掏出第12期《人民文学》。   一行人围着煤炉各自坐好。   赵振开和蒋世伟坐在床边,石铁生和程凯歌紧挨着坐,顾诚则坐在最外侧。   “还是老规矩,”赵振开说,“大家各自念一段,由我先行开始。”   说着各自念一段,可赵振开一念起来,便发了狠、忘了情。   特别读到庄生追忆“太白醉月”时,他整个人已经兴尽晚回舟,误入文本深处。、   美妙,美妙,惊起一圈惊叹。   君安的创作有种特点,越看越上头,越看越上瘾。   阅读者会不自觉地被君安的思路带跑,然后陷入到君安给予的文学陷阱中。   况且,第三期的内容比之前两期更有代入感。   代入一位活了上万年的“怪异”很难,代入一位上山砍樵却遇见迷路诗仙的樵夫很简单,此时再结合起前面的“怪异”身份,这种代入更香了!   更别提故事中还有道教这类神异元素、安史之乱这种著名历史元素,还有杜甫后来追加的“孤城笛起愁”。   真是让人怀疑许多年后,在安史之乱结束,杜甫哀叹“白头搔更短”之前,庄生又一次遇见杜甫,为了避免被发现身份异常,他并未现身露面,只又一次再吹奏起那首初遇时的低音。   多年后重逢,只一首高山流水,便足以叫知音落泪。   又或许李白梦中见霓裳纷飞,大唐如繁华如故,醒来后孤灯半盏,道观幽怨森冷,推窗而望,一道骨仙风之人正回头望来,多年后记起这幕,不免得挥笔写下——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又又或许庄生孤身跋涉多年,中途梦见山河飘零、异族杀戮、生灵涂炭,悲痛之余偶遇多年前盛唐夜游留下的文书,想起那夜的温柔月色、想起盛唐的歌舞升平,遂起念收藏,多年来不肯离身。   哇!   这段情节太有幻想空间了。   蒋世伟要承认一点。   “选用对话来描述是最妙的一笔,给读者留够了幻想空间与解读余地。这种处理方法特别适合这本书。君安到底是怎么想到会用这种写法?妙!太妙了!”   石铁生摸摸下巴:“这种写法能复制吗?”   “不好说,”赵振开很诚实,“细数国内主流文学圈和地下文学圈,仅有君安会选择这么大胆的方式处理作品。”   程凯歌感叹:“所以,他是君安,其他人是泛泛。”   这话说出来很狂,却也是句不折不扣的大实话。   赵振开等人是地下文学的积极分子,他们所追求的并非“完全自由的个人房子”,而是对主流文化的蔑视、不逊和反叛。   某种程度来讲,他们的话语承载着弱势群体在强权下压抑的呐喊。   这种“呐喊”后来流变为王硕一类的文本,在时代的洪流与商业浪潮下,半推半就与主流话语达成默契。   也是在这一时期,对“创新”的尝试晋升为文学圈的主要声量,“意识流”、“生活流”、“黑色幽默”、“荒诞派”和“魔幻现实主义”等层出不穷。   龙国的文人们近乎把20世纪以来,世界文学中出现过的影响较大的一些创作方法和表现技巧,统统尝试了这一遍。   很多人不喜欢这类尝试下的作品,认为这些作品幼稚粗浅,很难摆脱仿造之嫌疑。   但这种尝试对于一个经历了长期闭关自守的国家,特别是对这国家的文学界而言,是必不可免也是非常必要的。   它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产生的作品,而在于为一个国家闭塞的文学,开拓了广阔的视野,使得它在进一步确立自己的文学观念和价值尺度时,有了一个20世纪以来的世界文学的参照系。   不能因为迈出的脚步不够漂亮,便忽略前人努力挣扎落下的那一步。   当然,也要很坦诚地承认,这种尝试有非常严重的时代印痕。   话语无法传递本质,表现总体性却只能通过发达国家的“审视”和“表述”才能凸显出来。   这种“审视”和“表述”往往以发达国家的价值体系作为“过滤”的标准,掩盖了历史的变迁和文化的差异,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发达国家掌握着文化传媒和知识生产的绝对优势,他们把自身的意识形态作为“永恒”和“超然性”世界价值,将自身的“偏见”和“想象”,编码在全球化文化机械的运作中,并强行灌输给发展中国家。   这也导致尽管许多前辈想要努力地走出条新路,但不可避免地倒在了这个“被审视”的深坑中。   这跟他们有关。   这跟他们无关。   这只跟发展中国家的文化永远处于边缘的、被压抑的状态,他们的文化传统面临威胁,并事实上受制于西方意识形态的贬义和渗透中。   没有人能从时代的漩涡中挣脱。   ……除非他来自另一个时代。   顾诚忍不住感慨。   “真佩服君安啊,看似前卫的创新,落在纸上却格外稳妥,哪怕将情节全然化为人物之间的对话,却也一点不落俗套。”   石铁生一下又一下地摩挲手掌。   “像君安这么坚定有主见的作者一定不会有任何迷惘。”   程凯歌情不自禁地点头:“肯定啊,那可是君安,他对自身的笃信就差没从文字中流出来。”   聊到这事,蒋世伟便必须分享一二。   “我每次看君安写的书脑海中总会幻视一句话——丫就要这么写!你喜欢也行,不喜欢也行,反正老子不改,爱看不看,不看滚蛋!”   此话一出,大家纷纷乐开了花。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完全符合大家心目中的君安形象。   ——横眉冷对千夫指。 第71章 写得太好也不行   分享完第一次阅读的震撼,大家紧接着陷入对文本细节的追问。   “故事中的情节是真是假?”程凯歌很好奇,“我知道世上确有王屋山,这山就是主席口中‘愚公移山’的那座山,但山中有阳台宫吗?李白写过《上阳台宫》这帖子吗?杜甫又真做过那首诗吗?”   顾诚明白他的意思:“君安把故事写得太真,反而不敢相信都是虚造之事。”   “《上阳台帖》确实存在,”赵振开忽然想起这茬,“我记得故宫博物院中有这件藏品,来历还颇为不凡呢。”   蒋世伟好奇追问:“那《上阳台贴》写的内容是什么?是书中短短的两句话吗?”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石铁生请程凯歌帮他将《人民文学》拿过来,粗略地将这期内容翻了个遍,最后定在目录上的介绍前缀——【幻想文学】。   “我们都知晓君安是个对创作很认真的人,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抛开庄生这个主角外,剧情中所涉及到的时间、地点和事件皆真实存在?”   赵振开愣怔。   “铁生,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人民文学》定的是‘幻想文学’,如果抛开主角设定似真似假外,其他内容皆是真实存在,那这还能算‘幻想文学’吗?”   蒋世伟有不同意见。   “铁生提起这茬倒是让我想起一事,上一期那个地理知识也没毛病。我先前碰到一在地理研究院上班的老朋友,据说后冰川时期的渤海湾确实是一片陆地,《人民文学》的编辑还去确定过这事。”   顾诚反驳:“那更不对了!如果君安所写没有问题,这篇文章便不该归属在‘幻想文学’中。”   “但庄生是假的,”程凯歌提醒,“世界上没有人能活一万岁。”   石铁生语气幽幽:“未必哦,第一期的生物学知识也是正确的,我去医院的时候问过这件事,假设庄生真拥有特殊的免疫器官,可以实现完美的代谢与再生。理论上来说,庄生确实能活一万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给赵振开整蒙了。   “我们是在质疑《人民文学》对文章类型的判断出错了吗?”   “……是。”顾诚承认。   蒋世伟眉头紧锁:“我记得报纸上放过张广年总编在某次会议时的记录,当时特意把《那个男人》拿出来当榜样,说是尊重科学、重视理论研究,是文化改革的领头羊。”   程凯歌:“这更说明《人民文学》出错了!《那个男人》被定位在‘幻想文学’,张总编又说这本书‘尊重科学’。这俩定义自相矛盾。”   此时,石铁生提出一个致命问题。   “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幻想文学’,那它应该归属于哪一类?”   蒋世伟想了又想,试探性地询问:“科幻?”   顾诚立刻否认:“科幻不是科学知识讲解的那类文章吗?不对路子。”   “也有《珊瑚岛上的死光》这类文学多一点的科幻,”赵振开倒也补充,“但还是跟《那个男人》不匹配。”   一群人对《那个男人》的定义犯了愁。   还是赵振开一锤定音。   “先别想那么多,先核对第三期的要素,万一第三期就有幻想情节呢?《人民文学》应该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吧?”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第二日没聚会,第三日没聚会,第四日重新聚会。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兴奋。   “李白的《乘兴贴》是真的!”   “杜甫的那首诗是真的!”   “阳台宫真实存在!”   “那个司马承祯道长也真实存在!”   大家挨个确认对方收集到的信息,随即陷入极度的惊愕与不可置信中。   李白真有过这场寻仙问道,也真在十八日夜写过这字帖,至今还能在故宫博物院内看见这件珍稀藏品。   王屋山确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司马承祯道长,对方甚至是在道教赫赫有名的大能。   杜甫也真在安史之乱后做过那首《十六夜玩月》,全诗为“旧挹金波爽,皆传玉露秋。关山随地阔,河汉近人流。谷口樵归唱,孤城笛起愁。巴童浑不寝,半夜有行舟。”   除了那位似真似假的庄生外,君安所有写在第三期的内容皆为真事。   “……比起《那个男人》的分类有问题,我更想知道君安哪儿得知这么多冷门知识?他的涉猎太广了!”   蒋世伟一手捂住胸口,一手颤颤巍巍地扶住桌子。   他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直接摔倒在水泥地上。   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赵振开甚至倒吸口凉气。   创作者涉猎渊博是很正常的,但涉猎渊博到君安的地步就不太正常。   君安懂得哲学,懂得生物、懂得地理、懂得历史,懂……不管他懂什么,他总能将这些融会贯通,并了无痕迹地用在文章中。   这比单纯的知道更可怕。   君安是把知识内化了,再啪叽吐出来。   寻常人能不能意识到知识是正确且有价值的?   君安不在乎。   君安只是写。   冷知识,在网络尚不发达的年代,书籍是人类获取信息最有效的途径。   这也为许多创作者提供了一条捷径——无需拥有多么高超的技巧,只需抛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便可以巧妙性地一炮而红。   最直接明白的例子便是《菊与刀》,它能够大获成功的本质并非真正剖开了大和民族,而是将这一民族进行了猎奇化的处理,简单地划分成“东方性”。   笑话来了。   这里的“东方”乃是被东西方对立思维、以西方为中心投射出的“非我”。   一旦接受这“东方”便意味着,永远存在一个永恒的东方现实,也永远存在一个相反的、但同样永恒的西方本质;西方远远地、也可以说高高在上的打量着东方。   《菊与刀》就是这么抽象的作品,可它依旧凭借那些或真实或捏造的虚假信息,博得无数美利坚读者的喜欢,甚至赢得整个西方读者的喜爱,进而在舆论上重新定义了“大和民族”。   《那个男人》带给本时代读者的第一震撼,也多来源于这些不为人知的新颖信息。   现在这新颖信息被验证为“真实知识”,二次震撼缓缓袭来。   至于为何众人在第三期才察觉到这点?   因为前两期的内容太硬核了。   过度硬核的内容很难求证,也非常需要专业领域的专业人士站出来才能证明。   而第三期的内容相对普世化,求证门槛非常低廉,同时得益于“诗仙李白”这一传承近千年的大爱豆,人们的探究欲也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我以为君安在胡拽,合着全都是真事?   ——小丑竟是我自己!   石铁生梳理纷乱的思绪:“如果后面几期也如此硬核,我们应该向《人民文学》反映这件事,他们这个前缀分类明显出问题了。”   “我有种预感,”赵振开摩挲冒青茬的下巴,“君安或许要因这本书开创一个全新的分类。”   “什么分类?‘那个男人’分类?”蒋世伟缓过来后,终于有心情开玩笑。   程凯歌没笑。   他想到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我们会因为好奇去求证第三期内容的真假,其他读者肯定也会求证。全是虚拟的还好,偏生是这么真实情况,君安会被骂吧。”   顾诚还没太搞懂文学界这些弯弯绕绕,直愣愣地追问:   “为什么被骂?因为君安写得太好?”   “不,因为君安的文章会严重误导读者对历史的解读,存在虚无主义的倾向,带着小资产阶级……”这类扣帽子的说法,赵振开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现在随口就能扯出好多条。   同时,蒋世伟开始冒汗。   “三刊会议才开完,报纸上公布记录时,说会尊重新文学,尊重作者的发言权,里面还有特意提到君安这本书,他们不会在这节骨眼挑事吧?这可是明晃晃的‘保护’。”   石铁生很不想泼冷水:“根据我的经验,这种‘保护’本来就是问题,只有脆弱的事物才会特意强调需要保护。它如果真有那么健康安全,怎么会被单独拎出来?”   很好。   这猜测一出。   所有人都开始汗流浃背。   啊这…… 第72章 三宗罪   如果说之前蒋世伟装心口疼有夸张成分,这回他是切切实实的心口疼。   身体晃悠两下,一屁股坐在床沿边。   “老天保佑君安,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因为写得太好、太真实,所以要被各种扣帽子这种倒霉事。”   程凯歌继续细思极恐。   “最后那个关于直言有好感的情节……”他问,“那个情节也容易出说道吧?   众人之前绝大多数注意力都放在太白醉月上,真没思考过文章最后那点尾巴。   又将杂志拿起来再看一遍。   看完之后,眉头皱得更加厉害。   “这情节绝对会被骂,”赵振开眼泪都要下来了,“那群人哪能见这种个人情感的书写。”   石铁生也叹气:“没有任何集体议题,只纠结于两个人的感情纠葛,亏得《人民文学》没让他删除。”   “杂志社还是挺鼓励君安创新的,只是其他人嘛……”   在耻于说爱/说个性的时代,君安像处理“今晚吃什么般”讨论个人情感。   他倒是大大方方、坦坦荡荡,丝毫不顾忌外界怎么看怎么想。   一群与他素未谋面、仅以文章神交的家伙们却担心得坐立难安。   各种更糟糕、更恶劣的处境在他们脑海中轮番登场。   赵振开干干巴巴地安慰:“别想太多,万一无事发生呢,《人民文学》敢发,就代表他们有底气处理这一切。”   “……那你抖什么腿。”蒋世伟幽幽提醒。   赵振开低头一瞧,这才发现双腿不自觉地轻轻颤动,他赶忙用手死死摁住膝盖。   “不聊这事了,咱们位卑言轻,别说站出来替君安说话,就是跑去提醒君安都费劲。没有冯骥材当中间人,君安哪能认识我们是谁。”   闻言,众人皆眼神一黯。   小人物的悲哀啊。   赵振开努力抖擞精神:   “陆焕兴已经把油印的材料弄到,我们这两天加快点动作,争取把宣传稿赶制出来,《今天》的宣传得拿到台面上来。”   《今天》是赵振开牵头筹备的一本“民间诗刊”。   没有版号。   没有正经印刷厂。   纯靠地下文学的各位自我贡献。   这也是众人近期来所做的头等大事。   众人郑重点头。   程凯歌主动提议:“不光要贴在西四那边,各大高校里面也要贴,我们不能再畏手畏脚,得向君安同志学习,他敢于在《人民文学》上大胆直言,我们也不能继续畏手畏脚!”   顾诚赞同:“可以!我支持。”   蒋世伟也举手:“我也支持!”   “好,这事便这么定了!”   最后,众人决定16号晚上,赵振开领着顾诚和程凯歌悄悄潜入燕大,将《今天》的宣传贴在布告栏上。   不管最终下场如何,此行势在必得!!   ……   16号,朱伟照常起床。   吃早饭时,他在收音机中听到个大好消息。   《人民R报》发表了一篇标红文章。   “搞了这么些年,终于是正式建交了,”朱伟咽下最后一口清汤寡水的粥,把粗瓷碗搁进小平房的旧橱柜里,眼角都没扫一下墙角剥落的墙皮,“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多年来的努力终于达成!”   国家的荣耀,民族的荣耀,他本人的荣耀。   朱伟美滋滋地骑车上班。   快活不到三分钟,一进入办公室,便察觉到微妙的压抑感。   一整层的大房间内,没有任何喧哗与杂音,只偶尔听得拆信发出的沙沙声,与钢笔划破纸页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不少同事早已到岗,使劲将脑袋埋进桌面上那堆厚墩墩的牛皮纸信封山中。   朱伟下意识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挪到工位,屁股坐稳,他悄悄戳下旁边的李清泉,用嘴型询问。   “怎么回事?”   李清泉苦笑着丢出一张报纸。   朱伟慌手慌脚地接过去,这是一份分量不算轻的日报,头条是两国建交的重量级消息,紧接着便是——【论君安创作的三宗罪!】   这口吻不太对劲,他立刻心底一突突,再仔细扫眼其中的内容,整个人更是呆若木鸡。   说句实在话,君安被骂是一件很普遍的事,普遍到绝大多数编辑都不以为然。   从出道作《调音师》开始,争议与质疑便常伴君安左右,《那个男人》正式刊登后,各类刁钻找茬的评论也不绝于耳。   有评论家认为君安创作步子太大,近乎全对话的文学行事太古怪;有评论家认为庄生的“长生不老”是虚假说辞,也有评论家认为使用《庄子》的哲学不合时宜。   这些声音在10月份比较多,在三刊会议记录发布后便少了许多。   《那个男人》背后好歹站着《人民文学》,整体舆论风向也相较前些年放开许多。   市面上虽仍有非议,却多以正向讨论为主,就连杂志社内部也没当回事,只当极端群体是被镇住。   哪成想,这狗吠还能推迟三个月才袭来。   这三宗罪也可谓“三骂”。   一骂君安妖言惑众。   其文通篇真假掺杂、鱼目混珠,假借生物演化规律、哲学经典命题等真实知识框架,却在其中编造虚假案例、歪曲核心内涵。   尤其在第三期的内容中,对太白醉月、《乘兴帖》的描摹与解读,更是荒诞无稽、全然背离史实,,更要攀扯早已经失传的《乘兴帖》用以论证。   这般以真实知识、历史典故为幌子,内里填充虚假叙事的创作手段,不仅会让大众对具体文史典故、学科知识形成错误认知,更会模糊真实与虚妄的边界,消解历史与知识的严肃性。   二骂君安阶级腔调浓重。   其在刻画女性角色时,让女性直白表露心意,严重违背传统道德准则,女性当以矜持、含蓄、守礼为准则,婚恋之事更需以集体认可、契合社会规范。   女同事直言“我对你有好感”的表述,不仅践踏传统女性的美好品德,更刻意宣扬个人主义的情爱观念,极易腐蚀青年的思想认知。   三骂《人民文学》监管失责。   身为引领文学创作方向的核心刊物,《人民文学》对作者创作自由放权过宽,对旗下核心作者的作品疏于审核管控。   总编张广年更是严重失职,对这般轻佻浮薄的年轻作者放任纵容、不加约束。   若不及时对相关问题纠正整改,这般不良的创作风气势必愈演愈烈,贻害文坛。   在此严正要求:   君安当公开登报道歉,深刻反省其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一作中犯下的所有错误。   《人民文学》杂志社亦应召开专题大会,严肃开展自纠自查,以儆效尤,杜绝此类问题再度发生。   “……他们是疯了吗?”朱伟幽幽询问。   李清泉耸肩:“可能吧,如果不是精神出问题,我也想不出这种话居然还能出现,”他停顿片刻,“今早崔主编怒气冲冲而来,至今还在总编办公室呢,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平息。” 第73章 巧言令色的文字   总编办公室。   崔道义一把将那报纸拍在桌上。   “老师,您看!”   张广年才抵达办公室,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忽见崔道义义愤填膺冲进来,不免得太阳穴微微胀痛。   “你这性子能不能改改?不要总是大惊小怪,什么事情值得你如此——”   崔道义哗啦打开印有“三宗罪”那页,并直愣愣地捅到张广年眼下。   他重复:“老师,您看!”   张广年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无需看文章正文,只需扫眼那言简意赅的标题,便立刻明白过来。   “我时常为同僚们的忘性感到震惊。”   崔道义忍不住冷笑。   “他们哪里是忘性大,他们分明是贼心不死!这篇文章不光将矛头指向君安,还将矛头指向您,说您的管理有问题,有您的思想有问题,说我们杂志同样有问题!”   不曾想,张广年听完后反而笑了两声。   “你的火气不要那么大,他有他的想法,我们有我们的道理,何苦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这点你应当跟君安学学,咱们这位小同志稳当得很,甭管外界说什么,他只管蒙头写作。”   见张广年没有动怒,崔道义的火气也稍稍平息。   “君安确实稳当,可这事也属实是无妄之灾,”他一边回答,一边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他前两期也是这种写法,怎么不见有人跳出来指责知识点问题?”   “我看啊,就是那群人以前不明白什么是庄子的哲思,不明白什么叫后冰川期的地理,想反驳也没有论调论点,如今太白醉月登场,他们终于碰见了解的知识,可得马上站起来表一番,不然浪费了肚里这点仅剩的墨水。”   张广年也笑了两声。   气氛稍微缓和。   张广年让崔道义稍等片刻,他则拿起那份报纸,认真阅读起来。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任由对方继续扣帽子绝对不行,这种“狗”一旦跳起来便得立刻打死,免得扰乱当下才定住的局面。   况且,这群人盯上的还是君安与《那个男人》。   这可是《人民文学》特意摆出来展示的榜样。   要是丢了君安这么牌,他上哪儿再去找这么敢写,一点不怕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作家。   哪怕张广年本人也是文艺工作者,他也需得承认一件事——骨气,特别是能落在现实中的骨气,对文艺创作者来说不多见。   他们拥有着一种许是天然,也许是后天打磨出的“软弱”。   创作时怕踩线,创新时怕出错,面对现实问题时会犹豫、妥协,甚至刻意回避尖锐话题。   文字拥有绝佳的巧言令色的能力。   作家是勇士。   作家也是懦夫。   思及此,张广年慢慢放下报纸。   “内容写得一般,论调论据不够扎实,文字笔触不够锋利,用这些内容来攻击我们,他们想得倒是挺美。”   此时,崔道义已经完全平复好心情。   “那我们便不予理会?”   “不,我们要给出回应,我们的作家认真写作,时刻跟着政策走,编辑部也在审核方面格外用心,决不能因为这种莫须有指责而低头,”张广年双手交叉放在下颌处,笑容格外神秘,“他们既然这么想让君安同志回应,那你便带着报纸去找君安,让他给出份回应。”   崔道义迟疑:“这……好吗?”   说句大实话,他并不想让君安出面回应此事。   并非他不相信君安,而是他太相信君安了。   别看君安生活中斯文内敛,可一写起来文章来便忘了情发了狂,那叫个不管不顾。   他每次初审都会被吓得一激灵,屠光群二审也被折磨得面红耳赤。   写“三宗罪”的笔者以为第三期表达好感的情节很过火,那是他没看过初稿时那更过火的情节,“情啊爱啊”直接往上拽。   崔道义这辈子没对除“祖国”之外的事物说过爱,也没见谁对除“祖国”之外的事物说过爱。   他算是在韩君安上破了回大例。   张广年明白崔道义的担忧,可这正是他的终极目的。   “我是在成全这群同僚,”他笑得很和蔼可亲,“让君安同志放开手脚,无论他写什么内容,我都能一五一十地放在报纸上。”   踢到他(和君安),对方是踢到铁板了。   崔道义迟疑了一秒钟,火速答应这请求,将报纸卷成一个棍,启程往燕大奔。   君安同志,该你出手了!   ……   燕大图书馆。   青砖堆砌的主楼带着西洋风格的尖顶,墙面上爬满干枯的爬山虎,门口两侧的道路上是学生扫出来的雪堆,一侧还立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馆内,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沿着墙壁排开,各类贴着分类标签的书籍整齐码放。   空气中飘荡着旧纸张淡淡的霉味,旁边的煤炉微微散发热气。   韩君安、梁邹和刘振云坐在最角落的桌子。   “阿嚏,”韩君安打了个喷嚏,抬手使劲揉两下鼻子,“图书馆温度是不是太低了点?我戴着手套还是觉得冷得慌。”   刘振云裹着半旧的棉袄坐在他旁边,闻言从书中抬起头。   “你会手冷是因为刚才跑去门口堆雪人,”说到此事,他便很无奈,“你今天是18岁,不是8岁,怎么会这么幼稚?”   为了防止吵到其他学生,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股子绝望还是清晰可闻。   此话一出,梁邹必须得替朋友正名。   “君安的雪人堆得很好看,好多学生都在围观。”   刘振云眼神幽幽:“跟你那个四不像比起来,谁堆得雪人都好看。”   梁邹:“……”   他强撑着看向韩君安。   “说实话,没那么难看吧?”   韩君安回想起那歪七扭八能把年兽吓走的雪人,非常违心地点头。   “不难看,挺有个性的。”他火速转移话题,“你们今早听新闻了吗?两国要正式建交了,我还看到那句特意明显的话,真希望同胞们能早日回归。”   一谈到这种荣耀的大事,梁邹和刘振云纷纷兴奋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话。   他说“经济腾飞”,他说“时代发展”,他又说“全球化进程”,他也说“努力追赶发达国家”,中途也不免聊到“冷战”、“苏联”等话题。   韩君安对这类脱离实际生活的宏达议题没太多兴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话题聊着聊着便开始跑偏,然后转到——“君安好像又发了本新书。”   梁邹眼睛嗖地亮起来。   “嗯?你还有新作品?快告诉我名字,我必须得去拜读一二。”   韩君安幽怨地看眼刘·大嘴巴·振云。   刘振云悻悻举手:“我会再帮你打三天热水,请原谅我这次小小的失误。”   韩君安这才回话。   “是一篇小童话,发在《儿童文学》上,这事其实从7月份左右便在谈,奈何《儿童文学》是不定期发刊,一拖便拖到12月份,我也是前两天才收到样刊和稿费。”   梁邹听闻是童话,兴趣在顷刻间便去掉大半,转而生出另外一种好奇。   “你怎么会想到写童话?这跟君安可不搭调。”   话音未落,便见韩君安扬起嘴角,露出个甜蜜到有点腻歪的笑容。   梁邹和刘振云暗道不妙。   糟了!   又要开始了!   韩君安滔滔不绝:“当然是为了我的小侄子写的,不过现在应该叫大侄子,我嫂子上个月又生了个宝贝,一想到这次回家就能见到小米,我整个人都开心起来,我大姐跟他织了个超级可爱的小鞋,跟我现在穿得这件毛衣是一个针脚哎,每次想到这事……”   韩君安什么都好,就是太恋家。   一提起家里人便喜不自胜,搞得他们俩如今也对韩家的各位成员们如数家珍,君安大哥会做木工、写字扁扁的,二哥是个钳工,每天跳来跳去,大姐会跳朝鲜舞,手还特别巧,二姐正在跟个混蛋搞对象……   就在两人考虑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打断好友时,程郁缀步履匆匆地闯进图书馆。   目光四下环顾,随后直挺挺地走过来。   “君安,出事了,跟我来一趟。” 第74章 君安的回应   接到崔道义要见韩君安的申请,程郁缀略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是16号,并非正常的集中改稿日,除非有重大变故,这位崔编辑不应当找过来。   况且,平日都是负责二审的屠光群跟学校对接,负责初审的崔道义很少露面。   情况如此不寻常,必定是出了特殊事件。   抱着对学生的关心,程郁缀将崔崔道义请进办公室,准备了解下情况。   崔道义也不遮遮掩掩,直接将报纸甩出来。   “我来请君安写个回应。”   程郁缀晕头转向地拿起那张报纸,又稀里糊涂地读完。   他认得上面的每一句话,合在一起便不太能够理解。   “他们在骂《那个男人》?”他反问,“这群人放着有争议性题材不去讨论,反倒针对一本纯粹得近乎没有政治立场的作品发难?脑袋有病啊!”   崔道义本来没往这方面想,听程郁缀这么一讲,忽然察觉到这个被忽略的关键点。   为了践行张广年总编“文学要反映时代”的理念,《人民文学》近期刊发了不少贴近现实、带有反思色彩的作品。   这类作品本就存在诸多讨论点,可那些人不去触碰这些争议更多的作品,反倒盯上了明确标注为幻想文学的《那个男人》?   细想之下,此举不过是担心针对这类广受关注的现实题材作品发声,会引发较大的舆论反响。   毕竟当下相关方面对这类反映现实的文学作品颇为重视,那些一味讲求步调统一的人,既不敢触碰这类深受读者认可的作品,便只能拣选他们自认为受众接受度不高的题材来针对。   “这是把《那个男人》当软柿子捏啊。”崔道义后知后觉。   “他们多精明!”思及此,程郁缀都忍不住冷笑,“估摸那伙人现在正洋洋得意呢,终于逮到个好攻击对象,笃定君安百口莫辩。”   此时,崔道义反而要替这群机关算尽太聪明的家伙们惋惜。   “他们倒不如攻击其他作家,别人有可能认错,君安绝无可能。”   ……   “认错?认什么错?”放下这份报纸,韩君安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我没有要认错的理由啊。”   面对老程一脸严肃的出事通知,他本来还挺紧张,以为是家里出了天大的事,不曾想是路过街边被狗咬了一口。   “你们想得太严重了,被狗咬了一口是我倒霉,反过来咬狗一口……”韩君安舔下嘴唇,“还挺有挑战性的。”   话音未落,程郁缀便用手背敲他。   “少抖机灵,在谈正经事呢,”他坐在韩君安对面,指尖一顿一顿地敲击桌面,表情分外凝重,“实在不行,我就同系主任说一声,你是我们文学院重点培养的对象,现在遭受这种不清不楚的冤枉,学校不会放任不管。”   崔道义赶忙阻拦。   “张广年总编已经有一套应对方法,没必要再通知文学院的各位老前辈们,闹得声势浩大反而不好,”他特意停顿一瞬,“特别是在马上要开会这节骨眼。”   面对他的阻拦,程郁缀只将探寻的目光投向韩君安。   “君安,我尊重你的想法。”   韩君安也摇头:“知识分子间拌拌嘴,不需要请大人出场。”   既然韩君安想要自行处理,程郁缀也不便多加勉强,只忍不住感叹。   “你倒是心大。”   韩君安嘿嘿一笑。   并非心大,单纯是写网文那些年锻炼出的大心脏。   感谢读者大大们多年来的历练,成功让他练得金刚不坏的超厚脸皮。   现在韩君安担心一件事。   “崔主编,第四期的内容还发吗?”   ——他可不想退稿费!   “当然发!”崔道义火速回答,“都已经定稿了,哪里有撤回来的道理?回应是回应,刊发是刊发,不能听狗吠就不干事。”   韩君安彻底放心。   “得,那我这便写回应。”   崔道义一愣:“现在写?不回去想想措辞?”   “用不着,这点小事简简单单。”   韩君安找程郁缀借了一根钢笔,又拿过程郁缀送上来、印有“燕京大学”抬头的稿纸,趴在小会议室便埋头写起来。   见状,程郁缀和崔道义悄悄退出去,将空间单独留给他发挥。   两人立在走廊上,俯身透过木格窗望去,只见房檐覆着皑皑白雪,楼下裹着围巾、抱着书本的同学们正匆匆前行。   好一副生机盎然!   “燕园恢复得真好,”崔道义望着下方的风景由衷感慨,“如今总算有个正经大学的样子了。”   程郁缀唇角微扬,难掩几分自豪:“是啊,燕大能这么快重回正轨,全靠全校师生拧成一股绳。”他话锋骤然一沉,“也正因如此,我们绝不容许外人随意欺辱自家的学生。”   崔道义闻言,满心都是歉意。   君安这场无妄之灾,委实来得冤枉。   “本以为一份会议记录能压下外界的非议,没成想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风波反倒越闹越凶。”   “我说的不只是这件事。”程郁缀的目光望向走廊尽头,语气沉缓又认真,“我头一回当班主任,也头一回遇上君安这般天资出众的学生。或许这话由我来说不合时宜,可他实在是个乖巧又出色的好孩子,文学院的老先生们个个都把他当心尖宝。我只希望,你们别因为他年纪轻,就刻意为难他。”   “……乖巧?”崔道义重复,“君安吗?”   程郁缀不明所以:“不然呢?你以为我说的是谁?”   崔道义沉默。   “乖巧”可以用在君安身上?   那可是他认识最莽、最强硬的作家。   冷知识,写知青文学或伤痕文学不代表这位作者多么“勇敢”。   那种“撕裂伤口”的文字在无对比时还能看得过眼,可一旦旁边有个对照物,人们很快便会诧异地发现——这种发泄带着浓烈的自怨自怜,似是主人公将自身矮化,随后同世界大声诉诸不公。   同时,作家中也有种情况也非常常见,某作家写了部作品遭到上面的批判,那么他下一部作品的主旋律就会很强。   作家们是会主动“打针/吃药”,作家们是会主动变得很“自律”,以尽可能保持步伐上的一致。   后来一些作家也坦率承认,最初的写作“主要为了自娱”,后来想发表也发表不了,哪怕非常“自我审查”、自我把关,知道界限在哪里,如此“自我控制”的作品,还是无法被发表。   可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君安是崔道义认识的所有作家中,被要求删改次数最多,实际删改幅度却最小的一个。   这和文章立场无关,纯粹是君安性子太硬,硬到连屠光群那样的人,都想绕着他走。   这般棱角分明、寸步不让的君安,居然有人说他“乖巧”?   燕大这群人恐怕是没见过君安骂……不,说服别人的场面。   崔道义心里几番挣扎,琢磨着要不要提前跟程郁缀透个底,免得他等下看到文稿时太过震惊,   好在,程郁缀很快明白过来。   领着崔道义在文学院转了一圈,四十五分钟后折返小会议室,他迎面对上韩君安微笑着递来一叠文稿。   “这是我对这件事的完整回应。”   程郁缀同样笑着接过去,看到一半便陷入久久的沉默。   “……你是认真的?” 第75章 普渡众生   韩君安写起回应来并不费事。   直接挥笔而成。   【……听闻诸君对我的创作心生疑虑,特此回应,以免贻笑大方。   首先,您指责我妖言惑众、鱼目混珠,殊不知我文稿中涉及的所有知识点,均无半分不妥。我向来极为看重创作的严谨性,以下是知识点来源:   《庄子・逍遥游》、《龙国地理概论》第五章第四小节、《生物学基础理论》第七章第二小节……《上阳台帖》(故宫博物院藏品)、《乘兴帖》援引自北宋官方编撰的《宣和书谱》、《杜甫全集》第143页(全诗题为《十六夜玩月》)、《道门通教必用集》中所载“正一先生”相关内容,另附司马道长个人作品……   以上种种皆欢迎您亲自验证并发论文驳斥,我将很乐意同您交流。   其二,您斥“自由恋爱观”腐蚀青年传统美德,恕我万万不能苟同。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本是人之常情、千古同理。   您动辄将鲜活的人碾作集体中一枚符号,不知可曾想过:   人先为人,再归属于集体?   “人”代表着我们有思想、有灵魂,会说话,懂得如何去爱去恨。   请允许我们做个人!   不过,我想您大抵是不明白这点的。   您爱抽象的人,爱一个朦胧的、模糊的躯壳,您不爱具体的人,不在乎旁人的悲欢,听不得他们的心声,不清楚他们的生命也如您一般,拥有滚烫爱恨与真切苦楚,更枉顾当我们走过坟墓,将平等地站在死亡面前。   您的这种浅薄的苍白,使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悲悯。   多么可怜啊。   多么可悲啊。   劝您多读几本正经书,莫要再困在“不知人何以为人”的愚钝里,徒给众人提供笑柄。   当然,我也原谅您。   我宽恕每一位不知者不罪。   其三……】   程郁缀无需看完其三,已经能感受到强大的杀伤力。   在他幻想中,韩君安最好不过扯一扯政治倾向,斥一斥无耻之徒,骂一骂扣帽子这等糟心事,结果君安先夸夸甩资料来源,恨不得细节到具体页码,随后再来一发——“我怜悯你,我宽恕你”。   这种“怜悯与宽恕”与“呵斥”更要命!   后者还是同等级之间的拌嘴,前者直接将对方打了下去。   杀人不过头点地。   韩君安这份回应是把对方往泥潭里扯,一通疯狂爆锤后,衣不染尘地伸出慈悲之手。   ——来,我渡你!   你别问为什么会需要被“渡”,总之今天就是要“渡”你,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这篇回应一出,算是将那群挑事混账的回复渠道堵死。   甭管他们后面要怎么说,反正都要落入下风。   ——人家慈悲为怀,你何苦纠缠不休?   好狠啊!   狠得蜻蜓点水、不着痕迹。   程郁缀低头看眼手中的文稿,抬头看眼笑得格外憨态可掬的韩君安。   “这是你在45分钟之内写出的回应?”   韩君安面露期待:“你觉得怎么样?还有修改的余地吗?”   “……别修了,你再修那群人得悬梁自尽。”程郁缀抹把脸,终于明白崔道义听他说“君安是个乖巧孩子”时的复杂来源于何。   还得是编辑了解作家。   他这班主任只看得到君安平日友爱同学、关心师长,完全不清楚年轻俊郎的皮囊下藏着何等锋芒。   也对。   能写出《调音师》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作家,想来也不可能是乖顺听话的主儿。   程郁缀反手将稿纸递给崔道义。   “崔主编也来瞧瞧吧,张广年总编果然经验丰富,何须我请教授们出面?只需君安轻巧回应,那群家伙必定哑口无言。   韩君安眼神幽幽:“老程,我听得出你的言下之意。”   “那又如何?”程郁缀一点不怕,“老实坐那烤火吧,”他推着韩君安在炉子边坐下,随后又上下打量,“你今个又出去疯了?怎么看起来面色有点发红。”   闻言,韩君安下意识用手背探下额头温度。   略略高点。   但没到发烧的地步。   “没啥大事,你用不着担心。”   程郁缀闻言冷笑:“确实不用担心,上个月是谁半夜发烧被送进校医室的?上上周是谁咳嗽个不停,害得我跑了两趟北医三院给你取药,你每到大降温总得出点差错,校医院都要成你家了,老王每次见我都拉着我说,看好你们班君安,别再搞进医院了,他那个破烂身体经不住再来一次高烧……”   一提起韩君安这身体,他便说个没完。   韩君安赶忙求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下回决不再发高烧。”   也是奇了怪,他在家里读书时没这么脆皮。   可能是燕京冬日实在干冷,外加煤炭供应不怎么给力,他又经常在外面跑,一吹风、一受凉身体状态反而不如在老家时稳妥。   “你要是能控制自己不发烧就好了!”别看程郁缀嘴里骂得狠,却又蹲下来往煤炉里添了点炭,“我那边还多出了两张煤炭票,一会儿你跟我去拿,不要省着那点炭。”   韩君安一个劲拒绝。   燕京比不得老家,缺炭火缺得狠了,直接跑到矸石捡煤,一冬天下来也足够用,在这地方煤炭票是正经八本的稀罕物,程郁缀不可能多出来两张。   “我真没事,宿舍不冷的,炉子烧得很热乎。”   程郁缀依旧不松口:“你还是拿过去吧,手中有余粮,心里不发慌,别真到感冒发烧这一遭,我瞧着老王说得还挺严重的……”   两人为这两张煤炭票推脱来推脱去。   崔道义只顾埋首细读文稿,耳边飘进几句模糊的话音。   他茫然抬头:“君安发烧了?”   程郁缀忙摆手:“没有,我只是担心。”   “哦,没病就好,”崔道义继续低头看文稿,随口漫声道,“君安要是在这节骨眼上病倒,外面的舆论可得彻底炸窝。旁人攻击几句倒也罢了,可他若真为这事熬垮了身子,这事便会坐实为迫害,你们也清楚如今大伙儿有多怕旧事重演……”   他的话音慢慢沉了下去,骤然抬眼,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君安,你真没事?”   “……”   万万不曾想,有朝一日还要为身体健康证明。   韩君安探头过去。   “你伸手量量,都说了没有任何事情,怎么总在这里大惊小怪。”   崔道义还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手下温度如常后,微微放下那点担心。   “如今正是思想解放与旧势力残余激烈碰撞的关键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容易闹大,况且你这事本就牵扯颇大,《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眼下最受追捧的作品,《人民文学》十二月刊的销量直接冲到二百七十多万,杂志社预估下一期怕是能破三百万!”   程郁缀追问:“那岂非破了《哥德巴赫猜想》的记录?”   今年1月份发布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轰动全国,甚至可以说重塑了整整一代人对基础数学的认知。   崔道义郑重点头:“所以我才说,这事没那么简单,能和平解决便别往大了闹,免得牵连到上面对君安的看法。他的创作之路还长得很,因噎废食不可取。”   程郁缀点头赞同。   “确实,上面的看法很重要,我们学校好多老教授都被这事困扰得厉害……”   见两人要就这一离谱猜测细谈,韩君安必须得出声打断。   “问一下我的意见吧。”   面对两人投来的目光,他再次重申,“我真不在乎这件事,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路上被狗咬了,难不成真让我咬回去?我可害怕得狂犬病。”   正逢崔道义看完文稿,笑着纠正这句话。   “你哪里是咬回去?你分明是要渡了那群狗。”   韩君安笑眯眯接茬:“普度众生一君安。”   “牛!”   至于文稿最初的知识点引用……那是崔道义最不担心的部分。   君安可是过目不忘! 第76章 文化人的嘴仗   崔道义拿着君安给出的答复返回杂志社。   还没有停下自行车,便见屠光群从旁边蹿出来。   他倒是没火急火燎地开口,只双手抱胸,跟个门神使得戳在车前。   “……”   崔道义停好自行车,抬手从挎包里掏出文稿。   “喏,君安的回复。”   “不用看,我相信君安的能力,”屠光群轻轻拨开文稿,目光微微发冷,“在你去看君安之前,没想过要跟我一声?我才是负责对接他的主要编辑。”   崔道义握住文稿的手指骤然一紧。   “……我以为你是来关心君安的情况。”   屠光群眉头一竖:“我当然是在关心,这消息不应当由你来通知,君安遭受无妄之灾本就心情不好,你又向来代表总编的立场,你过去通知很容易让君安产生更大的压力,这对他的健康状况会造成极恶劣影响。”   闻言,崔道义莫名地松了口气,继而生出种好笑又好气的无奈。   “我们聊得可是君安!你不要把他当成没有断奶的孩子,小心他的手下败将们哭出来。”   屠光群不赞同这话:“正因为是君安,我们更要小心。天才得爱护,就像培养幼苗般小心,若是根扎得不深,赶明来一阵风便能叫他倒地。”   这番言论很炸裂,更炸裂的是居然用在君安身上。   崔道义沉默片刻。   “老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玩心理战术?”他特别认真地询问,“不然我真想不明白一个屡屡被作者说服的编辑,怎么反过来认定对方需要爱护?你还记得七号的时候被君安追得满大楼乱撞的事儿吗?这才发生不到半个月啊。”   屠光群撇脸。   “……废话真多。”   崔道义反讽相讥:“比不得某位面冷心热的家伙。”   这话音未落,屠光群已经抬腿离开,崔道义赶忙屁颠屁颠地追上去,中途还不忘将文稿塞回挎包。   “老屠,分享下你的想法嘛~这么多年的老朋友,我怎么没发现你原来这么心软。”   屠光群努力加快脚步,却死活甩不掉身后的跟屁虫。   他推门对方也推门,他上楼对方也上楼,他停在拐角处不动,对方也停在拐角处不动。   最后,他不得不停下来澄清。   “我不是心软,我只是担心君安的身体状况,冬日对病人来说很难熬,特别是对肺病患者,他前段时间才发过一次烧,万一此次又因这事犯病,恐会对作品后续的创作与连载造成不可挽回的打击。”   “只对创作与连载吗?”崔道义调侃,“要是君安在这时候病倒,这‘迫害’一落实,咱们整个编辑部都要跟着一同鸡飞狗跳,哈哈哈……”   屠光群没笑,也笑不出来。   “……不好笑?”崔道义笑容渐渐收敛。   屠光群诚实摇头。   崔道义:“……别担心太多,君安很好,我之前才确认过的。”   “希望如此。”   两人在楼梯口分别。   屠光群回办公室继续盯作者们改文。   谁也别想偷懒,都给他改起来!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君安都要(主动要求)改四五六七八遍,其他作者更应当认真修改,修了十来遍也不是不行。   好文是修出来的!   崔道义则上楼去寻张广年总编。   报告老师,任务顺利完成!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时,张广年正好在浏览全国第一届短篇小说评选的候选作品,闻声反手用样书盖住文件。   见门外是崔道义后,他立刻知晓缘由,故而笑着询问:“君安情况如何?”   “挺好的,君安同志可比咱们想得更看得开,”崔道义笑着递上那份文稿,“您瞧,他当即便写了份回应。”   张广年一看他这笑模样,立刻生出猜测。   “想来是很有趣。”   崔道义很笃定:“非常有趣。”   张广年接过稿件,低头仔细一瞧,不消片刻便笑出声来。   “哈哈哈……果然是个聪明人。”   国人由于千百年来的文化影响,对“读书人”或“知识分子”的固有概念始终停留在“儒雅温和”、“风度翩翩”。   但若真撕开脸皮、如市斤泼皮般大吵大闹,哪怕再有道理也会沦落为没有道理。同时也容易让自身形象受损   是以,文化人打嘴仗都尽可能拐弯抹角着来,不复士人时代动辄“全武行”的路数。   选用“慈悲宽容”才能衬得对方如同小丑般可笑。   张广年摩挲片刻,决定一字不改地放上去。   “让同志们加把劲,务必把这篇回应刊发在1月号的《人民文学》上。你也执笔补充内容,写清杂志社当下的选稿导向、上级对文学领域放开的政策要求,再附上读者们踊跃寄来的群众来信,务必在政治层面与民间反响两方面都做得周全稳妥。””   崔道义一一应下,正准备起身离开,又被张广年叫住。   “全国短篇评选的事眼看就要启动了,几位老先生都要动身来BJ,你把君安这边的事儿处理干净,赶快把心思扑到那边的工作上。这般难得的机会,可别再吊儿郎当。”   崔道义眼睛登时亮了,忙堆着笑应承。   “老师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张广年似笑非笑地瞥他:“你这小子,就长了一张好嘴。但凡能学上小屠三四分的踏实细致,也用不着我一遍遍的叮嘱。”   崔道义厚着脸皮嘿嘿一乐:“您要是这么看重老屠,我干脆把他叫过来搭把手,刚好他在那位置也待了些时日,是时候该往上动一动。”   张广年盯着他看了片刻,终是摆了摆手。   “不必,让他照旧盯着诸位作者改稿吧。”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各人有各人的差事,各人有各人的命。”   崔道义笑容微敛,似是要说些什么,片刻还是咽回去。   张广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晚上记得来家里吃饭,你师娘可特意给你包了饺子。”   “哎呦,还得是我师娘疼我呀。”崔道义又是嘿嘿一笑,抄起那份回应稿件,转身溜出门去。   掩上木门,站在走廊里。   格子窗外,冬日最后一抹夕阳早已落得干干净净,楼下摇把子电话的铃声,顺着不甚隔音的墙壁漫上来。   崔道义长长叹口气:“老屠,别说兄弟没帮你……”   ……   “师娘,我来帮您。”   燕大19号楼。   吃完晚饭,韩君安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面,端起碗筷就往走廊里的公用水池走。   陈素梅,段宝林教授的妻子,赶忙追上去阻止。   “放这儿,我来洗,冬天的水拔凉,你还要拿笔写字,可别冻坏了手,赶紧回屋暖和着。”   “不碍事的,”韩君安拧开龙头,就着哗哗的自来水,开始洗那三只瓷碗,“我蹭了两位一顿饭,必须得做点贡献,不能白吃白喝。”   陈素梅一听这话便笑:“你来就是贡献,老段少有学生拜访,倒是给我们俩添了不少乐趣。”   正好卢晓蓉,严加炎教授的妻子,也端着碗筷出来。   一见韩君安一米八几的大个,蜷着身子在那矮水池跟前吭哧瘪肚地干活,马上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瞧这房梁给孩子压的,腰杆都要直不起来了,”她转身朝屋内轻轻喊了声,“老严,你快出来看看。”   严加炎教授闻声走出来,一见韩君安这窘样也哈哈笑起来。   正逢韩君安结束战斗,一边轻轻甩掉手上的凉水,一边颇为无奈地抱怨。   “教授,怎么连你也笑我?”   “我的学生还不允许我笑一笑?”严加炎反问,片刻,他又淡下笑容,“你把东西给老段放好,到我屋里来,有件事跟你说。” 第77章 教授们的争执   筒子楼里空间逼仄,不过十来平米。   韩君安一进门,就见段宝林教授伏在餐桌上伏案书写。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了过来。   “弄好了?坐下吧,我正好给你补补民间歌谣的传承与渊源,这是本学期的考试重点,你可别给我挂科。”   韩君安面露尴尬。   “刚才出门碰见严教授,他让我立刻过去一趟。”   “老严可能是为今天报纸上那事找你,”段宝林摸摸下颌,“你也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顶多在报纸上叫两声,又不可能大晚上真闯进咱们学校把你抓起来。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敢乱来。”   见他这大大咧咧的发言,韩君安心下一紧。   “段教授,你注意点,千万被人举报。”   “举报?”段宝林笑得很不屑,“闹得最凶的时候,我的课都照样上,他们举报我什么?举报我研究民间文学?研究人民群众的文化和传说?君安,我同你说句实话,民俗研究是最稳妥的一行,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上面也喜闻乐见,扣帽子都得小心点。”   段宝林教授这话说得虽然狂,事实真相也确实如他所言。   他是1958年开始教授燕大民间文学的课程,直到今年依旧是燕大民间文学的主要教授。   可谓是文学系不折不扣的“常青树”,历久而弥新。   当然,这“最稳妥”的说辞也言过其实,因为段宝林教授的前任在57年莫名其妙地失踪,至今依然是燕大历史上著名的历史悬案。   “行了,你赶紧过去吧,别让老严等太久,免得他嘀嘀咕咕个没完。”段宝林朝他挥挥手。   韩君安把碗筷放回柜橱,轻手轻脚地离开。   室内安静下来。   段宝林继续低头书写。   【闻悉我校学生韩君安之新作惹您不悦,不知症结为何在?段某身为其师,愿聆听您的指教。若无确凿缘由,还望日后谨言慎行,勿以权势相压,欺君安身后无人相护。】   写完这短短两句话,他又放下笔来斟酌,片刻沉沉叹口气。   “君安这孩子也是倒霉,怎么惹上那群疯狗,希望张广年能压得住,不然我可得腆着老脸护一护学生。”   隔壁房间。   严加炎正在招呼韩君安坐下。   他是今年方才重返燕大的老教授,也是时隔多年再次站上讲台。   面对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校园,心底难免怀揣几分茫然无措,偏生韩君安在这当口时常来请教拜访,时日一长,他对这位勤勉出众的学生,便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护犊之心。   更何况,韩君安今日所遭遇的一切,他多年前,早已亲身领教过一遭。   “老段今天不叫你过来吃饭,我明日也是要找你的,”严加炎教授甩出那份报纸,“这上面的批评看过没?”   韩君安点头:“自然。”   “你觉得他们说的对吗?”严加炎又问。   韩君安轻笑:“冤枉我的人比本人更知道我有多冤枉。”   “对喽!别听这群人放屁,他们压根不懂什么叫文学,更不了解何为文学批判!”严加炎认真讲起来,“我以前便同你在私底下讲过,不必强行塑造正面英雄形象,一些真实反映生活中各类人物的角色,反而更加具有社会意义与特有的艺术价值。”   “张广年之前还在报纸上宣扬‘文学要反映时代,文学要引领时代’,英雄式的主人公……”他停顿一瞬,本能地放低声音,“未必能反应当下的时代。”   “我们需要明白一点,塑造人物是不可离开他固有的环境,这个环境既是小环境,即家庭环境或生活环境;也是大环境,即社会环境,特别是社会制度……不能把人物写成政治理念的传声筒,写成脱离现实矛盾、没有生活打磨的“空心人”。人物的每一个想法、每一次犹豫、每一种固执,都必须能从时代环境里找到原因。不是作者让他“进步”,是环境让他不得不进步、不得不痛苦、不得不挣扎。”   韩君安听得很认真。   这可是泰斗级大师的私家小课堂。   不是珍贵,是特别之珍贵。   被后世各类网文up奉为圭璧的理论,其实在很多年前便有完整理论诞生。   永远不要小瞧龙国文人。   他们在五四运动之后始终求新求变,中途固然有走错路子、搞错方向,但一位又一位的研究者还是将龙国文学立了起来。   中途严加炎还对他的小说点评一二。   “《那个男人》中庄生其实处理得很矛盾,他缺乏你铺设在他设定中的原始性,但又能明确感受到他在当下时代的疏离,可能跟你没有完全写完有关,等连载结束后,我准备用你这本书当成样本,跟同学们讲一讲批评文学的基本要素。”   韩君安不能说诚惶诚恐,也自觉备受重视。   “我的小说当燕大文学系的样本吗?您可太高看我了!”   “你这两本小说写得都很有特点,如今大众对他们的追捧其实可以被理解,”严加炎微妙停顿,语气微微放软,“所以,你也别太在乎外界的叽叽喳喳,专心自身的创作才最要紧。”   韩君安噗嗤一笑。   “教授,劳烦您想出这么拐弯抹角的安慰方式,学生真是要受宠若惊了。”   严加炎面色一柔:“我还以为你会觉得这种方式太懦弱,”他不吝于展示出一些真心,“我倒是很想大大方方地告诉你,这事不会太严重,左不过是打个嘴仗,可……”   他更沉重地叹口气:“你多少听闻些关于我的事情,我当时也是这么想,左不过是打嘴仗、左不过是……”他没有办法把这些话说出来,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含糊其辞,“还是不要说这些会影响团结的话。总之,你要相信《人民文学》,更要相信张广年,他可比大众想象中更加强硬。”   韩君安非常受教地点头,同时还不忘反过来安慰严加炎。   “我知道过去的事情是教授的忌讳,在这种情况下,您还愿意敞开心扉同我讲这些话,我其实非常感动。”   闻言,严加炎一愣,眉眼下意识柔和。   “……君安,你是个好作家。”   韩君安虽不明白他为何莫名其妙地提起这茬,还是微笑着应下。   “我知道这点。”   “不,你不知道,你会是那种很罕见的、可以跳脱时代束缚的作家,”严加炎语气并不严肃,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燕大中文系有句话讲得妙,我们培养不出作家,唯有生活才能培养出作家。你就是被生活培养出的作家。”   严加炎本来还想多聊两句话,段宝林已经跑来敲门。   “老严,把我的学生还给我!君安期末考试要是挂科,那绝对都是你的错。”   严加炎不满:“你说得好像我没给他补课似的。”   “少用文绉绉的理论干扰他,君安生来就是搞民间文学的人才,我回头要带他出去采风。”   “你少看不起现代文学,赶明我就让君安跟我一同研究迅哥!”   段宝林冷笑:“哼!你们当代文学除了迅哥还扯谁?”   “是现代文学!当代文学是建国之后,现代文学是建国之前,亏你还是教授呢,搞清楚理论分界线吧。”严加炎加重语调。   段宝林反问:“这理论你们内部扯明白了吗?有确凿的研究书稿出炉吗?自己个内部都撕得稀巴烂,还敢跑来教训我?我们民间文学可没这么乱套。”   严加炎不留情面:“你们民间文学当下只有你,再往上是北师大的钟经文!从来没这么可怜兮兮的二级研究单位。”   两位教授之间的怒火一触即发。   两位师娘赶忙站出来。   倒也不是拉架,而是催着韩君安回宿舍。   “我看外面开始飘雪花了,你赶紧往回走,别等雪下大了再冻着。”   韩君安乖巧点头,转身开溜。   离开筒子楼,微凉的雪花扑面而来,韩君安下意识打了个喷嚏,裹紧棉袍赶紧往前跑。   没有走几步,忽而看见三角地那块公示牌前,站着几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晕黄的路灯拉长他们的背影。   “……你们在做什么?” 第78章 一场并不偶然的相遇   燕大的三角地很出名。   这是一块名为“三角”,形态也确实为“三角形”的花坛。   面积虽不足10平方米,却是学生上下课的必经之路。   西侧是电教大楼,东侧是燕大书屋,南侧则是大讲堂。   花坛边安放着一个高两米左右的告示牌,上面贴着层层叠叠的大字报,昔日的旧纸张盖着薄薄一层冬雪,在风里微微簌簌作响。   路灯下,三个年轻人愣怔地看着怀中的牛皮纸包。   那里本该塞满用来宣传《今天》的大字报,如今却突兀地躺了盒浆糊。   这盒浆糊是三人特意做来用以贴大字报的,如今寻不到各类胶水,只能用最古老的办法。   可惜冬日天冷,浆糊已经被冻成冰坨。   赵振开额角青筋跳了又跳。   “程凯歌!”他压不住火气,“我出门时特意让你把浆糊揣怀里暖着,别等用的时候冻住,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向来寡言少语、不轻易露情绪的顾诚,此刻也难掩责备之色。   “好不容易才进来,现在回去重弄,不光白费工夫,能不能再踏进校门都得两说。”   程凯歌满脸愧疚,慌不迭道歉:“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出门一直聊君安被批判的事,越说越上头,就把这茬彻底忘了……”   他悻悻地辩解两句,对上两人凌厉的目光,话音越说越低,最后索性闭紧了嘴。   一时,气氛竟比冬日的冷空气更凉。   还是顾诚先缓和情绪。   “振开,这也不能全怪他,君安被批判这事确实让大家挺失态,报纸上给出的那三宗罪多可笑,大家如何能够心服口服?”   寻找共同的敌人永远是分散内部矛盾的最好办法。   赵振开犹豫了三秒钟,还是顺坡下驴。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妖言惑众’还能这么用,他们自己都掰扯不明白孰真孰假,竟跑去报纸上乱说一通。呵!笑话!文学界的笑话!报刊界的笑话!”   面对两人的义愤填膺,程凯歌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同时也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今天先回去?赶明再来贴……?”   “不然嘞?”赵振开反问,“总不能指望天降一位大神,跑来帮我们解决这问题吧?”   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迟疑的问号。   “……你们在做什么?”   赵振开:“……”   程凯歌:“……”   顾诚:“……振开,你的嘴开光了。”   赵振开闭眼绝望。   论,比起费劲遛进燕大,却发现浆糊没法用,更悲催的事情是什么?   答:被燕大的人逮个正着。   转身之前,他努力祈祷对面是一位学生,一位能沟通的、可以理解他们的学生,而并非燕大的教授们,或巡逻队成员。   他真不想在《今天》发布前再次被审查!   只见那人站在通往电教大楼的小路口。   身后的斜坡上盛开着冬日的鲜花,有的落地便零落成泥,有的则厚重地落在那深红色的围巾上,更衬得一双蓝眸沉溺静谧。   “……君安?”   韩君安一愣,下意识笑出来。   “我如今已经这么出名了?”他向着三人走去,“你们是哪个系的?怎么大晚上还跑来张贴宣传报?”   “呃……”赵振开下意识打个磕巴,“你真的是……君安?”   顾诚和程凯歌在他身后悄悄咽口吐沫。   不会吧,不会真见到了君安吧?   ……尽管当下境遇很窘迫,但两人还是生出莫名的激动。   韩君安笑着用手指点点眼下。   “这是韩君安著名的防伪标志,”说完,他又赶快把手缩回大衣口袋,“今晚这么冷,你们赶紧回宿舍,天大的事情也得等明天出太阳再说。”   赵振开下意识点头:“哦,好,我们马上走。”   韩君安又朝三人点点头,抬腿准备离开。   “那个……”程凯歌下意识向前追过去,见君安投来探寻目光,他支吾着筹措语言,“我看到了报纸上对于《那个男人》的批评,那群人压根不懂什么叫艺术,他们的批评更是一窍不通,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对对对!”赵振开赶忙接话,“我们不会因为那些评论改变对你的看法!我特别喜欢《调音师》和《那个男人》,你藏在作品中那份坚定没有人可以夺走,他们骂再多句也绝对做不到!”   顾诚更是格外郑重。   “这么说或许夸张,但你的作品给予了我们很多力量,不管是文章的讽刺或是哲学,我们都能感受到你正试图将文学归于纯粹,这种尝试远比控诉更值得我们效仿。谢谢你。”   好长、好感人的一段话!   顾诚这家伙平日不言不语,到了君安面前却巧舌如簧?   程凯歌侧目而视。   顾诚抿紧下唇,定定地看着前方。   韩君安抬手抹掉落在睫毛上的雪花,语气颇为无奈。   “我以为你们被识破身份后的第一件事情是离开,而不是站在这里安慰我。”   赵振开:“……你认出我们是校外人士?”   “我们学校可没有人会傻到半夜三更跑来贴大字报。”   韩君安本想高抬贵手放他们离开,不曾想这群家伙反而跟他聊起来。   很感谢这份关心,但大可不必!   况且,他不认识别人,还认不出以“馒头”闻名互联网的程凯歌吗?   不得不承认,程凯歌早年跟阿瑟长得真像。   不愧是著名的“父与子”。   赵振开此时反应非常迅速,他不动声色地用怀中的牛皮纸袋擦手,然后笑眯眯地送出去。   “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赵振开,笔名是北岛,很高兴认识大名鼎鼎的君安。”他又补充一句,“我们俩应该有一位共同的好友,冯骥材。”   韩君安状似努力回忆:“哦,原来是你,冯骥材确实同我说过,他还夸你很会写诗呢,正在筹备一本地下刊物,”他扫眼对方怀中的纸袋,“看来今天正是这本书地下刊物而来。”   说起这事,赵振开便面露尴尬。   “我们是来给《今天》,也就是我们集体创作的刊物,做前期宣传,奈何……”他扫眼躲在旁边装鹌鹑的程凯歌。   程凯歌讪讪接话:“浆糊冻住了,今天恐怕贴不上,得等到明天再说。”   韩君安摸摸下颌:“明天晚上还来?你们倒是真不怕被巡逻队抓到。”   “没办法,必须得把大字报贴上去,”赵振开硬着头皮解释,“大家伙为了这事忙了好一阵,不能无功而返。”   韩君安想了想,决定帮这仨小可怜一回儿。   “我去取几个东西,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话落,韩君安离开。   独留三人望着他的背景兴叹。   赵振开忍不住抱紧怀中的纸袋。   “他跟冯骥材描述得分毫不差,我怎么会这么晚才认识君安?太可惜了!”   程凯歌面露向往:“他生得好高,模样比好些文工团演员都强,而且这种相遇情景……太梦幻、太浪漫了,放在电影中绝对会引来一片惊呼。”   顾城保持理智。   “振开,你刚才是不是没有介绍我们俩?”   赵振开心虚目移。   “……没有吧。” 第79章 眼下春光正好   两人对这心虚的好友怒目而视。   赵振开只得赶忙保证一会儿定补上这一流程,绝对不会让君安对二人毫无印象。   两人这才稍稍平息怒火。   韩君安去得快,回来得也很快。   “我给你们借来点热水,看看能不能把浆糊化来,如果还不行的话,我还借来点小图钉。”   他送上军用水壶和一捧小图钉。   面对两种解决方案,赵振开喜出望外。   “君安,谢谢你!”   ——竟然真会有从天而降的大救星!   三人吭哧瘪肚地鼓捣起来。   一人打着手电筒、一人倒着热水、一人伴着浆糊。   过程没想象中顺利。   外面风雪太大了,热水才化开一点,便被风吹得发皱,压根等不到他们腾出手去粘贴。   见三人弄起来属实费劲,韩君安又搭了把手。   解下颈间红围巾,轻轻扫去其他大字报上的碎雪,抄起塞在缝隙里的毛笔,蘸下略略凝固的浆糊,飞快刷上一层薄浆,随即“啪”地贴在最上方,又取图钉牢牢摁住四角。   完成!   见状,赵振开等人沉默。   为何跟君安比起来,他们显得如此笨拙?   “别多想,功劳是你们的,要没你们帮忙,我也不会这么简单的完成,”韩君安笑着安慰,“好啦!我们赶紧把这些都贴完,天色这么晚,雪又下得大,路上道滑,能早点回家就早点回家。”   话音未落,他便刷刷干起来。   另外三人赶忙打配合。   空隙之余还不忘给同伴们挤眉弄眼。   赵振开:世上竟真有如此纯良之人!   程凯歌:……如梦似幻!做梦来着吗?   顾诚: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正是春天。   他们的这种情绪倒也可以理解。   这种情绪倒也可以理解。   试想一下,在你碰到困难、走投无路时,你心心念念的榜样前辈忽然登场,他不光好心帮你寻找解决办法,还直接帮你们解决问题,甚至反过来关心你的安危。   这是真“明月”啊!   到底是自行油印的宣传纸张,没韩君安想象中得那么多。   七八分钟便差不多都贴完。   韩君安拍拍手掌。   “好啦,今天就到这儿吧,”他主动望向另外两人,“之前光忙着干活,还忘了问两位的名字。”   程凯歌一喜,眼巴巴送上右手,“你好,我是程凯歌,目前在燕京电影大学读书。”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韩君安笑着伸手回握。   “你好,程凯歌同志,从学校里出来肯定不容易。”   再接下来是顾城。   “你好,我是顾城。”他很言简意赅。   韩君安却在握手结束后多说了两句。   “我对这名字有印象,你是不是在《蒲公英》发过诗歌?我记得名字应该叫《生命幻想曲》吧?”   顾城很吃惊:“您居然看过?”   “我对这首诗最后一句印象深刻,”韩君安缓慢念诵“‘我要唱,一支人类的歌曲,千百年后,在宇宙中共鸣’读起来意蕴悠长,颇具趣味。”   顾城的脸颊腾地红了。   “是、是吗?”   他现在的心情比看见《生命幻想曲》刊登在《蒲公英》上更激动,恨不得再跑去买一百份报纸,再一次兴奋地沿街狂奔,再一次将自己的心交给世界!   赵振开贴完之后反而不愿意立刻离开,拉着韩君安聊个没完。   “你一定听冯骥材说过我们会经常聚会这事吧?”   韩君安点头:“他邀请了我好几次,可惜我平日帮着改稿,实在抽不出时间。”   “马上就要放假了,你要不找个时间过来一趟?”赵振开紧张搓手,“我们这群人都盼着能亲眼见到君安呢。”   韩君安挑眉:“我这么受欢迎?”   “那是当然!”程凯歌言辞恳切,“哪怕你去电影学院上课,同学们也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瞧!我倒是真想让他们来见见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风姿卓越。”   “君安更适合文学,”顾城必须得出声纠正,“文学界缺了谁,也不能缺了他!”   赵振开点头:“这倒也是,君安的文学天赋才是一等一的好。”   听着三人的吹捧,韩君安深刻怀疑他们来之前选修了《如何征服少男》,不然怎么会说话如此动听?   他也第一次知晓程凯歌大导演居然也懂得“甜言蜜语”,而非只会说“阿瑟请坐”,或“他们只是现在看不懂我,十年后会有人懂我的”。   十年后有人懂冯晓刚的一片“芳心”,但依旧没人懂“那个馒头”的惨案。   韩君安被三人夸得怪不好意思。   “等放寒假之后吧,我同冯骥材说一声,让他领着我去登门拜访。”   赵振开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那我们就等着您驾到!”他停顿一下,“还有这次受攻击之事,我们很愿意无条件为你发声,像你这般有胆识的文人不应当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顾诚终于再次开口:“是呀,我们虽然位卑言轻,却也愿意做出一番贡献,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就成。”   “我很开心你们愿意帮助我,但我真没事,”韩君安不明白怎么众人一谈到这事便格外严肃,只能再次重申自身的处事原则,“我尊重每一位读者的话语权,这是他们应有的言论自由。”   三人又是一番激动。   瞧瞧这宽阔的胸怀!   那群家伙真该死啊!!   这是没让他们逮到能发挥的机会,不然……哼哼哼!   不整死对方,他们不叫诗人/导演!   又聊了五六分钟,韩君安挥手送走三人。   转身向着宿舍走去。   抵达时,已经快要9点半。   宿舍正常十点钟熄灯。   还好,还来得及。   韩君安笑眯眯地推门而入。   刘振云在大马横刀地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其他舍友左青龙、右白虎的依次排开。   “干嘛?三堂会审伽利略?”他没把舍友们摆开的架势当回事,一边脱掉棉袍,抖落上面的雪花,一边笑嘻嘻开口,“振云,你猜猜看,我在三角地碰到了谁?”   刘振云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你脸怎么那么红?”   韩君安下意识抬手,手掌的皮肤跟脸颊的皮肤间隔着层空气墙,似是某种人体感应出问题。   他习以为常地放下手。   “在外面冻的呗,今儿的雪下得可大了,扑得我差点睁不开眼睛。”   “真的?”另有一舍友装不住严肃,特兴奋追问,“那赶明叫上隔壁宿舍的人,咱们出去打雪仗呗。”   韩君安抬手支持:“我跟振云一队,有没有要加入我们的?事先声明,上次往我后衣领塞雪的人不许来!我可不想再被你们塞一领子的雪,冻得我差点没厥过去。”   刘振云也绷不住严肃劲儿,呲溜一下跳起来。   “我不跟你一队,你每次都我往我身后躲,那群孙子攒的雪球可结实了,打在人身上特疼。”   韩君安若有所思:“真的?”   刘振云郑重点头。   “果然跟振云一队是最正确的选择!”韩君安直接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我现在郑重宣布,以后振云就是我的固定打雪仗搭子,谁也不许跟我抢!“”   刘振云抓狂:“君安——”   “哈哈哈……”   玩归玩,笑归笑,大家还是约定好明日出去打雪仗的事情。   眼看快要熄灯,韩君安赶忙端着水盆出去洗漱。   刘振云跟他一块,路上小声询问:   “报纸上那事处理好没?”   韩君安反问:“你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学校里都传遍了,刚才老四说要打雪仗也是为这茬,怕你真把这事放在心上。”   韩君安哂笑:“几句话而已,以前又不是没有过。”   “若他们公平公正地讲,大家不会生气更不会恼火,可这种上纲上线的批评方式……”刘振云摇头,“你有《人民文学》撑腰,他们尚且该如此肆无忌惮,若是那些没这背景的人呢?物伤其类,同学们不可能不害怕。”   韩君安微微沉默。   “……这么严重?”   刘振云眼眸微垂。   “那场风暴还未彻底结束,大家对于任何风吹草动都格外当心。”   韩君安:“……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宿舍楼的走廊空空荡荡,寒风透过窗户缝钻入室内。   雪花一点点盖住外面的世界。   凌晨两点半,刘振云被一阵粗重的喘息惊醒。   他跌跌撞撞摸跑去开灯,随后又近乎本能地扑到韩君安的床前。   掀开床帘,低头一瞧。   只见韩君安整张脸都泛着异常潮红,连脖颈都染上红色。   再一摸额头,热得烫手。   这是又发高烧了! 上架感言   五更打底!   重要的事情说完,接着来说些其他话   这本书的灵感形成有段时间了,大纲与设定也更改了许多版本,最终定下现在这一版。   当然,鸦也必须要承认,目前呈现出的正文并非尽善尽美,多亏读者大大们的宽容,这才让鸦一路走到现在,鸦在一直反思并学习   至于成绩方面……   开书时正好赶上流量包时期,作收数据挺一般,好在追读数据很好,收追比始终保持在3左右,属于目前为止的最好成绩(再次感谢读者大大们!   现在也到了上架的时候,鸦也希望读者大大们毫不吝啬地给个首订(鞠躬   也请大大们莫要担心更新情况,鸦的最佳战绩是320万字平稳落地,前期日万,后续日更长期保持在6k(正是上本还在缓冲复活甲的林导是也   最后,正值新春佳节,祝各位读者大大们,财旺福旺运气旺,顺风顺水顺财神,明年一路发发发,健康富贵全都有~ 第80章 恰同学少年(一更   棉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响声。   凌晨的夜色格外浓,两旁的路灯幽幽暗暗,像是半亮不亮的烛火,时不时还有雪花沉沉地落在上面。   一点明亮灯光刺破风雪,照亮积雪覆盖的小路。   “振云,你小心脚下。”老四举着手电筒小声提醒。   刘振云嗯了声,扛着背后的韩君安一点点往前挪。   论,有没有比大半夜朋友发烧更绝望的事?   有的。   凌晨三点,大雪还没有结束,周遭伸手不见五指。   而你,需要拖着你那身高八尺的朋友,走着不知道哪儿便有结冰的土路,前往校医院。   平日步行8分钟就能抵达,今天若能在15分钟内到达,刘振云都得谢天谢地。   “看起来瘦,背起来跟死猪似的沉,”他嘴里这么骂着,脚下却格外小心与谨慎,“下回说什么也不让这家伙碰雪了。”   闻言,老四苦中作乐地笑起来。   “得了吧,你只有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君安哀求两声,你一个心软又答应了。”   这话刘振云不爱听。   “说得好像你不这样似的,咱们宿舍哪个人能管得住他?这小子嘴巴像是抹了蜜,总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然后大家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步调走。”   “到底是君安嘛,”老四顿了顿,“你说他今晚发烧跟那‘三宗罪’有没有关系?”   刘振云没回答,只一味往前走。   不多时,才有道声音飘散在雪里。   “这事从君安昏迷开始,便不由他来决定……”   ……   校医院,今晚有一位同学因发烧留下来观察,校医老王守在旁边看护,上下眼皮激烈地打架。   忽而一墙之外传来声响,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蹙着眉头跑去开门。   “在搞什么……”一见门外是刘振云,再一看他背上的韩君安,心头下意识一坠,“不是叮嘱你们要看好他吗?怎么还是弄到发烧的地步!”   “您快给他打两针吧,他的额头热得不太正常。”刘振云只催促。   老四倒是一边将手电筒揣回兜里,一边悻悻辩解。   “我们把人看得挺好,奈何有些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往别人脑袋上扣帽子,君安再好的性格也难免受影响。”   燕大不算特别大,君安又是名人,“三宗罪”的事件早在白日间便传遍校园。   别看老王守在校医室,却也知晓其中龌龊。   见状,他只能无奈长叹:“他这气性未免太大了!”   刘振云有心替好友解释,老王却让他赶忙将人抬到屋内的病床上,刘振云只能先将韩君安背进去,放在最外侧的病床上。   老王忙忙活活,开始一顿检查。   片刻,他长叹口气。   “……你们去把程老师找来,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君安得立刻送往北医三院。”   刘振云瞬间白了脸:“这么糟?”   “高烧40度,心肺杂音特别厉害,整个人意识不清,”老王很坦诚,“他晚一个小时往医院送,情况便会恶劣千万倍,我可不敢拿学生的命来赌。”   燕大校医院是有一辆救护车用以急救转运的,只需要15分钟左右便能抵达北医三院。   六月份,游恩国教授凌晨发病,便多亏了这辆救护车。   十分钟后,程郁缀与救护车司机前后脚抵达。   程郁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住膝盖颤颤巍巍地询问。   “怎么、怎么个情况?”   老王简单解释。   程郁缀立刻跟刘振云似的白了脸。   “快送医院!”   救护车司机面露难色。   “学校门口的路结冰了,救护车暂时走不了。”   程郁缀当机立断:“我去摇巡逻队的人,让他们赶快把路清出来。”他又问老王,“君安能挺得住吗?”   老王所问非所答。   “赶紧把路面清出来吧。”   程郁缀的心直挺挺地下坠。   “你们赶紧回宿舍,宿管要是有意见,只管往我身上推,有什么问题等我从医院回来再谈。”   安排完两位学生,他火速出门寻人。   老四看眼刘振云,还是转身跑向宿舍的方向。   刘振云则跟着走到校门口,在程郁缀进屋沟通的时候,主动地拿起清雪工具,哐哐哐地干起来。   结冰的地面并不好清理,铁锨剁在冰上,震得手心发麻,冰碴子溅到脸上,也刺得慌疼。   雪还在下,一片接着一片,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刘振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清雪。   “振云,我们来了!”   他愕然回首,只见那黑漆漆的冬夜里,站着十几位同学。   他们肩上落满雪花,眼眸却热切而明亮。   “振云,你不够意思,清雪这种事应该叫上我们一起。”   “对呀,君安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我们也要尽一份力。”   “这筐煤灰够不够?不够,我再去锅炉房取。”   刘振云:“……宿管要骂人了。”   “嘿嘿嘿,”老四笑着举起手中的工具,“你以为是谁把这些东西给我们的?”   他振臂一挥:“同志们——”   众人应和:“哎!”   “撸起袖子——”   “加油干嘞!”   这一唱一和惊动了刚谈妥的程郁缀,他领着巡逻队成员从小屋里走出来。   见校门口已有一群学生埋头苦干,我不免困惑万分,了解情况后,千言万语都难以描绘此时的心情。   他扫雪来,我剁冰,铲到路边,盖煤灰。   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只花了十来分钟,便为救护车清理出一片道路。   韩君安已经被抬上救护车,氧气瓶扣在口鼻处,平日的笑模样被遮得严严实实。   程郁缀守在他旁边,对着其他人挥挥手。   “快点回宿舍吧。”   众人没动。   只那么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那救护车闪着红灯,消失在风雪中。   今日无人入眠。   ……   17号,崔道义如常上班。   刚下过一场雪,空气分外清新,解决了心头大患(昨日的“三宗罪”),他的脚步格外轻快活泼。   “老屠,早上好。”   屠光群:“……”   得了种“一见同事嬉皮笑脸便头疼”的病。   “老屠,你别那么严肃嘛,听说你又催着作者改稿了?”崔道义摆下手臂,“不是所有作家都是君安,愿意无条件地配合,你也要明白我们的作家们都是很脆弱、很有个人主见的,我们得圆滑地进行工作。”   屠光群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饺子好吃吗?”   崔道义:“……”   屠光群笑了:“你有你圆滑的工作方式,我也有我严肃的工作方式,我们不必强行说服对方。”   话落,他拂袖而去。   崔道义忙追上去:“老屠,你听我讲,我帮你在老师面前说过好话,可是老师有他的想法……”   崔道义要是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反而真让屠光群感到恼火。   “这里是杂志社,不是谁的家天下!你们搞清楚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作家是为人民服务,编辑是为人民服务,杂志也是为人民服务。”   崔道义理解他的意思,可有一点也要讲清楚。   “人终究是人,免不得要有好坏喜恶。人事即政治,你要是看不明白这点,你就会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待下去。”   “当编辑也没有不好,”屠光群回道,“跟君安这样的作家共事反而让我觉得很舒服,至少他比你们纯粹。”   崔道义:“你——”   两人还要再吵,忽而二楼哒哒哒跑下来一人。   “崔主编,有你的电话,叫得很急,让你立刻接听。”   崔道义暂停吵架,上楼去接电话。   原以为是哪位作家打来的电话,不成想电话来自北医三院。   “……是的,韩君安同志是我们这里的作家,感谢您的通知,我会马上赶过去……”   挂掉电话,崔道义魂不守舍地往外走。   屠光群就守在门外。   一见他如此作态,反而主动熄了怒火。   “出了什么事?”   崔道义双腿一软,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老屠,君安忽然高烧不醒,正在医院紧急救治。” 第81章 人情即政治(二更   张广年迅速得知这一消息。   他近乎惊愕地听着崔道义的转述。   “君安病重?在这时间节点?”   崔道义恍惚点头。   “我很确定离开时君安的情况很好,脸是稍微有点红,但我和学校的程老师谁也没觉得会出问题,他怎么会、怎么会……”   张广年深吸口气。   大降温时受凉很正常,可偏偏在被攻击的第二日骤然病重,这种“因果感”会让外部认定这场无端攻击是导火索。   马上要开大会了!   马上要一锤定音了!   张广年真不想再去安抚那群“犯病”的老家伙们。   “去医院!”他当机立断,“我们先去看看君安是个什么情况。”   ……   北医三院,急救抢救室外。   白炽灯投下冷光,空气中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张广年、崔道义、屠光群和程郁缀屏气凝神,谁也没心情说话。   主治医生从里面出来,正在摘下口罩   众人赶忙起身迎上去。   程郁缀最先开口:“医生,情况怎么样?”   “目前是重症肺炎,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们会继续观察,”主治医生推推黑框眼镜,“你们尽快把家属叫来。”   张广年心下一紧:“已经到需要叫家属的地步?”   “凡事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医生并不想把话说死。   崔道义向前一步:“老李,君安同志是我们杂志社非常重要的作家,你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主治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叹口气。   “君安同志这病来得急也来得凶,别说十天半个月能好,他十天之内能醒过来,我们都得谢天谢地。要是有可能,你们搞一只进口氨苄西林来,至少能把他的肺炎压住,让他从急救病房转回内科危重病房。只要能转过去,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要是不成的话……”   程郁缀腿肚子一下便软了。   “君安要、要死了?”   主治医生一下子瞪大眼睛。   “你说啥嘞?!”他家乡话都被逼出来了,“我只是说要是不成的话,他有可能转为呼吸衰竭,外加肺性脑病,这个后遗症比较严重。病人还年轻,他能够挺过来的,你们要有信心。”   最后,他甚至反复重申,“别动不动就说死,真没有到那种地步。”   众人齐刷刷地长舒口气。   吓死了!   搞什么大喘气啊!   “……”   在来之前,张广年还在想怎么封锁消息。   现在他满脑子都在盘算,从谁手里扣一支进口药出来。   肺性脑病听上去照样严重,这么年轻的作家也不能留下后遗症。   “谢谢你。”他很郑重地道谢,“让你跟着费心了。”   医生摆手:“没事,道义是我的朋友,过去经常关照我,你们留个人在医院就成,有消息我会及时通知。”   说罢,他戴上口罩,又重新走进急救室内。   程郁缀沉重地叹口气。   “我出去给学校去个电话,几位慢慢聊。”   走廊上只剩三人。   张广年揉了揉额头,这把老骨头实在有点熬不住。   不管是从心理层面,还是从身体层面。   “我会给老朋友们打电话,看看他们能不能抽出一支药来,你们俩不用太挂念这事,回去专心工作吧,”   崔道义:“老师,可是君安……”   “你守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张广年反问,“杂志社需要运转,我们得通知读者2月刊的《那个男人》停更,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   崔道义:“……”   屠光群一直死死握紧手指,此刻终于忍无可忍。   “您只关心这种事情吗?我们的作家在里面受折磨,您居然只关注大下个月的停更?”   张广年转头看向他。   这位久经风霜的老人有一双格外冷酷的眼眸。   “我关心里面的青年作家,我关心他受到的无妄之灾,我关心会不会有更多作家受到类似的对待,但我更要对279万读者负责,哪怕天塌下来了,我们也要做好手头的工作。”   “屠光群编辑,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从你口中听见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再有下次,休怪我不留情面。”   话落,张广年直接拂袖而去。   害怕屠光群再冲动,崔道义死死拉住他,不成想屠光群却很冷静,出乎寻常地冷静。   崔道义心中打鼓:“老屠,你没事吧?君安没有生命危险,等老师调来药品,那点后遗症也不会有。你、你千万别太上火。”   “张总编说得对,”屠光群语气平静,“天大的事儿也要先处理好手头上的工作。”   崔道义:“……你吓到我了。”   “回去吧,我来撰写停刊通知,”屠光群往前走了两步,忽而顿住回眸,“你之前有句话说得很对,”他道,“人情即政治。不光在杂志社有用,在医院也管用,呵……”   ……   总编要工作,主编也要工作,医院只能另找人来负责。   比如杂志社中哪用往哪儿搬的一块砖——朱伟。   朱伟接到屠光群通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昨天不是还说拿了君安同志回应来,怎么今天就进医院了?”   “你问我没用,得问君安同志,”屠光群难得开个(地狱)玩笑,“不巧的是,君安同志至今昏迷不醒,连急救室都没出来。”   朱伟瞳孔地震。   还想再问两句话,却被屠光群打发离开。   “快去朝内166取君安的物品吧,医院那边还等着呢。”   “……好,好的。”   朱伟神思不属地跑去朝内166号。   正逢冯骥材在屋内休息。   “朱编辑,你来做什么?”   “君安病危,编辑部让我来取他的东西,”朱伟魂不守舍地回答,简单收拾两件杂物,步履匆匆地离开。   冯骥材还沉浸在刚才那句“病危“中没回过神。   不多时,其他改稿的作家们返回。   “冯骥材,朱伟刚才咋捧着君安的水盆走了?咋滴?君安不回来了?”   冯骥材茫然抬头,更茫然地重复。   “朱伟刚才说君安病危了。”   “哈?!”   如何准确地传递从来都是个大问题。   第一位说“一”,第二位说“十”,第三位说“百”,第四位说“平账?好滴!”挥手一个亿上去。   放在君安生病这事上,便是“发烧——紧急救治——病重——病危——生死一线”。   在医院与韩君安以及家属皆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从肺炎患者变成了濒死患者。   且这个谣言正在疯狂传播。   “……君安要死了?”赵振开诧异地看着说出此言的冯骥材,“你可别骗我!我昨天晚上才见过他,人健康得很,而且风姿绰约,颇为不凡。”   冯骥材面露悲痛。   “是朱伟编辑说的,说是君安病危,他来朝内166号收拾东西,”他停顿片刻,“你说君安会不会是被那个传闻气的?”   “君安写作态度向来端正,是所有作家中最负责的人,如此认真的作家却不明不白地被扣上一顶帽子,任谁都会受不了,况且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听说前段时间才发过高烧……天妒英才啊!”   赵振开原本没信,可冯骥材说得信誓旦旦。   “君安真、真要死了?” 第82章 论流言传播的离谱性(三更   赵Z开神思不属返回那间小院。   院内,朋友们正在撩开膀子努力赶制刊物。   老式的油印散发出墨味浓烈得让人想吐。   他蹲在水池边狂呕。   “呕……呕……呕……”   忙着干活的其他人愣住。   蒋世围率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跑过去,并蹲在他旁边。   “怎么了?不是去换老冯的书吗?怎么搞得这么不舒服。”   他红着眼圈看向好友。   “君安、君安病危了。”   “!!”   顾诚凑上来:“你糊涂了?我们昨晚才见过君安。”   “……是杂志社传出来的消息,据说是昨天凌晨被连夜送进了医院,张总编去医院见过君安,转头便让人回宿舍收拾他的东西,”说到此处,赵Z开伤心地扑到好友肩头落泪,不顾这人一身臭烘烘的墨渍,“那么好的人……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见状,小院里的其他人好似一道天雷从头劈下,齐刷刷地震在原地。   他们倒也不怀疑赵振开的信息有误。   谁会没事拿别人的生死开玩笑?   又不是狐尾的笔!   “……君安……怎么会?”顾诚摇摇晃晃地跌坐在地上,“我明明昨夜才见过他,明明是那么优雅的人儿。”   赵凡,提供大量文学抄本的同志,使劲抹了把脸。   “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消息……我们、我们能为君安做点什么?”   假设赵z开没见过君安,他绝不会在此时站出来,可惜他见过君安,他对君安印象深刻,这导致他无法对当下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从蒋世围身边站起来,目光落在众人刚刚印好的刊物上。   众人也一同看过去。   多年的交情让他们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   “是的,我们位卑言轻,是的,我们的话无人在意,可不能仅仅因此便放弃。我们要为君安说句公道话。”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   “再具体一点的方案?”   “记得我那首诗吗?他问,“没有什么会比这首诗更适合当下的境况!”   众人回想起那首现代诗。   别说。   你还真别说。   这两句话放在君安的境况下便格外合适。   一方奄奄一息,一方得意洋洋。   “我们要再加上一句话——谨以此诗,送给挚友君安。愿文字终能守得住真心!”   无人反对。   杂志照常刊发。   诗歌照样刊发。   只不过要多添一句话。   一句分量足够重的话!   ……   燕大,大饭厅。   学生们正在排队打饭。   第二窗口队列中,有学生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君安昨天晚上被送进医院了。”   “真的?从哪儿打探到的消息?”   “用不着打探,昨天他们那栋宿舍楼好些人半夜三更出去扫雪,说是送君安去北医三院的救护车出不去。”   “哎呦,这是被气到了?”   “嗨,你也知道那些话说得多难听,我要是君安,我也生气。”   “病得严重吗?”   “不好说,要是病得轻,谁半夜三更往医院去。”   “那这气性可是够大的!”   两人聊得正起劲,后面传来一声询问。   “你们还打饭吗?不打就先让一让。”   梁邹面无表情地开口。   两位同学尴尬对视,然后让出个空位来。   “您先来。”   梁邹目不斜视地上前。   打完饭,他又端着餐盘,目不斜视地回到餐桌位。   这一圈的朋友各个面色凝重。   岑建功更是一个劲搅弄那碗稀汤,本就不浓稠的汤水搅得更没食欲。   “不吃别打,祸害食物算怎么回事。”梁邹不客气地开口。   岑建功停下动作,哀怨地抬头看他。   “梁邹,你就真一点不担心?君安可是半夜三更被送进医院。”   梁邹一屁股坐下来,先恶狠狠地咬口玉米面窝头,然后又泄愤似的嚼了好几下,这才心平气和地开口。   “我担心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出学校,去医院守着他。”   岑建功嗅到点不对劲的味道,转头看向旁边的刘振云。   “他咋了?咋说话阴阳怪气地呢?”   刘振云不语,只一味地往嘴里塞白菜。   好。   岑建功明白了。   “君安进医院,你们俩吵架?这逻辑有问题吧?”   “没问题,”梁邹不冷不淡地开口,“我只是很瞧不上某个胆小鬼。”   刘振云冷哼一声:“做胆小鬼也比也比脑子一热就乱来的家伙强。”   梁邹放下那个窝窝头,“今天他们能说君安,明天就能说我们。君安的病倒是最好的例子。”   刘振云也是无语。   “我再次重申,君安是因为近期降温才会发烧;其次,君安的事情有杂志社的编辑们代为忧心,无需你在这里杞人忧天。《那个男人》不会公开道歉!”   梁邹不闻,只一个劲冷笑。   “你还想怎么样?”见他如此死缠烂打,刘振云也不耐烦,“我们只是学生,连学校都出不去,我们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你别太异想天开!”   眼见两人的火星都要炸出来,岑建功赶忙开口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   当然,他也理解梁邹的心情。   不管病因是什么,这个时间点生病,太容易让人往坏处想。   “有句话讲得好,事缓则圆。等一等吧,等一等各方的回应”   “等?”梁邹听到这个“词”实在是受不住,“永远都要等,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刘振云同意他的话。   “等最没用,‘等’等于把道理拱手让人。”   梁邹斜他一眼:“你总算没完全糊涂。”侧头又不客气地剜眼岑建功,“一直还如此拎不清呢?亏你还是《未名湖》的编辑。”   “可能是书看得不够多,光顾着呼朋唤友了,平日跟君安讨论聊天,也不怎么见他。”刘振云若有所思。   从打圆场的人变成被攻击的人,这次轮到岑建功受不住。   “你们俩拿我考验友情呢?!正常对话的时候不能好好说,一挤兑起我便可得劲儿。我现在开始想念君安了,他可不会如此评价别人。”   梁邹翻白眼。   “晚了,君安入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办法帮你解围。”   刘振云也沉沉叹口气,吐出些许真心话。   “我不是怕事,是不想把君安的病乱挂钩,太牵强附会了,”他又塞了口白菜,脆生生的、咬起来格外好吃,“我记得君安在某一次聊天时说过,真要‘讲道理’,必然要选一把干净有力的武器。”   梁邹来了兴趣:“愿闻其详。”   “一句话,就能让人记一辈子,这样才能将对方永生不忘。”刘振云笑起来。   梁邹摸摸下巴:“有点意思。”   岑建功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奸诈。   默默替那位撰写者哀悼一秒钟。   蠢货蠢货快快跑,四面八方都是坑。 第83章 真正的感同身受(四更   《燕京日报》——一份本地市委机关报。   整体创办思路偏向保守,是坚持“两个凡是”的核心理论阵地。   所以,他们的一位姓任的记者根据上面的指令,撰写出那篇缩写名为“三宗罪”的报道。   实话实说,任保国压根没把那篇文章当回事。   首先,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个新人;其次,这篇文章的作者经常被骂;最后,这篇文章是《人民文学》推出来转移注意力的。   要知道,在《人民文学》刊发的诸多文章中,他仅找出这么一篇不写知青文学、不写伤痕文学、也不写以上两种文学擦边内容的文章。   哇塞。   这位君安作家也是挺神的。   更神的是,他这篇文章写得还挺好看。   至少任保国是兴致勃勃地补完了前三期,正在期待第四期与第五期。   写批评是工作,等追读是生活。   任保国还是能分得清这两者的区别。   五点半,天色渐黑。   哪怕没有到下班时间,他也开始收拾东西。   笃笃笃……   有人敲了敲他的桌面,任保国抬头看去。   一位平日不对头的同僚笑嘻嘻地凑过来。   “老任,你还挺厉害的。”他一上来便是表扬。   任保国下意识后缩:“啥意思?”   “你前个不是写文批评过那位君安作家吗?”同僚又是笑嘻嘻询问,“又是骂人鱼目混珠,又是骂他德行有失,还要求他公开道歉。”   任保国迟疑着承认:“确实有这事,是老何交代我干的,说是趁着大会开始前表达下态度。”   同僚笑得更加促狭。   “原来是老何交代你干的啊,那你可够老实的,怎么骂得那么狠?直接把君安作家骂进了医院。”   任保国愣在原地。   “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医院任职,中午吃饭的时候同我讲,上午《人民文学》的张广年总编去了趟北医三院,说是有一位作家昨夜进了急救,至今还没有出来。”同僚笑得很贱,“他特别好奇地是什么作家能有这么牌面,让堂堂张总编亲自探望。你猜怎么着?”   任保国心生不妙的预感。   拜托,不是君安作家,不是君安作家,不是君安作家——   “正是被你臭骂一顿的君安作家!”同僚眉飞色舞,甚至直接勾住任保国的肩膀,“老任,如今大家都在努力平反,你这种行为真不会被打成‘迫害’吗?哈哈哈……”   任保国:“……我是听老何的吩咐。”   他能听见说出这话时,心脏跳得多么激烈与澎湃。   艹!   这他妈的是要命的罪名!   同僚终于不笑了,意味深长地反问:   “真的吗?老何会认这话吗?”   任保国顾不得理会他这阴阳怪气的劲儿,抬腿便往老何的办公室跑去。   “老何!老何!”他推开木门,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你、你知道君安作家住院这事吗?”   老何,全名何继民,闻言只是盯着面前的文稿,下颌微不可察地动了下。   “这是让你这么做的!”任保国冲到他的桌前,“老何,你跟我要的那篇《人民文学》作品批评,好彰显我们报纸当下的态度,现在出事了,”他咽口吐沫,“老何,现在出事了,你可不能不认啊。”   何继民很严肃地抬头,更严肃地发出警告。   “任保国同志,我尊重你是我们报社的老资历,但你决不能张口就来!我从来没叫你攻击过《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你休想往我身上推。”   任保国如坠冰窟。   “你怎么能、能……”他气得脑袋发晕,一句话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他哪怕政治嗅觉迟钝,可他也明白批判一位作家,和批评一位作家导致对方病重是两回事。   前者哪怕无理取闹也仅是小规模事件,后者……   在龙国这个社会中,人命比天大。   他的批评就算非常有理,在君安这弱势者面前也会矮三分。   更别提,他不占理。   当时为了完成任务,他就是按照往昔的惯例,瞎扯了三条罪状上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内容有多么站不住脚,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些批评绝不能深究。   现在这一切的后果出现了——一旦《人民文学》正式追责,他的政治生涯要因为这篇狗屎文章中断。   巨大的悲愤过后,任保国反而冷静下来。   “老何,如果这件事情闹起来,如果上面来调查组,我会将一切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何继民丝毫不惧。   “任保国同志,我当时是让你找《人民文学》中的一篇文章,进行适当性的、不同视角的合理批评。你,选中了君安同志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你写出了那篇毫无道理可言的‘三宗罪’,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我给你看过!”任保国怒吼出声,“你说没有问题的!”   何继民神情冰冷:“你是我们报社的老资历,我是不敢对你写的文章提出任何意见。”   闻言,任保国身体摇摇欲坠,眼前也愈发迷糊,像是大脑即将缺氧停止运行的前一秒。   “你这是……胡说……你是胡说啊!”   他终于明白过去那群被他冤枉的人是什么心情。   人生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你站在同样的地点、遭受一模一样的事情。   到底是有多年同事之情,何继民终究是软了一瞬的眉眼。   “老任,别怪我,要怪就怪君安。他但凡健康一点,但凡心胸宽阔一些,今日这一劫不会落在你头上,你只能怪自己命不好,没能挑中最安全的作家。”   “安全?”任保国都要笑出来,“《那个男人》已经是最安全的!再安全还能如何?还能如何!!”   他批评知青文学/伤痕文学要死,他批评那群擦边的知青文学/伤痕文学还是要死!   数来数去,原以为君安与《那个男人》是最好捏的软柿子。   不成想,它们俩软柿子不假,但能毒死人啊。   “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抱歉,”何继民的话语很冷静克制,“对于那位无辜的君安作家,我也非常抱歉。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君安作家的病房,只要你肯当面认真地、诚恳地道歉,我想君安作家会原谅你的。”   此刻,任保国已经彻底明白过来。   一双耷拉的双眼幽幽地看着坐在一桌之隔的何继民。   “帮我打听?他连急诊病房都没出,能不能活下来都得另说,你帮我打听什么?不过是虚情假意的问候。”   何继民微微一笑:“出去的时候记得带上门,我还要再工作一会儿。”   任保国没动。   何继民:“……”   任保国继续站在那里。   何继民不耐烦地舔了舔腮帮子。   任保国终于动了。   他向后退了几步。   “你知道吗?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才是最应该参加劳动改造的,不过没关系,若真有一天我要为这事付出代价,你也绝不能逃得开,”任保国笑了,“诚如你所言,我是个老资历!”   话落,他这才一摇一晃地出去,还没忘记把门带上。   何继民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艹!老疯子!” 第84章 论传播介质的重要性(五更   17号在各方人马的鸡飞狗跳中结束。   18号,一则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在校园内传开。   “君安病危”的消息很快在中文系、哲学系等人文社会专业爆炸似的扩散。   韩君安本就是校园的风云人物。   身为君安,无数同学追读他创作的故事,讨论《那个男人》的情节。   身为韩君安,无数同学又对这笑眯眯的、没啥脾气,却长得格外帅气的同窗印象深刻。   人总归是颜值生物。   往上捯千年,这一准则也没有改变。   要不然怎会有那名诗——“祇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对于发生在君安身上的一切,同窗们表现出一种罕见的热情。   学生们通过食堂排队、宿舍夜谈与图书馆偶遇,快速将消息传播出去。   他们讨论《那个男人》的表达问题在哪里?   报纸上的不同声音是否有合理的角度?   一群大学生能完成的事情远不止于思考。   20号,通过联系其他学院教授和同学,他们很快便查明君安在文章中涉及到的所有知识点,并且整理成表格,进行一五一十地对照。   结果令人诧异,同时又没那么令人诧异。   君安的表达基本正确,甚至在某些知识的应用上,显出一种格外的先进性与现代性。   这足以证明第一条指责是完全捏造的。   ……尽管有人对于将虚拟的历史情节捏合在真实历史中产生担忧,但考虑到文学创作是有“虚构写作”这种类目,不能盲目地否定。   另外,谁敢保证在浩瀚五千年的历史上,李白没有在王屋山碰到一位樵夫?   而杜甫也没有在安史之乱后,听见一位樵夫吹奏的笛音?   正史与野史只会记录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会记录贩夫走卒命运轨迹。   既不能证真,也不能证伪。   那么,这一条就不能拿出来攻击创作者。   更别提,因为创作者过于认真考究,就责怪其立场有问题。   结束第一条讨论,然后是第二条。   实话实说,关于这一条,同学们感到十足的无奈。   违背传统道德准则?   腐蚀青年思想认识?   无需旁人催促,同学们直接将此当成论文标题,一通引经据典、博古引今,由于特别具有真情实感,所以成品也格外优秀。   严教授在反复确认后不得不喟叹:“你们平日写论文要有这本事,我也不必担心你们期末考试会挂科。”   至于第三点关于杂志社监管的环节。   同学们倒是很想指点一二,毕竟年轻人总是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梁邹拉住了大家,言明杂志社已经做出了反应,况且他们作为学生,更应专注于作品本身的探讨。   多做无益。   经过实事求是的梳理,结果出来了——韩君安/君安纯粹是个倒霉蛋,那篇报道纯粹是无妄之灾。   ……其实也有人怀疑过君安进医院的根本原因,但有句话说得好——   人只会看到想看到的东西。   一叶障目不外如是。   求证到事实真相,接下来便该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光梳理不反馈?   该向谁反馈?   该向谁说明?   又如何表明君安的无辜与冤枉?   梁邹再次站了出来。   作为校园内仅次于君安的焦点人物,他寻来20号发售的一本刊物上的一首诗歌,以“卑鄙与高尚”作为题眼,转载于校内刊物上。   最后还不忘引用诗歌落在最后的原话——【谨以此诗,送给挚友君安。愿文字终能守得住真心!】   诗歌的节奏天然性地比小说或更散文更容易被传播。   小说的故事需要转述。   散文的内核需要凝练。   唯有诗歌——再多“玩弄结构”的谴责也无损它的朗朗上口。   同时,信息传递讲究准确,事件传播讲究“介质”。   后世“梗”与“表情包”便为无数热门事件的传播与扩散,提供了基础且便捷的“介质”。   当下自然没有“梗”与“表情包”生长的土壤,但却有为“诗歌”扩散提供富足养分的氛围。   那本来便是一首注定名留青史的诗歌,再与当下最热门的作家与作品一结合,热度如爆炸般袭来。   讨论不光发生在校园内,更广泛地出现在社会上。   这不光是“事情”,更是“话题”。   本身城市内部便有大规模的青年返乡,又适逢年底这节骨眼,他们暂时处于空闲状态,每日除了呼朋唤友,只得寻些谈得来的热门话题发声。   还有什么会比《那个男人》/君安/卑鄙与高尚,更能让他们打开口腔、打开脑袋呢?   不会再有了。   行政办公楼。   程老师站在三楼小会议室的窗户边,探头向下张望。   草坪上空无一人。   他微舒口气,转头看向室内。   小小的会议室中,几位教授正或坐或站,个个面色严肃。   严教授问:“君安醒了吗?”   “……张总编要来了一支进口药,君安的高烧退了,人也转到危重病房,只可惜还没有醒,”程郁缀脸色苍白,“他哥哥昨天到的医院,我如今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交代。”   严教授安慰他:“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程老师犹豫片刻:“学校会为君安发声吗?那毕竟是我们的学生。”   严教授只道:“我们已经在推进相关事宜了,学校绝不会让自己的学生受委屈,只是需要时间来落实这。”   程老师不蠢,他能听明白对方的潜台词,脸唰啦白得更厉害。   “……要落实到什么时候?”   “小程,”另外一旁的段教授打断他,“君安是我们的学生,我们肯定会支持他,但这种事情慌不得,越慌越容易出事,你也别太着急。”   程老师怎么能不着急?!   他去了四五趟医院,始终没见过君安一面,回来学校,又是这等子场面。   他是老师,对大家是有责任、有义务的。   垂在两侧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抓了抓,程老师绞尽脑汁地考虑该如何拐弯抹角地打探消息。   见状,两位教授对视一眼,双双明白这人许是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遂主动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先回去吧,有消息会通知你的,正好也说一说梁邹他们,让他们近期别出校,老实待在学校里。”   “可……”   “没有可是,你先回去吧。”严教授挥手送客。   程老师又看向其他教授。   “小程,学校有学校的打算,我们不会置学生于危险境地的,你要相信这一点。况且,这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得催学生们赶快复习,别第一学期就全部挂科。”   最终,程老师低头离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下楼。   走廊两侧绿色的墙腰猛然变成毫无止境的万花筒。   此刻,他只能祈祷一件事——老天爷,快让君安苏醒吧!   走到一楼的收发室,正准备推门而出,忽而收发员从室内探出头。   “程老师,医院来电话了,说君安同学醒了!” 第85章 无往而不利   死是凉爽的夏夜。   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某位知名不具的编辑曾在作品中借曹操之口说过此话。   当韩君安再次苏醒时,他也一句话可讲。   “生命是闷热的白日,白日使得我很疲累。”   闻言,正在围着他检查的主治医生都愣了。   “高烧昏迷五日之后,君安同志只有这一句话要说?”   韩君安一本正经地摇头。   “还有另外一句话——”他刻意地拉长尾音,“多谢您救我。”   医生必须要承认,从患者口中听见这句话太他妈的爽了。   救死扶伤就是为了这一刻!   “不用道谢,这是我们该做的,”他还是谦虚地没有认下,抬手替韩君安拉好病号服,他重新在病床旁边站定,“温度还是高一些,心肺杂音也没有定下来,好在危险期暂时结束,接下来再观察个五六天,只要情况没有复发,便可以考虑转出危重病房。”   韩君安表示明白:“那可太好了,我怀念四人病房的热闹。”   “君安同志,你知道我听得出你的话里有话吧?”医生笑着调侃。   韩君安故作一愣:“啊?我的话里有话这么不明显?那我下次应该说得再明显点。”   “哈哈,好好休息吧,有事找护士就成,”医生拿着各色检查工具准备离开,“我一会儿让你哥哥进来,今天还剩一些探望时间,你们俩兄弟可以好好说说话。”   韩君安笑得更开心:“再次谢谢您。”   医生带上了病房的大门。   韩君安唇角的笑意淡下,他重新靠回那张不算柔软的病床,目光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狭窄的单人病房,与他过去住得那些并无区别。   些许冬日的珍贵阳光透过格栅窗投到雪白的被褥上,照得那只正在输液的手掌微微透明。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   目光闪过一瞬的茫然。   上一刻还在同振云说说笑笑,下一刻便在满是消毒味的白色房间苏醒,再之后便是沉重的身体、艰难运作的肺部,与医生关切的目光。   一切都熟悉得让他不适。   还以为自从上次高考病倒后,他再也不会进入这类单间病房呢。   “16号昏迷,今天是20号吗?”他掰手指算了下时间,“嚯!这次病得还真挺厉害,希望没吓到振云他们。”   不多时,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韩君安赶忙整理好心情,笑眯眯地开口。   “请进。”   大哥面无表情地进门,面无表情地坐在访客座椅上。   双手抱胸,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韩君安垂下眼帘,眼珠子开始滴溜溜地转。   “不许想鬼主意。”大哥冷酷无情地开口。   “我没有,你怎么张口就诬陷我?”韩君安抬起脸颊,可怜巴巴地解释,“大哥,你这么长时间没见过,怎么一点热乎劲都没有?我是你亲弟弟吗?”   大哥冷冷哼声。   “我倒希望你不是我亲弟弟。”   韩君安委屈:“大哥,我也不是故意……”   “韩君安!你有心没心啊!”大哥终是爆发,“健健康康地出来上学,一转眼就把自己弄进了医院,你知道家里接到这消息的时候有多着急吗?你知道家里为你上了多少火吗?妈恨不得亲自过来见你!她那双小脚可从来没出过远门!”   话还在继续,但眼泪,一大颗一大颗的眼泪却从眼眶里滚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   “你怎么就不想想看,你要是出事了,家里可怎么活?!妈妈怎么承受得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我怎么承受得起……我怎么承受得起失去你的痛苦……”   他彻底说不下去,两只粗糙的大手摁住眼睛,泪花还是透过掌缝不争气地流出来。   “……”   面对这些滚烫的泪珠,韩君安那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彻底失灵。   该说什么呢?   唯有无言。   唯有沉默。   将憋在心里这口气发泄出来后,大哥使劲抹把脸颊,又更使劲地吸口鼻涕,竟反过来同韩君安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怪你的,”他重新看向自家那垂下脑袋、宛如失去太阳光顾的小弟,“生病不是你的错,你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躺在这里,这些话不过是无端迁怒。”   韩君安:“……我跟同学们去打雪仗了,你还是怪我吧。”   大哥依旧是摇头。   “君安,你今年才18,想要跟同学们一起玩很正常,我不能因为你只是做每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情而责怪你,”他说到这里,又抹下红彤彤的眼角,“要怪就怪家里没给你一副好身体,让你一直受这样的痛苦折磨。”   说实话,韩君安宁愿大哥继续骂他,而并非如此体贴关怀。   “……干嘛总让我当坏人,”他也有点绷不住,“搞得我很任性似的。”   闻言,大哥哪怕红着眼圈,也要前倾身体,用力戳戳他的脑壳。   “你以为你不任性吗?你一直都很任性。”   韩君安再次委屈巴巴地抬头。   大哥瞧着他那这些时日清瘦许多的小脸,第不知道多少次软了心肠。   “不过,谁让你是我弟弟,再怎么任性也没关系。”   话落,他又伸手薅把弟弟那咋咋呼呼的头发,片刻满脸嫌弃地收回来,“你该洗头了,摸起来油得慌。”   韩君安:“……还我三秒钟前的感动。”   大哥扬眉一笑。   他坐下来同小弟心平气和地聊了会儿天,多是讲讲家里人的情况。   “又是个男孩吗?虽说我感觉应该是大侄子,但有个小姑娘也挺好呀。”   得知大嫂生了个小侄子后,韩君安免不得惋惜。   大哥同样惋惜:“我也想要个姑娘,多可爱哎!你不知道大米现在有多皮,妈都要带不过来了。”   “二哥搞对象了?谁家的姑娘?居然看上了二哥。”   “嗨,指不定是怎么回事呢,你还不知道君睿那吊儿郎当的性格。”大哥并没有放心上。   君安除了身体不好外,没有任何毛病;君睿除了身体好,没有任何值得放心的地方。   “要我说君睿就该少跟那群回城青年们勾搭,如今这世道可是真乱起来了,”大哥忽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前段时间矿区仓库丢了批东西。”   韩君安目光一凝。   矿区经常丢东西,绝大多数都是被人偷出去卖了换钱。   但矿上基本不会追究这事。   原因很简单。   矿工们的工资高,他们不至于偷。   会偷的应该是附近的一些居民,很大程度上有可能是遇难的矿工家属们。   这里面的门道属于“民不究、官不究”,大家都习以为常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被正式地挂上“偷”……   “他们偷了危险品?”这是韩君安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大哥咧了下嘴,全当是回答。   “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韩君安不可置信,“他们不是才回来吗?”   大哥用看白痴的眼光瞪他。   “你也不想想什么人能够在这个时间点回城,没点关系、没点人脉,他们能这么早回来?要我看啊,危险还在后头呢。”   韩君安秒懂:“不患寡而患不均,要么一起回,要么一起留,半留半回最容易出问题。”   “你往后在燕京也注意点,尽量别跟这群人瞎胡闹,有些事情能不参与就不参与,咱们安全应当是第一位的……”这话说到一半,大哥又停下来想了想,“不对,你可能不太行,毕竟你已经掺和进去了。”   韩君安愣怔:“谁?”他用手指着自己,“我吗?我一个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写文的作家,我掺和什么了?”   窦娥都没有他冤枉!   大哥用一副“你还骗我?”的目光,幽幽怨怨地看着他。   片刻后,他微微摆手。   “看在你刚刚苏醒的份上,我暂时不跟你掰扯。”   “不是,我真没有!”韩君安有点毛了,“我是个多乖巧的孩子啊,别人不相信我,你怎么能不相信我呢?我向来不惹任何事!”   大哥愈发无语。   “君安,正因为我是你哥,我太了解你,我才明白这事铁定有你的份儿。”   “哈?”   “你打小就是这样,向来是你满不在乎地挑事,老二苦哈哈给你当打手,他还得骄傲自己保护了你呢。”大哥都不想回忆那些年的糟心事。   韩君安自觉太冤枉了。   “哥,不可能冤枉人的!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二哥!我向来是乖巧听话一孩子。”   大哥正准备举例说明,病房大门被“笃笃笃”敲了几下,一位小圆脸的护士探进头来。   “探望时间结束,得走了。”   大哥应了声“好”,起身替君安塞好被叫,又低声叮嘱两句。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赶明再来看你。”   话落,他起身向门口走去,路过时候还不忘对护士讲。   “麻烦您去看一下那个输液情况,差不多该拔了。”   圆脸护士忙应下:“好,我马上看。”   病房门被带上。   圆脸护士这才上前。   药瓶里的药液确实所剩不多。   “稍等,我出去取下瓶药来,您这个药还得再打个两瓶。”   韩君安很乖巧地点头答应。   “这位女同志,”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柔,“能否劳烦您给我捎几分报纸进来?”   圆脸护士迟疑。   “这个……”   韩君安并不立刻催促,只用那双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并配合唇角的一抹笑意。   确定对方的眼神开始躲躲闪闪后,他才又一次开口。   “很麻烦您吗?我不想让您为难的。”   “……倒也没有啦,”圆脸护士下意识回答,她掀起眼皮又看眼韩君安那俊俏的脸蛋,与那别具魅力的蓝眼睛,终是压着笑意答应,“您想要几本?”   “几本都行,随您的心意。”   “好!我一会儿一块捎进来。”   话落,圆脸女护士大踏步离开,背影中透出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病床上,韩君安狡黠一笑。   又得逞了!   这一招永远好用。   他小时候住院,但凡觉得无聊,就会对着护士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轻声试探着念叨“可以吗”“不会给您添麻烦吧”“不会让您为难吧”。   每当这时候,护士小姐姐总会被戳中心巴,生出满满慈爱之心,他也总能因此讨到些额外的消遣。   长大后应该也是收获慈爱之情……吧? 第86章 毫无战斗力   圆脸护士很快返回。   带着两瓶药水与一大捧报纸。   “我不知道您喜欢看什么,就把近期热门的报纸都拿来了,”她笑吟吟地解释,“我听主任讲你还是位作家?正好近期报纸上都是讨论作家的事儿,你刚好可以拿来解闷。”   韩君安微笑道谢:“真是劳烦您费心。”   “没事的,”圆脸护士笑得更开心,余光瞥见他右手上的针头,“哎呦!我得赶紧给您换药,可不能让鲜血回流。”   “有您这么负责任的护士,真是我的幸运。”韩君安笑着夸赞。   圆脸护士被哄得笑得合不拢嘴,“是吗?嘿嘿嘿……您嘴真甜!”   她手脚麻溜又力度很轻地换好针头,随后轻轻地将右手放回原位,还顺带帮忙掖了下被角。   “您继续休息,有事招呼我就成。”   韩君安点头。   带上大门,圆脸护士美滋滋地蹦跶两下。   只有看着俊郎帅气的病人,才能纾解工作给她带来的暴击。   抵达护士站,她继续埋头配药,同时还要在“护士同志,我这里血回流了!”、“你这护士会不会打针?没看见孩子哇哇哭吗!”、“709的病房又吐了,小刘赶紧过去收拾”等催促中,苦哈哈地当医院的“生产队的驴”。   此刻,程郁缀来询问。   “你好同志,我来探望702的病人。”   圆脸护士低头翻下登记簿,确定本日探访时间结束,抬头回道:   “进不去,今日的探望时间结束了。”   程郁缀争辩:“可我也是刚得到消息,废了好大劲才赶来。”   圆脸护士指着墙壁上贴的字条:“这位同志,我们这里是危重病房,每个病人的探望时间都是有限的。错过了今天,你只能等明天。明儿再来吧。”   程郁缀急了:“可这场会面很重要!”   “我们这里的每位病人都很重要!”圆脸护士分毫不让,“不然这儿怎么叫危重病房?再大的事情也大不过的命!您别跟我在这儿掰扯,医院就是这么规定的,赶明儿再来吧。”   “可我、可我真得见他一面!”程郁缀死活听不进人话。   圆脸护士:“……”   把手中的铅笔一丢,她兀自在向近处的病房走去。   程郁缀急急追了两步:“护士同志,我还没说完呢,您要去哪儿?”   圆脸护士回头,面无表情地回答:“给九床的老太太收拾呕吐物,您要一起吗?”   “……抱歉。”程郁缀悻悻。   圆脸护士不留情面地翻个白眼,继续向着709走去。   此刻,她无限想念702那位儒雅俊秀的病人同志。   要是所有病人都能跟他似的,哪怕忙点累点,至少也有个眼缘上的指望。   程郁缀左看看,右看看,见实在找不到能再次搭话的对象,只能委屈巴巴地缩在椅子上。   “君安,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几墙之隔的地方,韩君安正在低头阅读近期的报刊。   考虑到大哥那神神秘秘的措辞,他还以为外界出了什么关于他的大事。   可惜,他越看越是纳闷,越看越不能理解。   他仅是因近期降温而住院,为何外界人人都在喊“为君安发声”。   君安本人都不明白要为了什么而发声,大家却吵得特别激烈。   是的。   用激烈来形容完全不夸张。   他手中一共六分报纸,其中五分报纸都在谈论这件事。   说是“谈论”其实不正确,更详细地形容词应当是——一些文坛前辈们正在为他发声。   首先是王濛。   这位同志丝毫不吝啬笔墨,直接在报纸上骂起来。   【听闻君安小友至今未曾苏醒,我对此甚为恼怒,不明为何要将矛盾对准如此年轻且无辜的作家。   我也曾看过君安小友创作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本优秀的幻想文学,也在幻想的基础上增设了不少真实的科学知识。   正是这些可以考究的知识点,才让这本书格外具有讨论与学习的价值。   我始终认为《人民文学》刊发这本书是一种旗帜鲜明的进步,表示文学界不光需要反应现实的小说,呼吁现实的小说,更需要一些拓宽民众幻想能力,让人民对历史、地理、科学等知识产生兴趣的小说。   这因如此我更不能理解《燕京日报》任保国先生的批评切入点。   希望《燕京日报》能够彻查此事,不要让不端之风误删青年作家。】   其次是沈蓉老师。   尽管韩君安没有讲过她,倒是听梁邹提起过好几次。   【据闻君安同志当下仍在医院接受治疗,我对此感到分外不可置信。此等不公正之事竟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   允许我提醒各位,君安作家并非伤痕作家,也非知青作家,他以讽刺小说出道,后转型写起幻想小说,这样的从业经历也会刺痛一些人吗?他们也要感到被冒昧的不适吗?   我很诧异这些人的敏感,也很敬佩这些人的敏感。   被抓起来点名批评的第三期内容很有趣,讲的是庄生(主人公)讲述同曾同李白、杜甫和高适同游王屋山,中途遇太白醉月、挥笔而就,后又写安史之乱与靖康之耻。   请问他们对什么内容产生敏感?   恐怕不是太白醉月,是安史之乱亦或是靖康之耻吧。   君安同志最大的优点敢于创新。   国内的小说文本趋向于同质化,在创新方面很少做任何挑战。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罕见的使用近乎全对话的形式来推动剧情,整个故事没有涉及庞大的演出地点,仅是几个人、一间屋子,然后人们来来回回地走动。   可在对话内容中,作家又给予了庞大到近乎难以想象的世界观。   私以为用“地穴”会是更好地阐述“庄生”的来历,后来听一位与君安亲近的朋友讲——“地球藏着作家的小心思”,遂不免多加思考些许,随后了悟。   试问,“庄生”是一个人吗?   如果是“地穴”,那“庄生”绝对是一个人;如果是“地球”,那“庄生”便是千千万万生活在地球上的你我他,也是万万千千活在历史长河中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名字不在历史书上,他们的名字散落在坊间的各类逸闻中,一如庄生今日说出的这个似梦似幻故事。   于是,我愈发不能理解《燕京日报》指责的原因,还请任保国同志与负责文章审核的同志给予解释。】   看到这报纸上对“地球”的猜测,韩君安又一次清楚地看到,文本解释与历史背景之间的关系。   他当初回答梁邹时仅是随口一忽悠。   作为一位原教旨主义者(韩君安自认的主义),他对任何名字都喜欢以最远处的记忆称呼。   比如是夏洛克而非歇洛克,是史波克而非斯波克……他永远都喜欢以第一印象去固定名称。   放在《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就是——“我知道地穴更合适,可我就是喜欢地球。”   鉴于他拥有全部解释权,他便这么毫不客气地干了。   现在这点不客气变成了“焉知庄生不是千千万万普通百姓?”。   也是挺有时代象征的二次解释。   总归要跟百姓挂上钩,总归要跟现实挂上钩,总归要往“人民群众是否看得懂”,这绝对的标准上凑。   韩君安也认为“大众喜欢的作品才是光耀千古的作品”,但有些作品就是阳春白雪,它就是跟下巴里人毫无关系。   那能说这些作品一点丁存在的价值都没有?   世上就没有喜欢阳春白雪作品的人民群众?   口味是多样化的,文艺创作也应该是多样的话。   ……但后世的多样化确实有点过了,那个“样”大抵只有三体人才能看得懂。   继续翻看下一套报纸。   还是一位老熟人——刘鑫武同志。   【这正暴露出君安同志不擅长处理下巴里人的故事的缺陷。   他的《调音师》与人民群众相距甚远,他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也与人民群众相距甚远。   君安同志从来不是能够贴近群众生活,走进群众内心,叩问时代问题的作家。   他的优势在于极具前进的创新力,丰富扎实的知识功底与融会贯通的使用能力……】   后面就是一连串明贬暗褒,说着“君安不会某某某,但某某某做得特别好,尽管依旧有提升的空间,还是某某的出色”。   “又是这套‘反对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反对’的打法。”   韩君安上次对刘鑫武的印象就是如此,两面派、一直搅和,结果哪一派都不想认他。   支持派嫌弃他态度不坚定,反对派怀疑他是支持派丢来的间谍。   以为上次长记性了,没想到这次还这个德行!   也不能说毫无贡献,刘鑫武倒是帮忙补了个小缺陷。   上本《调音师》由于改成琵琶调音师引来不少非议与争论。   毕竟琵琶这玩意真没有钢琴那么需要调音师(其实是完全不需要)。   刘鑫武就在文章中说:   【民国时代的腐朽正在其政府的冗杂与繁缀,诚然调琵琶不需要调音师,可为了显示公馆主人即上位者的阔绰,硬要在没人的职位上加上职位。   主人公在不该存在的职位上工作,也死于这不该存在的职位。   私以为这才是君安藏得最深的讽刺!   既讽刺了腐朽愚昧的社会,也嘲讽了社会中不应当有的现象,最后也对大众发出了警醒——若社会中屡屡出现此德不配位,那便是国之将亡,民不聊生。】   不愧是独创一脉解读《红楼梦》之人,韩君安当真是佩服这超凡脱俗的脑回路。   他都没想到“琵琶调音师”还能往这方面解读,而且解读起来完全不违和,甚至连他本身都被说服了。   这怎么不能说是一种讽刺呢?   又是一句双关。   有支持派,有中立派,自然也有反对派。   哪怕反对派的势力很微弱,他也认为应当看一看、读一读。   读了。   很失望。   毫无战斗力。   在支持派和中立派疯狂增加筹码的当下,反对派竟然还是那三脚猫的功夫。   一说文学应当反应现实,这种写作手法不符合实际情况;二说文学应当反映现实,这种写作手法不符合实际情况;三说……   “毫无新意,就是老三篇翻来覆去地讲,当真是没得趣味。”   韩君安合上报纸,随手丢在一旁。   他倒也不担心这事会闹大,只有没有人跑去线下闹事,或顺应时代潮流让朦胧诗也来插一脚,这种文人之间的打嘴仗能有多危险?   大哥铁定是在吓唬他! 第87章 人情练达即文章   中午十二点。   北医三院危重病房外,程郁缀还坐在硬板凳上等待。   就算磨到屁股坐烂,他也要磨来额外的探望时间。   今天——必须见到君安!   事先声明,程郁缀不傻更不蠢,他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   校园里因“君安有故病倒”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那首“高尚与卑鄙”的诗歌一出,事态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同学们嚷着便冲了上来。   程郁缀也是第一次知晓梁邹团结能力这么强,居然能够把整个文史学院都动员起来,就连数院、物院和一些研究生,也是能出力的出力,能有声的发声。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梁邹能力强,而是韩君安/君安影响力太大。   在这种新旧理念激烈碰撞的当下,像韩君安/君安这般态度鲜明、且极其特立独行的文人,细数全国也非常罕见。   外加还有“同窗”这层情谊在。   同学们过于激烈的反应其实可以理解。   ……不行。   程郁缀能理解,但不能接受。   至少他不能接受,一个不注意便被学生们团团围住,随后“通行证”、“墓志铭”“好望角”、“我绝不相信”等诗歌噼里啪啦往脸上砸。   怪吓人的!   就在他沉浸在过去五天的痛苦遭遇时,忽而一道已经路过的人影又噔噔噔退回他跟前。   大哥右手拎着暖水瓶,低下头来,诧异地看着蜷缩在板凳上的人。   “程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程郁缀迷迷瞪瞪地抬头,看见一张跟韩君安有六分相似的面庞,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目光忽而一顿,又状似无事发生般挪回去,同那双有着深棕色瞳孔的双眸对视。   “原来是君明同志啊,听闻君安同学醒了,我特意过来探望,不过今天的探望时间好像结束了,我只能在旁边等会儿。”   大哥上下打量他,忽而笑了笑。   “程老师,你终于敢正眼看我了。”   “……抱歉,”程郁缀悻悻道歉,“之前是我不太礼貌。”   大哥没立刻回答,反而在他旁边坐下来,并将印着牡丹花的暖水瓶放在腿边。   程郁缀投去目光:“给君安同学打的热水?”   “嗯,我提前预备好,一会儿拜托护士小姐送进去,免得他渴了讨水喝,”大哥解释完,又抬手轻拍程郁缀的膝盖,用作某种程度上的安慰,“程老师,你不要太把君安这事放在心上。他病倒是因为这孩子本就身体不好,怪不得任何人。你是他的老师,不必担这额外的责任。”   “……”   瞧!   这便是程郁缀在韩君安苏醒前,不敢直视他大哥眼睛,的根本性原因。   他宁愿对方骂他两句,斥他不负责任,总好过一边担心昏迷不醒的弟弟一边又殷切地开导他。   这对兄弟是一脉相承的有风度。   就是太有风度,反而让他自残形愧。   “……我不光因为君安的身体感到抱歉,也因为外界最近愈演愈烈的风波感到风暴,您应该有看昨日的《光明R报》吧?”   大哥了悟:“上面确实报道了发生在燕大校园里的一切,不过我对那诗歌的印象更深刻。君安很有福气,居然有朋友为他做如此棒的诗。”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程郁缀长叹口气,太阳穴又在一拱一拱地跳,“这种讨论已经悬在失控的边缘,君安哪怕在此期间昏迷不醒,也很容易被他们牵连进去。”   闻言,大哥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显得格外悠闲。   程郁缀不解:“您一点不担心?”   “君安醒了,”大哥重复这一事实,“他若没醒,我可能要担心,他已经醒了,我也不多浪费心思。”   程郁缀更不明白。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这已经即将被点燃炸药桶。”   大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注意到最远处的楼梯口传来些许异动。   他一边回答程郁缀的困惑,“程老师,你还是不了解君安,不要被他看似忠厚的外表蒙蔽,哪怕他是我的弟弟,我也要承认他很会忽悠人,把你卖了还要替他数钱的会忽悠法儿。”   一边站起身来,继续向着远处瞭望。   程郁缀来不及追问,又听他笑着说:“程老师,你等的会面机会来了。”   “什么?”   只见走廊尽头,崔道义和黑框主治医生并肩走来。   “老李,多谢你及时通知我,要不然我真得等一段时间才能见到君安,那多耽误事啊。”崔道义笑呵呵地道谢。   名为老李的主治医生摆手。   “可别跟我说这见外的话,以咱们俩哪里用得着。”   “不是见外,是真心谢谢你,”崔道义说话很热乎,“那天在急救病房外多亏有你,让我在老师面前狠狠长了脸。”   老李斜眼觑他:“怎么着?要升职了?”   崔道义没否认:“得等处理完君安这事,你也知这事闹得属实有点大,各方都会豁动起来,这节骨眼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老李明白轻重缓解。   两人走到护士站停下。   “探望702的韩君安病人。”崔道义通报。   接待者仍是那位圆脸护士。   她没有翻查登记簿,便轻车熟路道:“今天的探望时间结束了。”   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目光却看向陪同的李医生。   老李是个明白人:“这位是《人民文学》的崔主编,找韩君安作家有重要的事情要谈,你在来访记录下加一笔,责任人写我的名字。”   “好。”圆脸护士龙飞凤舞地记下。   崔道义正准备离开,又听旁边传来呼唤。   “崔主编,又见面了”大哥领着程郁缀走到近前,“说来也巧,这位程老师也得到了君安苏醒的消息呢。”   程郁缀有点尴尬,又有点愤懑地打招呼   “崔主编,您也来看君安啊,不过您这是要进去?”他明知故问,“今天的探望时间不是结束吗?”   这话其实并不好听,甚至带着点挑事的意味。   在一群人精耳朵中,那是分外明显。   谁料,崔道义只是笑了笑,转身对老李介绍。   “这位是燕大文学院的老师,也是我们韩同志的班主任,他会过来肯定也有重要的事情,你不妨再给开个后门?”   老李看似怨怪地瞪他:“你这家伙可真会得寸进尺。”   “瞧你这话说的,帮一个也是帮,帮两个也是帮,况且我们俩都有正经事要做,您便大发慈悲帮帮我们吧。”崔道义将话语态度放得更低。   老李无奈摇头,却也对圆脸护士道:“再将这位同志加上去吧,责任人依旧写我。”   圆脸护士再次龙飞凤舞地记下。   中间未有任何质疑。   崔道义这种大大方方、坦坦荡荡的态度,反而将程郁缀弄得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见状,大哥微不可查地叹口气。   哪儿来的呆瓜啊!   他轻轻用脚尖踢下程郁缀,同时开口打圆场。   “程老师,您还不谢谢崔主编?这可是帮了大忙。”   程郁缀缓过神:“这个……谢谢您啊,崔主编,我刚才说话有点冲,非常——”   “无妨,”崔道义打断他,“我先进去同君安聊一下,您在外面稍等片刻。”   “……好。”程郁缀悻悻。   大哥趁机拜托崔道义将暖水瓶带进去。   “麻烦您多费心,这孩子向来被家里人惯坏,是不肯受什么委屈的。”   崔道义眨眨眼,笑着接过暖水瓶。   “您可别这么讲,君安是我们杂志社最重要的作家,我们让谁受委屈都不能让他受委屈,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   大哥肩头微松:“那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当家长难免要担心嘛,这没什么大不了。”   又安慰大哥两句,崔道义拎着暖水瓶,大步走向702病房。   病房的门被带上。   走廊上又仅剩下大哥同程郁缀。   程郁缀后知后觉。   “你们刚才是在说双关语吗?”   大哥:“……” 第88章 魅力是种奇怪的玩意   危重病房内的消毒水味很重。   熏得崔道义很不舒服。   他近乎惊愕地看着面前的人影。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韩君安那毫无血色的脸上,连日的昏迷让脸颊仅剩的那点婴儿肥也消失,只剩下清俊的骨骼轮廓。   蓝白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好似只有一把骨头。   来之前,崔道义的想法很简单,通知君安当下发生的一切,并让对方做好应对准备。   可见到如此瘦削的人影后,他反而没法立刻将那些话说出口。   感觉自己好不是东西,一点缓冲地带都不留给作家!   君安可是刚从昏迷中苏醒啊!   经过脑中一番思来想去的斟酌与折腾,他最终以大哥让他带进来的暖水瓶作为谈话开端。   “我在门口碰见你大哥了,他让我把暖水瓶给你带进来。”   韩君安挺诧异本次谈话会从此处开始。   在他看过报纸上的各类前辈发言后,他便对当下的处境略有了解,遂也不难猜出崔主编第一时间赶来医院的主要原因——请他发声/不发声。   其实,发声也好,不发声也好,都有其必要的原因。   发声——再次表明君安的态度,再次表明杂志社的态度。   不发声——不再多嘴多舌,等上次的回应刊登,等后续的讨论度淡化。   韩君安都已经考虑好该从何处开始谈,崔道义忽然来了句“你哥给你打了热水”。   尽管这么讲不太有出息,韩君安还是有“闪到腰”的感觉。   “没想到我大哥会拜托您,”他赶忙腾起上半身,准备伸手去接,“您给我放在这里就行。”   眼见他这动作要扯到正在输液的右手,崔道义下意识地面露惊恐之色。   “你别起来!!”   “……?”   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的疾呼有点破音,崔道义又火速稳住说话音调。   “你用不着起来,我给你放好就行。”   不等韩君安回答,他火速将暖水瓶放在床边,甚至还细致地让那朵牡丹花朝韩君安盛放。   韩君安扫眼那牡丹花,嘴角微不可查地下撇。   有点土。   安置好一切,又确定输液情况正常,崔道义拉来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医生检查的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李医生很负责任,听说两位是在下乡时认识的?感情一定非常不错。”韩君安微笑回答。   崔道义:“……”   老李竟然连这也告诉给君安?   刚才的问题算是白问,还暴露出他很愚蠢。   崔道义环顾四周又说:“没想到北医三院还有单人病房,这可比四人病房清净多了。”   “主编,我是肺炎患者,不可能去多人病房。”韩君安笑容开始勉强。   崔道义:“……”   居然又犯蠢了!   在门外还可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怎么面对就这么慌慌忙忙连滚带爬?!   “我认识一些幼年时身体不好的朋友,他们都会有一些小名。老话讲贱名好养活,你没有吗?”他努力捣腾话题。   很好。   这种尬聊应该结束了。   韩君安开始夺回谈话的主动权。   “我刚才已经看过报纸了。”   “看报纸好,看报纸……”崔道义下意识附和一声,随后察觉到不对劲,眼睛腾地瞪大,“你看过报纸了?你知道最近在讨论你的‘病情’……”   韩君安没有他这么拐弯抹角。   “您是指的是,因为我在很微妙的时间点病倒,于是外面讨论起我是因为遭到‘打压’才会进医院的事吗?   “……是的。”崔道义郁卒承认。   韩君安见他如此情状,不免得产生好奇。   “杂志社也会觉得此事很难处理吗?据我所知,张总编可是强硬派中的强硬派。”   崔道义长长叹了口气,没着急回答问题,反而起身给韩君安倒了杯热水。   哗啦啦——   “杂志社担心的不光是报纸上的评论,还有一些发生在校园与其他地方的……用行动不太合适,但我也只能用‘行动’。”崔道义盖上暖水瓶的盖,将那搪瓷杯递到韩君安手里。”   韩君安没立刻接下,反而抬起眼皮,用那双蓝眸定定地看过去。   这目光很大胆,很直接。   非常具有魔力。   崔道义下意识划开目光。   “……你认识赵振开吗?”他问,“他为你做了一首诗歌。”他简单将那首诗歌的前几句话念出来,“他在发表时明确地将这首诗歌指向了你。你是文学系的学生,你应该了解这首诗歌的震撼,以及它会带来的震撼。”   别看韩君安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心已经炸锅。   他不是了解,他是太了解。   这是他最喜欢的现代诗,是他只要提起现代诗歌必然会想到的一首诗,远比“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更加印象深刻。   韩君安初读这首诗歌是在初中,那个中二又杀马特的年纪。   这首诗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震撼了他,使得他小小的脑子里满都是“卑鄙与高尚”。   他是万万想不到,这首诗歌居然有朝一日能是“为君安而作”。   “您确定吗?”他很难得的迟疑了。   崔道义郑重点头:“原本梁邹等人闹得不会特别厉害,偏生这首诗来了,它太具感染力了,于是飞快地传了出去,连带你这件事情也一并……”   很好。   现在有两个盲点需要韩君安注意。   “……梁邹在闹?”他比刚才更懵,“他在闹什么呢?”   崔道义:“为你鸣不平。”   “哈?!”   在听完崔道义讲述梁邹同学在燕大的所作所为后,韩君安脑海中只有一个字——“牛!”   硬要给两个字——“太牛。”   三个字——“太他妈的牛了。”   不愧是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这战斗力杠杠的!   这要是放在后世……   算了,还是别踩一捧一了。   韩君安压根想不到梁邹能为他爆成这个样子,一时间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反而觉得满当当的感动。   好兄弟!   真正的好兄弟!   崔道义似乎察觉出他的内心反应与预想中不同,赶忙出声提醒。   “如今此事不在是知识分子们打打嘴仗,已经进化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事态!这种情况是非常不利于团结的,它也绝不应当继续扩大下去。”   韩君安反问:“那杂志社希望我怎么办?我是个作家。”   ——他,一个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码字工,跑去应对朦胧诗鼻祖+燕大的双重连招?   别开玩笑了!   捧杀也并非这种捧法!   崔道义又一次捕捉到这迟疑,并进行了错误解读。   “你有主意了?”   “不,我是在回想与赵振开的结识经过,”韩君安默默下颌,“不得不承认,他那人还挺仗义的。”   崔道义听出问题:“他不是你朋友?”   “如果你把只见过一次面,且只相处了不到30分钟也称作朋友的话,那他确实是我朋友?”韩君安很坦诚,甚至坦诚地讲述了当时的全过程。   雪夜、布告栏、友好帮忙,依依分别。   崔道义没意识到这是韩君安病倒的根本原因,他只意识到另外一件事。   一件更重要、也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是说,赵振开只见了你一面,只跟你说过几句话,便为你写了首诗表达不满,而这首歌又将整个文学界闹得鸡飞狗跳?”   韩君安:“……某种程度上,这种总结没有问题。” 第89章 另类罗生门   此时,崔道义还不知道有个舶来词叫“魅魔”。   他努力地、绞尽脑汁地思考,该怎么形容君安这种夸张到渗人的魅力。   片刻,他郁卒地垂下脑袋。   “……我愿认你为现代版刘皇叔。”   韩君安差点没端住水杯。   他强烈怀疑崔主编已经神志不清,不然怎么会对旗下的作家说出“汝酷似刘皇叔”这类暴论。   “您还是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崔道义目光如炬:“我能听出你的潜台词。”   “很好,我还害怕您听不出来。”   话落,韩君安抿口手中冒着气的热水,下一秒神色微变。   好烫!   舌头好像烫出个泡。   韩君安要面子,不好意思像小狗似的疯狂吐舌头,只能小幅度地探出个舌尖来。   下次再也不用喝水转移注意力了。   崔道义虽然嘴上说着听出潜台词,屁股还是乖乖地坐了回去。   他用聪明的脑袋想了又想,忽而一个大胆的想法蹦出来。   叮咚——   在正式将此想法说出口前,他必须问清楚一件事。   “赵振开是唯一一位被你用如此魅力征服的男人吗?”   韩君安:“???”   “啊,有点不对劲,”崔道义改口,“赵振开是唯一一位被你用如此魅力征服的人吗?”   韩君安:“……?”   “还是听起来怪怪的,”崔道义又改口,“赵振开是唯一一位仅跟你见了一面,便愿意为你无私奉献……这话听着还是很奇怪。”   韩君安不明白崔道义为何要抓着赵振开不放。   是的。   他也对赵振开的行为很震惊。   不过仅是震惊于对方会拿出《回答》,这首在他心目中No.1的当代诗而已。   除此之外,他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人就是会无私帮助见过一面的朋友啊。   ……   一墙之隔的走廊。   程郁缀也在同大哥谈论此事。   “也不知道那赵振开跟君安什么关系?怎么会这么掏心掏肺地帮他,算是彻底将自己套上君安这辆车。”   大哥默默颔首:“可能没什么关系,仅仅是见过一面吧。”   “不可能吧?”程郁缀不信,“他这首诗歌为这场风浪带来了近60%的关注度,要是没点深交,对方凭什么这么做?”   大哥很笃定:“就凭他是君安。”   程郁缀不明白。   “我们家每年11月左右都会有一位客人来拜访,他住在附近的蒙古族自治县,每次都赶着马车来,带点自家种的荞麦,两三斤很厚重的牛油,偶尔还会带只小羊羔。”   程郁缀更迷糊:“这不是好事吗?”   “这位客人是君安的朋友,他们俩应该就见过两次面,然后人家每年都过来拜访,次次都不空手而来,持续了三年左右吧,我今年还招待过他。”   程郁缀不可置信。   “就见过两次面?”   “真就见过两次。”   “那怎么可能啊。”   “君安打小就这样,我们从来不担心他在外面受委屈,他总有种能让所有人倾倒的魅力。”   说完,大哥又想起一事。   哦。   不对。   至少老二会“担心”。   无视刚子“欺负”君安,是因为君安本身就想要“耍”无毒蛇。   同学们叫君安“怪胎”是因为君安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挖陷阱,还丢了四五条无毒蛇进去,吓得那群人哇哇大哭,魂儿差点没吓飞。   后来,他们好些人的家里头冒着逮住要批评的风险,鬼鬼祟祟地请人来给孩子收魂。   再说升上中学后,根据匡雨信的情报,他弟弟不主动欺负别人,别人就得阿弥陀佛。   两年中学上下来,打水都是别人去水房给他弄,还怕这家伙猫舌头,得把水晾得正正好好,才能灌进暖水瓶。   就这种情况下,老二还很骄傲保护过小弟。   一支棱、一炸毛,君安一贴过去说两声谢谢,便被忽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不怪他总骂这家伙,属实是没怎么长脑子。   程郁缀听完大哥的解释,反而没那么吃惊与诧异。   “这种小事能说明什么?无非是君安长得好、生得好,帅气确实容易得到大众的优待。”   大哥微不可查地挑眉。   他有种预感,这位程老师也会跌在这个深坑中,甚至还会站在深坑中感慨“君安真是个好人啊”。   啧。   ……   “很好,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由于反复将话题导向古怪方向,崔道义放弃追问这一问题,转而切入他在火花迸射间想到的绝妙办法,“你来接受采访吧。”   韩君安头顶缓缓冒出问号。   如果不是舌头的泡越来越疼,他真会“哈?!”一声。   “君安同志,你是一位很有魅力的人,为什么不将这魅力的影响力放大呢?这场风浪本就是一场误会,你只要站出来解释两句,想必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句话其实很“废话文学”。   任何掀起舆论讨论的事情都不会因为主人公的解释而平息。   它们的火热本质上是迎合了某种社会层面的焦虑或问题!   一如文章诞生后解读权力便不在作者手中一般,事情闹大后舆论方向也不把握在主人公手上。   况且,韩君安又不是没有回应过?   “我写过回应。”   他一字一顿、顶着舌尖的巨大痛苦,出声澄清。   崔道义自然而然地点头承认。   “你当然写过,那份回应也非常妙,不光我很喜欢就连张总编也很喜欢,只不过……”他拉长声音,“我们当时决定放在下个月的《人民文学》进行回应,未曾想舆论环境在短短几天之内愈发狂浪,如今一封文字回应远远止不住外界的质疑。”   “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要提前公开这封回应,并且为你安排一次私人采访。”   韩君安:“……文字?”   “哈哈哈……国内有名的报纸都在燕京,哪里还需要文字采访这么磨叽的事?当然是当面采访啦。”崔道义笑吟吟回答。   不等韩君安再度把拒绝的话吐出来,他已经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之前也想过要这么做,可一直担心你没有办法机灵应对,况且哪怕能敏捷地应对,万一对面的记者给你挖坑呢?万一对面的记者借机发挥呢?这事非常不可控,所以一直没纳入考量。”   “可今天听你一讲赵振开这事,又回想起你往日的种种表现,我立刻便下定决心,这事非得你亲自出面不可。你是最有可能通过本次采访说服大众,让大众的注意力从质疑转到探讨,平稳地给此事画上圆满句号。”   韩君安很想反驳,很想引经据典地反驳。   首先,将希望寄托于一个人身上是愚蠢的,将平息舆论的希望寄托于一个人身上是更加愚蠢的。   其次,他现在接受采访,平息舆论的浪潮,岂非辜负了那群为他发声的人?   这是什么现实版“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能不能替他的风评考虑一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君安不喜欢面对媒体,更不喜欢接受新闻报道的采访。   他本身就长得异于常人,属于辨识度极高的那一拨,再来个新闻或报道放出照片,梁邹凭借一张照片认出他的经历还要重复多少次呢?!   各种话语在唇角盘踞,又被那烫出来的小泡阻挡。   “我很希望能够答应这件事,但……”   话没有说完,崔道义便兴奋地一拍巴掌。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韩君安:“……”   合着只听到“答应”,没听到“希望能够”吗?!   不对。   崔主编不是那么不会看眼色的人。   他重新看向崔道义,目光中透着慎重与考量。   崔道义只笑眯眯地看着他,不存在的狐狸尾巴摇得那叫个欢畅。   “……您要吓到我了。”韩君安说。   舌头那个小泡开始一拱一拱地疼。   崔道义笑得愈发开心。   “君安同志,您要相信杂志社的能力,我们不会让事情超出控制。《光明x报》怎么样?我正好认识一位在此处就职的记者朋友,他很乐意采访近期赫赫有名的君安。”   韩君安:“……麻烦您了。”   崔道义又嘿嘿笑起来,坐下来又聊了些杂志社内部的情况,比如屠光群担心得上蹿下跳、张总编还在帮忙找进口药,连载在2月刊的内容暂休等等。   由于舌头疼得厉害,韩君安大多时候都微笑以待,并不多加回答,只在崔道义讲“你大哥目前在朝内166号落脚,就住在你的床位”时,真心实意地道谢。   像他大哥这种情况很麻烦。   医院没有特意留出地方给外地前来看护的病人家属,招待所需要工厂介绍信才能入住,而且价格不菲,他们家在燕京本地也没有亲戚朋友。   崔道义主动帮忙安排大哥的落脚地,属实算大功无量。   韩君安决定暂时原谅他之前搞出的罗生门。   ——崔道义究竟是见过面之后才想要让他接受记者采访,还是在见面之前便已经安排好一切,刚才所说的一切话不过是顺水推舟?   聊得差不多,崔道义告辞离开。   病房门被关上,又被打开。   圆脸护士进行换药。   “哎呦,你这手怎么青了?”   韩君安低头一看,右手手背的针孔附近一片青紫,由于皮肤很白,看上去有点渗人。   圆脸护士仔细斟酌。   “你还是先用棉签摁一会儿,下瓶药再等半个小时打,免得伤口更加肿胀。”   韩君安无条件遵从医护人员的指挥。   “……谢谢。”   圆脸护士笑得眉眼弯弯。   “没事呀,您还有一位探访者,要让他现在进来吗?”   “……不麻烦的话。”   话落,他下意识地扬起笑容,上牙膛不慎剐蹭到舌尖的小泡,撕心裂肺地疼痛猛然袭来,泪腺下意识挤出两滴水花。   所以,等程郁缀推门而入时,一眼便看见这“君安垂泪图”。 第90章 仅仅是呼吸   “君安,你没事吧?!”   程郁缀近乎是冲到病房旁边的。   韩君安被他的大动作闹得一愣又是一愣。   他能有什么事情?   已经从昏迷中苏醒,打了两瓶吊针,除了针孔有点淤血,其他一切安好无恙。   哦。   还有一个被热水暗杀的舌尖小泡。   啧。   重新讨厌崔道义一秒钟。   “……我、挺好的。”顶着舌尖剧烈的疼痛,韩君安艰难地出声安慰。   程郁缀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紧张兮兮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肩膀和右手手背上来回徘徊,最后露出了一种“不必多言!我明白你”的复杂眼神。   你明白什么了?韩君安暗自在心底发出一声质疑。   考虑到他的舌头实在太痛,还是没把解释的话说出口。   误会而已。   不是啥大问题。   “你终于醒过来了,”程郁缀摁住胸膛,如释重负地开口,“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都要考虑去庙里拜拜菩萨了。”   韩君安在心底好奇。   燕京的庙宇已经恢复了?   当地的佛教协会还挺有实力。   他们老家那个寺庙虽说是北方的小布达拉宫,实际上至今仍处于停运状态,庙里的那群喇嘛都出去另谋生路。   这也是一件好事,他可不愿意见到那群喇嘛,15岁的时候有幸在某次赶集时看到一位还俗的喇嘛,对方拉着他直念叨“是个学佛的好料子”,要不是有位蒙古族的朋友大喊“他还信仰长生天呢!滚一边去”,他约莫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   别看内心活动非常丰富,面上他却只是笑了笑。   配合瘦削的身体、苍白的皮肤、含泪的眼圈,一下便让程郁缀生出无尽的后悔。   哎。   他在这儿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君安听了得多么伤心。   “总归醒了便是好的,医生怎么讲?什么时候能够出院?”   韩君安:“……还得一段时间。”   “也对,伤筋动骨也一百天了,更遑论你在急救病房里待了四五日,”程郁缀说起这事便唏嘘不已,“别的不提,大家都为此上火,梁邹更是每天都跑过来找我,恨不得立刻见到你。”   提到梁邹,韩君安来了兴趣。   “……他、什么时候能、来?”   好长的一句话。   好烫嘴的一句话。   程郁缀察觉到他的微妙停顿,没意识到这是由于热水的暗杀,而非韩君安本身的意愿。   “这个嘛……”他努力筹措语言,“过两天就放假了,他们应该能过来的。”   韩君安本想说“学校最近管得这么严,竟然也一点假都不批?也对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严点也挺好”,这完整一句话等到说出口的话便成了——   “……这么严?”   附赠一个黯然神伤(并不,纯粹舌头疼)的小表情。   程郁缀顿时心生怜爱,同时又骂了一万句自己不是个东西。   自家学生非但遭受了无妄之灾,还可怜巴巴地蜷缩在病床前,为了不影响旁人心情,甚至不敢主动提出要求,他怎么好意思拒绝对方的唯一要求!   但这事真心不好办。   学校有意压制事态发展,对梁邹这波人盯得很紧,几乎不可能让他们请假出校,更别提跑来探望君安。   这跟君安的态度无关,主要是“怕”。   “怕”火上浇油,“怕”舆论愈发狂浪,“怕”事情再度恶化。   这种“怕”比明面上的禁止更难搞。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想要带梁邹或刘振云出来,着实得费一番功夫。   韩君安只是舌头疼,不是连观察力也一并丧失。   注意到老程微妙的沉默,再联想起崔道义透露的内容,他也能猜出校方的基本态度。   这种事情用不着怪校方,比起维护单一的学生,校方肯定更倾向于维持校园内部的平稳,这是合情合理的选择。   左不过距离放假还有几日,哪怕现在见不到朋友们也无妨,之后总会有见面的机会。   况且,因为打雪仗入院还是太逊了点。   他也是要面子的。   遂,他非常贴心地给了个台阶。   “……没事,不见也好。”   闻言,程郁缀又在内心痛骂自己一万句,然后自然而然地感慨——君安真是个好人啊!   一个非常贴心、非常替别人着想的好人。   哪怕自身情况不佳,也依旧会把别人的情况放在心上。   “没问题!”他毅然决然地开口,“梁邹等人明天就能来探望你!”   ——不管要怎么跟院里解释,他都会把梁邹和刘振云带出来的。   没人能够阻挡!   看着他头顶忽然升腾起的熊熊斗志,韩君安非常之纳闷。   他也没干什么,仅仅是在正常对话,怎么感觉对方硬是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激烈斗争?   “……真没关系?”   程郁缀拍胸脯保证:“放心,绝对没问题。”   韩君安挺想问一问校园内部的情况,梁邹究竟把事情闹得多不可收拾,怎么连崔道义这类校外人员都一清二楚,奈何要想讲明白问题对他的舌头太不友好,思来想去终究是放弃。   程郁缀则热情洋溢地在旁边聊着,一会儿说同学们多担心,一会儿教授们多关注,一会儿又说那日扫雪宿管也出了力,总之闭口不谈校内真正情况外,他倒是什么都聊到了,就连期末补考都一并谈到。   “考试定在了5号,你能出席最好,不行的话就等之后补考,身体状况确实不可避免,学校也能够理解。”   韩君安:“……”   在答应崔道义的采访邀请(陷阱?)时,他自觉已经是一位成年人,现在忽然听见要期末考试且还需要额外补考,他立刻察觉到自己当真是个学生,柔弱不堪一击的学生。   只需“考试/补考”便足以击溃他!   “……好。”   程郁缀步履坚定地离开。   韩君安继续对着淤青的手背发愣。   第三瓶药水输完,手背淤青愈发严重。   圆脸护士担忧地看了又看。   六点半左右,大哥的脑袋探进病房内。   “晚饭想吃什么?我去医院食堂给你打饭。”   韩君安静静地望着他。   大哥:“有问题?”   韩君安吐出舌头,一颗颗小红粒静静地立在舌尖上。   “……又被烫到了?”大哥的目光不自觉地去寻那暖水瓶,“有人给你倒水喝了?我想着你一会儿才会喝水,便没在暖水瓶里兑好,这事闹得……”   韩君安不语,继续吐着他那可怜兮兮的舌头。   “……我给你掰颗白菜心,脆脆的、甜甜的,我记得你特别爱吃。”大哥开始考虑补偿手段。   韩君安收回舌头,却还是没讲话。   “两根白菜心,最嫩的哪一点。”大哥开始加码。   韩君安还是不说话。   大哥咬咬牙:“再来一瓶北冰洋。”   “成交!”   大哥:“……啧。”   究竟是谁在可怜这臭小子啊!   ……   “君安挺可怜的,这么一场病下来,整个人都要瘦得没型了。”   《人民文学》总编办公室,崔道义正在汇报本日探望情况。   张广年长叹一声:“也是苦了他。”他顿了顿又问,“你那位医生朋友有没有告诉你,君安还需要什么药?趁着我这老脸还有面子,一并讨要过来。”   “老李同我讲君安苏醒得比预想中更早,多亏您寻来的那只药,压住了后续的发炎情况,接下来只需要观察。”崔道义拉开椅子坐下,“老师这么关心君安,怎么不同我去瞧瞧他?”   张广年:“他是作家,我是总编,当下这距离就很好。”   “怎么?您还担心君安会近而不逊?”说出这句话时,崔道义忍不住笑起来,“那可是君安啊!您担心谁都不必担心他。”   张广年定定地看着学生,嗅到些许微妙的异样。   “哦?看来你这趟是有大收获。”   “收获倒也说不上,只是想到该如何解决当下的问题了。”   崔道义将本次同君安对话的两大重点一一道来,先说君安与赵振开那堪称传奇的结交经历,再说他为平息此事做出的大决定——让君安接受记者采访,以自身魅力平复一切。   听完这番斗志昂扬的决定,张广年首次怀疑起学生的判断力。   “你是否太相信君安了?”   崔道义想要解释。   张广年抬手打断他:“诚然,君安非常具有魅力,他也许能够说服那位记者,但完全将解决事情的希望放在一个人身上?”   崔道义非常明白该如何回答质问,他先是承认错误,“老师您教训得对,我确实缺乏一些思考,”随后拐弯抹角地解释,“我当时只想着这件事是因为君安而起,赵振开是为了替他发声才会做《回答》一诗,燕大的学生们也是为了替君安证言才会拼命宣传,让那首诗风靡大街小巷。”   张广年面色微动。   崔道义眼睛一亮,加快语速:“以前这事不好处理,因为事件的中心始终昏迷不醒,如今君安安然无恙,只要请记者前去采访并拍下照片放出,一定很好地安抚这些担忧者的心,我们又提前放出君安的回应,配合他本人接受采访时的解释,这风浪不消平个七七八八,至少也没有继续扩大的正当性。”   张广年摩挲手指:“这话倒是有理。”   “还有更有理的呢,”崔道义开始得寸进尺,“我约的是23号采访,那时候一切尘埃都已经落定,配合上头发出的政策和指示,再大的怨气也得在这双管齐下的治疗下烟消云散。”   说完这番乍一听特别有道理,仔细一寻摸也很有道理的解释,他不再多言语,耐心等待张广年答复。   “……你的那位朋友可靠吗?”   最终,张广年如此问。   崔道义狂拍胸脯:“老师,您放一百万个心,我的朋友们各个都靠谱,这位记者朋友更是格外得靠谱!我们俩可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保准出不了岔子。”   张广年摆手:“你别给我保证,越是信誓旦旦越是容易出错,”他停顿片刻,“我还是等这事的最终结果吧。”   这便是同意了!崔道义眉开眼笑。   “好嘞!我立刻去处理。”   这件事情搞定,接下来是近期《人民文学》的重点任务——短篇小说大会的评审工作。   一番紧锣密鼓的聊天结束,崔道义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之前,张广年没头没尾地问最后一遍。   “你究竟是相信自己给我的这番长篇大论,还是更相信君安的魅力?”   崔道义没回答,只讨好地笑了笑,随后如往常般带上木门。   ——他当然相信君安。   还是那句话,能让仅有一面之缘的家伙为他写出一首《回答》。   这魅力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牛掰! 第91章 真正的心寒(爆更   程郁缀回到学校。   刚进入办公室,屁股还没有坐热,梁邹已经在门口冒头。   “程老师,听说您今日又去探望过君安?”   程郁缀的目光遥遥落在他脸上,随后又落在他背后那看似憨厚的刘振云脸上,鼻翼不受控制地扇动两下。   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两人的主意,无非是从“某某”口中知晓了韩君安苏醒的消息,于是乎一改前些天的炸毛,跑过来企图通过一时的卖乖请个短假。   假设他之前没去见过韩君安,没跟韩君安许诺——绝对让你见到两位好友——程郁缀一定想也不想就把两人撅回去。   差点把天捅破,弄得无数人鸡飞狗跳,结果你一个神龙摆尾大变脸,未免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奈何……   “有话直说。”程郁缀硬邦邦开口。   梁邹同刘振云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   两人双双从这微妙的语气中嗅出“捏着鼻子也要答应”的味道。   “听说君安已经苏醒了?”梁邹明知故问。   程郁缀“嗯”了声。   “不知道他在病房里缺不缺东西,”刘振云缓慢走到办公桌跟前,“我给君安收拾了些日常用品送过去吧。”   梁邹补充:“刚好我手中也有同学们对君安的寄语,他一定会希望看到这些内容的,我和你一块过去。“”   两人一唱一和的小算盘打得非常响亮。   程郁缀并不拐弯抹角:“不管找任何理由,在正式放寒假前,你们俩都必须处于校方的监管之中。学校严禁你们俩出去耍。”   “什么叫耍?我们是作为学生代表去探望的。”梁邹端出早已备好的理由。   程郁缀眼神清明:“我还没蠢到会被这些表面功夫骗过去。”   刘振云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神情,又回忆刚才那微妙的语气,忽然间灵光一现。   “程老师确实不会被我们俩骗,但肯定愿意满足君安的愿望。”   闻言,程郁缀先没做出反应,倒是梁邹投来诧异目光。   ——在说什么?此刻扯君安?驴唇不对马嘴。   刘振云很淡定。   ——相信我!这才是唯一的解法。   在梁邹愈发紧蹙的眉头中,程郁缀闭眼一瞬,随后再度睁开。   “……我会全程跟着你们俩,中途不允许跟外界有任何接触,探望完之后立刻返回!”   梁邹:“……好的。”   程郁缀看向刘振云。   “绝对没问题。”刘振云保证。   “还有——”程郁缀追加要求,“抛开要带给君安的私人信件外,你们拿过去的所有带文字的内容都必须让我过目。”   梁邹:“程老师,这就有点——”   “嗯?”程郁缀打断他,“想好了再回答。哪怕有君安给你们俩说情,机会也只有一次。”   “……好。”   处处受限制总比见不到君安强。   确定明日行程,程郁缀挥手让两人离开。   接下来他得跑去说服上面的教授们,还得跟系主任说一声,最后再争取梁邹班主任的同意。   时间紧,任务重,动起来吧!   回宿舍的路上,梁邹还是感到困惑。   “你怎么会猜到这里面还有君安的事儿?”   刘振云很从容:“习惯了,君安经常会让一些人做他原本不会做的事。”   梁邹:“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不是他的舍友。”   舍友——一种奇妙的关系。   比朋友在物理层面上更亲近,比亲戚在道德层面上更狼狈为奸。   一个宿舍要么好得互相叫“爸爸”,要么恨得互相艹他爸的。   又因为刘振云和韩君安课程几乎重叠,日常生活重叠率也很高,导致他见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况发生。   久而久之碰到与君安相关,且对方态度微妙又不给出“绝对”回答时,抬出君安作为说服词,在80%的情况下都管用。   “剩下的20%呢?”梁邹更好奇地追问。   刘振云面露异色:“10%的机率会让君安亲自登场,另外10%……要么刷出那些特别恨君安的人,要么刷出君安的狂热粉丝。”   “听起来超级不妙。”梁邹开始头疼。   刘振云耸肩:“还好,这两者某种程度上是互通的。”   “……君安怎么看?”   刘振云笑了:“他称呼那群人为‘一群对崇拜权威上瘾的家伙,放弃了独立思考的选择权,将自身的权利付诸于素昧蒙面的高位者’。”   这下梁邹也笑了:“听上去就像君安会说的话。”   “确实。”   两人笑呵呵地返回宿舍。   一进门便对上一个又一个从宿舍里探出的脑袋。   一句又一句的关心。   “老程答应了没?”、“明天几点过去?”、“我刚好得了包糕点,你们替我带给君安。”、“我在图书馆借了本书,是君安上次想看的那本。”、“期末复习的笔记也帮忙带给君安”、“……”   面对一件又一件拿出来的探望礼物,刘振云和梁邹连连后退。   “你们等一下——”   ……   21号,从昏迷中苏醒的第二日。   韩君安如愿见到两位好友。   望着站在病房门口、大包小裹的两人,他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你们俩是什么新回门的小夫妻吗?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后还背着个胖娃娃……”   声音在两人的怒瞪中,恰如其分地消失。   韩君安举手投降。   “我只是在开玩笑。”   梁邹面无表情:“不好笑。”   刘振云:“没有鸡鸭。”   韩君安下意识回道:“这不是歌……”他及时住嘴,“抱歉,是我的问题。”   这首《小媳妇回门》是邓丽筠在1982年发行的单曲,在国内被大众所熟知还要等到84年的春节联欢晚会,尽管当时改了名叫《民歌小调》,但整体曲调和歌词都不差分毫。   ……真正的汉化高手啊。   韩君安重新打量他们俩挂在身上和肩头的大小包裹。   “这恐怕不光是你们俩的东西吧。”   梁邹将右肩上的包裹放在地面上,又将左肩上的包裹垒在上面,又又将左手的包裹再次垒在上面,又又又将……东西垒成个小小的山包。   做完这一切,他才喘着粗气坐在病床边。   “里面80%是咱们学院同学给你的探望礼,剩下的20%……一部分是宿管和职工们的,一部分教授和老师们的。”   此刻,刘振云也已完成卸货,左右环顾没发现多余的座椅后,跟个木头似的杵在梁邹身旁。   “坐这儿,”韩君安拍拍病床边的位置,“我可不能让我的大恩人傻乎乎地站着。”   刘振云迟疑片刻,最终被梁邹推着坐下。   “你快坐吧,探望时间有限,别为这事掰扯。”   刘振云只得坐小半个屁股上去,嘴里还不住说道:“什么恩人?你少给我戴高帽。”   “实话实说,你顶着大雪把我背到医务室,后来还费劲力气地给救护车开道,”韩君安轻轻拉住他自然垂在身侧的左手,“我真是三生有幸,才能碰到你这样一位好朋友。”   他停顿一下,又扭头看向梁邹,“当然,我也得感谢梁大才子不遗余力地为我发声,你倒是很勇,这样的事情也敢弄。”   面对别人,梁邹可能还会硬着头皮接受这感谢,面对君安,他却非常坦诚。   “老实说,我做这事的时候也害怕过,万一给我逮起来呢?可想着你在医院生死不明,那个写文章的家伙却稳坐高台,我心里这股火无论如何也压不住……不过事情闹得这么大,倒是我没有预料到的。那首诗还是太厉害了!”   韩君安点头:“我也没想到赵振开会以那首诗赠我。太不可思议了。”   “还好啦,同学们也为你写了好多论文,顶多是没有这首诗的传唱度,”梁邹谈起文学倒是很有兴趣,“不得不承认他最妙的便是前两句话,掷地有声的开篇,可惜后续便相对稀疏平常。”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韩君安文绉绉回答。   梁邹哈哈大笑:“你倒是会总结,”他停顿一下,“其实也不光只有同学们在为你发声,一切文坛的前辈们也大胆表明了他们的立场,这对于你、对于《那个男人》都是很有利的。”   “哪位文坛前辈?”韩君安明知故问,“我可看到了沈蓉老师写的那篇文章。”   梁邹脸上一红。   “你少打趣我!”他抿抿下唇,“我也只是跟母亲提了一嘴,她要不要写文章、要写什么样的文章,这些我可没法干预,只能说《那个男人》足够好,好到让我母亲也忍不住仗义执言。”   韩君安接受他这番“别别扭扭”的解释。   “总之,还是要谢谢你,为了我的事情忙前忙后。”   两人聊天时,刘振云并无插嘴,只愣愣地盯着那只搭在白色床单上的手。   “……你的手背青了。”   忽而,他毫无预警地开口。   韩君安满不在意:“正常,每天三瓶药铁人也得留个影儿,况且是我这肉体凡胎呢。”   闻言,梁邹也不动声色地投来目光,视线定定地落在那片淤青上,嘴唇蠕动片刻,终究是没有追问。   大家还太年轻。   年轻得不知该如何应对生老病死带来的情绪。   韩君安深知“他生病”给亲朋好友带来的负面影响。   那种感觉像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中的“太监”,有种深刻到骨髓的有心无力。   所以,每当大家来探病时,他都会表现得格外开朗。   “对了,振云有没有帮我去门卫室取信?”他主动转移注意力,“我还在等一封从海外邮来的信件呢。”   刘振云和梁邹很清楚他在帮助二人“逃避”,但出于某种莫名的心绪,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   “海外邮件?”梁邹有点吃惊,“你倒是交友广泛。”   韩君安似点头非点头:“我的交友确实广泛,不过这封信不是朋友寄给我的,而是杂志社寄过来的。美利坚的《大西洋月刊》要刊登我的《调音师》,他们会在本月给我寄样刊和稿费。”   闻言,刘振云愣在原地。   对于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海外比星空更遥远,外国比传说更触不可及,美利坚更是仅存于课本或收音机中的名词。   太过于陌生的事物反而会蒙上不可僭越的神秘面纱。   一如大西洋彼岸的陌生国度。   一如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文章。   如刘振云般稳妥的人察觉到韩君安并非瞎掰后,都流露出一种油然而生的骄傲。   “真的吗?你也太厉害了!居然能在海外发表文章!不行,”他腾地站起来,“我得给你在那包东西里翻翻看,万一这次就拿过来了呢。”   韩君安赶忙叫住他:“你着什么急,总归能看到的。”   “我不急,我一点都不急。”   刘振云嘴里这么说着,双脚却冲到那座“小山”前,开始埋头苦哈哈地翻起来。   与他相比,梁邹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冷静。   “君安,我这么问你可能有点冒犯,但……你这篇文章在海外出版走的是外文局的路子吧?”   一个不算冷门的冷门知识,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作家拥有在海外发表文章的权利,但此权利严格受到规范。   即,作家可通过官方指定渠道对外发表,如《龙国文学》,也可通过龙国外文局所属机构与海外出版机构合作。   但作家本人是不能自行联系海外刊物投稿,更不能授权转载作品,非出版单位与个人不得同国外进行合作出版,一切行动都需要经过所在刊物、文联备案批准,通过官方归口管理渠道推进。   换言之,君安在《大西洋月刊》上发表《调音师》的行为属于违规。   “……你在开玩笑吗?”刘振云抓着那封写着英文字母的邮件,脑袋快要乱成一坨浆糊,“文章是属于作家本人的创作成果,要往哪里发、要发在哪里,应该完全由作家本人决定,这种规定太不合理——”   “振云。”韩君安轻轻打断他,在刘振云投来焦急又担忧的目光中,他安慰性地笑起来,“规定就是规定,它不会因为旁人的抱怨便消失。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急,可你先别急,等我们捋清楚再上火。”   刘振云略略压住火气,起身将那包鼓鼓囊囊的信件拿到韩君安手边。   “这应该就是那份样刊。”   韩君安没着急拆开,继续将目光看向梁邹。   “这规定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梁邹长叹口气:“我母亲告诉我的,她和几位朋友聊过很多次这种事情,我可以100%保证当下的规定就是如此。”   “可是外界并不知晓啊,至少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种规定。”韩君安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他向来是很谨慎的人,从来不会在这类触碰禁忌的事情犯糊涂。   饶是如此,他也是第一次知道还有如此隐藏规定。   “不是隐藏规定,”梁邹必须要话说明白,“这个规定一直都有,大家不清楚仅仅是因为99%的作家都没资格在海外发表文章,况且前些年国内的文学创作情况比较‘微妙’,久而久之这种冷僻的规定便更无人所知。”   韩君安:“……哪怕在文学界内部。”   “哪怕在文学界内部。”梁邹点头,同时他也要感慨,“谁能想到忽然蹦出来个你,居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在海外发表文章。”   韩君安:“那还怪我太厉害了?”   “……也能这么讲吧。” 第92章 草台班子的含金量   有些时候,韩君安很佩服自己的“气运”。   比如说只是一场正常的外界批评,他却阴差阳错地病倒入院,导致事态朝着“迫害”的方向发展,又比如终于从急救病房爬出来,正准备平息各方舆论风浪,又得知海外发表文章是“违规”行为,又又比如……   不行。   韩君安比如不下去。   手掌扶住额头,想笑不敢笑、想哭不敢哭。   刘振云坐在床边,面上露出浓重的颓色。   还没来得及为好友即将出个大风头开心三秒钟,便知晓这里面藏了个大地雷,雷得能把好友炸开花。   他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梁邹也没想到会忽然发现如此“严重”的事故。   倒也不能怪君安有问题,主要是这规定太冷门了。   在当下这个环境中,99%的作家都不会想到作品出海,更遑论去了解作品出海相关的条例,以及……   “外文局目前好像是被哪个部门代管的,他们内部也……”梁邹不好说没规矩,只能用“稍微混乱”。   此时,韩君安已经调整好心态。   “别这么讲,这毕竟是1%的极小概率事件,他们也不会想到我会认识一位外国朋友,对方还真把我的作品送到杂志上刊登。”   梁邹诧异地看眼他,确定那张脸上除了倦怠的病容外,并无任何恼怒或紧张,不由得发自内心地感慨。   “你这心理素质实在太强了,现在反过来替他们开辩?”   “不是开辩,而是事实,况且这种规定也是对国内作家的一种保护。”   韩君安已经捋清楚问题所在。   他之前便知晓国内的版权存在一定的问题,毕竟国内没有正式的“著作权法”,但他忘记龙国当下没有加入国际版权公约,即并未签订伯尔尼公约。   这个“伯尔尼”条约全名为《保护文学和艺术作品伯尔尼条约》,是关于著作权保护的国际条约,于1886年在瑞士伯尔尼置顶。   这份公约很长,涉及到的类目也很多。   对于创作者而言,它最主要功能是明确作者为第一保护主体,明确个人作者可直接主张权利,无需通过单位或第三方组织。为个人作家跨国发表提供法律保障、权力基础和市场信任。   当作品被侵权时,个人可直接在海外法院起诉,以维护自身权益。   可在没有签订这份公约之前,国内作家在海外发表作品的风险性极高。   一来,海外媒体很难确认龙国作家的合法权利,二来,他们也不确定这类版权是否受到保护。   尽管外文局此举有出于政审的要求,却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本国作家。   没必要一杆子打死。   “那不对呀,我们不清楚这些规定,《大西洋月刊》还不清楚吗?”刘振云发现盲点,“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韩君安目移。   “……因为美利坚也不是公约签署国。”   “哎?!!”梁邹诧异。   是的。   虽然美利坚参加了公约敲定那年(1886年)的大会,但他们国家当时的出版业远不如英法等欧洲国家发达,参加公约会对本国出版业产生威胁,于是乎以“该条约上的许多款项与本国版权法有矛盾”为由,拒绝在上面签字。   至今为止,美利坚依旧不是公约的签署国。   《大西洋月刊》是不会遵守公约的任何规定。   它爱发表谁的文章就发表谁的文章,这是它合法合理的权利。   “你可以把这件事情理解为,两个未签约国阴差阳错之下发生的一桩乌龙事。”   总结完成,韩君安不可抑制地笑了两声。   又是那句经典名言——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在发挥作用。   刘振云和梁邹却笑不出来。   他们必须得提醒朋友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梁邹先开口:“君安,你既已经醒过来,便必须得回应外面的舆论风浪,哪怕只说一句话也肯定逃不过去。你想好要怎么回应了吗?”   刘振云后开口:“这种跃过规定的空子该怎么补救?《调音师》的内容可不算多么含蓄,如果有人借题发挥,这可比挑《那个男人》的刺儿要更立得住脚。”   说句实在话,他们俩的担忧早在韩君安脑中翻腾过四五次。   可饭要一口口吃,问题也一个个解决。   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会拖累他稍稍好转些的身体。   “我们一定要聊这种严肃的话题吗?”韩君安使出百分百管用的转移注意力大法,挥挥手中那本还没有拆开的信封,“不想看看《大西洋月刊》的真容?”   你别说。   你还真别说。   这事挺具有吸引力的。   放在20年后,人们都会对舶来的杂志报刊产生兴趣,更遑论在1978年这一特殊的时间点。   纵使梁邹和刘振云未来将成为大名鼎鼎的文人墨客,此刻两人也仅是燕大的学生,对海外、对未来抱有前所未有的兴趣与好奇。   报刊杂志是人们在互联网尚未诞生的年代,对未知国度、未知事物,最好也是最便捷的接触渠道之一。   梁邹摸了下鼻尖。   “……《大西洋月刊》很有名吗?”   “还好吧,”韩君安回答得蛮轻松,“中等水平。”   这话带着十足的谦虚。   《大西洋月刊》创办于1857年,当时美利坚社会动荡多变,各种思想纷纷涌现,南北方关于废奴主义的辩论和斗争越来越白热化,新的科学发现撼动了人们的宗教信仰,成千上万的移民从欧洲涌向美利坚。   于是乎,经历了欧洲启蒙主义和浪漫主义洗礼的知识分子们渴望拥有自己的美利坚之声。   ——我们倾听欧洲温雅的文艺女神说话,已经听得太久了。   《大西洋月刊》应运而生。   当然,这么介绍非常之抽象。   《大西洋月刊》对美利坚文学做过最好的两件事。   一,他们在1874年挖掘了马克·吐温,发表作品为《一个真实的故事》。   二,他们在50年后推出了欧内斯特·海明威,发表作品为《五万大洋》讲述了拳击手杰克为了赢得奖金忍受了巨大痛苦的故事,这一主题后来演化成了海明威的代表作《老人与海》”   一个挖掘马克·吐温与海明威的杂志注定不可能低调。   它是美利坚国内先锋文学的代表刊物!   当然,刘振云和梁邹肯定不清楚“中等水品”后的潜台词。   等他们明白过来《大西洋杂志》的权威,以及能在这上面刊登文章有多厉害时,一切为时晚矣。   此刻,刘振云只是在纳闷好友口中的“中等水品”是个啥情况。   呃……要横向跟国内杂志对比吗?   想了想,他终究是没继续追问,稍微有那么丢脸哈。   韩君安麻溜地拆开那个超大信封。   首先是三个很厚的全彩样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背景,配上白色《The Atlantic Monthly》的杂志名称,同时还有当期主打作品的标题《Me and An: A mystical voyage to the East》与《The Tuner》,右下角标注期号“vol.242, No. X, Month 1978”。   这么说或许很没有出息,但他必须要承认确实有被这杂志的封面镇住。   不是说全彩的封面多么令人惊讶,而是……好吧,全彩的封面确实很惊艳,整体的风格与调性也特别有摩登大都市的味道,跟目前国内发售的绝大多数杂志都不太一样。   韩君安伸手在封面上摸了摸。、   细腻光滑。   绝对是铜版纸。   他已经忘记上次摸到铜版纸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上辈子的事情吧。   在闹纸荒的当下,正常纸都难见,更何况是仅有少数几家国营大厂才生产的铜版纸。   再翻开杂志内里浏览,印刷平滑干净、字迹清晰明快。   所讨论的话题也多是“环境保护”、“垄断危机”“科技反思”、“新孤立主义”等等。   整个杂志都在诉说一个事实——爷很贵!爷的日子超级好!爷的家底超级厚!   他没法形容那一刻感受。   他为自己的国家感到骄傲,却也要承认当下物理层面存在的差距。   经过一战和二战的掠夺,美利坚的日子过得未免太好了点。   啧!   越看越闹心,韩君安索性将杂志往旁边一丢。   “哎——”刘振云手忙脚乱去接,“这么好的杂志别乱丢啊,万一嗑出个坏角来可怎么得了!”   韩君安:“它从大西洋彼岸千里迢迢地寄过来,怎么可能一点坏角没有?”说罢,举起第二本样书的背脊,上面顶端有个很大的磕碰痕迹,“喏!这都是没法避免的事情。”   刘振云不管,只抓着手中那本书不放。   梁邹则趁机夺过另外一本样书。   “你嫌弃我不嫌弃,这本样书直接给我吧。”   韩君安:“……五分钟,你们还在担心海外出版的审查问题呢,现在直接开始瓜分我手里的样书?”   “君安常有,海外样书不常有。”   梁邹文绉绉地回应。   低头翻开那本样书。   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撞进视野,整篇文章中除了能看懂“an”之外,他也只读懂了零星的几个词汇。   抹了把脸,翻开下一页。   很好。   这回他看懂了【Han Jun'an】。   更多的内容……   “反正看过原版,何苦再看一遍英文版呢?”梁邹啪地合上杂志,又重新将其放回韩君安手里,“还给你。”   韩君安很想笑,但为了朋友的面子,他绝对不能笑。   绝对不能——   “噗哈哈哈……”   听到笑声传进耳朵,韩君安还以为是自己笑出了声,下意识抬手摸向嘴角。   不对。   肌肉没变化,那么是……   他转头那么一看,只见一本深蓝色的杂志后,笑声不停歇地传来。   原来是刘振云在偷笑了。   梁邹也注意到这件事,青筋跳了又跳。   “刘——振——云——”   刘振云火速开跑,   “这也不能怪我呀!”他一边跑向君安病床,一边完全不回头地求饶,“是你看不懂那本英文杂志的。”   “说得就好像你能看懂似的!”   两人一个抓住病床右边,一个抓住病床左边,虎视又眈眈地互相瞪眼。   梁邹弓起腰背。   “道歉!对刚才嘲笑我的事情道歉!”   刘振云拒绝。   “我又没指名道姓,凭什么道歉。”   “刘振云——”   “梁邹——”   最后,两人双双看向病床上的韩君安。   梁邹气呼呼:“君安,你告诉他立刻道歉。”   刘振云:“君安,你告诉我我绝不道歉。”   “君安——”   “君安——”   韩君安面无表情。   他不该在床上,他应该在床底。   同时,他也要友情提醒。   “你们俩小心吵得太大声,回头引得护士进来。”   说曹操护士到。   这话音还没落,门口便传来“嘎吱”的推门声。   圆脸护士看见屋内的情况,下意识地炸毛。   “你们俩干嘛?!”她噔噔噔地跑上来,“你们在对危重病房的患者做什么?!”   梁邹慌乱解释:“不是,我们俩……”   刘振云也慌了神:“你听我们解释……”   “滚出去!”圆脸护士径直指向门口,“立刻给我滚出去!我就说这病房内声音不对劲,合着你们俩在屋内围着病患玩老鹰抓小鸡,哪儿来的不靠谱的家伙啊!滚滚滚滚——”   两位好友被强行推出病房。   嘭——木门狠狠砸来,堪堪停在距鼻尖一厘米外。 第93章 恶魔翅膀在挥舞   看着忽然关闭的病房大门,听着透过墙壁传来的清晰可闻的骂声。   梁邹和刘振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大步。   糟糕!   好好的探病硬生生沦为赶出病房!   这、这……   两人垂头丧气地在门外走廊坐下。   不多时,程郁缀闻讯而来,旁边还跟着大哥。   “你别着急,跟学生好声好气地讲话,他们也是有自尊心的。”大哥赶忙在旁边压火。   程郁缀不是气饱了,他是气炸了。   哪怕大哥再劝也拦不住他的一番火气。   “你们俩有病啊!!”上来第一句便是骂,“你们求着我过来探望,我上蹿下跳地给你们疏通,可你们呢?好好的探病硬是能被赶出来!你们不知道君安是什么情况吗?满脑袋都在想什么啊!”   梁邹和刘振云被骂得一愣又一愣。   偏生他们俩也不太清楚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在探病,明明是在关心,最后怎么就……   两人非常识趣地道歉。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我们知道错了。”   闻言,程郁缀的怒火非但没平息,反而愈发热烈。   “早干什么去了?你他妈的再干——”   “还在吵吵?!”一道呵斥打断这骂声,在四人齐刷刷投去的目光中,圆脸护士冷冰冰地站在病房门口,“你们没完了?不光要打扰里面的病人,连其他病房的患者也要一并打扰?我真是服了!”   程郁缀赶忙上前,点头哈腰地道歉。   “不好意思,是学生们年龄太小,处事不周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今天的探望时间还是剩一些吧。”   圆脸护士倒是给他点面子。   “出去——”她没在说滚,换成了相对文雅的措辞,“出去!立刻给我从危重病房出去!”   “我不知道你们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是第一次看到探病探到围着病人对峙。你们明白什么叫病人吗?看得懂‘危重’两个字吗?还是大学生呢,狗屁啊!他今天晚上要是再被送进急救病房,你们几个永久不得踏入危重病房一步!”   在圆脸护士的怒目圆瞪下,程郁缀领着梁邹和刘振云,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   大哥送他们到医院门口。   “行了,我知道从你们不是故意的,君安肯定也知道,”他拍拍梁邹和刘振云的肩膀,“别那么失魂落魄,等君安转回普通病房,我再叫你们过来探望。”   梁邹期期艾艾:“大哥,可以吗?我们可是刚被护士赶出来。”   刘振云没说话,却也是如出一辙的表情。   大哥爽朗地大笑两声。   “这有什么不行?我知道不是你们的错,年轻人吵吵闹闹很正常,君安也不会喜欢大家都满脸严肃地坐在他床边。”   程郁缀真是一千万个对不起。   “早知道会闹成这样,那天不管君安怎么讲,我都不该答应他的,这事情闹的……”   “嗨,你也说了是君安的请求,何必将自己的身上敛,”大哥笑着推程郁缀向前,“得了,赶紧回学校吧,别再赶上半路下雪,君安身体好转,你们反而倒下。”   最后再看眼站在医院门口挥手的大哥,三人踏上返校的路。   来的时候要拿各式各样的东西,三人狼狈得除了喘气一点多余的心思没有。   回去的时候,无东西一身轻,反而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你们别说,君安和他大哥长得真像,一眼亲兄弟。”梁邹忍不住感慨。   刘振云点头:“不光长得像,就连行事做派也很像。”   程郁缀幽幽看眼记吃不记打的两人,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交锋,还是加入这场谈话。   “人家到底是亲兄弟,他们俩要是长得不像才奇怪。”他顿了顿,“你们在病房里究竟说了什么?怎么最后闹成那么个德行。”   两人当然不能告诉程郁缀有关《大西洋月刊》的违规,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   “啊,也没什么,就是谈到了君安要出来回应近期舆论风波的事儿。”   程郁缀“哦”了声。   “那君安打算说什么?又打算在哪个平台回应?”   “……”   还没有谈到那里,他们俩便被《大西洋月刊》转移了注意力。   见状,程郁缀没好眼色地白两人一眼。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有鱼?哪里有鱼?”   回到医院,在得到圆脸护士的同意后,大哥进入病房继续陪护。   忽而听见小弟默默念叨一句,他掰白菜的手指顿了顿,本能性地接话。   “我说的是有雨,”韩君安挥挥手中的信件,“卢卡斯从海外寄过来的信。”   大哥很喜欢卢卡斯。   跟他的国籍、长相毫无关系,纯粹是因为对方送给整座城市一份重要大礼。   对于资源城市而言,矿上过得富裕,其他厂子便会过得富裕。   别的不提,他近期可是涨了工资哦。   “他在家乡怎么样?”他很热情地关心,“我记得他是西德人吧?哦,那可是个资本社会,肯定不如我们过得好,资本可是要吃人血剥人皮的。”   韩君安很有幽默感。   “不必担心他过得不好,普通百姓不成,可资本家的继承人……呵!他只会过得特别好。”   大哥:“……哎?”   “有什么问题?”韩君安没懂大哥震惊的点。   大哥:“没有人说过他是资本家继承人啊,他不是个普通工程师吗?”   “这么讲没有歧视普通人的意思,但……普通工程师敢把那些玩意交给我们?他会倒大霉的吧。”韩君安发出更震撼的回答。   稍稍坑一位很有资本的朋友是一回儿事,坑一位朝九晚五的苦逼牛马是另外一回儿事。   他做得了前者,做不了后者。   感觉后者肯定会折寿。   大哥想了想也确实是这道理,当然还是要说那句话。   “呵!万恶的资本!”   韩君安不欲更正大哥的任何正确想法,只是重新讲起卢卡斯的情况。   上回说道卢卡斯调去迈阿密,在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中担任《迈阿密日报》的CEO。   为了缓解被太阳晒出来的郁闷,他又在《大西洋月刊》上连载《我与安》,这本纪实游记一经诞生便受到广泛关注,从而导致读者们开始对“安”所写的《调音师》感兴趣。   距离上次通讯已经过去两个月。   卢卡斯的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他叔叔,即贝塔斯曼的CEO,决定收购矮脚鸡图书公司,又一次将卢卡斯从迈阿密调到纽约。   对于此行为,卢卡斯的原文如此评价——【他压根不懂得尊重别人,我不知晓要同他说多少次才能让他明白——我不需要一家公司。   我知道我同你抱怨过很多次,但每一次愤怒依旧会充斥我的内心,使得我所有的文字失去冷静。   我的堂弟,哈哈!多么可笑的家伙。   他一直在嘲笑我的才华,嘲讽我不会写书,可我离开他的评价体系,我变得无比得成功。   ……或许没那么成功,但至少我可以骄傲地承认自己是一位作家。   然后他——这个恶心的、令人作呕的、完全无法被忍受的家伙居然说:   “你很幸运能够遇到安,如果没有安,你什么都不是。”】   接下来是一长顿被抹黑的文字,大抵是卢卡斯忍无可忍地脏话吧。   再之后继续是正文。   【君安,你不会想到“an”都多受欢迎,我不断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读者来信,他们哀求我进一步形容你的眼睛、你的说话语调、你所关心的、关注的那些奇妙的知识,以及你创作的书籍——   答应我!尽快将《那个男人》的成稿邮寄到纽约来,你不知道人们以何等心情在盼望着。   这一切都太棒了!   当然,我相信这里面绝对有美利坚即将和龙国正式建交的原因在。   我已经准备好将《我和安》搬上百老汇的舞台。   我向你保证,这部巨作将会百分百的还原,不会存在任何丑化与奇观化。   我看重和你友谊,一如我看重这次的舞台剧。   现在,请允许我邀请你明年到洛杉矶来,到百老汇来,和我一同见证《我与安》在百老汇的舞台上奏响。】   大哥得承认这是个很美妙的邀请。   抛开出国是个大难题外。   “你打算答应吗?”   韩君安没回答,抬手从他掰出来的白菜芯中,捡出一块塞进嘴里。   很甜、很脆、很好吃。   大哥:“你是什么兔子吗?”   “当兔子有什么不好?”韩君安继续啃白菜,“我可以将别号取为兔子先生。”   大哥嗤笑:“又是《黑猫警长》,又是‘兔子先生’,你倒是跟动物干上来。”   “……”   韩君安沉默。   他就说苏醒之后好像忘了什么事,原来是忘记同《儿童文学》联系了。   算了。   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继续忽略一段时间吧。   卢卡斯的邀请确实很好,他也确实感谢这位朋友的真心实意。   前提是他能搞定当下的危机。   韩君安当然知晓未来的龙国文学界会放宽一切条例,也会大力鼓励文学出海。   问题是这不是以后,这是78年的12月份。   哪怕时间再往后推一年,放在79年的12月份,他都有恃无恐。   偏生是在今年,又偏生他刚刚闹了场特殊的舆论,这导致一切都必须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   他可不希望出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事情。   从政审方面,可以让《人民文学》帮忙出力。   一来是《那个男人》还在连载,杂志社有必要对麾下作家负责人;二来是考虑到近期本就有针对杂志社审查尺度的风言风语,现在爆出君安出事更容易拖累才堪堪稳定的杂志社。   哪怕这种做法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嫌疑,他也得这么做。   或许该让《人民文学》主动要求插手,让他们掌握明面上与一方心理层面的主动权,这才能最低限度的削弱对方的不适感。   而舆论方面也不能松懈。   不,舆论其实比政审更重要。   这个特殊的节骨眼,民间的评论远比审查更要紧。   朦胧诗和地下文学同时在此时间段成功上岸。   如果能朝着“民族自豪感”、“国家自豪感”的方向引导,哪怕这事办得流程不对,也能看在“终于有本海外杂志刊登国内作家的新文。这是我国文化崛起的象征!”,这类“你好我好大家”的氛围下顺利了结。   问题又来了。   他手里还没有报社的人脉关系。   该找谁帮帮忙呢?   韩君安眸光闪了又闪,白菜梗在他嘴里咔嚓咔嚓地响。   大哥:“……”   又在思考如何算计别人了。   “你记得后天还有报社采访,提前将采访词想好,别到时候现想词。”   韩君安:“!!”   枕头来了。 第94章 大俗即大雅   23号上午。   《光明x报》办公楼。   “阿嚏!”王青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面前已经写好的采访稿被掀飞,幽幽地飘出去。   一位同事眼疾手快地接住,“你小心点,最近大降温,别病倒了。”   “谢谢,我会注意的。”王青海目光落在他没还回来的那页采访稿上,讨要的话在嘴边绕了两圈,终是没能够说出口。   同事只当没看见他的小表情,低头扫眼那采访稿,并不客气地念出声。   “……代表报社来看望您,首先祝您早日康复,请问您目前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念到一半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谁教你写的采访稿,怎么这么没意思?你可是去采访大名鼎鼎的君安,不搞几个锋芒毕露的问题,简直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话落,他不顾王青海微微蹙紧的眉头,兀自将肩膀撞过来,特别亲昵地搂住王青海。   “你要不带我一起去吧?我经常出去采访,保准能稳稳当当地完成这次的任务,”他停顿一下,“当然功劳还是你的,我顶多蹭个边。”   王青海低头扫眼肩膀上的那只胳膊,拒绝的话说得很含蓄。   “老周不是让你去采访工厂的女工们吗?”   “嗨,她们能说什么?左不过是为人民做贡献、无怨无悔,坚守岗位,感天动地,每次采访都这么讲,我拍的照片都是摆拍,还不如去采访燕大的学生们有趣呢,至少燕大的老师们还会跳出来阻止。”   同事似是想起什么,嘿嘿笑了两声,“要我说呀,想要出新闻还得采访像君安这样的作家才成,他多有才华呀,那《调音师》和《那个男人》写得多妙,说不定一句话便把我们都给成全了。”   换了别的采访对象,王青海也便答应下来。   他被分配到《光明x报》没多久,当下跟脚还没有扎稳,比起出风头还是更希望友爱同事。   奈何,采访的对象是君安同志,这事又被崔道义殷殷嘱托过许多次,他也不好让同事随意插手。   王青海正考虑该如何二次拒绝。   办公室门口却忽然传来吵闹声,似乎有人来探望旧友,却被安保科拦在门口,如今竟吵闹起来。   “这是怎么了?”他忍不住问。   同事扫眼门口的方向,漫不经心地回答:“《燕京日报》的何继民又来找关系,他如今眼巴巴地盼着从那儿调走。”   王青海还是没懂。   “就是他手底下的一个老同志写了那篇批评文章,”同事好心解释,“他如今慌得不得了,生怕牵连到自己个,到时候一起吃瓜落。”   事情是16号发生的,如今是23号上午,距离事发将将过去一周。   对于很多大型舆论风浪而言,一周尚且不足以让事情完全发酵。   哪怕是君安这件看似闹得很大的事情,也多局限于知识分子内部、泛文艺爱好者与热衷圈内逸闻的文学读者们。   真正要发展到普罗大众皆知,至少还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还是仅限于燕京城内。   谁让当下信息传递仅能靠“口口相传”。   王青海倒是奇怪何继民为何如此慌乱。   同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昨天会议结束,”他说,“实事求是、务实求真是下个阶段的八字真言,像他们这种胡搅蛮缠的家伙当然慌喽,指不定哪一次便被抓到了狐狸尾巴。”   王青海轻抖了一下。   同事轻笑:“你也甭怕,这是正常的交换,昨日他做主,明日我做主,无非是轮番上阵。”   王青海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将心里话问出声。   “那百姓呢?你口中的‘为人民做贡献’的百姓呢?”   同事也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咂摸咂摸嘴。   “得了,我今儿算是白来,在你手中讨不到什么好处,”他将那张始终捏在手中的采访稿放回去,“你去采访吧,我可不敢耽误我们大思想家工作。”   他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   王青海看着采访稿角落被捏皱的纹路,轻轻地、又万分疲惫地叹口气。   “接下来该核对哪个问题……”   背后传来某种不加掩饰的窃窃私语。   “有权有势不如有个好爸爸,啧……”   “你小声点,小王就坐在前面呢。”   “有本事让他爸爸开了我呀?也不知道找谁的路子竟能采访上君安,那家伙不是不接受采访吗?”   “谁知道呢?人家的关系总是比我们强。”   “……”   后面还说了什么已经听不清,他只是眼看钢笔尖划破了稿纸,墨渍一坨坨地塌在纸面上,相关的所有问题均模糊不清。   “好累啊……”   下午两点半。   北医三院。   王青海如约在危重病房702见到韩君安。   虽然不知道为何进门时,那圆脸护士像看贼似的盯着他,但他还是乖乖打过招呼,在对方的允许下走进病房。   对君安的第一印象——穿着一件蓝白色的病号服,捧着一叠报纸,半依靠地坐着,皮肤有着轻盈的、近乎透明的白,连嘴唇不带有什么血色。   黑压压的眉毛与睫毛底下,眼睛像风吹过的海面,时而露出波涛粼粼的水光,一闪又暗了下去。   王青海非常鲁莽地生出些“轻蔑”。   盛名之下无虚士。   这“虚士”也有可能是容貌上的。   “君安同志,你好。我是《光明x报》的记者,今天遵照报社的安排,专程来看望慰问您。”王青海使用了非常克制的开场白,没有立刻便坐下。   韩君安将报纸合拢,放在身侧,伸手请他坐下。   “快请坐吧,我早听崔主编说你要来的事,有什么问题尽可能大胆发问,我非常乐意配合各方,尽可能地去平复这一舆论问题。”   “好的,谢谢你,”王青海在旁边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环顾病房,又重新落在韩君安身上,“近期您因为身体不适入院休养,社会上出现了一些关于您的不实传言,给您和关心您的读者带来了困扰。”   韩君安一愣。   这话怎么跟他刚才讲得对不上,正常不应该接着他的话直接开始采访吗?   他重新打量这位王记者。   王青海一板一眼地将筹备好的开场白念完。   “我此次前来,一是转达报社以及广大读者对您的问候,祝您早日康复,二来是想听听您的真实情况,向公众还原事实,澄清流言。”   韩君安确定了,对面的王记者有点青涩(傻)。   “您现在身体状况如何?医生对您的病情有怎样的诊断,目前治疗和休养还顺利吗?”王青海询问,同时手中的铅笔整装待发。   韩君安:“身体还好,医生认为继续观察即可,治疗非常顺利,也有很多朋友来探望我。”   “我们了解到您入院是因身体抱恙,外界却传言您是因文章受批评才入院,您能跟我们说说真实的入院原因吗?”   韩君安:“很简单,就是近期大降温造成的。我明白大家会产生这种猜测,是出于对我的纯粹关心,所以我恳请大家放下这份担心,安静地等待君安休养好后再度回归。”   “您有听闻那首由北岛同志撰写的《回答》吗?您跟北岛同志又是什么关系?”   韩君安:“我很喜欢《回答》,这是一首新感觉主义非常明确的诗歌,在近些年的诗坛中非常罕见,至于我与北岛同志的关系……我们两个只见过一面。”   王青海早听崔道义说过这点,可见韩君安亲自承认后还是倍感吃惊。   “只有一面?真的吗?”   很好。   采访开始脱钩。   韩君安眸光微闪。   “没必要在这种事情骗大家,我始终相信人与人的感情并非靠见很多面来夯实,《列子》有言“高山流水觅知音”。对于我跟北岛而言,我是伯牙,他为子期。”   他停顿一下,“事实上,不光他为子期,我认为很多在本次事件中为我发声的人,我们或许见过,或许素未蒙面,却都因我的作品,完成了一场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神交,于是乎他们在不知不觉间便成为了我的‘子期’。这是文学创作非常有趣的一点,也是令创作者非常痴迷的一点。”   闻言,王青海略有动容。   有理有据的回答是预料之中的,颇具浪漫主义色彩的回答是预期之外的。   用“伯牙与子期”来形容“作者和读者”的关系,不清楚别人看了之后如何,反正他在听到之后本能地生出几分好感。   伯牙与子期是知音的代名词,承载了千百年来文人对理想人际关系的寄托。   人生苦短,知音难求啊。   如今一位作者坐在这里感谢千万个读者成为他的“知音”。   这话很难不打动人心。   “您的《那个男人》引发了一些文艺界的讨论与批评,认为这部作品出现得不合时宜,并不符合当下文学界对‘文学要反映现实’的指导性纲领,您怎么看?”   韩君安:“正常看待。”   “?”王青海一愣。   韩君安噗嗤笑出声,笑得促狭。   “我记得文学界正在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有些作家要写‘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山’,有些作家则要写‘可当普通人仰头眺望那座山峰时,他们不会考虑该如何打碎它、越过它,而是会考虑……”   他很刻意地拖长尾音,王青海傻乎乎地那么等着,片刻没等来后面一句话,忍不住出声追问。   “考虑什么?他们要考虑什么?”   “哈哈哈……”韩君安笑得更开心,“他们要考虑明天早上吃什么。”   王青海:“这么俗?”   “俗吗?”韩君安自问自答,“我觉得很雅!非常雅!”   “当我们坐在这里采访时,长江三峡的江豚正在跃出水面;当读者们看到这份报道时,梅里雪山的金丝猴刚好爬上树梢;当人们讨论《那个男人》有多不合时宜时,西藏高原的山鹰在云端盘旋。有一些路不走不代表不存在,有些文字不写不代表无人看。”   “有些作品让人思考,有些作家以写出让人思考的作品而骄傲,我不是他们!”韩君安笑容略淡,“我要写一些东西,一些我愿意写的、一些我的‘伯牙’愿意看的。对于一个创作者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第95章 家庭素养   王青海怔怔地看着韩君安。   他还是初见时的模样,病号服、苍白的皮肤,却蓦然生出过人的丰仪来,连那双蓝眸也带上不逊常人的传奇色彩。   啊呀,好妙的人!   啊呀,好妙的话!   一股无从预想的情感充盈了他的胸膛,似乎像一阵自云端刮来的春风,掠走那些沉疴倦怠,徒生几分对美好的盼望。   知音流水固然很妙,可那些长江三峡的江豚、梅里雪山的金丝猴、西藏高原的山鹰,却更能激发他对于世界的好奇。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听过谁讲过类似的话。   如此的豁达和豪迈,就像是那双蓝眸般一望无际。   王青海:“……你真特别。”   “你可以直接形容我为‘没出息’,”韩君安笑得很放松,“我不在乎各种主义,也不在乎各种主意。我只在乎人,一个又一个切切实实、活生生的人。”   “不!”王青海言辞激烈地驳斥,“这不是没出息!这是……透彻!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的透彻。”   他终于明白为何人人都爱君安。   为何北岛仅凭一面之缘便愿意为他写诗。   为何燕大的同窗们愿意为他发声。   怎么能不爱呢?   伟大的灵魂不会被虚弱的躯壳阻挡。   身在病房,心却在远方驰骋。   比谁都要勇敢、比谁都要坚定,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多么难得的品质啊。   这才是真正的盛名之下无虚士!   君安这种“透彻”使得他大为动容,甚至免不得要回忆过去这段时间的迷茫与痴傻。   不行!   他也要坚定起来!   他也不能再被外界的三言两句所动摇。   韩君安看着他眉梢流露出的小表情,敏锐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他确实有在为后续的计划做铺垫,但对方这个表情……傻孩子不会被忽悠瘸了吧?   “还有其他问题吗?”他企图将话题撤回来。   王青海不动声色地抽抽鼻子,低头看眼记得满满当当的采访稿,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有很多读者一直关心您的近况,您有什么话想对支持您的读者说?最后一句临别寄语。”   韩君安沉吟片刻。   “我们终究跨过山海,抵达理想中的彼岸,所以也请停下来看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最后这句寄语其实挺文青范的。   他也是思考后才敢这么用。   好在,此刻的大家还对未来充满希望;好在,此刻的大家还不反感这类热乎乎的鸡汤。   但凡换个时间点,他绝不会这么讲。   毕竟你说“看看第一缕阳光”,对方大抵要回答“又是谁家的少爷在发癫?又想搞送外卖但看风景的说辞?”   经济上行的年代,鸡汤与奋斗永远不会出错;经济下行的年代,不说话才是最好的态度。   采访结束。   王青海还想为君安拍两张照片。   “……一定要拍?”韩君安面露难色。   “别担心,”王青海误读他的意思,“你的长相很适合上镜,拍出来的照片绝对漂亮。我之前拍过很多照片,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韩君安仅是担心再度被人凭借照片认出来,可当着王青海的面,他并不想承认这颇为自恋的理由。   于是乎,他微笑着答应。   看得出王青海挺上头。   “换个姿势!对喽!就是这个表情!我们再来一张!哎呦,太棒了!你回头看眼我,没错没错!拿起报纸,好嘞!”   咔咔咔咔……咔咔个十来分钟,王青海终于放下照相机,心满意足地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太妙了啊!我第一次这么快结束拍照,你真是个很好的模特哎!”   韩君安:“……”   低估了王青海在拍照方面的狂热。   这家伙明显更合适当个摄像师,而非当采访稿都要僵硬重复的记者。   “对了,你离开前能帮取个笔记本吗?”韩君安笑着指向对面角落的那堆小山,“就在最底下,那里面有我们文学系期末考试的复习笔记。”   王青海愣怔:“啊,你还在读大学,”他下意识顺着指示行动,“是77届还是78届?”   “燕大78届文学系的,”韩君安眸光微闪,“77届也参加了,不过东北不太适合冬季高考,我当时也是肺炎发作,直接进医院躺了半个月。”   “是吗?那你可够倒霉的,我77届也去考了,可惜我比较愚钝没办法……”王青海一边回答,一边蹲在地上摩挲,不多时摸到个光滑细腻的皮面,他下意识将其抽出来,一本深蓝色外皮、印着《The Atlantic Monthly》赫然登场。   王青海很识货:“《大西洋月刊》?国内目前有卖这个的?”   韩君安:“不是买的,是杂志社送来的样书。”   “外文局什么时候跟《大西洋月刊》勾搭上了?”王青海抖了两下杂志,随手翻开一页,“《我与安》卢卡斯……讲的是在东北的故事?”他愈发不明所以:“外文局还有这类外宣项目?怎么内部一点消息没有?”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韩君安侧目看着那道半蹲下的身影,眼睫微微垂下。   “外文局?什么外文局?在海外发书还需要外文局的经手吗?”   “当然啊,不走外文局怎么出去,哪有海外杂志社会接收国内作家的作品……”王青海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中间页的【《The Tuner》——Han Jun'an】,“君安,这是你的那本《调音师》吗?”   他转过头来,半蹲着举起那本书。   “是,”韩君安承认,“我之前让认识了一位西德的工程师,他是那本《我与安》的作家,这本《调音师》也是在他的推荐下刊登的。”   “可这是违规的,”王青海眉头紧蹙,“哪怕我很骄傲我们本国的文章可以在海外刊登,但这绝对违规了。”   韩君安随即询问:“我不太了解这一流程,我是应该去找《鸭绿江》反馈,还是跟《人民文学》说一声?”   “……”   王青海仔细斟酌。   片刻,他将那本杂志重新塞回那堆小山,拎起韩君安点名要的那本笔记。   “你相信我吗?”   在将笔记本交给韩君安时,他分外紧张地询问。   韩君安低头看眼那卷边的笔记本,抬头看向面露紧张之色的王青海。   他并没有说出虚假的相信,而是问……   “你会向上面举报我吗?”   “当然不!”王青海像被踩到尾巴似的立刻炸毛,“我绝不会举报你!我没有任何理由举报你,我、我——”食指与中指并拢,他直接朝天一指,“我对天发誓——唔。”   这话没说完便被两根手指堵住。   韩君安笑得很无奈。   “不用为这种事情发誓,我当然会相信你。”   ——你可是被特意选中的人。   手指被移开,王青海喃喃出声。   “你、你真的相信我?如果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我知道过去举报的风气多严重,儿子举报父亲、丈夫举报妻子都是很常见的,我跟你萍水相逢,这种不信赖可以被理解。”   “可是我相信你啊,”韩君安笑得很澄澈,“一如我相信高山流水觅知音。莫非你不愿意当我的伯牙?”   王青海本能地扯起嘴角:“我、我可以吗?”   “只要你想,我是很愿意的。”韩君安向后靠回病房上。   王青海眨眨眼:“哦……哦。哦!!”   意识到发出的声音太大,他赶忙捂住嘴唇,笑意却从眼底流出。   “嘿嘿……嘿嘿……”心情差不多平复,他放下手掌,又极其亲近地凑过来,“你是我从青海回来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你下乡到青海?”韩君安好奇。   “不是,我父亲被调任去青海,我是随他一同过去的,后来他被调回来工作,我则继续被留在那里,今年中旬才……”王青海并不愿意在这话题上多谈,“好啦,不聊这些麻烦事,我们谈谈该解决你这事吧。”   韩君安从善如流。   “拜托我们王记者多多贡献力量,我对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是一点不清楚。”   王青海赶忙拍胸脯保证。   “放心,这事好弄,大会已经结束,风向也已经转变,虽说距离全面落实还有一段时间,可我们在燕京,天子脚下自是事事都要急转弯。外文局在70年左右交给外交部代管,后来又被移交给对外联络部,北美方面好像是由西欧局美大组负责的……”   说到此处,他又羞愧挠头。   “抱歉,更具体的情况可能得查一下才能确定。”   韩君安:“……不,你给的消息已经很具体。”   具体到他都怀疑对方究竟是什么家庭出身。   “对外联络部会紧抓此事吗?”   “那倒不会,纪叔叔说了对外联络部今年的主要任务是恢复正常外交,你这件事情处理好,反而能成为对外宣传的政绩。”王青海漫不经心地开口。   韩君安:“……”   这位纪叔叔又是哪位?   崔主编,你的人脉网强得过分喂!   王青海积极为他筹谋该如何平息此事。   “我先去同崔道义说这事,你同他讲难免让他觉得你事儿多,只当是我不慎发现又好心提醒,让《人民文学》主动介入调查。对外联络局肯定会派人过来,到时候你只管实话实说,《调音师》的文本虽然大胆,但好歹没有指名道姓,民国这个背景也可以往海峡对面堆。其他方面……”   “唔,这次审查可能得耗费个十天半个月。反正你待在医院休养不会离京,这方面也无所谓。”   “等到1月份左右,我再同王叔说一声,让《光明x报》给你出个专题,就谈谈海外刊登这事,刚好临近过年,大家都爱听这种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也可以往民族自豪感、国家自豪感这方面引导。往日我们搞乒乓球外交,如今我们也能搞文学外交嘛。”   “对了,你那位卢卡斯朋友写的《我与安》怎么样?这个作品也可以视作两国友好的象征,对外联络部一直考虑如何打开海外宣传,这种自发性的题材肯定对他们的口味。”   韩君安安静地听着他有条不紊地讲述。   比起当记者时的按部就班(呆瓜表现),筹谋利益交换与舆论引导的王青海驾轻就熟,好似生来便是做这行的。   政治素养某种程度上也可被称为“家庭素养”。   啧。   碰到位不得了的朋友啊。   ……   王青海垂头丧气地去,意气风发地回来。   先前搭讪的同事迷瞪。   “他是去采访君安,不是跑去喝补药,怎么精神状态忽然变得这么好?”   另外一个同事耸肩。   “你问我,我问谁?”他推推对方,“要不你问问去?”   “……”   “小王,怎么这么高兴?”同事拦住他,“这是采访君安采访得不错喽?”   王青海笑着点头:“是!等着看后天的报道吧!我向你保证那会是非常精彩的报道。”   “哎呦,这报道还挺金贵,我还得等到后天才能看,”说罢,他大大方方地伸手讨要,“采访稿?拿来给我瞧瞧。”   王青海下意识地想要答应,嘴巴张口的瞬间回想起同君安的采访,话到了嘴边便成为——   “不,”他轻描淡写地拒绝,“你要是想看等后天发行吧,我手里这份稿件还得去给主编过目。”   这应当是他第一次直白地拒绝。   那同事阴阳怪气:“这么一会儿也不行?你倒是真挺威风啊!”   王青海不卑不亢:“没办法,谁让我有个好爸爸,”他停顿一下,“这不是你们说的吗?”   话落,他不客气地挥袖而去。   独留那同事在背后瞠目结舌。   “哈哈哈,你终于碰了一鼻灰,”另外一同事过来嘲笑,“早说让你少欺负小王,泥人还有三份脾气,况且他个大活人嘞。”   同事咋舌:“啧!那君安是什么妖精吗?出去一趟把人哄成这样。”   “也未必是君安,说不定是其他事情了,年轻人的想法总是很容易变的。”   “不,我有种预感这事铁定跟君安脱不开关系,”他摸摸下颌,“后天的报纸是吧?我倒要看看君安都说了些什么,竟然能改变王青海。” 第96章 受欢迎很简单   25号,批评文章刊登9天后,君安住院八天后,《光明x报》对此事做出正式回复。   这是一次官方性的回复。   也是《人民文学》回应速度最快的一回儿。   甚至等不到来年1月在自家刊物上发布公告,需得赶在公历新年前,彻底解决这件事。   这样迫不及待的姿态未免让普罗大众好奇。   得是什么样的指责配得上如此待遇?   君安身上又究竟发生了何等大事?   薛黎明是本市工厂的一位普通职工。   他并非知识分子,对诗歌、先锋文学、地下文学保持着正常水平的兴趣。   即,愿意看作品内容,但不会主动关注作家本身,更不会主动追问与作家相关的逸闻或新闻。   哪怕“君安的迫害”在知识分子内部闹得沸沸扬扬,这伙人恨不得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他对君安本人的印象依旧是——作家,文章风格很怪的作家。   于是乎,当他来到工厂准备上班,发现大家都在议论“听说君安的遭遇没?那伙人太嚣张”时,他不自觉地产生困惑心理。   “你们在聊什么?”   “老薛来了!”一位工友热情招呼他,“你今早看报没?”   薛黎明哭笑不得:“我哪里订得起那玩意。”   “你说话倒是谦虚,跟君安同志一个调调,不过你也甭骗我,你可是三级工人,每个月拿那老些钱,咋可能一点余钱没有?”   薛黎明苦笑:“我上有老下有小,老家还有一些亲戚等着接济,怕是三十级工人也难养活。”   “嗨,你也别灰心,我看报纸上讲以后要抓生产、搞建设,再也不斗了,咱们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这铁饭碗还能砸了不成?”   话落,工友笑着将他向前推了两步。   “你快去看看今天的《光明x报》,上面放了君安同志的回应和采访,他真是太有才华了,我回家的时候一定要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夕阳,瞧瞧它们有没有君安描述的清晨第一缕阳光那么美好。”   薛黎明满脑袋问号。   什么夕阳、什么晨曦?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一时期工厂会统一订阅报纸或杂志,放在车间休息时以供工人们在闲暇时节阅读。   这也是薛黎明哪怕手头不宽裕,照样能读到市面上最时兴作品的缘由。   抵达休息室,一群人正叽叽喳喳地围着一大张报纸讨论。   油墨的味道混杂着汗臭味幽幽逸散出来。   薛黎明悄悄地探进脑袋。   头条首页与君安无关,是在报道“实事求是、务实求真”的口号与一系列政治措辞。   薛黎明看得不是很明白,只是又一次确定了工友那句话——抓生产、搞建设,日子要好起来了!   于是,他近乎本能地扬起嘴角,心底怀揣上对美好未来的、一种朦胧的希望。   紧接着是工友们围着观看的报纸内页。   首先是经过《人民文学》同意放出来的君安亲笔所写回信。   【……听闻诸君对我的创作心生疑虑,特此回应,以免贻笑大方。   《庄子・逍遥游》……另附司马道长个人作品……   ……   请允许我们做个人!   ……   您的这种浅薄的苍白,使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悲悯。   多么可怜啊。   多么可悲啊。   劝您多读几本正经书,莫要再困在“不知人何以为人”的愚钝里,徒给众人提供笑柄。   当然,我也原谅您。   我宽恕每一位不知者不罪。   其三……】   其中的字字句句并不严苛迫人,也无任何被冤枉或误读的愤怒。   君安一开始只是在摆证据、摆出不容置疑的证据。   这么说或许自贬,但薛黎明每次看到这类复杂渊博的、精准凝练又令人眼花缭乱的知识浓缩梗概时,他都会生出浓烈的、对知识分子的敬佩。   好厉害!   好牛!   原来他看过的那些看似轻描淡写的落笔,实则都蕴藏着作者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查证。   所以,哪怕不清楚君安在回应什么,他也本能地排斥那位发出质疑的人。   质疑不是问题,问题是得有理有据。   显然,对方铁定不如君安条理清晰,至少对方在发出质疑时没有做过任何调查,不然为什么会让被质疑者贴出精准无误的证据。   带着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薛黎明又看完后续的“你不爱人类,但我悲悯你,我原谅你”的回复。   “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个肚量也太好了。”   有工友立刻回答:“要不人家是大作家噻!别人要敢这么搞我,我可做不到原谅,这人忒厚道本分了。”   “是的呀,这种攻击放在以前是伤筋动骨的仇,咋可能说不在乎就不在乎。人家作家的心胸是跟咱们普通人不同。”   薛黎明忙打圆场:“现在不都讲向前看嘛,得饶人处且饶人。”   闻言,工友们笑了笑,既不言明反对也不言明赞同,只有一道刺耳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哼!饶?我饶了他,谁饶了我老子!”   这话便不好接茬。   不过正因为绝大多数都做不到以德报怨,才让能做到这点的人格外突出。   薛黎明继续往下看。   下面还有记录书写回应的时间——1978年12月16号下午·于燕京所作。   同时,附带编辑屠光群的解释。   【本社在得相关消息后,第一时间联系君安作家沟通回应事宜,积极配合外界的友好批评,及时回应公众关切。相关公告原计划与1979年1月刊同步发行,奈何近期外界传闻愈演愈烈、声嚣不止,故决定提前五日发布本回应,万望各方秉持理性,勿再进一步渲染此事、扩大影响。】   现在薛黎明还是那个老困惑。   “啥事情闹得这么急?”   在正式浏览完采访稿之前,他首先注意到那落在文章最下方的人像。   一位年轻人正对着镜头浅笑。   下面还附有小字。   ——【君安作家·1978年12月23日于北医三院危重病房拍摄】   这么说或许有歧视的嫌疑在,但相机这由西方人发明且一步步改良的工具,从诞生那刻起,便钟爱于棱角分明的脸庞。   特别是黑白影像的照片,更是格外偏爱轮廓清晰、线条流畅的面庞。   很多北方明星崛起的一大原因便是生得好,特别是在镜头下生得格外好,五官比寻常人要清晰个七八度。   人眼可以自动美化,但镜头不行。   镜头甚至会丑化一个人。   之前便提过君安很适合上镜。   可在王青海的镜头下,君安被挖掘出一种与生俱来的矛盾感。   欧式的面部架构,配合本身极具韵味的五官线条,共同营造出一种朱利亚诺·美第奇似的少年美感,可他的通身气派却又如此寂寥疏离,让人猜不透那双眼睫下究竟藏着何种世界。   像飞离的鸟群,又像是倾斜的火焰,   是传统知识分子,也是另类的先锋作家。   以至于当他的照片第一次出现在大众眼前时,人们很难忘记这张脸,也难相信这居然是君安。   同样也忍不住感慨——   “怪不得他会是君安。”   “君安就当成长成这幅样子。”   感叹完君安长相如此不凡外,薛黎明继续看完这篇长长的采访稿,开场白写得简洁明白,立刻解开了他与之相关的所有困惑。   原来是批评发布当天,君安便因为大降温病倒,随后外界关于他受“迫害”的讨论不绝于耳,还弄出一首诗歌来抗议,搞得报社只能赶快请本人出来回应,免得事态愈演愈烈。   对于此事,薛黎明并无任何反应。   真事假事也好,反正现在都已是“假事”。   对于君安在采访稿中爆出的诸多金句,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句——明天早上吃什么。   他不知道该怎么讲看到这句话的震撼,似乎终于有人借一句话道出了他最真挚的心声。   他并不关心斗争,也不在乎路线,他只在乎能不能吃得饱、能不能穿得暖,能不能好好地迎接明天的朝阳。   这是个很简单的愿望,也是个很难的愿望。   简单得只是史家的一笔,也难得让千百年来的无数王朝倒在这上面。   尽管君安写得文章内容并不寻常,甚至透着十足的不接地气,薛黎明依旧认为君安是一位懂人民的作家,懂他们的作家。   而对于这类作家,薛黎明只想干一件事——他要立刻·马上看到79年1月刊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已经对下一期的内容饥渴难耐了!!   快点!   快点放出来吧!   薛黎明从不止于他自己,更是千千万万读过君安作品、却未曾深入了解此事的普通大众的缩影。   他们不是知识分子,不了解什么叫‘新感觉主义’,不懂什么何为“文学批评的界限”,更不能理解那些热衷文学的同志们在吵什么,他们只知道一点——君安是个好作家,《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本好书。   他们用尽一切渠道反映他们对本书的态度,为自己支持的作家与书籍站队自发性的站队。   他们给《人民文学》写信,给《燕京日报》写信,当然主要是给《光明x报》写信。   这也导致《光明x报》乱成一锅粥。 第97章 知音难寻,君安易得   “小王!!楼下有电话,你赶紧去接,别是造纸厂打过来的!”   《光明x报》办公楼二层,同事扯着嗓子高吼。   “哎,我马上去,马上……”   王青海慌里慌张往楼下跑。   今日的《光明x报》格外受欢迎,上午十点半左右,整个报社便着手忙活难得的二次印刷事宜。   一楼收发室已经乱成一锅粥。   总机20多门中继线全部占线,听筒里都是忙音,话务员手忙脚乱插塞绳,根本接不过来,桌上的记录纸堆成小山。   上面全是询问《光明x报》为什么售罄、能不能联系到君安同志的电话,还有读者表示太喜欢君安同志本次的采访内容、请转达对君安同志的热爱。   “王编辑您来了!”话务员见到他,好似见到了亲人,“您赶紧帮我接个电话,我们这要忙不过来了。”   王青海顾不得多言,赶忙拿起摇把子电话接听,   “喂,同志您好,这里是《光明x报》,啊?没货了?是这样的,我们报社已经在加紧赶制,下午会再放出第二批……对对对,非常不好意思……我们会抓紧的……”   “喂,是,这里……啊?表达对君安同志的喜爱?这个嘛……君安同志在医院休养,我们报社很难——嗷!”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被人在小腿上狠狠踢一脚。   转头一看,之前那位为难过他的瘦高个同事正在恶狠狠地瞪他。   见他痴愣,对方抬手抢过摇把子电话,转头对着电话堆起笑容。   “不好意思这位同志,我们的话务员不太了解情况,关于君安同志的信息当然可以联系我们,我们如实转达大家对他的欢迎和喜爱,对对对……没问题……下次采访已经在安排……好好好……感谢您的电话……   挂断电话,扫了一眼乱得脚不沾地的王青海,瘦高个兀自拉着他走到外面走廊。   “你脑子有病啊!”他压低声音呵斥,“人家电话是要订报纸的,你说联系不到君安,那人家还能订这份报纸吗?这些人订报纸为的就是君安。”   王青海舔舔下唇:“可是咱们已经卖了100万份报纸,预约下午第二批报纸的人数也突破了70万,杨主编上哪儿找这70万张的纸去?咱们现在这么搞,回头得出事。”   “你别那么死性,今天多卖一张,年底的政绩便会好看一分!咱们哪儿再去逮这么好的机会呀!”   与诸多大报不同,《光明x报》的销量一直不温不火。   《参考消息》可以卖到800多万份,《人民x报》也有600多万份。   而《光明x报》最好的销量是今年五月11号,名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报道发表当天,总计卖出150多万份。   如今天这类印刷100万份尽数卖出,预约数也抵达70万份的情况,不能说罕见,那是相当之罕见。   这是也要刷新最高记录了!   “可我还是觉得这不合适……”   王青海很不安。   他当然开心君安受到欢迎,他非常为朋友受欢迎感到骄傲,可报社情况显然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情况越是出乎预料,也要稳住跟脚,万一扛不住可怎么办?   瘦高个并不想听他废话,径直招呼他离开。   “同志,我亲爱的同志,你上楼去吧,你还不如不下来帮忙,”他停顿一瞬,“哦,你去找一趟杨总编,问问后续要不要安排追加采访。”   王青海此刻一改刚才软弱:“君安正在养病,不适合接受追加采访。”   “……你替他做决定?你们俩什么关系?”瘦高个很不屑。   谁知,王青海竟骄傲昂头。   “我们是知音,高山流水的知音。”   话落,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瘦高个目瞪口呆。   “他脑袋没病吧?昨天跑来顶撞,今个说什么知音?撞哪门子的邪了。”   他莫名其妙地返回办公室,却意外发现人人都搁那里叨咕“知音”。   这个说“居然是知音吗?好荣幸”,那个说“我也能当知音?太棒了”,再来个“知音哎!这么高规格的夸奖?!”,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   敲敲平日要好同事的桌面,凑上一张阴晴不定的面庞。   “你又是什么‘知音’?”   那位胖同事嘿嘿一笑。   却只是笑,并不回答。   瘦高个垮了脸。   “还没到春节,我并不想猜灯谜。”   “不是灯谜,就是……”胖同事拿起手边的报纸挥了两下,“你没看今天的报纸?”   瘦高个愈发没表情。   “本打算看的,这不屁股没坐热,便被主编叫过去忙活加印的事,”说到此,他免不得要抱怨,“小王倒是命好,第一次出去采访便碰到条大鱼,约莫再过段时间就得往上升一升喽。”   一贯爱当老好人的胖同事罕见地没有打圆场,反倒是顺着他的话讲。   “小王确实运气好哇。”   这下他终于嗅出不对劲。   “是今天的报道有问题?”   胖同事道:“你瞧了便知晓。”   他遂抢过胖同事手边的那张报纸,翻开后认认真真地读起来。   第一,王青海的采访能力真烂。   君安这事有无数可以触发的采访切入点,他却选择了最呆板也是最无趣的一种。   整篇采访以专业角度来看,没有任何亮点可言。   所有问题都中规中矩的令人发指。   这种采访放在他们身上就是百分之百不合格,放在王青海身上……   啧。   这就要说到第二点,王青海算是踩了狗屎运,碰到一位极其有魅力的采访对象。   通篇采访看下来,几乎是君安的个人秀。   君安的每一句回答都能被单独拎出来。   什么“我为伯牙,君为子期”。   不清楚大众看到这句话的反应,反正以自己为首的知识分子百分百会动容。   我们在谈的是高山流水觅知音,是知己难得一相逢。   这种被古代文人化用了一千遍一万遍的“知己”,到了君安嘴里便升华为“我和所有欣赏我作品的人都是惺惺相惜的知己”。   不必见面、不必知晓彼此,只要你看我的作品,就代表你选择了我,只要你选择了我,那你便是我的伯牙,我便是你的子期,我们非常特殊的关系便建立起来。   这种说法很“流氓”。   但这种“流氓”对知识分子而言,就是恰到好处,搔到心尖尖上。   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君安的作品,绝大多数知识分子都看过。   《调音师》是红极一时、至今仍叹为观止的讽刺作品前驱,《那个男人》是《人民文学》第一本长篇连载小说,也是无数人惊愕的启蒙之书。   这很难不让无数人自动代入到“知音”的位置。   一旦代入“知音”的位置,很难不对君安心生好感。   就连他也不免得要为此言开心一会儿。   难怪他们报社会接到这么多电话,约莫接下来会收到更多的信件,与更多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反馈。   至于“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山”。   这话单独拎出来做报纸头条都可以了。   精准明确,过目难忘。   作家到底是作家,用这种话来形容“现实文学”……你感觉他似是在说点什么未尽之语,又感觉他只是在精准描述他自身的感受。   而什么“长江三峡的江豚、梅里雪山的金丝猴、西藏高原的山鹰”,让你或主动或被迫地打开狭窄的视野,强迫你将目光放眼四海,那种自关外吹来的豪迈与阔达,又如何让人不动容?   他之前看过君安关于本事的回应,当时便感慨于此人宽阔的胸怀与悲悯的心肠,如今配合这篇堪称一枝独秀的采访……   甭管君安本人是否如此,反正他的文字是将好感度赚爆。   更别提,君安还特别……   他忍不住放下报纸,困惑又不解地看向旁边的胖同事。   “君安长得这么不凡吗?”   “这还只是黑白照片,据说他有一双蓝眼睛,这种相貌再加上一双异眸……”胖同事再次感慨,“我不佩服小王有个好爸爸,咱们谁没有呢?我就佩服小王这运气。啧!这种好采访对象竟让他给碰上了。”   瘦高个想了想,倒也赞同他这不同寻常但能够理解的嫉妒。   能当记者家里或多或少都有点名堂与说道,小王的爸爸厉害,不代表其他人的爸爸不厉害。   可小王这运气属实够好,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关系能去采访君安,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福运,硬是将平平无奇的采访变成爆点与卖点皆足的可怕的爆款。   “哎呀,看来《人民文学》79年的1月刊要卖爆了,这眼瞅着还有五天就要发售,这当口碰上这么一篇热门采访,啧啧啧……”   胖同事猜测:“我记得他们12月刊便卖到270万左右,1月刊该不会破300万吧?他们家最好的销量是今年年初刊登《哥德巴赫猜想》的那期,据说卖了300万呢。这是要复刻传奇呀。”   瘦高个比他更大胆。   “下一期肯定要破纪录,12月份都卖到270万,1月份约莫得朝着400万走。”   “400万?这不可能吧。”胖同事不相信,“君安确实是国内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但卖到400万……不行,我还是持保守看法。”   “把‘之一’去掉,刘鑫武最猖狂时也没法跟他掰腕子,1月份不卖到400万,二月份约莫也可以,”思及此,又有另外一件事跳出脑海,“哎,今天何继民没来吗?近些时日可难得看不见那狗皮膏药,这又不寻出路了?”   胖同事哈哈大笑。   “他还找什么出路?他不躲在报社里瑟瑟发抖就不错喽!把君安逼成这样,这群读者能放过他?如今这一批可不是只敢念念诗歌的那一批,他们的行动力强得很。”   两人还想仔细推论何继民以及《燕京日报》当下的惨状,奈何其他同事已经开始火急火燎地催。   “祖宗,你们是我的祖宗,信件要把门口埋了,怎么还不出来收拾?!   “去!派人去印刷厂催催!下午的第二批能不能出来?小心读者堵到咱们报社门上。”   “小王,你别在哪儿装死,去暗房看看其他君安的照片洗好没有?总编催着要呢!”   一楼人又为“君安”兵荒马乱地忙起来。 第98章 没把我当人   与喜气洋洋、庆贺销量又创新高的《光明x报》不同,报社内部却是一片死寂,只有摇把子电话的刺耳铃声不断响起。   话务员胆战心惊地接起电话,又灰头土脸地挂断电话。   不少心理素质不够好的话务员甚至红了眼圈。   “君安被批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打电话骂我们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去找任保国去。”   “你小点声吧,任保国可坐在隔壁房间,咱们报社不隔音,你叫他听见了小心也写封批评骂你。”   “骂就骂,我可没君安同志那种好性儿,还能以德报怨的原谅对方,他要是敢不分青红皂白的骂我,我、我便去跟总编告他!到底不是以前了,他休想在肆意妄为。”   这讨论声属实不算小,透着那层并不隔音的墙壁,朦朦胧胧地传进大办公室。   办公室内人员并不算多,大多数人都跑出去各自忙活事情。   今年1月28号过年,这眼瞅着还差一个月,报社内部又要忙活每日报道,又要忙活年终报告忙得厉害。   不过仅剩下的两三位同事还是不动声色地觑眼大后方。   那里有一个孤零零的办公桌,坐着个孤零零的人。   那办公桌本不是放在那里的,大概三日前莫名被人搬了过去。   任保国倒是也搬回来过,可隔日又被搬过去,捣腾了两三次,一次上头领导看见便让他别动了,多余浪费这时间。   遂,那办公桌便一直待在那处,连同着办公桌的主人。   任保国安静地坐在位置上,只当没看见前方投来的谴责目光。   尽管他藏在棉鞋中的脚指头已经死死扣住地面,脑袋也深深埋进面前的报告堆中。   这种排挤手段很幼稚,他对此事实心知肚明。   但幼稚并不代表无用。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格外擅长折磨同类与同族。   当然,他们也挺擅长折磨异类。   现在,任保国忍不住想,他算是同类还是异类?   于人类这个大组群而言,他肯定是同类;可于这座办公楼的小组群而言,他肯定是异类,还是所有人都讨厌的异类。   外界越是为君安鸣不平,越是感慨君安的心性高洁,越是憎恨他这无端挑事的出头鸟。   他以前看不懂鲁迅那篇《论人言可畏》,作为一名报社工作人员,他坚定地支持文中的说辞——以当今报纸的地位,舆论的威信,可怜极了,哪里还有丝毫主宰谁的运命的力量。他的下场是确凿的事实,而非捏造的谣言,她所遭受的一切,与新闻记者毫无关系。   多年前的不解其意,如今化作回旋镖正中眉心。   他的下场与报社无关,他的遭遇与君安无关,一切都是确凿的事实,而非捏造的流言。   是以,他无法为自己辩驳,甚至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他只有尘埃落定的长叹。   “……终于要结束了。”   ……   “什么叫我必须跟他一块道歉?”何继民有些听不懂王总编的话,“任保国已经决定一力承担所有指责,你们把我推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王总编不想跟他掰扯。   “何继民同志,你不要太激动,我们需得实事求是地看待这件事,诚然,文章是任保国同志写的,可你作为他的直属上级没有尽到监管职责,我们报社要诚实地面对广大群众的质问。”   何继民头疼,像炸了般头疼。   “我再重申一遍,不是我擅作主张,能不能别往我头上扣——”   “注意用词,”王总编打断他,“何继民同志,你一定要注意你的用词,我们报社向来秉持实事求是、务实求真的态度,这件事情该是什么态度就是态度,你不要在这里攀咬其他人。”   攀咬?何继民听到这个词差点没笑出声。   太可笑了!   这一切都太可笑了!   他深呼吸两口,抛开这些会影响判断的情绪,直入主题。   “内部的决定到底是什么?”   “任保国先登报道歉,我们再开一场批评大会,开展内部的自纠自查,以儆效尤、避免此类问题再度出现。”王总编并不含糊,张口便将这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辞抛出来。   何继民摇头:“我问的是之后,之后打算怎么处置?是我们俩发配到仓库,还是调往省级或市级报社?”   “我们还在商量。”   何继民又想笑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两下。   “这两个处罚你们来说还不够吗?我们只是写了一篇文章,如果文章的对象不是君安,如果君安没有不幸地进去医院,如果《光明x报》没有放出这篇采访,群众反应没有这么激烈,你们会这么做吗?你们会为君安正名吗?”   隔着那张笨重的办公桌,王总编只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曾开口讲话。   何继民与他对视,片刻主动放软态度。   那态度甚至有些卑微,   “老王,就饶了我这回。开批评大会可以,把我调去下级部门也可以,但不能两个都做,你们这么弄,我以后的工作怎么进行?这不是把我的面上扯下来放在土里踩吗?!我平生没别的诉求,只求一个体面啊!”   王总编垂眼:“这事吧……”   “老王,我为报社效力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继民话音陡然一变,“那些年可是你们说什么我做什么,如今你莫不是要借题发挥,搞一出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吧?”   闻言,王总编眸底划过一道寒芒,又极迅速地淹没于笑意盈盈中。   “这哪儿能呀,你倒是会往坏了想,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的,但凡有可能,我都想要让你留下,主要是……”他抬手指了指楼下。   “你也听见收发室的电话声了,多少人打电话来骂,多少读者又要写信来骂,要我说《光明x报》这事做得不地道,他们那篇采访倒是又一次火上浇油,这事便不太好往下压。”   这回轮到何继民不出声回应,只那么安静地瞧着。   王总编厚着脸皮把话说完:“报社内部也是希望尽快平息此事,咱们速度越快外面的议论越少嘛。”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   王总编眼珠转了转:“这样吧,还是让任保国道歉,批评大会可以缓一缓,如今不兴这套,咱们也别走回头路,其他方面……你去下级报社锻炼个两三个月,只要这边事态一平息,不再闹出什么说道来,我便立刻把你调回来。”   “当真?”   “当真!”   何继民泄了口气,眉眼神色也柔和下来。   “老王,有你这句话,我可放心多了。”   “哈哈,是吗?你放心就好,”王总编笑得很和蔼可亲,“刚才那些浑话可不要再说了,免得坏了大家伙的团结。”   何继民也笑起来。   “当然,我这人很识趣,知晓团结向来是最重要的。”   两人聊完。   何继民昂首挺胸地离开办公室。   背后,王总编那点藏在眸底的冷芒终于亮出。   啧。   难搞的家伙。   真希望君安再搞出点大事,这样才能进一步除掉这该死的祸害。   光知道闭嘴怎么能行,得彻底闭嘴才行!   ……   “你让谁闭嘴?”   东四条的平房内,赵振开像炸毛鸡般跳起来。   蒋世伟、石铁生、程凯歌、顾诚等人坐在他对面,脸上与其说是没表情,不如说生无可恋。   “我跟你们讲,我可是君安正经八百认证过的伯牙,往后再来一千个、一万个伯牙,我是破天荒的头一个,我有没有提过那天晚上的君安……”   程凯歌用小指头抠抠耳朵,小声地趴在蒋世伟身边唧唧。   “他还要说第几遍?我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不是很想在这里听他重复。”   蒋世伟认真思考,更认真回答:“大抵要等他说完《回答》被诗刊邀请,即将在2月刊上发表,而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君安吧。”   顾诚小声加入此次讨论。   “我倒是挺羡慕振开,君安怎么没在采访中提到我们?”   程凯歌:“《回答》是北岛的诗,也是本次事件最受瞩目的存在,当然只会记得他喽。”   “哎,我也希望被这么正式地提及,以后一说起北岛肯定会想到君安这番‘知音’论,一说君安又肯定会提及北岛为他做的诗,他们俩就这么紧紧地捆绑在一块。明月啊明月,怎么不肯照照我呢?”   顾诚拄着脸颊,眼底冒出几分艳羡。   程凯歌摸摸下巴:“我不羡慕北岛,但我羡慕那个给君安拍照的记者,你们看到报纸上那张照片没?”   蒋世伟和石铁生没亲眼见过君安,闻言不由得产生浓烈的好奇。   “君安真的长照片那样?”   “是也不是,”程凯歌的回答很文艺化,“镜头捕捉到君安矛盾的一面,落寞又疏离,可我们见过的君安虽有疏离但更温柔。”   顾诚点头:“黑夜给了他一双深蓝的眼眸,他却用来寻找……还没想好后一句,让我再考虑考虑。”   听完两人的描述,蒋世伟和石铁生脑海中关于君安的形象,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模糊。   这也让两人更加期待亲眼看见君安的那一日。   “对了,”石铁生想起一事,“今天还出去发传单吗?”   “不去了,”赵振开不知何时停止絮叨,鬼鬼祟祟地凑上来,“我看《光明x报》带来的反应挺好的,现在一大堆人比我们更着急为君安出气,咱们便别添油加醋了,免得事情越闹越乱套。”   众人微微舒口气。   这口气没有吐完,又听赵振开话锋一转。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他一字一顿道,“如何抢到下一期的《人民文学》!”   已知,《人民文学》自10月刊发售以来,他们便从来没在人山人海中抢到过杂志,哪怕四点半起床蹲守,最终也都得靠冯骥材(用君安的样书)接济。   抢?   呵!   低估君安在燕京的受欢迎程度了。   更别提,如今《光明x报》如此妙的采访一发布,大家都不敢想1号的抢购现场能灾难成什么样。   程凯歌:“我忽然记起还有课程没有复习,先走一步哈!”   顾诚:“……工厂有事找我,等振开你拿到杂志,我再过来找你。”   蒋世伟:“我也得回去琢磨两句诗了,你上了《诗刊》,我自然也得努力。”   最后,只剩下行动不便的石铁生。   石铁生不想走,是其他人走得太快,把他丢这儿了。   面对眼露贼光的赵振开,石铁生首次怀念起往昔经常挂着苦瓜脸的赵振开。   ——你还是伤春悲秋些吧。   自从认识君安,赵振开已经变得不像“赵振开”,活泼得令人害怕。   石铁生绞尽脑汁开劝:   “振开,你冷静点,我们抢不到《人民文学》的!”   赵振开不语,只是盯着他的轮椅。   “……你要干嘛?”石铁生声音发颤。   赵振开贼兮兮地笑:“铁生,我1号早上去接你呀~”   “……几点?”   “四点半怎么样?”赵振开猛然抓住他的轮椅背,“到时候我推着你一块去~那群抢购的同志们看见你,绝对会展现高风亮节。这个世界还是需要一点点爱的。”   石铁生:“……你没把我当残疾人,你也没把我当人。” 第99章 龙国热浪   27号,就之前发表的批评文章,《燕京日报》公开道歉。   “近期本报在文艺评论栏目上,对君安同志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刊发了批评文章。   经认真核查与反思,该文在评论过程中违背实事求是的原则,脱离作品实际的情况,对君安同志造成了不必要的困扰与不良影响,也违背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工作方针。   此次不当批评,是我社记者任保国思想认识不端、工作作风不实所致……”   危重病房内,梁邹朗声念诵这篇致歉声明。   念完之后,他重新叠好报纸,笑吟吟地看向好友。   “多好听的话呀,这是我近半个月看过最好的文章。”   韩君安一边揉捏右手手背上愈发青紫的针口,一边用同样的笑意盈盈反问。   “怎么个好看法儿?只因它是道歉声明?”   “差不多吧,”梁邹也不打算隐瞒,“看见这些刻意针对你的恶人得到惩罚,我心底比吃了蜜还要美。”   韩君安倒是有不同看法:“也未必是恶人,很多时候不过是遵从上面的吩咐,等到真出了事情,听吩咐的人变成替罪羊,发布命令的人却翩然离开。”   “……心情不好?”梁邹没头没尾地询问。   韩君安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一来,你很少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说话,二来……”梁邹下意识看眼病房门口的方向。   哪怕隔着一堵墙与一道门,他也知晓门外守着两个嘴上喊“同志”,眼睛却严密监视病房内的人。   由于上次探望的结果过度糟糕,这次他耗费无数口舌才说服(忽悠?)自家班主任同意他出校,又从报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抢到一份《燕京日报》,一看上面的道歉信更是兴奋,本想快活的同好友分享这消息,不成想在病房门口竟完成了一套小规模政审。   “他们来几天了?”梁邹问。   韩君安:“三天,24号下午来的,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把我和卢卡斯的通信收走了,三本样刊也被收了去,再多的事情……我便不清楚了。”   王青海的行动力远超他的想象。   23号采访结束。   24号上午,崔道义便满头黑线地过来找他。   “我上次问你,除开赵振开外,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被你用魅力征服,那个时候,你有没有考虑告诉我,你认识一位外国朋友,这位外国朋友还帮你在《大西洋月刊》上刊登过文章?”   韩君安很无奈。   “我们那场对话没有进行下去呀,你中途便被岔开了话题。”   “……”   崔道义很佩服君安的“能力”,不管是写作能力,还是交朋友的能力,亦或是蛊惑人心的能力。   那天晚上采访结束,当王青海拿着采访稿来找他说这事时,他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开一个并不好笑但绝对危险的玩笑。   事实上,王青海从不开玩笑。   君安也向来会搞些骇人听闻的事情。   ……哪怕这件事本质上和君安的主观能动性并无任何关系,仅仅是其他人出于“为君安好”的旗号搬出来的。   以为君安遭难上蹿下跳的声援如此,为了不浪费君安才华找关系在海外发表文章亦如此。   君安——好魔性一作家。   可事情既然发生,崔道义便得处理。   对方肩上扛着他们杂志社最受欢迎的文章,同时也是他们杂志社在这场改革中,立场最为鲜明的旗帜。   于公,杂志社需得帮上一帮,免得自家作者真为这事进去。   于私,崔道义反而挺为君安的文章能登上海外杂志感到骄傲。   这是一种认可。   一种在国际文学范围内对龙国文学的认可。   这种认可已经十数年不曾出现过,或许在未来的十数年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出现。   作为龙国文学的一份子,他脱不开这种“赢”的情绪。   或许近半个世纪后,文学界内部会放下对“跟世界文学接轨”的执念。   可在当下,任何与国际有关联的消息都是热门消息,要不然《参考消息》也不会卖到800万份。   同时,任何国内人士在国际上争光的消息都是好消息,乒乓外交、熊猫外交、女排夺冠都是在一时期发生的特定事件。   民族的自信心不会徒然建立,总要一点点积累,一如国家实力需要一点点地攀升。   崔道义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早上,赶在老师上班之前,他程门立雪般站在老师门口。   张广年多精明个人,一见这架势便明白必有大事发生。   上班暂停。   两人在客厅坐下。   虽说是《人民文学》的总编,张广年的居住所也仅是一座普通的赫鲁晓夫式房屋。   屋内倒是被收拾得很干净。   两人在狭窄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崔道义也不遮遮掩掩,直接了当地说出到访原因。   “……属实?”张广年很罕见地追问。   崔道义郑重颔首:“是昨天王青海记者同我讲的,君安同志也跟他承认了此事,我一会儿便会去亲自确认真假,可在此之前,我必须征求您的意见。”   “君安到底是我们的同志,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杂志社难免要背上一份监管不当的责任,处理事情的轻重缓急也便不好抉择。我想听老师一句准话,我才好放开手脚去处理此事。”   在仔细思忖前,张广年还是忍不住疑惑。   “君安在海外杂志上发表的文章?”   “《大西洋月刊》,”崔道义从容回答,“听说是一本很有名气的杂志,更具体的情况可能得对外联络部的同志们才能清楚。”   张广年在记忆中翻了翻,忽而僵在原地。   “我还真听说过这本杂志,这应当是以前在根据地的事儿,那时候我们聊到资本主义的垄断,不免得要谈到美利坚的一些情况,其中又包括最为重要的石油资源。大概是1881年吧,这个杂志上发表一篇文章,描绘了标准石油公司如何通过垄断价格来大发横财。”   “我们那时候很羡慕外国能有这种杂志,总盼望着等国内安定下来,我们也要办一本杂志,一本反映群众心声的杂志,一本能够揭露丑恶面庞的杂志。真是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咱们国家的作家反而跑到那上面去发表文章。”   “世易时移,时代当真大大不同了。”   崔道义很吃惊能听到这种往事,同时他也得重申一个事实。   “……君安发表的《调音师》。”   ——一部众所周知的讽刺短篇。   别问讽刺什么,反正君安骂得酣畅淋漓,对号入座的家伙也气得直跳脚。   “那又如何呢?”张广年反问,“他没有指名道姓的骂,连背景都设定在民国时期。要我说呀,他讽刺的是海对面那群尸位素餐的人。”   崔道义侧目:“您也瞧了刘鑫武的那篇文章?”   张广年没回答此问题,又将话题挪到最开始。   “君安这事发生得再早一点便不好弄,如今这档口反而正正好好,该开会的已经开完,该明确的一切内容都已经明确,下面的人也都知道该怎么做。”   他一边捋清思路,一边让饱经历练的政治素养飞速运作,“马上过年了,这也是个好时间点,说不定还能成就我们杂志……不,成全君安本人呢。”   崔道义不语,只一味地听话。   张广年让他立刻去医院找君安,先拿住那三本样刊,再看住君安本人,等待对外联络部派人接管。   他本人则溜溜达达地前往在HD区复兴路4号,即大名鼎鼎的复兴路十八号。   先同门口的警卫出示证件,随后再走进办公楼。   墙上挂着主席语录与马克思、恩格斯的画像,张广年免不得要多看几眼,他一边背着手,一边在楼内溜溜达达地走着。   时任纪领导接到他来拜访消息,油然地生出些困惑来。   “我们有什么任务要跟《人民文学》对接?”   属下摇头:“没有呀,咱们最近在忙活向上面汇报扩大工作范围的事情,哪有闲工夫同文学界联动。”   他停顿一下,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过西欧局美大组说,近期美利坚本土忽而兴起一股‘龙国热浪’,有个叫卢卡斯的西德作家在《大西洋月刊》上连载了一篇游记,讲的是他到东北某个矿上安装机械,碰见了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作家。两人一见如故,对方还邀请他陪同做田野调查。这位作家很会写人,‘安’非常受欢迎。”   纪领导来了兴趣。   “哦,还有这事?”   “是的,我们的同志还在调查具体情况,不曾在国内听闻过这位卢卡斯作家的情况,也摸不明白他口中的‘安’到底是哪位作家,说是12月会刊发‘安’的作品,本想着进一步探查,但同志们多要留意美利坚政坛的情况,为1月份的出行做准备,文艺方面便忽略了些,许是下个月才能得到准信。”   纪领导轻叹口气:“同志们也辛苦了,往后两国正式建交,消息传递会方便许多。”他停顿一下又忽而笑起来,“我倒是不曾想过还有这番收获,如今两国的关系突飞猛进,也正需要些象征两国友好的作品。你让他们多多留意下,万一能用得上呢。”   下属忙点头:“哎,我这便让同志们去办。”   纪领导重新思考张广年的拜访,忆起多年来的战友情,选择亲自下楼迎接。   正巧,张广年已经走到二楼。   两人在走廊上撞个正着。   “老同志,多少年不见了,你风采依旧啊。”纪领导笑着同他握手。   张广年不紧不慢地回握。   “你倒是会夸人,我这头发白了多少去?”他看眼纪领导斑白的鬓角,又将这自谦的话停下,“哎呦,老同志,你这些年是真受苦了。”   纪领导笑了两声,全当是回应。   “来来来,你快里面请。”   两人往三楼的办公室走。   途中,张广年便说了实话。   “我今儿来可是有正事。”   “再大的正事叫你那学生来一趟就成,哪用得着你亲自过来?”纪领导没接话茬。   张广年不在乎,继续往下走:“这事说来挺不好意思的,我们麾下的一位作家闯了大祸。”   “哦,什么大祸?”纪领导漫不经心地接茬。   张广年状似为难:“他之前接待时认识了一位外国友人,对方很欣赏他的一本短篇,走了些关系帮他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上,这事没有经过外文局的批准。那孩子年纪小,不知道在海外发表文章还有这种弯弯绕绕。昨天慌里慌张地找到我们坦白,我实在不忍明珠蒙尘、美玉有瑕,这才舔着脸替他走这一趟,望你们高抬贵手,别跟他个小孩计较。”   纪领导顾不得揣测他这话中多少真多少假,只忽然联想到方才聊过一件事。   “这位作家名字里该不会有个‘安’吧?”   张广年一愣:“是呀,他是近期正火的君安作家。” 第100章 又一次卖爆了   听到张广年这“你应当知晓他是谁”的介绍词,纪领导愣怔了那么一秒钟。   ——他应该知道谁是君安吗?   张广年还真没预料到,纪领导竟会不清楚这点,自家杂志既是内部刊物,也是文学界公认的风向标,老纪又代管着外文局,理应对文化届内部的情况心中有数,不然如何开展工作?   他也不指望对方对文坛诸事如数家珍,可好歹也当读过两三篇先锋作品。   君安是时下一力当先的先锋作家,同时也是《人民文学》的当家门面。   不知道谁,都不应不知道他!   这便是张广年想左了。   纪领导确实“应当”读过《人民文学》,前提是他得有这个空闲时间。   作为重返工作岗位的老同志,他首先要摸清楚内部的具体情况,然后腾出手收拾多年来的烂摊子,再逐步开展正常地对外(国/党)的联络工作。   又逢两国建交这关键性的档口,一直坐冷板凳的西欧局美大组也得动起来,该埋线的埋线、该布局的布局,各类事务忙得所有人都脚不沾地。哪儿那么多时间观看先锋文学。   再先锋的文学也是由人写出来的。   再厉害的人也得吃饭、睡觉,也得有个安稳的生活环境。   虽说“国家不幸诗家幸”,可没有诗家愿意得到如此之“幸”,他们宁愿“诗家不幸国家幸”。   对外联络部的工作便是在国际层面上斡旋博弈,为国家发展挪出丝丝缕缕的空隙,他们要对得起挂在复兴路十八号的那块招牌。   “外交”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这就直接导致外文局在内部的地位还不如美大组。   美大组是坐冷板凳,可他们好歹有板凳能坐。   外文局连板凳都坐不上,它是抱着饭碗,蹲在地上。   所以,当张广年谈起君安,这位当下一先锋文学的代表人物时,纪领导难免接不上话茬。   话题悬在半空中。   张广年看着纪领导。   纪领导看着张广年。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尴尬。   张广年眨眼:“老同志,你该不会——”   “办公室到了,”纪领导向前滑了一步,主动推开自家办公室大门,“快请进,别坐在站在外面吹冷风。”   好生硬的话题转移,张广年眸底划过一缕无奈,终是顺了纪领导的意思。   到底是请人帮忙,给他个面子吧。   两人在办公室的待客区坐下。   说是待客区,不过是一个低矮桌子、两张矮凳子,再来一壶不咋好喝的茶水。   多年来内部从最高层到最下层皆是如此。   纪领导那位心腹下属倒是会打圆场。   一边为两人倒水,一边细致地解释。   “领导最近事务繁忙,恐怕没来得及关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好作品,这位君安同志的出道作是一本讽刺短篇,名字叫做《调音师》,目前正在《人民文学》连载一本长篇幻想小说,其名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纪领导状似不满地谴责:“你倒是多嘴,”只这么一句,随后便转到这句科普的重点,“幻想文学?《人民文学》还会发幻想文学?”   张广年笑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也要做出些新鲜变化。况且君安同志这部作品说是幻想文学也不尽然,内部的很多知识点都经过认真且用心的核实,分到幻想文学只是没有更合适的分类给他。”   纪领导点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上的文章是这篇?”   张广年:“是他的出道作,名为《调音师》的短篇。”   纪领导微眯眼眸:“这个短篇有问题?”   “……”   回想起这本骂得酣畅淋漓的短篇,张广年不好说有问题,也不好说没问题,只是进一步追问。   “要怎么补完这次发表的手续?”   纪领导摩挲手指,打内部电话叫外文局的负责人上来。   这些走流程的事情还是得让本专业的人站出来负责,他只想进一步搞清楚这件事情如何发生。   现在,他有90%的把握确定张广年口中的“君安同志”,就是卢卡斯所写《我与安》中的“安”。   首先,外文局近几年没有同意任何作品出海。   其次,同样的后缀名。   同样的《大西洋月刊》。   他可不信《大西洋月刊》,这类外国杂志,能一口气上两位龙国作家的文章。   现在只有一点让他不明白。   “……君安同志有可能让他这位外国朋友以他为原型写本书吗?”   张广年沉默了。   一种很微妙的沉默。   一种古怪的沉默。   纪领导开始施压:“张同志,有事还请直接说明白,我们都想让这件事情平稳解决,你越是隐瞒,越不利于君安同志后续的政审。”   张广年应当直接回答“不可能”,但这句“不”字卡在喉咙中。   考虑到君安有过曾让北岛仅凭一面之缘为他激情作诗的前科在,哪怕纪领导的提问略有离谱,他也很难不去相信这件事情极有可能发生。   “君安的那位朋友为他写了本书?”他反过来询问。   纪领导没否认:“这是一位来自西德的作家,在《大西洋月刊》上,撰写了一本有关我们国家民俗风情的游记,其中‘安’是主要角色。奇妙的是,这位‘安’也即将把撰写的文章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上。”   张广年:“你口中的‘民俗’应该是东北那边的吧?”   “你的消息来源是……”   “君安在写《那个男人》的时候在东北老家做了大量的民俗调查,”张广年加重语气,“这个量大到燕大的段宝林都在考虑将其部分调查,纳入到正在撰写的《民间文学教程》中去。”   对上了。   所有细节都对上来。   现在只差拿到《大西洋月刊》的12月刊进行核对。   纪领导不得不感慨。   “你们这位君安同志倒是真有魅力。”   张广年:“你要是知道还有人为他做过诗,你恐怕会更加吃惊。”   说到此处,他将近期发生在君安身上的乌龙案悉数到来。   话题重点落在“君安很得大众喜爱”、“君安正在医院养病”,以及潜台词“你们动手前,最好掂量下这位作家的脆皮程度”。   纪领导:“……还在医院?”   “急救病房足足待了五天,我特意讨来支西药,才把他从生死线上救回来。”张广年话语很轻柔,用词也不严重,“到底是不知者不罪,望你们小惩大戒即可。”   纪领导没有接茬。   一来,《调音师》的文本到底有无立场问题还不好确定。   他虽然不看先锋文学,但那群搞先锋文学的家伙惯来爱在文字中藏东西。   国内发表可以,内部需要尖锐的批评声。   海外发表不行,国家形象不允许任何抹黑。   二来,虽说有张广年的认证,但这位君安同志到底没过完政审。   万一他被海外买通?   万一这是海外面的陷阱?   一切还需要调查过再发言。   固然,国内出一位可以在海外展露名头的作家很好,这极其有利于开展外交活动,也非常有利于营造国内国泰民安、社会安定,吸引外来资本进行投资发展。   但一切幻想终究要满足大前提——君安与君安的作品无问题。   张广年也不着急听见他的任何保证。   他明白对外联络部的工作需得谨慎再谨慎,若是纪领导一口答应下来,他反而要怀疑其中有鬼。   不多时,外文局的主要负责人杜兴华敲门进入。   这是一位人到中年的同志,戴着黑色大框眼镜,身体瘦削,长相很是儒雅随和,有点类似于《围城》中的主人公方鸿渐。   他的背景也同方鸿渐差不许多,只不过方鸿渐是徒有虚名,他倒是名副其实,正经在海外留过学,精通四国语言。   前段时间才被调回来,重新担任外文局的主要负责人。   考虑到外文局目前是个大空架子,他也算得上是手下无兵的孤寡领导。   “纪领导,您找我。”他半弓着腰站在两人旁边。   纪领导简单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和美大组的同志合作调查这事,务必要实事求是地去做,不要有夸张或虚构的成分。”   杜兴华眸光微闪。   “如果君安同志的政审没问题,是否要找《参考消息》报道一二?君安是首位在《大西洋月刊》上刊登文章的龙国作家,这一消息肯定会大大激励国内的同志们。多么大的一份荣誉和骄傲啊!”   面对他的提议,张广年有所意动。   君安如今是《人民文学》的签约作家,他的荣耀就是《人民文学》的荣耀,他的骄傲就是《人民文学》的骄傲。   哪怕《人民文学》的地位足够高,谁还会怕荣耀烧手?   纪领导却反应平平。   “等你们的调查结果出来后再谈。”   杜兴华垂眸,盖住那点小失望。   “好,我马上带人去办。”   杜兴华退出办公室,转身时不动声色地叹口气。   又没能讨回点好处。   外文局啊外文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独立出去,总这么一直被代管着,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   努力调整好心情,他又颠颠跑去美大组办公室。   美大组早早便接到通知,作为冷板凳常驻嘉宾,他们倒不介意配合兄弟部门干活。   负责人同杜兴华碰面一合计,拨出四个人给这光杆司令打下手,又赶往给美利坚本土的同志们去电话。   “喂,《大西洋月刊》啥时候能寄过来?你们弄快点,怎么还不如民间通信呢?国内都有样刊了。”   美利坚本土的同志们:“人言否?”   又他妈的搞访问事宜,又他妈的监视各方情况,又他妈的……老子在这里累死累活,你们在国内如此蛐蛐?   太过分了!   可等众人跑去买12月刊的《大西洋月刊》,却得到一个更加不幸的消息。   “断货了,全国都断货了,安的作品大受好评,直接给本期卖爆了,这时间点……你们要不等79年的1月刊吧,反正没有几天了。” 第101章 安广受好评中   比买不到杂志更绝望的事情出现了。   ——买不到上级交代必须购买的那份杂志。   美大组的同志们面面相觑。   “一点存货都没有?”   “没有了,”意大利裔的报刊摊主很坦白直接,“《大西洋月刊》发行量本就不太大,这个月卖的50万册算今年来最好的数据,他们平时也就卖四十万册上下,所以哪怕大众再喜欢《调音师》,杂志社也绝不会加印。”   这话是实话。   《大西洋月刊》的核心读者是知识阶层与政商界人士。   由于受卡特政府时期的政治推动,40多万的平均销量已经算很好的战绩。   “……这要怎么跟国内回信?”有同志感到绝望。   为主的同志紧急出招:“让他们再等一等,我们去图书馆瞧瞧有没有收藏本,反正只是要核对君安同志的文章,实在不行就把那几页拍照传回国内。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那也只能这样了,我去打听哪家图书馆收藏了这一期的《大西洋月刊》。”   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旁边的意大利裔摊主也在上下打量他们,目光重点落在黄皮肤与黑眼睛上。   一位同志打个手势,众人整齐划一地停下议论。   “你有什么事吗?”有同志转头询问。   摊主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开口,“你们刚才提到‘安’了吧?”   没人回答。   同志们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坏人,”那摊主很热情,笑容很灿烂,“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见过安吗?他跟文章形容得一样吗?他会不会到美利坚来?会不会去百老汇观看《我与安》首次歌舞剧演出?”   有同志明白过来。   “你是安的……”他回想那充满资本主义的形容词,“粉丝?”   “也不算是啦,我就是很喜欢安,也很喜欢安的作品,你们说最后那个、那个……”摊主想不起琵琶怎么念,哪怕杂志最后有对这位古老的龙国乐器做过科普,但他还是没能记住,只能含糊其辞地称之为,“那个拨弄乐器的调音师到底死没死?我感觉他应该是死了,不过有好多人认为他没有死。你们肯定认识安,能不能悄悄告诉我最终的结果,我发誓绝对不跟别人说。”   诸位同志面面相觑。   什么《我与安》的歌舞剧?   什么拨弄乐器的调音师?   什么死亡没死亡的最终结果?   对面究竟在说什么,他们怎么一句话也没听懂。   当然,众人还希望继续从他口中套出情报来,遂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只故作无事发生地询问。   “真没想到安这么受欢迎。”   “哈哈哈,那可是安哎,只要看过《我与安》的读者没有人会不喜欢安吧?!你们不知道最新一期多么有趣,他们还去玩了呃……一个民族的超大秋千,‘我’差点从上面摔断腿。”摊主一提到这情节,便止不住地拍腿大笑。   同志们刚好有一位朝鲜族,立刻反应过来对方讲的是“朝鲜族的秋千”,脸色唰得变了。   他可知道他们的秋千有多么危险,哪怕是本族人偶尔也会从上面摔下去,这位君安同志怎么敢这么干?   “好险没出外交事故。”他后知后觉地感慨。   为主的同志却笑不出来:“是时候重新审查《我与安》了,这位君安同志究竟在接待时,闯了多大的篓子啊!”   这些话是他们用汉语讲的,意大利裔的摊主听不懂,还以为他们在夸奖安的靠谱呢,不免得为心仪角色与有荣焉地笑起来。   “这位……”有同志开口,“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Francesco(弗朗切斯科),”摊主很骄傲地介绍,“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圣方济各,愿上帝保佑我们。”   “你好,弗朗切斯科、呃、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收藏《大西洋月刊》?我们是安的同伴,想要替他了解海外读者对他的欢迎与鼓励,从而制定后续的访问计划。”   弗朗切斯科笑着蹦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是安的同伴,除了你们之外,没有人会叫他balabala安,我们只会叫他an。”   大家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个“balabala”是代表“君”。   因为外国人不会念三音,所以会把君安简化为“an”,一个在英文中本就是名字的单音词。   现在面对这哭笑不得的简化误会,大家只能无奈道:   “……麻烦你了。”   海外的同志们一面在百姓手中获得一份凭证,一面又在各大图书馆或可靠官方渠道获得第二份凭证,同时还在着手从《大西洋月刊》中获取第三方凭证。   用三份证据全面地核查本件事。   别怪大家太过小心,面对文字这类浓缩度超标,又格外能传播的舆论载体时,再多的小心都不够。   海外同志们考量得全面且丰富,国内同志们考量得便简单许多。   在杜兴华的带领下,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赶往医院。   首先,跟医院联络,继续留君安在单人病房休养,以免转移到多人病房后,造成看管混乱的问题。   其次,同君安本人会面,讨要三本样书、与之相关的一切通信稿件,录制君安本人的证词与证言。   在这一环节中,杜兴华先是为韩君安稀巴烂的起名能力感到佩服,究竟是多不会起名,才会造成“笔记就是本名”的奇观。   试问,哪一位文豪在没有成名之前,没有个四五六七八个马甲?   答:韩君安没有。   紧接着,杜兴华又为韩君安的年龄与学历感到震撼。   很好。   18岁考上燕大的天才,全国闻名的作家,同时还是罕见的、能在海外刊物上发表文章的新作家。   老天爷为韩君安关上了哪道门?   再之后是关于本次事故发生的全过程。   很简单易懂,一见如故的朋友为了不浪费好友才华,主动在海外帮着牵线搭桥。   至于韩君安在其中发挥了何种作用?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了并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合同,回复了好友两封情谊深长的信件,坐等着大西洋彼岸寄过样书和支票。   ……那外汇支票甚至没来得及兑换。   “在整个过程中,你们有任何别的接触吗?”   韩君安:“所有接触都是在接待团队的监督下完成,我们俩没有过双人独处,全程都有第三方人员陪护。”   “你没有将《调音师》的文本给予对方?”   韩君安:“卢卡斯拿走的是《鸭绿江》的样书,原稿还留在我老家的柳木箱里。”   “事情相关的证人都有谁?”   韩君安一一报数。   杜兴华看着满页的“不知道”、“还好”、“没察觉到问题”,将目光死死定在那句韩君安的原话上——人就是会无私帮助见过一面的朋友啊。   别人说这话,杜兴华不相信;韩君安说这话,杜兴华相信。   已知,韩君安的战绩有让仅有一面之缘的北岛为他作《回答》一诗,让燕大全体同窗为他的“不公正待遇”发声,让相处过不到半个月的朋友为他写本名为《我与安》的游记,也让这位朋友帮他在海外发表文章(在无正规授权、全靠无法律效力的签字合同情况下),   这还仅是他所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的情况恐怕还有太多太多。   哪怕内心对韩君安的交友能力与创作能力佩服一万句,杜兴华面上仍保持着外文局负责人应有的冷静淡然。   “你们谈过《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吗?”   韩君安点头:“谈过。”   杜兴华钢笔一顿,他抬眸望向靠床的作家。   “都谈了些什么?”   “……卢卡斯的叔父想要收购矮脚鸡图书公司,卢卡斯想要借此机会发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英语版本。”   韩君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些内容在两人的书信通话中都有,没有任何隐藏的必要。   杜兴华有阅读《参考消息》的习惯。   今年的《参考消息》上曾报道过一件事,美利坚司法部对CBS收购福西特出版公司提起诉讼,指控这一收购对平装书行业产生了反竞争影响。   在这则新闻中曾提到过矮脚鸡图书公司。   报道上介绍它是美利坚最大的平装书出版社,占据15%以上的市场份额,年销售额超过1亿美元,对整个市场是形成寡头般的垄断格局。   杜兴华难得凝重:“你确定?”   韩君安:“书信上有写。”   “不,”杜兴华摇头,“我是问你确定那位卢卡斯作家的身份?”   韩君安:“所有的身份都是对方告诉我的,恕我无法给您确凿的回答。”   杜兴华微眯眼眸。   当下外文局并没有正式的合作出版社,海外合作以发行代销为主。   这类合作方式非常不利于国内作品走出去,随着对外联络部的政策扭转,这一形式必然要得到改变。   如此一来,选定合作出版社便成为重中之重。   矮脚鸡图书公司嘛……   钢笔在这名词下方重重落下几笔。 第102章 美妙的道歉   杜兴华跟韩君安谈完,跟韩君安的大哥谈,跟韩君安的大哥谈完,跟韩君安的辅导员谈……   他拎着那个笔记本,谈遍了所有跟韩君安关系亲密的人。   系主任季镇准对他的到访很警惕,在接受询问时也屡次向着自家学生说话。   在“同解释本次核查的根本原因”与“随便说两句糊弄过去”之间,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前者解释起来太费劲,外加核查期间应当隐秘行事,遂只给了含糊其辞的一句。   “我会看着办的。”   季镇准:……   好没诚意的一句话。   他还想多说两句,又怕做得太多反而影响学生的清白,只能黑着脸离开,心底琢磨着去找季副院长说这事,还是去找周校长谈谈。   跟系主任谈完,杜兴华又跟任课教授们谈论。   严加盐教授与段宝临本是很确定,韩君安绝不会出事,。   可碰见这位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外人”,他们反而心底开始打鼓。   等杜兴华问完离开,两人心有灵犀地对视,步履一致地走到无人之处小声讨论。   “接下来该怎么办?”段宝临问老友,“我们要去找季副院长说这事吗?他会出手帮忙吗?”   严加盐仔细思衬:“先别,再等等看吧,说不定只是为了安全起见的审查,过段时间也便没事了,我们要是贸然出头,反而容易火上浇油。”   段宝临思来想去,还是赞同严加盐的判断。   不过他还是要感慨:“君安这孩子怎么这么倒霉?如今连对外联络部都找来了。”   严加盐一针见血:“说到底,还是地位太虚,外界的追捧与欢迎只是一时的,他在文学界内部并没有扎稳脚跟,风一吹过来自然容易被摧折。”   面对这现实到残酷的情况,段宝临也没特别好的主意,只能从他最习惯的方向入手。   “下回院内再组织田野调查,我叫上君安一块去,只要履历上有些漂亮成绩,跟脚总会慢慢扎根。”   “等他靠着田野调查闯出名堂,黄花菜都凉了!”   严加盐不留情面。   田野调查是文学院众所周知的吃力不讨好的项目。   浪费时间不说,过程还特别苦、特别难熬,这是实实在在跋山又涉水,中途还要顶着广袤大地无数截然不同的口音,进行访问核实,再访问再核查。   而最终的论文结果呢?   幸运的那一批能进教材,不幸的直接充盈材料库。   而同样的论文结果,其他二级文科科目能够直接在办公室完成。   当然,这世界上脑力活动与体力活动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可民间文学是既要付出脑力活动,又要付出体力活动,同时还要精通三十八般武艺,最后博得个其他学科坐在办公室就能完成的结果。   民间文学会成为冷门的二级学科,是有其根本原因的。   段宝临对严加盐说出的大实话感到愤怒,但也要承认这话没毛病。   虽然但是,他还是想辩驳一番。   “世界上总要有人去记录那些逸散的文字与历史,周树人先生在谈《论‘旧形式的采取’》中便有说过,既有消费者,必有生产者,所以一面有消费者的艺术,一面也有生产者的艺术。民间文学就是生产者的艺术,也是劳动人民的艺术。”   严加盐面无表情:“那这艺术能否帮助我们的学生脱困?”   段宝临不再多言。   严加盐不欲闹得太僵,主动软和态度。   “我当然支持你带君安出去做履历,走万里路读万里书嘛,不过这点履历对君安而言远远不够。”   他已经隐隐瞧出自家学生一个重量级的毛病——非常容易(被动性)惹出大事。   君安本人无惹事意愿,但外界总会推着他走上风口浪尖。   这便非常考验君安本人的抗风险能力。   段宝临仔细打量他,忽而单刀直入。   “你有主意了?”   严加盐下意识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询问。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人》作品分类不对劲?”   段宝临沉吟:“放在幻想文学确实胡来,可不放在这里,又能放到哪里去?他那个文太古怪了”   “当然是放在科幻!”严加盐火速回答,“我近期做过一些调查,发现君安的新作更类似于海外科幻作家威尔斯的风格,不光讨论科技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更以人文关怀为核心,将科技作为背景而非主题,海外对这类作品还有个具体名称,应当是soft school(软科幻)。”   段宝临非常敏锐,立刻明白严加盐的意图。   “你打算推君安的这本书成为国内软科幻的鼻祖?”   “有何不可?”   严加盐摊牌了,严加盐不装了,严加盐大方承认。   “君安年龄小、资历浅,跟那群创作多年的老家伙竞争肯定不成,不如从科幻这一小类目下手,替他挣来些许地位。到时候纵然他闹出再大的乱子,不看他的僧面,也要看这新文学类目的佛面。”   “上面说得好,文艺创作讲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科幻往昔虽不出彩,如今有了君安,也应当得到尊重与支持,咱们系里往后也能在这方面为他讲话,履历还不是怎么弄都好看?”   重点不是软科幻鼻祖,而是软科幻鼻祖在燕大能获得多少好处。   大学是行政单位,隶属于上方的行政单位。   在这个行政单位中拥有一席之地,可以有效避免许多麻烦。   在面对许多麻烦时,也能获得有效的腾挪空间。   此举百利而无一害。   段宝临得承认,严加盐能想到这种冷僻却行之有效的途径简直是个奇才。   更奇的是,对方竟然真翻出来“软科幻”,这一能说服文学界的说辞。   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件事要提醒。   “想要开创一个新品类,光凭一本书远远不够。”   严加盐笑得很狡猾:“我们先提出理论,再慢慢着手论证,有句话说得好,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   段宝临没再反对。   两人就这么凭借三言两句,敲定了这桩影响龙国科幻进程的大事。   而他们的话题中心·未来的龙国科幻启蒙者兼宗师兼发扬者·韩君安同志,依旧一无所知,倒在病床上等待本日第三瓶药液。   而促成这一切的杜兴华更加一无所知。   他还在跟老范通电话,要求对方提供《调音师》投稿的所有工作记录,包括原始文本、原始稿件与一系列批文汇报。   老范:“……”   迷茫地挂断电话,迷茫地对上其他员工的好奇目光,迷茫地吐出那句惊愕之语。   “……《调音师》在海外刊登了。”   是的。   比起君安同志接受核查,他们配合核查这种(小)事,他更在乎自家杂志刊登的作品竟然在海外刊登了。   海外刊登——海外刊登——海外刊——   “唉呀妈呀~这是要登报道歉的征兆啊!”老范眼里闪着贼光,“咱们杂志社必须得对此事负责,必须要承认监管不力的问题。”   其他员工没明白。   “什么登报道歉?”、“他们都问了些啥?”、“君安不会有事吧?”、“老范,你先跟我们详细解释下再兴奋。”   老范遂将事情的原委徐徐道来。   众人反应与老范如出一辙。   各个瞪大眼睛、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家刊登的作品竟在海外刊登”的震撼中。   也不能怪老范毫无警惕之心,主要是他吃的是地方财政饭,又很清楚如果君安真有问题,他不可能踏进燕大的校园。   这件事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他之前所言——杂志为自身的监管不力登报道歉。   【抱歉,我们麾下的作家君安同志太过于优秀,于是我们没能阻止他的文章被海外杂志选中被刊登,对于此事造成的恶劣影响,本社深表歉意~】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刘文玉道出那句心声。   “确定是登报道歉,而不是登报炫耀?”   老范笑而不语。   ——不知道,我的道歉很美妙~ 第103章 并不会害臊   25号,在《光明x报》发表那篇采访稿时,杜兴华也收到韩君安老家的调查报告。   上面详细记载卢卡斯来此的全过程,其中也包括君安同志如何作为文艺界代表迎接,又在其中贡献了多大的力量,以确保本次机械安装顺利完成,还顺带让工厂享受到某种(大)好处   一切记录都没有问题。   一如先前预测般。   同时,老家这份报告也解决了一个众人秘而不宣的困惑——在国人英语普遍稀巴烂的情况下,韩君安哪儿来的直接同外国人对话的能力?   其实韩君安的英文能力有一定的局限性。   他对于日常的简单交流没问题,更深层次的谈话便格外困难。   这一切皆源于他有个特殊的启蒙老师。   韩君安上学时正好碰上学校停课,于是他父亲便寻附近村落的一位老学究,帮他做基础启蒙。   这位老学究真有几分本事,会写一手好字,同时还精通四门语言,是当地有名的知识分子。   后来嘛……   【……自杀于某一日,学生韩君安为见证者。】   目光扫过报告上这行字,杜兴华合上文档,转而翻开那本《大西洋月刊》。   让他看看《调音师》的英文版如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国人包括他的印象中,《调音师》是绵(?)里藏针的讽刺小说,平等地扫射所有阶级的人群,将每一个喜欢对号入座的人骂得结结实实。   单论创作心境来看,这种态度很符合少年作家的情况。   所以,绝大多数读者会忽略《调音师》精妙的悬疑布局,直到一部分有能力者如杜兴华般看见了英文版《调音师》。   或许是英语信息密度远远低于中文,无法承载过多的文本解读意味,这导致《调音师》的英文版呈现出一种原汁原味的悬疑味道。   还是那种结构静谧、布局精巧、带点东方色彩的悬疑短片。   影射?   内涵?   没有。   一点也看不见。   杜兴华反复地将这几页蝌蚪字看来看去,最终抱着不可置信寻到一位翻译老友。   “帮我看下这篇文章的翻译情况。”他直入主题。   老友低头看眼这印刷质量相当高的内页,又抬头看眼淡定自若的朋友,终究没将“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好本书”的话说出口。   他接过杂志,一看标题便笑了。   “调音师?这倒是跟君安那本书名字一样。”   再往下看作者姓名——【Han Jun'an】。   “作家居然也跟君安的名字一样……”老友的感叹一顿,“等会?这该不会就是君安的作品吧?”   杜兴华微微一笑。   “吃惊吧?君安同志拿自己的本命当笔名。”   “不,比起这点,我更吃惊他居然在海外刊登文章,这事多少年没发生过。”老友说话很直接,“你们部门居然还有用?不可思议。”   杜兴华:有被羞辱到,碍于对方说的是实话,又不好反驳。   “……你先看看这篇翻译有没有问题。”   老友草草读过英文版,发出了如出一辙的感慨。   “英语的信息量削得太少了点,这翻译做得不太行啊。”   说罢,他主动拿起铅笔,开始进行追加翻译。   然而,在中文版和英文版徘徊多时,他始终无法下笔。   杜兴华等得有点枯燥,探头看过来。   “哪里有问题?”   “……没有问题,”老友放下铅笔,又将英文版细致地看了一遍,“虽然说消息量削得少,但神奇地完成了‘信达雅’的要求。”   杜兴华愣怔:“你在开玩笑?”   “……”   这篇文章的英文翻译严格遵守信达雅的原则,将中文文本的意思悉数转达。   除非翻译添油加醋,不然英文版无法表现出中文版最为主要的“讽刺”。   更要命的是,《调音师》没办法任由翻译者肆意发挥。   这是一个结构很精密的文章,为了达成最后开放式结局的那下脊背发凉,君安将所有信息的层级都摆得相当细致,基本上做到严丝合缝,再无多余的诠释空间。   假设译者要将中文隐藏的讽刺味道摆上去,必要多加入许许多多的文本与字句,而这便打乱了君安安排的叙事结构,失去了原文引以为傲的精妙平衡。   “光论文本含义来看,这位译者已经做到极致,”老友顿了顿,“这位外国翻译在不清楚中文隐藏含义的情况下,已经做到了完美无缺,我没办法进一步修改。”   杜兴华:“……也算是好事。”   至少让他不用为难海外的文本情况。   这种纯粹的悬疑反而无法拥有政治发挥的空间。   只要确定海外文本与国内收到的这份样刊一致,本次核查便能无惊无险地结束。   他考虑片刻,又请朋友帮忙翻译前一篇的《我与安》。   “正式一点,我回头报给纪部长。”   老友自无不可,只是强调翻译出炉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毕竟是完全陌生的文本。   杜兴华大手一挥,允许了此事。   “反正美大组做事慢得很,你只要比他们快就行。”   得亏海外美大组的同志们没看见这句话,不然真能如河豚般炸起来。   “在搞了!在搞了!你们又要文本,也要市场调查,我们不得好时间弄吗?一天天催什么催——”   这一催便催到78年的最后一天。   12月31号,今日是个阴天。一片乌云遮挡住所有阳光。   屋内阴沉沉的,只有白炽灯闪着冷白光芒。   由于近半个月的不见天日,韩君安的状态不复刚刚苏醒时的美好。   落下最后一笔文稿,他将本子丢到旁边,身体向后砸在病床上。   看着头顶白花花的天花板,他沉沉叹气。   “缺乏维生素d的滋味真难受。”   他可以忍受独居,但无法忍受一点清新的空气吹不到。   这种感觉让他梦回无法出门的那几年。   好噩梦。   ptsd要犯了。   韩君安甚至犯贱地开始想念四人病房的吵闹。   就当他百无聊赖,考虑该做点什么消磨时间时,病房木门被悄悄推开。   两个脑袋探进来。   是梁邹和刘振云。   韩君安侧头看去,下意识扬起笑容。   “你们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微妙上飘。   做贼心虚的梁邹和刘振云立刻察觉到不妙,后背开始一阵又一阵地流冷汗。   “两位同志在干什么?”   果不其然。   一道不带任何情绪的质问声传进耳朵。   两人像是碰到天敌的动物,身体一下子僵在原地,眼神却疯了似地飘向好友。   ——救命!   韩君安无奈。   这么害怕被逮住,便别总过来挑衅。   “元元同志,他们俩是来看我的,”韩君安他开口了,“你发发慈悲心肠,放他们俩进来吧,我们发誓绝不会再闹腾了。”   话落,他隔空送上驾轻就熟的“小眼神”。   “拜托拜托~”   圆脸护士又名元元同志,一接触到他这“暧昧”眼光,耳朵腾地红起来。   脚步也下意识向后退。   “看、看在今天是个特殊日子,暂时饶过你们两个,快点进去吧,”她将病房大门推开,同时也不忘警告,“别让我再听见你们俩在里面大吵大闹,再有这种事情发生,哪怕君安同志求情,也绝对不会网开一面。”   梁邹和刘振云赶忙拍胸脯保证。   “绝不会有第二次!”   “哼!”   元元同志不信,却还是离开。   梁邹和刘振云逃过一劫。   如释重负不过三秒,便忍不住打趣好友。   “君安,你这家伙……”梁邹使劲挑眉,“怎么回事?养病还能开桃花?”   韩君安一脸严肃。   “别胡扯,我只是在帮你们俩解围,不然你们俩真会被赶出去的。”   刘振云不信:“说实话也没关系嘛,正所谓‘窈窕君子,淑女好逑’。”   韩君安表情幽幽:“别让我后悔把你们俩放进来。”   两人立刻给嘴巴拉上拉链。   三秒钟不到,梁邹又悄悄开口。   “我今个可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韩君安歪头。   梁邹从军绿色的挎包中掏出个铁饭盒。   打开一看——一整盒白菜馅饺子,堆得那叫个满当。   “我妈亲手做的,放了好些肉呢,味道可棒了,你今天可得多吃点。”   韩君安歪头:“呃……今天是什么——”   他的问题没说完,刘振云也别别扭扭地掏出一盒槽子糕。   “生日快乐,”他抿紧下唇,“别嫌弃这糕点便宜。”   梁邹紧跟着调侃。   “振云攥半个月的粮票才买到这点,为了给你过生日,这抠搜家伙可是花了血本。”   “啊……”韩君安都蒙了,“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   梁邹比他还懵。   “对呀,大哥说你是12月31号的生日,每年家里都要给你办一场,你今年在医院也不能例外,我和振云就是为这事来的。大哥没同你讲过?”   “……”   韩君安住院都要把自己住糊涂了。   怎么能想到竟然还有人会记得他的生日。   再一次扫过梁邹面带笑容的面庞,与刘振云期期艾艾的表情,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生日而已,你们用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啦~”   梁邹憋不住笑意。   “某人的话音不往上翘,我还能相信这话,可如今嘛……”他走到近前,用肩膀撞下好友,“你搁这装什么害羞?谁不知道谁的真面目。”   韩君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那也不能怪我,谁能拒绝好朋友特意准备的生日惊喜,反正我是做不到。”他张开宽阔的怀抱,“快来!我必须跟我的好兄弟们抱一下!”   这下刘振云也没绷住。   他原本还挺担心这份生日礼物拿不出手,如今倒是放下一些担忧,也能如常回答。   “谁要抱你,你都多长时间没冲澡了,不要用臭气污染我。”   韩君安非常夸张地捂住胸口,状似弱不禁风地倒在梁邹肩头。   “邹啊,他竟然嫌弃我,我们什么关系,他竟然嫌弃我……”   梁邹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同时还要顺着韩君安的话茬往下。   “振云,我得说说你了,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的君安同志……不行,好好笑!好好笑哦!”   韩君安与刘振云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就在三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时,大哥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君安,猜猜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他骄傲地举起手里那盒蛋白霜裱花蛋糕。   这可是超贵、超稀有的玩意!   若非君安近日萎靡不振,他看着着实心疼,实在舍不得下这血本。   可当他看见刘振云手中拿着那盒槽子糕时,大哥还是下意识将裱花蛋糕往身后藏了藏。   里面的三人眼睛又不瞎,自然看见这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动作。   韩君安不动声色地瞄眼刘振云,刚准备再次打圆场,便听刘振云主动开口。   “大哥,没事的,我的礼物是我的礼物,你的惊喜是你惊喜,咱们俩互不耽搁。”   大哥谨慎地打量刘振云,终是犹豫着将蛋糕拿出来。   “不好意思啊,我没提前跟你说这事,早知道便通知你一声了。”   “真的没事呀,”刘振云也已坐到病床边,见状亲昵地撞下好友,“君安,你会吃我的槽子糕吧?”   韩君安故作矜持地沉吟。   “……你要是给我倒杯水,我便全部都吃完。”   刘振云:“那还是算了吧。”   韩君安:“!!”   ——这么快就没爱了?   梁邹笑着补充:“我们还准备了北冰洋汽水,今天不必只喝白水了。”   韩君安肉眼可见地精神起来。   “快,快拿出来,天大地大今天寿星最大,我必须现在就来一口。”   “你倒是会享受哈,”嘴里虽然是谴责,大哥却笑着将蛋糕放在床边,“我排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买到,说是外国人过生日都吃这类蛋糕呢,老家那边没有,今天咱们也开开洋荤。”   “蛋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好朋友和大哥在身边,这比什么东西都珍贵。”   “你倒是表白起来不害臊……”   “这有什么,我说的是真心话,再说一百遍也没问题。”   “咦,真肉麻!”   “觉得肉麻干嘛嘴角上翘,这弧度能挂个酱油瓶了。”   窗外那片阴云终于散去。   78年的最后一日,老天爷还是宽容地给予这抹和煦的阳光。   转天,70年代的最后一年——1979年——如约而至。   1979年的1月1号,《人民x报》放出那篇经典头条,《人民文学》也如约发布杂志。   人们一边喊着“君安的作品!”,一边喊着“《那个男人》”,直接买爆已经翻三倍的存货。   就连许多工厂订阅的《人民文学》,也在抵达的不久后神秘失踪。   搞得许多工人怨声载道。   “今日的《人民文学》呢?早上还看到过,怎么一到中午就没有了?哪个龟孙子还偷厂子订的杂志!”   “龟孙子”不是有意的。   “龟孙子”只知道这一期的《人民文学》有价无市。   一来,《那个男人》本就是大热门作品,不然12月份销量不会冲到270万。   二来,《光明x报》才报道过君安的采访,凭借那些无比吸粉的言论,哪怕往昔对《那个男人》不感兴趣的读者,也纷纷跳进《人民文学》布下的迷魂阵。   对于此情况,《人民文学》又开心,又痛苦。   开心是源于,他们的杂志受到广大群众的热烈欢迎。   这是对杂志变革最好的反馈,证明他们的调整走在正确的路上。   痛苦是源于,居然还要加印!   300万甚至不够《那个男人》发挥。   很快,痛苦盖住快乐。   因为他们杂志社的电话被打爆了。   人们开始质问。   ——“你们究竟印了什么内容出来?!” 第104章 断更狗不得——   79年第一期的《人民文学》注定在数年间被不断提及。   首先,它刊登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第四期,故事终于发展到高潮前一刻。   其次,它为正在进入高潮的文章请了假。   最后,它为正在进入高潮的文章请了假。   试想一下,本来便非常会勾人心魄,让人想要一直读下去的连载书,在抛出有关主角身世背景的惊天巨雷后,忽然间放出一张请假条,成为临门一脚的“临门”、箭在弦上却发不出的“一箭”,忍到极致想要爆发却强行中断的“再坚持下~”。   读者的心情并非爆炸,而是原地旋转并起飞。   杂志社险些被“热情”的读者们堵门臭骂。   感谢尽职尽责的保卫科同志们吧,是他们让众编辑免于烂白菜叶的攻击。   当然,电话攻势是一点少不了。   一部分读者忍不住关心。   “君安同志的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够出院?”   “君安同志在哪里治疗?我能不能去探望他?”   “请帮忙向君安同志带个好,让他不要将那些人的批评放在心里,他对于写作的认真与严谨,我们全部都看在眼里。”   一部分读者要骂。   “你们杂志社怎么回事?怎么能让自家作者受欺负?拿起国内第一流杂志的傲气来!”   “还请杂志社负起责任,不要让自家作者蒙受不白之冤,同时尽快启动复刊事宜!”   “第五期什么时候能刊登?给句准话!”   “什么时候复刊!说话呀,别他妈的不出声,快说!”   还有一部分读者要问。   “这是可以放在杂志上讨论的内容吗?”   “尺度会不会太大?也要适当放慢步子,小心别再闹出风波来。”   “宗教内容啊……你们杂志社倒是很大胆。”   那么,引起如此轩然大波的第四期都讲了些什么?   上回连载谈到庄生借由一卷《乘兴帖》漫谈到曾经陪同李太白醉月,结尾还拒绝了女同事直截了当的告白。   【庄生重新回到屋内。   一位教授躲在门口偷袭,庄生一个回手,便轻松化解攻势,并反手将对方摁在地面上。   “你为什么这么做?”庄生不能理解。   那位教授尴尬回答:“想看看你有多快。”   庄生解释道,哪怕他没有腾云驾雾的能力,但他很早便联系过武术,如果想要偷袭的话,对方恐怕还得再练习个一千年。   之后,众人请求庄生继续讲下去。   庄生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讲,只语气平静地回答。   气候逐渐回暖,人们开始猎杀驯鹿、东北野牛等。   历史学家却说他还在讲教科书上的内容。   “得了吧,这都是教科书上的东西。”   “甚至你的书也写了。”庄生很诚实,“你说得大都正确。”   历史学家不曾想庄生如此诚实,免不得愣怔起来。   “最终我朝着太阳的方向走……”庄生陷入回忆。   人类社会开始进入到青铜时代,他沿着贸易路线向东而行,见到了青铜礼器、玉器文明,卜骨甲骨文等等,可一直都没有找到旅行的意义。   庄生只得做了两千年的流浪客,从龙山文化一路游荡到商周时期。   他甚至在周朝做过“龟人”①。   ————————————   ①:周朝的一种官职,系于春官大宗伯属下,为占验占凶的职务。   担心特殊的体质会暴露,结束了春秋战国的游历后,庄生决定继续向外迁移。   于是,他一路向西行,从函谷关而出,经过古道抵达遥远的天竺国。恰好遇到了佛祖时代的辉煌。   ……尽管那个时期,他只见过一位名为“悉达多太子”。   这位太子于菩提树下向他求教,于是他将多年跋涉的心得讲给对方听。   尽管悉达多太子察觉到庄生的特殊身份,可直到生命的终结,他也没有揭露庄生神秘的面纱。   “……你是在讲老子化胡的传说?”历史学家不可置信地追问,“你在暗示自己是李耳?那位写出《道德经》的老子?”   庄生笑了笑,并未回答。   结束这段离谱且信息量极大的经历讲述,人们都沉浸在杂乱的思绪中。   他们已经无法分辨真实与幻想。   历史上真正存在“老子化胡”的传说,也留有道教名篇《老子化胡经》。   哪怕在不少历史记载中,这部经文更像是佛道两教斗争的无良产物。   历史教授不理解。   “你为何要现在说出来?不怕我们将这消息散播出去吗?”   庄生:“你们即使相信也没有任何用。我和教科书上说的一样,这些话只能证明我的学识渊博;我经历的和教科书上不同,你们也只能归结于我瞎编乱造,没办法证明一切发生过,所以无论信或不信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他安静地看着众人,“你们真的相信我是李耳?”   就在此刻,之前打电话通知的医生终于抵达。   他要是再不出来,历史学家都要怀疑自己的精神出现问题了。   医生大致了解情况后,直接问他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是否患上过重大疾病。   庄生承认,他在史前得过肺炎,之后伤寒、黄热病和天花都有过,甚至在瘟疫蔓延的地狱中也活了下来,痊愈后并未留下任何伤疤。   生物学家听后两眼放光,恳求对方能跟自己去一趟学校实验室。   “我不会进实验室的,怕进去了就要被关上一千年,被所有人围着研究个不停。”庄生拒绝。   “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我要出卖你吧?”   庄生:“隔墙有耳。”   庄生起初并没有想过让众人相信,只是秘密憋了太长时间,对一群聪明人道出来,可以好好发泄一通。   “我并不是天才,我只是活得太久了,可是不管我活了多长时间,我永远无法超越我所在的时代,不可能比这个族群最优秀的人知道更多。”   对于他建立起的观念体系,大家仍没能找出任何破绽。   哪怕是庄生真是李耳,并且真完成了“西出化胡”,在真实历史时间上也完全对得上。   终于,医生开始坐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年月虽然枪械被收缴去不少,但我向来很注重安全,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会贴身带把枪在身上。”   右手插在军绿色大衣的口袋里,衣料绷出一道硬直的轮廓,目标明确地瞄准庄生。   “如果我向你开枪,”他问,“你会是不死之身吗?“】   本期连载结束。   接下来是杂志社二次公开的、君安同志面对本次批评的回应,与一则停刊声明。   【广大的读者同志:   本刊作者君安同志,因近期身体不适、住院休养,暂无法完成稿件创作。为保证内容质量,尊重作者休养需要,其在本刊连载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一文,自本期起暂停连载,复刊时间另行通知。   本刊其他栏目稿件照常……】   很好。   太好了。   在庄生面对生死危机的关键性节点,文章后续非但不会立刻呈上来,还来了出“复刊时间另行通知”。   吊人胃口也不是这么个吊法吧?!   你们杂志有良心吗?   你们杂志有道德吗?   你们杂志有底线吗?!   不卡前,不卡后,就在这急得人搓脚挠心得节骨眼上。   多一句话他妈的也不肯刊登。   部分暴躁的读者朋友们非但直接骂出声,甚至气得眼冒金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凳子上/床上。   等他们平静下来再去思考本期剧情……不行,平静不下来。   这股火要是不往外发,再他娘精彩的情节也没办法细想。   读者也是人!   花大价钱买杂志可不是为了生这肚子闷火!   况且,这股“火”并非因为文章质量不行,反而因为文章写得太妙了,妙到大家直接被结局卡得欲生欲死。   你丫要是下期正常更新,咱们也不好说什么,可你给个“不定期复刊”是怎么个意思?!   想要用这结局卡他们多长时间?   说!   多长时间!   怒气冲冲给《人民文学》打电话或写信时,读者们还能分散个派别来。   中立派担心宗教讨论的尺度,友好派关心君安的身体情况,反对派怒喝杂志社监管不当,任由作者受欺负。   等给报社打电话或写信时,保守派嫌弃激进派不够激进。   ——这群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们要是不乱说话,不胡乱批评,能气得君安入院吗?   如果君安不住院,下期是不是就能正常更新?   如果正常更新,他们是不是不必急得上蹿下跳?   恶霸!   一群大恶霸!   那大抵是《燕京日报》最受“欢迎”的一段时间。   每天睁眼便是叮铃铃+“你们等着被举报吧!”,闭眼便是信件抵达+【不负责任的报社!无视报社应当承担的社会责任!我要去举报你们!】。   更要命的是,这些电话与信件小部分来自燕京本地,一大部分来自全国各地的愤怒读者。   他们口中的“举报”甚至不是威胁,而是正在实施的行动。   别小瞧一群气到发狂的读者的行动力。 第105章 谁碰谁死   很快,《燕京日报》便接到上级部门的通知。   “什么叫连带我在内所有负责人都要公开致歉,同时还要接受上面的进一步核查?”   王总编不可置信地重复。   前来通知的负责人笑容和煦,不似丧钟即将奏响前的宣告,而像是在跟老友叙话。   “王江华同志,请你不要激动。组织上这么决定也是不得已,我们接到了广大人民群众的反馈,必然要做出些许回应。   王总编深吸口气,多年来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此刻吵闹无用,应当明晰根本性的原因。   “这一切只是因为本期的《人民文学》?仅是因为君安同志受了委屈?”   负责人但笑不语。   王总编舔舔下唇。   王总编:“我很同情君安同志的经历,我麾下的记者也对《那个男人》的错误批评进行过公开道歉,对方还被调往下级部门反省。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过,何苦再将事情闹大?”   负责人还是不讲话。   此刻,王总编背后开始流汗。   “请您同我说句实话,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跟君安同志无关,跟《那个男人》无关的事?就算死,也请让我死个明白。”   负责人终于开口。   “这一切确实只跟君安同志有关。”   “……”   王总编更加不明白。   一本书、一个作家,再有影响力,再是闹得沸沸腾腾,那也只是个才出茅庐的菜鸟,何至于连累到他。   与那些能丢出去做弃子的主编与编辑不同,他可是《燕京日报》的总编!   一个有正经地位、正经话语权的人。   这场风浪就算捅破天也没理由牵连到他。   “王同志,你不要乱猜,这事里面的猫腻非你能看得透的,你只当时应广大人民群众的反馈就成,”负责人直接亮明牌,“你只需要配合我们的核查就成,只要你们报社行的直坐的正,不会出什么大乱子的。”   王总编呵呵笑了两声。   这话是屁话,也是一文不值的废话。   广大人民群众要反馈自然没问题,报社也在接受大量的群众反馈,可问题是:以这种理由让总编,报社的最高行政单位,公开进行道歉?   以后的工作要不要展开?   他以后如何在报社内部立威?   哦,不对,或许没有以后的工作。   这场核查下来,他能否坐稳屁股下的位置还要打个问号。   王总编还在尝试自救。   “我们报社愿意配合组织上的一切任务,”话音陡然一转,“但没有必要弄到下调查组的地步,我们可以开展内部自查。”   负责人的笑容弧度没有分毫变化。   “王同志,你不要为难我,我也仅是个负责传话的小人物,要怎么做、如何做,那是上面的决定,与我没有半分瓜葛。”   “这怎么叫为难——”   负责人打断他:“好了,你尽快通知其他同志们做好准备,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必须得先走一步。”   王总编眼睁睁望着负责人翩然离去,气恼地狠狠地踹脚凳腿。   “啊——”   指尖嗑在木头上传来钻心的痛苦,王总编抱着脚趾,哀嚎着倒在办公椅上。   抽痛之余,他还不忘咒骂。   “这些个混蛋,我看就是故意找茬要把我撸下去,还有那个君安……”他死死咬住这名字,“不管你有什么背景,都甭想让我乖乖认命!”   疼痛褪得差不多,他又开始寻摸如何反击。   第一步——阅读本期《人民文学》,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怎么读者们各个都似吃了迷魂药。   再次声明,79年第一期《人民文学》虽然“缺德”,但非常受欢迎。   黑市有价无市。   王总编寻摸了四五天,终于花了7块钱买到一本。   问:《人民文学》每期定价0.40元,全年12期共4.8元,王总编花费7元买到一期杂志。   求:他究竟冤大头到何种地步。   并非冤大头,是冤冤大头。   当王总编龇牙咧嘴(心疼那7块钱)翻开杂志,看完第四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时,他脑袋里只回荡两个字——就这?   就这种尺度居然还没有被批评?   就这种尺度居然能登上杂志?   就这种尺度居然没人骂?   那他妈的是宗教话题!   一个多年前被定义为封建迷信、精神鸦片,属于要批判、要取缔的对象。   有句话说得好,宗教是落后的、违心的、反科学的,不应当出现在当下社会。   你们《人民文学》疯了,敢讨论这种话题!   尽管内心无比震撼,王总编还是麻溜去找友人们帮忙。   ——老友们,请助他一臂之力!   君安没有讨论宗教之前,他们的批评文章可以说有问题;君安都敢讨论宗教这种敏感到极点的事情,他们的文学批评立刻变得光明正大起来。   哈!   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   “这个嘛……不太行哎,”一位老友拒绝,“我们现在是尊重信仰自由的时代,君安的做法反而回应政策。”   “你还是另请高明吧,我看君安的写法很内敛,也没有传教或其他违规做法,我们别斤斤计较哈。”   “哎呦,我最近忙着其他事情,恐怕一时半会儿写不来,您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时间。”   在一句又一句闭门羹中,王总编感到了极大的困惑。   “你们都在怕什么?”   “不是怕,是……担心。”   一位老友道出实话。   《那个男人》的第四期确实很大胆,大胆得甚至有点过了头。   前几期可能属于科学论调,这一期直接跟宗教扯上关系。   《道德经》、《老子化胡经》直接往上面砸。   人物对话也是浓重的宗教色彩,他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又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道家守静、无为、去欲;佛家明心、见性、离妄。   道家“与道合一”;佛家“涅槃解脱”;   总结起来四个字:佛本是道。   这是能在《人民文学》上讨论的问题吗?   12月才放开,1月份就放大雷?   张广年太有勇气了!   想过他搞变革肯定要大动干戈,但这种动法……   不愧是老同志,手腕就是强硬。   换做别的作家当他的马前卒,批评家们早撸起袖子开骂了,可对上君安……   君安不是问题,批评君安也不是问题,问题是人民群众支持君安,且君安非常容易进医院。   但凡君安现在离开医院,都会有批评家敢出手。   问题是。君安还在医院休养,《人民文学》都不肯给准确的复刊日期。   他们今个骂两句话,君安一口气没捣腾上来,又转进急诊病房。   在龙国,命比天大。   你再有道理,只要对方没了命,有理也要退三分。   真把君安气得嘎掉,得!新文学的罪人。   不见得名留青史,但绝对遗臭万年。   于是乎,哪怕君安像个疯子似的谈论宗教问题,批评家们依旧安静如鸡。   惹不起,躲得起。   很快,另外一篇读者长评横空出世。   这篇文章发布在当地的报纸上,由于内容学术且考究,立刻被许多报纸转载。   【论龟人与巫与道教的关系——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第四期   非常惊愕于君安同志第四期内容开始讨论宗教相关话题,在之前对于庄子的论述中,隐隐猜到君安同志可能这么写,毕竟学术上也有“老庄”的并称。   这里要解释一下。   老庄代指道家的老庄学派,道家主张“清静无为”、“顺应天道”、“逍遥齐物”,庄子则讲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两者有着一脉相承的思想与继承脉络。   当然,这里要阐述得并非“老庄”,而是如标题所言的“龟人与巫”。   “龟人”——周朝的一种官职,系于春官大宗伯属下,为占验占凶的职务。   这是《人民文学》的备注阐述,但是他们忘记再加上一句话——龟人乃是周朝官职中的专属巫官。   换言之,庄生早些年在周朝做的是“巫”。   “巫”在道教与佛教发扬之前,广泛存在于龙国大陆之上,是一个古老且神秘的体系。   借用林惠祥先生在《文化人类学》中的解释——   【在一部落之中能做酋长的人,大抵是因为他具有孔武勇健的身体,是无畏的猎人、勇敢的战士。   至于具有最灵敏最狡猾的头脑,自称能通神秘之奥者,则成为神巫,即运用魔术的人。   原始的民族相信这种能力以对付冥冥中的可怖的东西……在野蛮人的生活中没有一事不在巫觋的支配中……】   参考以上这段解释,请再次思考庄生曾讲过的有关原始部落的生活。   他究竟在部落中作为何等身份存在?   又因为何事导致了他口中的“游荡”?   请允许我提醒大家,语言是会隐藏信息的,庄生所说的未必是真相,可能背后隐藏着事实,也可能是君安同志故意设下的迷阵。   在我国古代文化中,巫文化没有如外国般得到清洗,反而堂而皇之地进入了王朝的礼典。   第四期中有提过,庄生见过很多“卜骨甲骨文”。   这是相当明晃晃的暗示。   在一个占卜本身是巫术活动,从事或曰主持这类活动的多为“巫觋”的情况下,庄生的身份到底是他口中的旁观者,还是站在祭坛上、为商王朝的政治军事做出决策的重要人物。   商代典籍虽然有大量甲骨文出土,但稀碎凌乱、缺乏系统性,对巫师在朝廷中的官位没有详细记载。   孔夫子便道:“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还说过“周因于殷礼,其损益可知也。”   这两句话用现代语言翻译就是:周代官职中,巫职的设置十分详细,反过来推论殷,其官职中也必有巫师的位置。   周朝时期巫术在朝廷礼典中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包括庄生自认的“龟人”,也包括太卜、大祝、太史、冯相氏、保章氏等等。   从三代之后,巫文化朝着两个方向发展。   一为史官方向,逐步理性化;二为保留巫职,在朝野活动。   其中巫又如何演变成史,这里不多赘述,只是需得指明一点:   巫是古代最初的知识分子群体,当文字没有出现之前,他们掌握着神话和祭祀;进入文明时代后,他们参与王朝的重大抉择,并将档案整理保管,为最初的“史官”。   如此推论下来,可以确定“巫”便是君安同志埋在整个作品中的暗线,拉起原始时代到文明时代的共同脉络,由于诡计化的叙事与大众对这一知识的不甚了解,君安完成了这次巧妙的隐喻。   现在,我们不得不好奇另外一件事:随着巫逐渐脱离原本的定位,君安后续该如何发展这条暗线?   让我们期待不知道何时刊登的第五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第106章 未断绝的民族文化   【论龟人与巫与道教的关系】这篇分析文章一出,立刻吸引到所有读者的注意力。   首先,“龟人”这个名词便非常夺人眼球。   带着点猥琐喜感的野史味道,莫名让人联系到“阉人”。   其次,君安与《那个男人》是当下的潮流热点。   这么说或许显得很功利,但自79年第一期《人民文学》被抢空后,全国各大报社很快便抓到销售报纸的秘诀,即,拼命塞跟君安/《那个男人》有关的内容。   知识分子们很吃这套销售路数。   他们就喜欢君安的文章,先锋大胆、肆无忌惮,读起来那叫个开拓视野、增长知识,就连出去装逼(划掉)谈话都显得他们格外有见识。   懂什么叫庄子吗?知道后冰川期是什么吗?幻想过太白醉月吗?   如今这份“谈话”更显得掷地有声。   因为君安的所有知识引用均并非胡扯,只要肯下功夫、肯花费心思,他们便能在滔滔不绝地引用君安的论调时,状似随意地抛出这份论调的来源,再收获一群不懂之人的崇拜目光。   好。   太好了!   工人同志们也很吃这套销售路数。   君安嘛,他们了解的呀!   《调音师》的作家,写的文章那叫个精彩,《那个男人》也好看,虽说搞不懂啥子长生不老,但长生不老这玩意也不需要搞懂嘛。   况且,他近期的那篇采访太有趣喽,放眼四海、痛快畅享,怪不得他写出来的东西如此豪迈壮阔,叫人看后心情舒畅。   报社们热衷于煽风点火,几次转载直接将文章送上众人讨论顶峰。   越来越多的读者看到这篇文章,然后被这大胆狂悖却又言之凿凿的猜测震撼。   书里居然藏着如此深的草蛇灰线?   若非有明白人站出来解答,他们还真被糊弄了去!   君安用一个隐藏的“巫”串起原始时代与史前文明,又贯通至众人耳熟能详的夏商周,再以老子西出函谷为楔子,将视野放宽到同时期的悉达多太子又名佛陀的诞生。   这波是直接将幻想拉进历史浪潮中。   这种“拉进历史”与“畅游李太白醉月”是截然不同的情绪体验。   后者是浪漫绮丽的思潮,眷恋着千百年来口口相传的文人佳话,前者却是浩浩汤汤的流水,冲刷着亘古万载的古老习俗。   远在这片土地燃起第一簇燧火前,便有一存在悄然诞生。   祂是巫觋,祂是史官,祂是最原初的本土宗教,祂是民间躲不开、避不掉的神、鬼、精怪,是萨满亦或傩舞,是楚巫亦或乩童,是这片大地上无数有名或无名、有记载或无记载,却始终与人间烟火深度交融的忌讳与敬畏。   当从“巫”的视角重新审视目前曝光的《那个男人》前四期时。   人们竟会诧异地升腾起来一种自豪感,一种文明未曾断代,历史仍在延续,今人与千百年前、上万年前的先人们,在因缘际会下拥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些看似随性漫谈的对话间,却挺立着一根笔直不屈的脊梁——民族文化。   《那个男人》不光是一本幻想小说,更从另类视角解读本民族文化。   用“庄生”这一多少帝王将相追求的“长生不老”,串联起这古老民族的上万年历史,甚至讲到了世界文化共融。   在拆解到这一层时,无数读者僵在原地,一种油然的困惑腾起。   很想请教下君安同志,这本书连载了四个月,直到第四期才被挖掘出一丝丝的真意,你这位小同志嘴巴未免太严了!   《调音师》的讽刺是明目张胆,《那个男人》的内涵是含而不露。   咋?   你还跟同志们玩考验智力的游戏?   一时间,各类看似谴责,实则骄傲的信件飞向《人民文学》,上面总要重重落上一句话——【请将其转交给君安同志。】   这个解读观点很妙,也非常符合大众的情绪导向。   大众迫切地需要本土文化的崛起,需要借助对历史的深入挖掘、对过往古老荣光的依托,来抵抗内心深处因全球化浪潮而滋生的惶恐与不安。   这种“依托文化寻求归属感”的心理,也是国力尚弱时,文化层面必然形成的导向结果。   有人无比赞同这一观点,便有人无比反对这一观点。   他们不认为书中藏了如此隐蔽的暗线,这种朝民族文化方向的解释过于牵强附会,几乎只是在迎合大众的审美倾向。   毕竟这一点观点的源头是书评的再解读。   书评本身便是二次解读。   更遑论对书评的二次解读。   这种说法完全立不住脚跟。   当时甚至有一批批评家直接在报纸上公开批评。   【幻想民族强大是好事,却也不能脱离基本事实。   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们国家、我们民族保持着“巫”文化!】   这话发出不到三天,立刻有人旗帜分明地反对。   说是“反对”其实并不严谨,更应当称为“科普”。   国内民间文学的顶梁柱之一是段宝林教授,而国内民俗学的顶梁柱便是钟敬文教授。   这位教授是民俗学当之无愧的大拿,提到巫文化、民俗文化便必逃不开这位。   他的科普很直接明快。   【很开心见到有作家撰写民俗相关的知识,并启发了大众对于民俗的相关兴趣与好奇心。   前些天我的学生跑来问我,是否只有我们国家保持着对巫文化的传承?   为了回答这一困惑,也为了替人民群众解惑,我特意撰写此文,希望帮助大家更多的了解巫文化,以及巫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的情况。   在西方长期以来有这样的一种观点:   【我说的宗教,指的是对被认为能够指导和控制自然进程的超人力量的迎合或抚慰。   但是,如果宗教所包含的首先是对统治世界的神灵的信仰,其次是要取悦它们的企图,那么这种宗教是认定自然的进程在某种程度上是可塑的或可变的,可以说服或诱使这些控制自然进程的强有力的神灵们,按照我们的利益改变事物发展的趋向。   现在,这种关于自然具有可塑性或可变性的暗示,恰恰同巫术以及科学的原则对立。   尽管巫术也经常和神灵打交道,它们正是宗教所假定的具有人格的神灵,但只要他们按照其正常的进程进行,它对待神灵的方式实际上是和它对待无生物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是强迫或压制这些神灵,而不是像宗教那样去取悦或讨好它们。   因此,巫术断定,一切具有人格的对象,无论是人或神,最终总是从属于那些控制着一切的非人力量。】   这段话引用自《金枝》的第三章《巫术与宗教》,作家弗雷泽先生在巫术的研究方面有重大的贡献,但对宗教和巫术对立的思想,却带着以西方宗教基督教以及其前身犹太教为一切宗教标准的偏见。   依照这种理论,东方的诸多宗教都难被称做“宗教”。   印度教的神职人员只能被称作“巫师”,道教和佛教(特别是密宗),需得将焰口、炼度等法术清除后,才能称得上“纯粹的宗教”。   更要说明的一点是,弗雷泽先生已经算少见的客观派,他在《金枝》中引用了大量的印度教等宗教中祭司兼任巫职的情况。   而他的追随者们,对他的理论无比信服的后来者,将其论据简单化,将巫术与宗教进行对立。   所以,当我们讨论国内的巫文化、国内的宗教信仰时,务必从国内的实际情况出发,做到实事求是、务实求真。】   钟敬文教授的文章并没有直接回答,全世界是否只有龙国没有在古代文化中对巫术进行大清洗,却鲜明地揭露了东西方在巫术与宗教上的巨大异同。   这种回应比直接回答的效果更好。   请问,一个视巫术与宗教对立的国家,怎么可能没有对巫文化进行大清洗?   而一旦大清洗开始,又谈何从未断绝的脉络?   《那个男人》最无法忽略的一点,便是藏在字里行间的文化一脉相承,这是与本土文化共生共荣的直接性结果。   反对派鸣金收兵。   但是,对《那个男人》文本的深入挖掘才刚刚开始。   由于读者们已经认定君安在玩诡计性叙述,刻意地将一个又一个文化细节藏在字里行间。   为了能进一步理解君安的深层次含义,他们开始绞尽脑汁地进行文本分析,费劲在图书馆淘到君安在声明中提到的诸多参考书目。   翻开——【置男女官祭酒,统领三天正法,化民受户】;合上——【至于……酒……户籍……】   由于参考书目种类繁多且专业化程度很高,这导致绝大多数人研究起来贼费劲,只能再次更改方向——我们虽不能研究明白,但我们可以给研究者们写信询问。   可能是写的信太多,也可能是本次事件闹得比想象中更热烈。   总之,各大报社纷纷请专业人士出面科普。   历史研究者站出来普及——【是的,旧石器时期确实存在;是的,红山文化确实存在;是的,我们确实有文章中所说的器物(不确定君安同志如何得知,如有可能还希望君安同志与我们联络)】   地理学家站出来科普——【是的,后冰川时期存在;是的,确实出现了滨海平原;是的,驯鹿和东北野牛存在过。】   历史学家开始科普——【关于李白的生平情况……】   反正是文学、历史、政治、民俗,但凡文章中涉及的知识范畴,都会有专业人士跳出来。   就连故宫博物院也要发报证明。   【博物院确实藏有《上天台帖》,但并无《乘兴帖》】。   这一时期报纸的含金量爆棚,处处都是科普,处处都是专家,这种浓厚的氛围让普通民众生出一种对未来的期盼。   世道当真变了!   同时,这种海量讨论也反哺了《人民文学》的销量。 第107章 狼子野心何时休   拿着刚刚收到的电报,朱伟急匆匆地跑向崔道义办公室。   布鞋在地板上踏出哒哒哒的声音。   “崔主编,分销商又来电报了,问下一批《人民文学》什么时候能发过去?我已经推了三四次,实在推不下去了!”还没有推开大门,他便着急忙慌地喊。   话音未落,便见两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定睛一瞧,原来是崔道义和屠光群肩并肩地坐在办公桌后。   两人距离非常近,却是一人眉头紧锁、一人讨好地笑。   朱伟:“……打扰了。”   “站住,”崔道义叫住他,“电报上是个什么情况?把话说清楚再走。”   朱伟小心地扫眼远处的两人。   “呃……一定要现在?我可以等两位谈完。”   崔道义侧头看向屠光群。   “老屠,你……”   “我的事情已经说完,”屠光群果断站起身,“你们聊,我先走了。”   崔道义赶忙也跟着站起来。   “老屠,坐下来一起听听吧,约莫又是下面分销商的催促,今年的第一期杂志卖得太好了,200多万的杂志一口气卖光,若非咱们产量跟不上,约莫要破了《哥德巴赫猜想》那一期的记录。”   说到此处,他用余光觑眼朱伟,示意对方接茬。   朱伟赶忙道:“预定数已经到了320万,主要是咱们还有70万册没有印出来,这320万便不能对外宣传,免得被指责不够实事求是。”   “已经破了300万?”屠光群惊了,“这么快吗?”   崔道义笑着解释:“25号的时候,《光明x报》便替君安宣传过一回儿,那篇采访写得实在精彩,据说有不少报纸都进行了转载,加之君安这期的内容实在漂亮,”他的语气慢下来,“人民群众喜闻乐见,销量自然节节高升。”   “他们喜闻乐见什么?”屠光群没收敛身上那些尖刺,“君安已经在医院休养快一个月了,我真好奇是什么让他始终出不了院。”   崔道义立刻加重语气:“老屠——”   “我知道我是口无遮拦,我是过度担心,但……君安是我们的作家,如今杂志因为他的作品卖得如火如荼,你们却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的情况,只是一味地数着让报告更好看的销量。你们太残忍了!”   话落,屠光群不再听任何解释,怒冲冲地拂袖而去。   朱伟赶忙躲开出门的那条通道。   屠光群斜眼觑他,似是有话要说,最终也仅是冷哼一声。   朱伟不敢掺和两位主编之间的办公室政治,期期艾艾像个小媳妇似的立在旁边。   “哪家分销商在催?”崔道义伸手摁住胀痛的太阳穴,强行投入到工作状态。   朱伟:“是关外的分销商。”   “我记得从南方抽了50万册给他们!”崔道义语气变得很冲。   朱伟忙解释:“关外是君安同志的老家,那里的工人同志与知识分子非常欢迎这位本土作家,他们经济条件好,也乐意多多支持杂志。”   闻言,崔道义非但没有开心,反而愈发疲惫。   “再支持也得有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人民文学》面对的是个老问题——纸荒。   这一问题《鸭绿江》杂志社也遇到过,老范求爷爷告奶奶也没搞来足够数额的纸张,只能遗憾开放文章的转载权。   《人民文学》作为顶级刊物,它们的处境比《鸭绿江》好很多。   他们是有足够的行政级别,调动印刷厂的纸张,来为杂志增刊服务。   前提是,库房内有能够调动的纸张。   这就是此事的荒诞。   有行政级别,但没有让这行政级别发挥的地方。   库里没有纸,再能调动也调动不出来!   张总编这辈子也没有想到,搞过革命、闹过反抗,重理文坛,然后为几十万张纸奔走忙碌。   “老同志,你们部门还有纸……”、“咱们多久没见面了?你们这边有纸吗?”、“别跑呀老同志,我就来问问有没有纸……”   从第一日的笑脸相迎,到最后一日的闭门谢客。   张总编这辈子吃过的瘪不如这两天更多。   兜兜转转,他又寻到了纪部长。   办公室内,在马克思画像的注视下,张广年握住搪瓷水杯,沉重地叹口气,茶叶被拨开,荡出点点涟漪。   “老纪啊,如今的人心真是坏,我这个老同志找大家叙叙旧都不行,各个要让我吃一口闭门羹。”   纪部长也捧着搪瓷水杯,借助喝水的遮挡,他嘴角微微抽搐,没好意思点明这位老友(狗皮膏药?)的真面目。   他哪里是为了叙旧,分明是为了自家杂志那几十万的缺纸。   但凡他缺个几万本,东一家西一家也能凑够,可几十万的缺口……这谁敢应声?不得叫他连同明年的份额都一起薅走。   “老纪,我知道我们杂志社的缺口很大,可是这一期杂志卖得太好了,人民群众都等着要看呢,咱们哪能辜负大家的期盼啊!”张广年放下水杯,一边嘴里不断感慨,一边朝纪部长投去期待目光。   在这一刻,纪部长比死还难受。   怪不得这家伙找到自己,原本是想从他这里扣东西。   呵呵!   他们可是对外联络部,怎么能让外人讨到好处?   “这恐怕不行,”纪部长很干脆果断地拒绝,“我们部门的纸张也非常有限,匀个一两万可以,你的缺口那么多,还是得另请高明。”   张广年抬起屁股,挪到距离纪部长最近的矮凳上。   坐下之后,还搬着凳子往纪部长的方向又挪了四五步,直到两人肩膀碰肩膀,膝盖碰膝盖才停下来。   纪部长差点搂不住笑:“老张,你这是干嘛?哈哈。”   看似在笑,实则想骂人。   “老纪,”张广年把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手里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消息渠道,哪个部门藏了多少压箱底,你肯定比我门儿清。你行行好,带我过去一趟,我捞到纸就走,决不多留一步。”   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翻译张广年这一请求——别人抄家,我们抄纸!带我过去呗,”   纪部长这回是真笑不出来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张广年又往前凑了凑,努力用沧桑的眼神表现出清澈的纯真。   “老同志,为了人民群众的幸福,你就帮帮我这个忙!这都是为了同志们呀。”   “少来。”   纪部长不吃这套,都老腌菜帮了还妄图装嫩白菜,也不嫌弃丢人现眼。   “老纪……”   两人拉拉扯扯间,办公室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纪部长,您在吗?”杜兴华的声音出现,“关于《我与安》的全篇翻译已经完成,特意拿过来给您过目。”   张广年停下不要脸的磨人,侧头看向办公室门口。   “你还让人翻译了《我与安》?”   “到底是讲述国内的文章,需得判断个清楚明白,不然会影响到我们开展外交活动,”纪部长谈起这事倒是很严肃,“也正因为缺了这样儿,君安同志才一直没能出院,你替我转达对他的歉意。”   张广年眼底暗芒一闪,面上却如春风拂面。   “你不必担心君安,他可是好孩子,一定能够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   纪部长眼皮微跳。   谁跟你“我们”,就会嘴上说好话,指望凭借三言两句让他忙前忙后地“抄纸”。   “我今天要把这份文件看完,你不如先回去呀。”   “择日不如撞日,我也帮忙一起瞧瞧这篇文章呗,”为防止被拒绝,张广年还搬出个正经理由,“到底跟我们麾下的作家有关,也是跟我本职挂钩的工作。”   纪部长:“……也好。”   考虑到张广年的“前科”,他非常想要拒绝,但是张广年的劝说也有道理。   作为《人民文学》的总编,他的文学素养肯定比自己好。   万一这文章中藏了乱七八糟的隐晦,自己看不出来,但对方绝对看得出来。   倒也不是不相信外国作家……好吧,他就是不相信外国作家。   “东方主义”这个赤裸裸的歧视词之所以出现,正是因为这群西方作家非常喜欢用狭隘的目光看待东方,更加喜欢将狭隘的思想安在描写东方的文字中。   ——那不是真正的东方,而是他们幻想中的东方。   偏生东方的作家们普遍没有这种警觉性与自知性,他是从民国走过来的,知道那时候的西洋运动闹得多狠。   落后就要挨打。   大家被打得太狠,反而失去对自身文化的信心。   外加再加上这些年的种种问题……固然封建社会有其糟粕与污秽,但一个传承五千年的文化当真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什么时候能跳出来个作者堂堂正正向世人呼喊——看,龙国文化!看,民族文化!这些都是值得我们骄傲、值得我们昂首挺胸的!   哎。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在得到许可后,杜兴华推门而入,看见室内还有一位客人,眉毛下意识挑起来。   一眼扫过,认出张广年的身份,他又恭恭敬敬地问好。   “张总编您好,我是外文局的负责人,您叫我小杜就行。”   “你好,小杜,”张广年站起身,拉开与纪部长的距离,同时似有似无地颔首,“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吧,我会跟张部长一起看。”   杜兴华没有动,反而很直白地看向纪部长。   纪部长笑了:“放下吧,是我邀请张总编一起来掌眼的。”   杜兴华这才将那沓厚厚的文档放在办公桌上。   “两位慢慢看,我在门外等着。”   “哎,你等一下,”张广年又叫住他,“麻烦你到楼下给《人民文学》的崔道义主编去个电话,让他把准备好的档案袋送过来,我现在就要用。”   杜兴华还是没立刻答应,再次直白地看向纪部长。   “张总编的要求向来有道理,你按吩咐做就成。”纪部长挥挥手让他退下。   室内又只剩下两位老同志。   张广年侧头扫眼纪部长。   “你倒是会调教下属。”   “他算什么下属?我们终究是代管外文局,早晚要分出去的。”纪部长回得不冷不淡,同时走向办公桌方向。   张广年:“分出去也好,少了你们的监管,方便我们的作家们出海。”   纪部长说话不留情面:“咱们作家在国内撒欢就成,别跑到海外去丢人现眼,我可知道他们都窝着火窝着气,写出来的东西恐怕是要贻害万年。”   “你又来这套话……”张广年不乐意听,抢先从办公桌上拾起那沓厚厚的档案袋,“行了,看书吧。”   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我与安》,终于跟国内读者见面了。 第108章 真正的灵魂——安   仔细论来,《我与安》的创作技巧很一般。   卢卡斯本就并非专业作家,加之英语又非他的母语,整个英文文本是语法严谨、词汇丰富,但缺乏引人入胜的阅读体验感。   但凡更换发表平台,便会有一大堆读者弃坑。   好在,这是《大西洋文学》。   好在,这个杂志的核心读者是知识阶层与政商界人士。   他们非但不会嫌弃《我与安》的文法情况,反而会因为多年来被培养出的教育本能,极其肯定卢卡斯这罕见的严谨与认真。   ——不愧是德国佬。   刻板印象虽然刻板,耐不住却是集大成的精华者。   那,卢卡斯这本书便没有优点吗?   当然不可能。   来自遥远东方的异国风土人情,本就是极美妙的选材文本。   更妙的是,德国同样也是民俗学的开创地,德国文学也以“神话——民俗”的叙事方式见长。   卢卡斯写这类文章算是正对路子。   加之他严谨的叙述风格、字字斟酌的描述选择,整本游记读起来非常有代入感。   仿佛在翻开文章的那一刻,他们便化身为“我”,受公司调派,前往一座偏僻的煤炭小城,阴阳差错之下认识了一位当地青年,然后开始了一段绮丽浪漫的旅途。   当然,这是外国读者们的看法。   对于国内读者,特别是张广年和纪部长两位而言,《我与安》有种荒诞的美好。   首先,东北不管在文学体验上或在现实生活中,这里的“人”永远裹着白山黑水哺育出阳刚阔达之美。   人物塑造的雄壮有力是东北作家或有关东北文学一致的审美准则。   这类“东北角色”永远是雄浑强健。   “越轨的笔致,力透纸背”——这是鲁迅对萧红的评价。   反观卢卡斯笔下的“安”,他身材高挑,一双夺人眼球的异眸,说话轻声细语,脸上永远挂着笑意,似是不知愁也不知倦。   这跟传统的东北人物的形象不同,也跟当下社会绝大多数的知识分子不同。   纪部长接触过知识分子,包括一些所谓的“作家”。   他们无一不表现出惊人的“压抑”。   这种“压抑”是由社会亲自塑造出的,沉重得像是永远干不透的被子,湿漉漉地压在这一代作家身上。   而在这种情况下,君安,一位明显由时代塑造与磨炼出的作家,居然显得如此风轻云淡?   这不正常吧!   纪部长不曾见过君安,不清楚真正的君安是否如此,阅读到一半便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张广年。   他正坐在自己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共同看着一沓摆在茶几上的报告。   注意到纪部长的困惑目光,张广年眨眨眼。   “……你别这么看我,我虽然见过君安,但跟君安走得并不近。”   纪部长不信:“那你今天为什么过来?那你上次为什么过来?你把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然后同我讲走得并不近。”   “我那是害怕新作者受到欺负,我只跟君安见过一面。”张广年依旧不认。   纪部长愣怔:“真的?”   “没必要骗你。”   纪部长重新翻了翻这两页,手指划过那一行细致的方块字上。   “那君安真跟这位卢卡斯作家描述得一样吗?”   张广年认真回想。   他很诧异地发现,君安的形象比他预想中的更清晰。   看似年轻幼稚,实则坚定锋利,在面对来自上位者的“请求”时,露出一种惊人的不卑不亢,甚至勇于讨价还价,戳破某种语言构造的陷阱。   这跟卢卡斯笔下的“安”很相似。   没有显示出任何无力或渺小,他的感性没有受到阻碍,他的内核始终稳固如一。   “安”把握了客体的主动性。   君安把握了主体的稳健性。   “‘安’还是那类经典的东北人物形象,抛开异于寻常的长相,内心倒是一脉相承,”张广年笑出了声,“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   他倒是想明白了一切,徒留纪部长满脸懵逼。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张广年只能科普何为“地域文化视域”、“何为此场域下的人物塑造”、何为“东北流亡文化”,听得纪部长是迷迷糊糊,差点被周公半路接走。   老话说得好,当文化人想要讲废话,那废话是无限之多。   纪部长撑住脑袋,赶忙打断他的长篇大论。   “好好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要告诉我,别看君安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内里却是个豪迈的东北大汉。”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张广年果断承认。   纪部长:“老同志,当君安能写出名为《调音师》的讽刺短篇时,没人会怀疑他内里是个豪迈的东北大汉。”   张广年沉默。   “我仅是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平静,”纪部长再次重申真正的困惑点,“在卢卡斯笔下,他显得格外的平静淡然,不像是被社会磋磨过和打压过。”   他话音停顿一瞬,“你和我在那些岁月里摸爬滚打过,你我都清楚那有多么难熬,而君安同志也没能逃过去,至少我可以肯定他承受一些相应的风波。”   这是张广年不曾知晓的信息。   “君安吗?他那些年才多大?怎么会……”   “具体的情况不能讲,总之对于一位年仅14岁的少年,那不是能够轻易释怀的,”纪部长叹口气,“《调音师》似乎是这种情绪的宣泄,但这篇游记又打破了我对于君安同志的设想,他不应当像文章中表现得那么平静淡然。”   张广年也无法回答这问题。   文字固然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固然会美化与矫饰角色。   可是以卢卡斯当下的描述手法与西方文学一概的尿性,别说是美化“安”,他们不丑化“安”就已经很好了。   换言之,君安在现实生活可能还真这么淡然。   “……继续往下看吧,说不定后续会有原因。”张广年只能如此讲。   在重新投入到阅读时,纪部长脑海中划过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们现在是在靠外国文学了解本国的作家吗?   第二期的内容很有意思,讲的是龙山文化与相关遗址。   中途还包括“唉呀妈呀闹鬼了!”、“要不要请给人过来收收?你不要命了!小心被举报”,以及“古老的文化遗留与至今留存的文化遗迹”。   第三期的内容则更有开阔性,讲的是蒙古的史诗长诗。   中途还包括“大杂居小聚居的民族现状”、“蒙古本身的长生天信仰与原始崇拜”、“民俗史诗的详细记录”、“蒙古族特有的长调”。   这期内容比起上一期其实更震撼。   它们充分地展现了国内对待少数民族的政策、对待信仰情况的包容、民俗流传的合理性与传统型,以及民族融合带来的研究。   尽管纪部长与张广年对蒙古族有所了解,可那些了解总归是片面的、是浅显的,是充满刻板印象的,比不得这本修改后当论文发布都没太大问题的游记。   这是真·从外国文学中了解本国文化。   纪部长一方面很骄傲。   多年来从事外交工作的经验告诉他,这本书对国家形象的宣传远远大过无数声嘶力竭的呐喊,它完美展现了国内始终想要对外展示的平和与美好。   纪部长另外一方面又很痛苦。   这种纪实性的、不带任何遮掩的文字居然出自外国人之手。   哪怕其中的灵魂人物是“安”,“我”只是个记录者,他依旧感到隐隐的不舒服。   “我们的作家太不争气了,他们怎么不知道写这么一本书出来?他们要是写,我们也往海外发!这才是应当发扬光大的出海文学。”   对此,张广年冷冷一笑。   “现在不嫌弃我们的作家窝着火窝着气了?”   纪部长:“啧,你还怪小心眼的。”   “哼!”   两位双鬓斑白的老人对视一眼,在各自冷哼一声后,继续埋头开始看第四期内容。   窗外,夕阳正撒下最后一抹余晖。   办公室的家具都披上一层浅黄色的光芒。   两人呆愣愣地坐在小茶几上。   像是沐浴在一场日光金山的荣光中。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纪部长不可思议地问。   张广年更不可思议地回答。   “金珠玛米、菩萨兵……”他的上半身向后晃了两下,又靠死死抓住老同志的手臂稳住,“这些文字居然在海外刊登了?!”   纪部长:“……美大组的海外同志们该受批评了。”   如果说前三期的《我与安》还只是含蓄地讲述国内现状,第四期简直是锋芒毕露。   从郑老爷子与郑老三的遭遇,到那一只传了又传的文王鼓,再到那一首被无数人唱过的《请神调》,然后是政府人员们“你放心!我们一定做到!”   这片土地上苍凉悲壮的历史,伴着古老的歌声掠过无数游荡的魂灵,新生的政府将他们妥善安放、认真记载,最终一切停留在了那句轻描淡写的对话上。   ——“后来呢?后来他们怎么获救了?”   ——“后来……”安笑起来,蓝眸中荡漾着夏夜的曦光,“解放军来了,金珠玛米来了,东方升起不落的太阳……” 第109章 做得干净点   纪部长不清楚外国读者们看见这句话的震撼,反正他在看到这句话后第一反应是——这句话顶得上一万句外宣词。   《我与安》在此之前的所有描述,都比不过这句轻飘飘但掷地有声的回答,   一下子便将本书的意义拔升到其他外国书籍无法取代的高度。   是的,这个国家有过混乱。   是的,这个国家有过困难。   但解放军来了,金珠玛米来了,人们不会被过去的苦难打倒,更不会被现在的苦难打倒。   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踏过这些苦难,去重新建设新新社会,一个让所有人安居乐业、欣欣向荣的社会。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让纪部长感到困惑。   他低头看向左臂,那里正被一只苍老的手指死死箍住。   “张广年同志,你打算掐到什么时候?”   张广年这才注意到,他不小心地钳制住纪部长的右大臂,黑色的布料直接被抓出五大坑来。   面对这含蓄的指责,他手掌一松,自然而然地伸向肩头,微微外翻,掸去老同志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瞧瞧这灰尘……”他掸了两下,便微笑着收回手臂,“好啦,现在没事了。”   不愧是搞文学的,这番惺惺作态也是绝了!   纪部长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我瞧着卢卡斯作家像是个公正的好同志,实在不应对他的作品进行恶意揣测,今天就到这儿吧,劳烦你跑这趟。”   张广年岿然不动:“那纸张的事儿……”   纪部长笑容不变:“在卢卡斯作家的笔下,君安同志确实非常有魅力,凭借本心来说,我很愿意帮助这样的同志,可我们谈的是《人民文学》的增刊,他又怎么能代表全杂志?”   “君安同志就是我们杂志的代表,多少读者购买这期杂志,就是为了一睹君安的才华。”   别看张广年之前口口声声表明,只跟君安见过一面,可到说好话的时候,他倒是一点不遮遮掩掩。   “老同志,你帮帮忙吧!看在《我与安》这么正向的宣传国内情况的份上,看在君安就是‘安’本人的份上,就帮我们张罗一些纸。”   纪部长还是那句话:“我当然愿意帮助‘安’,我也很感谢君安同志这次意义重大的接见,他促成了《我与安》这本象征两国友好之书的诞生,可是……”   他摇摇头,“你要的口子太大了,我顶多让下面给你通融五万张,你不要嫌弃少,我到底是没看过君安同志的文章,如何敢确定你的表扬不是信口开河?咱们现在讲究实事求是——”   话音未曾落地,张广年便噌地站起来。   纪部长暗叫不妙。   只见张广年那双苍老的双眸中闪烁着精光,嘴角更是不自觉扬起灿烂的弧度。   “你猜怎么着?我还真让崔道义将我们这期样刊拿来了。”   说话间,他已经走向办公室门口。   纪部长下意识地伸手阻拦。   “哎,你等等……”   张广年以“亮相吧!小宝贝”的姿态,迅速拉开大门。   “下午好……?”崔道义捧着档案袋,尴尬又小心翼翼地挥手问好。   张广年:“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崔道义乖乖递上那沓三指厚的档案袋,“不光放了本期的样刊,我还放了些重要书评,还望老师别怪我自作主张。”   “你是我的好学生,我怎么会怪你?”张广年心满意足地接过档案袋,转身朝远处的纪部长挥了挥,“纪同志,你要的东西来了。”   纪部长笑不出来。   张广年这个大忽悠,这是一套接着一套,不把他忽悠瘸了誓不罢休。   他故作惊喜地站起身,向前快迎了两步,又一脸为难地停脚,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窗外,星子挂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你瞧瞧我们俩聊得这个忘性,一转眼都这个时候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张广年早对此有所准备。   “无妨,你拿回去看嘛,”不顾纪部长隐隐的拒绝,他强行将档案袋塞进对方怀里,“我明个早上去你家找你,你们家不是就住在某某某胡同吗?我对那条路可熟悉了。”   纪部长抹把脸。   后悔。   非常后悔。   他那天怎么就脑袋一热,下楼迎接这位老同志?   但凡当时躲一躲,避一避,不至于发生今日的强买强卖。   “……好,我会看的。”   张广年得逞一笑。   “那好,我不耽误你的时间,”他格外知道分寸,“道义,我们回家吧,你师娘今晚炖白菜,我特意让她多放块豆腐,你可得多吃两碗饭。”   崔道义从善如流地答应,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望着走远的一老一小,纪部长没忍住情绪。   “啧!”   下班之前,他还特意找人骂了顿杜兴华。   说好在门外等着,人去哪儿了?   这么不把工作当回事,还想不想在联络部干?   也是巧合,今晚纪部长家里也吃豆腐。   不过吃的是小葱拌豆腐,主打个“一清二白”。   “你尝尝这小葱的味儿怎么样?”妻子笑着给他舀了一勺,“这里面用的小葱可没有花菜票,是我之前买的那捆小葱,留下根须放在室内养的。”   纪部长很给面子。   “我何德何能竟娶到如此贤妻。”   妻子被哄得合不拢嘴,却还是要说:“少在哪里嘴甜,多吃点饭,你晚上还要工作,可是饿不得。”   “好好好,一切都听夫人的意思。”   晚饭结束,妻子回房备课。   纪部长留在客厅里继续工作。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一秒秒走过。   12点左右,妻子出来上厕所,忽而看见客厅的小台灯还亮着,她免不得上前关心。   只见纪部长披着外套,一本正经地伏案阅读,白炽灯拉长他的影子,在这深夜的晚上显得格外寂寥。   “老纪,你还不睡觉?”她悄悄走近,轻声问。   纪部长似是被这声呼唤惊醒,茫然地望向站在身旁的妻子。   “几点了?”   “12点多了,”妻子抬手替他拢拢大衣,“怎么个点儿还要熬?不是我念叨,你身子骨不如从前,如此点灯熬油怎么能成。”   纪部长驴唇不对马嘴地回答。   “你可曾听过一位叫君安的同志?”   “你说的是君安作家吧?”妻子忽而明白些什么,“你定是熬夜看他的小说哩,多大个人,咋还做这事。”   纪部长羞赧:“是张广年强行塞给我的,为着《人民文学》缺得那些个纸,他这个人倒是抛来脸皮不要。”   闻言,妻子歪头细细打量他。   借着昏暗的台灯,她依稀能辨认出那眉宇间的动摇。   “我瞧你这表情可不像不想帮他的样子。”   “这个嘛……”纪部长不同妻子说什么瞎说,倒是抱着征询的意见请她坐下。   两人双膝相对地坐好。   纪部长开口:“王桂兰同志,我真诚地向你发问。”   王桂兰笑了:“纪同志,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看过君安这本《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纪部长问。   王桂兰:“自然看过,那可是近几个月的大热门呢,我不想看都会同志们拉着我讨论。”   “那你看过第四期没?”纪部长又问。   王桂兰明白过来了:“你是想问,我是否相信‘巫文化’是《那个男人》暗线这个猜测吗?”   “不错,”纪部长将那份贴好的报纸剪报向前一推,灯光照出“龟人”二字的轮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嘛……”王桂兰很认真,“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君安同志并非如《聊斋志异》般的精怪,反而言得是我们本土的文化,是根植于这片土地上的文化脉轮。”   “尽管我不确定他的这些论据孰真孰假,但这终究是个好现象,对于国人的文化启蒙、国人的文化自信都是很好的征兆。”   纪部长仔细琢磨妻子这番言论。   确实。   这篇文章掀起了国内对古代文化的探究之风。   人们开始回顾过去近五千年的历史,开始在各类文堆中捡起珍贵的碎片,开始腾起对延绵至今的文化认同的骄傲。   固然,这篇文章会引来一些神棍或奇怪玩意。   但在当下,好处总归是大于坏处的。   他本便不满国内作家一股脑地鼓吹海外文化,恨不得将西方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却将本土文化贬低得一文不值。   民国如此,当下还如此。   知识分子的软弱……啧!   “你说得不错,这本书是对大众的文化启蒙有好处的,”纪部长站起身,抬手将摊开报告收拢到一块,“君安同志的骨头倒是比他们更硬。”   王桂兰回想起《光明x报》上那张吸睛夺目的脸庞,情不自禁地捂嘴笑起来。   “非但是骨头更强,生得也格外不凡。”   纪部长没把这话当回事:“不就是一双蓝眸吗?这种返祖现象也没那么罕见,杂居地区的人经常出现类似的征兆。”   “是吗?那便是各个都生得不凡了,”王桂兰倒是很了解丈夫的多疑,“你竟没怀疑那些评论过度解读吗?”   她一边询问,一边出手帮忙收拾。   紧接着,这对夫妻手牵手地返回卧室。   假设纪部长没看过《我与安》,他会认为这些书评有点牵强附会,可偏生他看过《我与安》,知道君安是如何深入研究当地的原始文化,又是如何挖掘这些原始文化的源头。   谁能想印证坊间猜测的关键性证据是,发表在海外的《我与安》。   在入睡之前,纪部长轻描淡写地回答之前的问题。   “忘了告诉你,君安的论据是正确的,他对这事做过相当可靠的实地调查。”   王桂兰腾地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你起来给我说清楚!”   ……   “笃笃笃……”   第二天早上,张广年如约而至。   三声过后,大门被拉开。   他笑着迎上去。   “老同志……”看着双眼挂着厚重眼圈的纪部长,笑容半僵在脸上,“你哪怕不想答应我的请求,也不必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纪部长抹把脸。   并不想解释昨天晚上抛下那个大雷后,他究竟遭遇了何等“严刑逼供”。   于是乎,他扯了个光明正大的由头。   “这都得怪你,你们那位君安同志太会写了,我硬生生看到大半夜才心满意足。”   张广年并不怀疑这理由。   那可是君安!   那可是《那个男人》。   他只是顺坡下驴:“君安同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杂志社哪儿来那几十万纸张。”   说话归说话,余光却一个劲地瞄人。   哪怕是傻子也能接收到张广年发出的信号。   纪部长沉沉叹口气。   “……我帮,看在君安同志和《那个男人》的份上,我帮你们搞纸张!”   “纪同志——”   纪部长能重回巅峰的原因很简单。   他实在是个狠人。   说帮忙抄家,不,帮忙抄纸,立刻便拉着张广年行动。   在一位又一位已经拒绝过张广年的老同志们中,他不光搞来当下缺的70万空缺,甚至还多捞了80万,硬生生给《人民文学》造出近400万的销售额度。   张广年都有点懵了。   “这么多?你小心我们卖不掉。”   “不会,你们肯定能卖得掉,接下来还会再有一波热浪的。”纪部长说得并不隐晦。   张广年眼睛一亮:“看来是《参考消息》要出手了。”   纪部长不回答,只是催促他赶紧回杂志社。   “纸是给你搞到了,可别浪费我的一番苦心。”   张广年满口应下,笑呵呵地离开。   纪部长坐在办公桌后,片刻又打个电话出去。   “……过去了吗?过去就好……什么叫往王来喜有后台,说得好像别人便没有后台似的,如今这年月是龙得卧着、是虎得趴着……对喽!你们是调查组,你们怕什么?”   “报社也应当有底线和道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们比任何人都该清楚……我就是这意思,不要他们乱搞,反而叫我们的好同志们很伤心,要分得清敌人和朋友……”   “……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档案上的问题……他们无所谓,要顾忌我们的好同志嘛。” 第110章 双向奔赴   1月15号。   北医三院。   昨夜落了场大雪,皑皑白雪盖住大地,也裹住大小建筑物的房顶。   主路被员工们早早清扫出来,泥泞的砖瓦路更衬得两侧隆起的雪堆高低起伏。   北风呲溜刮过,人们忙裹紧大衣,埋头加快步伐,像一个个川流不息的工蚁。   韩君安站在窗边,安静地望着楼下这一幕又一幕,片刻将脑袋砸在染着冰花的玻璃窗上。   比凉飕飕的冷空气先抵达的,是一声猝不及防的呵斥。   “小灶头,你又想进急救了吧?!”   韩君安:“……”   他面无表情地回头,面无表情地滑跪。   “大哥,能别叫小名吗?”   大哥竖起眉头。   “不能,谁让你一次次不长记性,挺大个作家,怎么还跟大米似的记吃不记打?”   他踏着重重的脚步声走到床边,“啪”地将餐盘丢到床头柜上,声音闹得挺大,但餐盘里的东西却一点没乱溅。   “过来吃饭,元元护士一会儿会来复查,你身体刚刚好些,哪能禁得住乱来,衣服扣子也要扣严实……”   长兄如父。   面对老父亲的“严厉”呵斥(念叨?),韩君安除了乖巧听话,就是乖巧听话。   他上辈子是独生子,不清楚多子女家庭中老大的压制,可自从这一世多了大哥、大姐与二姐后,他深刻明白弟弟在家中的地位就是弟弟(非废话文学)。   韩君安系好病号服的扣子,走过来拉开访客椅坐下。   早餐挺简单。   小米粥、红薯块、一碟酱菜,还有一枚剥好皮的鸡蛋。   与前世三块钱一斤的最便宜蛋白质不同,时下的鸡蛋可是稀缺且珍贵的补品。   而在过去近一个月的养病中,他隔三差五便能吃到一枚。   低头看眼那枚圆滚滚的白鸡蛋,又抬头看眼站在旁边等着收餐盘的大哥,韩君安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一次老生常谈:“大哥,你手里的钱还够吗?不行从我存单里……”   大哥立刻打断:“跟你说了好几次,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养好身体才是正经事儿,”他顿了顿又补充,“真不用这么担心,你们杂志社送了粮票过来,君英也从老家寄了些来,你每日这两口,吃不穷任何人。”   韩君安没被他糊弄过去。   “可我问的是你!你手里的钱够不够用。”   “我是个单身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你还有嫂子,还有大米和小米,小米甚至没过百日宴,我真没脸让你为我住院的花费掏钱,上次给我过生日,你花了不少钱吧?那裱花蛋糕要花9块多呢,梁邹可去给我打听过,你少说谎话糊弄我。”   他一口气把这话说完,随后死死拉住大哥的衣角。   “大哥,算我求你了,你拿我的存单去取钱吧,存在老家的钱取不出来,可我还有在燕京挣的稿费,实在不行,你就把那张海外支票兑换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嘴唇便被大哥用手指堵住。   “别说了,”那张与他有六分相似的脸上流露出些许无奈,“给你大哥留点给面子。”   “哥……”   韩君安真没办法当什么都不知道。   诚然,他近期麻烦缠身,又是舆论朝危险方向发酵,又是被外文局进行深度背调。   可大哥的日子比他更难过。   首先,他要照顾好自己这位病人,每天给他打饭、换药、擦身,同时还得跟主治医生与护士长们勤加沟通,免得出现病情恶化。   病人陪护是非常难熬的一件事。   往昔在老家住院都有三四个人轮班,饶是如此,每年出院后,哥哥姐姐都要累瘦一大圈。   这次住院就大哥一个人来干。   这个工作量……韩君安眼瞅着大哥刚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其次,大哥在燕京已经滞留一个月。   原本是打算等他情况稳定后便走,老家还有工作要忙活,还有刚生产的妻子和幼子要照顾。   奈何,他惹出个深度背调,导致外文局强行将大哥留下来。   虽说他们也往611工厂打去电话,详细说明了情况,工厂也表明支持组织上的任何决定,允许韩君明同志滞留燕京,等调查结束后再返回。   可缺工一个月是事实,对妻子和幼子的忽略也是事实。   这些又要如何补回来?   最后,也是韩君安之前便提过的一点——金钱问题。   人不能吃空气露水活着,大哥在燕京逗留近一个月,各方面肯定都需要花钱。   而他很清楚,自家大哥手里大抵是没多少钱的。   大哥工作得早,可养家也很早。   那时候父亲住院治疗,家里的存款几乎全砸在医药费上。大哥的工资尽数用来贴补家用。   后来大姐二姐陆续工作挣钱,他肩上的担子稍稍松了些,可等到结婚生子,这担子成倍地压回来。   如今大哥的工资,既要撑起一大家子的日常开销,还要养活两个年幼的孩子,刚出生的小米更是吞金兽。   在这种情况下,韩君安恨不得倒贴钱给大哥。   ……哪怕大哥以“大哥”的尊严绝不愿意接受。   “快吃饭吧,一会儿粥都要凉,”大哥勾起手指,用指节敲敲桌面,“我还等着把餐盘拿出去呢。”   韩君安期期艾艾地又看眼他。   “……真不打算拿我的存单?”   大哥:“废话少说。”   韩君安长叹口气:“这是你逼我的。”   不管手指干净或埋汰,他抓起那个圆鼓鼓的鸡蛋便掰成两半,一半抓在自己手上,另外一半怼到大哥嘴边。   大哥低头扫眼亮得刺眼的蛋黄。   “我要是不吃呢?”   韩君安的小恶魔尾巴轻轻摇晃。   “我会趁你不注意直接塞进去,你只有两个选择——我喂你吃和我塞你吃。”   大哥斟酌片刻,还是“嗷呜”将那半个鸡蛋塞进嘴里。   别说,还挺噎得慌。   确定大哥吃完鸡蛋,韩君安这才低头开始扒拉稀粥和酱菜。   碳水化合物的威力依旧强大。   吃完后不久,他便开始昏昏欲睡。   同时还不忘再次重申:“大哥,我的存单就在抽屉里……”   大哥脚步丝毫未停,端着餐盘火速离开。   病房门被带上。   大哥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还担心这种事,小灶头啊小灶头……”   正逢元元护士来查房。“君安同志今天怎么样?”   大哥举起空空如也的餐盘。   “刚吃完早饭,正在里面休息呢。”   “哦,那我便十点钟再来吧,”元元护士顿了顿,“大哥有看最近的报纸吗?上面都是讨论《那个男人》的书评,君安同志真受欢迎。”   大哥没立刻回答,反而抬腿向前。   “我要去食堂还餐盘,元元同志要一起来吗?。”   “正好,我也没吃早饭,”元元护士赶忙跟上去,红扑扑的圆脸蛋上透着无数好奇,“大哥,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哪怕我不知道,也会有无数人让我知道,”大哥笑着回答,“毕竟君安可是热门讨论话题,昨个不是还有个患者特意跑来危重病房,只为能亲自跟君安见面嘛。”   元元护士想起这事也是心惊肉跳。   “上面可交代要看顾好君安,保卫科那群人竟如此一不小心,差点就让对方闯进去。”   大哥倒是不以为然。   “君安是个大男人,闯进去也做不了什么坏事,不过是坐下来谈谈天说说地,指不定对方过段时间便主动出来了。况且,君安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冒犯,反而会笑嘻嘻地欢迎对方。”   元元护士闻言免不得侧目。   “大哥真了解君安同志哎,我也觉得君安同志也会这么做,这么说或许不太好,但……”她微微低下脑袋,脖颈上爬上一缕羞红,“君安同志很会体贴人,对待我们这么护士也非常尊重,从来不大呼小叫,说话向来轻声细语。”   正好两人走到楼梯拐角,大哥让元元护士先行,自己则落后一步跟上。   “是呀,我弟弟就是这么好的人。”   ——甚至好得有些过分。   连他手头不宽裕这样的小细节都注意到。   这种体贴反而让他生出些羞愤来。   他得是多么不合格的大哥,居然要生病的小弟也跟着担心。   老人都说三十而立,可他二十九岁还是如此没出息。   真是……   哎!   睫毛闪动两下,盖住那抹晶莹的水光。   两人一路闲聊,走到食堂。元元护士跑去找同事们吃饭,大哥归还餐盘,排队到第三窗口打饭。   “要什么?”   “一个高粱面窝窝头,一碗葱花清汤。”   这是他摸索来的最划算的套餐。   高粱面窝窝头要一分钱与2两粮票,葱花清汤不要钱。   他之前也尝试过换成同样是1分钱但只需1两粮票的红薯块,发现吃不饱、不顶饿,晚上守夜时饿得咕噜噜叫,只能换成更贵一点,但非常顶饿的高粱面窝窝头。   其实食堂也有玉米面窝窝头,但稍稍有点贵,大哥不是很舍得,还是省下来留给君安买鸡蛋吃吧。   高粱面窝头确实卡嗓子,好在有口汤能够往下顺。   大哥吃得还挺开心。   “君睿,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忽而,一道兴高采烈的声音传进耳朵,程郁缀那张见过无数次的脸庞撞进视野,大哥咀嚼的动作一停,忙把那口窝头咽下去,“你怎么来了?”   程郁缀扫眼他的餐盘:“怎么只吃这个?我昨天才把君安补贴粮票给你嘛。”   “那是君安的补贴粮票,我怎么能乱用?不过还是谢谢你有这份心,”大哥放下窝头,目光望向他背后有过一面之缘的杜兴华,“杜科长也来了呀。”   杜兴华比程郁缀更稳住些。   “上面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我特意来通知君安同志,正巧跟前来探病的程老师碰到一块,”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两位的关系处得倒是挺好。”   大哥捕捉到关键词“调查结果”,眸光微微闪烁,没着急进一步追问,先回答最后的问题。   “程老师性格好,谁跟他相处,关系都会变得很好。”   程郁缀没听出杜兴华暗藏的锋芒,也没听懂大哥回答的根本原因。   他只跟个傻狍子似的哈哈笑起来。   “君睿,你跟君安真是兄弟俩,都特别会说好听的话。”   “大实话而已,”大哥将餐盘中的高粱面窝头收起来,又将剩下小半碗的清汤一口饮尽,“好啦,咱们上楼去吧,别让杜科长在这儿等着。” 第111章 可悲又脆弱的自尊   韩君安自然不清楚杜兴华带着调查结果向他走来。   他还窝在病床上,懒洋洋地阅读报纸。   这是刚才元元护士的同事送进来的,说是燕京当下最热门的报纸大合集(医院订购版),希望可以帮他分散只能待在病房中的苦闷。   实话实说,韩君安对“坐牢”的接受程度很高。   只不过是一个月不能下楼或出门,这可比两三年不能下楼或出门好太多!   今日的报纸讯息依旧挺多。   抛开这些官方讯息,报纸上还有一群知识分子为“巫文化”吵得急头白脸,恨不得直接线下“友好”对战。   他说甲骨文解读的异同,她说孔夫子的原意并非如此,还有人谈到儒家文化对道家文化的影响。   反正借由“巫文化”这个切入点,大家讨论得兴高采烈。   一开始韩君安还纳闷只是书评讨论,为何搞出如此大阵仗,恨不得文化界能喘口气的、还能支棱起来的流派都要站出来吱一声,看的次数多了便咋摸出门道来。   这哪里是在讨论《那个男人》,分明是借由《那个男人》的书评登场亮相,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没有死绝。   说到底还是胆小,害怕明目张胆的发声容易引来旧事重演,倒不如借助评论书籍来发表论据论点。   在眼花缭乱的各类报道中,还夹杂着一份短小精悍的公告。   【广大人民群众、各位同仁、上级组织:   兹有本人王来喜,现任《燕京日报》总编一职。自任职以来,本人始终以服务人民、恪尽职守为准则,力求不负组织培养、不负群众期望。   然,在近期工作中,本人思想认识不足,工作方法存在偏差……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与重托……内心深感愧疚与自责。   ……经本人反复慎重考虑,特向组织、向广大人民群众提出引咎辞职,恳请组织批准本人的辞职申请,恳请广大群众予以谅解。   特此公告,望予周知。】   韩君安随便扫了眼,继续翻开下一页。   “啊~”他打个大大的哈欠,困意如缠绵倦怠地爬上来,“眯一会儿再起来复习。呜呼哉呜呼哉,怎么会有人住院还要记挂着期末考试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韩君安面无那个表情。   深吸口气,使劲拍拍脸颊,强行打起精神。   “请进。”他微笑着开口。   杜兴华推门而入:“君安同志,我没有打扰你休养吧?”   嘴上说着没有打扰,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往前走。   “当然没有,我很高兴能够见到杜科长,”韩君安语气稍迟,“您过来是还有其他讯息要询问吗?”   杜兴华拉过访客椅坐下,目光在那略显红润的脸上徘徊,所答非所问地开口。   “君安同志气色不错,这小脸有红似白的。”   韩君安:“……在医院休养,气色当然不会差。”   ——总不能承认刚才为了提神,使劲拍了自己两巴掌。   他重新扫眼杜兴华,看着那张近乎标准的知识分子面孔,内心产生了古怪的猜测。   这位杜科长不似他表现出那般八面玲珑,反而急于呈现出气派的官方架势。   若是那位真正明白“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崔主编坐在对面,他绝对不会问出这样一句话,甚至会主动忽略自己面上的红润。   一位传闻中“重病休养”的作家要什么好气色?   这话乍一听没毛病,可若是多心之人仔细思量,难免觉得对方来者不善,故意给了个下马威。   “我今个来也是有正事找您。”杜兴华笑眯眯地开口。   韩君安非常给面子:“杜科长您请讲。”   “你的背景调查已经结束了,非常干净也非常清白,《人民文学》代《鸭绿江》替你进行了越级申请,我们已经从官方文书层面补上《调音师》出海的报告,《鸭绿江》也会为他们的监管不力登报道歉。”杜兴华说话条理很清晰,“后天《参考消息》会公布这条讯息,他们需要您出具一份半道歉声明。”   韩君安挑眉:“半道歉?”   “并不能算是正经道歉,毕竟这件事是由卢卡斯先生做的,而卢卡斯先生也是抱着欣赏您作品的态度,他是一番好意。两国既为建交之国,不便对此番好意大肆追责,您只需声明是自己不清楚其中条例,此事便算圆满完成。”   杜兴华的话看似很有道理,实则很没道理。   韩君安承认,他在不清楚条例的情况时犯下错误,他愿意为这份错误公开道歉。   犯错就要认!   问题是,只有他一个人认错,其他相关方面都不认错?   那可不成!   该谁的错,就是谁的错。   谁也别糊弄,谁也别遮遮掩掩。   “杜科长,我不同您说谎话,我可以认错,前提是你们也要说明白《大西洋月刊》在刊登时犯下的错误,他们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伯尔尼公约,明白龙国作家没有在海外发表作品的个人权利。”   这个回答出乎预料,杜兴华微微眯起眼眸。   “君安同志,这是一次通知,我没有在征求您的意见。”   韩君安笑了:“是吗?原来这是一份通知。”   巧了,他可喜欢跟傲慢(愚蠢)的家伙们玩耍了!   杜兴华以为他是要服软,抬手推推下滑的眼镜框。   “人还是要懂得识趣——”   “那我也通知您,在报社不准备公开《大西洋月刊》应负责任的情况下,我不会进行任何公开道歉。”韩君安很体贴地打断他,更加体贴把后半句补完,“您也别想伪造我的道歉声明,我在报社的朋友多得很,随时都能澄清这一‘误会’。”   杜兴华猛然握住手掌,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   他的语气愈发严肃:“君安同志,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当然呀,”韩君安笑得很开心,“我不光是个聪明人,我还是一位住在危重病房的病人,全国人民都清楚我在住院休养,受不得刺激。”   杜兴华并不蠢,立刻听出他不加掩饰的威胁。   “你——”   韩君安又一次打断:“杜科长,我劝你谨慎开口,打老鼠还怕伤到玉瓶儿呢。”   杜兴华表情一僵。   君安自然无所谓声名狼藉,这人压根没好名声,挂在他头上的历来是“特立独行”、“放荡不羁”、“孤僻乖张”、“桀骜不驯”、“孤高自傲”、“标新立异”、“乖僻寡合”等贬义词。   再来一个“不服管教”又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而自己刚起复没两天,科长的位置屁股都没坐热,手下才分来四个下属,万一官声受损……   啧!   “你到底想要什么?”   韩君安不明白他为何现在还听不懂人话。   索性将上半身坐直,一字一句地开口。   “公平,”他说,“我只想要个公平。”   杜兴华急了:“我跟你讲过,我们两国是建交之国,不适合追责对方。”   “这不是追责,这只是说明,不带任何情绪和倾向性的说明。他们工作上犯了问题,我在工作上犯了问题,我们共同造成这一桩本意是好的,结果是好的,只是流程有问题的跨国事件。”韩君安冷下面颊,“我们‘骄傲’的自尊心脆弱到连真相都不敢刊登?”   杜兴华彻底明白过来。   他跟君安这人说不清。   他说一,对方说十。   他说两国友好,对方说实事求是。   既然对方不仁,也休怪他不义。   “君安同志,我最后一次确定,除非报社明确说明双方均有过错,否则你绝不公开道歉,对吗?”   韩君安:“是的。”   很好。   非常好。   杜兴华干脆利落地起身。   站在病床边,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位病恹恹的年轻作家。   “那么,我只能将本次的谈话内容,上报给联络部总负责人,有什么问题,你跟他说出吧,希望你这张灵巧的舌头能够说服他。”   韩君安欣然笑纳这份祝福。   “如您所愿,我会盼望早日会面。”   “哼!”   杜兴华甩袖而去。   他走得脚下生风,碰到乐呵呵迎上去的大哥也只丢个白眼。   大哥碰了一鼻子灰,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程郁缀本来同他一块坐在走廊上,等待最终的调查结果。   见状,他快步上前。   “什么个情况?君安能不能回学校?18号就要期末考试了,他这次赶不上,还不知什么时候补考呢。”   大哥呢喃:“我有种很不详的预感。”   话音未落,拔腿跑向702病房。   嘭——病房门被推开。   “杜科长走了,”大哥开门见山,“你们谈出个结果没有?”   韩君安正在整理被褥,准备再迷糊一会儿,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   “暂时没结果,倒也不是我不成全,实在他那自尊心太脆弱,轻轻一碰就碎掉喽~”   程郁缀还傻乎乎地没明白过来。   大哥却立刻瞪大眼睛。   “小灶头,你又说了什么混账话?!!”   “……不要叫我小灶头!大灶头同志!!” 第112章 他肯费心就行   下午两点半,韩君安抵达复兴路十八号。   寒风卷着积雪往脖颈里钻,他一边裹紧军大衣,一边驻足观摩门口那道笔力劲道的招牌。   “真是一笔好字!”   闻言,杜兴华立刻高高昂起头颅,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那是自然,这可是周总理亲笔写的!是我们对外联络部的骄傲。”   韩君安从招牌上挪开视线,嘴角下意识勾起来。   杜兴华记吃记打,登时升起某种不详的预感。   “首先,你是外文局的科长,并非对外联络部的一员;其次……”韩君安也是很困惑,“我可以理解对外联络部成员们的骄傲,他们确实被给予重托,你骄傲什么?这种骄傲对你有根本性的好处吗?”   杜兴华毛了。   “什么都要好处,君安同志怎么如此俗不可耐!亏你还是《那个男人》的作者。”   韩君安顺坡下驴:“确实,人不能太看重利益,那你为什么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只求个公平。”   “……这事比较复杂,我们要顾忌两国的友谊,”杜兴华不死心地劝他,“君安同志,你何苦将事情闹大?”   韩君安暗暗叹口气。   杜兴华并非十恶不赦的坏人,也没有利用科长身份给他穿过小鞋,相反看在君安作家的份上,他以及他的属下们对自己还挺好。   医生护士们往来不受阻,看管者们对待大哥、对待梁邹等人也心平气和,从不推推搡搡或厉声呵斥。   上午不和谐的对话仅源于,这位杜科长过于想表现出气派的官方架势,同时对发达国家抱有有一种近乎根植于骨血的“息事宁人”。   换言之,小z阶级固有的软弱性。   比起冒着风险去处理他提出的正当诉求,不如以更高的社会身份进行压制。   这样更方便,也容易处理。   他甚至还能自我安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儿,哪里需要闹得这么大。”   随着两人结束安检,一路上到三楼部长办公室门口,杜兴华再也保持不住淡定自若,反而开始一句又一句细碎且密集地劝说。   “纪部长不是那么好被说服的人,您何苦枉费功夫呢?听话一点有什么不好!”   “君安同志不要冲动,考虑清楚前因后果再行事,如今的一切得来不易,你可千万别再轻易埋葬,君安同志——君安同志——”   对于以上种种劝告,韩君安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等两人彻底停在部长办公室门口,杜兴华反而不再絮叨,喉结上下滚动,半弓着腰敲响大门。   “笃笃笃……”   “纪部长,君安同志来了。”哪怕面前没有人,杜兴华依旧扯出笑容。   不多时,室内遥遥传来声音。   “请他进来吧。”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办公室。   韩君安终于见到那位鼎鼎大名,甚至能被杜兴华用来威胁的纪部长。   与幻想中的严肃端正不同,那是个慈爱的老人,戴着金色框眼镜,岁月在他脸颊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却没有抹去他骨子里的爽朗与利落。   “君安同志来了,”他目光灼灼地打量韩君安,一下便注意到那对奇异的蓝眸,目光停顿一两秒,又火速收回来,“快请坐吧。”   他指向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   杜兴华等着韩君安回“不必,跟您会面,我站着就行”。   不曾想,韩君安竟大大方方地坐下,同时还要笑着发表感言。   “感谢纪部长的邀请,我很高兴能够和您见面。”   什么“邀请”?分明是被威胁来的,杜兴华莫名生出不妙的预感。   不对,或许不该把韩君安送过来。   果不其然,纪部长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其实也很高兴能跟君安同志会面,”在继续说后续的话之前,纪部长先撇眼旁边傻站的杜兴华,“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杜兴华在不出声替自己挽留,和不出声替自己挽留中,一如既往地做出正确回答。   “两位慢慢聊,我在外面等着。”   纪部长拒绝:“不用,你回办公室去吧,那里应该有不少事务等你处理。”   这本是一句很正常的话,却让杜兴华脸色突变。   “部长,我前天是真有要事处理才会离开,不是刻意逃——”   “好了,”纪部长打断他,“你已经解释过很多遍,回办公室处理工作吧,我另外派人送君安同志回医院。”   “部长……”   杜兴华第二句求饶被掐死在纪部长不冷不淡的眼神中。   “好,我先回去。”   在走到门口的短短几分钟间,记忆如跑马灯般播放,最后定格在前天。   那日,张总编来找纪部长叙旧,他中途过来送《我与安》的翻译稿,本来说好守在门外等两位老领导谈完。   可美大组突然喊他去接重要电讯,就这十五分钟,两位领导竟已谈完离场。   试想,等纪部长推开门,见走廊里只有张广年那愣头愣脑的学生,却没有他这个应承好的下属……   杜兴华自认比窦娥还要委屈。   就十五分钟啊!!   哒——木门被带上。   办公室内的谈话继续。   “我老早便听闻君安同志是少年英才,今日一见倒是比我想得还年轻,”纪部长笑呵呵开口,“身体还好吗?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决不能忽视了去。”   韩君安同样笑呵呵回话。   “身体还不错,多亏了这近一个月的休养,我比入院前还胖了两斤哩。”   “是吗?那可太好了,到底是年轻人,还是比较容易恢复的,”纪部长话锋一转,“你如今是燕京大学的学生吧?”   韩君安点头:“是,我是78年九月份入学的新生,报的是汉语言专业。”   纪部长又问:“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做什么?”   韩君安睫毛一闪。   这个话题走向不对劲,说好来谈论《大西洋月刊》的事,怎么拐到他毕业后做什么?   说老实话,他还真没有想过这话题   一来,他是个大一新生,正在沉浸式享受美好的校园生活。   二来,这年月大学毕业后会分配工作,以“君安作家”的名号来看,应当会被分配到各大杂志社当编辑。   作家—编辑—某大代表。   多么纯正的职业道路。   纪部长不装了。   纪部长摊牌了。   “我们对外联络部很缺像君安同志这样的优秀人才,我们非常欢迎你在毕业后到我们部里来上班。”   韩君安感谢纪部长的邀请,但他对外交毫无兴趣,对政治更无兴趣。   哪怕再长八百个心眼,他也没法跟这些搞政治的人玩一轮。   他是想当老登,不想当死登。   饶了他吧!   “一切听学校的安排。”   纪部长面露不赞同:“君安同志,我看你就好似看自己的孙辈,我倚老卖老说一句,学校只给你分配工作,那不是工作,可不是未来。你的未来需得把握在自己手里。”   韩君安继续扯理由:“可我今年才大一,您这邀请未免太早些,万一您过两年高升,调去上面担任重要职务,哪里还能再记得我这小人物。”   纪部长知道韩君安是在拒绝,可这种裹着巨大恭维的拒绝……实在令人心情愉悦。   他也迅速想出解决办法:“这点无所谓,我们可以说服燕大放你来我们联络部做实习教育呀。”   冷知识,在50年代各大高校便开展过实习教育,也就是后世变得比黑工都惨的“实习生”制度。   这下韩君安彻底说不出话。   他很少有哑然无语的时刻。   以为过来面对狂风暴雨,结果是面对狂风暴雨般的入职邀请。   “……我以为您想跟我谈谈关于《大西洋文学》的问题。”他开始转移话题。   纪部长推推老花镜。   “这件事啊,我已经同《参考消息》说过,新闻报道要秉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君安同志有问题不假,可《大西洋月刊》也有问题,对方前天便发来了致歉声明,两份声明会一同放在报纸上刊登。”   这下彻底给韩君安整迷糊了,差点将真心话顺口秃噜出来。   ——那当他提出此事的时候,杜兴华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要搞以势压人这套?这不是白做工吗?   很快,纪部长便用同样的困惑语气回答这问题。   “我以为杜兴华应该明白这类事情要怎么处理,不成想他……”   看在对方好歹是自己属下的份上,他并没有当面出声贬损,只换个评价方向。   “有海外留学的经验是他工作上的优势,同时也是他在思想上的劣势,一味示好向来不是正确的做派,尊严可没办法靠乞讨得来。”   韩君安精简总结:“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纪部长眼睛一亮,手掌使劲“嘭!”一拍桌面。   “对喽!我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做外交的最忌讳一味低头,如今是在一份道歉上让步,明天就是在一份领土上让步,他们这群知识分子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退一步就是退万步呀!”   不愧是《调音师》和《那个男人》的作家!   还是君安这样的年轻锐气的小同志得他的心意,不会因为外界的三言两句便轻易退却,更知道底线需得靠一件件小事来坚守。   越是小事,越能看出问题。   今日在道歉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上都要退,还能指望他在明日碰见大事的时候不腿软吗?   杜兴华这位同志……哎!   这是调不来合适的继任对象,不然他早把杜兴华从这位置上撸下去了。   目光又围着对面的君安小同志转一圈,纪部长心底翻涌起一百万个主意。   “君安同志,你不要着急拒绝我的邀请,回去认认真真地考虑下。如果你愿意来联络部,我们安排你到美大组,在国内轮值两年,调取海外长期驻守也并非毫无可能。你的朋友卢卡斯不是一直希望能够在纽约见到你吗?”   他开始变着法的诱惑,不光提到了“卢卡斯”,还提到韩君安会感兴趣的海外民俗发展、特色风土人情。   他开始变着法子引诱君安,不光特意提起了“卢卡斯”这位老朋友,还会谈论起君安必定感兴趣的海外民俗,如欧洲乡村保留的古老祭祀仪式、东南亚雨林里的巫祭遗存,以及鲜为人知的异域特色风土人情。   总结起来一句话——来联络部任职,尽享美好人生。   韩君安不想跟这位老领导闹得特别僵,反正只是个邀请,他索性半推半就地应下。   “……我会认真考虑的。”   ——我绝不会考虑的!   纪部长:“好,那我等你的回信。”   ——不管答应不答应,一定要将这好苗子捞到手!   ——这可是仅靠文字就能砸出外交切入口的奇才! 第113章 一群虫豸   复兴路十八号门口,杜兴华正顶着冷风踱步。   天上又开始下雪花,他冻得哆哆嗦嗦。   有同事搬着文件从楼上路过,随意往楼下扫一眼。   “……他在干什么?”   “不知道,又在发神经吧,”另外一位同行的同事不耐烦地回答,“要不是他搁那里捣乱,我哪里用挨部长的骂!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在那里没事找事。”   同事本想劝他看开点,但想到这位杜兴华科长借着“调查君安”添了多少乱,他也留不下什么同情。   “行了,赶紧回办公室,我还有一大堆文稿要翻译呢。”   另外一同事耳朵立刻支棱起来:“又是君安同志的相关评论?他那篇《调音师》在海外究竟有多火,我看你这些天光顾着翻译他的书评了。”   翻译同志歪歪脑袋:“多么火不好衡量,但听闻已经有好莱坞的从业者想要改编这部短篇了。”   “真的?!”另一同事不可置信,“那可是好莱坞哇!咱们在国内都看不到多少译制片,君安作品的短篇竟然能、能被好莱坞拍摄吗?”   翻译同志没他那么高兴,眉宇反而蹙着。   “也只是美大组收到的些许风声,真要弄起来哪儿那么容易,毕竟……”他朝楼下的方向努嘴,“作家同志们的作品想要出海,必须得走他那一关。我如今瞧着他可跟君安同志不对付,未必愿意真心帮忙。”   “他真心不真心有什么关系?这是国家的荣耀!他杜兴华敢不上心试试!”   两人正在低头私语,视野尽头忽而闯进一道人影来。   那道高挑身形四处张望,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更合适。   两人立刻住嘴,并同时上前。   “这位同志,”他们在对方的背后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韩君安猝然回头,见人的顷刻便露出笑颜来。   “两位同志好,我第一次来这里,请问要出去是走这条路吗?”   他们没立刻回答,反而直愣愣地看着。   ——卷发、蓝眸、超高颜值!   “你、你是君安同志吗?”有人惊愕出声。   韩君安已经开始习惯被人经常性地认出。   “应该是你口中所说的君安同志,假设这位君安同时是君安作家的话。”   很长的一句话,很绕口的一句话,但完全不影响两位内部同志露出“撞鬼”的惊诧表情。   他们俩是什么好运气,前脚才说到君安,后脚便亲眼看见君安。   “天啊,我、我都不知道君安同志今天要到联络部来。”   韩君安实话实说:“是杜科长帮忙安排的,有些事情需要由我亲自同纪部长说。”   哪怕知道这回答很不合时宜,他们还是发出了一声“哈!”。   这声“哈!”很复杂,带着“我就知道”以及“果然如此”,还有“该死的家伙”种种复杂意味。   韩君安设想过杜兴华在部门内一定不受欢迎,却没有想过对方能不受欢迎到这种地步。   他有种预感,但凡纪部长找到一位继任者,杜兴华就要跟科长之位说拜拜了。   这个稀巴烂的人缘……   当然,作为一位现在以及未来的外人,韩君安只会露出不解其意的微笑。   “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翻译赶紧回答:“啊,没什么,我们就是……嗓子有点难受。”   他同事也连连点头:“这不又降温了吗?喉咙就是容易不舒服,”他舔舔下唇,“君安同志,你的身体还好吗?我看你脸色还是有点白。”   “我身体恢复得不错,至于脸颊嘛……”韩君安抬手摸下,笑得有点惭愧,“我平日也这么白,真不好意思还让你们担心了。”   他这态度和言语反而弄得两位同志真·不好意思起来。   “不不不,您可不要这么讲,分明是我们误会了。”   韩君安不认这话:“这怎么能叫误会?我该谢谢两位关心我的身体,不是所有人都会关注一位陌生人的健康,能得到你们如此厚爱是我的荣幸。”   要不是君安还站在对面,两人真会抱着“啊!啊!啊!”一阵。   比碰见心仪的作家更惊喜的事情出现了——这位作家真诚得让人想掉眼泪。   到底是谁那么没眼光,居然会讨厌如此有魅力的君安同志?!   “……我们以后也会继续支持君安同志的新书!”   激动过后,他们终于能稳住心神回答。   “那可太好了,我等你们《那个男人》第五期的反馈。”韩君安继续笑眯眯回答。   翻译瞪大眼睛:“《那个男人》第五期会照常发布吗?您打算什么时候复刊?”   “应该会在3月份,我不想让读者朋友们等太长时间,”韩君安压低声音,“不过这消息你们暂时别对外公布,距离还有一个半月呢,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好吗?”   看着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的君安同志,两人又是一顿目眩神迷。   “……好,没问题……”   两人一边嘿嘿傻笑,一边将韩君安送到大门口。   见状,在门口等待多时的杜兴华目瞪口呆。   “你们俩……吃错东西了?”他很不解风情地询问,“怎么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翻译差点“唰”地变了脸色,考虑到君安同志还在旁边,他努力稳住笑脸。   “我一直都这么开朗呀。”   “别逗了,你忘了昨天是谁工作太多,一个劲在工位上骂骂咧咧,到了最后连法语脏话都出来了。”   翻译:“……是吗?”   他皮笑肉不笑地反问。   “……”   杜兴华终于发现不对劲。   比起给自己闯下的祸事圆场,他准备溜之大吉。   “走吧,君安同志,我送你回医院。”   韩君安:“……”   好蠢啊。   蠢到他都要生出几分怜爱。   虽说职场没必要强求人人融洽,可你搞得人憎狗嫌有什么好处?   指不定哪天就给你上眼药。   “哈哈,杜科长还挺会讲笑话的,”他出声帮忙圆场,“不过工作太多确实让人暴躁,我最近一边写文一边复习,每天睁眼就是方块字,心情搞得可郁闷了,睡觉前总得对着枕头砸两下才解气。”   翻译噗嗤笑出声:“原来君安同志也会有类似的感觉呀。”   韩君安笑着点头:“当然啦,适量的工作能够帮助我们寻得社会认同,可过度的工作便会让我们本人感到疲惫。”   “这个总结太精妙了,不愧是君安作家。”   下一句感叹还没有说完,杜兴华抓住空隙。   “可以走了吗?天色有点晚,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翻译:“……”   韩君安:“……”   另一同事:“……”   韩君安收回对他“蠢”的判断。   这人不是“蠢”是“傲”。   “傲”的目下无尘,压根不在乎同事与下级部门。   “那好,我们就先走啦,回头有缘再见。”韩君安笑眯眯地同两位新认识的读者们挥手。   两位也是笑嘻嘻地挥手相送。   等那两道人影消失在视野中,翻译立刻拉下嘴角。   “该死的杜兴华!什么时候能把这家伙赶走,我一刻也忍不住了。天知道等17号的《参考消息》出炉,那家伙该有多肆无忌惮!”   另一同事:“我还以为你能容忍呢。”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一想到君安作品出海必须通过这家伙,我就恨得牙根痒痒。他凭什么呀吧!”   “先别那么恨,等你想清楚另外一件事再恨,不少海外出版社会冲着君安的名气跟外文局谈合作,可由于君安没有个人权利,只能由杜兴华代为出面,而这个家伙吃到了君安带来的好处,却对君安没有丝毫尊重。”   “够了!别说了,”翻译大崩溃,“我会又想用法语骂街的!”   同事冷哼:“跟杜兴华这类虫豸共事,怎么能搞好作品出海?!”   回北医三院的路并不难走。   在车辆不多的年代,哪怕如杜科长之流也需要上公交倒地铁。   也是多亏了他,韩君安时隔多年再次体验到地铁通勤的……痛苦。   有去过燕京的朋友肯定能回忆起,几个中心站点漫长而陡峭的上下通道。   特别当你提溜着巨大和巨重的行李箱时,那一级又一级的台阶简直比天谴还难攀登,累得你气喘吁吁不说,还让你在看见光亮时,徒然生出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狂喜。   那种情绪波动,哪怕再世为人,也难以真正忘怀。   两人抵达702病房门口。   在正式告别前,韩君安赶忙问清楚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随时都行,”杜兴华不太在乎,“反正你的调查已经结束,你现在被允许自由活动。”   “好,谢谢。”   终于要被“释放”啦!!   韩君安恨不得仰天大吼三声,兴冲冲地去找大哥。   “大哥~大哥~你能回家了,我能回学校了。”   大哥眨眨眼睛:“可你们程老师刚才过来通知,1月18号是最后的考试日期,之后你们就放假了。   “……哎?!”   大哥搔搔脑袋:“你要是能回学校的话,我最好现在就找程郁缀说一声,他可以帮你安排全天补考,一次性考完公共基础课跟核心专业课。”   “……哎?!”   大哥嘴角下咧:“你能说句人话吗?别总哎哎哎的。”   韩君安真心实意地哽咽。   “我大概是全世界最凄惨的人,才出医院,便要坐在教室里补考。。”   大哥没丝毫心疼,还在持续加码。   “你们2月7号就开学了哦,今年28号过年,你6号就得准备返校,那个时间点……连正月十五都没过完嘞。”   韩君安:“……我现在一点也不期待17号的返校。”   一想到寒假只放20天,他从悲从心中来,泪从嘴边出。   ——还我40天的长假期! 第114章 嫉妒得眼红   《参考消息》创建于1931年,专门刊登海外消息,原为内部参考刊物,后转制为公开报纸。   1979年初,遵照上级要求应,各d支部均需订阅一份。   正是这套“集订集送”的模式,让上至工人、农民,中至兵卒、学生,下至商人、干部,皆能以最快速度读到这份报纸。   天还蒙蒙亮,邮政总局门口便忙忙碌碌地开始准备。   “今天的《参考消息》来了没?怎么这个点还没到?”主管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大嗓门地嚷嚷,“你们先把其他信件和日报装上去,别耽误这段时间,同志们还等着我们送信呢。”   其余邮差齐声应下,个个干劲十足,手脚麻利地分拣各类报纸与信件。   主管目光又在室内扫了圈,没看见预想中的身影后,狠狠咬住后槽牙,低头帮忙进行分拣。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门外冲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类似纸的玩意。   “叔!叔!”姚建国大声喊着,“大好消息,大好消息啊!”   姚建国,一位年轻的邮差,前段时间才从乡下返城,在家里人的安排下成为邮政系统最底层的一枚螺丝钉。   他的叔叔,姚卫国主管,停下手头的工作,冷冰冰地瞪他。   “什么好消息坏消息?你是非得吃个处分才会老实!”   “不,这真是个大好消息!”姚建国顾不得喘匀气息,一股脑地嚷出来,“咱们国家的君安作家在美国佬的杂志上发书啦!”   姚建国高高举起右手的报纸。   “你们自己看!《参考消息》写得很明白!”   邮差们对视一眼,包括刚才还怒气冲冲的姚卫国,齐刷刷地围拢上来。   接过那张报纸,你一言我一语地读起来。   【据外电消息,1978年12月,我国作家韩君安(笔名君安)创作的短篇小说《调音师》,正式刊登于美利坚知名杂志《大西洋月刊》,成为近期两国文化交流领域的一件喜事。   同期还刊发了西德作家卢卡斯·基尔希撰写的龙国游记《我与安》。   《大西洋月刊》作为美利坚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主流杂志……此次刊发是该杂志对龙国文化关注度提升的重要体现,也反映出两国建交后,文化领域交流合作的良好开端。   据悉,《调音师》以精巧的结构、犀利的笔触,写尽民国时期的腐败与落后,讥讽了当时落后的政府与腐朽的统治者,这一态度得到了该杂志编辑的高度认可。   需说明的是,此次我国作家登上《大西洋月刊》,合作流程存在一定不合规之处。   作家韩君安并未通过我国文化部门官方渠道对接杂志社,而是经西德作家卢卡斯·基尔希引荐。   二人此前因文化交流结缘,成为好友,卢卡斯·基尔希直接帮其将作品提交给《大西洋月刊》的编辑团队。   而杂志社方面因急于推动两国文化交流,未能充分核实……属于流程上的疏漏。   本次刊发不仅让更多美利坚民众了解到龙国文化的深厚底蕴,也推动了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促进了两国人民之间的相互理解与友谊。】   消息读完了。   沉默却在慢慢发酵。   姚卫国率先开口。   “……你这小子还真弄来天大好消息了。”他停顿片刻,“报纸上说得韩君安是君安作家?那位写《调音师》和《那个男人》的君安作家?”   “……我记得前段时间《光明x报》还发过他的采访,我对那句‘时代的一粒沙’印象深刻,他居然……”   “海外发书?今个的太阳从哪边升起?”   别怪同志们的对话有些迷迷瞪瞪的仙家味道,实在是【君安在海外发布文章】带来的冲击力堪比蘑菇蛋大爆炸。   “海外”对当下的国内普罗大众而言,是比天涯海角更遥远的名词,却也是比天涯海角更容易幻想的名词。   真正的海外并没那么美好,但虚假的海外一定美得似一轮从不缺损的月亮。   祂永远高挂天穹、永远不食人间烟火,寄托着人们对生活的另一种幻想。   这种幻想不被世俗所容,但隐秘地存在于大众的心底,藏在一句又一句对于外国社会的“悲悯”讨论中。   从报纸和教科书上或许会看到真正的“海外”,可那个藏于无数幻梦背后的“海外”永远更胜一筹。   现如今如此更胜一筹的海外却被国人染指。   其中固然有震惊,有不可思议,却也夹杂着人们对于海外的向往与好奇,对本国文化在海外得以宣传的与有荣焉般的骄傲。   只不过此类情绪在各个阶级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比例。   对于工人阶级而言,他们是国家建设的主力军,这类好消息只会进一步增强他们对未来发展的信心,以及——   “快!现在可不是发癔症的时候!我们得把这消息送到千家万户去,让所有同志们都跟着乐起来!”   “对对对!这种好消息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才行!”   “报纸在哪里?我去送棉纺厂的。”   “我去送机械厂的。”   “机电加工的兄弟由我负责!”   一辆又一辆漆得绿油油的邮差车出发,他们穿梭在城镇的大街小巷,穿梭在乡村的田埂野地,更在无数土路与小径上颠簸前行。   很快,报纸被投递到各大单位的收发室。   职工们取到报纸,一边往单位公告栏的方向走,一边低头草草扫眼。   下一秒,脚步停住,身体僵住,目光呆住。   “啊……”   揉揉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第二遍。   没有看错。   确实是他们本国的一位作者,在海外重要杂志上刊登文章。   这……   “不得了啊!大消息啊大消息!!”职工挥舞着报纸,像个大马猴子似的往前奔,“你们快来看,快看来!”   工人们正在准备上工,听到这呼唤后兴致缺缺,一味聊起其他趣事。   “哎,下午放班后要不要去读书社?我们有一位社员神通广大,搞来了《那个男人》的前三期内容嘞。”   “这么厉害?那我可得去凑个热闹。你说君安同志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居然能把那么庞大的历史隐藏在对话中,我平日写个百十来字的文章都费劲,真羡慕他们这些会写字的人。”   “所以,人家是作家,咱们是工人嘛,”工友带上劳保手套,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富有朝气,“职业不分高低,我们都是在为社会做贡献,都会有美好的未来的。”   正在其他工友准备附和时,“大马猴子”跳跃着跑过来。   “你们快看!快看今日的《参考消息》哇!”   有工友不耐烦翻个白眼:“有大新闻就说出来呗,干啥非得让我们看呀——”   “君安的《调音师》在美利坚的杂志上刊登了!”   大马猴子兴高采烈地打断他的话。   “!!”   在一脸又一脸震惊中,大马猴子高高举起本日的《参考消息》。   无需翻阅,只需那么一展开。   【主标题:两国建交开新局文化交流传佳音;副标题:《大西洋月刊》发表我国作家君安的《调音师》及西德作家龙国游记。】   报纸上还贴了三张照片。   一是《大西洋月刊》12月期的正面大头照,突出《Me and An: A mystical voyage to the East》。   二是标有《The Tuner》跟【Han Jun'an】的内页。   三是一张黑白的双人合照,下面小字标注:韩君安作家与卢卡斯·基尔希作家于红海文化遗址进行田野考察时所留。   文章的通篇布局旨在印证一句话——“我们实事求是、务实求真地进行了本次报道,一切证据均可查询,并无任何虚构或夸大。”   “……不如有点虚构,这可比实事求是更好接受。”   在一阵近乎死寂的沉默后,有人幽幽吐出这句话。   其他同志们虽觉得赞同此话不太合适,还是忍不住附和着点头。   “每当我以为君安同志很厉害时,君安同志都能再给我个惊喜,跑到海外发表文章……怎么做到的。”   “惊讶君安同志的文笔,惊讶君安同志的构思,惊讶……不行,我有点头晕。”   “你先别晕,等你放班后带我去读书社再晕,我还想看《那个男人》前三期呢,本来只是感兴趣,现在是特别感兴趣。这可是上过海外报刊的君安同志哇!”   经他提醒,立刻有同志想起另外一件事。   “话说,《人民文学》这一期还在卖吗?”   工人同志们彼此对视,立刻明白各自的想法。   一、二、三,跑——   “你们不许跟我抢!!我必须要买到一本!”   “少来,你能在读书社看到,把杂志让给我们吧!”   “工头,休息室的《人民文学》外借不?我想拿回去摘抄。”   比起工人同志们的积极活跃,知识分子则惊得像是瓜田里的猹。   无数人在看完这篇报道后,脑袋上立刻冒出三个硕大的问号。   什么叫“海外刊登”?   什么叫“讽刺当时落后的政府”?   什么叫“违规操作但朋友引荐但两国友好?”?   《参考消息》的同志们在刊发这篇文章时,莫不是吃了什么云南运来的菌子,怎么能疯成这个样?   首先,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绝大部分(99%)的同志们都在准备恢复创作,这边“万里关山从头迈”,那边“今日我做花中之王”。   韩君安的创作进度显然比正常人快四步。   咋滴!   还隔国内跳伦巴?   伦巴,伦巴,小心把自己抡把出去。   其次,谁家好人姓名叫韩君安,笔名叫君安,由于重复度太高,搞得报纸都得重申,免得引起误会。   不会起名到这种地步吗?   ——也对。   前作叫王生,后作叫庄生,后作不如叫李生吧。   饶是当时的知识分子不清楚何为“起名废”,他们也清晰地看透韩君安这一丧心病狂的属性。   然后,谁说《调音师》是讽刺腐朽落后的民国政府?   这是当时文学界认同的解读方向吗?   刘鑫武那番另辟蹊径的解释真把你们洗脑!   我们好生生一部讽刺文学,一部展现人性丑恶、社会黑暗,充满可挖掘角度的文章就这么给简化了?   你丫还敢自诩“实事求是、务实求真”?   真是——愤怒不过三秒钟,大家又死死压住火气。   官方定性就官方定性吧。   毕竟君安同志这本书核心立意还是敏感了些。   再然后,流程不合理但如实承认?   服了!   流程不合理就流程不合理,没必要直接说出来。   他们对这消息不感兴趣。   ——真当他们不会嫉妒吗?! 第115章 初代带货大师   嫉妒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毒药。   嫉妒君安是世界上能让人心甘情愿吞下的毒药。   谁,年仅18,全国闻名?   谁,年仅18,海外出版?   谁,年仅18……   不行,说不下去了,再说下去会疯的。   他们既羡慕君安有个好朋友,愿意把他的文章内推给《大西洋月刊》,又嫉妒在这样一桩流程错误的案件发生时,国内非但不指责君安有问题,反而坦荡地表明是对面杂志社监管不力。   “……”   气到笑不出来。   偏心都不遮遮掩掩,偏心都要光明正大。   国内报道海外的消息向来要留三分,特别是跟本国有交集的消息时。   偏生这份消息不走寻常路。   闭口不提君安同志犯了什么错误,张口就是“朋友内推”、“杂志社着急”,合着真正吃到好处的家伙还是受害者喽?   只有君安是宝贝,其他人都是路边的野草一根。   这群家伙的心偏到大西洋去了!   要说这群知识分子不欣赏君安,倒也是完全的假话。   作为跳出来撕破帷幕的第一人,君安在某一时刻确实是众人钦佩的榜样。   他勇敢、直言不讳、尖锐讽刺,用文字冷冷地嘲弄了,一群埋在沙子里装鸵鸟的愚人。   他们,这群当时作壁上观的人,确实受过君安的一点点恩情。   但一切都已经结束,新时代来了。   过去的一切便没有必要拿出来反复重申。   《调音师》很不错,但没有不错到能被区别对待,更没有不错到可以走关系出海并不受到任何惩罚。   外文局这么做显然有违规矩,同时也有违上级的规定。   不少人便暗戳戳打起主意来,找谁去举报一波?   别看他们吃过被举报的苦头,可等他们能让别人吃一波举报的苦头时,他们倒是很乐意成全。   当然,在一个大的集体中,永远都不会拥有一种声音。   也有知识分子认为君安能在海外刊登文章是一件好事。   这说明本国的对外文化交流已经开始快速发展,我国作家(甭管是谁,终究是我国)的作品登上美利坚主流杂志,这都是一种很积极、很能振奋人心的信号,说明国家对外开放的决心很充足。   君安越是被特殊对待,这一事件越有可能重演。   外文局恢复工作后不可能只推一位作家出海。   今日有君安,明日就有李安,后日就有王安,大后天……人人都有希望上,总好过人人都不能上。   这一想法主要以《人民文学》为核心展开。   一大清早,朱伟便乐得合不拢嘴。   他美滋滋地走进办公室,寒冬腊月也没有熄灭他的一腔热情。   “清泉,你听说了没?”屁股还没有坐热,他便神秘兮兮地卖弄。   李清泉莞尔一笑:“《参考消息》吗?我看到了,这真是个好事。”   “是呀,君安居然直接在海外发刊,我猜过他肯定会走这一遭,毕竟是咱们杂志社主推的作家,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还以这么奇妙的方式发生。”朱伟拄着下巴,“话说《我与安》写了什么?真好奇是什么样的境况让两人在红海文化的遗址前留念。”   李清泉也忍不住拄起下巴。   “我更好奇他得是写了什么才会被列为‘两国友好的象征’,这表扬还是挺重的!”   朱伟立刻露出如出一辙的小表情。   “对哦,是什么样的——”   嘭——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楼下话务室狂暴的“叮铃铃”直冲耳廓。   屠光群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下令。   “话务室缺人,实习生立刻下楼帮忙。”   “……”   众人登时心生相当不妙的预感。   这种情况好像十几天前才出现过。   那段时间,整个杂志社都被“君安采访”“君安新连载”“君安隐喻”、“君安暗线”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才过两天安生日子又要来?!   朱伟颤颤巍巍地出声:“又、又是订购电话?”   屠光群颔首。   “多亏了《参考消息》的这份报告,我们这一期的杂志又开始往外卖了。”   “!!”   有些时候很爱君安,对君安取得的种种荣耀深感荣幸。   有些时候真“恨”君安。   人怎么能如此会卖货?   来一波消息,卖一波货。   又由于他们是当下市面上唯一连载君安作品的杂志社,近乎承担了百分百的压力。   真想跪下来给君安磕头。   别带货了!   再带他们要被累死了!   马上要过年,谁会希望留在杂志社值班哇!   实习生们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   去迎接独属于他们的狂蜂浪蝶。   屠光群则转身朝着楼上走去。   总编办公室门外,望着那堵紧闭的门扉,他深吸口气。   “笃笃笃——”   “请进。”   屠光群大踏步进入。   格子窗分割开偷溜进来的明媚阳光,也为吱嘎吱嘎作响的木地板盖上温润的光泽。   张广年一如既往地坐在办公桌后,崔道义跟个小蒜似的陪在旁边,两人对面还坐着一位女性,此刻正微笑着回头看来。   韦君怡——人民出版社的总编。   冷知识,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人民文学》是兄弟单位,但并非同一单位。   ……尽管《人民文学》经常将自家作者塞到隶属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朝内166号。   “屠编辑来了,”张广年朝他挥手,“快来,咱们韦总编可是等候你多时了。”   不等屠光群回话,韦君怡便笑着调侃。   “你倒是很会给我戴高帽,我在这里才坐了多长时间,怎么便成为等了很长时间?不要吓唬我们的编辑同志嘛。”   张广年不与她争。   “好,你没来多长时间,不过是喝光了我的一壶好茶罢。”   “哎呦,你们麾下的作家都跑到海外去发文,即将成为咱们文学界的代表,你还心疼我喝你一壶茶?老张,你真是越来越抠搜。”韦君怡继续笑着同他打趣。   这次张广年要辩一辩。   “你也知那是我们麾下的作家同志,我固然对他的光耀与有荣焉,可我又能获得什么好处?你喝茶便喝茶,不要说这些无关联的话。”   韦君怡反问:“那倒是我多嘴喽?如今不再是你们把君安同志往朝内166塞的时候了?”   “兄弟单位当然要互帮互助嘛,你不要计较这么多。”张广年摆手。   韦君怡不认:“我可没计较,是你先计较我喝你一壶茶的。”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嘴上不留情面啊。”   屠光群在两人暗藏火气的对话中,被生生搁置在一旁。   他凭借粗糙的处事经验听出些猫腻来,更详细的分析却……   屠光群悄悄看向候在一侧的崔道义。   崔道义:“……”   “老师,老屠来了,您可以问君安同志的后续创作了。”   比起画蛇添足的解释或圆场,他选择直接切入主题。   正好,张广年也需要转移焦灼的对话体验。   “差点忘了正事,屠编辑过来汇报下君安同志的创作情况。韦总编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问,这位屠光群编辑是君安同志的二审编辑,一直以来也都是他陪着君安做修改。”   韦君怡上下打量这位编辑,随后抬起右手,请他先讲完汇报。   说是汇报,屠光群也没什么能讲。   “君安同志的创作很遵从他个人的大纲,在对于细节的处理上也相对独立,我们杂志社还是以尊重作者的创作权益为主。”   “这可不行,”韦君怡直接否了,“作者有想法是好事,但作者的想法很容易出现问题,编辑如果没有办法替作者拿好方向,等剧情脱轨、情节出岔子,那情况便太糟糕了。”   闻言,屠光群非但没有被冒犯的羞恼,反而坦坦荡荡地接受这一批评。   “当然,我明白您的意思。”   ——前提是这些编辑跟君安合作过!   ——相信他,君安有一千万种方法说服编辑朝着他的方向倾倒。   韦君怡很满意他的顺从。   “君安同志几月份能够完本?”   屠光群:“预期是七期连载,目前进行到第四期,三月份会继续更新第五期,四月份更新第六期,五月份便是最后的大结局,预估总字数在20万上下。”   韦君怡摸摸下颌:“君安一般是提前一个月交稿?”   “是的,”屠光群顿了顿,“不过由于君安同志是燕大的在校学生,上学期间的修稿会集中在三四天之内完成。”   这下韦君怡真吃惊了。   《那个男人》的连载成品素质很高,这类草蛇灰线的长篇向来要耗费作家大量的精力与精神。   每一个结构点放在哪里合适,每一个信息点放在何处更妙,究竟该用“等”还是用“待”……哪怕君安是燕大的在读学生,她也抱有君安会将大部分时间投在小说上的预估。   好作品必须得磨,不磨很容易出问题。   “看来这篇作品还是有很大的修改空间,”韦君怡对此表示很满意,“我们人民文学出版社打算出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和《调音师》。”   “我知道《那个男人》还在连载,现在考虑出版的事情有点早,但人民群众喜闻乐见,同时外文局也非常希望尽快把《那个男人》推到海外去。如此一来,只能辛苦下君安同志,四月份交最后一期的稿件的话……我们争取六月份发售。”   对于她给出的种种安排,杂志社的众人并无任何不可。   这么说来或许不好听,但连载终究是有其局限性的。   当下《人民文学》不好买而且经常性的断货,《那个男人》拥有很广泛的群众基础,但因为《人民文学》的连载的特殊性,很多时候读者们只能看到一期或两期,阅读体验感大打折扣,远不如集结出版带来的效果更好。   更何况,《那个男人》的立意和核心都非常宏大。   涓涓历史带来的绵延之意唯有在串起来阅读时,才会拥有非常明确且清晰的体验感。   能从“庄生”的只言片语中翻出迹象来,并用对话这一看似散漫的载体串联起他想要表现的宏大与渺小,以及个人在历史长河中能够留下或无法留下的痕迹。   既然杂志社的众人并不反对,现在韦君怡只需要征求一位关键性人物的同意。   “如果不麻烦的话,请在近期帮我跟君安通知安排一次会面。”   屠光群面露犹豫之色。   崔道义立刻蹙眉看来。   “君安又生病了?”   “不是生病,君安今天出院,燕大下午就给他补考,一直要考到18号,随后燕大放假,君安也得回老家过年,”屠光群再次重申,“你们又忘了君安是个学生。”   其余三人齐刷刷目移。   这、这也不能怪他们。   谁能想到始终记得一位将国内文学界搅得天翻地覆,还跑去海外堂堂发文的作家,却是一位没毕业的大学生?   这大学生的含金量当真有点高! 第116章 佞臣做派   不管外界如何因为君安的成绩,而忘记君安是学生的设定。   韩君安倒是对这一身份记得非常牢固。   因为期末考试向来平等地对待每一位学生。   小学时害怕期末考试,初中时害怕期末考试,高中时害怕一模二模和三模,等到大学……   恨不得跪下给老师和教科书砰砰磕头,然后仰头大喊三声“老师,菜菜,捞捞!”   开个玩笑。   这话跟四十多年后的教授们说,对方非但不会生气,甚至会高抬贵手。   可跟现在的教授们讲,信不信教授抄起教科书敲打狗头。   上面和学校倒贴钱让你来读大学,你竟敢在这里不学无术?   滚!   立刻滚!   于是乎,当韩君安于17号上午挎着布袋抵达燕大校门口时,只见梁邹和刘振云像被掏空的僵尸般,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   “你们俩半夜做贼去了?”韩君安无情发问。   梁邹在他身旁停下,表情那叫个幽怨。   “我倒不如做贼呢。”   刘振云则使劲搓了把脸:“考试周,考试……”   不行,说不下去。   “君安,怎么会这么难,教授们好狠啊……”   期末考试的威力就在于,哪怕未来扬名天下,此刻也要为试卷的高难度落泪。   看着幽怨哀愁的两人,韩君安脑海中落下一记重锤——完犊子了!梁邹和刘振云都考得这么痛苦,他得怎么度过这一天半的补考?   不、不要哇!   好在,韩君安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哪怕内心也跟梁邹似的悲伤逆流成河,面上却非常平静。   “好了,你们先别哭,先陪我把行李拿回宿舍,别让我今晚睡空床。”   两人赶忙应声,抬腿陪他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燕大的校园风景并不差。   夏日林荫道树影婆娑,冬日也别有一番趣味。   当然,对于在医院病房待了近一个月的病人而言,只要是外面的风景,都是一等一的好风景。   “我最想念咱们这小路上的凉风~你别说,风一刮过来,满鼻子都是清新的空气——”   韩君安的感叹没有说完,便注意到抱着书籍路过的同窗们投来或明或暗的目光。   有古怪。   韩君安放慢脚步:“……大家为什么这么看我?”   “你不知道?”梁邹反问,“我们可看到了今天的《参考消息》,”他念出那句至今印象尤深的头条,“两国建交开新局,文化交流传佳音。哇哦!好大的夸奖啊。”   刘振云接着感慨:“某位朋友真厉害,硬是能把一桩坏事弄成好事,并且以表扬的口吻刊登在重量级日报上。”   话落,他朝韩君安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找个时间务必教教我们俩!”   韩君安弯起眼睛,坦坦荡荡地伸出右手。   “交学费,学本事哪能不交学费。”   “说你胖还喘上了!”刘振云轻轻打开他。   梁邹:“你这处理事情的能力都能出书了,亏我当时那么担心你,现在看来倒是我自取其辱。”   “话说得真难听,我再有能力也需要朋友的关心,”韩君安用肩膀轻轻撞他,“多谢咱们梁邹同志,你真是个人帅心美的大才子。”   梁邹嘴角的笑意压根绷不住,却还是要一本正经地摆手。   “比不得君安同志,如今已经成为两国文化交流的佳音,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话落,他们不约而同地笑成一团。   唯有刘振云还保持着冷静。   “你们俩打算互相吹捧到什么时候?事先说明,我不加入这场幼稚的你来我往。”   梁邹和韩君安对视一眼,双双露出“桀桀桀”的笑容。   “我听见某人的欲说还休了~”   “嘿嘿嘿~跑什么呀~”   刘振云下意识后退:“你们不要过来呀——”   三人一路闹一路笑地走到32号宿舍楼。   这些天是考试周,梁邹并不陪两人上楼。   “我去图书馆占位,明日还有一天的考试,必须得再临时抱抱佛脚吧,你们俩收拾好来找我。”   刘振云比划个OK的手势。   韩君安则道:“我要一会儿才能去,严加炎教授让我返校后过去一趟,我谈完后去找你们。”   梁邹笑得很促狭:“得!严教授又要给某人开后门喽~”   韩君安不纵着他:“想要直说,我非常乐意帮忙引荐。”   “别介!”梁邹十动然拒,“你独自享受这份厚爱,我可高攀不起。”   话落,梁邹夹着尾巴离开。   韩君安歪头。   “他看起来挺怕严教授的。”   刘振云很能理解梁邹的心情。   抛开韩君安这位极特殊的内门弟子,文学系几乎没有哪位学生不怕严加炎教授。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严加炎喂!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   可能是考试周的缘故,留在宿舍的同学们并不多,上楼过程中只碰见两三位,韩君安比要停下来打声招呼,同时感谢他们在那个雪夜的出手相助。   同学:“……没关系啦!你能安然无恙就行。”   “话不能这么讲,并非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愿意在危急时刻伸出友爱的双手,你们的行为证明了自身品行的高尚,作为这高尚的受益者,我当然要时刻铭记。”   韩君安说得严肃且郑重。   同学们一边忙不迭地摆手,不敢坦然接受这番言必“高尚”的感谢,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内心的快乐不溢言表。   “还没有恭喜君安同学的作品在海外刊登呢,你真是太厉害了!我们起初都不敢相信。”   “没什么,只是一点好运气罢了,你未来也可以的。”   简短的聊天结束。   同学们心满意足地离开。   韩君安也继续往楼上走。   刘振云跟在他旁边,忍不住发出最真心实意的询问。   “……我刚才说讨教是开玩笑,但现在是真想讨教了。”   韩君安:“怎么?”   “你是怎么让所有人都满意?把所有人都哄得开开心心?”刘振云真心好奇。   “很简单啊,你只需要说出他们想听的话就行,”韩君安直言不讳,“对话并不是为了听到不同的声音,而是为了听到相同的声音。”   刘振云精简总结:“忠言逆耳利于行。这是佞臣的行径。”   两人正好走到楼梯口。   面前便是他们宿舍所在的六楼。   在踏出这一节楼梯前,韩君安抬腿轻轻踢脚刘振云。   “这是新社会,不要说旧社会的词儿,小心再把我送进医院。”   刘振云赶忙做出给嘴巴拉拉链的手势。   随着两人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还是没能够忍住。   “这么做,合适么?”   韩君安反问:“说两句真心的感谢有什么不合适?”   说是“佞臣行径”,实则只是对帮助过他的人道两句真心感谢,满足他们对做好事的延时反馈。   哪怕他不是“佞臣”,别人帮了你,你也得说两句感谢。   他二姐的名言说得好。   ——“哄死人不偿命,骂死人要偿命。”   说两句好听的话,送上个温和的笑容,你好我好大家好。   团结向来是最最要紧的!   至于不团结的话……去陪杜科长那蠢货吧。   韩君安推开宿舍的木门。   暖烘烘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再一看他那床位。   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振云~”韩君安笑嘻嘻看过去,“你这是……”   “快点铺床吧,”刘振云转移话题,“我还要去复习呢,我可不想挂掉任何一科。”   很好的话。   成功阻止韩君安后续的一切叭叭。   火速铺好床铺,放好各色生活用品。   两人在楼下分道扬镳   刘振云去图书馆,跟梁邹会合。   两人共同在知识的地狱中煎烤烹炸。   韩君安则拎着论文去寻严加炎教授。   是的。   别看他住院休养,其实并没有停工。   搞定《那个男人》第五期的定稿与第六期的初稿,完成对《黑猫警长》续作的补充,了结对期末知识点进行复习,弄出这份《论科幻文学进化史》的垃圾。   韩君安很少会觉得他的文字产品是垃圾。   作为一位浸淫多年的网文写手,他对文字拥有相当深刻的真知灼见——甭管外界骂得多狠,只要有一位读者大大愿意赏脸,他的文字就是有价值的。   而论文,这种学术垃圾,显然不能归于在“文字有价值”的真理中。   至于为什么明知道是学术垃圾,还要硬着头皮给鼓捣起来……   因为是教授留的课外作业。   因为是严加炎教授留的课外作业。   因为是严加炎教授留的必须完成的课外作业!   重要的事情需要加长并重复三遍   由于这是一份学术垃圾,韩君安难得极心虚地敲响文学系大办公室的木门。   这里要多说明一句,文学系许多教授此时并没有单独办公室,大多数教授都坐在同一个办公室内工作。   “谁?”   “是我,韩君安。”   严加炎教授前来开门。   一见到这位阔别多日的学生,他别的话没都说,先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一番,随后勾起“终于放心”的嘴角。   “你可算是回来了,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亲自去找张广年一趟,问问他为什么把我们扣那么长时间。”   韩君安笑了:“真的吗?那我真该晚出来几天,叫张总编知道我也是有后台的人。”   “你这孩子净说胡话!”严教授看似埋怨,实则笑得很开心,“快进来吧。”   韩君安乖乖跟着他往里面走,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空无一人的大办公室。   “都去监考了,”严教授似是心有灵犀地解释,“别看是学生们的考试周,老师们也是闹得不得消停。”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随手拉过一个椅子。   “坐下吧,你大病初愈,不能再受疲惫。”   “还是老师您疼我。”   韩君安嬉皮笑脸地上前,毫不客气地坐下,那份捏得死死的论文乖乖趴在膝盖上。   严加炎一眼便注意到,在对面坐下之后,他径直抽到手里。   “哎——”韩君安阻止无能。   任由这份学术垃圾流出,并污染君安的一世英名。   这篇论文并不长,5000字左右吧,风格是君安一而概之的严谨与考据。   其中详细论述了海外科幻的发展路线,同时也对国内科幻的发现进行了深入浅出的普及,甚至还提到去年在《人民文学》发表过的《珊瑚岛上的死光》。   在读到这一段时,严加炎还特意看眼坐在对面乖乖巧巧的学生。   再低头这么一看——   【私以为《珊瑚岛上的死光》归为科幻是没有问题,但归为硬科幻(Hard Sci-Fi)非常不合时宜。   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不应当忽略故事中的“反特”情节。   ……以上为故事讲述,如此一环扣一环的人物关系设置是典型的反特叙事征兆。   作为主人公的陈天虹充当了传奇化的侦探英雄,他在影片中一方面连接着矛盾的发生源头,另一方面又扮演了矛盾的揭示者打入敌人内部,以全能化的人物塑造英雄形象。   对于科幻这类题材而言,科学是故事的骨架,严谨是故事的底线。   不要求创作者以物理学、天文学、生物学、工程学等硬核科学为基础,也不要求创作者以设定尽量贴合现实理论,不随便违背已知规律为原则,我们至少不应当以情节作为科幻故事的推动力量。   这显然违背硬科幻的基础设定,将其归为软科幻(Soft Sci-Fi)更为合适。】   不愧是君安啊。   说着最团结友爱的话,做着最肆无忌惮的事。   永远知道该如何语不惊人死不休。   哪怕严加炎从让韩君安写科幻论文时,便期待这一幕的发生,还是会为自家学生的胆大妄为感到震撼。   这可是童恩正的小说!   这可是国内近些年少见的能被认证为“科幻”的小说!   这是要直接得罪一大片科幻作家的节奏。 第117章 摆脱冷气   韩君安丝毫不知道他自诩“学术垃圾”的论文有多么狂妄。   这篇论文一旦发布又当得罪多少当代的科幻作家。   他仅是非常诚实地说出大实话。   这年代没有知网,他查不到同行们怎么评论科幻文学(制造学术垃圾),只能纯靠个人经验硬编。   而韩君安的个人经验……   还是那句话,别小瞧近五十年的信息差。   在这个时期,科幻是冷门中的冷门,是哪怕端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类软科幻的经典大作,也会被《人民文学》分到幻想文学。   对于韩君安而言,硬科幻是《三体》、《火星救援》、《星际穿越》等等,软科幻则是《银翼杀手》、《1984》、《美丽新世界》等。   他非常清楚两者之间的区别。   硬科幻在讨论“这件事在科学上能不能成立?”   软科幻在讨论“这件事会对人、对社会带来什么改变?”   对他而言,《珊瑚岛上的死光》是不折不扣的软科幻。   没有硬科幻会整出“反特”情节,这种以科幻为背景,讨论人性、社会与伦理的故事铁定是软科幻啊。   更要命的一点是,哪怕韩君安深入浅出地总结了国内科幻文学的发展脉络,但他并没有意识到“国内并无软硬科幻的清晰界限”这一事实。   固有的知识结构又玩了手“盲点并未发现华点”的小连招。   那么严加炎没看出这点?   他看出来了。   只不过看的方向不同。   他将这个“华点”归为韩君安由于撰写论文经验不够的疏漏。   即,韩君安自行归纳并总结出两种小类的文学题材的异同,但由于第一次写论文造成了文本性疏漏。   至于第一次写论文,便出具如此硬核的文章,是否有点异想天开?   得亏严加炎没听见,不然他真会冷冷反问。   “首先,我们在讨论的是韩君安,需要再三提醒‘君安’多么权威吗?国内讽刺文学第一人、国内科幻文学第一人、国内反思文学第一人、国内海外发表作品第一人……无数个第一也无法让你的脑子清醒过来?”   “其次,君安同样是国内第一位写出软科幻的作家,以《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高质量,这部作品无疑会成为软科幻绕不开的丰碑。质疑一位能写出如此作品的作家?脑袋被驴踢了!”   “最后……滚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任何对我学生不友好的家伙!”   严加炎是很护犊子的教授。   护犊子到打算靠学生论文+自己硬推,拿捏科幻这一冷门题材,给自家学生挣出实打实的学术地位,免得被小人再无端狂吠。   不幸的是,以君安当下的情况来看,他的计划不能说毫无必要,也是画蛇添足。   凭借《光明x报》的采访,君安拥有了海量的人民群众的喜爱。   凭借本日的《参考消息》,君安又得到上面的另类重视。   《参考消息》是很权威的杂志。   它带来的影响绝非广义层面的“好耶!我们文化出海!”这类高喝与欢呼,更是另一层面上对“两国友好代表”的认可与重视。   这一层面上的反馈不显山不露水,甚至不会在短期内表现出太多。   但绝对会成为君安安身立命的基石。   ……考虑到自己学生实在太喜欢“笔落惊鬼神”这套打法,严加炎甚至很欣喜于见到这幕。   再不来点靠山,真担心自家学生走到半路会被人套麻袋。   当然,严加炎也没放弃原本的计划,甚至更加迫切地推动。   首先,地位永远不嫌高,一如不会有人嫌弃钱烫手一样。   其次,自家学生现在正值声势浩大的特殊时期。   要搞事就得在这个时候弄。   理不直气也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自家文学生的论文很好,虽石破天惊却也严谨详实,对派想要反驳都得思辨几日再开口。   天时地利与人和。   此刻不冲更待何时?   尽管内心非常欣喜,严加炎语气还是淡淡的。   “这篇论文写得不错。”   韩君安很感动:“教授,我知道这篇论文不成熟,你用不着替我留面子。”   严加炎:“……不成熟吗?”   韩君安猛猛点头:“论点不清晰,论据不详细,就连结论也写得稀疏平常,”他非常有心机送上求饶的小眼神,“我真心不太会写论文啊。”   严加炎没说话。   倒也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你丫写出这篇就差把科幻界那群人摁在地上摩擦的论文后,委屈巴巴地表示“写得不好,您可千万别怪罪”。   莫名为即将遭难的科幻界同僚们感到悲哀。   “确实确实有点问题,”严加炎如此开口,眉头也微微蹙起,“你对软硬科幻的举例不够好,硬科幻暂且不谈,软科幻为何不谈《那个男人》啊。”   韩君安:“……您发现了?”   “我是你的老师,我怎么会发现不了?”严加炎丝毫不心虚地反问。   韩君安挠头:“我写科幻论文,但用文章举例,这不是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嘛。”   “你不卖自己的瓜,国内还有别的瓜能让你卖?”严加炎轻轻开个玩笑,却又如实说明举例正确的必要性,“正所谓举贤不避亲,你也不必躲着《那个男人》去谈论这点,相反我鼓励你大胆将你对《那个男人》经验放在论文上,唯有对比实验才能论证论据的真与假……“   接下来,严加炎拿着红笔,从头到尾将这五千字的论文捋一遍,提出诸多专业化的修改意见,同时又一次谴责韩君安本能性地爱说废话的毛病。   韩君安:“……”   他写论文的经验很少,面对老师一字一句的谆谆教诲,他学得很认真也很刻苦。   严加炎很满意。   “寒假的时候认真改一版,我等你开学后的论文。”   “好,都听老师的。”   “行了,去食堂吃饭吧,下午就得补考,你可得多吃点啊。粮票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我给你再拿点,我和你师娘用不了那么多”   “够用够用!我先走了啊!”   韩君安赶忙离开,生怕再慢一步,严加炎真掏出粮票往他口袋里塞。   大办公室的木门被带上。   严加炎站起来,兴冲冲地在转悠了两圈,随后掏出一个厚厚的黑色本子。   这是一本地址簿,上面详细记录了一些地址。   “《文学评论》的总编是谁来着……”   他开始一个地址一个地址排查。   《文学评论》是社科院文学所出版的文学理论/批评的专业性杂志,于1978年复刊,在1979年围绕“形象思维”、“现实主义”等议题打转。   这本杂志也是当下文学界唯一的权威性杂志。   另外一文学理论杂志《文艺研究》,要等到五月份才能正式创刊。   ……   离开教学楼,韩君安长舒口气。   学术垃圾终于逃过一劫。   他是真挺怕严加炎小发雷霆。   毕竟在这年月,不好好学习是大学生们的原罪。   赶去食堂吃饭前,韩君安还特意去了趟三角地。   上次去是入院前的晚上,风雪交加、自然情况恶劣;这次去是风平浪静的中午,除了几位同学蹲在花坛边背书,只剩下清新的空气。   面对他的忽然闯入,背书的同学不由得投来瞩目。   “他就是君安吗?就是他的书出海啦?”   “长得跟《参考消息》上的照片确实很像。”   “他倒是真挺厉害!我听说物院都在讨论这事,他也算咱们学校当下最出名的人了。”   面对众人的窃窃私语,韩君安只是淡定微笑。   随后掏出叠在口袋里的那封信,“啪啪啪”将其钉死在布告栏上,而后从容转身,翩然离去。   “韩君安贴了些什么?”   同学们好奇地围上去。   入目即是一手端正的字迹,力透纸背的一撇一捺尽显主人的清朗。   再之后是正文内容。   【致各位同窗友人:   展信安。提笔写下这封信时,我仍在病房之内,窗外唯有幽幽流云与朵朵雪花相伴,不知道各位何时能看到这封信,但我希望不会太晚。   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写此信便是为回应诸位同窗对我此番遭遇的应援。   我始终坚信,善意从非理所当然,我亦无颜受其恩惠,却不留一言一语。   ……   听闻诸位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为口号,私以为诸位才当是诗句中的“高尚者”。   你们的高尚在于愿为素昧蒙面的同窗直言不讳,也愿为萍水相逢的同学慷慨激昂。   你们是摆脱冷气的龙国青年,只是向上走,不听自暴自弃之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大家便是足以燎原的星星。   我自要心悦诚服,自要随喜赞美,自有感谢诸位的品德。】   这是一篇并不算长的感谢信,内容写得也文绉绉的。   偏生在同学们眼里,却比琼浆蜜露还要甜。   当下的大学生们是很有信仰的。   他们对文学有信仰,对科学有信仰,对未来也有信仰。   这种信仰与“金钱”无关,它跟更本质的事物有关。   所以,表达感谢最好的方式并非砸钱,而是看似粗略的“纸短情长”。   试想一下,你是个普通学生,多日前你帮一位同窗说过几句话,你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这很常见,因为人人都在说,人人都在讨论。   差不多一个月后,在你快要把这事忘干净时,这位同窗忽然在公众平台发表了一封感谢信。   这事对你的震撼很大。   你前脚才看到他在顶级日报上登场,记者们夸他是两国文化交流的代表,表扬他的作品在海外刊登,更赞美他有效地推广本国文化。   他应当是天边的人物。   可你后脚便看见他贴在布告栏的信件,他如此诚恳地写下这封信,他夸你是摆脱冷气的龙国青年,赞你是足以燎原的星星之火,并诚挚对你曾伸出援手表示感谢,哪怕你本人都没把这份援手当回事。   他又成为你的同窗。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复更好,你只是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上,并颇为得意地向你的朋友、同事、子辈乃至孙辈炫耀。   你不会忘记这一刻。   亦如你不会忘记,龙国有一位名叫“君安”的作家。 第118章 反目成……仇?   当下,燕大实施封闭式教学,其他同学别看嘴上闹腾,实际上都在乖乖上课,并按部就班地完成考试。   此刻,他们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赶明日或后日的归家火车。   唯独韩君安是个例外。   他需要完成学校专为他一个人开设的补考。   补考——噩梦。   密集补考——噩梦。   密集到在一天半内结束的补考——噩梦中的噩梦。   所以,当韩君安在18号下午三点半坐在教室,直愣愣地看着那张修辞学试卷时,哪怕是老式印刷的浓烈油墨气味,也没办法彻底唤醒他。   负责监考的段宝林教授敲敲桌面。   “赶紧答题,全校只剩下你还没考完。”   韩君安低头看向试卷。   “1926年,王易在《修辞学》一书提出修辞学是研究表现文章内化之美的观点。   20世纪60年代,张弓所主张‘修辞是为了有效地表达意旨,交流思想而适应现代语境,利用民族语言各因素以美化语言。’   请回答20世纪30年代,陈望道对‘修辞’做出的广狭之分。”   比想象中更要简单点。   韩君安唰唰动笔。   “(甲)狭义,以为修当做修饰解,辞当做文辞解,修辞便是修饰文辞;(乙)广义,以为修当做调整或适用解,辞当做语辞解,修辞便是调整或适应语辞。”   下一题。   “请详细列举古时候修辞学与文化深入交融的案例?”   感谢常看常新的老祖宗们,这问题可比上一题好回答多了。   【《左传》:“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哉!”   《论语:“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说苑·擅说》:“出言陈辞,身之得失,国之安危也。”】   再下一题。   “……人们在修辞过程中构建话语和理解话语,进行交际所要遵守的规则就叫修辞规则。”他默念题目,“请以此总结修辞的基本规律(限800之上)”   这个前后题的跳跃度未免太高了。   而且,什么叫“限800字以上”?   做总结变成写作文吗?   看得出出题的教授是真教授,但凡换个外来的教授,哪儿会把学生往死里安排?   【在语言传播中,无论是话语的组织结构,还是话语的理解、认知,都蕴含着一些需要遵守的规范或规则。   这些在修辞过程中制约和控制着话语构建与话语理解,以保证传播得以进行并取得预期效果的规范系统,叫做“修辞规律”。   首先,详细阐述何为“组织话语”。   “组织话语”的第一原则为“根据语言不同,改变语言的组织原则”   汉语为“我吃饭了”,在东瀛语中便是“我饭吃”,英语则是“我去魔都乘火上个月”。   以上种种不同说明,社会文化背景在语言建构中具有重要作用……】   接下来是长达820字的套话。   再下一个题目……   整场考试下来,韩君安不能说答得汗流浃背,也是答得面目全非。   教授想给大家上难度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是抱着“同学们考个高分好过年”,而是怀揣“同学们考个烂分紧紧皮子”。   这都不能说是吓人,而是超级之渗人。   韩君安都庆幸他在住院期间没有乱玩,始终在翻看梁邹和刘振云送来的课堂笔记,考试前也认认真真地进行复习。   不然他恐怕会顶着入学第一名、学期中各种发表文章,但考试不及格的羞辱title下线。   这不是他梦想中的大学生活喂!   同时,韩君安也下定决心,不能再忽略大学课程,这种心脏狂跳的惊喜瞬间决不能重演。   好在修辞学是最后一科考试。   韩君安捋平卷子,将使得秃秃的铅笔丢进笔袋里。   多说一句,这笔袋是大姐亲手缝的,下方还绣有他的名讳——安。   听见下面的动静,坐在上头看书的段宝林教授抬头。   “写完了?”   韩君安点头,起身提交试卷。   段宝林接过卷子,轻声叮嘱。   “你记得我同你说过那事,再去问问《清江引》(满族的重逢之歌)。我们得捋清楚建国后当地民俗的重建过程,以及殖民过程中有多少文化进行了被动性的融合,你提交上的手稿有明显的文化断代情况,尤以这个《清江引》为重。”   韩君安想了想:“前者能行,后者挺难的。”   “怎么?”段宝林迷糊。   韩君安倒也诚实:“我们当地是百里矿场,早些年留下的万人坑便有四个,其中有个埋了七八万呢,真要往上捯饬……我恐怕难找到亲历者,这事有点费劲。”   民俗传承最脆弱的地方便在于——它跟“民众”深度挂钩。   一旦这移动性的载体受到物理打击,且此物理打击遍布整个民俗传承带,后人再想重新捡起来这套东西,只能到古籍去翻阅。   有些记录在地方县志,有些记录在文人游记,也有些会刻在石碑上。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这类记录是压根寻不到的。   古人并非没意识到民俗/民间文学的重要性,他们也很清楚这是祖辈留给他们的珍贵礼物。   他们只是很纯粹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战乱。   连绵不绝的战乱。   每一次席卷中原大地的战乱都会摧毁这些记录。   等到段宝林这一代,他去过广西三江,对当地的侗族琵琶叙述长诗做过调查,也在云南对景颇族的史诗《穆璃斋瓦》做过调查。   不过南方的情况与北方大不相同,北方更跟东北更不相同。   所以,在听见韩君安平静地道出断代原因时,段宝林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这该死啊!   竟然在这里问这种话!   就在他考虑接下来该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很多,也很乱。   段宝林并未当回事。   忽然“笃笃笃……”   这间小教室的房门被敲响。   不等段宝林开口,黄色的木门便被推开。   堵在门口的一大堆人暴露在师生俩的视野中。   为首的是文学系主任季镇淮,韩君安对他有点印象。   旁边则是四五个毫无印象的陌生人,根据他们的穿着与打扮,他合理推测应当是官方成员。   联络部到处都是这类打扮的职员们。   四目对上十目。   季镇淮率先开口   “段教授,咱们补考结束了?”   段宝林:“结束了。”   “是这样的,今天上级领导来学校例视察,领导们听闻咱们文学系还特意为缺勤同学补考,很惊讶于我们有教无类的施教方针,特意过来看一眼。”   季镇淮的声调并不高,语气也很平静。   说话间,他已经缓慢踱步到小教室内。   身后那数十人也跟着走进来。   刹那,将小小的教室挤得满满当当。   进门时,众人的目光似是不经意般往韩君安脸上瞄,又在触及那双鲜明的蓝眸时,迅速、毫无眷恋地收回来。   很好。   目的很明确。   就是为了自己来的。   韩君安迅速明白过来。   昨天才在《参考消息》上露过脸,今天在学校碰到这么一出……倒也挺正常。   果不其然,当众人找地方各自站好后,季镇淮便开始替他做介绍。   他的声调依旧不高,语气依旧平静,可话语却没那么简单。   “这位君安同学可是我们文学系的骄傲,年纪轻轻便在国家级的杂志上发表文章,其中一篇还在海外的《大西洋月刊》上发表,非常有幸地成为两国文化交流的枢纽之一。”   “我们燕大向来重视人才培养,对于君安这样有特殊情况的同学,绝不会坐视不管,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场集中补考,目的便是查漏补缺,方便下个学期教授们为他补习。”   闻言,那位主要领导乐呵呵点头。   “还是你们燕大会教育人才,我昨日看到《参考消息》的报道时惊讶极了,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成就,未来果然还是要看他们年轻人啊。”   季镇淮坦然自若地应下这明显过高的溢美之词。   “为国家贡献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正是燕大教书育人的根本理念。”   “哈哈……”   之后的采访中规中矩,不过是一番你来我往的彼此吹捧。   他说“燕大教育质量好,人才辈出显功力”,他说“多亏领导政策放得开,后续补贴何时到”,他又说“补贴早晚会来到,只要年年成绩出”,他又又说“只有补贴给得足,成绩才能创新高”。   当然,双方的原话绝非对山歌般“流畅”。   这是韩君安促狭的翻译版。   没办法。   谁让两位领导打着官腔十足的机锋,他与其他一众人员碍于级别问题不能插嘴,只能当背景板似的小兵。   由于实在无法在“补贴”上达成共识,两人默契地转移注意力。   “君安的补考卷子呢?拿来给我们瞧瞧。”   韩君安:“……”   卷子送上去。   领导定睛一看,感叹好一手清正的字迹。   季镇淮定睛一看,感叹好扎实的基本功。   韩君安:“!!”   合着您清楚本次期末考试难度超模?   最后的最后,众人分别与韩君安这位天才作家合影。   一行人心满意足地离开。   教室重新恢复平静。   环顾空落落的室内,韩君安扶住额头。   “……有人问过我一句话吗?”   段宝林莞尔一笑。   “往好处想,他们也没问过我一句话,我被从头忽略到尾。”   对视一眼,师生双双笑出声来。   尽管中间发生了一些小插曲,师生还是双双把家还。   回宿舍收拾东西喽~   两人才走出办公室,便见程郁缀气喘吁吁地赶来。   “那个……那个系主任让我通知你们,”他清清喉咙复刻季镇淮的特殊语气,“今天做得很好,赶明给民间文学加预算,让段宝林想想要去哪里做田野调查。”   闻言,段宝林非但没笑,反而一副惊恐模样。   “这预算是只给民间文学的?”   程郁缀不明所以:“对呀,因为您跟君安一块在上级领导面前露脸了嘛,”他还侧头促狭地朝韩君安眨眼,“你够有魅力啊,只让上级领导见过一面,便决定给文学院拨研究专款。”   “糟了——”   话音未落,便听另一道暴喝传来。   “段宝林——”严加炎像个愤怒的公牛般从灌木丛中钻出来,“你都用君安做了什么?那笔款项是要拨给我们研究文学的!你居然借君安之名抢了过去,你这个该死的偷腥猫!”   段宝林紧急后退:“老严,你冷静些,我、我也不知道系主任会分给我们,谁让上级来的时候,君安就在我这边呢。”   “那你退回去!”严加炎继续往前冲。   段宝林继续向后退,表情心虚但语气很坚定。   “那不行,我们民间文学需要钱才能做田野调查。”   “你们已经有了明年的出书名额,还他妈的要什么田野调查的钱?!我们研究室可是穷到请不起研究员啊!”   “这个嘛……”   两位本该德高望重的教授,此刻在“研究资金”的诱惑下,在校园内开启了你追我逃、我无路可逃的追逐战,   作为不慎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韩君安抬头望向天边并不存在的鸿雁,双手向后一背,溜溜达达但速度极快地逃离现场。   徒留程郁缀留在原地,像只不知所措的猹。   “啊,发生了什么……”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韩君安火速赶往《儿童文学》的杂志社。   在忽略《儿童文学》近三个月后,杂志社终于忍无可忍(?)地发来一封电报。   【……深知不该打扰您的休养与清净,可实在有重要事务需要商量,请您在离京前务必我们会面,哪怕十五分钟亦可!】 第119章 三傻大闹杂志社   《儿童文学》作为国内少儿文学第一刊物,近期有个非常难以启齿的困扰。   ——他们似乎被君安的读者朋友们“围殴”了。   当然,用“围殴”是不准确也不尊重人的用词。   可编辑部却是深深陷入到此种困扰中。   众所周知,君安是近期国内文学的热门作家。   关于他的《调音师》《那个男人》都受到广泛关注,前者刚刚成为两国交流的象征,后者则是不断推翻人们对“幻想文学”的印象。   然而,众所周不知的是,君安还有一本作品,一本名叫《黑猫警长》的童话作品。   这部作品于12月发布在《儿童文学》上。   在刊发之初受到了广泛好评和赞誉,大家纷纷夸赞君安同志很会奇思妙想,将猫咪塑造成威风凛凛的警长,并且将故事情节写得波澜起伏、引人入胜。   编辑部对这些评价很满意,也在联系君安同志做后续几期的刊载。   直到他们收到君安同志的电报——【因气温骤降而住院,近期在医院休养,后续安排需推迟,万望理解。】   这也没什么。   作家同志们生病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同期另外一位作家也在生病,而且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这时候,《儿童文学》编辑部的同志们必须要面对一个经典问题——“他是谁?”   此“君安”是彼“君安”?   《人民文学》上的“君安”,是《儿童文学》上的君安吗?   按照常理来说,这事不应当出现。   一位写讽刺文学起家,写幻想文学扬名的作家,不老老实实待在成人文学区,跑来少儿文学折腾什么?   问题是现实从来不按照常理出牌。   现实主打“只要不被物理规则束缚,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小瞧人类的多样性哇!   所以,在向君安作家求证这消息后,编辑部同志们虽诧异但也乖顺接受。   主要是,不接受还能怎么样?   他是作家,我们是编辑。   他是君安,我们是编辑。   作者或许会求着编辑过稿,但君安……这名字就是底气,但凡有稿件署着“君安”的名讳,端出去必能引起一大波“来我们杂志!”、“我们报社主推!”、“宝贝,请亮相!”   两方的本质变更为平等的合作关系。   两方本质上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开心不到两天。   伴随着12月27号的《光明x报》采访发布,读者们纷纷陷入了同样的困惑,并且得到了近乎一致的答案——这君安肯定是蹭名气的后辈。   他们可不知道两篇的文章在差不多的时间过稿,只是由于《儿童文学》是不定期发刊,这才拖到12月份刊发。   于是乎,《儿童文学》收到很多“友好”信件,上面希望他们可以通知另一位君安作家,望对方不要蹭“君安”的名讳。文章写得本也不差,何必拾人牙慧。   《儿童文学》:“……”   有句燕京话说得好,爷们~要脸!   编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作家讲——“请您站出来澄清您是您。”   这话的可笑程度跟“如何证明你妈是你妈”一模一样。   给他们留点面子吧。   下次君安同志再发文时,他们肯定让对方多写一句话。   计划很好,变故很多。   《儿童文学》咬牙硬挺到1月17号,生生熬过大众对“巫文化”讨论热浪,与大众对他们杂志更进一步的口诛笔伐——能不能澄清君安的身份?别蹭了,要蹭到什么时候算够啊!   奈何,在17号《参考消息》发布后功亏一篑。   君安太有名了。   这个“名”由于特殊需要,必须锚定在“正面的、友好的、向上的”这类形容词中。   《儿童文学》不能再有如此不知道所谓的“君安”登堂入室。、   对此,编委之一的刘鑫武同志郑重其事地发来抗议。   编辑部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想跟他讲话。   刘鑫武——圈内著名的君安混子。   他从来不说君安的好话,也从来不(全)说君安的坏话。   他对君安的所有评论永远都是含含糊糊,透着点“爱不确切恨不得确切”的黏糊劲。   《儿童文学》一看是他发来抗议信息,一个脑袋两个大。   本来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君安同志惹出来的泼天富贵(?),再碰见这恨不得将自己拧成麻花的家伙,只能面无表情地来一句。   “此君安就是彼君安,你要允许君安同志有点其他爱好。”   ……哪怕这爱好是写儿童文学。   不得不承认,刘鑫武那一刻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像一位退守一隅好不容易才获得平静的幸存者,忽然间发现他所谓的“一隅”早被敌人入侵了。   最终,刘鑫武是拎着《儿童文学》12月的期刊离开的。   不过刘鑫武虽然离开,可问题还是要处理。   哪怕没脸请作者同志亲自出来澄清,《儿童文学》也得这么干。   这才有了韩君安收到的那份电报。   于是有了19号上午八点半,位于东四十二条21号的会面。   《儿童文学》所在办公楼,是一栋很经典的老式机关办公楼。   门口,三个年轻男性并肩而立。   韩君安向里面眺望,只依稀瞧见几根枯树枝在冬日的晴空下探出头来。   别说。   枝干蜿蜒的黑色曲线,配着一望无际的蓝色。   还挺有意境。   “你小子够有能耐,放假第一天便跑来《儿童文学》。”梁邹用肩膀怼下韩君安。   韩君安幽幽瞥眼:“别让我后悔出来带你啊。”   梁邹可不怕:“你不带我,谁领你去各大商店买礼物?你手里那点钱,没有我的引导,还真花不到正路上去。”   “你能不能变回那个傲气到目不斜视的梁邹?我实在受不住你跟我开玩笑。”韩君安狠狠吐槽。   梁邹最讨厌别人提黑历史。   “你丫——”   “好啦好啦,”刘振云赶忙打圆场,“你们可千万别吵,保卫科的人看过来了。事先说明,他们戴的绝对是真枪。”   韩君安并不害怕。   “等他们一看我的脸,什么枪都不会拿出来的。我如今可是能靠刷脸过安检的人。”   刘振云秒变死鱼眼。   “你丫真自恋。”   梁邹却道:“他说不定还真能靠脸混过去。”   可能三人在门口站得时间有点长,保卫科果不其然地派人出来询问。   “哎,你找谁呀?有没有预——君安?”那位保卫科成员认出韩君安,“你、你是报纸上那位君安作家吗?”   刘振云:“!!”   梁邹:“哼哼~”   “是的,我是君安同志,应尤珍编辑邀请前来,”说话间,韩君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报,“这是尤珍编辑发给我的电报,这两位则是陪我前来的朋友,都是燕京大学的学生。”   那保安虽认出君安身份,依旧对三人身份进行简单核查,并且将三人都放进大院。   “不好意思,职责所在,希望您别见怪哈。”   “无妨,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三人迈进《儿童文学》的大院,对上两颗探出枝丫的槐树和梧桐树。   韩君安用肩膀怼下刘振云,表情忽而变得贱兮兮的。   “刚才某人在说谁自恋?”他扣扣耳朵,“忽而有点没听清。”   这回轮到刘振云说那句话。   “求你变回刚才在门口彬彬有礼的君安啊!你不要这么会玩反差啊!”   韩君安“哼哼”两声,抬手同梁邹轻轻击掌。   刘振云抹把脸。   服了这对变脸双子星。   但实话实说,他还是挺佩服随便一位保安都能认出“君安”来。   君安到底有什么火?   怎么会这么有辨识度?   很快,得到消息的尤珍编辑步履匆匆地下楼。   她一眼便认出站在院内的三人谁是君安。   肯定是中间那位长得很高、模样俊秀,一头黑卷发还有双蓝眼睛的大帅哥。   她抬手整理下散乱的鬓角,又咳嗽两声,清清喉咙,然后莲步轻移地径直走向韩君安。   “你是一定是君安作家吧?”   “那你一定是尤珍编辑。”   问话开启,肯定句结束。   相认身份成功。   尤珍忙请三人到楼上去坐。   尤珍在前面领路,韩君安紧跟在她后面,刘振云则跟梁邹并肩而行。   途中,尤珍还不忘殷切发言。   “不瞒您说,我们杂志社很早便想亲自同您碰面,奈何您始终时间不充裕,一直耽误到今天,如果不着急的话,我可以为您安排一个改稿房间,好让您静下心来慢慢打磨。”   闻言,刘振云顿叫不妙。   他知道君安定了明日的车票回老家,可人家编辑一番好意,如果立刻拒绝,岂非会惹对方不满?   那可是大杂志社的大编辑,这么做多不合适。   他下意识想要扯前方的君安的衣角,手臂才抬起来便被梁邹摁回去。   梁邹对着他微微摇头。   ——别管。   刘振云眉头微蹙。   ——不合适吧?   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韩君安不知道朋友们的挣扎,他只微笑着拒绝。   “我很感谢尤珍编辑您的一片好心,非常不幸的是,我已经定好明日的火车票,必须回家过年去,”他停顿片刻,“我应该会在2月6号返校,我们可以商量将改稿日期定在这之后。当然,您也需要告诉我《儿童文学》的最后截止日期,好让我能有效地协调《那个男人》的连载工作。”   闻言,尤珍停住脚步。   刘振云心跳一滞。   ——真出事了!   梁邹微蹙眉头。   ——不应当,以君安当下的名气,对方哪怕生气也不该直接表现出来。   尤珍转身看向韩君安,眉梢压着极深的困惑。   “你要现在回去?可我怎么听说人民文学杂志社正要出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他们没有让你留在燕京改稿吗?”   韩君安:“咦?”   刘振云:“哈?!”   梁邹:“哎……” 第120章 做不出让君安伤心的事   面对哼哈三将的困惑,尤珍比三人更困惑。   全燕京文学界都知道——《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要正式出版。   怎么君安本人却表现得如此懵逼,好似第一次听闻此事?   “不瞒您说,我一放假就先赶来了《儿童文学》,还没来得及去《人民文学》拜访,屠主编他们也就没机会把这好消息告诉我。”韩君安说得轻描淡写,反过来还向尤珍欠身,“您这算是提前给我报喜了,多谢尤编辑。”   尤珍似乎反应过来什么,笑容忽而有点僵硬。   “啊,原来是这回事,那倒是我嘴快了。”   “哈哈哈……您毕竟是想跟我分享好消息嘛,”韩君安反客为主,抬脚主动向楼梯口走去,“咱们别在这儿堵着,还是赶快上楼去吧。”   “……好。”   尤珍闷闷地跟在他身后,手指不在耳畔那几缕垂下的发丝间打转,步态也不是故意扭捏的莲步轻移。   “……”   他们走得很潇洒,这次轮到刘振云懵逼。   “我怎么没听懂他们俩的对话呢?”他小声地跟梁邹蛐蛐,“这位尤编辑为什么忽然间变了态度?”   梁邹挑眉:“等会儿告诉你。”   一行人抵达二楼。   韩君安要跟尤珍进会客室详谈。   在征得同意后,梁邹和刘振云到杂志社专属的小图书馆内待会儿,等韩君安谈完后再一同离开。   别说。   你还真别说。   《儿童文学》的小图书馆布置相当不错,馆藏书籍也像模像样。   刘振云看得挺眼热,“还得是这种大刊物啊,这规模都赶得上我老家的县图书馆了,”但记挂着刚才的问题,他还是拉着梁邹跑向最后一排的书架。   那里安静又冷僻,非常适合用来蛐蛐。   “到底怎么回事?”刘振云问,“你可不许跟我打哑谜。”   梁邹靠住书架,浓烈的油墨味道传进鼻腔。   “你知道还有10天就要过年吧?”   刘振云点头。   梁邹又问:“如果君安答应尤珍编辑的邀请,就代表他需要在过年期间,继续留在杂志社改稿。”   刘振云还是没明白。   梁邹索性说得更明白些。   “杂志社这么干很不人道!我们讲究八小时工作制,得是什么样紧急的工作能让作家在大过年还要给杂志社改稿?这不纯纯剥削嘛。”   “剥削”一出,刘振云立刻明白过来。   表情变得有点惊恐,还有点后怕。   “那、那、尤珍编辑为什么要问?”   “因为她以为出版社开过口了,在这种情况下,她的邀请顶多是抢人,可——”梁邹没有把话说完,将后半句抛给刘振云。   “可出版社没有开口,君安压根没时间过去,那么这份邀请便是她自作主张,主动冒犯……”刘振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回事。”   他学着梁邹的动作,也缓慢靠住那顶天立地的书架。   明明身后是结实的书架,鼻腔是萦绕不去、应该很有安全感的墨水味,可他心底却萌生出空落落的迷茫。   人际交往原来这么复杂?   梁邹侧头看向身旁的好友,似乎咂摸出问题来,他又忽而开口。   “你猜君安做得最聪明的反应是什么?”   刘振云:“……呃……”   梁邹:“君安向尤珍编辑道谢,感谢她提前给自己报喜。”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将事故变成了故事,”梁邹掰开了揉碎了讲,“不管尤珍编辑本意是什么,在君安说出这句话后,这件事情便会成为——”   他清清喉咙,开始装模作样地学起来,“哎,你们知道吗?尤珍那家伙真是马虎,竟然在君安作家不知道出版的情况下,冒冒失失地恭喜人家。”   刘振云努力跟上思考方向:“事情的描述重点发生了偏移,君安帮尤珍编辑圆上个错误,”他停顿片刻,“有必要这么谨慎吗?只是一句邀请而已。”   梁邹在内心微微叹口气。   “对呀,只是一句邀请,”他顺着刘振云的话,“一句让著名作家在过年期间也要留下来改稿的邀请,一句无视这位作家当下特殊身份的邀请,一个但凡被曝光出去,绝对要引起群众轩然大波的邀请。她倒是真会邀请,差点拉着《儿童文学》一起步《燕京日报》的后尘。”   邀请作家改稿不是错误。   但在春节,这个阖家团圆的节点,在君安才出过一次大风头的节点,说出这么煞风景、甚至带着资本主义压迫倾向的话。   尤珍绝对是脑袋被驴踢了。   “……这要是放在几年前,尤珍肯定要吃个大亏。”   最后,梁邹如此感叹。   尽管刘振云对梁邹的判断半信半疑,极其怀疑有过度解读的成分,但他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他只是靠着书架,仰头又看两眼房顶。   “……你说,我跟君安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怎么君安却显得比我……比我有底气那么多。”   梁邹眨眨眼:“啥?”   刘振云扭头看他:“你耳朵聋了?”   梁邹站直身体,小小的眼睛挂着大大的问号。   “你怎么说出君安是从小地方来的这句话,”他真吃惊了,“君安他们老家可是百里矿场,你知道矿区的人有多富吗?!”   刘振云:“……”   梁邹持续吃惊。   “他们老家不光有亚洲最大的露天煤矿,他们老家还产矿石,金矿、银矿、玛瑙矿……振云,我知道你地理不好,但地理不好成这样?”   刘振云:“……”   这、这也不能怪他地理不好。   东北三省的富足在他印象中是模糊且不具体的,而君安口中的老家却是具体且详细的。   他经常听君安念叨那个陌生的老家名,久而久之便忘记了百里矿场及各类玉矿的含金量。   君安还真不是小地方出身!   他滑跪得迅速:“……我错了,下次不说了。”   梁邹得寸进尺:“说你这家伙心眼小还不认?你这人蔫坏蔫坏的,啥主意都憋在心里头,指不定在心里嘀咕君安多长时间了。”   “目不斜视的感觉怎么样?”刘振云黑脸反击,“燕大著名的傲慢学长?”   梁邹咬住后槽牙。   “我已经改了!”   “真的吗?我不信。”   “你——”   图书馆内,两位好友在互相伤害。   一墙之隔,办公室内,尤珍在郑重道谢。   “多谢君安同志刚才帮我解围,我真不知晓出版社还没通知您要出版这事,这才冒冒失失地请您留下来改稿。”   “哈哈哈……”韩君安笑着摆手,“尤编辑不要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我知道您是一番好意,我但凡没那么恋家,便也痛快答应下来。我还没在燕京过过年呢,真想一睹皇城根下年节的风采,定跟我们老家大不相同。”   尤珍舔舔下唇:“您……真不介意?”   “真不介意,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尤珍微不可察地长舒口气。   色是刮骨刀啊。   差点给自己刮掉一层皮。   留普通作家过年改稿,无非是“为人民服务、牺牲个人幸福,以集体为重”;留君安过年改稿……   《燕京日报》那群蠢货同行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参考消息》的态度至今仍是内部讨论的重点。   如今的“君安”不能用“地雷”来形容,这位分明是一尊隐形的“大佛”。   上面指望他领头做后续的两国文化交流,《人民文学》指望他继续在新文学领域开疆拓土,所以——别打老鼠,别碰玉瓶。   尤珍是真庆幸君安没抓住刚才的错误上纲上线,甚至主动给她能滚下去的台阶。   好同志啊好同志。   至于要不要跟这好同志深交?   得!   赶快解决正经事。   “我们并不想叨饶君安同志,奈何这事闹得确实有点大,读者朋友们和我们的编委们一直在问此君安是否为彼君安,我们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管,您看是在下期文稿多说一句,还是由我们出面替您解释?”   “等《黑猫警长》再刊得要四五月份,我不忍咱们杂志承受这么长时间的质疑,”韩君安两个都没有选,而是选择第三个更简单快速的解决方法,“杂志社有个栏目叫“读者有话说”吧?我不如写封信给小读者们,解释下关于‘君安’这一笔名的情况,你们下一期便能刊发,市面上的种种评论也能快速中止。”   尤珍当然欢迎君安这么做,问题是——“这有点麻烦您吧?”   “没关系,一封信的时间,”韩君安四处张望,“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写给你。”   尤珍打个磕巴:“现、现在吗?”   “嗯,只是几句话而已,很简单方便,没必要再让你于此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尤珍似乎被蛊惑般,起身到旁边翻出稿纸和钢笔,又眼巴巴地送过去。   韩君安笑着接过,低头认真写起来。   写这种声明最简单了,以前在连载期间,他每日都要在作者有话说逼逼一长串话,有些时候是叠甲,有些时候就是纯粹没写够,找个地方另外多聊两句。   尤珍重新在他旁边坐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本来因为刚才的事故,她已经要对君安敬而远之。   这位作家的地位太特殊,一个不慎很容易将自己搭进去。   跟这种人走得太近,吃力不讨好。   但……但……   “写好了,”韩君安放下钢笔,笑着将稿纸递给她,“字迹有些潦草,你别嫌弃。”   “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   尤珍安慰的话卡在半路,低头看着纸面上清正俊逸到稿纸都矜贵起来的字迹,她都怀疑“潦草”二字用这种字迹写下来,恐怕也会相当之不潦草。   至于回信的内容?   【各位小读者和大读者们上午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君安。   既是《黑猫警长》的作家君安,也是《调音师》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作家君安。   如果你们质疑为何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身份会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不妨听我细细道来。   《黑猫警长》是我写给我的小侄子的故事。他是我创作生涯最小的读者,也是我创作生涯最早的知音。   说来颇为奇妙,我的文学创作始于不会带孩子。   自从我的小侄子出生,我们家里人便会轮流带他。兄妹六个之中,我是最不会哄孩子的人,每次我小侄子爬到跟前,除了抱着他亲几口,我只会在那里傻笑。   也由于不会带孩子,所以每次哄我小侄子的时候,我能使出的招数唯有“编故事”给他听。   我的小侄子也是挺给面子,每次都会“呱呱”鼓掌,夸得我内心非常膨胀,下回还继续编故事。   于是,编着编着,我便拥有一身还算挺会写故事的本领,也就开始撰写小读者们爱看、大读者们更爱看的故事。   “君安”这个笔名也因此开始同广大读者朋友们见面。   从编辑口中听闻大家对于“君安”的追问,我实在是受宠若惊。   那个给小侄子编故事,以求他能有一刻半刻安静的君安,恐怕不会想到未来会有一群素未蒙面的陌生人,着急又坚定维护他的名誉权,维护“君安”神圣不可侵犯的创作权。   很感谢大家的关心,更加感谢大家的爱护。   是文字让我们相遇,我也希望在未来给大家贡献出越来越多好看的文章。】   说句实在话,这篇回应并没有多么“惊为天人”。   它只是塑造了一个不知道怎么哄孩子,索性给编故事给他听的可怜小叔,而这个小叔的名字又恰好叫做“君安”,恰好写出了诸多让大众为人倾倒的作品。   寥寥几句话将扁平的作家君安描述成非常鲜活的个体,让人读罢不免得唇角上扬。   这比尤珍计划中规规矩矩的解释信好太多倍了。   不光普通读者们阅读起来轻松,就连发出质问的读者阅读起来也会很轻松。   他们会拥有一种近乎天然的高兴,一种“哎呦!原来这才是君安开始创作的真正原因”的心情,并且会莫名地对君安产生一种亲近感。   正如读完后笑得合不拢嘴的尤珍。   “君安作家真会写,内容读起来特别有意思,我都要好奇您平日怎么跟小侄子相处呢。”   韩君安故意表现出“长舒口气”的状态。   “那可太好了,我最怕小读者们看了不开心。”   “怎么会呢?”尤珍笑容愈发璀璨,悄悄往君安所在的方向挪了挪,“大读者们看完也会开心的,没有人会不喜欢君安作家。”   ——没有人! 第121章 怅然落泪(大爆更   约好二月初将《黑猫警长》第二期寄到编辑部后,韩君安主动告辞离开。   才在图书馆把屁股坐热的哼哈二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跟出来。   站在门口,吹着微凉的小风,梁邹很奇怪。   “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跟编辑多聊会儿?”   韩君安:“……买东西去吧,”他强行转移话题,“别回头东西都没了,咱们想买都买不到。”   梁邹和刘振云明知他故意这么讲,还是顺从着往下接话。   “走吧,倒车去王府井,”梁邹伸个懒腰,“我已经做好陪你们两个疯狂购物的准备了。”   刘振云摆手:“是陪君安疯狂购物,我可没攒那么多钱。”   “没办法,谁让我勤恳又努力,攒些小钱很正常,”韩君安潇洒地撩下头发,“要不是那个美元支票需要时间才能兑换成外汇券,今天我就带你们俩去对外商店耍啦。”   两人:“!!”   很好。   记在小本子上,坐等韩君安兑现。   别怪他们俩不出息。   这年月外汇卷和对外商店可是九九成稀罕物~   哪怕是干部家庭搞点外汇卷都费劲,君安这类靠海外稿费拿到的外汇券比九成九稀罕物更稀罕。   这热闹必须得凑。   三人倒车抵达王府井百货大楼。   一下车韩君安便忍不住用东北话发出感慨。   “这场面那是相当大啊,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梁邹没忍住:“我们面前只有一广场的年货摊,你哪儿来的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那是不是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韩君安反问。   梁邹眺望人挤人、人挨人的市场,不得不点头承认。   “确实,好多人啊。”   韩君安耸肩:“你瞧,我说得还是正确判断。”   刘振云对两人的拌嘴毫无兴趣,他只是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对周遭的一切装饰饶有兴趣。   “我们老家过年时虽然会赶集,集市上的人也特别多,不过嘛……”他兴致勃勃道,“集上可不会有这么多装饰,那些红灯笼看起来真挺漂亮的,我看那边还有挂彩灯哎,也挺好看的——”   闻言,韩君安同梁邹对视一眼。   “朋友,我的朋友,你要不要到商场里瞧一瞧?”   嘴里说着问句,两人却直接架起刘振云,哐哐哐便往王府井商店里推。   刘振云七手八脚地拒绝。   “你们俩别推我,我自己走!自己走——”   热气腾腾的商店扑面而来。   如果说外面市集是热闹,那么商店里面便是沸腾。   叫卖声与讨论声不绝于耳。   每个柜台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顾客脸上都挂着笑容,大厅那副【春风送暖生意旺,政策英明财源兴】的巨幅春联下,还有一群小孩子嘻嘻哈哈地乱跑。   春节以一种近乎粗鲁的姿态,欢欢喜喜地撞进众人视野。   “哈哈哈……韩君安忍不住笑起来,”我还以为过段时间才会有年味呢,没想到现在便热气腾腾了。”   梁邹受不了他这肉麻劲。   “还要10天过年了,摊子要是再不摆起来,民众可是会骂的,”话虽然这么讲,他还是催促着两人排队,“我们家东西都买好了,我今儿就给你们俩排队,要先买什么?”   刘振云环顾琳琅满目的各色柜台。   第一次感觉到何为花花世界迷人眼,他抿紧下唇。   “我、我再看看,你给君安排队就行。”   韩君安没客气:“我要雪花膏,还有儿童玩具,胭脂、口红啥的也要,布料的话……你看看他还没有缎子,或者华达呢也行,的确良肯定也要,还有……我听说他们还卖旅游纪念品,印有故宫图案的手帕、燕京风景明信片,这个你也给我多买点,还有糖果糕点、饼干罐头、白酒红酒、香烟、茶叶……这些我都一样来点。”   梁邹一开始表情为“听你讲”,后来变成“你丫讲什么”,最后变成“好想跑路!”   “你买那么多东西干嘛?用的过来吗?”   韩君安理直气壮:“我们家十二口人呢!给每个人带一件东西也要12件,况且我们还有那么多亲戚,我还有那么多朋友,我不得带点东西回去呀!”   知道接下来要麻烦梁邹,他的语气又软和下来。   “你放心,不差钱,各类的票也都备好了,我不让你费心,你排队就成。”   说罢,他掏出大姐缝制的钱包,点出一沓票和大团结,随手塞给梁邹,“你排到便顺手给我买了。”   梁邹低头看着那一沓钱+票,难得生出仇富之心。   “你丫也太有……算了,我给你排队去。”   韩君安又看向已经愣在原地的刘振云。   “振云,买东西钱不够跟我吱声,我特意去银行取了足够用的钱。”   刘振云:“……嗯。”   他垂下眼睫,不再去看那鼓鼓囊囊的钱袋,转身继续在各色琳琅的柜台中转悠,并本能地将上面的价格翻译成粮价,然后再次为昂贵的价格感到吃惊。   三个小时后,韩君安和梁邹大包小裹地撤离王府井。   刘振云则领个小包裹跟在两人身后,里面放着两块津门的“友谊”肥皂,算是本次购物的唯一收获。   梁邹累得气喘吁吁。   “接、接下来还去哪里?”   “去……西单商场吧,”韩君安说道,“那里的糕点柜台应该比王府井更全,这边已经彻底卖断货,我想要的那几款压根没有。”   梁邹抓狂:“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了?!”   陪韩君安买东西真痛苦,并非因为他这个人多么挑剔,而是因为他这人多么不挑剔,不挑剔到恨不得把所有类目都买一遍。   谁家好人买东西会说,“除了这几个不要外,剩下的都给我来四份。”   这句过度豪横的话一出,营业员都得冒出个问号来,先问问钱够不够、粮票够不够,然后再打探他们是哪个单位的,从哪儿搞来这么多钱。   只有梁邹在时,这事很难解释。   可当有君安在时,对方只需要梳理下头发,露出个“你好”的微笑。   对面的人有90%可能性自动喊出——“哎?你不是报纸上的君安作家吗?”   剩下10%的可能性则是有旁人主动喊出——“哎?你不是报纸上的君安作家吗?”   刷脸刷到这种地步也是绝了。   更奇怪的是,这种刷脸真心有效。   大家会真心实意地认为,君安这么买没啥太大问题,还有人会问怎么不去外汇商店买东西?难不成美国佬没结稿费?   君安只能笑一笑。   “还在兑换呢,下回肯定过去。”   当然,韩君安的豪横只在需要粮票的方面比较管用,布票的方面也相对管用些,其他领域就得停下来进行抉择,看看仅剩的几张票要买哪些比较适合。   梁邹也对此问题感到好奇。   韩君安无奈:“我二姐只是营业员,不是什么手脚通天的大人物,搞那些票难度稍稍有点高哎。”   梁邹:“……”   ——说得就好像搞这么多粮票布票难度不高似的!   若非家里粮票够用,他都想舔脸让韩君安匀点过来了。   顺带多说一嘴,大哥之所以没掺和本次购物,是因为程郁拉着他去燕京著名景点合照留念了。   因为韩君安出院,大哥不愿意继续逗留在朝内166,索性应程郁缀的邀请,去他的宿舍住两晚上,再等20号跟小弟一块回家。   程郁缀对此很开心,风风火火地安排旅游计划。   大哥:“……也行吧,恭敬不如从命。”   担心大哥待会儿不知在哪个景点浪,韩君安摇摇晃晃地抵达西单商店。   在各个柜台浏览一圈,补足些王府井没买到的东西,最后一头扎进食品专柜。   西单的食品专柜比王府井东西更多一些。   韩君安一边转悠,一边盘算该买什么。   刘振云也跟在他身旁转悠。   循着麻酱香,他停在细八件的柜台前。   细八件是北方国营食品店的招牌糕点,隶属于京式糕点体系。   这八样分别是“驴打滚、艾窝窝、豌豆黄、芸豆卷、萨其马、焦圈、糖火烧、螺丝转”。   别看后世各家各户已经将其作为礼仪性糕点,但在当下这是正经八百的好东西,也是正经八点的贵重物。   隔着柜台不算远的距离,糕点们散发出诱人的光芒。   刘振云有点走不动道。   “你要买?”营业员主动过来攀谈,“我们这个常规款要一块六,果仁多点的要2块,再拿一斤半粮票,同时还要一张糕点票。”   闻言,刘振云愣住。   要钱和粮票已经够贵,居然还要糕点票?   那玩意可是限时节发售的。   仔细论来,不比工业券或购货券好搞!   这……   他舔舔嘴唇:“我、我就是看看。”   营业员立刻竖起眉头。   “哎,你这人怎么——”   “怎么了?”韩君安注意到不对劲,赶忙探头过来,“同志,有什么话同我讲,他是陪我过来的,做不了我的主儿。”   营业员一听这话,再一看说话人的长相,心里怒火登时消去半截。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他要买。”   “哈哈哈,同志这么好的眼力见也会看错啊,”韩君安顺着问,“劳烦您给我介绍介绍呗。”   营业员将刚才的价码说了一遍。   “哎呦,还要糕点票呢?”韩君安微微瞪大眼睛,然后噗嗤笑出声,“那可真不便宜,怪不得他会发愣,换成是我,我也要吃惊。”   营业员微微扬起脑袋。   “这便是小同志你不识货喽,这可是正经八百的稀罕物,做起来可费劲了,又是鸡蛋又是桂花又是红糖,光买料就得多少钱呀?出了燕京城,你想吃都吃不到。前些年我们都不卖的,这也是这些年政策放宽才能拿出来。”   韩君安笑得愈发开心:“同志,你可真会卖货,光听您这一番介绍,我便敢肯定您是这商场里最会买货的营业员。让我猜猜看,您的名字一定在外面的优秀营业员名单上。”   营业员被逗得花枝招展。   “哈哈哈,你这位小同志真会说话,不过我的名字确实在那个上面……”   眼看韩君安将营业员哄住,梁邹悄悄拉下刘振云,用嘴型悄悄说:“我们出去吧。”   刘振云点头。   又看眼那摆在柜台里的精美八件糕点,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跟随梁邹走出食品柜台。   刘振云垂头丧气地站在路边,像是被燕京压塌的一株野草。   梁邹知道刘振云心里不好受,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怪君安太有钱?   君安的钱是他靠写文章赚来的,每个字都来得合法合规。   怪君安太会做人?   若非君安帮忙解围,振云估计要被那营业员骂得狗血淋头。   最后,梁邹只能绞尽脑汁地说了一句。   “你别想那么多,一切都会有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刘振云没回答。   他一度觉得被这个城市所接纳,现如今又觉得或许只是燕大接纳了他,这座城市从始至终都没对他打开过欢迎之门。   日子本就是这么难过的吗?   所以,当韩君安拎着六盒点心匣子和一大包糕点出门时,只见梁邹和刘振云肩并肩站着,满脸忧虑地沉思着。   “过来帮我一把,”他打断两人的忧思,“别让你们的好友独自面对这甜蜜的苦恼。”   梁邹闻声回头。   “……你咋又买这么多?”   “我明天上午去《人民文学》,大过年不给编辑们带点东西?”韩君安真是服了梁邹,“你说话靠点谱好吧!”   梁邹后知后觉:“对,你得去拜访,这属于工作交往范畴……”   就在他逼逼赖赖时,刘振云已经将韩君安手里的东西接过去一大半,同时还要关心道:“麻绳没勒到手吧?”   “没有,还得是振云关心我,”韩君安狠狠白眼梁邹,“不像某个只会指责我多买东西的人,我再说一遍:我们家可有十二口人,算是杂七杂八的亲戚能上几十人,东西不往多了买,难道要让亲戚们干瞪眼。”   梁邹忙要伸手接过另外一半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你这小肚鸡肠的样儿……”   “走开!”韩君安不让他拿,“我一会儿不请你吃东西了。”   梁邹眼睛一亮:“原本打算请我们俩吃点啥?”   “我听程老师说丰盛公的奶油炸糕很好吃,再来点红小豆粥,滋味应该会不错。”韩君安美美盘算。   梁邹眼睛更亮。   “我申请多要两份!”他用肩膀怼下刘振云,“你也要多两份,他们家奶油炸糕很好吃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咋顶饿,亏得还卖得那个价,只能图个滋味好了。”   韩君安轻哼一声。   “少来,某人刚才还嘀咕我呢,现在又记起我的好啦?晚喽。”他朝刘振云使个眼色,“振云,别理他,就我们俩单独去。”   “君安~”   “哼!”   刘振云被两位幼稚的朋友磨得有点没招。   之前那点小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心底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你们俩说话归说话,能不能别绕着我转悠?我又不是秦王绕柱跑的柱子。”   梁邹紧急改词。   “嘿!吃我一剑!”   韩君安瞪眼。   “你说了我的词!”   不管这两位如何幼稚,刘振云又如何哭笑不得,三人最后还是去吃了奶油炸糕,并每人三碗红小豆粥。   到底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   一行人身心疲倦地回到宿舍。   一直躺到七点半,三人又重新出发。   别误会,不是继续购物,而是送刘振云上火车。   梁邹真无奈。   “为什么要丰台站的火车票?那里离我们二十多里地,而且你买丰台就算了,干什么要买半夜十点的票哇!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谁——”   话没有说完,他便收到韩君安结结实实的一脚。   “背你的行李吧,废话咋那么多呀。”   刘振云吭哧吭哧地背上铺盖卷,韩君安拎着他的行李麻袋,梁邹抱着他的洗漱网兜。   三人挤挤攘攘地裹在公交汽车中。   半路,趁着四下乱哄哄的,韩君安趁机小声询问。   “便宜多少钱?”   刘振云抿紧下唇。   “……两块,还有……半斤粮票。”   承认贫穷是一件很羞耻的事。   跟朋友承认贫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不料,韩君安听闻却对他悄悄竖起大拇指。   “可以呀,你省了这么多钱哎!咱们倒车的车票还不到三毛,你还多省出半斤粮票呢,上车后一觉睡到老家……小计划做得不错,我得向你学习。”   刘振云知道不该笑,还是忍不住要笑。   “亏你说得出这么些安慰我的话。”   “不是安慰,是大实话,”韩君安很严肃,“谁的钱也不是天上刮来的呀。”   刘振云又笑了下。   “嗯!听你的。该省省该花花。”   韩君安嘿嘿笑两声。   得亏三人出来得早,抵达丰田站时还有一段时间。   坐在火车站等了会儿,到了该上车的时间点。   两人又吭哧吭哧地将行李给刘振云抬上火车。   “笃——”   火车开始鸣笛。   韩君安最终交待。   “我给你写了信,你记得一会儿千万要看啊!”   刘振云一愣。   不等他再说第二句话,乘务员已经开始赶人。   韩君安和梁邹的身影消失在漫漫夜色中。   “哐当哐当……”   火车一点点向前行进。   刘振云心里不安,等到乘务员查过车票后,他悄悄将手探进口袋,掏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稿纸。   打开以后,是韩君安非常熟悉的字迹。   【亲爱的振云同志,希望你原谅我的擅自行动,我在你的行李中塞了件点心匣子(细八件),同时还有些糕点糖果。一些请你路上吃,别饿到自己,一些请你带给家里人,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是了解我的,我向来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礼物,我也希望你不要嫌弃这份华而不实。   人固然需要粮食填饱肚子,也需要用甜点填饱心灵。   请不要拒绝我的这番好意,你愿在雪夜为我铲冰,也要允许我给予一些无关紧要的物质回报。   当然,这些回报是完全比不上你对我的这片心意。   还是那句话,原谅我是个华而不实的人吧(梁邹也有一份(应梁邹要求添上。   望你珍重,我们开学再见。】   火车上很吵。   刘振云却分明听见,泪珠砸在纸上那一声清脆的“噼啪”。   随即,便是身旁乘客的疾呼。   “同志,你怎么哭了?” 第122章 被算计了   1月20号,距离过年只剩八天,年味愈发浓烈之时,《人民文学》编辑部却依旧处在一片繁忙的“水深火热”之中。   由于17号《参考消息》那篇【骄傲の君安】“暴击”,79年第一期《人民文学》的销量,果真如纪部长预料般,又迎来一轮疯狂的订购狂潮。   纪部长预估得很好。   去岁最高销量是300万册,今年各种宣传力度拉满……400万册的印量应当富富有余。   很不幸。   他低估了人们当下对“骄傲”的追捧,也忘记如今是没有私人空间,全都是公众话题的时代。   一个事物但凡开始流行,便会不可阻拦地席卷全国。   从上到下、从老到幼,所有人都必须围绕这议题进行讨论与交流。   所以,销量先从320万册飙升至400万册,又从400万册突破到450万册。   而在已经售出450万册的情况下,仍有大量的订购信件与订购电话抵达。   张广年汗流浃背,拎着一盒稻香村、一盒白酒,两斤猪肉、两斤苹果,敲响了纪部长家的大门。   纪部长也汗流浃背,他恨不得反过来送张广年两盒稻香村、两盒白酒、四斤猪肉、四斤苹果,只求对方别再提缺纸这事。   “真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先是给你补了150万册,卖到400万册后,我又给你补了50万,现在燕京各大部门哪个没被咱们哥俩打过秋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是真搞不来。”   张广年:“一点也没有?”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明白这道理,”纪部长开始头疼,“我但凡能帮你,我早出手了。”   张广年还是那副“幽怨”的表情。   “老同志,你再想想看嘛……”   纪部长头更疼了。   他本以为哪怕有《参考消息》的宣传,这期销量顶多卖到400万册,哪能想到450万册是《人民文学》的上限,远远不是韩君安的上限。   当然,考虑到君安同志《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高质量和高水平,纪部长也不觉得这数据多么不可置信。   问题还是缺资源,再有心去做这件事,也没办法突破物理层面的限制。   两位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的老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地对视而坐。   正逢,妻子王桂兰过来送茶水。   她远远便听见两人的谈话,免不得要替自家丈夫说句话。   “老张,你也别为难他,我们俩都很喜欢君安同志,他写得文章确实不错,很能唤起人们对于本土文化的自豪,只不过全国都在闹纸荒,老纪已经为你这事得罪了不少人,实在是有心无力。”   同时,她还给指了个明确方向。   “这不两国已经正式建交嘛,上面要趁机从海外引进一批纸,你们有君安这位大作家在手,肯定能要来不少额度,以后恐怕是我们找你借纸。”   闻言,纪部长眼睛一亮,立刻朝妻子竖起大拇指。   “还是我们王同志脑袋转得快,我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少嘴甜哄我,”嘴里虽这么讲,王桂兰却笑得很甜蜜,“我给你们做饭去。老张,你得留下来吃口便饭吧。”   纪部长忙接话:“对,你留下来吃饭,尝尝我们家王同志的手艺,”他语气骄傲,“不是我吹,她的手艺可是独一份的好!”   张广年魂不守舍地接话。   “啊……好,好,谢谢你们的邀请。”   纪部长还以为他在担心纸荒,等王桂兰离开后,主动拿起茶壶给他倒杯水。   “老张,第一期卖450万册就450万册,咱们后面还有几期杂志呢。反正全国独一份的君安作家在你们杂志社,人人都想看的《那个男人》也在你们手中,握着两张大牌,何愁谈判时要不来纸。”   张广年接过那杯水,苍老的手指略略有些颤动。   “……17号,韦君怡去找过我,”他轻声说道,“她想要出版《那个男人》,我……答应了。”   纪部长:“!!”   这是前脚方觉得“天命在我”,后脚忽变为“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可、可君安不是还在连载期嘛,怎么会现在商量出版?”   张广年苦笑:“我原以为韦君怡只是想提前敲定这事,方便日后分配内部用纸。如今才明白,她怕是早就得知了消息,抢先把君安这张王牌握在手里,就等着到谈判桌上再亮出来。我真是……”   这么说或许比较自私,但张广年难得有种“为别人做嫁衣”的苦楚。   是他力排众议允许君安发布《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是他不顾外界反问同意君安以连载方式发布《那个男人》。   也是他在君安碰到问题的时候忙前忙后,帮着抓药、忙着求人。   还未来得及对本年度《人民文学》取得的重量级成就鼓掌时,转眼便知晓别人已经盯上自己的宝贝,而他竟是最后一位知晓此事的人。   韦君怡啊韦君怡,你是太精明了!   纪部长知道他不应该笑,他应当可怜发生在老张身上的一切,但……   “噗哈哈哈……”纪部长没有忍住,“你是常在河边走,终于被雁啄了眼。”   张广年很无奈。   “我是真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儿,前两天还开心销量越来越好,甩《文艺报》和《诗刊》一大截,结果……老话怎么讲?骄兵必败啊。我是吃到苦头了。”   纪部长上下打量他,忽而询问:“不打算叫停出版这事?反正还没来得及通知君安同志。”   张广年几乎没有犹豫,毅然决然地拒绝。   “我跟韦君怡的事情同君安同志有什么关系?人家小同志认认真真地写文,出版社愿意发行是一件好事,不能因为我们俩置气而耽搁。”   纪部长喜欢这态度。   “你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咱们都是老同志,忙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君安这样的年轻同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把一身天赋好好施展出来吗?”   “是呀,我还是挺开心看见君安有个好成绩的。”张广年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纪部长又问:“对了,君安确定4月份彻底交稿?”   不等茶水碰到唇瓣,张广年立刻反应过来。   “你要干什么?”他重复,“你又要干什么?”   纪部长笑得很和蔼可亲。   “我是对外联络部的人,我能对你们麾下的作家干什么事?你警惕错对象了。”   张广年半信半疑。   “你最好别动歪心眼。”   纪部长但笑不语。   有君安这么好的外交牌不打出来,他们对外联络部可是会很为难的哦~   ——拉著名作家出去进行文化交流不算歪心眼。   ——这是为国家、为人民做贡献!   上面确定不再增刊,杂志社的话务员不得不改变话术。   “不好意思,我们本期已经彻底停售,还请您订购下一期”、“抱歉,本期已经彻底停刊,您是否需要订阅下一期?”、“非常对不起,我们本期已经停售,不知道您是否要订阅下一期?”   面对这类婉拒话术,少部分分销商可以接受,大部分分销商不能够接受。   虽然不到直接破口大骂的地步,却也多为腻腻歪歪个不停,只求能分出个几万或几十万册。   “非常抱歉……谢谢您的体谅……欢迎您的指点……”   倒背如流的台词结束,朱伟放下摇把子电话,双手使劲在脸上抓了两下。   “啊!我们还要再重复多少次类似的话术啊……我想回家过年了……”   李清泉也挂掉电话,与他是一模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的抓脸再哀嚎。   “我也想回家了,有存量时要接电话,没存量时还要接电话。”生怕其他人听见,李清泉拉着他跑到院外。   冬日的小风呲溜扑在脸上。   朱伟打个寒颤。   李清泉深吸口气,感觉胸腔内的郁气一扫而空后,他才重新捡起上个话题。   “我跟你说哎,我昨晚做噩梦都是君安发书并卖爆,然后一群读者跑到杂志社门口,一边挥舞着大团结,一边围住大门,嘴里还要喊着‘放货!放货!放货!’”   朱伟很认真去幻想他口中这一画面,更认真地予以回答。   “这事不会发生在下个月,君安下一期要休息,最早也要三月份才会发生这事。”   李清泉很痛苦。   “这不更可怕吗?想想看吧,当读者怀揣着希望打开第二期的《人民文学》,却没有看见君安和《那个男人》时,他们的愤怒该有多可怕。”   朱伟继续不解风情:“可我们提前预告过哎。”   “……所以我们被骂了一个月啊!”李清泉持续崩溃。   他曾经无比热爱工作,现在他依旧热爱工作,只是有些受不住处处都是“君安”的工作。   君安不在现场。   君安如影随形。   朱伟眨眨眼,努力思考该如何劝李清泉冷静下来,忽而视野尽头撞进一位身材高挑、卷发飘逸的人影。   “呃……”他企图发声。   李清泉还在喋喋不休:“我很喜欢君安的作品,我认为他的作品很有深度,但我实在受不住整整一个月的工作都在围绕他转,每天睁眼便是处理他惹出来的事故。当然,我们也不能将其视作‘事故’,本质上是因为君安太有名,导致销量特别好,导致我们不得不替他收拾烂……当然也不能用‘烂’这个词,我只是开始受不住,在只剩8天就要过年的时候,还要留在这里工作,还要被各种分销商折磨……你为什么一直给我使眼色?我难道连发泄情绪都不允许吗?呜……”   朱伟火速停止眨眼。   “呃……我只是想提醒你,君安就站在你身后。”   李清泉本能地笑了。   “玩笑吗?一点也不好笑哦。”   朱伟没笑。   朱伟甚至朝他背后的某个不知名方向挥手。   “上午好,君安同志。”   随后一道清越的年轻男声传来。   “上午好,朱伟编辑,”那男声微妙停顿,“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第123章 要成垫脚石?   比背后蛐蛐人更痛苦的是什么?   背后蛐蛐人被发现了。   比背后蛐蛐人被发现更痛苦的是什么?   你蛐蛐的对象是杂志社的顶梁柱/招牌作家之一。   而此刻,君安就站在他背后。   李清泉不敢回头,李清泉不想回头。   想他聪明一辈子,无数次嘲笑朱伟有点傻有点憨,结果……他才是真正又憨又傻的人。   至少朱伟不会在被工作压垮后掉如此大的链子。   “李编辑,你打算背对我多长时间?”韩君安笑吟吟开口。   对天发誓,他绝非故意看人笑话,只是碰巧遇上这事,也只是碰巧没忍住戏谑调侃的坏心眼。   李清泉像是缺了机油的机械般,一卡一卡地回过身来。   只见一位裹着绿军大衣的年轻男子,拎着一大兜东西,笑吟吟地站在近前。   他生得跟报纸上的照片如出一辙,一双蓝眸在阳光下散发光晕。   这便是君安了!   “君、君安同志,你、你上午好呀。”李清泉磕磕巴巴地打招呼。   韩君安笑出声来。   “瞧把咱们李编辑给吓的,我又不是青面獠牙的怪兽,何苦弄得这么紧张兮兮。”   朱伟也赶忙打圆场。   “君安同志怎么过来了?我原想到学校去看你呢,瞧瞧你恢复得怎么样,终究是大病一场,还是要好好休养。”   韩君安感谢他的关心,却也从容解释来意。   “这段时间事情总是发展得一波三折,拖累大家伙也要跟着受累,我心里很不好意思,走之前特意来探望下诸位,”他笑着举起那一大兜东西,放在耳畔旁边晃了晃,“我还给大家买了些糕点,不是什么贵重物,你们可千万别嫌弃。”   朱伟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被包裹上的麻绳勒得通红。   “我来拿!我来拿!君安同志的手指金贵,不能干这些粗活。”   话音未落,李清泉便暗道不妙,这话听上去也太有小资味道,朱伟你这家伙在对我们杂志社尊贵的作家大人说什么不妙的话啊——   “别这样讲嘛,”韩君安笑呵呵地接话,却没有将手里的包裹递给朱伟,“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谁比谁更金贵的说法。朱编辑要是真心疼,不妨赶快带我上楼去,好让我将东西放下来。”   朱伟似是很习惯被君安领导,立刻接受了这份提案。   “这边走,我们的大办公室就在二楼,你上回来的时候好像没有去过,小心脚下的石子路啊……”   两人向前走了几步,韩君安又忽而回过头来。   “李编辑,一起上楼吧。”   李清泉:“……好,好的。”   老式办公楼的地板会发出如出一辙般的“嘎吱嘎吱”声。   李清泉静静坠在两人身后,听着朱伟在君安不动声色(?)的引导下,将近期杂志社内部的情况秃噜个遍,就连隔壁门卫家儿子昨天结婚的新闻也没有放过。   他一方面感叹朱伟的不设防,一方面又暗暗惊愕于君安的引导能力。   对方似乎有种魅力,可以让人毫不设防地道出心里话。   不愧是能写出《那个男人》的君安同志!   走出狭窄的走廊,三人恢复并肩而行的姿态。   脚步声从纷乱逐渐变为步调一致。   李清泉努力思考该如何澄清刚才的事,以免影响自己在招牌作家心中的形象。   “李编辑不要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韩君安率先开口,笑容中带着些安慰,“如果我也承受诸位的工作量,我恐怕也要狠狠埋怨始作俑者一通。”   道理是这么说不错,但……在一些社会环境中,抱怨工作是很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这代表这个人不积极、不进步、不识大体,不懂什么叫“团结”。   所有人都在蒙头苦干,你凭什么休息?你凭什么抱怨?世界上只有你累,其他人都不累?   自私!   自利!   毫无集体概念!   所以,哪怕韩君安在安慰他,李清泉也不太笑得出来。   “谢谢作家同志的安慰,我对刚才的事情深感抱歉,希望您能别说出……”   “到了!”朱伟兴高采烈地打断两人,他一把推开大办公室的木门,“同志们,君安同志来了。”   本来众多编辑正在垂头丧气,努力用各种办法缓解繁重工作带来的压力,闻言立刻支棱起脑袋,本能性地开始四处梭巡。   “哪儿?君安作家在哪儿?”   “哎——君安作家吗?”   “朱伟你小子又在乱叭叭些什么——靠!真是君安作家!”   迎着众人兴奋的目光,韩君安微笑着挥手。   “上午好,各位编辑朋友们!”   在正式进门前,韩君安又朝李清泉单眼wink下。   “我以作家同志的身份请求李编辑多多放松些,别对自己那么苛刻,在成为集体的一部分前,我们还应当是自己,要允许自己释放情绪嘛。”   李清泉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份过于换位思考的安慰。   下一刻,韩君安快步走进办公室。   在朱伟的引荐之下,他像个花蝴蝶般满办公室乱转,那一兜鼓鼓囊囊的东西也被分得七七八八。   “拿去吃嘛,不是什么贵重物,大家这么为我的事情操心,我也不好意思什么都不做。”   “你们不嫌弃这东西拿不出手就行,我倒是很乐意多多过来啦……是吗?真厉害哎!”   “……450万册?你们太厉害了!这怎么都是我的功劳,分明是我们大家的功劳……”   一通畅聊结束,韩君安主动暂离。   “不好意思呀,我还得去见屠光群主编呢,不光给你们带了糕点,我也给屠编辑他们带了点。”   有人特别大胆地询问。   “主编们的糕点一定比我们更好吧?”   “那当然了,”韩君安一点没犹豫,“等你升到主编那天,我专门给你送一份,不过提前说好,你可不许拒我于门外,得记着咱们俩这份感情。”   大家哄然笑起来。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热闹得像是过年。   韩君安终究是在众人依依不舍的挽留下离开。   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有人拄着下巴,非常怅惘地叹气。   “君安同志真有意思,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大学毕业?我已经开始幻想跟他做同事的情形了。”   朱伟不留情面:“那你正经得等个三四年呢,他如今才是大一新生。”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倒将众人的注意力腾地挪过来。   “朱伟同志~~”人们狞笑着靠近他,“年后跟君安同志的对接工作就交给我们来办吧~”   朱伟开始后退。   “呃……崔主编不会同意的,你们别乱来啊……”   “只要你同意,崔主编也会同意的~”同事们继续摩拳擦掌地靠近他,“朱伟同志,不能独享君安作家哦,他可是我们杂志社共同的宝贝!”   朱伟慌了:“清泉,帮帮我!!”   李清泉低头看着被死死钳住的手臂,抬头看着慌乱无措的好友。   “我觉得这主意挺好,我们可以排个轮值表,到时候一人去一次,谁也不落下——”   朱伟大破防。   “李清泉!!”   “嘿嘿嘿~”   ……   “嘿嘿,您瞧瞧怎么样?”   楼上,主编办公室内,韩君安正跟屠光群肩并肩而坐。   他笑嘻嘻地将点心匣子,推向屠光群。   屠光群看向茶几,扫眼那匣子上醒目的【稻香村】三个大字,本能地露出不赞同之色。   “你才挣钱两天,花钱便如此大手大脚,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韩君安的回应很奇怪,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   “您倒是识货哎,知道这玩意是什么价格,也算我这东西送对了人。”   屠光群抬手轻打韩君安肩膀。   “少跟我贫嘴,你大病初愈正是需要滋补的时候,怎么能在这不痛不痒的糕点上花大价钱?”他将点心匣子推回去,“拿回去给你父母吃,莫要再浪费钱了。”   韩君安不收货,甚至特意拉开些距离。   屠光群有点急。   “你这孩子——”   “收下吧,一来我手里的钱够花,那张美元支票还没有兑换呢;二来嘛……”韩君安拖长尾音,笑容带点小讨好,“我知道屠主编为了我的事上了好些火,差点没跟崔主编闹翻。我承您的好意,您也要允许我报答一二。我这个人很不喜欢欠人情的。”   韩君安端出这话,屠光群再拒绝便略显刻薄。   他盯着【稻香村】三个字看了好久,终于抬手将点心匣子拨到这边来。   “哎,你这个孩子……”   韩君安赶忙合十手掌:“谢谢,多谢屠主编让我还完人情。”   屠光群对他这反应属实感到无奈。   片刻后,压低声音悄悄提醒。   “前些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韦君怡主编来了,她确定要出版你这本书,估计年后会正式签合同,你记得跟她谈谈价格,不要人家喊什么价你便认什么价。”   韩君安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屠光群满意颔首,起身去办公桌后,掏出这两天撰写的修改意见稿。   “喏,你拿去看一看,争取过年期间改一版出来,免得你回校后还要过来。”   提起正事,韩君安倒是脸色一肃,低头认真阅读起来,时不时还要提出些不同意见。   屠光群不再是最初改稿时那个愣头青,通过这段时间疯狂补习,他已经能跟上韩君安的跳跃性思维。   “……我去问过宗教协会的人……他们对这事是这种看法……”   由于涉及到佛道两教,屠光群为防止意外,在韩君安住院期间,特意去“请教”宗教协会的诸多成员。   说是“请教”,不如说是“半警告半劝解”。   主打“我们作家只讨论巫觋文化,你们别没事找事,说话前先掂量掂量自身的分量”。   宗教协会那群人自不满意他的态度,但作为刚刚苟延残喘活下来的组织,他们对上屠光群所代表的《人民文学》,以及《人民文学》背后的全国作协,还真是一点办法没有。   他们索性捏着鼻子认下这事。   即,君安爱怎么写怎么写,只要从文化方面下手,他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同时,也有很重要的一点——他们内部并不太平。   道教虽然被允许走到台面上,但对于它内部的经文必须做出修改。   诸如《道藏》之类的经典文书,要摒弃那些克苏鲁成分,变成阉割版的、大众喜闻乐见的版本。   于是,道长们被迫在“留”与“不留”之间纠结,反而不太能管得住外界对于道教源头的巫觋文化的探寻。   等道长们反应过来自家老底被挖个干净时,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中途,崔道义也闻讯过来一趟。   见到肩并肩讨论文稿的两人,他乐呵呵地敲门提醒。   “别打扰两位吧。”   “崔主编,上午好呀。”韩君安打招呼,快速送上剩下的两盒点心匣子,“一盒给您的,一盒送给张总编。”   比起扭捏的屠光群,崔道义大大方方收下。   “行,我回头带给老师,”他好奇追问,“你搁哪儿整来的糕点券?那玩意可不好弄。”   韩君安目移。   “……《儿童文学》给的。”   崔道义“啊”了声,并没有继续追问,只同他通报下第一期《人民文学》的销量。   “有你珠玉在前,后续销量恐怕要难做喽。”   韩君安不语,一味装作没听懂。   崔道义又说:“你记得准备全国短篇小说评选会的‘创作谈’,如今只剩下你和卢新华同志没有发布了。”   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评选会?   韩君安立刻回忆起这关键词。   之前老范写信说过这件事,但由于后续发生的事件太多,便被埋没在记忆最深处。   如今崔道义一讲,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这可是个攒资历的好机会啊!   不少作家都是靠这个平台才被大众与业内所熟知,比如说写文必提裤兜那点事的贾先生。   考虑到《调音师》当下特有的“海外交流”属性,韩君安不担心获不了奖。   只是由于这届评选会的特殊“听取民众”声音的属性,他倒是很担心能获几等奖。   眼瞅着这次评选会是为了捧知青文学、伤痕文学而开,《调音师》这么个格格不入的异类闯进去,该不会被狠狠打压吧?   更糟糕的猜测,说不定会成为知青文学的踏脚石?   啧!   别看出道不久,但他也是要面子的。   至少要拿个二等奖回来才行!   韩君安眼珠子一转,问得很直白。   “崔主编,咱们评选会什么时候开?”   崔道义那么个八面玲珑的人此刻却绕起弯子。   “你别想那么多,到时候来参加就成,不会让你吃亏。”   韩君安不信。   让自家人吃亏的事儿可没少发生。   不过,他没有缺德到将困惑说出来,只笑吟吟地点头赞同那完全不赞同的话。   中午11点半,韩君安告辞离开。   下午三点半,韩君安跟大哥大包小裹地坐上火车。   终于要回家了!! 第124章 龙卷风来了   上车30分钟后,韩君安精神振奋。   上车3小时后,韩君安萎靡不振。   上车13小时后,韩君安去了半条命。   哐当哐当哐当……在连绵不绝的巨大噪音,与尾巴根生疼的巨大痛苦时,韩君安的所有情绪都被抽干,同时各类逸散的灵感疯狂流窜。   苦难果然是文学的温床。   关于这13小时的乘车之旅,韩君安自觉能狂写一万字散文。   当然,作为时间利用率极高的一份子,在被彻底抽空情绪前,他还是规划好寒假计划(作业?)。   首先完善科幻论文,其次修完第五期《那个男人》,再之后是写完《黑猫警长·第二期》,最后思考下本书写点什么更合适。   目前韩君安的计划分别有,蠢蠢欲动多日但由于条件限制,100%会被卡的《肖申克的救赎》,心头挚爱、没有不写道理的《星际穿越》,亦或是穿越必写的《霸王别姬》?   说实话,他喜欢《霸王别姬》,但对复写这故事没特别强烈的兴趣。   写《霸王别姬》,不如根据老家矿场发生过的真实历史,撰写一本龙国版的《美丽人生》。   赶在世界天平彻底失衡前发布,说不定最终效果不比原版差。   等世界车轮正式进入90年代,再想在国际上发表这类文章……韩君安不抱有太高的期望。   至于为什么一本书没完结就要考虑下本书?   很简单。   写书=挣钱。   他深知未来的花花世界诱惑很多,他又是无法舍掉诱惑的俗人,想要冰箱、想要电视、想要洗衣机,更想要买楼房……   想要的东西那么多,不勤恳地动着笔头子怎么能行!   虽然黄金时代,其他赚钱的机会也很多,但韩君安很清楚自己骨头多重,更清楚那些“钱”压根不是普通人能挣到的。   与其冒着风险、提心吊胆地去乱搞,不如勤勤恳恳、伏案认真码字。   冬日风雪大,东北的风雪又格外大。   火车在延迟近一个小时后,缓慢驶入老家火车站。   “呜——呜——”   月台上,二哥使劲跺着冻得发麻的双脚,伸着脖子向远处张望。   “匡雨信,这趟是大哥在电报上说的车次吗?这都快一个半小时了,他们怎么还没有到啊。”   匡雨信没回答。   二哥不满侧头:“你聋子呀,咋不说话?”   匡雨信用戴着厚手套的左爪,指向架在鼻梁上、此刻已经花成一锅粥的黑色眼镜。   “……你让我帮你看?”   二哥非但没啥歉意,反而很直接地“啧!”了声。   匡雨信:“……”   深呼吸,深呼吸,这是小舅子,这是小舅子——   “二哥!”忽而耳畔出现一声阔别多日的疾呼,匡雨信忙摘下眼镜,努力用“熊爪”擦干净,戴上去后再一看。   只见韩君安正在大包小裹地“冲”向月台,大哥同样大包小裹地跟在他身后。   众目相对。   匡雨信下意识露出笑容,同时张开嘴巴。   “艹!你们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等会?匡雨信发蒙,这话是他说的吗?   这话是他对大舅哥和小舅子说的吗?   不要吓他!   匡雨信很惊恐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二哥一手叉腰,一手顶胯,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你们俩一个出去上学,一个出去看护,怎么左一个箱子右一个包袱地回来?搞什么呀。”   这幅神情和话语是满当当的嫌弃,丝毫不见阔别多日应有的激动。   大哥本来很开心下车便能见到弟弟和……未来的妹夫,现在却额角青筋微挑。   “臭小子!”他张口就骂,“你又他娘的欠揍了是吧?!”   二哥本能性地要向后退,右脚刚刚抬起又麻溜放下来。   他打量左手一个包、右手一个箱的大哥,笑容忽而变得贱兮兮的。   “嘿嘿嘿……我可不怕你。”   大哥面无表情。   韩君安微微后退。   内心却长叹口气。   多日不见,二哥还是那个二哥。   一如既往地欠打与爱挑事。   下一秒,大哥抬腿便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脚。   “你个臭小子!我让你来接我们,没让你搁这放屁!你是几天不打上房揭瓦,赶紧把东西给我接过去,再他妈的废话一句试试看!”   二哥躲闪不及,硬吃下这没留力的一脚。   “很疼哎!”他龇牙咧嘴地抱怨,手上却乖乖接过大哥的箱子,同时还将包里的厚帽子和毛围巾送出去,“大姐带给君安的,”他蔫了吧唧地解释,“害怕回来的时候吹到风,你给他戴上吧。”   大哥没好气地将两件东西接过去。   “君安,过来。”   韩君安:“……我能自己戴。”   大哥扫眼他满当当的左手和右手,转头招呼另外一个人。   “匡雨信,你来给他戴。”   匡雨信透过朦胧的镜片看向韩君安,分辨不清他的神态和表情,只依照大舅哥的吩咐,乖乖接过帽子和围巾。   在往韩君安脑袋上套的时候,他小心翼翼询问。   “……还生气呢?”   “哼。”   “真不是故意瞒你的。”   “哼。”   “……能说句除了‘哼’之外的话吗?”   “哈。”   匡雨信:“服了你了!”   韩君安睥睨而视。   他决不会原谅任何趁他不注意,跟自己姐姐搞对象的人。   一想到未来要叫匡雨信“姐夫”,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舒服。   休想!!   ……   “小哥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韩家枣红色的大门口,小妹正裹着棉袍,焦急地望向道路尽头。   那里唯有一片雪色,风雪刚刚停歇,整个世界都被染成同一种色彩。   二姐去地窖取菜,偶然瞥见门口的小妹。   “怎么又出去了?”她扯着嗓子喊声,“你也不怕着凉,小心跟君安似的进医院。”   小妹回头看眼院内,半拢上大门,转身向院内走去。   “二姐,你说他们怎么来得这么晚?是不是又出什么事情了。”   她在二姐旁边蹲下,脑袋趴在膝盖上,歪头看着二姐手脚麻利地扒掉白菜最外层蔫吧的叶片。   “你少担心那么多,”二姐不大在乎,“大哥和君安比咱们心里有数。”   “说到小哥……”小妹又往二姐旁边蹭蹭,声音被压得很低,“王叔最近怎么又经常过来呀?他昨个还问我要不要去、去县政府工作呢,那也不是我能干的活儿啊!”   二姐抬起眼皮扫她,随后重新低下头,手指扯着白菜叶往外丢。   “你一会儿记得把菜叶剁的,我回头拿去后院喂猪。”   “哦,知道了,”小妹接下任务,还是对刚才的问题难以释怀,“二姐,到底为什么呀?王叔那态度弄得我害怕!”她斜眼扫向倒座房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爸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从医院里回来的吗?”   二姐停下扒菜叶的动作,终于用正眼看向她,语气带上些严厉。   “你总问这些事做什么?你当下的任务只有认真学习好好考试,”说起这事,二姐是真来气,“雨信跟我讲,你这次期末考试才290?君安高考能上440,你怎么只能考290?等你小哥回来,我非得让他好好骂骂你。”   小妹被骂得肩膀一抖,脑袋继续往膝盖里面藏,嘴角躲着二姐往下扯。   ——哼!该死的匡雨信,还说什么当个好姐夫。呸!明明是个好叛徒!   二姐骂过之后也觉得语气有点重,又不好意思地搂搂小妹。   “你小哥有出息,这段时间又出了不少风头,惹得一群家伙红眼苍蝇似的盯着咱们家,我难免跟着着急上火,说话声便厉了几分,你别往心上去啊。”   小妹当然不会跟二姐计较,她只是愈发好奇地追问。   “是因为小哥上了《参考消息》吗?这应该是个好事情呀,上次小哥上地方报纸,家里人都各个受益,这回怎么便成了困扰?”   二姐微微叹口气。   上地方级别的报纸是荣耀,上国家级别的报纸便是“荣耀的灾难”。   《参考消息》并非寻常报纸,这是一份销量卖到900万,各大职能部门人手一件的报纸。   君安又在那篇报纸上被赋予太多光荣的前缀词,人人都意识到他在短时间之内、不可动摇的特殊地位。   此事放在燕京尚且要引起一番讨论,更何况放在东北某个不起眼的小城内。   这事不是引起讨论,而是卷起轩然大波。   二姐当日便被商店叫去“交流”。   对,商店都不用“谈话”来定义这场会面,改用更为亲切的“交流”。   至于“交流”什么……   问问她父亲在燕京可有关系,问问君安在燕京怎么个发展,问问她大哥在燕京还要待多久……总之起来一句话:   你们家君安够有能耐,这种级别的报纸也能上得去。   对此,二姐内心比所有人都懵。   她很清楚家里所有的关系止步于父亲住院前。   但凡有一点其他关系能用,她不至于把户籍退回到乡下,又在西山商店卖了三年臭鱼。   尽管二姐也不清楚君安到底如何做到,或许真是又借了卢卡斯的光,但她只能选择不表现出任何异样,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   这种“糊弄”不足以满足外界对此事的探究欲。   大姐也开始被上面叫去“交流”,随后是君睿,再之后是正在坐月子的大嫂,与在大队里帮忙的奶奶,和住在医院休养的父亲。   家里所有人都感受到君安掀起的巨大风暴。   非常不幸的是,现在的“风暴”只是龙卷风掠过时的微凉,真正的暴风还远远没有开始。   谁让“风眼”才回家。   接下来,事态恐怕会朝着愈发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二姐一边回忆近些天的种种事情,一边近乎本能性地继续干活。   小妹舔舔下唇。   “二姐,”她小声提醒,“你把白菜掰秃了。”   “啥?”   二姐低头一看。   一个好好的白菜被掰得只剩下可怜兮兮的菜心。   光洁无蛀虫的菜叶正躺在地上,同泥土亲密接触。   屋漏偏逢连夜雨。   身后又传来母亲的询问。   “白菜剥好了吗?只剩这一个配菜没处理,君安不知道随的谁,吃面条也要拌点细白菜丝。”   很快,母亲便看见被独木难支的菜心,和出去鬼混的菜叶。   她没有立刻出声。   抬腿返回厨房,转头抄着还挂着面粉的擀面杖出来。   “韩君英——”   二姐撒腿就跑。 第125章 践行誓言   韩君安幻想过很多次回家的场面,   或温馨,或感动,或潸然泪下。   他唯独没有料到,当真正推开那扇枣红色大门时,竟看见自家二姐在院子里狼狈逃窜。   二姐边跑还要边喊:“妈,你小心脚,你脚不能那么跑的!”   “……?”   不等韩君安上前阻拦,匡雨信已经“哐当”将手里的包裹往地上一丢,火急火燎地蹿上去。   “妈,你这是干嘛?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跟君英讲嘛。”   匡雨信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二姐拉到身后。   面对这位未来姑爷,母亲显然要客气些,举着擀面杖上的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二姐倒也乖顺,立刻“祸水”东流。   “妈,君安和大哥回来了,你便别举着擀面杖,那模样多不好看啊。”   “用不着你教——”母亲深吸口气,不再跟二女儿计较,放下擀面杖,转头看向大门口。   一见站在那里的大儿子同小儿子,她便立刻笑开了花。   “哎呦,你们俩啥时候回来的?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呢,”话音未落,她便朝正房的西厢喊道,“妈,您快出来瞧瞧,大灶头和小灶头回来了,”随后才对倒座房喊,“正生,君明和君安回来了!”   正房的厚门帘率先掀开。   奶奶一身半旧的蓝布衣,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她同母亲一样,一瞧见大孙子和小孙子,便笑得像朵花似的。   “哎呦,你们俩啥时候回来的?”她快步走到近前,拉着韩君安双手左右探看,“让我瞧瞧你瘦没瘦,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肯定吃了不少苦。”   说话间,她又用干瘪的手掌去摸韩君安的脸蛋,那手上没有多少肉,却带来无尽的安全感,“我可怜的小灶头啊,这回家来,得给你好好补补,在外面的亏空都一次性补上,你那朋友送来的牛油啥的,你妈都给你留着呢,亏了谁都不能亏了咱小灶头……”   韩君安不打断她,只那么安静地笑着,静静聆听这不可多得的一腔慈爱。   二哥却是听不下去了。   他左边一大包东西,右边一大包东西,背上还扛着笨重的行李卷。   怎么没有人考虑下他的感受?   “奶,我跟大哥是死人吗?你咋只顾着君安——”话没有说完,右小腿又硬吃了一腿,他含着泡眼泪望向大哥,“干啥又踢我?那是人腿,肉长得人腿。”   大哥面无表情:“张口闭口就是死人,大过年的也不嫌晦气。”他伸手发出指挥,“赶忙把东西拿进屋里去。”   二哥皱皱鼻子,使劲翻了两个白眼,还是苦哈哈地开始将大小包裹往倒座房里送。   也是巧了,后门帘正好被掀开。   大姐扶着父亲走出来。   一家之主的登场似乎有种魔力,立刻吸引来所有目光。   二姐和匡雨信共同回头。   韩君安、奶奶和母亲步调一致。   大哥、二哥也停止动作。   父亲的目光环顾过众人。   他对大哥讲:“放好东西,进屋去瞧瞧你媳妇,小米才吃过奶睡下,大米在我们这屋玩,你们俩能聊两句私密话。”   他对二哥讲:“辛苦你跑这趟,帮着把东西搬进来吧。”   他对匡雨信讲:“留下来吃口面吧,你可得尝尝我们家的手艺。”   最后,他看向韩君安,拉平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透着些许柔和。   “欢迎回家。”   韩君安下意识咧开嘴角。   心底传来一种无形的安定。   母亲转身回到厨房,大哥进屋去探望嫂子和小侄子。   其他人则移步倒座房的大炕上。   煤炉烧得很旺,就连铁皮都要透出些火光的颜色。   众人一落座,韩君安迫不及待地开始分礼物。   这个姿态像极了“礼物”主理人,分完你的分你的,分完你的分你的,主打人手几份谁也不落空。   奶奶和父亲纵着他去弄。   二哥从一开始的“好耶!又有礼物”,到后来“竟然还有?”。   “君安,你到底花了多少钱?!你这家伙可别乱来!”他开始为小弟的豪奢消费感到紧张,并且主动将收好的礼物往回推,“这些东西能退吗?钱可比物要紧多了!”   听见二哥这么说,小妹看眼面前的雪花膏和胭脂,纵然心底十分不舍,还是毅然决然地推回去。   “二哥,你拿去退掉,我、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韩君安有点无奈:“二哥你盼我点好行不行?咋张口闭口就咒我呀。”   “分明是你买的东西太多了!”二哥据理力争。   韩君安不得不跟他掰扯。   “布料是给奶奶、妈妈、大姐……反正是跟咱们家女性成员买的,雪花膏啥的也是给她们带的,她们一共六个人,带着些还算多么?儿童玩具是给大米和小米的,算是我这小叔的一片心意。糖果点心、糕点饼干仔细论起来也没有多少,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那一个点心匣子,烟酒茶叶这些都是硬通货,又不怕东西咬手,多买点又如何?至于那些纪念品……初三四的时候,舅舅他们不过来拜年呀?他们来拜年,还能什么东西都不给吗?这些纪念品多拿得出手啊。”   在他说前两句话时,二哥还想争辩一二,等到这一长串话说完后,二哥彻底放弃。   “得!我不跟你个大作家犟,你要买,我便不客气地收下,”他的目光在雪花膏那堆徘徊,最后挑了份胭脂揣兜,“我要一个,回头借花献佛去。”   韩君安一惊。   “二哥,你搞对象了?”   二哥不回话,只潇洒地撩了下头发。   倒是二姐悄悄凑上来解释。   “听说是他们厂子的一位姑娘,最近眼巴巴地跟着他呢,隔三差五便能在咱们家门口瞧见。”   二姐又悄悄凑上来,她将声音压得更低。   “君安,我跟你讲,那姑娘追老二的架势跟嫂子当年追大哥一模一样。你瞧着吧,咱们家又要办喜事喽。”   闻言,韩君安笑得更促狭。   都说烈女怕缠郎,他们家则是“烈郎怕缠女”。   大嫂跟大哥当年便是大嫂倒追,大哥半推半就,两人勾勾搭搭黏黏糊糊一段时间,便顺理成章地走入婚姻殿堂。   如今二哥也要重蹈大哥的覆辙。   “对了,你在学校怎么样?”二姐警惕地盯着他,“你还没毕业,千万别乱搞。”   韩君安上半学年只顾着码字和平事,别说乱搞男女关系,他连搞自己都抽不出手,这担心属于有点多余。   不过他还是要说:“二姐,你跟匡雨信搞对象可没提前告诉我哎,还要管——”   话音戛然而止。   二姐这才放下握紧的拳头。   “少讲究匡雨信,我乐意跟他搞对象,你管不着。”   韩君安嘴巴嘟嘟囔囔,显然是很想要反驳,碍于二姐一贯的铁拳手段,他只能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匡雨信。   ——混账!!   ——挑拨姐弟感情的混账!!   匡雨信:“……”   他到底还要这事被记恨多久啊。   以前可不知道君安能这么小心眼。   屋内的暖气熏得人困意上涨。   韩君安拄着下巴,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大姐和二姐絮叨着家里的琐碎小事。   忽而,他似是想起什么,从礼物堆中掏出一袋茶叶,丢给坐在最远处的匡雨信。   没有说话,没有解释。   就这么丢了过去。   意思倒也简单——你的礼物。   匡雨信懵了。   “给、给我的吗?君安你要原谅我……”   好吧。   看着继续拄脸打哈欠的韩君安,他明白这想法确实有点异想天开。   那这袋茶叶是做什么呢?   思考间,母亲已经掀帘走进来。   “君华、君英、君兰,跟我出去端菜,君睿去把大桌子从库房里搬出来。”   兄弟姐妹们齐刷刷行动,韩君安也下地穿鞋,帮着二哥抬东西。   一时,屋内只剩下奶奶、父亲和匡雨信。   匡雨信忙起身。   “我也出去帮忙。”   “别,”奶奶拦住他,“没有叫新姑爷子第一次登门便做事的道理。”她谈起家中三位姑娘总要多磨叨两句,“小匡,不瞒你讲,我们家的姑娘们多少有些满人姑奶奶的脾气,没出嫁前都是家里拿事的主儿,你平日同君兰相处,还要多多担待。”   匡雨信赶快摇头:“奶奶您也千万别这么讲,君兰脾气比我强,都是她平日担待我。”   奶奶笑了两声,没再多言语。   倒是父亲扫眼他怀里的茶叶,出言温声叮嘱。   “君安既然送到你手里,你便大大方方地收下。这孩子打小儿脾气就大,又古灵精怪极了,唯一点无可挑刺,但凡是他说过的话,不管发生什么意外,总要一一履行。”   福至心灵,去年的记忆闪回——“当我成了大文豪,给你买一屋子的好茶,让你喝都喝不过来。”   这是两人当时的原话。   去年从盛京回来时,君安还真送过一回儿茶叶,匡雨信当时并未当回事,不成想这次送茶叶,竟也是为这缘由。   真是……   匡雨信忍不住勾起唇角。   见状,父亲满意地收回目光。   今早的饭是面条。   母亲向来尊重上车饺子下车面的传统。   一顿碳水大餐结束,韩君安又开始迷糊。   此刻,大哥把小侄子抱过来。   “君安,过来瞧瞧小米。”   韩君安猛然精神过来,双眸放光便凑过去。   “噗……”刚出生三个月的小孩子正在吹口水泡玩,视野尽头看见撞进来的大脸,小手啪叽便打了上去。   肉嘟嘟的,一点不疼,但是格外可爱。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可爱呀?”韩君安不敢伸手逗弄,只能隔着老远疯狂驱动五指,“是我们小米对不对,是我们小米对不对……”   大哥看他这么喜欢,直接把孩子塞进他怀里。   “喏,给你玩了。”   韩君安一边抱住孩子,一边不赞同地看他。   “怎么能用玩呢?多不尊重我们小米啊。”   小米听不懂大人的叽叽咕咕,只一个劲挥舞着藕节般的小手臂。   二哥盘腿坐下。   趁着一家人都在,他便直截了当地提出来。   “家里准备什么时候给小米办百日宴?大米出生时,家里困难不好弄,如今小米出生,正应当补上这么一环。说句实在话,我一出去这么长时间,对这孩子也是愧疚,正好一并补上。”   闻言,除了大哥和韩君安外,其他人的表情皆微微一变。   大哥和君安在外地不清楚老家近些时日的变化,其他人却是心知肚明。   以君安当下的风头无量,实在不宜大动干戈,免得生出乱子来。   可是谁来告诉大哥这事?   小妹看向二哥,二哥看向大姐,大姐则看向二姐。   二姐:“……马上就要过年了,没必要再办什么百日,顶多过年的时候多庆祝一场。”   大哥有点恼:“这叫什么话?孩子一生只能办一次百日宴,大米当时没有办,我心里便很不得劲,小米凭什么也不办?家里没有缺钱到这种地步。”   “大哥,小米是有福气的孩子,不办百日宴也无所谓,你别这么认死理。”二姐继续劝。   这回大哥是彻底不高兴了。   “君兰,什么叫我认死理?你的意思是我们家小米连场百日宴都不配?”   “我可没那么讲!”二姐听见他这很冲的话也不舒服,“我说了会办,过年的时候一块办,眼瞅着过年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大哥又将目光看向其他人。   “君华,君睿,你们俩什么意思?”   大姐和二哥脸上出现些许为难。   “好,你们好得很,你们真是——”大哥气得胸口疼。   “大哥,你别生气嘛,”韩君安赶忙站出来圆场,“我支持你呀!你也问问我的意见再决定嘛,况且,二姐不是无理搅三分的人,她这么说肯定有一定的道理。”话音未落,他便满脸期待地望着二姐。   二姐抿紧下唇。   大哥死死握住拳头,猛然看向父亲。   “爸,你该不会也要支持君兰吧?小米可是你的孙子!”   父亲安静地看着他,片刻淡淡开口:“君安近期风头正盛,家里还是低调点好。”   韩君安:“!!”   等会?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拐着拐着拐到他头上?   大哥显然也不相信这个理由。   但碍于父亲一贯的权威,他并没有当面提出反对意见。   “……我回屋去看看文静。”   撂下这句话,他起身离开。   嘭——外间传来很响的关门声。   “大哥!”韩君安抱着小米想要追上去,却被二姐一把扯回来,“老实坐着,别跟过去添乱。”   韩君安很不理解。   “二姐,大哥的要求又不难,家里为什么要这样?”   二姐扫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现在是八点半,还有30分钟,”她冷笑一声,“到时候,你便知道为什么了。” 第126章 感恩戴德?呸!   韩君安想要强撑到九点钟,第一时间见证二姐口中的“灾难”。   奈何长达13小时的火车磨得他身心疲倦,又吃了一顿碳水大餐,他是困得上下眼皮如胶似漆,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点。   见状,大姐赶忙抱走小米,又给他扯来一床被子。   “你坐火车肯定累得不行,先躺着歇会儿。”   “……我不用,我没事,哈……”   大姐笑了。   她本就生得好,这一笑更是漂亮,似乎在一霎照亮了整个房间。   “都是自家人,没人会在乎的,”她又不知从哪儿掏出个枕头来,“我还给你做了新荞麦皮枕头,你闻闻,”她将枕头送过来,“晒了好长时间,味道可清新了。”   不必埋进去仔细嗅闻,一股淡淡的草木芬芳便钻进鼻腔,让韩君安不自觉想起被太阳暴晒过的秸秆。   “姐……”   大姐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就像是小时候的每一次。   “躺会儿吧,等吃中午饭时,我让小妹过来叫你。”   “……好哦。”   或许是碳水还在发挥作用,又或许是新荞麦皮枕头的诱惑,韩君安只简单回答两句,已经在周公的强势攻击下昏迷过去。   不知道游丝飞去人世间哪个美景角落,又在哪里游荡了多长时间,忽而听见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并不清晰的呼呵。   “……拿着你的东西出去……”   “……快走,别在这浪费时间杵着……”   韩君安迷迷糊糊地睁眼,朦胧间看见自家天花板上那根歪曲大梁。   “……哪儿来的声音?吵得让人睡不着。”   他近乎本能地翻身下坑,踩着棉鞋走到外间的门口。   在掀开厚门帘的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浑身睡意顷刻间褪掉。   也就在这一刻,“咕噜噜……”一个半青半红的苹果滚到他脚边。   韩君安低头看向那苹果,目光有那么点发愣。   “哎?”   他抬头看向院内。   正对面的正房门口,母亲双手叉腰,怒气冲天,大哥守在她旁边,眉头紧锁。   不远处,还站着五个陌生人。   为首的是一位上了岁数的老人,然后是一对中年夫妻,再之后是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再往后是一位长得有点丑的老年女性。   这女性手中还提着四样礼品,此刻正拼命往母亲手里塞。   韩君安对此人有点印象。   “王媒婆?”   “哎~”对方下意识应了声,回头看见是韩君安时,嘴角扯出个好大的笑容来,“这不是咱们的君安作家吗?你瞧瞧我把谁给你带来了,”她扯着那位黑矮的年轻人往前蹿,“你大姐夫上家里头来了。”   这话音未落,母亲便又是一声暴喝。   “我再说一遍,这婚事我们家不应!”她气得胸脯大幅度起伏,“我们家君华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留在家里当姑奶奶,也不会嫁到你们孙家去!”   大哥赶忙劝她消消气,同时也要语气郑重地澄清。   “婚姻结得两家之好,我们家不认这门婚事,你们请谁来都一样,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那年轻人忙不迭开口,话是冲着母亲和大哥讲,头却偏向韩君安的方向。   那年轻人赶忙开口:“我是真心喜欢君华的,我也是真心想要娶她的,我不在乎她年纪多大——”   嘭——   二姐气呼呼地从下屋冲出来,像是一头红了眼的牛犊,可余光瞥见站在倒座房门口的韩君安后,她又努力保持住冷静。   打老鼠怕伤到玉瓶,打老鼠怕伤到玉瓶……   “嫌弃我姐姐岁数大?”二姐冷笑,“我建议这位男同志撒泼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别总说些惹人发笑的蠢话!”   那对中年夫妻中的妻子显然有些恼了。   她倒是表现得极有涵养,只斜眼觑过二姐一眼,随后越过众人朝韩君安微微颔首。   “上午好,韩君安同志,希望我们的拌嘴没有吵到你。”   韩君安:“……你是?”   此刻,那位老者终于开口讲话。   “我是孙江兴,你应当听作协李主席和市里的王秘书讲过我。”   韩君安眨眨眼,终于从记忆深处扒拉出这号人马。   他与其说是孙江兴,不如说代表了当地的望族“孙氏”。   孙氏其实没啥特别突出的地方,如果说国内真有氏族谱系,孙氏估计是边角料中的边角料,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但凡有能力的家族,怎么会沦落到东北这种过去流放犯人的地界?   不过根据本地县志记载,他们家祖上有人受过皇封。   皇封的真正含义很好理解,即,受过皇帝封赏或嘉奖。   这本不应当是什么大事,可放在老家这类边陲小地,似乎自从那一时刻后,这个人以及他的家族便被一种无形的气运笼罩,让旁人提起他们时不免要感叹句“他们家祖上是受过皇封的”。   所以,韩君安在了解之初将“皇封”定义为“封建帝国上千年来留下的灰烬”,像幽灵般在这片土地上徘徊巡回,会抓住每个机会如跗骨之蛆般蹿出来。   ……哪怕孙江兴才结束“再教育”,仍会非常骄傲地自我介绍为“孙江兴,你应当知道的孙江兴”。   啧!   韩君安勾起并不真诚的唇角。   “原来是孙同志,久仰大名。”   孙江兴还以为是介绍有用,笑容带上些真诚。   “我们来商谈两家婚事,可惜你母亲连家门也不肯让我们进,还望韩作家帮忙开导一下。”   韩君安顺势看向母亲。   “妈,这是真的吗?”他扫眼旁边那位长得黝黑、个头矮小,站在院内同整个韩家人都格格不入的年轻男性,“你要为大姐拒绝这桩婚事?”   母亲弄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还是诚恳点头。   “孙同志是一位好同志,但显然不适合君华。”   被称作孙同志的年轻人露出个失望的表情,下意识地将求助目光投向父亲和兄长。   孙江兴倒是一点不慌,他等着听韩君安的后话。   “很好,我们成功地避免了一项两难的决定。因为我不得不告诉你,如果你同意他们的求亲,你恐怕会永远失去你的儿子,好在你没有答应他们。”韩君安笑容满面地说道。   母亲:“……”   大哥:“……”   二姐:“……”   单腿靠墙观察的二哥:“……”   很冷哎。   很冷的回答哎。   尽管情况出乎预料,孙江兴还是稳住节奏。   “韩君安同志,我恐怕你错误判断了当下的情况,我们是抱着十足诚意过来的,我们也是你大姐能选择的最好人家。”   自从韩君安介入后,家里其他人都停嘴不言。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在老孙家眼里恐怕只有君安是能平等谈话的对象,其他人哪怕屋内的父亲也没有这份特殊的资格。   于是,所有人都听见韩君安很好奇地询问。   “好在哪里?”   ——好在他的儿子丑得出奇?叫人看了之后格外后悔?   韩君安没有外貌歧视,他仅仅是不能接受貌美如花的大姐,嫁给一个比她矮半头还丑得出奇的男人,对方甚至还敢大言不惭讲“绝不嫌弃”。   呸!   晦气玩意。   孙江兴运筹帷幄。   “我的大儿子刚刚进入市政府的秘书室工作,我的二儿子也在供热公司担任要职,我们是一个绝对体面的家庭,你大姐嫁过来绝对不会吃苦,我们也绝不会嫌弃她的年纪和她的工作。”   还要说多少次“不嫌弃”?   韩君安开始不耐烦,却又福至心灵般扭头看向门房。   大姐就站在门后,一只手扒住门槛,同时露出小半截怯生生的脸颊来。   那双往日含着笑意的眼眸,如今浸泡着一汪水色。   可她什么都没说。   甚至企图朝韩君安露出个“没关系”的笑容。   韩君安深吸口气,重新看向孙江兴和他的大儿子与小儿子。   他笑吟吟地开口。   “孙同志,我是一位作家,我非常擅长玩弄文字,”   孙江兴:“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唯有不认同某一样东西,才会拼命用语言证明他们的认同,你们多次强调我姐姐的年纪,便证明你们其实很瞧不上她。”   “你认为我姐姐嫁到你们家是你们发了慈悲,你认为我姐姐攀上了一门高不可及的门第,于是你们要她跪下来谢恩,跪下来感谢你们愿意娶她,就如……”韩君安拉长尾音,冷不丁地轻笑,“你们要我们老韩家跪下来谢恩一样。”   他的语气放得很轻,声调也并不昂扬,只透着些冰冷的嘲弄。   “多么慈悲的一户人家呀,他们竟然毫不在乎自家的新儿媳已经25岁,就好像自己活不到25岁一样。可是孙同志……人人都会活到25岁,就像人人都会活到60岁、70岁。人们不会因为他活到这么大的岁数便尊敬他,正如人们不会因为他有一个过去辉耀的姓氏便真的跪下来谢恩。”   “你生错了年代,也看错了人家,耍错了牌面,更找错了地方。”韩君安不再多言,“我不想将场面闹得更难看,还请你们自觉回去,别再自取其辱。”   他很少说这么一长串的话,更很少用这种夹枪带棍的语气骂人。   别说孙家众人被骂得眼冒金星,就连母亲等人也瞪圆了眼睛。   大哥:“……”   大姐:“……”   二姐:“……”   二哥:“……”   ——咋这么会骂?   ——也不骂脏字,纯粹羞辱人呗?   ——还得是作家啊!   等老孙家从这近四百字的羞辱中回过神来,从老爷子到小儿子都气得脸颊通红。   那位暂时不知名字的孙同志更是恼得一跳三尺高。   “你凭什么这么讲?”   这次不等韩君安再回应,二哥直接朝下房喊了声。   “老六——”   那扇始终紧闭的木门被推开,虽然喊的是老六,但田家六兄弟走了出来。   他们个头生得不高,体块也并不大,但却能通过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庞,立刻辨认出身份。   矿上的人!   而但凡在矿区生活过的人皆知晓一个事实。   别惹矿上干活的人!   寻常人打不过他们。   不寻常人……何苦呢?   那位孙同志显然也清楚一点,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小跑着躲到大哥身后去。   那位从始至终没出过声的孙家大哥终于开口。   “韩作家,有话说话,没必要动刀动枪。”   韩君安眨眼:“谁动刀枪了?你别张口便扣帽子,我们家下屋的租客只是觉得屋里闷,要出来透透气。”   好。   很好。   一群无赖地痞。   老孙家准备打道回府。   “君安同志,如果不是你做出现在的优秀成绩,像你大姐这样的姑娘是不会同我们家谈婚论嫁。这一点不管你说多少话,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韩君安微微一笑:   “我母亲有句话说得一点不错,就算我的大姐在家里做一辈子的姑奶奶,我们家里人也无有不可。因为我们很清楚,我大姐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事物,而非别人居高临下的施舍。”   同时,他也在心里下定决心。   ——这家人死定了!   他很少有磨刀霍霍的时候,此刻却已经在心底酝酿出一百万个毒计。   孙家人没讨到便宜,气恼地拂袖而去。   只剩王媒婆被留在院内。   “王婆,你不走吗?”二姐笑嘻嘻地调侃。   王媒婆朝她翻了个白眼,同时也看似语重心长地劝母亲。   “木兰,做人心气不能太高,他们家小儿子长得是不好看,可人家家世好,君华嫁过去不会吃苦。就你们家君华那岁数,别人做妈都好几年了,她还搁这当黄花大闺女呢。如今是君安有出息,一群人家想要接亲,这才有人托我做媒,放在平时——”   “滚出去。”二姐不耐烦地打断。   王媒婆眉头一竖:“你这姑娘怎么说话的——”   二姐转身冲向位于最角落的茅房,抄起靠在墙上的铲子,不管不顾地往前囊。   “我可跟你讲清楚,这是我们家平日用来铲屎的家伙事,你要是不嫌弃,来呀!你他妈的再放个屁试试看?我操你妈的,真当我们老韩家也没人了?搁这羞辱我姐姐,我草你俩妈双的料。”   见状,王媒婆拔腿就跑。   一边跑还要一边骂。   “一个两个都像母老虎,怪不得你们家爷爷生前总要打八刀呢。”   打八刀在东北土话里讲的是“离婚”。   他爷爷生前嫌弃奶奶是大脚,天天嚷嚷要“打八刀”,这事不算什么旧闻,但此刻说出来确实挺羞辱人。   母亲登时便受不住了。   踩着一双小脚追上去。   “你个该死的家伙!我妈也是你能讲究的人?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要脸,你倒是有本事,有本事管住你男人别往寡妇被窝里头钻啊,自己男人都管不住,还敢骂我妈,你个小娼妇、不要脸的贱人……” 第127章 封建又先进   母亲骂人了。   母亲用最难听的话骂人了。   说句老实话,这事带来的冲击力可比大姐被癞蛤蟆求亲来得更炸裂。   当然,骂对方是“癞蛤蟆”是非常无礼的行为,韩君安也认为这种行为非常不合适——   “什么叫那小子有病?”   韩君安掏了掏耳朵,深刻怀疑自己刚才幻听了。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大家双双瘫坐在板凳上,个个四仰八叉。   大姐倒是还躲在屋内没出来,母亲进屋去开导她。   韩君安本来跟过去安慰一番,却被二姐硬生生拦住,重新摁在长板凳上。   “让大姐跟妈谈谈吧,她这半年着实被各类做媒的人折腾皮实了,”二姐提起这事脑瓜仁便生疼,“你别以为只有老孙家在乎大姐的年纪,哪个媒人过来都要问一番。况且,大姐不是25岁,大姐今年26岁了,哪些人咋个能不念叨。”   “……”   韩君安其实还没考虑过婚姻这类的事情,他们家里人之前也没有怎么考虑过,各个都在琢磨如何挣脱父亲留下的无形阴霾。   不过,随着他靠写作完成了社会地位的提升,家里人也摆脱了昨日束缚,开始或主动或被动地考虑起人生大事。   二姐开始跟匡雨信搞对象。二哥接受(?)工友的追求,而作为家中老二的大姐则受到各大媒婆的轮流轰炸。   从同村的邻居,到市里的寻常人家,再到如孙家这类自诩有底蕴的“高门”。   韩君安走得越来越高,来提亲的人地位也越来越高。   但高地位不代表尊重,也不代表大姐会开心。   “他们老孙家就是18号过来的,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对方为什么来,”二姐使劲翻个白眼,“无非是靠接大姐的关系跟你搭上边,然后再借助你的关系往上面爬,小算盘倒是真精明啊,就是……”她冷笑声,“没把大姐当人看。”   韩君安跟二姐和二哥坐在同一个长凳上,哪怕被两人夹在中间,闻言也忽而觉得今天的寒风钻骨头缝的冷。   “……我是拖累大姐了吗?”   啪!二姐一巴掌打在他的后背上,眉头竖得那么老高。   “不许怪自己!!是他们无耻,是他们不要脸,你凭什么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就要往上爬,就要往上爬,就要往上爬,”她一口气重复三次,“人活着就是为了过好日子!你要是敢为这事没了心气,我就、我就……”   她努力从肚子里翻威胁词。   她思来想去半天,还是没对弟弟讲出来。   还是大哥接了这话。   “君英,你少咋咋呼呼,君安也只是担心,哪怕是我见到孙家的架势也要迷糊。这哪里是结亲?这分明是结仇。”   二哥倒是不以为然:“嗨!你别看小孙那个操蛋样,但就跟孙……忘了他爹叫啥,但就跟他爹讲的一样,那个大孙可是进了市里的秘书室,如今是正经八百的市长眼前红人,以后啊还要往上升呢,要不然他们怎么敢跑来咱们家撒泼。”   话音未落,他又用肩膀怼下小弟,“你对那大孙没印象?上次卢卡斯来,他可一直跟在市长旁边。”   韩君安微眯眼眸,又从记忆殿堂中开始翻找。   “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他当时没出什么风头,我便没太大的印象,”他用肩膀回怼二哥,“孙家的政审肯定不好,那个大孙怎么进入权力中心的?”   二哥得意地挑挑眉,似乎挺高兴能回答上小弟也不知道的问题。   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势要将这一刻的快感拉长。   二姐不耐烦,眼珠子滴滴一转,转身向守在旁边的老田家兄弟们挥手。   “老四,你过来跟你小哥讲。”   “哎!”   有人脆生生地应道。   顷刻,便从六兄弟中跑出来一个人。   韩君安顺势看过去,挥手跟田老六打招呼。   “老六,最近还好吗?”   田老六抬起那张比夏日明显胖了点的脸颊,怔怔地看着远处笑眯眯的韩君安,嘴巴张张合合似是想说些什么,又一个扎猛子垂下脑袋。   “哎呦喂,怎么又不说话了!”跑到近前的田老四赶忙圆场,“我们老六就是嘴笨,棍子打折了也蹦不出一个屁来。小哥有事问我就成,我替老六回答。”   韩君安笑着摆手:“没有大事,只是关心两句,你也不必叫我小哥,你岁数应当比我更大。”   “那可不成,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老四半弓着腰站在众人旁边,他生得格外矮,又格外瘦,不规整的五官钻出些奸滑的猴感来,“多亏了您照顾老六,他如今在作协当个烧煤工,我们家大哥也托您的福气,被街道要过去了。”   二哥登时接话:“要我讲,你们大哥那活儿趁早换了,一个破掏粪的,每天弄得院内臭烘烘——你踹我干啥?”他恼怒地看向旁边的小弟。   韩君安不理他,起身去旁边抽了个木凳子过来。   “老四,你坐下说。”   老四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确定韩家其他人不反对后,这才敢踏踏实实地坐下,同时还要对韩君安千恩万谢。   “用不着谢我,都是应该做的,你也别听我二哥胡扯,做什么都是好的,劳动最光荣。再说了,你们凭本事找到的工作,怎么能算托我的福气?该是托你们自己个的能力。”   老四忙不迭反驳:“话也不能这么讲,要是没有您在背后撑腰,以我们家的人脉关系哪能碰得到这种好工作?我大哥不必到矿上去偷……”他赶忙把话截断,“二姐刚才叫我过来是问孙家的事情吧?”   二姐点点头。   “对,你跟我们讲下那个孙大是怎么上位的。”   别瞧田老师看上去猴精,他也属实猴精,一些小道消息弄得是门门清。   “他们家老大叫孙盛铭,之前因为背景的原因被搞下来,当时就分配在咱们市里附近的农场,好些那种背景的人都往那里分,应该是77年8月份左右,市里考虑把矿上的机械换一批。咱们矿建国前用的是上好的德国货,后来不是让毛子给弄走一批,如今补上来就不太好用,好些老人始终抱怨着。”   “这个孙盛铭会点德语,也不知道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便主动请缨要帮忙联络。他也算是有本事,折腾了小两个月吧,还真跟西德联系上了。市里觉得这是个人才不能浪费,便让他起复回办公室,后来又一路调去市委,再后来就是小哥招待卢卡斯先生嘛。”   原来竟是这么个经过。   韩君安暗暗咂嘴。   别看老孙家烦人,但能抓住机会从最下面努力爬上来,还是从矿区最要命也是最在意的一点切入,那位始终不言语的孙盛铭倒是有点真本事。   “那个小孙的病又是怎么回事?”他猛然想起这一茬。   闻言,二姐和二哥齐刷刷垮脸。   韩君安愈发迷糊。   “很严重的病吗?”   二姐不想回答,又给老四使眼色。   “其实还好,主要是他们家小儿子打小便有癫痫,但、但……”老四舔舔下唇,声音压得很低,“过来提亲的时候,并没有说过这件事,还是、还是二姐让我去打听才知晓的。”   韩君安很生气,张口便是——   “艹!”   等等?这不是他说的!他的脏话还没出口呢。   韩君安懵了。   是大哥说的。   大哥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我操他妈的老孙家的,提亲就提亲,怎么还他妈的连哄带骗?!”   双方谈婚论嫁最要紧的是坦诚。   有病说有病。   你他妈的有病不说,等着洞房花烛夜的时候犯病,然后好好的黄花大闺女硬给弄成二婚?   大哥终于理解爸爸的担心了。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牛鬼蛇神,小米的百日宴还是算了吧,要是老孙家挑这时候再来闹,我都要考虑翻爷爷那支气枪出来了。”   韩君安还未来得及劝阻,便听老四笑呵呵地接话。   “大哥,气枪伤人能有啥大事?真想教训他们,还是得正经枪。”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   韩君安更是呆若木鸡。   这么说或许不准确,但他始终认为自家兄弟姐妹们都挺遵纪守法,顶多在灰色地带滚一滚(特指二姐),“气枪”已经是能想到最出格的枪械,真枪什么的……要死哇!   看着众人愣怔的表情,老四也意识到得意忘形到说错话了。   “呃……哈哈哈,我开个玩笑哈,我也不是街上混,小哥你们别害怕,我真不是那种人……”   韩君安不想闹僵,火速打圆场。   “不管是什么枪,我们能不动就不动,”他将话题转回天杀的老孙家,“他们家真狠,连这种事情都敢骗!真当大姐嫁不出去了。”   二姐再次冷哼:“得亏我多留个心眼,不然妈恐怕真会同意。”   “啊?”韩君安再次愣住,“那小孙长得多难看啊!地位是一时的,长相可是一世的,一想到会跟那张脸日日相对……”   还是那句话,他不是外貌歧视,主要是他们韩家没有生得难看的人。   从大哥到小妹各个标致。   他算是兄弟三人中最出奇的,而大姐是姐妹三人中最漂亮的。   这种漂亮是无可指摘的漂亮,是绝对能惊艳四座的漂亮。   大姐还不光只有漂亮一个优点,她同样心灵手巧,能歌善舞。   韩君安至今都记得有年公交公司开晚会,大姐作为代表上去跳了一首朝鲜舞。   那可是最难的民族舞!   但大姐跳得好极了,不知迷倒了多少人,只不过囿于家庭情况,加之她实在放不下家里人,这才被一直耽误到今天。   二哥倒能理解母亲考虑答应的原因。   “虽说小孙长得难看些,配大姐确实不相称,但他家世好,人看起来也老实,大姐嫁过去至少不会受气。”   二姐没给他留情面。   “你是想着万一这亲家结成了,你还能从中捞到好处,对吧?”   二哥一阵气恼,却没反驳二姐的猜测。   “……不是没成嘛!妈不会让大姐嫁给这类长得丑,心灵更丑的人!大姐可是妈的心头宝,”他隔着小弟,斜眼觑二姐,“倒是你,可别太嫉妒大姐。某些人打小就不受妈的欢迎。”   二姐使劲磨了下牙根。   “你他娘——”她及时止住脏话,“我们该庆幸发现得早,大姐只要嫁过去了,哪怕新婚之夜发现丈夫病发,妈照样不会让她离婚的。你们可别忘了我当年那事。”   一听二姐提起这事,兄弟姐妹各个蹙紧眉头。   韩君安更是再度头疼。   母亲很爱他们,这点毋庸置疑。   不管在多么困难的年代,不管在多么艰巨的情况下,他们永远都有干净的衣服穿,永远都是白胖胖地出门。   问题是,母亲有其自身的限制性。   她这个人很封建。   封建到当年二姐发善心帮助同班的一位男同学,母亲得知后竟会觉得二姐被坏了名声,正式考虑将二姐嫁给对方。   那一次,母亲的腰带已经挂在房梁上,一副“二姑娘不嫁,她便去死”的架势。   更噩梦的是,根据韩君安的自身经验来看,母亲100%能干出这事。   当年这事为什么没成?   因为韩君安跟这位准姐夫见面后,他立刻住进了医院。   对方听闻是肺炎,又得知韩家特别宠这位幺子,砸锅卖铁都要治,躲得那叫个迅速,恨不得跪下来解释——“我跟君英什么事情都没有!她只是看我可怜帮帮我!至于那些传言嘛……不知道/不清楚/没道理。”   见状,母亲歇了逼婚的心思。   也是自那之后,二姐便绝了随便帮人的菩萨心肠。   回忆起往事,众人齐刷刷生出后知后觉的冷汗来。   大哥:“还好,一切还来得及,没有走到最恶劣的一步。”   二哥:“……老孙家的人都去死吧!”   二姐:“怎么苍蝇这么多?”她用脚踢下小弟,“你啥时候再往高处爬一爬,帮我们绝掉这些不怀好意的家伙。”   韩君安很无奈。   韩君安很委屈。   “……我是一位作家,我是负责写东西,我哪能想到会因为我写的东西找上门来?!”   他本来还以为上《参考消息》这事不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没想到真正风浪居然在老家等着。   凸(艹皿艹)!!   事情谈完。   众人皆不想受冷风吹。   大哥起身离开:“我得回厂子报道,先走一步哈。”   二哥也起身离开:“我得去师傅家一趟,中午吃饭不必等我。”   二姐也站起身:“继续回商店值班喽。”   韩君安:“……?”   只有他准备回去再睡个回笼觉?   虽说现在是上午十点不到,可刚刚坐过13个小时的火车,实在精疲力尽。   他们家都是啥体力怪物,怎么人人都比他精神!   好在,二姐出门后不久,又快速返回来。   “君安,王秘书一会儿肯定过来,”她开门见山,“你记得给孙老大上眼药,同时让王叔给我开个后门。”   韩君安:“我能理解前面那句话,我不能理解后面那句话。”   “我们商店新到了一台12寸的牡丹牌电视机,现在钱是充足的,只差一张电视票。”二姐说这话已经算亮明牌了,她准备把这台电视机带回来。   电视机?!   韩君安心脏怦怦跳。   “……只要一句王叔多照顾你?”   二姐挑挑眉头:“你是个文化人,要东西多俗套呀,王叔又是个聪明人,你提到我,他便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套勾连串通的业务做得还挺熟练。   “……你就不怕王叔没有求我的地方?”韩君安反问。   二姐还真不怕。   “我小弟都能跑到《参考消息》上,拿捏王叔还不轻轻松松。你就等着我把那台牡丹牌电视搬回家吧~”   她哼着小调美滋滋离开。   望着她走远的背影,韩君安不得不承认,他也开始幻想电视机到家的那一幕。   他罕见地发出祈祷:   王秘书,快点来吧~ 第128章 这只是关心   哥哥姐姐们回去上班,韩君安回屋休息。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韩君安返回倒座房,先往外间的灶台里添点柴火,随后掀开第二道门帘。   熟悉的房间。   熟悉的大炕。   父亲坐在炕桌边翻阅《鸭绿江》,匡雨信拘谨地当一位陪客,小妹抱着大米在炕的另外一边玩翻花绳。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四人齐刷刷地抬头。   “小哥,事情解决了?”小妹率先出口。   韩君安没回答,只将目光看向父亲。   “爸……”   父亲低下脑袋,继续若无其事地翻看杂志。   匡雨信感到些许尴尬。   “呃……要不然我还是先离开吧。”   “用不着,”父亲轻描淡写地拦住他,目光再次看向韩君安,“不管你要跟我讲什么都最好快点说,我跟大队约好上午十点半见面,打算谈谈年三十的豆占。”   小妹歪头:“什么是豆占?”   匡雨信也迷惑,但他很谨慎地没有将困惑说出声。   父亲没回答小妹的问题,只耐心等待韩君安的回应。   是继续上个话题,还是谈论下豆占相关的事宜。   韩君安思量再三,还是放弃旧事重提。   没有脱鞋上炕,只那么坐在炕沿边。   “豆占的学名应该叫‘岁首豆占’,是北方农耕社会物候占验的传统农俗,”讲起这些民俗风情,他的语气不自觉轻缓下来,“这种传统的核心在山东一带,后来随着闯关东完成了文化上的迁移。”   “豆占的习俗每个地方的操作时间不太相同,咱们当地习惯在年三十或除夕夜操作,大年初一看结果。具体流程其实也很简单……”说到此处,他看向父亲,“我来介绍,还是您来讲述。”   父亲手中的杂志不知何时合上,闻言笑着拒绝。   “听听我们家君安的介绍,看看学术上到底怎么讲豆占,我也了解了解这多年没操作过的老朋友。”   眼看小哥要开始科普大讲堂,小妹抱着大米往前蛄蛹。   “哥,你讲慢点,我要认真听,然后写到作文里去,看刘老师还敢不给我高分的。”   韩君安不自觉笑了几声。   “好,满足我们君兰的要求。”   “岁首豆占”操作起来并不复杂。   首先,占卜者必须确定这一年到底有没有闰月。   如果没有闰月的话,那么便取12粒豆子;如果有闰月的话,那就取13粒豆子。   同时,作为占卜物的“豆子”必须得是前一年的收获、颗粒饱满的新黄豆。   然后,将豆子们嵌入到对半劈开的高粱杆里面,再把高粱杆重新合拢,用细绳捆紧,拴在石头上,丢在水缸或是水井里面,等隔一日之后,再将其取出,逐粒查看黄豆的膨胀程度。   黄豆膨胀得越饱满,对应的月份降水量越大。   黄豆如果越干瘪,或者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那么对应的月份越容易发生干旱。   “听上去并不复杂哎,”小妹喃喃,“这种占卜准确吗?”   韩君安眨眨眼睛:“五六成吧,不过考虑到这个传统在前秦时期便已存在,我怀疑当年的准确率可能更高些。”   “先秦?”匡雨信忍不住出声,“这种小传统会流传这么长时间?”   父亲也同样感到好奇。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韩君安选择抱起同样好奇的大米。   “我们大米对这类民俗感不感兴趣呀?”   大米看着小叔叔,脑袋瓜像小鸟般点起来。   “感兴趣!!”   韩君安哈哈笑两声,一边搂住大米,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   “我们的国家对于各类事物的记载也非常详实。西汉有本书叫做《大戴礼记》,其中有一篇文章叫做《夏小正》,这是我国最早的农事历书之一,也是我国现存最古老的天文历法著作。大米,它叫《夏小正》,你不妨猜猜看,这是哪个朝代的书籍?”   “夏朝?”大米很配合。   “对喽,《夏小正》根据今人的猜测应当是夏朝时所做的农书,在《礼记·礼运》与《史记·夏本纪》均记载孔子曾得“夏时”或“正夏时”,可惜由于现存文本存在残缺错乱,我们对这本古书还是存在许多未解之谜,”简单介绍过后,韩君安又将话题扯回去,“在《夏小正》中,我们的先人们便确定以物候占天时的核心农耕逻辑,而把物候跟农作物绑定在一起,则是在汉代的《京氏易》当中。太岁在卯,居中调和,豆麦昌;太岁在未,豆登麦恶,旱六十日在二月。”   “等到了元朝出现了一本名叫《田家五行》的书籍,这本书籍是我国最系统的民间农占专著,在其中有专门设立‘正月占验’的篇章,‘正月元日占一岁之旱涝’只一句便框定了正月占验的民俗架构。”   以上内容显然对只有六岁的小孩子太难接受了。   大米只在这一连串的解释中捕捉到一个消息。   “我们国家的历史好长啊。”   “是的,我们拥有非常漫长的历史,并且这些历史的根须已经深深扎进人们的日常生活。”   大米还是似懂非懂,韩君安并不再多言。   早晚有一天,他们的孩子会明白这一点。   父亲、匡雨信和小妹则是一副“哇~真厉害”的震撼表情。   “干什么那么看我?”韩君安捋了捋垂下的碎发,“不是你们要解释的吗?”   匡雨信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想过会有很详细的解释,但没想过会有这么详细的解释,我原以为这些不起眼的小风俗不会有正经出处呢,你,不,燕大中文系教得这么好?”   韩君安有点想笑,他也确实笑出来了。   “这些知识不是需要教才能学会的,这些在《山东通志》、《登州府志》、《吉林通志》中都有记载。正月元日,农家以五谷沉井,元日视之,以补一岁旱涝。除夕以五谷验岁,占来岁丰歉。这种能被地方志记载的风俗还是挺有名的。”   匡雨信忽而想起去年夏日的田野采风。   “所以,你在研究不被地方志记载的民俗,怪不得《那个男人》第四期那么好看。”   韩君安:“……你真够迟钝的。”   话音刚落,他瞬间察觉到问题所在,不对!他还在跟匡雨信闹别扭了,不能继续跟对方聊下去。   所以,哪怕匡雨信喃喃“我开始后悔当初没跟你去”,他也仅仅轻“哼”声。   匡雨信:“……”   又来了。   父亲不打算掺和两位大朋友的斗嘴,正如父亲从不会越过母亲插手家事般。   倒是韩君安忍不住问出最好奇的问题。   “我记得大队已经很多年没弄过豆占了,怎么今年忽然想到找您来做这事?”   父亲没立刻回答,他将《鸭绿江》整理好,双手和整个身体一起使劲,拉着那只残废的腿,一点点往炕边移动。   韩君安赶忙上前帮忙,匡雨信也忙不迭搭手。   父亲挪到炕沿,抓住搭在炕沿边的拐杖,随后便用眼神示意两人松手。   匡雨信没敢动,只小心觑韩君安。他不清楚韩家人通常情况下怎么做,只能有样学样。   不成想,韩君安却大大方方地放手,他虽疑惑却也忙松开搀扶的手掌。   父亲便那么杵着拐杖,凭一己之力缓缓站起身。   拐杖抵住地面,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右手轻理被坐皱的衣角。   “哦,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忽然想起来豆占,”父亲似乎想起来这事,他笑得很是骄傲,“我这叫父凭子贵!”   言外之意,由于培育出韩君安这位格外有出息的儿子,连带他这父亲在村庄中的地位都随之提升。   韩君安免不得想笑。   “爸,你这又是什么话。”   父亲单手摆摆,“走了!去大队了,”他一步一顿却又格外地坚定地向门外走去。   韩君安下意识跟上,匡雨信也追过去。   双双站在门口,两人眼瞅着母亲闻声从正房里走出来。   由于那双小脚,她走路速度也不快,父亲便安静地站在大门口等她。   母亲走到他跟前,垫脚为他拂去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抬手替他整理平整的衣袖和衣角。   过程中,两人始终极小声地讲话,面上都挂着笑。   隔着大半个院落,听不见具体说了些什么,只听见些“夏小书、县志、豆占、炫耀”等模糊词句,但两人之间那股咕噜噜的甜蜜依旧飞跃而出,兀自砸在韩君安和匡雨信脸上。   匡雨信面露艳羡之色。   “伯父伯母真恩爱。”   “六个孩子,你以为是怎么来的?”   韩君安勾起让苹果肌发酸的笑容。   不多时,父亲转身离开,母亲也回身进院。   余光瞥见守在倒座房门口的两人时,她的面颊飞上羞赧的红霞,“狠狠”瞪眼两人,重新钻进西厢房陪奶奶。   对此,韩君安脸颊的笑容更灿烂。   两人一前一后地返回倒座房。   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炕沿的两端。。   小妹抱着大米坐在中央。   她一会儿瞅瞅小哥,一会儿瞅瞅未来姐夫,随后抱着大米蹭向小哥,准备眼泪汪汪地告状。   叛徒!   泄露她期末考试成绩的叛徒!   非得让小哥狠狠整治匡雨信一番!   姐夫又如何?   姐夫也不能随意泄露别人的成绩!   不等小妹连哭带嚎的诉苦,门外便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   “……又来客人了?”小妹挂上苦瓜脸,“最近的客人怎么这么多?咱们家真该考虑锁门了。”   一分钟后——   “韩大哥,我来看你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王秘书提着四样礼品,笑眯眯地走进倒座房。   下一秒,仅仅在下一秒,在别人怀疑他甚至没看清室内情况下,他便故作惊讶地开口。   “君安回来了呀,怎么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我好派车去火车站接你。”   韩君安似笑非笑。   “看来我还错过了一趟乘车的大好机会。”   “君安同志太谦虚了,”王秘书不等任何人招呼,兀自将四样礼品放在炕上,“以你的身份和地位,得到这种待遇太正常了。”   面对这位不速之客,小妹和匡雨信表现得格外不自在。   韩君安垂下眼眸:“倒也是不巧,我父亲刚刚出门去大队了,”他问,“您刚才进门的时候没瞧见他?”   王秘书装傻。   “可能我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吧,我还真没看见我这位老哥哥。”   已知,他们村落只有一条大道,起点为五号坑站点,终点为村中大队。   又已知,他们家就守在大道边,并且紧紧挨着五号坑。   请问,王秘书是怎么做到在如此短的前后脚时间内,没有在唯一一条大道上,碰见他那腿脚不方便的父亲?   韩君安索性不装。   都是聪明人,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您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王秘书持续装傻:“君安同志误会了,我一直想着要来拜访韩大哥,这也正好是碰了巧。”   “我这个人是有点天真,”韩君安承认,“但还没有天真到这种地步,”他扫眼挂在墙上的钟表,“现在是十点一刻,我是清晨七点半下的火车,抵达后直接回家,中途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消息是从火车站走漏的,”他很笃定,“考虑到您八点半上班,而商店如今九点开门,再加上从市里到我们家的距离,我是否可以猜测,这一消息应该在您上班后便摆在案头上?”   也就是说,他七点半下火车,八点半消息便已经在内部传开了。   好快的速度啊。   好密切的关注啊。   对于此猜测,王秘书只笑了笑。   “人民群众很关心我们本地的大作家。” 第129章 习惯性反客为主   能将“监视”裹上如此甜美的外壳,韩君安必须要承认王秘书是一位人才。   扫眼明显紧张起来的另外两人,他发出邀请。   “王秘书,我们去河边走走吧。”   王秘书自无不可。   他只是找借口过来寻韩君安谈事,在哪里谈反而是最无关紧要的环节。   在小妹和匡雨信的担心目光中,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   冬日其实并无任何风景可言,五号坑的煤灰倒是比去年少了些,应当是新机械派上了用途,不过天空还是沉闷闷地压下来,就连路旁的雪堆也染上灰尘。   河水倒是冻得结实,一群半大小子在上面嘻嘻哈哈地玩闹。   王秘书走在前面。   韩君安跟在后面,目光随意扫过两侧,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孩子们玩得真痛快。”   闻言,王秘书扫眼,又转过头扫眼他。   “你看起来并不比他们大多少,说话却是十足的老成。”   韩君安微微一笑。   “我如果不够老成,我们俩也不会在这里散步,”他并不想再浪费脑细胞,“王秘书,咱们开门见山,你这么着急到底有什么事?”   王秘书在一棵枯树下停住脚步。   “还没有恭喜你的文章在海外发表,《参考消息》上的文章,我们都已经看过,这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当然,第四期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也非常有趣,怪不得你当初要进行采风呢。”   韩君安接受他的祝贺。   “《调音师》能够登上《大西洋月刊》还要多亏卢卡斯。”   王秘书紧接着问:“卡斯先生也在写书?”   “是那本《我与安》有问题?”韩君安很敏锐,立刻抓住重点。   王秘书深吸口气,“17号下午,上面给市里打电话,询问矿务局筹建的万人坑纪念馆做得如何。18号上午,对外联络部的纪部长也打来电话,他也在问纪念馆的事情,还提到了一位没有具体名姓的遇难矿工。”   “……郑老三。”韩君安了悟。   王秘书不清楚其中更为详细的内情,并不愿意做出任何回应。   他唯一清楚的是,这两通电话闹得市里不得安宁。   市里一边诧异为何上面忽然关心起这不相干的事,一边又紧急地、自发性地,将所有参与或跟卢卡斯有过接触的人,筛查个底朝天,生怕在哪儿藏些炸弹。   在当下这个节骨眼,这座小城本不应当是海外关注的焦点,但由于韩君安和那本《我与安》的横空出世,它被迫走上了风口浪尖。   而市里对于这件事情没有很好的处理方案。   首先,他们离上面很远;其次,他们离上面很远;最后,他们离上面很远。   他们甚至不清楚这里面的详细情况,更加不明白卢卡斯或说韩君安都做了什么。   所以,在极度无奈之下,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监视韩君安。   在他抵达的第一时间便同对方进行沟通。   不图弄得门清,至少也要明白这风浪从何而来,怎么会把自家卷进去,如此才好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们一定是做背调的时候,一并查到了《我与安》,并且从海外渠道弄来了原版进行了翻译。”韩君安喃喃低语,在几个思绪间将事情想明白。   王秘书下意识咽口唾沫,并朝韩君安的方向走了一步。   “你……知道他的原文是什么吗?”   韩君安迟疑着摇头:“我看过第12期的内容,上面只零星落了几句闲笔,假设卢卡斯真正写到这一章,恐怕也应当放在前面几期。”   王秘书又失望又不意外地叹气。   “这结果倒也正常,我们这么着急也着实是病急乱投医。”   话音未落,他又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重新扫眼韩君安的神情,凭借多年老狐狸的经验嗅出转机来。   “君安同志,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慌。”   韩君安反问:“有吗?”   说话间,他裹紧身上的棉袍,主动向前面走去。   王秘书“哎!”了一声,赶忙加快脚步跟上。   “君安同志,君安同志,”他一连喊了两次,一声态度更比一声低,“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嘛,我们是乐意为自家培养出的作家同志服务的。”   韩君安还是不讲话,倒是把双手往后面一背,像个老大爷似的踱步。   王秘书则是一改前面的高姿态,反而跟个小兵似的坠在后面。   河面上玩耍的孩子们见状,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有认出韩君安的人,甚至还会大喊。   “韩小哥,你这是出去做大官了?怎么有个老头子眼巴巴跟在屁股后面呀。”   韩君安也是很有派头,兀自朝他们挥挥手,转头却对王秘书讲。   “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这群小孩子一般计较。”   王秘书现在都有心跪下来求他。   这件事非常之重要,重要到市里的整个核心部门都不得消停。   最怕的不是惩罚,最怕的是未知的惩罚。   未知才是一切恐惧的源头。   “君安同志,您行行好,别在吊着我了。”   韩君安继续往前走,嘴里却不大诚实地讲。   “我本也没有想钓你,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开口。”   ——其实,他是有在考虑该如何将这事的可利用性扩大化。   以他在燕京的见闻来看,这事顶多是上面的几位大人物关心,外加联络部有些宣传上的需要,这才有了两通没预警的电话。   奈何老家山高路远,本就摸不准上面的情况,骤然遇上这等事,一时半会儿实在没主张。   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不把主意打到明显知情的自己身上。   有这么一重信息差的高维压制,哪怕他岁数不大、只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作家,依旧会被奉为座上宾。   “君安同志,这事有什么不好开口?您知道什么说什么就成。”王秘书还是火急火燎地催。   韩君安:“我在想,回燕京之后要跟哪位朋友打听这事。”   “……您这些朋友是联络部的?”王秘书小心追问。   韩君安反问:“你不知道外文局是联络部代管吗?”   “!!”   王秘书终于想明白韩君安笃定的根本原因。   已知,外文局是联络部代管。   又知,当初对韩君安的背景调查由外文局发起。   又又知,《参考消息》跟联络部关系紧密。   请以此公式推导,躲过外文局问责,又登上《参考消息》的韩君安,背后人脉关系的含金量几何?   王秘书觉得喉咙很干。   “君安同志,您的关系……哦,不能这么讲,”他换个更隐晦的说辞,“您猜测,您的朋友们面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   鱼儿上钩了!   韩君安微笑:“不会出问题的,如果真会发生异样的情况,纪部长当初会跟我讲的。”   “纪……”王秘书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纪部长是谁,但结合上下文,他立刻将纪部长与职位对上号。   作为政治权利高度集中的中心,燕京是个挺恐怖的地方。   虽然韩君安本人没意识到,自己“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交友情况多么恐怖。   但其他人明显能够看清这点,更清楚这类地位的大人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韩君安撒下鱼钩便准备撤。   “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吗?没有的话,我先回家了。”   “不不不——”王秘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劲,一个大跨步挡在韩君安身前,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运作,“我、我、我其实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您。”   韩君安开始好奇王秘书要拿什么留人。   “纪念馆马上就要落成,我们还缺个题字的人,市里想请你为纪念馆提名,同时担任一些名誉上的职务。”   韩君安:“……这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王秘书极力劝说,“您的字迹在全市乃至全省都是一等一的有名,外加您又是全国知名作家,咱们市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况且,市里也不会亏待,润笔费绝不会少您一分。”   确实颇有急智,但韩君安还是婉拒。   “题字可以,润笔费与名誉职务便不必了,我很愿意为大众无偿服务。”   王秘书忙拒绝:“那可不行,这不太亏待您了吗?!”   “为人民服务是我的荣幸,只不过我近期事务比较多,还需您分配人手来帮我完成些杂事。”韩君安图穷匕见。   王秘书想也没想,直接答应。   “没问题,您心里有人选吗?”   “孙盛铭,”韩君安重复,“我听闻这位孙先生颇有才华。”   显然,孙老大没有他父亲口中的那么厉害,王秘书正经想了会儿,才记起这人。   “哦,那个会德语的同志,”他满不在乎,“能帮君安同志的忙是他的荣幸,我让他下午便来报到。”   韩君安微笑:“多谢王秘书了。”   王秘书或许意识到不对劲,或许没意识到不对劲,但他一概不会在乎。   与小小的孙盛铭相比,显然是君安更为重要。   要是没记错,他二姐是在西山商店工作。   很好。   过去问问吧。   润笔费还是要给到位。   ……   当日下午三点。   太平区孙家湾纪念馆。   纪念馆所在地区是一座低矮的山包,附近除了一处小小的村落外,并没有太多人烟。   很多年前,侵略者看中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将一条又一条人命丢入其中。   很多年后,日月更换新颜,人们在层层叠叠的骸骨上建起灾难纪念馆,以此作为对那场浩劫永恒的铭记。   不忘旧日之耻,才能迈出今日之步。   不过由于距离实在有点远,孙盛铭吭哧瘪肚骑了大半个小时,才抵达纪念馆门口。   将自行车往旁边一丢,他气喘吁吁往里面跑。   得到上面看重,他被分配到一个重量级的好工作,若非上面那位大人物看中,这种好机会可轮不到他头上。   他务必好好把握,带着家人再次走上高位,叫那群不识好歹的东西们各个后悔。   尤其是今早那个该死的韩君安。   他以为会写两个字便了不得,他以为当个作家便了不得。   社会可远比这些文人想象得更残酷!   一路冲到最中间的平房门口,他深深吸口气,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敲门。   “同志您好,我是孙盛铭,王秘书派我过来辅佐您!”   瞧瞧他这小词儿整的,多有格调、多么气派,肯定能给对方留下一眼惊艳的好印象。   嘎——那扇大门被从里面推开。   屋内正中间的位置,七八个人正紧紧簇拥着一位年轻男子。   那男子留着一头略长的卷发,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并未立刻转身与他打招呼。   其他人也只淡淡扫眼他。   “这么晚才来,到一边站着去吧。”   “下回来早点。”   孙盛铭并没有被众人轻慢的态度打败,反而朝最中间没有转身的那道人影重复道。   “同志您好,我是孙盛铭,王秘书派我过来辅佐您!”   终于,那人开始缓缓回身。   孙盛铭下意识屏住呼吸。   是谁?   谁会是王秘书口中决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是——   “韩君安?!”孙盛铭惊愕脱口。   韩君安微笑颔首。   “孙同志,又见面了,我便是你今后几天要‘辅佐’的人。” 第130章 请务必忍耐   世界上最绝望的事情是什么?   答:在刚刚得罪过的人手底下干活。   望着不远处的韩君安,孙盛铭的表情似是日了狗。   “你、你便是王秘书口中的……大人物?”   韩君安歪头:“大人物说不上,只是愿意为家乡做一点贡献。”   话音未落,立刻有矿务局的同志接话。   “君安同志真谦虚,您可是咱们当地最有名的大人物,刚刚才上过国民级别的报纸,我们纪念馆很高兴能够由您来题字。”   韩君安忙摆手:“大家千万别这么讲,如果没有矿务局牵头做这功德无量的事情,哪会有我替大家服务的机会?你们才是咱们本地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花花轿子人人抬。   哪怕知道韩君安这么说有互捧的成分在,矿务局的同志们也格外开心,再次七言八语地同他聊起来。   无人分注意力给门外的孙盛铭。   缩在棉衣袖子下的手掌猛然握紧,指甲盖深深嵌入到柔软的掌腹,孙盛铭深吸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进室内,全当没注意到众人对他的冷落。   刚才要是没有看错,韩君安在岔开话题时特意瞄了眼他。   这绝对是故意而为。   幼稚!   小孩子做派!   他才不会被这种手段所打败。   孙盛铭快步走向市里派来的另一位秘书。   “李秘书,我来了。”他发出并不隐晦的抱团请求,“有什么能帮你的吗?”   李秘书语气淡淡:“你是来帮助君安同志的,搞清楚服务对象。”   “……好。”   孙盛铭还想多说些话。   却听韩君安已经谈到去年夏日的事情。   “……我也很感念矿工同志们过去的遭遇,小李秘书当时和我一块去拜访的老矿工。”他特意点出李秘书这位当事者,“我们都很为那段真实历史感到……用‘痛苦’来形容这种感受太轻飘飘了。”他忍不住自嘲,“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竟也会不知道该如何用词。”   “君安对笔下的文字向来负责任,”小李秘书帮着圆场,“他是绝不肯轻易落笔的。”   其他同志们忙点头。   众人又聊起去年那场特殊的采风。   小李秘书作为亲历者,倒是有不少事情能补充,气氛一时间被烘得其乐融融,人人脸上都带上些许笑意。   孙盛铭却笑不出来。   “……”   他这该死的坏运气!   不光要跟刚得罪的家伙合作,能依赖的前辈还是对方的朋友。   好在这工作只有一两天,对方还是标准的文人做派,连对付他都是排挤冷淡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熬过去就好,熬过去就好……   众人没聊两句,又移步到隔壁的小会议室。   “考虑到君安同志需要很大的写字空间,这是我们特意腾出来的。”   韩君安再次道谢。   矿务局的同志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活,交代完具体的题字任务后,他们迅速撤离现场。   木门被带上。   室内只剩下韩君安、李秘书与孙盛铭三人。   纪念馆给出的任务列表很长,包括且不限于门口的匾额、主纪念碑的撰写,遇难矿工纪念馆的落款以及小场馆的匾额。   时间紧任务重,韩君安立刻行动。   小李秘书和孙盛铭也赶忙帮着整理工具。   交情归交情,记恨归记恨。   工作必须按时完成。   途中,小李秘书免不得好奇。   “君安,你认识这位新来的孙秘书?我看你刚才特意瞧眼他。”   闻言,低头铺宣纸的孙盛铭动作一顿,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哪怕韩君安说出今早的求亲之事,也不过是泛泛一提,也没有人会为这类儿女私事上纲上线。   至于小弟的病情……   这个确实要担心,但家里瞒得很好,应该也不会出事。   韩君安微笑:“我们不光认识,我们还差点成为亲家呢。”   “那敢情好呀,”李秘书一乐,“是跟你们家大姐还是二姐?我听闻二姐可跟匡雨信搞对象嘞,两人前些天去电影院看《追捕》了,你是没瞧见那个黏糊劲儿。”   韩君安拈开笔头的动作一顿,片刻又如常回答。   “这事没成,孙秘书他们家显然忘记告诉我们,他们家二弟弟患有一种遗传性的病症。”   李秘书吃惊。   孙盛铭张口便要反驳。   “孙秘书别着急呀,”韩君安打断他,“我说这事是为了表扬你弟弟,毕竟身患癫痫还要为国家服务的好同志,在当下这年代可不多见喽。我们必须得夸赞小孙同志这种无私贡献的伟大精神。”   他停顿片刻,笑容更为浓烈。   “不知道孙秘书的身体情况如何?你该不会也是位伟大的奉献者吧?”   孙盛铭原以为这秘密会指向弟弟,不成想韩君安竟瞄准了自己。   死道友可以,但贫道不能死啊!   他立刻驳斥:“不,你不要瞎说——”   “孙秘书,癫痫是会遗传的,”小李秘书打断他,表情格外严肃,“我不想问你的弟弟是怎么通过体检的,我只在乎你的体检报告是否正常,我们部门绝不接受这样的隐患。”   孙盛铭急了。   “不,李秘书,你相信我,我的体检报告绝对没问题,你不能因为韩君安说什么便认什么啊。”   李秘书不跟他争辩。   “明天上午去矿总医院重新做体检,我会跟院长打招呼,有什么问题等你的体检报告出来再说。”   孙盛铭:“……是。”   同时,他忍不住朝韩君安投去愤恨的目光。   ——你小子给我等着!   韩君安只当什么也没有看见,优哉游哉地落下第一笔。   蛇打七寸。   对一心想要走仕途的家族而言,毁掉对方的上升途径才是最狠的报复方式。   幸运的话,孙盛铭会因为查出隐藏疾病而彻底出局。   不幸的话……啧,他会希望自己拥有这类遗传疾病的。   第一日的半天工作结束。   韩君安优哉游哉地回家。   第二日上午,他独自工作。   小李秘书和孙盛铭都没有来。   下午两点半,孙盛铭来了。   嘭——他怒气冲冲地推开会议室大门,像股龙卷风似的冲进来。   韩君安主动打招呼。   “孙秘书,你可算来了,我正在等你呢。”   孙盛铭冷笑。   “你现在开心了?我弟弟因为你的告密被开除公职。”   韩君安静静地看着他。   既没有接话,也不想反驳。   孙盛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有什么问题?我以为你会为得到这结果感到高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最终结果吗?”   韩君安噗嗤笑出声。   “你比我想象得更蠢一点,”他漫不经心地指挥,“去!给我拿张宣纸过来,我要写字。”   孙盛铭冷笑:“我凭什么听你指挥?”   “要跟我吵?”韩君安反问,“你如今是我的秘书,你们部门特意分配给我的秘书。继你弟弟被开除后,你也要挨处分?”   孙盛铭:“……”   韩君安微笑:“去拿张纸过来。”   尽管孙盛铭讨厌韩君安,恨不得将韩君安拉到泥土里,再狠狠踩上四五六七八脚,但在弟弟被开除,全家人都仅能指望他的前提下,他必须要完成当下的工作,以保住自身和未来的前途。   ……哪怕这一前提是为敌人服务。   宣纸被拿过来。   韩君安接过来铺开。   写下第一个笔画——横折钩(𠃌)   “知道他们为什么请我来写字吗?”韩君安今日谈兴很好,一边提着毛笔,一边侃侃而谈,“因为我是作家,作家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文人,我们所属的儒家社会又向来尊崇文人。所以,哪怕我没有一官半职,你也依旧要暂时当我的秘书。”   孙盛铭咬紧腮帮子。   “我没兴趣听你自吹自擂。”   韩君安落下第二笔——撇(丿)。   “其实你应当害怕的,文人的笔杆子很讨厌哎,他们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将白的说成黑的,他们是思想教育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思想教育最危险的一环。我记得《水浒传》曾描写过一对奸夫淫妇,潘金莲和西门庆……”   孙盛铭打断:“我没兴趣听你卖弄渊博的知识,我更不在乎什么奸夫淫妇,他们的命不会比一位文人的命更高贵。”   他已经猜到韩君安的打算,“你若是想用你的笔将我们家的所作所为写下来,我欢迎你去写!欢迎你大胆辛辣地去写!写你姐姐二十六岁也没人娶,写她几乎成为一位癫痫病人的妻子,写你们家如何被我们家玩弄于股掌,差一点便要让我们谋划成功。”   他停顿片刻,“问题是,你写了之后要发表在哪里?哪家杂志会发表这些无趣的家长里短?君安的名气还没那么大,你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有底气。”   不知为何,韩君安笑得更开心了。   但他并不赞同孙盛铭的话。   “你怎么能这么恶劣的猜测我?昨天小李秘书讲过呀,我向来很重视我笔下的文字,”他话音陡然一转,“不过,你的推论倒是没太大问题,确实不会有多少杂志,愿意无条件收下君安无聊的家长里短的诉苦。我也无意为这件事浪费自身的人情。”   韩君安落下第三笔——点(丶)。   “我现在的社会地位还没有那么高,影响力也不够大,不过再几年便未必……”他歪头看向孙盛铭,“这个会让你恐惧吗?”   孙盛铭:“……不会。”   “真遗憾,但你说得确实是我的打算,”韩君安笑容稍淡,“我准备让你和你的家人后半辈子都活在一种名为‘哎呀,今天君安有没有写那件事’的恐惧中。”   孙盛铭:“你的想法很天真,也很愚蠢。”   “文人就是这样的,我们脑海中经常会有类似的想法。”   韩君安落下第四笔——点(丶)。   “不过这种想法也并非愚蠢,就如鲁迅写的阿Q、祥林嫂、孔乙己和闰土,他们因为一篇文章得以永恒存在于世界上,”他说得很慢,给听话者留足幻想空间,“我偶尔很佩服汪伦,他是一位寂寂无名的人,没有在史书上留下任何记录,但那句‘不及汪伦送我情’将会伴随龙国文化一代又一代地传承,直到我们飞离地球,直到我们进化成另外一种生物。”   孙盛铭当然听说过这些姓名,当然知道这些事情。   他甚至比韩君安更加清楚地明白,一旦他和他的家族成为“祥林嫂”、成为“汪伦”的后果,一如他多么清楚那句“孙家受过皇封”的影响力。   “……我不会害怕的,”孙盛铭重复,“你不会成为鲁迅或李太白。”   韩君安微笑:“但我成为他们的机率比你更大,我接触到那些或许会成为他们的作者,机率也比你更大。”   孙盛铭不言语。   “一位燕大学生,一位在《人民文学》供稿的同志,总比一位蜗居在小地方,靠祖辈那点稀薄到可怜的名气的秘书更有前途。”   韩君安落下第五笔——斜钩(卧钩,㇂)。   韩君安又一次询问:“现在你会害怕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孙盛铭重重重复:“……我不会被你恶心又天真的想法威胁到。”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颤抖?”韩君安反问。   孙盛铭一愣,再低头往下一看,右小臂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像是他弟弟犯病那样。   身体永远比思想更加诚实。   孙盛铭死死咬住下唇。   “我们还可以谈,你可以说出你的条件!”   韩君安落下第六笔——点(丶)。   “不想谈哎,因为你说过你不害怕啊,不害怕为什么要谈判。软弱是求不来和平的。”   孙盛铭:“……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韩君安微微一笑。   “我不会打你,我也不会骂你,只是从今天起,我的名字将永远悬在你的心上。”   “你想让我的姐姐下半辈子活在丈夫不知道什么时候犯病的恐惧中,我就要你和你的家人一同活在不知道何时会名誉扫地的惊惧中。”   “你们每挣一分钱,你们每往上走一步,你们每次出门跟别人问候,你们每次看见早上太阳……我都要你们担心这种名誉扫地的风暴何时到来。”   “死亡是凉爽的夏夜,而死亡到来前的等待会是漫长的折磨。”   韩君安落下第七笔——点(丶)。   韩君安放下毛笔。   一个【忍】字赫然浮现在纸面上。   “忍字头上一把刀。”他微笑询问,“孙秘书,你喜欢这个字吗?” 第131章 他还得谢谢咱呢   忍——汉语一级常用词,常见词组造句有“忍耐”、“忍心”、“忍受”,该字兼具行动与克制的双重属性。   当然,对如今对孙盛铭而言,“忍”是韩君安送给他的一把刀。   这把刀悬挂于他的头顶之上。   让他如待宰的羔羊般,在忐忑不安与焦灼中,等待刀刃挥下的那一天。   而在此之前,他将永远不知道这把刀何时挥下。   一如他不知道韩君安的报复何时真正抵达。   孙盛铭想要笑。   想要放声大笑。   想要嘲笑韩君安故作声势的恐吓手段。   他不会被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吓到,他也不会被这个该死的“忍”字吓到。   “……君安同志,你的威胁对我而言不过是——”   “嚯!这个忍字漂亮呀!”小李秘书不知道何时进门,一声惊呼打断孙盛铭所有鼓足勇气才说出的话。   韩君安有一手罕见的好字。   这张“忍”更是格外的锋芒毕露。   仅是站在一侧观赏,便能感受到墨迹转折间,蓬勃而出的杀气。   小李秘书围着办公桌转悠,一边美美鉴赏,一边连连拊掌叫好。   “君安,你这字写得太漂亮!锐气得都不太像你能写出的字。”   这话并非夸张。   韩君安的字跟他本人很像,都是端正清俊那一挂,横平竖直间从不流露主人的情绪。   是个端方的君子,也难免叫人觉得无趣。   这个“忍”却别出一格。   情绪格外饱满,字迹格外锋利。   韩君安也低头打量那张难得出奇的“忍”。   “确实,比我想象中更好一些,可能是接受了大师的指导吧。”   小李秘书促狭挑眉:“看来燕大的师资超出想象得优越啊,竟然连我们君安都能指教一二。”   “不是燕大的教师指点我,是另一种更玄乎的东西……”韩君安笑得颇有深意,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孙盛铭。   他还呆愣地站在那里,神魂好似因为过度惊愕,而被抽离出躯壳。   韩君安挑眉:“孙秘书,这个字为你而写,还望你不要客气,收下它吧。”   孙盛铭愣怔了四五秒钟,终于意识到韩君安说了些什么。   他手足无措地慌乱摆手。   “不,我不要,我——”   “小孙,快谢谢君安同志呀,”小李秘书替他做主,“这么漂亮的字,君安要免费送给你,你可算受了他的大恩情!”他甚至还要指点一番,“拿回家去,裱在屋里头,保准一群人夸。”   他似是故意,又似是无意。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送他字呢。”他又转向君安。   “我主要是为了表达歉意,昨日我同你多嘴那么一嘴,徒给孙秘书惹出个大麻烦来,我心里非常不好意思,不表示一二,日夜难安,”既然提到这事,韩君安便也顺便问道,“孙秘书的体检没问题吧?可别真随了他弟弟。”   小李秘书轻松摆手。   “没啥大问题,孙秘书很健康,他弟弟倒是真有问题,供热那边已经做了处置,直接给开除公职了,后续的调查交给纪检去做。”   韩君安很真诚:“我想,孙秘书一定希望得病的人是自己。”   闻言,孙盛铭依旧想笑,他特别想笑,他感觉自己已经狂笑了一场。   随后才意识到,他压根笑不出声。   希望得病的是自己?   哈哈哈!   “……我确实希望得病的是自己。”   片刻,他听见自己从喉咙中挤出这句话。   那声音该如何形容?   痛苦?   沙哑?   亦或是悲凉?   当然,对于面前的二人来说,这都是无需在乎的小问题。   等到字迹晾干,小李秘书利落地卷起来,并且系上红绳。   今日工作结束。   在锁门离开之前,他还将其特意塞到孙盛铭怀里。   “快拿回去吧,别浪费了这番好意。”   孙盛铭定定地看着这位小李秘书,很想直接询问对方,刚才那番对话、这个莫名其妙的“忍”,难道没有让他察觉到任何不对劲?哪怕是一分一毫的问题?   到底都在装什么傻?   质问的话语在口腔中翻滚了四五次,可最后的最后,他只冷静地询问。   “李秘书,你认为君安会成为比肩鲁迅的文豪吗?”   小李秘书看着他瞳孔深处流露出的那抹恐惧,非常促狭且开心地笑起来。   “小孙啊,你太不了解‘文豪’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他笑吟吟地反问,“你以为只有文豪才是文人吗?你以为只有文豪才拥有文化人该拥有的影响力吗?”   孙盛铭无法回答。   “不,不是这样的,”小李秘书自问自答,“想要让一个人身败名裂不需要文豪出手,他只需要在社会层面拥有一定的影响力就行。当然,影响力无法用数值去物化,但……我有一种非常好用的判断方法。”   孙盛铭:“……什么方法?”   “看看这位作家在什么平台上发表文章,”小李秘书微笑道来,“如果他发布在《鸭绿江》这类省级刊物,这位作家影响力便限定在省内,杀伤力强大但范围有限;如果这位作家在如《人民文学》之类的顶级国家刊物发表文章,并且成为了这家刊物当之无愧的顶梁柱,能将一本杂志卖出近450万份的销售额……”   他微微歪起脑袋,眼底的困惑如有实质。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想去得罪这样一位作家,寻常人想要登上《人民文学》都是值得光耀一生的大事,可对方一出道便抵达了那些庸才碌碌一生也够不到的高度。”   “这不是得罪,这是自杀。”   小李秘书不想在这地方浪费时间。   他搭住孙盛铭的肩膀,说出平生最真诚的劝告。   “做个聪明人吧。”   小李秘书走了。   骑着自行车,连喊带嚎地蹬蹬追赶。   “君安,等等我,一块去电影院呗~听说今天会有新片~”   孙盛铭则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   所谓的“家”,其实是居住了多年的祖宅。   很多装饰在特殊时期被拆得稀巴烂,如今院落仍破破烂烂,等待主人重新修缮。   车轱辘才停止,孙江兴便从正房探出头来。   “你弟弟被开除了!”他恼怒地大吼,“那个该死的君安竟然举报了我们家!”   听到这旧闻,孙盛铭没有太多反应。   “是吗?”他轻飘飘回答,“您为什么要在这里发怒,为什么不去见见您的老朋友们?他们恐怕会被这事牵连。”   孙江兴眉头紧锁,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老大,你出什么事了?怎么看起来这么虚弱……”   “爸,去见见他们吧,我已经能猜到他们的反应了。”   孙盛铭只如此讲。   见状,纵然孙江兴有千万句不解,还是骑着自行车匆忙离开。   在没跟李秘书谈话前,孙盛铭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韩君安的威胁是海市蜃楼,是不会发生、不会抵达的未来。   他没有办法想象,后半辈子要活在这样的折磨中。   可跟李秘书谈完,明白上面的态度,明白外界的态度,他也看明白自己未来的处境。   往后的每一时、每一刻,每个高兴或不高兴的瞬间,他都要担心会被一篇文章忽地夺去,现在拥有或即将拥有的一切。   而他不清楚那篇文章什么时候发,他更不清楚这一刻会不会到来。   他只能等待。   做无望的等待。   做无所谓的等待。   真应了韩君安那句话——“死亡是凉爽的夏夜,而死亡到来前的等待会是漫长的折磨。”   孙江兴去得很快,回来得也很快。   “……所有人都闭门不见,”他重复,“所有人都闭门不见。”   孙盛铭对这个状态并不意外。   他甚至咧开嘴笑了两声。   “爸爸,接受吧。在所有软柿子中,我们偏偏选中了最不能得罪的一户人家。”   孙江兴并不蠢:“是韩君安做了什么。”他对这个结论很笃定。   “我们低估了韩君安的影响力。”   孙盛铭简单概括下午的两场对话,又展开那不算大但绝对够漂亮的“忍”。   “忍字头上一把刀,这是君安送给我们的礼物,”他笑着说,“李秘书建议我们挂在正堂上,永永远远地看着它,并记着君安的这份‘恩情’。”   孙家的优点是聪明。   他们敏锐地意识到,同韩家结亲是他们向上爬最好的一条路。   他们可以借助韩君安这位作家的社会关系,通过在人际网络中的牵线搭桥,获得不菲的好事与利润。   孙家的优点是不够聪明。   他们低估了韩家兄弟姐妹们能够调动的社会力量,也低估了他们想要借用的韩君安所拥有的社会力量。   当然,用“低估”来形容并不恰当。   一个位于边陲的家族,至今仍以祖辈那稀薄的、应当随着新政府而消逝的荣耀为支撑,注定囿于这座小城所拥有的一切。   他们的眼界决定了他们的上限。   他们的眼界也决定了他们的未来。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当孙江兴想明白未来即将抵达的、不可回避的惊惧日常时,他猛然捂住胸口,两声短促的“啊——啊——”惊呼声未落,人便“嘭!”地砸在地上。   ……   “孙江兴住院了。”   消息是田老四带过来的。   他进入倒座房时,一家人刚刚吃过晚饭,正盘腿坐在炕上消食。   闻言,二哥猛然一拍大腿。   “报应!这就是他们老孙家想要算计大姐的报应!老天爷真是开了眼啊!”   他美滋滋地摇了两下身体,发现其他人并不附和,不由得困惑地四下环顾。   只见大哥、大姐、二姐和田老四都将目光瞄准小弟。   就连父亲也有意无意地瞟来视线。   “你们看君安干啥?”二哥忍不住问,“这事跟君安有啥关系?”   韩君安忙不迭接话。   “对呀,你们看我干什么?”   父亲:“……”   大哥:“……”   大姐:“……”   二姐:“……”   沉默是今日的倒座房。   为了做好“此事与我无关”的伪装,韩君安还乐呵呵催促田老四多说些内部消息。   田老四:“……小哥想听哪部分?”   他是知道孙家倒霉全由面前这位笑眯眯的韩老五一手操持。   面对这位兵不血刃的狠人,他其实更想问的原话是——您想重温对孙家折磨的哪一部分?   “哪个部分都行,”二哥替弟弟回答,“只要老孙家倒霉,我们家便开心极了。”   田老四:“那、那我讲讲孙家怎么进的医院?”   “行呀!我爱听!”二哥继续乐呵呵回答。   老田四便将各类消息一一道来。   大哥越听越心惊,中途找借口将韩君安拉到门外。   “你下手轻点,别把人弄死。”   “死是温和的良夜……”韩君安念诗。   大哥:“原来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第132章 关外作家的骄傲   屋外大哥在感叹——“杀人不过头点地。”   屋内二哥在怒吼——“什么叫市里要送君安一台牡丹牌电视机?”   二姐对他的大呼小叫很不满意,抬手便锤了他一拳头。   “吼什么吼?显得你嗓门高啊?!”   二哥被打得晕头转向,却还是努力替自己辩白。   “这不能再怪我,市里决定要送君安一台电视机哎!”他必须重申一个原则性的常识,“那可是电视机!电视机哎!”   首先,电视机很珍贵;其次,电视机很珍贵;最后,电视机很珍贵。   电视机珍贵到谁家有一台这玩意,整个街的居民都要过来看热闹。   当然,如果老韩家有一台电视机,那么应当是整个村子的人都过来看热闹。   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不管从哪方面思考,他都不认为自家弟弟会有能力到白饶一台电视机。   二姐眨眨眼:“这个嘛……”   她其实也不太清楚内情,只知道王秘书批了条子下来,让他们商店明日将那台新到货的牡丹牌电视机,送到韩君安同志家里去。   原话说是——“这代表了市里的一番心意,君安同志可以不要,但他们决不能不给”。   “说不定是市里觉得君安新一期连载写得很好呢,”她扯了个借口,“匡雨信给我念过这一期的内容,写得真是有趣极了。当然,那群知识分子的书评更有趣,东猜猜西猜猜,连用‘惹’还是用‘得’都要讨论上三页纸。更别提对巫……呃,对巫文化的讨论。”   闻言,大姐和二哥略微睁大眼睛。   就连父亲也面露诧异之色。   二姐不解:“干什么那么看我?”   “……二姐,你居然看书了?”小妹不可置信地询问。   二姐翻白眼:“我又不是文盲,我怎么不能看书?”   小妹也是属实不会看眼色,在大姐疯狂暗示“别再追问”的目光中,直接冒出句大实话。   “可你连24个字母都认不明白哎,上学时候只会同篮球队出去耍,据说你还打过老师呢。”   话音未曾落定,大姐和二哥已经齐刷刷闭眼。   君兰啊君兰,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果不其然,二姐怒了,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认不清24个字母又如何?我账本算得明白就行!还有那不是出去耍,我当时加入篮球队,是为了每年的两身新衣服,那衣服质量可好了,到现在还能穿,至于打老师……”她翻个很大的白眼,“是那个家伙欠揍,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话音微妙顿了顿,眼睫迅速眨了眨,“你没跟匡雨信说过这事吧?”   小妹:“……”   这是重点吗?!   大姐没有忍住,噗嗤笑出声。   父亲和二哥倒是忍住,却也是一副“不相信”的微妙表情。   二姐对众人的反应愈发恼火,可看见姐姐唇边那抹近日难寻的笑意,还是暂且放下满腔的不乐意。   “别人的书,我或许不看;自家弟弟的书,必须得看,”她还是替自己辩白一句,“要我说,市里就是看在新一期连载的份上才会这么干,那一期出来后,好多人都在讨论咱们当地的巫文化,这对咱们市的形象很有助益。”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大姐和二哥被说服了。   尽管不怎么当着君安的面提起,但两人一直在持续关注《那个男人》的坊间风评。   大姐还在本地报纸上发表过相关书评,出于同君安的姐弟关系,她的书评写得相当克制,基本都是在提出问题。   放在其他地方,这种书评不会引起多少风浪,偏生她发布在当地的报纸平台。   而君安作为本地最出名的作家,甚至关内最出名的作家,他始终在文学界与文学爱好者界保有相当高的支持率。   这种支持甚至是无脑的支持。   只要君安发书,我们必定要买;只要君安发声,我们必定应援;只要你给君安好评,你就是我们的朋友;但你要是给君安差评——   【咋?你瞧不起君安?你瞧不起我们关内的作家?你以为我们关内的作家都是好欺负的吗?我跟你讲——】   【哦,您是君安的姐姐呀?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大姐:“……”   屡屡对小弟的高支持率感到震撼。   至于二哥在关注期间都做了什么?   大抵是排练话剧、排练话剧、排练话剧……   你问授权问题?   君安是我弟弟,我是他哥哥,看着我的拳头再问一遍?   由于众人谈到君安新一期的连载,话题哪怕以“免费电视机开头”,还是不自觉地挪到“巫文化啦~萨满啦~保家仙啦~君安多厉害啦~”。   田老四没看过《那个男人》,他不太听得懂众人的对话,只是在二哥的招呼下,轻轻地坐下半个屁股。   聊天途中,他还收到父亲时不时的问候,问他家里人还好吗?问他过年的东西够不够?问他哥哥弟弟们工作都还顺利吗?   田老四一一回答。   老田家的生活状况肯定比不得老韩家。   虽说背靠君安这棵大树,大哥和六弟的工作情况得到改善,但老田家总共六口人,穷到娶媳妇都困难,这半年多能带来的改变终究是有限。   父亲又惯来是悲悯心肠,立刻将目光看向二女儿。   “你看……”他并不强行命令,只是试探性地询问。   家里绝大多数的米面粮油和蔬菜水果都是二女儿弄来,他是不好擅自做主。   二姐一边踹二哥,一边笑着回道:“没事,让田嫂来取吧,不用同我讲,让妈做主便成。”   田老四赶忙合十道谢。   又坐了一会儿,田老四告辞离开   余光扫过那道精瘦的背影,二哥不冷不淡。   “他倒是怪精明的。”   “全家数你屁话多!”二姐抬腿踹人,“你工作好不愁吃喝,可又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你得允许别人替自己打算。”同时,她也往门口扫了眼,“君安怎么还不回来?”   二哥不开心地撇嘴,“估计又跟大哥说小话呢,”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发现没?自从大哥这趟回来,他跟君安的关系便突飞猛进,以前我还是跟君安最好的人。”   二姐没回话,只默默地冷笑了一声。   大哥跟君安关系好跟这趟养病关系不大,跟你这家伙蠢到升天绝对有关。   孙家都要被君安整死了,这家伙还一无所知。   啧!   “对了,二姐~”二哥搓着手凑上来,“我明个去商店帮你抬电视机呗?那么贵重的物件可不能有什么损伤呀。”   二姐:……我要是拒绝,你不能做到别不请自来吗?”   “做不到!”二哥回答得斩钉截铁。   二姐:“那你来吧,多个苦工多份力!”   二哥登时眉飞色舞。   “嘿嘿嘿……”   就在这时,韩君安从屋内走进来。   二哥忙回头看去,兴高采烈地通知他。   “君安,市里要给你台牡丹牌电视机做奖励!”   “奖励?”韩君安走到炕边,一边从箱子里翻东西,一边漫不经心地驳斥,“是润笔费吧?他们请我给纪念馆题字,我不好意思收报酬,王秘书应该给转成实物了,”说到此处,他还将话题投向二姐,“这还是你提议的呀,你不是念叨商店来了台电视机嘛。”   二姐:“……哎?”   她迅速反应过来,“我以为那个报酬是电视机票,结果、结果是电视机……吗?”   韩君安翻到了想要的东西,重新合上柳木大箱子。   “当然是电视机了,”他笑眯眯地看向二姐,“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君安’可能比想象中得值钱。”   二姐:“……”   这不是值钱,这是太值钱了!   那他妈的可是一台电视机!   得多么好的字能抵上一台电视机?   兄弟姐妹齐刷刷仰倒,就连父亲也忍俊不禁。   “这个孩子……”   韩君安已再度离开。   院内,田老四正紧张兮兮地等待,本想立刻回家报喜,说明今年过年的东西有着落,不成想却被小哥叫住。   该、该不会要出变故吧?   老天爷保佑,让他们家过个平安顺遂的春节。   “喏,这是我从燕京带回来的糕点,”韩君安将右手的纸包送出,“你们也尝尝看,一同沾沾喜气。”   田老四没敢立刻接过去。   尽管目光在听见“燕京”后便死死定在牛皮纸包上不动,嘴里却还是要推让。   “这个……很贵吧?二姐已经同意分我们家些东西,这糕点还是别了。”   韩君安兀自塞进他手中。   “给你便拿着,”随后,他又将捏在左手中的手帕塞过去,“这里面包了10块钱。”   田老四神情骤变。   “小哥,这我真不能收!”他赶忙把那印着故宫的手帕推回去,“这太多了!!”   韩君安将话说明白。   “没有人应当无缘无故地替别人做事,不管我二姐给了你什么,这10块钱是我个人给你的报酬,是对于你及时调查出孙老二有问题的报酬。”   “当然,其中也有一部分是预付款,我在外面上学,家里的事情难免看顾不上,万一再出现像老孙家这种不长眼的人,麻烦你多长个心眼,该查查该说说,我回来会单独付你钱的。”   田老四没想到他能收到这份钱。   其实他查孙老二也是多重思虑后的结果。   一来是老六担心着老韩家,总是央求他帮忙,他不好驳弟弟面子(老六毕竟在养家)。   二来也是想着韩家眼瞅着日子渐好,但凡能靠这事卖一波好,不管是二姐从手指缝里漏点粮食,还是二哥对他们去矿上偷东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收益总不会太差。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韩君安竟然肯为这事掏钱。   10块钱!   “……这不合适吧?”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韩君安强行将手帕塞给他,又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家休息,明天等电视机弄好,你可得记得过来呀。”   田老四抬头看着笑吟吟的韩君安,低头看着那包着10块钱的手绢,非常郑重其事地点头。   “好!我会过来的,我也会替小哥盯好家里的。”   “辛苦你了。”   撂下这句话,韩君安溜溜达达地回屋。   凝视他离去的背影,田老四愣愣地在院内站了四五分钟,然后才一点点挪回下屋。   与韩家的三座房相比,田家的下屋非常小,仅有正房与东西厢。   头顶的房梁大剌剌地裸露,墙壁由于常年烧火被熏得黢黑,正房只放着一座瘸腿的碗柜,这是七八年前韩家换下来的那一座,后来被老田捡回来用。   正房与东西屋之间并没有隔着门帘,冷空气如入无人之境般地梭巡。   哪怕是在寒冬腊月,哪怕地处矿区,里屋的炉子也仅亮着微微的火光,一家人都蜷缩在一个大坑上。   电灯自然是不舍得点,唯有一根蜡烛燃烧着最后的光芒。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众人哆哆嗦嗦地回头。   “老四,要来了吗?”老田询问。   田老四一改对韩家人的笑模样,冷冰冰地剜了他一眼。   “你每天出去干活,你挣的钱呢?”他问父亲,“你挣的钱都去了哪里?谁家过年像咱们家冷锅冷灶?!”   老田不回答。   老田的媳妇也不回答。   倒是田老大出来圆场。   “好了,别讲了,我明年多挣一点,日子会好起来。”   老四冷嗤,“有这么俩躺在炕上享福的家伙,咱们兄弟六个把命砸在矿里,这辈子也吃不上一碗热饭!”   田老二受不住这种争吵。   “老四,你到底要来没要来?韩家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替他们干了一通活,什么回报都不给吧?!”   “……二姐说让妈去找姚姨开口就成,”老四看向母亲,视线里透着深深的警惕,“别偷吃,我会问姚姨情况的。”   老田媳妇不语,嘴角微微下撇。   “还是老韩家人心善,”老三感慨,“如果没有他们帮忙,今年这个年过得真费劲,”说到这事,他便免不得要瞪老六,“小哥给你那笔钱真不打算拿出来?!不要你多拿,四块五块总要给的吧。”   老六咬紧腮帮子。   “你们已经拿走10块了!!”   “是家里用钱,又不是我个人用钱,你跟我耍横有什么用?”老三抱怨,“我又没跟你和老大似的有了份好工作。”   说到此处,老二和老五也纷纷撇嘴。   对于过度贫穷的家庭而言,哪怕大家劲儿要往一处使,内部却也免不了拌嘴。   眼瞅着又要吵起来,老四不耐烦打断,将韩君安给的糕点和手帕拿出来,并且交代了来龙去脉。   “按理说,这10块钱不该收,但咱们家的情况也都清楚,我……我就恬不知耻地收下,”老四死死咬住下唇,“但这份恩情是必须要还的!我们全家人都得还。”   众人齐刷刷点头,又纷纷愣怔不语。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件事,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份大恩。   给物当然是好的,可终究要张口讨要,其中分寸难拿捏,还有个爱偷嘴的妈……田家兄弟开心但也觉得难办。   别看这10块钱不多,却也正经救了急。   老三抹把脸。   “小哥真是……”   老大紧缩眉头。   “这种恩情该怎么还……”   老六则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两个物件。   倒是老田悄悄问了声。   “那个……小哥需要长工……不,现在应当叫属下,他需要属下吗?”他的笑容不自觉带上些谄媚,“要不然你们过去求求小哥,让他收下你们几个,工钱给多少都好讲,把你们带走就行。”   “你他妈的——” 第133章 君安的书上电视?   隔日下午三点半,价值350元的牡丹牌电视机正式抵达。   整个村落都轰动了。   村民们聚在村口看似闲聊天,实则目光不断飘向半掩门扉的老韩家。   “还是老韩头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呀。瞧瞧人家这儿子,再瞧瞧我们家那不争气的东西。”   “听说这电视是他们家老五的润笔费,啧!大作家是有能耐。”   “咱们村就属老韩命最好,那个豆占得让他来办,其他人都不牢靠。”   “是呀是呀……”   院内,二哥正围着那台封装严实的纸箱啧啧称奇。   奶奶、父亲、母亲、大哥纷纷出屋,站在屋檐下,好奇地打量这新奇的家伙事。   二姐将剪刀递给韩君安。   “你的润笔费,你来拆封。”   韩君安静静打量那纸箱上非常别致的【牡丹牌】,忽而将剪刀推回去。   “不了,比起电视机本身,我更喜欢拿到电视机的过程。”他向后退一步,“二姐,你来拆吧。”   “等一下——”   二哥永远乐于做显眼包,听见韩君安的拒绝后,他火速冲上跟前。   “小弟,”他抓住韩君安的肩膀,郑重其事地发出人生最真挚的拜托,“让我来拆吧!让我来享受这个过程吧!”   韩君安自无不可。   “可以呀,那二哥来。”   二哥要是不抢,二姐也便将拆电视机这荣耀交出去。   可二哥要是抢,二姐便不愿意惯着,拿着剪刀便走向那硕大的包装箱。   姐弟俩开始日常性地拌嘴与吵架。   见状,大哥抬腿走向站在对面的韩君安。   “……心情不好?”   “我一直在想下本书写什么,”韩君安盯着脚边的灰尘开口,“我有想过将老家的故事写成一本书,矿区、矿工、遇难者……”   大哥侧目。   “听上去并不差。”   “……我在纪念馆时看到了那些尸体,”韩君安又说,“哪怕工作人员只开采了浅层,可那些尸骸依旧令人看了心碎。我无法想象当年到底该有多残酷,才会留下那层层叠叠七万多具尸骸。”   大哥有些明白:“你担心自己写不好?”   “……我也担心那本书的影响力不够大,担心我没办法为那些骸骨发声……”韩君安话音一顿,“不,这跟那群骸骨无关,这只跟我有关。骸骨已经死去多年,他们的魂灵也未必还在这片土地上游荡。所有想替他们做的事情,本质上都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他喃喃重复:“我想要把这本书写出来,我想要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我想让人记得在这里曾有七万多人死于侵略者的野望。”   一直以来,他都在为了钱创作。   必须要说明,他并不为这种创作理念感到愧疚。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伟大的理念不能填饱饥饿的肚子,高尚的道德也无法阻止贫穷的滋生。   今后,他依旧会为了赚钱而创作,只不过不会完全为了赚钱,偶尔也愿意为“理想”落下笔墨。   当然,如果“理想”能够赚钱的话,他也会更加开心。   “……所以,你下本书打算写矿工?”大哥追问。   韩君安眨眨眼:“这个素材有点太大了,我想要选择一个更精巧的故事先行尝试。毕竟步子迈太大会扯到蛋嘛。”   大哥不语,一味死盯。   韩君安投降。   “可曾听闻独照峨眉峰,这独具浪漫主义气质的诗词?”   没错。   玉座金佛、斯蒂庞克男孩要来了!!   别问他为什么看尸骸会想到《潜伏》,他只是认为《潜伏》是当下他最有创作欲的作品,已经迫不及待端出来跟读者们细细品味了。   至于先写讽刺文学,后写科幻文学,然后跑去写谍战小说,是否题材跳跃度过高?   对此,韩君安掏出过时老梗——那咋了?   表达欲这玩意不受作者个人控制,它受到更高层面的、某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克苏鲁系统控制。   大哥没听懂他又念诗的意思。   不等大哥仔细追问,二姐和二哥已经在吵嘴中把那台闪耀着金光的电视搬了出来。   “哇,就这是电视啊!”   二哥像小狗似的围着笨重的电视机转悠,眼睛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二姐则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地打量。   “看上去还真挺漂亮。”   奶奶也走过来查看。   她站在有一定距离的地方,静静地待了片刻,然后干枯的手臂在电视机上方微微掠过,又似碰到什么不可控之物似的,非常快速地收回来,默念几声“阿弥陀佛”。   母亲、大嫂、大哥和小妹皆围着电视机转悠一圈。   每个人眼底都闪现出不可思议,同时也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君安真有本事,”大嫂忍不住讲,“这样珍贵的东西竟会是他的润笔费。”   大哥笑得很灿烂:“早跟你讲过,我弟弟会有大出息的。”说到这事,他便有点控制不住,“我在燕京待的那一个月是彻底见识到君安的厉害。燕京人民特别喜欢君安……”   “他上了两回报纸,无数人都念叨着君安的名字,在食堂吃个饭都能体验到处处讨论君安的滋味,”大嫂很娴熟地接话,对着重复十来遍已经耳熟能详的话倍感无奈,“你还要再炫耀多少次啊,我耳朵都要听得长茧子了。”   大哥微扬下巴:“没办法,谁让我弟弟有出息呢。”   大嫂噗嗤一笑。   众人都看过后,齐刷刷看向始终没动的韩君安。   “小弟,你不看看吗?”   韩君安扫眼那电视机。   比不得后世的轻巧浅薄,反而有着大大的壳子、小小的内胆。   思来想去,他没有拒绝这番好意。   抱上在旁边好奇但不被大人允许靠近的大米,一大一小共同接近。   小孩子是很会看眼色的。   大米敏锐地察觉,如今小叔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于是乎他大胆地将肉乎乎的手掌拍在电视机外壳上。   “啪——”   “啊!!”二哥发出爆鸣,“快把他们俩拉走!!”   众人飞速行动。   韩君安自此被隔绝在电视机之外。   从奶奶到小妹皆用“危险”的目光瞪他,并且时刻注意不要被这破坏分子近身。   韩君安:“……”   电视机拆出来,大家又着急忙慌往屋内抬。   别问为啥不在屋里拆,心急想吃热豆腐而已。   关于电视机的摆放位置,母亲早早弄好,腾空了一个矮柜,还给底座铺上纹路细密的盖布,连用来盖电视机的小布料也备好。   电视机安置归位。   在正式开机前,母亲左看看右看看,还是不大满意。   “大灶头,你赶明打个专门放电视机的柜子。”   大哥麻利应下:“我等过完年便动手,这么好的东西可不能糟蹋了。”   电视机即将通电。   众人紧张兮兮地守在跟前。   哗啦啦——黑白雪花在十二寸的大屏幕上冒出来。   众人没有动。   众人直勾勾地看着。   韩君安左看看,右看看,在一张张相似却不同的脸上,看见了如出一辙的“见鬼了!”与“我艹!真牛!!”。   考虑到当下百分之几的电视普及率,他倒也不太吃惊这种展开,只是免不得要纳闷。   村里是放过露天电影的,大家也应当看到过类似的画面,为何此刻还会如此震撼?   在公开场合上看露天电影,与在自己家看电视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   用句俗气但准确的诗句来形容——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要不是新社会,这要不是科技大爆炸,他们咋可能在自己家看到这种画面?   同时,家里人也后知后觉地了悟。   这种程度的润笔费,君安好像真比他们印象中的更厉害!   这年月安装电视没有机顶盒,全靠屋顶架起来的天线接收器。   二哥爬上屋顶,开始左右横跳地寻找信号之旅。   此时,枣红色的大门被敲响。   “老韩呀~”、“正生呀~”、“木兰呀~”   各色呼唤声层出不穷,主旨有且仅有一个——电视?看!电视?看!看电视哇!   父亲挺直脊背,拄着那根拐杖,将村里人一一请进来。   由于倒座房不够大,一些村民便趴在窗户外面看。   没关系,只要能看个影儿就成。   这是电视机!   一等一的新鲜物!!   于是,韩君安眼见村民们对着哗啦啦的无信号电视屏幕,又是聊天又是唠嗑,待了近两个小时。   中途,二哥还得瞪大眼睛巡逻,生怕某个不长眼的东西伸手,将自家珍贵的电视机给摸坏了。   晚上六点半,村民们又重新聚拢起来。   这回电视机终于有信号。   由于地区限制,只有接收到盛京省电视台的信号。   七点半开始播新闻。   八点半开始放评书。   评书的名字叫《调音师》。   当播音员以特有的时代腔调出“作者:君安”时,韩君安近乎在瞬间被四面八方的目光扎穿。   这、这不对劲吧?   说好全村一起看电视,现在变成全村一起听本村居民君安的作品。   公开处刑不过如此!   韩君安抱住大米,艰难地熬了大半个小时。   原以为处刑终于能结束,不成想真正的处刑才刚刚开始。   小小的黑白屏幕上,女主持人端正大方地念稿。   “各位观众同志们,晚上好!”   韩君安欣赏美人。   女主持人尽量字正腔圆:“春回大地,文艺复苏。今日应广大人民群众的殷切要求,本期节目将继续为同志们朗诵我省著名作家君安同志发表于《人民文学》的连载作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韩君安笑容消失。   女主持人还在继续。   “庄生坐在那里……‘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向西方而行……他的名字叫悉达多……佛祖吗?那只是后人的称谓……”   韩君安闭上眼睛。   电视剧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如跗骨之蛆般钻进耳廓深处。   他在提笔书写时,没有意识到这些内容用于朗诵有多么古怪,可等女主持人一本正经地粉饰角色,念出那些在他听来无比中二的台词时,他尴尬得脚趾抠地。   将脑袋埋进小侄子的后背,他很后悔今晚坐在这里。   当然,这仅是韩君安的想法。   对于其他观众而言,听到主持人念出这段话的感受不亚于有人在说天书。   这个天书还并非完全听不懂的天书,是那种他们能够听懂、能够依稀明白,却不能完全明白的“懂”。   这种“懂”很致命,它会无限地勾起听者的好奇心,让人开始幻想前文是什么,后文是什么,大后文又是什么。   至于文章中所写的“佛教与道教”……除了奶奶投来惊愕并不赞同的目光外,其他村民基本上不在乎。   村民们只是极为专注地聆听。   长达2个小时的朗诵节目,没有人大声说话,也没有人大声喧哗,更没有人频繁离席。   所有人都安静地坐在原地,努力跟上作家神一般的思路。   就在节目快要结束时,他们在无尽的意犹未尽中,听到这样一句通知。   “现就本节目内容安排,向大家作如下说明:   原定的第五期小说内容因君安同志休刊,暂未能与大家见面,本节目将于明日为大家重新朗诵《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第一期。   在此也恳请广大人民群众,不必来信催促。目前我们暂无法与君安同志取得联系,对于作品后续情节,亦暂无确切消息,还望大家予以理解。”   不管读者多么好奇,读者在此刻都将停在此处。   作者已经休刊。   电视台也无能为力。   众人发出齐刷刷的叹气。   然而,这口气没有落地,他们便想起另外一件重要事务。   别人或许无法得知后续故事,可他们不一定啊。   要知道,君安作家可就在这间屋子里。   于是乎,众人齐刷刷看向缩在最角落的人影。   韩君安对上众人似乎着火般的目光,缓缓地、毫不犹豫地举起大侄子。   大米迎上大人们焦灼的目光。   他眨眨葡萄水似的大眼珠,学着小叔往昔的做派。   “哎嘿?”   ……   韩君安不愿意回忆那日到底在何等氛围中结束。   他只记得为了回答村民们的各色问题,他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隔日母亲炸油馃子,由于嗓子疼,他很遗憾地没能吃下太多。   东北过年很有节日氛围。   随着年关将近,每一日都会有全新的任务要完成。   赶集、杀猪、做冻货……   提前说明,韩君安爱吃冻柿子和冻梨,每日睁眼就往窗台巴望,由于吃得实在有点不节制,气得母亲将糊棚裱墙的艰难任务交给他完成。   对此韩君安大方表示:   “交给我,您便闹心吧~”   母亲很快意识到这决策的失败,火速打发韩君安去写春联。   韩君安:“这个倒是不错。”   由于字写得实在出名(价值350元的牡丹牌电视),导致在韩君安写完自家的春联后,又接到了王秘书殷切的拜托,为他写了七八副春联。   王秘书投桃报李。   王秘书又送了些好东西过来。   二姐:“……芒果?他将上面分的海南芒果送过来了?!”   洗澡、剪头发是韩君安最喜欢的流程之二。   前者很nice,后者很不nice。   “风度~我这头发叫风度!”他拒绝被大刀阔斧地修剪。   母亲:“像个炸了毛的狗。”并且强行压着他让人一顿狂剪。   进门风度翩翩文艺青年;出门精神抖擞街面青年。   出卖我的(头)发,背着我偷剪,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妈,再让我吃口炸茄盒!!”   除夕上午,贴春联、贴福字;除夕下午,祭祖发纸。   “感谢您在底下保佑我们家君安,请您来年也继续保佑我们家君安……”   “求您保佑我们君安平平安安,求您保佑我们家君安吃喝不愁……”   “求您庇佑我们家君安妖邪不近,求您多多照顾我们家君安的灵感……”   提到君安的次数太多,二哥都要吐槽。   “这哪里是祭祖,分明是在祭君——”那个“安”字没能说出来,已经在大哥、大姐和二姐的怒瞪下收回去。   除夕晚上,吃年夜饭喽~   12点一到,迎财神喽~   韩君安合十手掌,真心诚意地祈祷。   “来年暴富,来年暴富,来年暴富!!”   大年初一,父亲先看豆占结果,然后开始轰轰烈烈的拜年。   “奶奶,春节快乐!”   “给,红包。”   “奶奶,春节……”   “红包。”   “太奶奶,春节——”   “红包。”   “哒哒哒——”   “红包!”   因为是当地扎根多年的家族,走亲访友这道程序格外之漫长,整整持续到2月5号。   亲戚还没有拜访完成,韩君安却就要返校了。   于是,韩君安又一次落下泪两行。   “糟糕!论文还没有写完!” 第134章 上核心期刊?   79年2月6号,燕大迎来了新学期的开学日。   “东方红,太阳升……”,嘹亮歌声再次于南广场响彻。   而在教师办公室内,韩君安正在紧张地等待,等待教授对他的寒假作业(论文)的最终判定。   临时赶工被发现了吗?   由于假期过得有点太爽,回家前做好的计划表只伤到了皮毛。   论文进度只推进了一点点。   连载进度只推进了一点点。   《黑猫警长》……这个倒是前推一大步,基本故事轮廓已经完成。   倒也不是他终于克服了假期的诱惑,纯粹因为小侄子经常缠着他听故事,讲故事的次数多了,自然便拥有大致的轮廓。   至于各类盘算好的新文……   哎。   灵感来时如山倒,等到成书如抽丝。   且抽着去吧。   时钟滴答滴答,韩君安努力维持住淡定。   终于,严加炎教授看完了。   他捋下翘边的页脚,合上装订好的论文稿,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虽说字迹比上一版潦草些,但内容保持住了水平,对于科幻这类小说的基本性分析做得很好,硬科幻与软科幻的分类界限也补足得八九不离十,看来上次的谈话很有效,该修改的问题都做了修改。”   他语音微妙一顿,“不过这版对《那个男人》的文本剖析,占比有点高。”   韩君安想了想:“那换成叶永烈同志的《小灵通漫游未来》?”   “那倒不必,再好少碰叶永烈的作品,那人……”严教授一副‘触霉头’的痛苦表情,并不愿意多提,“我只是好奇你平日谦虚低调,怎么今日论文如此肆意。”   话是这么说不假,韩君安平日确实不愿意出风头,可在赶作业这类特殊时间段内……谦虚是次要问题,能不能按时完成才是主要问题。   但当着教授的面,他肯定不能这么承认,索性说出另外个理由。   “我对其他作品的了解程度不高,落笔时难免担心不够客观、不够公正,我深知这样的评价会伤害到作者们一腔热血的创作激情,倒不如对自己的作品下狠手,骂得再狠也总归是我的作品。”   闻言,严加炎教授哈哈大笑。   “这话才像是君安说的嘛,”他歪头仔细打量爱徒,“你这趟回家倒是胖了许多。”   韩君安抬手抹抹明显有肉的脸颊,非常坦然自若地认下。   “我奶奶心疼孙子,每天都在喂我吃东西,这体重自然涨上来了。”   在孩子体重这件事情上,严加炎有着非常传统的观念,能吃是福,胖乎乎才是有福气。   “胖点好,你又要学习又要连载,之前便是太瘦了才会病倒进医院,”严加炎语气停顿片刻,“我提前跟你讲一声,我过节期间正好碰上一位在《文学评论》工作的老朋友。”   “我们俩闲聊时正好聊到你的这篇论文,我国科幻发展得比较晚,外界包括文艺界内部的认知都处于相对空白的阶段,你这篇论文正好补足了这一方面,他准备在《文学评论》上为你发表。”   《文学评论》由龙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主办,是国家级文学研究核心期刊。   能在这本期刊上发表文章,本就是一份极高的荣誉,既意味着实打实的职业晋升,也能带来显著的社会声望提升。   有这学界最高等级的学术背景背书,发表者可以轻松完成身份跃迁,从普通教师逐步晋升为“全国知名学者”。   与此同时,这也是文学史的核心阵地,即每一位在其上刊登文章的作者都在或多或少地参与这段时间的文学史进程。   如果不是做科幻文学研究的专业人士太少,韩君安这篇文章也确实非常之硬,饶是有严加炎登门拜访,也很难说服老朋友给学生过稿。   好在,一切努力终究没白费。   “当然,稿费比不得你给《人民文学》供稿的费用,应该只能给到5块钱左右,你可别嫌弃少啊——”   “教授!”韩君安难得粗暴地打断别人讲话,在严加炎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微微蹲下身体,从立着听训转为平视对话,“您别提什么钱不钱的,哪怕他们不给钱,我也愿意刊登,我知道您肯定为这事花费了不少心力,我哪能那么不识好歹,为了一点钱拒绝您的心意。”   “……”   严加炎没立刻回话,安静地注视着蹲在身旁的学生。   他帮韩君安出于一种相对纯粹的师生之谊。   对方是自己的学生,对方是自己最为喜欢,也是最值得骄傲的学生,先前由于飞来横祸遭受无妄之灾,他难免要替学生找回些地位来。   尽管其中有不求回报的成分,可听见学生郑重其事地感谢,学生将他付出的心意看在眼里时,他还是忍不住会动容。   “你这孩子……”他半笑半骂地说了句。   韩君安嘿嘿一笑,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这次回家给师娘带了个玛瑙镯子回来,您记得拿给师娘。”   严加炎一愣,声音虽然也压得很低,却也听得清惊讶。   “你送这干什么?钱多得烧得慌啊。”   “不值多少钱的,”韩君安又往前挪了挪,笑容带着些亲昵,“我们老家产玛瑙,这算是给您带的特产,好让您借花献佛送给师娘。”   严加炎又说了句:“你这孩子……”   但这次他并没有再拒绝。   韩君安心领神会地又嘿嘿一笑,赶忙从怀里掏出包得严严实实的蓝手帕。   手帕轻轻放在桌面上。   “那今天就谈到这里?”韩君安笑嘻嘻询问,“我还得回宿舍收拾东西呢,我们宿舍现在都是味儿。”他做出个非常夸张的嫌弃表情。   严加炎对这爱徒实在无奈。   “少在我面前耍宝,我可提前同你讲好,这篇论文发布出去未必会如你发表文章般得一致的好评,说不定会收到不少质疑和批评,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这么讲有些无耻,但……”韩君安并不惭愧地笑了笑,“我发表任何文字都会引来腥风血雨。”   严加炎嫌弃挥手。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别待在这里碍事,我来给你处理这篇论文。”   “那便全交给教授喽。”   韩君安火速离开办公室。   木门被轻轻带上。   严加炎盯着桌面上的蓝手帕,在听见走廊外又传来脚步声时,迅速将其塞进抽屉里。   中午回家吃饭,他便将手镯送给妻子卢晓蓉。   卢晓蓉喜不自胜,却也要多问句。   “哪儿来的?”   “君安从老家带回来的,”严加炎解释,“他们家产玛瑙,便让我借花献佛献予你。”   卢晓蓉挑眉扫他。   人与人的关系非常微妙。   作为师父与爱徒,师父收下爱徒送得老家产的玛瑙镯子很正常;可作为老师与学生,严加炎反而不会收下学生送的礼物。   不怕这礼物不够好,就怕这礼物太好,反而要担心死对方设下的弥天大局。   严加炎才被调回学校不久,名声是顶顶重要的,再贵重的镯子也不会抵得上他的名声,会收下韩君安的礼物……   想到此处,卢晓蓉痛快地将那玛瑙手镯戴上去。   一边对着窗外的阳光欣赏,一边笑吟吟打趣。   “我听隔壁的素梅(段宝林妻子)讲,咱们学校会采纳《文学评论》作为职称评定的重要依据?”   严加炎承认这件事。   “到底是全国文学研究领域最高级别的发表平台,学校会采纳也是理所应当。”   卢晓蓉笑了:“君安有福气啊,某位教授从大一便开始替他筹备留校工作的事。”   严加炎不语,只走到卢晓蓉跟前,用极其欣赏的眼光注视那玲珑剔透的镯子。   片刻,他赞颂道:“珠环约素腕,翠步垂鲜光。   “你夸的镯子还是人?”卢晓蓉虽然是问句,唇边的笑意却沁得甜蜜,“再来一句听听。”   严加炎又道:“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哪儿来的月影?”卢晓蓉轻嗔,“倒是会胡扯。”   严加炎再道:“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何以结恩情?”卢晓蓉自问自答,“美玉缀罗缨。”   夫妻俩相视一笑。   ……   离开办公室,韩君安径直对上守在门外的梁邹。   “怎么样?教授没骂你吧?”梁邹有点着急,“你可别因这事跟严教授闹掰。”   韩君安不语,只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梁邹的心提到嗓子眼,脑海中闪过千万个糟糕结果。   “该不会——”   “噗哈哈,”韩君安坏笑出声,“又一次骗到你喽~”   梁邹:“!!”   就在他即将如火山爆发时,韩君安又飞来一句忠告。   “我们可在教师办公楼哦,你小心喊得太大声,引其他教授们出来查看,我们梁邹学长到时候一定会被骂的吧?”   “!!”   梁邹愤怒。   梁邹委屈。   梁邹将脑袋砸在韩君安肩膀上。   他用能控制的最低音量,恶狠狠开口。   “我会恨你的!”   “我的荣耀~”   韩君安分外骄傲地晃晃脑袋。   开玩笑归开玩笑,他还是谢谢梁邹跑去火车站接他。   要不是有梁邹仙人指路,他至今不会知晓,原来燕大有在火车站安排接学生去学校大巴。   ……白瞎朱伟狂踩自行车的力气了。   “哼,这还差不多。”梁邹接受韩君安的感谢。   两人一前一后返回宿舍楼,途中梁邹又讲述了今日的“奇幻”之旅。   作为燕京本地人,梁邹一大早便开始忙活,先将自身的行李搬回学校,然后跑去火车站等刘振云,接过他大包小裹的行李,并将人塞进学校特派的大巴中。   途中,他免不得要埋怨。   “别总卖凌晨的火车票,瞧瞧你这厚重的黑眼圈,我看着都害怕出事。”   刘振云抿抿嘴巴,不反驳也不认同,只在那里转移话题。   “君安来了吗?”他问,“我父亲托我给他带声好,谢谢他送给我们家的临别礼物。”   闻言,梁邹在大巴内左右环顾,见无人关注到两人,悄悄将脑袋挪过去。   “哎,君安除了糕点,还给你装了什么?”   刘振云依旧不回答。   梁邹开始从各种方向解释。   “我是真不知道,君安装东西的时候,我在外面望风,他只说给你装了点糕点,但我敢保证君安绝对不光只装了那么玩意。他那人向来说一做三。”   确实,刘振云一想到君安塞进行李的“礼物”,便有种好笑又无奈的感动。   抵达家中后,他先是翻出了那盒点心匣子,以及四个包裹严实的其他糕点,然后是燕京专属纪念品(手帕和明信片),再有两瓶红星二锅头(同为燕京特产)、两盒“燕京牌”香烟,以及大大小小的各色布料。   他以本省状元的记忆力保证,韩君安绝对将所有购买的品类都或多或少地分了些过来。绝不是那张小纸条上所写的“一点糕点”。   谁家“一点糕点”有这么多啊。   说来也有趣,当他从行李箱中掏出这些东西后,他父亲还以为他去燕京做贼了,为此刘振云不得不努力进行解释,说这都是他朋友君安送给他的礼物,说这些礼物绝非靠不法手段得来。   父亲没信。   父亲满脸失望。   更有趣的是,他父亲的质疑是因为飞来一笔才消失的。   他父亲有个习惯,非常喜欢去同村有收音机的人家听东西,然后他听见收音机在放评书,名字叫《调音师》,作者叫“君安”。   对。   作者叫君安。   之后收音机还播放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朗诵,据说音频是从关外传进来的。   父亲满心疑惑地回到家中,询问这位“君安”是否是他口中的朋友。   刘振云承认。   他父亲一开始不肯相信,还是后来在得知“君安也是燕大学生”这一消息后,这才半信半疑。   至于那些糕点与烟酒……它们在堂屋摆了一整个年节,约莫过了元宵节才会被郑重其事地锁进柜子里。   回忆结束。   梁邹意犹未尽。   “我特别好奇振云在这个寒假中的详细生活,他如果愿意仔细雕琢,我说不定会帮他发表在《未名湖》上呢,光听描述便如此一波三折的故事,如果能成文也一定会非常有趣与生活化。”   韩君安哭笑不得,“你倒是很会邀稿,哪壶不开提哪壶。”   梁邹立刻就这点批评韩君安。   “你呀,就是太把振云当回事,总担心他受伤,总担心他不舒服,我们是朋友,如果朋友之间还要想这想那,担心这担心那,那为什么还要当朋友?!”   韩君安不认同。   “越是好朋友,越是认真经营,没有人应当被轻慢地对待。”   在这一点上,两人谁也不能说服谁。   好在很快两人便不必努力说服对方,因为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大家都一股脑去担心成绩。   该说“不出所料”吗?   韩君安满分通过。   韩君安:“……多亏朋友们给我带笔记。”   位于成绩单中的刘振云:“……”   位于成绩单中上的梁邹:“……”   某人勿要在这里耀武扬威!!   上学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一眨眼小半个月过去。   2月17号,韩君安抱着书本走在校园里,他要赶去上段宝林教授的民间文学课。   忽然,校园里的大喇叭响起来。   “……反击战打响……请允许我们向英雄致敬……征兵处……” 第135章 反对声不绝于耳   该如何描述战争?   韩君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从学校大喇叭公布消息后,校园里议论的同学们变得多了起来,老师们在上课时也会不经意提起,收音机里更是经常会听见这类新闻。   “战时舆论氛围”——这个只在课本上见过的知识点忽而变成了切切实实的生活。   但这也没能彻底将韩君安从“上课—写文”的单线日程中脱离出来。   这也不能怪他不关注实时,他只是忙着兑现年前许下的承诺。   过年一时爽,补稿火葬场。   就在韩君安鼓捣完《黑猫警长》第二期,正着手准备完善《那个男人》第六期时,2月20号《文学评论》如常刊发。   这篇名为《论科幻的多样性:以《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为例,详析软科幻与硬科幻的区别》夹杂在众多硬核理论文章之中。   这一时期的文章基本围绕“形象思维讨论、人道主义纷争与文艺和政治关系再思考”开展。   这篇《论科幻的多样性》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羊羔。   可怜、无辜且引人瞩目。   更遑论,撰稿者的名字叫“韩君安”,而众所周知韩君安非常不会起名字,笔名即本名,在遍地是马甲的文学界,这行为无疑是坦坦荡荡的裸奔,同时也为所有的“君安”打上“韩”的前缀。   这导致当众人看见“韩君安”时,立刻明白这是“君安”所写。   然后,更为巨大的困惑出现了。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科幻文?   科幻文?   科幻——不对劲吧?!!   无数专业学者/编辑/教师在看见这标题时,天灵盖仿佛被一道天雷径直砸下,脑袋里只回荡着两句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此刻,已经有无数人从脑海中冒出反驳的念头。   但他们还是忍住不舒服,硬着头皮看下去。   他们倒要看看韩君安能写出什么论文来。   这个小同志写文写得好,可写论文也写得太野了!   哪怕你是作者本人,你也不能胡乱来啊!   【论科幻的多样性:以《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为例,详叙软科幻与硬科幻的区别】   作者:韩君安   在文艺事业蓬勃发展的今天,科幻文学作为文艺百花园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在以独特的魅力展现着人类对未来的畅想、对科幻的探索以及对人性的思考……   科幻创作的核心是“科幻”二字,即“科学”与“幻想”的有机结合。   我国以往的科幻文学多以自然科学为基础,以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天文学等学科知识为核心支撑,着重描写新科技、新发明、新发现给人类社会带来的变革与影响,追求科幻设定的严谨性与合理性,将科学原理的呈现与幻想情节的推进紧密结合,让读者在感受幻想魅力的同时,获得科学知识的启迪。   而由君安同志撰写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则选择了科幻的另一种表达形式,即,以人文科学为核心导向,以社会学、心理学、伦理学等为思考中点,科学元素更多作为故事的载体与背景,核心思想在于通过科幻的外壳,探讨人性本质、社会关系、文明研究等深层次命题,注重情感表达与思想传递,不拘泥于科幻设定的绝对严谨,更强调作品的人文价值与思想深度。   ……摒弃了硬科幻常见的宏大场景与复杂的科学技术描写,涉及历史演变、宗教起源、道德伦理、人性善恶等诸多人文话题……不是关于科学原理的探讨,而是关于信仰的坚守与动摇、人性的真实与复杂、文明的进步与局限的思考……通过这种科幻设定,引导人们思考本土文明的发展轨迹,探究生命的意义与人性的本质……   ……作者并没有花费大量笔墨去解释“长生不老”这一设定的科学原理……这种对科学设定的“弱化”,并非是对科学的忽视。   这是软科幻创作的内在要求:科学元素并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为人文思考提供一个独特的视角与载体,让人们能够跳出现实的局限,更深刻地探讨社会与人性的深层问题。   ……   需要明确的是,软科幻与硬科幻之间,没有高低优劣之分,二者都是科幻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共同构成了科幻文学与影视的多样性。   ……我们更应尊重科幻创作的多样性,鼓励创作者选择不同的创作方向,既要有能够激发科学探索热情的硬科幻作品,也要有能够引发人文思考的软科幻作品……】   仔细论来,韩君安写得并不算差。   尽管论文缺乏软科幻更多的举例示意,也在硬科幻的举例示意中束手束脚,但这篇论文的本质性意思在于,它定义了硬科幻与软科幻的界限,将业内对科幻文学的研究带入到另一种层次,不再生硬地将科幻定义为对“科学的文学性阐述”。   对于许多了解科幻文学,甚至正在创作科幻文学的人而言,这篇论文似乎是祂于虚空抛下的一点精光,顷刻间便打通了无数过去想不明白的症结。   对呀!   科幻文学应该分类。   想写硬科幻的写硬科幻,想写软科幻的人写软科幻。   要允许有人以严谨的科学为基础展开幻想的翅膀,也要允许有人以科学为背景,在人性与社会问题上狠狠扎根。   真不愧是君安,居然能提出这么重大的论点!   当然,对于不了解科普的普通学者而言,韩君安的论点论据也强而有力。   一来论述很清晰,条理和逻辑皆没有问题。   二来,韩君安是《那个男人》的作者。   虽然有读者在正式阅读前蛐蛐说“作者本人也不能乱来”这种话,但韩君安在论文中将创作理念解释得非常明白,包括为何选择最基本性的对话模式,为何将大量的、可推敲的细节藏在文本中,目的便是为了引导人们通过“长生不老”这一科幻设定,去重新审视人性、社会和文明这类更深层次的议题。   如果别人说出这类解释,大家或许会觉得“为赋新词强说愁”,可放在君安作家身上,大家便会觉得还挺合理的,甚至超出想象的合理。   要知道,君安是可以在所有作家都在写样板文的时候,勇敢到鲁莽地抛出《调音师》,这部国内近二十年内都格外罕见的讽刺小说。   “离经叛道”是韩君安最为著名的创作印痕。   后来的知青文学、伤痕文学,包括一系列受其影响的后起之秀,基本上都是在《调音师》的启发下发展起来的。   单论《文学评论》这部文学史类期刊,其近期便大量且不间断地讨论《调音师》,以及《调音师》所引发的形象思维讨论和人道主义纷争。   如果说《班主任》是新文学的一声春雷,那么《调音师》便彻底开启了新文学时代。   用剧作界的“第四种剧本”的概念来阐述便是——【完全不以阶级配方来划分先进与落后,也不按照团员、群众来贴上各种思想标签,尊重生活真实形态、让思想服从于生活而不是代替生活。】   面对有如此“黑历史”的作者提出“科幻分类”的建议,绝大多数文学内部人士还是认可且赞同的。   当然,有人赞同便会有人反对。   叶永冽便是反对派的著名代表人物。   细说叶永冽此人,除了爱在历史传记里胡说八道,爱在人物传记里胡说八道,爱在各类传记里胡说八道外,人们还是要肯定他在科幻小说中的贡献。   一部《小灵通漫游未来》预测到智能手机与器官移植等事,同时也将“小灵通”真正命名。   一部《石油蛋白》又掀起龙国科幻的第二次热潮。   作品多以科学家的悲剧命运为线索,借助科幻外壳反思社会,被视作“伤痕文学”的特殊变体。   按照常理,有人为叶永冽的文章做了定义,这应当是一件好事,可叶永冽在看见时却气得发疯。   “他在写什么?他想写什么?他凭什么写这些?!”   是的。   叶永冽的在乎根本点很简单。   ——他,韩君安,凭什么替科幻文学定义?   明明自己才是科学文学的顶梁柱,就连童恩正也只能算他的后辈,你个后辈的后辈怎么敢跳出来定义我,还定义我的作品?!   叶永冽也是位急性子的朋友,火速发布了反驳论文。   当然,这篇文章没有发表在《文学评论》上。   《文学评论》是有门槛的,别拿文学界唯一的核心期刊不当回事喂儿!   所以,他退而求其次发布在《光明x报》上。   《光明x报》的想法很简单。   不久之前才吃过韩君安的红利,如今再吃一波也没关系吧?   当然,他们也核查过叶永冽的文章,确定这位科幻大家没有在胡说八道,没有在乱扣帽子,虽然言辞犀利了点,但也实打实在讨论问题。   23号,《驳韩君安之软科幻论》横空出世。   这篇驳斥文写得并不算好,跟叶永冽科幻作品一样,基本都是哲学性的思辨,而缺乏相对细致的科学论点辩驳。   若要仔细划分,也能将文章分出三个阶段。   其一,叶永冽反驳《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不应当被划入科幻文学范畴。   “长生不老”是幻想,不能作为科幻背景出现,文章中对历史的讨论、对地理的讨论、对哲学的讨论远远超出科幻范畴,没有达成科幻文学应当做到的“对科学知识的普及。”   其二,叶永冽反对软科幻这类不成气候的分类。   他坚定地、旗帜鲜明地拒绝承认“软科幻”这类事物,并骄傲地宣传他所有文章都是实打实的硬科幻,并且号召其他科幻作家不要学习君安的创作想法,不顾科幻基准、强行往科幻类目上凑。   其三,也是叶永冽相当愤怒的一点。   【……韩君安以“君安”为笔名,同时间在《儿童文学》上投稿,书名为《黑猫警长》。恕我实在不能相信,一个将黑猫拟人化的作家竟然会写出科幻文学,至于《黑猫警长》中的故事有多么不切实际……还请诸位同志自行查看。】   原来君安写《黑猫警长》是个很小众的事情,只局限于《儿童文学》的小读者和大读者,现在整个燕京的读者都知道——哎?君安怎么还写儿童文学?   与此同时,不少人发出跟叶永冽一样的惊呼。   ——君安还要写多少类型的文章才算够?!   叶永冽的驳斥文不出预料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民众们很相信君安,他们几乎是一股脑地支持君安。   软科幻就软科幻,反正他们也确实通过这四期连载学到了不少正经八百的科学知识。   在此之前,没有人会认真钻研庄子,没有人会对“七天是身体的一个循环”这一生物学定义印象深刻,也没有人知晓何为“旧石器时代和冰川期”,至于巫文化这类冷门中的冷门更是闻所未闻。   民众们甚至认为“软科幻”才是最精准的定义。   而业内的其他作家们对于这场纷争表达了“No!别叫我”的坚决态度。   《燕京日报》的“血”还没有干净,上一批因君安“碰瓷”而出事的倒霉蛋,他们的哀嚎还在上空盘旋,现在又有歹人想拉我们下水?!   滚!   带着你们文章有多远滚多远!   万一君安又因为这批评倒下,绝对别把黑锅往他们脑袋上扣!   世界上有一种态度叫“众人独醒我独嘴”,这句话用来形容刘鑫武再合适不过。   在作家和批评家都努力躲着这场纷争,学者们还在闷头考究时,刘鑫武跳了出来。   比起叶永冽平平无奇的驳斥文,刘鑫武的文章论点论据显然更加详尽。   诚如民众们的感受,韩君安确实在疯狂使用各种科学理论。   韩君安基本考证过文章中出现的每一句与科学相关言论,且这类论点基本得到燕大诸多教授们的支持。   所以,上次质问发生时,他当时才会轻而易举地拿出那些长到爆炸的参考书单。   ——你若是为什么东西拼过命,你也会同样的印象深刻!   刘鑫武很清楚这点,他也抓住这点不放。   【……比起叶永冽同志的《石油蛋白》,显然《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科幻普及做得更好,至少它没有说以科学家的悲剧命运为线索,反而在认认真真地科普/讨论地理、生理、历史等知识。   不知道叶永冽是否有做过类似的科普调查呢?我非常期待您交出您所拥有的书单。】   好嘛!   这篇回应直接给叶永冽的怒火浇上一盆汽油。   他撸起袖子再次回应,你丫说什么?你质疑我?我可是国内科幻奠基人!韩君安算是哪根葱!   刘鑫武不甘示弱,你丫敢骂君安?世界上只有我能骂他!你是奠基人又如何?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前浪死在沙滩上,少在哪里瞎逼逼。   叶永冽:“!!”   刘鑫武:“!!” 第136章 后知后觉的权威   叶永冽和刘鑫武本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两位作家。   一位致力于科幻小说,一位致力于伤痕文学。   两人平素并未有任何交集,如今却因为君安所写的软科幻论文斗得乌眼青。   文学界的其他作家们虽然纳闷,却也非常懂得如何看眼色。   首先,叶永冽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其次,刘鑫武是个很小心眼的人。   两位作家的为人处世算得上半斤对八两。   他们俩因为口角纷争闹起来,除非君安亲自站出来平事,不然没有作家愿意掺和,哪怕是最不懂得读空气的作家也知道赶紧跑的道理。   倒也有些和事佬见不得两人在报纸上吵吵。   多大点儿呀,何至于让两位有名气、有声望的作家吵成这样。   你们不要脸皮,别人还要顾及文人风度呢!   于是乎,“和事佬”考虑去寻君安,准备请他出山说和。   计划很好,实施很糟。   ——君安是个隐士。   别看他如今名气很大,是新生代最出名的作家(暂时没有之一),奈何由于岁数缘故和出道年限,他基本没掺和过文学界圈内的社交场合。   想要联系到对方,要么寻燕大的教授们,要么寻《人民文学》的编辑们。   寻他的圈内好友?   呃……住在朝内166的冯骥材勉强算一个,其他便是地下文学自诩君安知音的那批人,以及……没有以及了。   “和事佬们”转悠一圈,还是歇了这心思。   跟燕大教授们讲这事显然大材小用,寻《人民文学》……他们正在准备即将开幕的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评选会。   作为国内特殊时期结束后的第一次正式文学比赛,短篇小说评选会的分量可比劳什子科幻文学,与刘鑫武跟叶永冽斗得乌眼青更重要。   和事佬们鸣金收兵,继续坐看两位大作家撕逼。   可编辑部却因为这事焦头烂额起来。   崔道义和屠光群被张广年叫过去。   “屠光群,你是二审编辑,是《那个男人》的主要负责编辑,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事情?”张广年“啪”地将这期《文学评论》甩出去。   刊物落在稀疏的木地板上,标有《论科幻的多样性》的内页由于被多次翻页,顺着物理规则自动摊开。   崔道义和屠光群低头看去,见到那熟悉的方块字时,面色双双微变。   早在看见这篇论文时,两人便意识到工作出现了巨大失误。   《那个男人》怎么会是科幻文学?!!   他们对着那篇论文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最终从字缝里看出一句话——是的,就是科幻文学。   一审和二审双双没发现最关键性问题。   啊啊啊——君安同志你真是个“天才”!   更要命是,两人其实讨论过《那个男人》究竟是科幻文学还是幻想文学,最后还是屠光群一句话——“科幻应该是写工业科技那类,跟这文不沾边”——彻底将故事定为幻想文学。   谁能想到连载快五期之后,作品分类还能出现惊天大逆转!   由于说了那句至关紧要的话,屠光群并不愿意进行辩驳,很坦诚地承认了错误。   “非常抱歉,是我没有做好工作,是我忽略对科幻文学的定义与勘察。”   张广年坐在办公桌后,闻言这位老人一声冷笑。   “我不想听你的道歉,你的道歉对我、对整个杂志社毫无意义,第三期还要两天就要刊发,《那个男人》还是顶着幻想文学的分类,这种天大的错误应该出现在《人民文学》上吗?你对得起我们的近乎500万的读者同志吗?”   屠光群没有办法辩解。   作为一审负责人的崔道义见事态不对,赶忙站出来分散攻击力。   “老师,这也不能怪老屠,是君安没有把——”   “你别跟我提君安!”张广年难得对学生使用很严肃的语气。   崔道义一下呆愣在原地。   张广年面色丝毫未有收敛。   “君安同志一开始交的是完整版大纲吧?”   “……是。”   “现在是第五期,君安同志的正文脱离大纲了吗?”   “……没有。”   “君安同志没有说明这本书的确切分类是他的疏忽,但杂志对作品的定位出问题是编辑工作的失误。我们的作家同志们怎么会想到,国内一等一的杂志社的主要编辑,竟然会分不清幻想与科幻的区别,并让这个错误延续了整整五期。”   张广年骂得很严肃,他也确实非常生气。   这件事追根问底是编辑部的失误。   作家提供了基本大纲,提供了不脱纲的正文,并遵照约定时间,保质保量地完成了每一期稿件。   作家完成了他应该完成的工作。   编辑部没有完成他们应当完成的工作。   假设他们能够在君安的论文刊登前解决这个问题,张广年不至于很生气,偏生他们一直在沉浸在君安和《那个男人》带来的荣耀中,完全忽略这份本该去勘误、本该他们来解决的问题,导致现在被作家亲自点出来,整个杂志社陷入了被动。   “我以前很骄傲,作为文学改革的领头羊,我们确实做出了一点的成绩,”张广年严肃的语气不复存在,眉宇间忽而压上几缕疲态,“今日的失误是一个警醒,提醒我们不可太沉迷于已有的成绩,行半路折   闻言,崔道义和屠光群的心情双双沉重。   崔道义想着说两句话缓和气氛,但思来想去还是没在这档口乱讲话。   反倒是屠光群直挺挺地看向张广年。   “……我们现在可以确认软科幻这个小分类吗?”   言外之意,韩君安的论文固然足以说服大众以及部分业内人士,但从更学术性的角度来看,科幻文学-硬科幻;软科幻的谱系可以因此成型吗?   这里要说明一点,文学类目理论定性向来需要经过大量的争辩与思考,同时还伴随着各路神仙大佬的乱舞。   如韩君安这类尚未毕业、社会身份尴尬地卡在学生与作家之间的人,若非他还有“君安作家”这一具有社会地位的身份支持,他的论文基本不会得到太多的关注和大批量的赞同。   文人的声望拥有远超大众想象的重要地位。   韩君安的尴尬在于,作为君安,他自然拥有为自身作品讲述的权利;而作为未毕业的学生,他又在文学理论体系中说不上话,这导致他提出的理论在没有得到更高的学者肯定时,非常之危险。   张广年不好言明此事后续的走向。   尽管他本人觉得燕大百分百会支持自家学生,但凡事都不能够说死。   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男人》放在科幻类目显然比放在幻想类目更合理。”   “……确实。”屠光群承认。   崔道义也承认。   “《那个男人》科学素养比很多正经科幻小说要强,如叶永烈之流……”他及时住嘴。   并非害怕叶永冽知晓,单纯是觉得提到对方,老师约莫会很头疼。   果不其然,张广年露出个痛苦表情。   “这个叶永冽……没事掺和什么,还跟刘鑫武打起来了,这两人……哎呦……”   屠光群眼观鼻鼻观心,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崔道义却随之附和:“本来只需要等学界的结果,如今还要兼顾市场上的舆论情况,他倒是挺会找事,不过嘛……”他表情倏尔一松,“好在君安下个月便恢复更新,只要他的作品一经发布,市面上再多的讨论也会烟消云散,君安拥有能用实力征服所有对他不服气的人。”   张广年虽未接话,表情却很赞同。   “你们也不要太骄傲,不能因为我们杂志社有位好作家便忘乎所以,”他照例敲打两句,“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把你们该做的任务做好,不要再出现类似的失误。”   两人离开办公室。   咔哒——伴随着一道门扉被带上的声音,两道异口同声的“呼”也同步释放。   崔道义转头看着屠光群,屠光群也转头看着他。   两位难兄难弟露出一模一样的苦笑。   “君安真是……”崔道义免不得道。   屠光群:“我都佩服他的精力,又要上课,又要写《那个男人》,还有本《黑猫警长》在旁边等着,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搞出一篇理论研究论文。”   “这篇研究论文还炸得别人不得安宁,”崔道义丝滑补充,“我们这位君安作家真是……”   “厉害!”屠光群佩服。   “难搞!”崔道义吐槽。   两人又一次对视。   屠光群:“你不要乱讲,我们君安是有点跳脱,但没有到难搞的地步。”   “他差点把科幻文学的天捅破,还叫不难搞?两位作家因为他在报纸上撕起来。还叫不难搞?把我们两个一审二审弄得差点吃处分,这叫不难搞?”崔道义真是服了。   屠光群振振有词:“总编的批评有道理,作家同志做好了他应该做的工作,我们也应当做好我们的工作,不能因为自己工作失败便怪罪作家。”   说到这事,他也是挺纳闷的,“我当时还特意去地理研究所问过专业内容,当时怎么没意识到将科学知识运用到这种地步的文章,理所当然应该是科幻文学啊。”   崔道义也是嘴毒:“有可能是其他科幻作家都太水了,导致君安这类过度硬核的作家格格不入,比如说那位叶永冽同志……”   “别这么讲,童正恩的作品还是挺不错的。”屠光群为作家们挽尊。   崔道义语气幽幽:“你是说《珊瑚岛上的死光》吗?明显的‘反特’情节,传奇化的侦探英雄,以情节作为科幻故事的推动力量。这些都太科幻了。”   “你看得还挺认真,连君安的原话都能背下来,”屠光群认真拜读过那篇文章,自然清楚这些评价的出处,不过他还在替作家们挽尊,“但君安在后面也讲了,这类软科幻有其特殊的存在意义,软科幻和硬科幻是不分高低的。”   “前提是硬科幻没这么软,软科幻也没这么软。   倒也不能算崔道义嘴冷,只是自看过君安那篇文章后,核对着文中对“软硬科幻”的定义,他忽而觉得所有国内科幻都挺“软”的,基本上都在搞哲学性的思辨,其运用的科学原理远不如《那个男人》。   别看《那个男人》使用的“长生不老”背景乍一听很有幻想色彩,但内里的科学原理是真他喵的科学,至少比变种·伤痕文学的《石油蛋白》更科幻。   对君安的权威后知后觉。   对《那个男人》的权威后知后觉。   屠光群有同感,但还是要说明一下。   “君安下一期的内容有点幻想味道,希望发布之后不会引起舆论争议。”   崔道义登时来了兴趣。   “君安下一期写了什么?”   屠光群不答,双手往背后一撩,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离开。   崔道义:“!!”   “老屠,老屠……”他像个小狗似的嘿咻咻地追上去,“让我看一眼嘛,就一眼——”   ……   啪!   今日新鲜出炉的《光明x报》被甩在桌面上,严加炎竖起眉头。   “这叶永冽什么人啊,也敢跑到报纸上对君安指指点点。”   报纸被另外一只手拿起来,段宝林随意翻看,又不甚在意地丢掉。   “嗨,写文章的作家们都那样儿,各个自命不凡极了,这叶永冽又据说是写科幻文学的第一人,哪能受得了被后辈跳出来指点。”   “受不受得住是他的肚量问题,我就是看不惯这群人大放厥词,也不掂量掂量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赶在这里乱说话。”   说话间,严加炎一个劲地摁压胀痛的太阳穴。   段宝林调侃:“昨天熬到几点?”   “……”   严加炎不语,一味地狂摁额头。   段宝林笑得更促狭:“我可看见你那屋半夜12点还亮着灯呢。怎么?点灯熬油地替学生写反驳论文?”   听到这看似疑问实则肯定的话,严加炎非但没恼,反而古怪地扫眼段宝林。   “我半夜12点没睡是在写东西,你半夜12点没睡是在……”   这次轮到段宝林不语,一味地狂喝水。   严加炎哈哈大笑。   时间差不多,教授们陆续抵达办公室,听见严加炎这夸张的笑声,免不得面露异色。   王耀率先开口。   “老严,君安可被骂着呢,你还能笑得出来?”   王耀,龙国现代文学学科奠基人,“燕大学派”的创始人,如今是燕大文学系的一位教授。   严加炎侧头扫他:“王教授,你这话说得好像君安只是我的学生,要是我没有记错,你前几天还给他补过课呢。”   王耀抬手点点他,可面上却带着笑意。   “你倒是会调侃,”他没有反驳跟君安私下补课的事情,“不过君安那篇论文写得倒是有趣。”   乐黛云教授也进门,闻言赞同道   “那篇论文的论点确实有意思,君安对科幻研究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料,里面使用的批评手法也值得深究,老严总算是做了件好事。”   乐黛云出版了首部龙国比较文学教材,被称为龙国比较文学“拓荒者”,如今也是燕大文学系的一名教授。   严加炎听到众人的调侃很不满意。   “你们说得好似我平日不做正事!”   “哎,我们可没说那么讲……”   一时间,办公室内充满笑语嫣然。   片刻后,程郁缀过来通知。   “季镇淮系主任要开全系大会,请各位教授们讨论……”他停顿一瞬,“讨论科幻文学的小分类。” 第137章 知识即权力   在燕大文学系内部,系主任召开全系大会的次数并不少,有时是为了通知某些来自上面的指使,更多时候是为了讨论某个理论的论点或论据。   作为国内文学建设的重要高校,他们始终没有忽略对文学史以及文学理论的深入研究。   当然,为某位学生提出的理论开讨论会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在前往会议室的路上,乐黛云免不得调侃。   “看来君安那篇论文的影响比咱们想象中更大,连季镇淮系主任都一并惊动了。”   王耀可以理解。   “国内缺乏对科幻文学的深入研究,咱们在这方面确实落后于世界,君安作为非常先锋性的研究者和实践者,他提出来的理论理应得到重视和支持,况且……”老人轻笑了下,“他还有本《那个男人在地球》嘛,那可是切切实实的软科幻代表作,国内谁也越不过去。”   “这话倒是不假,《那个男人》的含金量自然比叶永冽的小说含金量要高一些,”提到叶永冽,乐黛云便要多说两句,“叶永冽这些年的创作当真不如从前,往昔还是正经八百地写科幻,如今嘛……不知借着科幻的壳写什么。”   闻言,诸位教授纷纷神情一黯。   他们皆知晓乐黛云没有言明的“叶永冽的变化”到底是因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时代的刻痕会平等地在每一位作家身上留下印迹。   他们的文字与思想无法彻底跳脱开时代的束缚,仅能尽最大努力地抹去或抹平这些印痕。   “说来奇妙,君安的作品倒是少见的克制,不怎么能看得出这些痕迹。”王耀忽而提起这件事,“这实在是很妙的优点,他说不定能成为我们这一时期,罕见地超脱时代的作家。”   乐黛云随之接话:“那我可得把这位学生收入门下,回头君安读研究生,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   严加炎:“???”   “君安当然是要当我的研究生。”有人道出严加炎的心里话,但严加炎很确定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侧头看去,只见王耀笑眯眯宣布。   “作为咱们学校唯一招研究生的教授,我便收下这位难得的学生。”   众教授们:“!!”   “等会,那是我的学生!”   “只是跟你走得比较近,哪能被冠以‘你的’学生呢?”   “对呀对呀~我支持王教授的话,但君安还是要做我的学生,我们一起搞批评文学,一起开拓第三世界文学的话语权,以君安的能力一定能大放异彩。   “他应该跟我一起搞文学史,中古文学、现代文学及鲁迅研究才是文学史上的明珠。”   “他应该同我弄现代小说流派,他本就是写小说的作家,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他吗?”   “你那是小流派,文学史将现代小说流派包含进去了。”   “……”   一群在外面格外知名的教授们,为这个遥不可及的学生该归谁吵得不可开交。   饶是程郁缀作为燕大老师,听闻之后也格外羡慕。   倒也不是说拜入这些教授门下,未来便一定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好吧,拜入这些教授门下,未来确实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那可是文学各大派系的奠基者!   不要小瞧燕大的底蕴喂!   而在所有争执的老师当中,唯有段宝林教授格外淡定。   他仅是微笑。   程郁缀免不得投去好奇目光。   段宝林:“有事?”   “……没。”程郁缀没敢把真心话说出口。   段宝林看出程郁缀想问的问题,但他并不准备回话。   哼哼!   这些老同志们的消息太落伍了,还不知道君安已经被他后续筹备的田野调查预定。   啊哈哈哈……君安注定是他们民间文学的人!   在教授们心思各异中,大会议室到了。   季镇淮已经等候多时。   作为古典文学的研究专家,主编了《龙国文学史》和《近代文学史》的业内巨擘,他只作为本次研讨会的旁听人员,将讨论重点交给诸位教授们。   当然,他还是照例说了开场白。   “想必诸位都看过我校韩君安同学于《文学评论》上所撰写的论文,我个人读后觉得,此篇论文对科幻文学研究领域非常具有启发性,特别是对硬科幻与软科幻的定义具有开创性的意义。”   “但业内对于此篇论文褒贬不一,有其支持者也有其反对者。考虑到韩君安是我校学生,学校包括系里对其具有一定的责任,今日特召开本次研讨会,争取讨论出结果,并且将公布在《文学评论》上,作为我们文学系的统一性回应。”   程郁缀非常粗暴地进行翻译:我们学校的韩君安同学提出了相当优秀的论点,但他遭受了其他人的质疑,我们现在集体开个会,攒一篇反驳文章。   更精简的翻译:护犊子!   对。   那又如何嘞?   季镇淮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淡定地跟个没事人似的。   实话实说,真不能怪他护犊子。   他们系的韩君安同学是在《人民文学》发表作品的优秀学生,是得到《参考消息》表扬的优秀学生,是作为两国文化交流标杆而存在的优秀学生,就连联络部也想在对方没毕业时,提前要过来实习(已被拒绝)。   如此优秀的同学却遭到非常不公正的待遇,仅仅是因为他年纪小、资历轻,说话没有分量。   有志不在年高。   季镇淮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得亏程郁缀不知道季镇淮的心里话,不然他一定会冒出一百万个问号。   谁?谁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   你是说,在大一下半学期便于文学界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的人吗?   这篇论文含金量到底有多高可以另说,单说《文学评论》这个期刊平台……   如此权威的期刊平台,正常讲师想要刊登难如登天;韩君安想要刊登,哎嘿~如此轻松,他甚至没听对方提过一嘴。   这便不是大一新生能干的事情!!   凸(艹皿艹)   在这种情况下,韩君安收获的仅仅是质疑。   这已经是天大的好待遇。   已经是特意看他作为“君安作家”的面子。   换做其他大一新生,早被骂成一坨狗屎了。   在这种优待的情况下,季主任还替君安觉得委屈。   更离谱的是,其他教授居然也替君安觉得委屈。   人言否?   这世界上还有天理吗?!   不行,程郁缀想不下去。   真真可谓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学者痴,谁解其中味。”   科幻分类专题讨论会由于意义重大,持续了整整三天,直到2月27号才讨论出最终结果,诸位教授们经过讨论决定,还是由严加炎代笔写这篇支援论文,其他教授根据讨论的贡献各自瓜分署名。   具体的论文发表要等到下个月的《文学评论》刊登。   “还有20天才能看见教授们集体撰写的论文吗?”   图书馆里,梁邹拄着下巴感叹,神情难掩失望。   “能看见就已经挺好啦,”岑建功安慰他,“放在以前,我们哪能看见教授们集体写论文的场面。”   话音未落,他还特别做作地向韩君安拱手。   “还是君安有能耐啊。”   韩君安颇为无奈地看着他:“岑主编,不管你说再多的话,我也没有时间给《未名湖》供稿,麻烦你换个人去拜托。”   见小算盘被挑明,岑建功索性不言了。   合十手掌,非常虔诚地拜了又拜。   “君安,你就当可怜我们校报,分一点你写童话故事的精力呗,全校独你最有名,写得东西最好,你要是——啊!谁踩我脚!”   话讲到一半,他便嗷了一声,引得其他埋头读书的同学投来愤怒目光,他不得不又合十手掌,连连道了几次歉,这才满心不解地坐下。   屁股才坐热,便发觉梁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你踩得我?”岑建功欲哭无泪,“这是干什么嘛,你这是干——”   梁邹不乐意听他撒泼。   “我写的东西不如君安好?”他问,“我写得东西不得你们校报的心意?”他又问,“你看不上我写得东西?”   岑建功哪怕心里有这想法,看梁邹这表现也不敢承认。   “不不不,我可没这想法,梁邹写东西最棒了,梁邹写东西最厉害……”   看着两位朋友的拌嘴,韩君安在旁边也是乐得合不拢嘴,眼泪差点笑出来,刘振云也是低头闷笑。   梁邹颇为不满地看着两人,不多时对韩君安抬抬下巴。   “还呲着大牙乐呢,那叶永冽都要把你骂成孙子了,你倒是脾气好,也不恼也不怒。”   说起这件事,他倒是格外愤愤不平,“也不知道谁惯的毛病,不敢惹那些德高望重,只敢惹你个才出茅庐的愣头青。”   “也不能说是愣头青,”刘振云出声维护,“君安的名气并不弱,也有一定的地位,只不过是……谁知道叶永冽什么毛病。”   岑建功也接话:“我还特意去瞧了叶永冽的文章,这位作家……”他摩挲着下巴,“他的文章总感觉怪怪的,像是在倾诉一种没有明说的理论。”   梁邹赞同:“确实,他的文章很古怪,不光是因为脱离了科幻的创作原则,而是因为他在隐藏某些理念,他所有的文章特别是76年之后的文章……核心不是纯粹的伤痕文学,我感觉要比这一类更奇怪些。”   刘振云不太能懂他们俩所谓的“古怪”,但既然两个人都这么讲,说明叶永冽的文章确实藏了些额外内容。   于是乎,他本能地看向了韩君安。   “君安,你怎么看?”   在那一瞬间,韩君安幻听“元芳,你怎么看”。   好在,他又火速反应过来。   “我倒是觉得叶永冽的文章核心并不复杂,无非是‘知识即权力’这一套哲思,感觉还不如‘他人即地狱’来得有意思,”说到这里,他必须要引用一段话,“这个世界绝不把我们当做一个人看待,而是主动成为我们的同案犯和证人——他人必须一概毁灭。为了我能真正面向太阳,世界必须灭亡……”   韩君安说爽了,另外三人看直了眼。   “……我是该问‘知识即权力’还是该问‘他人即地狱’?”梁邹皱眉。   刘振云道:“不要毁灭世界,得我功成名就后再干这事。”   “我感觉你意有所指,但我不好说你在指什么。”岑建功幽默吐槽。   韩君安则眉眼弯弯。   “就问你们想不想听我的解释吧?”   “……想!”   “需要拿笔记录吗?”   “给本新书吧!!”   本来三人是担心韩君安又一次被骂,可经过这么一打岔,瞬间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讨论起那些永远也讨论不完的形而上的哲学。   等到刘振云躺在宿舍床上,盯着黑黢黢的床板底部时,他才忽然想起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君安,《人民文学》第三期明天发布吧?”   韩君安打了个哈欠。   “对呀,稿子很多天前便交上去了。”   刘振云眨眨眼:“那你跟读者讲过复刊这事吗?”他问,“如果读者不清楚你下期复刊,还以为你在休刊,那么他们骤然得到消息,不会再引起什么风浪吗?”   韩君安猛然瞪大眼睛。   “啊嘞?!” 第138章 庄生到底是谁?   3月1号,第三期《人民文学》如期刊发。   扬州在此时节有“烟花三月”的美誉,放在燕京却仅有冷飕飕的风与灰蒙蒙的天。   忽而,街道上传来轱辘碾压砖路发出的“咔咔声”。   石铁生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两侧建筑物的屋顶在浓稠到化不开的雾气中微微浮现出轮廓来。   这隐约的屋顶、寥落的树木以及各家各户的起床倒东西的声音,甚至连身下的轮椅,都出人意表地完全失去了意义。   “……你是真不把我当残疾人看,也真不把我当人看。”   他幽幽感叹,并不想回忆如何被北岛从床上抱起来,又如何在父母诧异的目光与惊讶的欢喜中,被兀自推出家门。   北岛前进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嘴里倒是很坦诚地劝他宽心。   “等我们俩买到《人民文学》便送你回来,中途再请你吃个早餐,我听说有一家豆汁做得特别好。”   石铁生叹口气。   “豆汁还是算了吧,只是……”他有点困惑,“君安这次依旧不刊发《那个男人》,不会有那么多人抢杂志的,不推我出来也照样能抢得到。”   闻言,北岛停下动作。   轮椅嘎吱定在原地。   他绕到石铁生跟前,附在对方耳边,神秘兮兮地讲。   “我有个内部消息,君安这期复刊了!”由于按捺不住兴奋,他小幅度地挥动拳头,“咱们俩过去买到就走,等其他人意识到这件事再想过去买,那可太难喽!”   说罢,他又将声音压低些,“如今到处闹纸荒,《人民文学》未必有多少存货,今年1月份的450万已经耗尽了本地存量,今日要是买不到,之后可难买到了。”   石铁生不得不佩服北岛为了买到最新一期《那个男人》所付出的决心,但他内心还是有种隐晦的不安定。   北岛都能知道的内部消息,其他人会不知道吗?   当然,他没有把迷惑说出口,反而调侃道:   “你近期状态可太好了,以前总看你愁眉不展,如今却经常喜笑颜开,是因为《回答》刊登在《诗刊》上的原因?”他忍不住多说两句话,“我看过2月份的诗刊,编辑们对你的评价,将你的诗歌视作‘新时代象征主义’的代表。这份可是不太容易获得的。”   面对这份表扬,北岛的嘴角虽然高高翘起,却没有进一步回答。   重新绕回轮椅后方,他继续推着石铁生往既定的方向行进。   雾霭逐渐散去,天空出现一抹晨曦的光亮,两侧民居的人声逐渐鼎沸起来。   北岛的声音也再次出现。   “最近状态好确实有一份原因是因为《回答》刊登了,他们还如实将我送君安的那句话放上去,这件事其实更令我开心,那是我跟君安友谊的象征;更大一部分则是因为……”   他拖长尾音,声线染上更明显的笑意,“我忽而觉得没那么迷惘,刚回来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该怎么生活,文学也好、艺术也好,我们好似都在迷雾中摩挲,前路是未知的,未来是不清晰的,那种空落落的茫然简直要逼疯一个正常人。”   石铁生安静地听着。   “近期我忽而生出些目标来,倒也不是那么详细的目标,只不过……”北岛一边想一边讲,话语间总留有长长的气口,“瞧着《那个男人》,瞧着君安,突然便没有那么怕了。”   他的音调又低下去,同时还带上几分戏谑。   “我偶尔有种很卑劣的念头,天塌下来又怎么样?反正有君安在前面顶着。我们所谓的‘先锋文学’,其大胆性是远远不如君安的。”   谈到大胆,石铁生便必须补充。   “谁能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是科幻文学?君安还特意写了篇论文替自己辩白,亏得我们当时还认真讨论过《那个男人》究竟该属哪个分类。”   “对对对,我想起这事也觉得好笑,我们当时那么认真,结果谁也没有猜对正确答案,”北岛的笑意更浓,苦瓜脸都被他笑成向日葵,“君安真是神人也!”   石铁生对北岛的发言深有同感。   “有些时候,我们或许不是在追君安的书,而是通过他用文字表现的那份坚定来感染自己。”   北岛一半赞同,另外一半仍有反对。   “君安的书还是很好看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见下一期《那个男人》了!”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赶到最近的销售地点。   本以为销售点前应当没有多少人,殊不知又是一路延长到街尾的庞大队伍。   北岛:“!!”   石铁生:“……果然如此。”   北岛愁眉不展地开始排队。   前面的同志回头扫眼两人,目光划过那有点破旧的轮椅时,微不可查却又深深吸口气。   “……请到前面来吧。”   北岛内心一喜,面上却努力流露出感激之情。   “谢谢这位同志,您真是一位好同志。”   轮椅开始向前挪动。   第二位同志闻言也回头扫眼两人。   “……请到前面来吧。”   轮椅再次挪动。   第三位同志回头。   “……请前面来。”   北岛推着石铁生,一个身位一个身位地往前挪。   终于在上午九点买到了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那个男人》,不对,是《人民文学》第三期。   接到杂志,他第一件事就是迅速翻开目录页。   第一列第一排——《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作者:君安。   北岛没有忍住。   “君安果然复刊了!!君安——”   第二句惊喜的吼叫卡在喉咙中,包括售货员在内的一群人怒目而视。   “你丫说什么?”有排队的同志怒吼,“你买完就赶紧走,你这么叫还让不让别人买!回头杂志卖没了,我们都看不到《那个男人》,你把手里的杂志赔给我们啊!”   闻言,北岛火速护住怀里的杂志,然后推着石铁生以更快速度离开。   两人返回了北岛位于东四条的小平房。   艰难地挤过邻居堆放的白菜垛,推开那扇略有狭小的门,再度将石铁生抱进屋内。   北岛蹲在炉子边开始烧火,又坐了一壶热水,一切准备妥当。   北岛又倒点热水洗洗手,这才郑重其事地拉过椅子,准备同石铁生共同享受阔别一月的阅读之旅。   上期讲到庄生爆出曾为李耳后又西出函谷的经历,刚赶来的医生并不相信这点。   于是,他用“枪”指着庄生,问出那句钓得无数读者欲生欲死的话。   “如果我向你开枪,”他问,“你会是不死之身吗?”   【面对死亡威胁,庄生很淡定。   “我从没说过我是不死的,我只是很老了。”   “我会死。”他坦诚承认这点,“但你也会在余生中痛苦思索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   医生闻言从口袋里掏出勺子,刚才那么做只是为了测试庄生的真实反应。   大家看见是假枪后纷纷松了口气。   紧接着,医生又问庄生如何看待死亡。   庄生:“我曾是认为一切生命皆因缘和合而生,并不存在独立、永恒的‘自性’。‘无我’才是生命本质。”   “不过我也曾认为,形神相依,‘生’与‘道’合一,天地之大曰生。”   如今因为见过太多些死亡,所有故人都如云烟般飘走,从而失去了感觉。   医生又问庄生是否还记得父亲。   庄生已经记不清了,甚至连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都不甚清楚。   “难道你在窃取别人的生命?”有教授发出质问。   “世界各地总有这样的传说,”医生慢悠悠地解释,“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爱入人家,铄人魂气。”   用普通话翻译:世上有一种长着人面的生物,吸得不是血,而是别人的魂魄。   有人惊呼老天爷。   “也许是无意识的,”医生又补充,“却能通过某种行为或是机制,达成这一目的。”   医生只将其认定为一种猜测,并非说庄生故意要这么做。信或不信并不存在任何意义。因为到了最终,除了庄生,在场所有人都会死去。   说实话,没有人敢说自己不羡慕庄生。   就连医生都有些恨庄生了。   医生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真掏出一把真枪来。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你觉得如何,庄生?”医生再次问出这句话。   “给你的手臂来一枪,也许我们能看着它自愈,”他将枪口往上挪了挪,“或许给你的脑袋来一枪,到底会发生什么了?”   很快,医生又主动放下手枪。   “我还要去改论文。”   他不再继续思考这件事,转身离开,脱离了这场探讨。   生物学家站出来替医生道歉,解释医生会这么做的原因。   闻言,庄生立刻出门追上医生。   刚才医生的话让他产生了思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现在他担心医生本人会有点想不开,劝说医生将手枪交给自己保管。   然而,当庄生打开弹夹后,却发现里面没有一发子弹。   庄生回到屋内,他已经开始后悔。   自己说出这件事,还牵连到了别人,但在场的其他人依旧兴趣不减。   有教授问庄生是否遇到过“同类”。   庄生承认,他确实遇到过一次。   那次,他和对方畅谈了两天,但和现在的状况如出一辙。   谁也没办法证明对方的真实性。   最终两人选择各自天涯。   然而,他们分开的两百年后,在常口火车站,他又遇到了那个人,对方没有死去,可一眨眼,对方便消失在人海中,下次还想要碰到不知道又要过多久。   忽而,生物学教授又问庄生信不信教。   庄生承认他曾经信过教,但现在已经不再信奉任何宗教。   生物学教授兴致勃勃地追问。   “他活了这么长时间,有没有遇到过传说中的人物?或者是宗教历史中的人物?比如道教或佛教历史中记载过的那些人物?”   听到这问题,庄生想要拒绝回答。   但他越是这样,大家越是好奇。   庄生只能告诉他们。   “神话体系只是人们不断相互传递衍生出来的。其实最开始的《道德经》压根不是现在的模样,《佛经》自然也完全不同。   这番话让一位男教授面色骤变,他是一位道教徒,他认为这是一种对宗教的亵渎。   庄生讲道,在他点拨悉达多太子后,时隔600多年后,他重新回到了家乡,看到了当时战火纷飞的中原大地,于是他开始重新宣传李耳的教义,争取让百姓们能够吃饱,然而却遭到了顺帝的反对。   历史学家立刻反应过来。   “你说的是张道陵!五斗米教,不,道教的创始者。”   那么说来,庄生便是道教的创始者。   男教授:“……”   生物教授又追问:“那你怎么解释‘陵死,子衡行其道’?’”   指的是《三国志》中讲的张道陵创五斗米教后的身死的历史记载。   “当时局势很焦灼,我意识到创建五斗米教是个坏主意,我便假死欺骗众人,可仍有一部分信徒在守候,看到我活过来立刻变得欣喜若狂,我在他们的支持下于山中度过一段岁月,后来……”庄生目移,“后来便再次死遁离开,由于阵仗弄得有点大,便有了‘白日升天’之事。”   那位信徒不由自主地陷入自我怀疑。   其他人也就此事争论不休。】   本期连载又一次结束。 第139章 文化的流变   无论阅读多少次,北岛都会为君安的卡点能力佩服。   永远都卡在最钓得人心痒痒的环节。   上一期是先爆庄生是老子,再卡庄生会不会死,这一期是再爆庄生会不会死,随后卡庄生是否为张道陵。   主打将读者玩弄于手掌心,让其跟着自身的叙事节奏,进行情绪上的起伏激荡。   至于文章内容究竟孰真孰假?   北岛不好讲,他并非这方面的专业研究者,上期巫文化的相关讨论都是在其他书评的启发下才发现,像君安这类写文爱埋十个八个隐秘知识点的作者,他已经放弃去讨论或争执,坐等各位学者们刊发评论。   显然,石铁生跟他是一模一样的打算。   “我是搞不明白君安所写的内容,他写得向来若有其事般,以至于让人忍不住思考,万一是真的吗?万一历史真是他所讲的那样呢?”他轻笑了一声,“说不定会有不少读者真心相信世界上存在庄生,存在如此一位长生不老之人。”   北岛持反对意见。   “大众不至于这么愚昧,故事仅是故事,谁会真的相信故事上的事情?”他甚至放出厥词,“我甚至认为君安不应当在作品中设置所谓的信徒,国内经历了那么一遭,还有正经信徒吗?”   石铁生却微微摇头:“信仰是不会死绝的,越是动荡的年代,香火越是旺盛。现实寻不到依托,自然要从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上去寻。”   北岛半信半疑。   “这么说来君安这本书会惹怒那些虔诚的信徒?”   石铁生依旧微微摇头:“我反而认为,如果道教再不站出来反驳一二,君安这本书会带歪所有读者,包括他们自家信徒们对道教的认知。”   福柯曾讲过“知识即权力”,当然这句话在国内有更为普及化的变种“知识即力量”。   权力和力量是有区别的。   若是只谈到权力,知识对于权利而言,是一种利用的工具。   知识的拥有者能够天然地利用其知识对其他人进行指导、规范甚至是控制,于无形之中形成“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放在君安和《那个男人》身上便是,君安正在利用知识对读者与相关人员进行引导。   无论他所言的事物孰真孰假,君安都巧妙地夺取了文化层面的观点输出与引导。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至少在宗教机构自身没反应过来前,谁也不能确定君安到底凭借堪称魔性的《那个男人》,把各类宗教祸害成什么模样。   学者的反应比大众想象得更快。   可能先前便已经做过很多版的预估,导致新连载发布两日后,评论文章横空出世。   还是那位熟悉的《论龟人……》的学者,这次他拟定题目比上次更含蓄些。   【论九凤与《山海经》与巫文化与道教文化:细读《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第五期连载】   【在上次连载结束后,我同各位读者谈论过巫文化相关内容,幸得许多读者支持,当然自有一些读者反对,我完全可以理解诸位读者的心情。巫文化离大众已经太遥远,它甚至不如脱胎于巫文化的道教文化更加出名。   但当我们要研究道教文化,这一本土孕育而出的文化时,决不能避开巫文化的影响与熏陶。   我知,道教内部的许多研究者非常不赞同这一说辞,我也完全可以理解诸位的心情。   从文化发展脉络来看,民间巫风确实为道教的形成提供了一定的文化基础,但道教作为一种成熟的宗教形态,与松散、缺乏系统理论的民间巫术有着本质区别,它有着明确的组织形式、核心信仰和系统的理论指导。   许多读者看到这里感到不耐烦,说好谈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品一品君安到底在文章中插入了哪些内容,怎么一聊到道教文化便无法结束呢?   还请诸位不要着急,且听我一点点分解,到时候大家便会明白君安这位大作家究竟藏了多少用心良苦,在这看似用笔清淡的对话前。   首先是原文中的那句,“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爱入人家,铄人魂气。”   由于君安作家进行了文学化整合,很多读者会误以为这事一句话,实际上这是出自不同古籍的两句话,且两句话年份差距非常大。   前一句话出自《山海经·大荒北经》——“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   “九凤”的特点是人面、类人、多头,且是楚地神鸟。   为防止大家理解有误,这里笔者多说一句,这一形象与楚地的民俗文化有着密切关系,楚地多出楚巫,楚地的巫觋是非常有名的,且延续时间远超大众的想象。   这里不多谈,后面会说得更详细些。   后一句话出自唐代刘恂的《岭表录异》——“鬼车出秦中,而岭外尤多。春夏之交,稍遇阴晦……爱入人家,铄人魂气。血滴之家,必有。”   这两句话看似分别描述了“九凤”与“鬼车”两种不同的形象,实则,埋下了“九凤形象如何发生文化演变”的伏笔。   君安作家非常喜欢刻意藏东西,还喜欢藏的时候给大众们留个值得深挖的“扣”。   这里的小“扣”是“九凤”如何从神鸟异化为吸人魂魄的“凶咎”。   这一演变过程可以从不同朝代的文献记载中找到脉络。   事情要从北齐开始讲起,这一朝代有书名为《三国典略》——“齐后园有九头鸟见,色赤,似鸭,而九头皆鸣。”   再到南朝时期,有书名为《荆楚岁时记》——“正月夜多鬼鸟度,家家槌床打户,捩狗耳,灭灯烛以禳之。”   这时鬼鸟出现了。   等到的晋朝的时候,又有书名为《玄中记》——此鸟名姑获,一名天帝少女。夜游,好取人家女人养之……衣毛为鸟,脱毛为女。“   这是鬼车别名“姑获鸟”的源头。   至此,市面上出现了九凤、九头鸟、鬼鸟与姑获鸟。   但鬼车在何处?   时间来到唐代,段成式在所著的《酉阳杂俎・羽篇》中曾记载——“鬼车,俗称九头鸟。世传此鸟,昔有十首……血滴人家为灾咎。故闻之者,必叱犬灭灯……当飞时,十八翼霍霍竞进,不相为用,至有争拗折伤者。“   从这段记载开始,“九凤”与“鬼车”的形象逐渐融合,完成了其在民间叙事中的形象演变,   这重变化非常关键。   而想要理解这重变化,我们便必须先理解君安用《山海经》设下的“大扣”。   从原始时代至秦汉,巫师和巫术的流传成为了一种文化传统,我们将其称之为“巫文化”,而在“巫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时,便出现了系统记载其神灵、祭祀方法的专书——《山海经》。   这部书谈到了许多名山大川,记录了它们的道里远近、地形物产,同时也记录了这些山川的神的数目、特征,以及祭祀的特定方式。   它是巫师们职守的汇集,完全可以被称作“巫师手册”,也可以看作是研究古代民俗文化的重要资料。   【大荒之中……有灵山,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爱药在。】   “升降”指的是上天下地,沟通人神世界。   “百爱药在”指的是他们同时掌握着疗病的责任。   我引用的这句话出自《山海经·大荒西经》,而在同书的《海内西经》中也有言。   【……开明东有巫彭、巫阳、巫凡、巫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这里的“不死之药”,是古代先民对健康长寿的美好向往,属于民俗文化范畴,并非真实存在的“长生药”。   但请各位读者结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原文——谁是长生不死之人?   这是否为君安借医生之口又一次暗戳戳地道出庄生的真正身份?   更遑论,君安紧接着便写到庄生于火车站见到了“同类”。   这个问题交给读者们去思考,我们重新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何九凤到鬼车的变化很关键。   因为九凤从“巫”,这一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变成世人印象中的“妖邪”,这一必须驱除警惕的存在。   这种变化反映了我国本土宗教的发展脉络。   这也是为何君安让庄生说出那句话的根本性原因。   五斗米道割据汉中数十年,其整顿巫俗建立宗教组织的资料留下较多。   在《渊鉴类涵・道部》引《正一经》中所言,【陵学道于蜀中鹤鸣山,时蜀中人鬼不分,灾疾竞起,感太上老君降正一盟威之法,始分人鬼,置二十四治。】   用现代化翻译便是张道陵在蜀中鹤鸣山创教前,当地处于原始宗教状态(即巫文化状态),他借太上老君之名,降下“正一盟威之法”,分出人与鬼,置二十四治(教区组织系统)。   可以看得出张道陵的原始想法是以“法”为名,去治理他麾下的教区系统,这对得上庄生所言“哀民生之悲,为了让百姓吃得饱,重新拿出李耳那套教义”,又为“感太上老君……”   结合书中情节推测,若庄生这一人物原型与张道陵相关,他很快会意识到自己在将民间的巫教,提高为组织明确的人为宗教。   即,巫文化退下历史舞台,道教文化闪亮登场。   是以,《正一经》有所言:【……祭祀鬼神妄求福祚,谓之邪。称鬼神语,占察吉凶,谓之袄。非师老科教,而妄作忌讳,谓之巫。书是图占冢宅地基堪舆凶咎之属,须上章驱除……】   本期书评讲到此处也便要告一段落。   但笔者忍不住多言两句。   其一,有读者跟我讲,或许君安没有想那么多,是我们做了过多的分析。   考虑到我们所分析的内容几乎未有废笔,今日的解析更是一环扣一环,每一个都能跟原文对上,堪称草蛇灰线到极致。   世界上真会有如此巧合吗?   巧合是小概率事件,一件事再巧合也有其原因。   原因促成了结果,但是原因频繁出现说明其不再是小概率事件,也就不是巧合了。   这是必然!   这就是君安的精心安排!   也或许有些内容,我尚且没有勘察清楚,还望诸位读者们积极发言。   其二,我很喜欢君安对于本土文化的另类挖掘。   借由《那个男人》五期的连载,他向读者展现了本土文化的流变,以“九凤”这看似不起眼的精怪为引,勾勒出一朝又一朝的更迭轮回,继而推出宗教文化变迁这一庞大议题。   同时,我们本土的文化韧性与根性,正在这小细节中熠熠发光。   如此文章配得上一句“好!”   至于是否为科幻文学……我仅能保证我近日使用的所有论点与论据皆为可考证内容,皆为科学方法研究后得到的内容。   让我们共同期待下一期《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看看君安还能给我们留下什么惊喜!】 第140章 狂扒底裤   这篇【论九凤与》山海经》与巫文化与道教文化》的大众反应,并没有上一篇《论龟人……》的反应更热烈。   实话实说,这一期的内容显然更为硬核,笔者从各方面细致地探寻隐藏在平淡文字后的细节,将君安铺设的暗线一点点扒出来。   可问题也出在过于硬核上,各类古籍的引用、遵守逻辑的推测,与原本正文的互相印证,极大地影响到读者的阅读体验。   用句更精准的描述,读者在看完这篇书评后,大脑似乎在瞬间被无数硬核知识点撞飞了。   对。   脑子飞了。   一开始还能跟得上进度,这句话是出自两个年份截然不同的古籍,九凤为楚地神鸟,到了唐代成为鬼车,然后便开始跟不上进度,什么叫这是小扣?什么叫《山海经》是巫书?什么叫长生不老药?什么叫巫文化到道教文化的演变?   等到解析庄生为何会言明后悔时,已经彻底被知识撞到天上去了。   扁平的方块字瞬间变得立体,且从字缝里冒出了无数硕大的问号。   显然,这种过度硬核的书评明显超出大众的预期。   本以为坐等书评区深入解读,不成想书评反而使得读者们更加迷惑。   ——你们在说什么?!!   ——啊啊啊……   不过,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读者对君安的权威后知后觉。   但凡君安跟这位【龟人】的作者般,叠罗汉似的在正文中抛出各类解释,他们恐怕读不到第五期,便已经麻溜提桶跑路。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类疯狂引用典籍的文本该有多么晦涩难懂,该有多么不利于大众阅读。   怪不得君安纯用对话推进,原以为是极度先锋的小说技巧尝试,结果是因为背后信息量太多,导致作者不得不这么干吗?   好。   不愧是君安。   太神了!   读者们甚至能幻想到,君安一边哐哐哐准备资料,一边哐哐哐删资料的“狼狈”模样。   为了广大读者们能够顺遂地完成阅读,君安也算是绞尽脑汁、殚精竭力。   但凡他不这么干,《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成绩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好,也绝不会拥有现在这么广泛的群众基础。   真真是举重若轻的创作手法!!   真正的“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当然,这只是一部分读者们的想法,另外一部分读者的想法则截然不同。   很好的书评,很有价值的书评,但……能否说一下书从何而来?   哪儿来的杂志?   《人民文学》还在市面上售卖?   为什么一本都没有了!!   这点实在是很多读者的痛苦。   燕京的读者们可以凭借内部消息,提前意识到君安会在第三期复刊,而其他地区的读者便没有这个好运气。   于他们而言,过年前君安才出院,伤筋动骨一百天,恢复更新至少也得三个月到半年吧。   万万没有想到,君安仅在休刊一个月后雷霆归来。   同时,《人民文学》由于君安休刊了一个月,甚至没办法在上一期杂志上提前宣布复刊。   这也导致无数读者抱着“没事,这期没君安”的想法,硬是错过了第一时间抢购杂志的窗口,等他们反应过来再去抢购时。   “不好意思,我们售罄了,你们等下一批吧。”   啪嗒——售货员无情地砸上窗口。   现在留给读者们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回厂子跟工友们抢厂里订阅的杂志,要么无望地等待不知道何时到来的下一批。‘   等下一批?   谁也不会忘记之前销售点补货有多么漫长,抢货又有多么困难。   古有洛阳纸贵,今有君安纸贵   至于回厂子里抢订阅杂志?   固然能断断续续地听完整个故事,却无法将杂志上的内页裁下来,做成近期最为流行的《那个男人》合订本。   是的。   由于《那个男人》实在太受欢迎,也有太多读者碍于连载原因,被迫性地从中间看起。   在出版社没有集结出版前,人们自发性地尝试将五期连载合并到一块,甚至还出现有趣的“集书”。   即,你手里有第一期,他手里有第三期,那我们俩交换;他手里有第五期,我手里有第四期,我们也交换。   若是谁能有一整套不间断的《那个男人》前五期合订版,那对方绝对是整个厂子里最靓的存在。   若是他手里还有市面上对《那个男人》的权威解析。   那么,他更将收到无数追捧,将会有一群人追着他问这问那,求他帮忙看看哪位哪位专家是否是这么讲的,君安又在哪里藏着小巧思。   在精神娱乐缺乏的世代,几页《那个男人》便足以让一大群人开怀大笑,同时兴奋讨论一整个下午。   以上读者的遭遇固然可怜。   但市面上还有比他们更可怜的读者。   比如那群没有工作,无法通过工厂订阅看到故事,又迫切地希望加入这场全民大讨论的回城青年们。   这与他们是否要追赶潮流无关,仅因为他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私人空间,尽是公共空间的社会中。   并非批评公共空间不好,而是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中,任何不合群的人都会遭到排斥。   为了不被排斥,为了不成为异类,人们要被迫性地去追逐大众讨论的焦点。   万人空巷之所以在过去的年代更容易实现,是因为当时的人们没有私人空间,人们有且仅有公共空间。   当社会发展到一定地步,私人空间开始萌芽,万人空巷便没有办法复现,因为人们拥有了私人空间,拥有了追逐或不追逐一个事物的选择权,这种选择权使得公共空间内部产生了分割。   试想一下,你是一位刚回城的青年,你暂时没有找到工作,暂时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但你清楚所有人都在讨论《那个男人》,所有人都在讨论君安。   你不理解这本书,你也不知道谁是君安,当你说出这句话时,人们很古怪地看着你,似乎你是某种没有纳入道德体系的异类。   从小到大的社会经验告诉你,你决不能被社会打为“怪胎”,因为“怪胎”没有好下场,它会被天然地排挤于人与人编织的社会网络中。   所以,你开始拼命地努力了解谁是君安,通过各种渠道去阅读君安的书籍。   当你终于翻开君安的书,在众人齐声骄傲君安藏在文字后的本土文化时,你却有一种古怪的异样感。   ——有人提前道出你不能沦落为“异类”的恐惧。   那种被社会隔绝的恐惧,被社会抛弃的恐惧,被社会孤立的恐惧,在一位你曾经无比讨厌的作家笔下一点点描摹出来。   庄生因为不会变老,因为不会更改的容颜被部落抛弃。   他似是个鬼魂,孤零零地游荡在世界上。   你因为身份的问题,因为家庭的问题,因为各式各样的问题也被抛弃。   你似是个鬼魂,孤零零地游荡在世界上。   那一刻,你达成了心灵上的共鸣。   你开始明白人们为何那么喜欢《那个男人》,那么钟情于君安。   ……尽管你和他们对于《那个男人》的解读方向不同,但你还是加入进这场公众化的讨论中。   你喜欢《那个男人》,你更喜欢君安。   现在你讨厌那个该死的《人民文学》,因为它让你看不到第五期的《那个男人》,只能望着报纸上各式各样的书评望梅止渴。   读者们因各自生活阶层不同,想法出现了千差万别的变化。   而对于学界亦或是作家同行们而言,他们的想法便要简单很多。   ——开挖!   【龟人】作者的书评极大程度地激活了他们对于第五期的兴趣。   君安又在写什么?又在暗戳戳埋什么伏笔?什么正文能够引出一篇如此硬核的书评。   哪怕是对于绝大多数学者或同行而言,第五期《那个男人》和这篇解析也非常之有趣。   信息差在某些时刻非常值钱。   只要你能说出别人不知道的内容,别人便会不由自主地对你高看一眼,且隐隐产生“被支配感”。   同行们在发书时产生过类似的敬佩感。   那时候,大家佩服君安敢去聊“老庄”,但“老庄”在知识分子内部没那么罕见,以前还是有人在系统地钻研。   后来,大家依旧佩服君安,他敢在暧昧时期在顶级刊物上发表科学相关内容。   这类生物、地理等科学内容稍有罕见,但也没有那么之罕见。   直到第四期时,巫文化“啪”地被丢了出来,一根借由文本隐藏的暗线“呲溜”地冒出来。   同行们收到了群体震撼。   民俗是很小众的议题,巫文化更是民俗中相对小众的议题。   倒也并非巫文化与风土人情交融不深,纯粹是因为巫文化所处的时间对于当下的大众而言,太过于遥远。   上数秦汉的历史已算遥不可及,巫文化的历史则要从原始文明开始追溯。   追溯其文化纵深与根源,需得跨越历史学、民俗学、宗教学、民间文学等大大小小的领域。   从道教诞生往上捯饬巫文化,都他喵的比某位作家捏个原始人出来,然后让他讲述长生不老的经历,更容易产生对巫文化的联想。   这种因果故事线用扭曲来形容,简直高估了“扭曲”。   君安直接把暗线团成麻花,外面又塞满各式各样的蜜糖,然后啪叽丢出去,并云淡风轻地说句“慢慢享用”。   有些思维活跃的同行甚至能联想到,君安在写文章时隔三差五露出的坏笑。   ——“嘿嘿嘿,考验同行们能力的时间到了!   不愧是国内最离经叛道的作家。   这个坏心眼程度!!   但在第四期时,同行们依旧认为巫文化大抵便是君安最后的底牌,他总不可能再捣鼓出更多闻所未闻的冷门内容吧?   结果——您点的“本土宗教文化变迁过程中的文化折光”来喽~既然已经谈到巫文化,我们便来再深入谈谈这个变化过程吧?《山海经》什么的、原始宗教什么的、人为宗教什么的,最有意思了!!   好。   很好。   第五期发布之后,脑海中的“君安”不是在坏笑,几乎是在狞笑。   就那么贱兮兮地挑衅所有人。   抓文本分析是吧?   那可是挑衅对了!   不把第五期的所有隐藏内容扒个底朝天,算他们白当这么多年的文人。 第141章 与现实互文   问,君安在《那个男人》第五期中埋了多少伏笔?   答:……这取决于人类对君安的分析到了哪一步。   《那个男人》是一部非常有意思的科幻小说。   不光因为它是龙国软科幻的奠基之作,更因为它为君安创造了终身无法摆脱的前置title——他一定另有深意。   你说这内容简单?   ——他一定另有深意。   你说这文章轻松?   ——他一定另有深意。   你说这内容离奇?   ——他一定另有深意。   任何评价家在分析君安的文章时,务必要加上一句“免费声明”——“如有解读疏漏,还请见谅。”   所以,在深挖第五期的暗线时,都发生了些什么?   首先,人们扒出一些相对常见的小伏笔。   别看读者大大们在几百字内看完一期故事,可评论家们在深挖时却要对准3万字左右的文本疯狂翻找,又因为君安格外先锋性的近全篇对话尝试,导致评论家日常会被对话带进去。   举个例子,某位评论家自觉某句话有问题,拿来杂志翻页到此处,将此话重新读了一遍。   没咂摸出什么滋味来,于是将前文读了一遍,前文写得很精彩,他顺带又把后文读了一遍。   等意犹未尽地重读结束后,他才察觉到不对劲。   工作嘞?工作好像还没有做完?   很好。   又要再重读一遍。   抛开对话内容实在引人入胜外,分析工作的难度也远超众人想象。   由于对话的特殊性质,在解释单独某句话时,需要将前后文的含义一并考虑进去。   更要命的是,君安非常喜欢做跳跃性的互文。   即,他经常让某角色的某一句话,跟第二期或第三期中某角色的另外一句话有关联。   又或许,经常让一句看似合辙押韵的话,实则追其溯源来自截然不同的两部典籍,比如那句经典的“九凤”,以及“九凤”背后的连环套。   某些时刻,众人察觉出君安的“坏心眼”,却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对照。   文化过于渊博的好处在于,拥有足够广泛的典籍;文化过于渊源的坏处在于,你无法轻易知晓君安到底使用了哪部典籍。   君安用典之广简直令人发指。   搞得一群老学究们天不亮就往图书馆里钻。   燕大有几位倒是更鸡贼些,直接借用地缘便利,查看君安都曾借阅过哪些书籍。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那书单列表是密密又麻麻,一溜烟看都看不完,搞得人一个脑袋两个大。   当然,也有人怀疑过君安可能只是借阅,并没有详细阅读过,直到说话人从正文中翻出正好跟古籍对应的“小巧思”。   这个“小巧思”隐蔽到若非看过这本古籍,绝不会有人意识到这居然另有深意。   冷门书籍,更冷门的应用。   服了!   这事弄得严加炎也很无奈,回头还正式批评韩君安,让他注意用典分寸,不要落笔就是用典。   这应当是他所写的书籍,而非他写的用典合集。   不确定韩君安有没有改,反正其他人非常想要改口。   ——还是让孩子用典吧,用典还能查得出来,不用典……查不出来,真有点查不出来。   比如,有人在报纸上发文。   【……文中有说过“常口火车站”。   即,庄生和他认为是同类的人,在人海中擦肩而过的一个地点。   我对此火车站很感兴趣,特意去查询过全国的火车线路,并没有发现此火车站存在的痕迹。   考虑到君安非常喜欢隐藏内容的习惯,我又围绕这一方面进行搜索。   现在可以很肯定同诸位讲,常口火车站是现实中存在过的火车站。   而要谈到常口火车站,便必须谈到道清铁路。   道清铁路是晚清时期由英意合资福公司修建的豫北地区铁路,在1907年3月全线通车运营,后来又延伸至陈庄形成163.25公里线路。   1938年侵略者占领后拆除东段,1945年新乡至道口段废弃,解放后残余西段修复改称新怀线。   常口火车站还有一个更加耳熟能详的站名——老君庙站,取此站名意指不远处的老君庙。   众所周知,老君庙是道教重要的庙宇,是供奉太上老君的地方。   此刻读者朋友们会觉得君安在玩一个隐藏名讳的诡计。   不不不,我很确定庄生如果真来到过老君庙站,他一定会说出“常口”这个站名,而非老君庙站。   哪怕老君庙站是备注在许多资料上的名称。   我在查询资料时有幸得到一组照片,这组照片拍摄的便是道清铁路的站点名,大家可以清楚地看见【常口】,而非【老君】。   当地极有可能采用双重站点标识,即地图上标注为老君庙站,而现实中使用常口站。   换言之,君安在此做了双重扣。   一重扣是常口站为老君庙站。   二重扣是庄生应当见过“常口”而非“老君庙”,所以他在交谈时只会说出“常口火车站”。   这个真相稍稍有些不可思议。   仅以此考证作为文章补充,望诸位若有其他考证,均可以端上来一探究竟。】   此篇报道一出,每一位看见的读者都冒出一片鸡皮疙瘩。   能够理解君安努力用典,努力埋暗线,但有必要埋暗线到连官方名称和当地人惯用的名称,都注意到的地步吗?   文章里到底都埋了些什么!   很快,又有一篇文章刊登,标题为【细说书中六百年孰真孰假】。   比起上个炸裂到现实的大发现,这个发现便相当平平无奇。   不过是有人查证出庄生所言的“六百年多后回国”,套用到历史情况上也基本属实。   老子隐世是在公元前471年,而张道陵被太上老君(老子)显圣授法是在公元142年,中间总共差613年左右。   再之后是历史研究院放出的【论1973年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版《老子五千言》与《道德经》之关系。】   【听闻近期有作家在书中谈到有关《道德经》的版本问题,此文正是对其观点的回复。   首先,当下市面上能寻到的《道德经》为传世本。   为不了解的同志们科普下何为“传世本”,传世本指的是在历史流传过程中,经过多代抄写、刊刻、流传下来的经典版本,目前以王弼注本为代表,另有河上公注本等。   1973年,《老子五千言》甲乙两本在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甲本为5344字,乙本为5342字(外加重文124字),算当下公认的最早版本。   其内容也与传世本有相当大的区别,以下为具体差异性与解释:   ……第一章“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非常开心能够借此机会向广大读者们朋友们进行历史科普,我们也欢迎读者朋友们进一步了解马王堆出土的汉墓,对我国古老渊源的文化产生好奇,并努力在我们这一代对文化的溯源与复兴。】   这篇文章与其说是帮忙确认隐藏性信息,不如说蹭君安和《那个男人》的名气,进行历史科普与宣传。   主打“君安让我蹭要蹭,君安不让我蹭也要蹭,蹭得有理有据,蹭地理直气壮。”   对此,很多业内人士表示出鄙夷。   没有一点风骨。   然后,他们也开始纷纷开蹭。   在百废待兴(经费待分配?)的时候,名气是多么有用的东西,人民群众之间的名气又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往昔想要科普那是一百万个不可能,如今想要科普只需要瞄准君安的文章,扒出他塞在文章的小巧思,便能狠狠来上一把免费宣传。   哇哦~   这可比他们想尽办法搞宣传要省事得多。   假设君安没在文章中埋下类似的小巧思该怎么办?   无妨。   不过是由一跳到二,由二跳到三,然后便是三生万物嘛!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无需三生万物,君安基本将小巧思埋好了。   在整个过程中,唯一没有开蹭的群体是宗教机构,他们恨不得离《那个男人》八百丈远,也恨不得离君安八百丈远。   对于刚恢复的道教而言,这件事好似六月飞雪、天来奇冤。   ……其实也不冤枉。   写到“老子化胡”时,谁也不知道谁跑去佛教协会那边炫耀一二。   本身《老子化胡经》便是两教争论多年的痛点。   一看到有文人跳出来支持,还牵动无数其他读者们相信,可把道教给得意坏了。   这也是为何屠光群过去询问是否冒犯时,对方轻轻抬手给放过了。   可惜,高兴不到三个月,《那个男人》又杀个回马枪。   什么叫老子便是张道陵?什么叫张道陵言众生之苦难?什么叫后悔……   道教目瞪口呆。   ——我辈已经算很会修典籍的人,可惜脑洞还是比不上这些文人,但你们这脑洞也有点太大了吧?!   等那篇解读一出,道教机构负责人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我嘞个祖师爷在上这群文人疯了!   什么道教克制(?)巫文化?   什么叫取代原始宗教并反shi……   什么……   冤枉!   没有!   这是正常的文化交接过程,没有任何不合法、不合规的地方,你们这些文人不能随便胡扯!!   更要命的是,由于知识分子已经被审核狠狠调教过,导致【龟人】的作家并没有将这重含义写得非常之明确,他只是在暗戳戳的表示:不清楚怎么回事,反正我引用的是他们典籍中的原话。   道教机构负责人:“……”   货真价实的“用我矛攻击我的盾,我堵你不敢乱吆喝”。   ……还真不敢乱吆喝。   本来道教内部便在疯狂地修改典籍,他们原本的典籍不能说没有问题,只能说问题不算小。   虽说后世的道教经常以“精神状态遥遥领先”出现在大众视野,但凡是宗教体系便绝不可能清清白白。   一如巫文化中也有非常多野蛮的、不可取的存在,任何教派都会在发展过程中存在这类问题,只是由于宗教的世俗化改革,褪去那些糟粕的部分,最后形成了我们印象中的“道教”。   所以,当下的道教还在修改各类典籍,实在顾不得跟君安对碰。   ……他们也清楚碰是碰不赢的。   因为君安压根没在书中写过如那书评般露骨的敏感内容,巫文化、道教文化、文化转换的折光,所有相关内容都藏在需要深入解析的暗线中。   而从单纯的文本角度来看,他从始至终都仅是在讲述一个科幻故事。   这并不触碰任何公序良俗,也不触碰任何法律,哪怕从舆论角度来看,人家还帮你们道教宣传呢!   哑巴亏大抵便是这么吃下来的。   由于各方讨论很欢脱,相关硬核知识点也屡见不鲜。   读者朋友们一部分欢迎各种“科学”有理有据的介绍,一部分却回忆起之前的“软科幻”之争。   在有如此多详实可考的内容基础上,《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隶属软科幻分类这一事实还需要争辩吗? 第142章 不彻底的支持   需要的。   《那个男人》是否隶属科幻的事实当然需要进一步争辩!   对于叶永冽而言,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那个男人》是否为科幻,而是他不能承认《那个男人》是科幻。   《那个男人》是软科幻也好,亦或是硬科幻也罢,他都决不能承认。   俗话说得妙,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可当真遇上神一样的对手时,谁不希望有个猪一样的队友,至少对方可以帮忙背黑锅。   独自遇上神一样的对手,独自遇上像君安这样的对手……   叶永冽不愿意回想当那篇看似平平无奇,实则疯狂埋巧思的正文出炉后,当各种几乎不重样的论证书评出现后,他的内心到底有多么绝望。   说好的科幻是对科学知识的普及,说好的软科幻是借助科幻的背景讲述人文故事。   后一句话甚至是君安在自己的那篇《论科幻多样性……》的论文中总结的。   奈何,君安不按套路出牌。   他笔下写“借助科幻背景”,小说实则是:科幻背景=长生不老+长生不老带来的阅历=本土文化的反射体?不是的哦~除了“长生不老”这一设定外,基本没有胡扯什么哦~   他连假设庄生真正存在看见同类时的地点都要特意设计。   什么老君庙站,是常口站哦~   究竟是谁会无聊到去查这种小细节啊!   原来是君安的读者们。   真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更要命的是,假设将君安设定的科幻背景视作暗线,那么这条暗线便是随着连载逐渐变得明朗。   第四期庄生遮掩着说“做过龟人”,第五期便借由角色评价庄生之缘由道出《山海经》,这本基本可以被认定为巫师手册的书籍,随后便让角色承认“长生不老的同类”,又一次跟《山海经》中的“不死之药”,以及“龟人(巫觋)”的身份对应上。   君安玩得好一手“犹抱琵琶半遮面”。   这个技巧让叶永冽忍不住回忆《调音师》。   那篇将所有阶级统统骂个遍的文章也是这个做派。   ——我骂你的,所以呢?   ——我没有指名道姓,你要对号入座是你想法有问题,我在写个悬疑故事,你干什么这么敏感?   是。   你没有指名道姓,你还真不如指名道姓。   像卢新华之流瞄准一个群体使劲开炮也倒还好,平等无差别地攻击所有人算怎么回事?   搞得旁人反驳也不对,承认更不对。   至今为止,这本短篇中的三个典型角色到底代表什么,书评界内部还在吵吵。   更遑论,上回《参考消息》发布后,连刘鑫武那怪里怪气的书评方向也被拿到台面上进行讨论与论证。   犹抱琵琶半遮面毁人不浅啊!   更毁人不浅的是——君安竟然拔高了科幻文学的准入门槛。   今日他认下这件事,明日大众将《那个男人》当做科幻标杆,后日他所有的书都要像《那个男人》般被拉出来分析。   过去扯两个专业名词,将伤痕文学、知青文学包裹在“科幻”外壳下的做法已经不能再用。   市面上的读者们吃过真正的大餐,甚至被养得无比嘴刁,再看见一本科幻文学出炉时,他们会拼命考据上面的内容,甚至要求作家如君安般出示参考证明。   这哪里是什么软科幻与硬科幻之争,分明是叶永冽的饭碗发出“哀嚎”声。   科幻文学要死了呀!   为了保住自家的饭碗,叶永冽甚至在考虑联系其他科幻界同行,一并驳斥君安这篇堪称无稽之谈的论文,借助人多势众为科幻文学(为自己?)挽尊。   与病急乱投医的叶永冽不同,刘鑫武那叫个得意洋洋。   敌人失意,他得意;敌人闭麦,他追加评论。   一时间,只见刘鑫武在报纸上跳得欢脱。   尽管他也在批评君安的这种写法过于小气,想要科普内容就应当大大方方地写出来,不要担心通俗性不够。   甚至还拿出上次人民文学出版社组织的座谈会作为论点支撑,一个劲炫耀矛盾先生对他的殷切嘱托。   若非崔道义特意去拜访他,请(勒令?)他不要在此事上继续乱跳,他恐怕会一直逼逼到叶永冽正式认输。   但对于当下已有的成绩,刘鑫武还是颇为自得。   二十一号时,外地有位朋友因故前来拜访他,刘鑫武正家中招待之余,不免得要谈论起此事。   “我跟你实话实说,再来十个叶永冽也抵不过一个君安,他叶永冽写的文章有什么厉害?是远远不如君安的。”   听到这话时,朋友正在喝茶,滚烫的茶水在口腔中过了一遍,却远远抵不过内心的震撼。   “……你竟然承认君安写得很好?   刘鑫武反问:“我何时说过君安写的文章不好?他若是文章写得不好,便不能才出道便从我手中抢走《鸭绿江》的复刊头篇。”   朋友很诧异。   “你还记着这事?都过去了那么长时间,该放下便放下吧。”   刘鑫武比朋友更诧异。   “《鸭绿江》去年七月份复刊,这连一年时间都没有过去,哪能算很长时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朋友放弃就这一话题继续纠缠,“这么讲来,你是真不打算继续追着叶永冽骂了?”   刘鑫武挑挑眉头,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口。   “再说吧,”他以此开口,随后又紧跟着补充,“等我什么时候开始写自传,我再将叶永冽拉出来批判一番。哼!一点自知之明没有的家伙,若非科幻文学病弱到只有他能出头,以他的创作方法……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现在朋友是真心感到迷惑了。   “你既然认为君安的文章写得好,还在这件事情上为君安出头,那为什么还要在报纸上批评君安?我实在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看待君安的。”   刘鑫武不认为这问题多么难以回答。   “我批评君安是因为他的文章确实有那么些问题。况且,我也不算帮君安出头,我顶多是看不惯叶永冽这名不副实的东西,利用名气打压一位实话实说的后辈。多么无耻的举动!”   看他那副真心实意的模样,朋友没敢将实话说出口,内心还是忍不住逼逼——这不就是替君安出头吗?   “是、是吗?”朋友打磕巴,“那你心肠还挺好的嘞。”   刘鑫武非常矜持地摆手:“倒也没有啦,君安好歹抢过我的头篇,他可不能被叶永冽这类小瘪三欺负。”   “……”朋友在本次谈话中的沉默比过去一年还要多,好在当话题逐渐变得无法继续时,他灵光一现地想起另外一件事,“我记得短篇小说评选会的颁奖马上要开始了吧?君安那本《调音师》肯定会获奖,到时候你便能亲自见到君安啦。”   说到此处,他免不得产生些好奇,“都说君安是个美男子,不知道他真人是否有传闻中那么英俊潇洒。”   这本该是轻松愉快的话题,不成想刘鑫武却忽而神情微变。   “要、要亲自见君安了吗?”   朋友:“……你打什么磕巴。”   “我、我没有啊。”   朋友:“……那是我耳朵出问题了?”   “可能吧,”刘鑫武强行转移话题,“我跟你讲《那个男人》第五期发布后,编辑部的反应特别有意思,好像还藏着某个关于君安的深度解读,但碍于一些原因暂时不能对外公布。”   朋友很想跟上这跳跃的话题,奈何他控制不住好奇心。   “你果然在害怕跟君安见面。”   刘鑫武移开目光:“……我骂了他。”   “你骂了很多人。”   “关于这个嘛……”刘鑫武再次移开目光,“我最近只骂了他一个。”   朋友:“你说过你批评君安是因为他的文章确实存在问题。”   “……以我个人主义立场主观判断的问题也能算一种问题。”刘鑫武心虚回答。   很好。   刘鑫武的批评文章确实是故意在当搅屎棍。   朋友绝望且迷惑。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干?你应当知晓,不彻底的反对就是彻底不反对。”   “可我也知道另外一件事,不彻底的支持就是彻底不支持。”刘鑫武说这话时并不心虚,“我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支持君安。”   你没有在支持他吗?!那你为什么跟叶永冽杠上?为什么要记恨人家到写自传也想拉出来痛批?在这一刻,朋友真想把这句话问出声。   最后,他还是忍住这份冲动。   “你开心就好。”   刘鑫武知道他的处理方法有些奇怪,但……文人总是会有怪癖,需得理解这点。   朋友想理解,朋友更想亲眼见到刘鑫武跟君安会面的场景,一定会非常之精彩吧,哈哈哈……   当然,为了避免成为刘鑫武自传中被反复鞭尸的存在,朋友还是主动转移了话题。   “跟我聊聊编辑内部的趣味吧,他们不会也被君安这期连载弄得很被动吧?”   刘鑫武顺水推舟:“这一切还要从4号开始讲起……”   ……   时间倒回3月4号,在持续近一个月的论证浪潮没有彻底席卷前,编辑部正在接受另外一重考验。   由于没有提前预告君安复刊,导致很多读者没有买到书籍,邮箱被各式各样的投诉信堆满。   关于这点,杂志社很委屈。   1月说休刊,二月说复刊,这处理方式略显儿戏吧。   况且,君安决定复刊的时间点超出了二月印刷的时间点。   杂志印完后,君安才决定复刊。   他们能怎么办?   在已有杂志的情况下,他们又不可能另行通知,只能三月刊直接放出。   不过,也正是这次爆棚的投诉信,让编辑部又一次确认——君安果真是《人民文学》的当家台柱(现阶段)。   当然,当家台柱再重要也需要在这几天中稍微向后放一放。   由于短篇小说评选会的最终评审会即将开始,杂志社80%的注意力都要先放到那边,于是乎张广年总编带着崔道义主编等一干人等离开,留下屠光群主编留守杂志社,暂时负责处理基础性事务。   屠光群:“……好的。”   守家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正好可以安心看第六期的《那个男人》。   因为三月份要开评选会,君安肯定要请假参加,为了不在短期内两次耽误课程,他索性提前送来第六期内容。   整理好心情,屠光群翻开稿子。   再一次感叹君安真是写得一手好字,随后便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   “屠主编,屠光群——”朱伟着急忙慌地推开办公室大门,“联络部、对外联络部的纪部长来了!”   屠光群猛然抬头,眼睛瞪得圆滚。   “谁?”   “纪部长,”朱伟扒着门框努力撑住身体,“他、他来见张总编。”   屠光群豁然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追问。   “你没跟他讲张总编去新桥饭店了?”   “我、我说了呀,”正好屠光群走到朱伟跟前,朱伟差点滑跪在地上,“可是、可是他随后便要求见您。”   “……” 第143章 对上了,全对上了   屠光群很少讨厌某位下属,也很少对某位下属面露凶色。   但在此刻,他实在忍不住。   “纪部长是要求见我,还是要求见当下的社内负责人?”   “……刚开始说要见社内负责人,知道是您后才点名要见屠光群编辑。”朱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赶忙进行回答。   尽管在此刻,社内负责人=屠光群,但绝大多数时候,两者并不画等号,而见两者的意义也截然不同。   至少屠光群想不到,以他这并不显眼的身份,怎么会惹得纪部长发出亲自会面的邀请。   “……纪部长现在在哪里?”   朱伟眨眨眼睛:“在会客室等待。”   “上茶水了吗?”   “没、没有。”朱伟极小声地回答。   屠光群闭上眼睛,有那么一刻钟很后悔同意崔道义带走李清泉,而留下这傻乎乎的朱伟。   朱伟性格虽好,为人处事也实诚,问题便是太过于实诚,在某些时刻简直、简直跟他一模一样。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崔道义留下朱伟的根本性原因。   上下牙使劲磨了磨,屠光群还是无怨无悔地迈步走向会客室。   会客室位于杂志社的最内侧,紧挨着一个小而精巧的图书馆。   平日不怎么有客人来此,除开喜欢跑来图书馆改文,并经常倒在会客室睡午觉的君安外。   或许是想到当家台柱,屠光群的神色不自觉柔和下来。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上来先是道歉。   纪部长端正地坐在待客硬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本翻开的《人民文学》低头阅读,闻言朝门口看来,手中的杂志却没有合上。   “屠主编?”   屠光群点头承认,接下来是一长段话。   “您好,我是本社当下的负责人屠光群主编,如果您找张广年总编有事,还请移步新侨饭店,我们杂志社主办的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评选大会的最终评审正在那里举办。对您带来的任何不便,还请您见谅。”   在他说话的过程中,纪部长的眉头不自觉扬起来,似乎是明白些什么事,手中的杂志悄然合上。   等屠光群说完,他放下杂志,抬手向对面的座位示意。   “屠主编不妨坐下来谈。”   “……好。”   屠光群板板正正地坐好,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屠主编用不着这么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猛虎,这次过来也是想瞧瞧咱们杂志社。”纪部长乐呵呵开口,端是一副慈爱姿态。   屠光群姿态丝毫未变。   “我们杂志社很高兴能够接待您,请问您接下来想要浏览哪些内部设施?我愿意做您的导游。”   见状,纪部长将一肚子的寒暄腹稿收回去,转而开门见山。   “听闻你是君安作家的主要负责编辑?”   这话说得多奇怪。   一般来讲,语序应当是“你负责君安作家的编辑工作?”,重点应当放在“你”即对话者的位置上,而非“君安作家的……”,这让话语的重点从对话者转移到“他者”上。   屠光群作为经常跟文字打交道的人,立刻觉察出话语中的逻辑重心偏移。   他眨眨眼:“并不能算是主要,我负责《那个男人》二审,崔道义编辑负责《那个男人》的一审,由于近期内部事务的变动,我这才兼任了他的职务。”   “原来如此。”纪部长模棱两可,“君安作家最近还好吗?”   屠光群:“您恐怕问得并非身体问题吧?”   纪部长没有隐瞒的意思。   “我看过本期的《那个男人》,君安作家写得一如既往地很好,只是……”他定定地看着屠光群,“文中有一位妄图自杀的医生?”   屠光群纠正:“这位医生没有想要自杀,是主角庄生担心对方会自杀。”   “哦,”纪部长点点头,“君安作家有说过他为什么要写这个情节吗?”   屠光群眯起眼眸,思绪转得比任何时刻都要更迅捷。   纪部长不是莫名其妙会问这话的那类人,他这么问一定有原因,考虑到之前外文局做过君安的背景调查,是不是背调中有些内容跟本期的自杀情节相关?   “……君安作家没有谈过,”他抿紧下唇,“但我可以跟您透露些后续的大纲内容,这位医生身上有一个提前被设定好的惊天反转。”   纪部长知道不该生出兴趣,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这么做。   “哦?多么大的惊天反转?”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中流露出无数好奇。   屠光群却但笑不语。   “看来这些属于机密内容,我只能期待下一期或下下期的内容,”纪部长恢复正座姿态,重新谈起今日的来意,“请屠编辑理解我的多管闲事。不管是作为一位同君安有过接触的老人,还是作为他忠诚的读者,我都希望君安作家能够好好生活,好好度过每一天。”   屠光群喉结上下滚动,意识到谈话抵达最关键的节点。   “请您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您会担心君安作家的安全。”   纪部长却风马牛不相及地提起另外一桩事。   “很多时候,作家们的创作灵感来源于他们的生活,对吗?”   屠光群点头:“不错,作家们从生活中汲取灵感,并将其升华为文学作品的原初形态。”   纪部长点点头,猝不及防地开口。   “君安在幼年时目睹过一桩自杀事件。”   屠光群猛然瞪大眼睛。   “什——”   纪部长还在继续:“自杀的主人公是他的启蒙老师,君安那一手漂亮的书法便是承这位老师的真传。”   屠光群已不知道说什么。   这怎么会……   他跟君安相处这么长时间,两人也聊过与这位医生相关的故事线,他怎么会丝毫不清楚这一点?   纪部长没给屠光群认真思索的时间,紧接着说完了整段话。   “至于对方自杀的原因……考虑到年代关系,想必无需我多加解释,你应当能够明白。所以,当我看见书中出现一位近乎相同背景,也同样有自杀倾向的角色时,我难免生出些担心来。”   “君安是一位好同志。”纪部长说得很认真,“我不希望这样的好同志出现任何问题。不管是精神层面的问题,还是身体层面的问题,希望屠编辑能够理解我的这份担心。”   屠光群沉默片刻。   在这短短四五秒之内,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有多次感叹君安写得一手好字的画面,也有两人吃午饭时闲谈的画面,更有针对文稿中的某个细节争辩的画面。   但他绝没有办法想到,“医生”这角色背后还藏着如此惨烈的故事。   “……我会注意君安的情况,”他站起来道谢并鞠躬,“感谢您对我们作家的关心,非常不好意思让您跟着费心。”   纪部长坦坦荡荡地接受这一拜。   “我也是出于爱才之心才会过来,像君安这样优秀的人才,不应当折在如此年纪,他的未来还很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完成。”   屠光群安静聆听。   最后,纪部长话音一转又问道:“燕大请假方便吗?”   屠光群虽觉得这话题问得突兀,考虑到刚才纪部长一番语重心长的关心,他还是颇为实诚地回答。   “燕大有给创作假,不过君安不太想在上学期间请假,毕竟缺课太多对于他的学业也有影响。”   纪部长若有所思地颔首。   “那君安说过什么时候放暑假吗?”   屠光群摇头:“这个要看燕大的安排,”他顺嘴多言一句,“我们杂志社准备筹措下时间,暑假的时候带君安去秦皇岛休养,想来这会对他的肺病会有很大的帮助。”   纪部长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啊。”   屠光群一愣,不等他继续追问缘由,纪部长已经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开。   “今日麻烦你招待了,赶明我再来找老张聊,你继续工作去吧。”   甩下个惊天大雷,纪部长又溜溜达达地离开。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屠光群眼底的困惑更大,但这不耽误他派人给新侨饭店致电,告知张广年总编纪部长来拜访一事,也不耽误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办公室,对着那份字迹工整清俊的稿件双眼发直。   ……   新侨饭店。   张广年正在同矛盾、严文井、周洋和巴金等老朋友叙旧。   “哈哈哈,你们今日不提这事,我差点都要给忘记,”张广年笑得很开心,“咱们这些老同志当真是要落后于时代了呀。”   人文社的严文井社长忙劝他想开点。   “如今国家还需要我们这些老同志,百废待兴之际,怎么着也要顶上去嘛。”   矛盾今年已经有83岁高龄,闻言也忍不住出声。   “下一代的作家们还没能立住脚跟,我们这群老同志得帮忙一起扶持,国家的思想建设是需要他们出力的。”   对于这句话,周洋倒是有不同意见。   “我看老张社里的君安同志跟脚立得便很稳当嘛,又是搞连载,又是在海外发书,最近还在弄……我想想看哦,弄……”   “科幻文学新类型的讨论。”巴金接话   “对,是叫这名字,”周洋自嘲,”我这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他们年轻人这玩意实在搞不明白。不过这位君安同志倒是蛮有冲劲的。”   闻言,张广年的嘴角都要压不住,但还是谦虚地表示。   “我们君安还小,今年才19岁,未来的艺术道路长得很,且得等着看呢。”   周洋哈哈大笑:“艺术道路长得很,群众基础也好得很,多少读者同志们给评委会写信,就是为了给这位君安同志说好话呀。”   本次评选会采取群众推荐与专家评议相结合的创新方式,这是建国以来首次发动群众评选小说。   所以,各位评委对于哪位作者受欢迎非常清楚。   矛盾老先生也说道:“难得见群众们这么喜欢一位作家,当真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啊。”   “确实,写《班主任》的刘鑫武在名气方面是远远不如他。”巴金再次接话。   张广年眉头一跳:“难不成刘鑫武只有名气不如君安?”他自问自答,“倒也非是我替自家作者吹嘘,君安的技巧是同辈人中一等一的好!论作品的完成度、立意与先锋性,同辈之中哪个人比得上他?”   矛盾与巴金皆是笑笑,唯有周洋开口。   “哎呦,瞧瞧你这护犊子的模样,怕是想说这些话很多天了吧。”   张广年大大方方地承认。   “正所谓‘举贤不避亲’,君安是我们社的签约作家不假,可他的优点也是有口皆碑。我作为长辈,作为主编,总得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们是不知道近期那篇讨论科幻的论文掀起多大的讨论度,那孩子写小说写得出色,做论文也做得出色。”   面对张广年这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行为,另外三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唯有严文井笑不出来。   “老张,咱们俩商量商量,让君安来我们人文社一趟呗。说好的出版事宜,怎么也不见你们推进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反而让张广年恼了。   “老严,你敢跟我说这话?你们社的韦君怡主编倒是很厉害,打着给《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出版的幌子,变着法的给我下套。若非另有消息渠道,我还真是中了你们的奸计。”   听到此话,严文井哈哈两声,也没有多说些什么。   张广年忍不住摇头。   周洋看两位老同志打眉眼官司,忽而对传闻中的君安与《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产生了兴趣。   “老张,你们这期杂志还有吗?送我一本呗,我去拜读下这本大作。”   不等张广年回答,巴金先一步说道:   “《那个男人》是连载小说,光看一期也瞧不明白。”   张广年挑眉:“看来还有读者朋友在场啊。”   巴金笑了笑:“一些后辈推荐给我看的,本来不以为然,仔细阅读之后……”他极慎重地发表意见,“非常大胆,也非常有想法的作家。”   他这么一说,倒让茅盾来了兴趣。   “哦,竟然能得你如此高的评价?”   “别的不提,君安作家的写作手法很有趣,”巴金细细解释,“《调音师》是他致敬第四种剧本的作品,同时也使用了独幕剧的形式,但用得很取巧也很克制,而在《那个男人》的创作中,剧目的形式被运用得淋漓尽致,用全篇对话的方式来推进故事,兼具了先锋性与通俗性,至于那些草蛇灰线的伏笔……我倒是认为做得太克制了,应当再大胆一点。”   最后,他轻叹一声:“必须要承认一点,现当下恐怕只有年轻人会有如此大的胆气,勇于去尝试这类新手法,像我们这些半截身体埋在土里的老骨头们……”   他们没有把话讲完,但众人皆明白他的意思。   衰老终究是人类避不开的一环。   为了不耽误明日的评审工作,老同志们没有聊太长时间,纷纷起身告辞。   严文井和巴金先走,随后是周洋。   走之前,周洋却又转头对张广年道:“老张,你们君安作家的书……”   “给你送到你屋里去。”   周洋心满意足地离开。   茅盾也要离开,走前却也转头。   他没有讲话,张广年还是明白了。   “也给您送到屋里去。”   矛盾笑眯眯颔首:“辛苦了。”   他也想看看被巴金如此盛赞的作品,到底有多么优秀。 第144章 《调音师》的困境   最终评审会从3月6号正式开始,一直持续到3月12号。   在这一周时间内,诸位评委们将在读者推荐基础上,进行集中评议与投票,最终确定25篇获奖作品。   由于是作协恢复建制后,首次举办的全国性文学评奖活动,各方面皆对此非常之重视。   特意请矛盾老先生作为主评委,而剩下的二十二位其他评委也皆为著名作家、文艺理论家和评论家,年龄涵盖老中青三代。   无论这类评选随着时间的流逝发生了何等程度的畸变,至少在它们诞生之初,创办者与参与者的初心都非常纯粹。   ……含有政治考量的纯粹也是一种纯粹啊。   作为评委之一,冰心一大早便抵达大会议室,巴金等评委紧随其后,诸位文人们对彼此并不陌生,简单打个招呼,并按照姓名牌的指引落座。   周洋是二十二位评委中最后抵达的人。   或许是昨晚没有睡好,他一边进入大会议室,一边连续不断地打哈欠。   冰心投来关切目光:“昨晚没休息好?”   周洋:“……还行吧,主要是……哈,”他又打个哈欠,“我、我可能有点认床。”   认床——多么稀罕的词儿呀。   冰心过去还会赞同这话,经过一番“再教育”,如今却忍不住面露异色。   “你、你还认床?”   周洋也意识到这话有问题,忙改口道:“我只是没有睡好,想到咱们要大会便特别激动。”   巴金隐约猜出问题的根源来,想了想还是出声帮着解围。   “周洋是不会享福的人,酒店的软床反而不如家里的硬板床更让他适应。好啦,别聊这话题,赶快坐下来吧,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周洋借坡下驴。   “是是是,我确实不会享福。”   也是巧了,他们俩的位置紧挨着,周洋赶快大踏步走向巴金。   冰心没相信两人的一唱一和,可她也没有继续追问,只用微妙的目光在两人中间徘徊,并暗暗多留个心眼。   周洋走过来并坐下。   巴金用余光扫眼,忽而极小声地询问。   “昨晚熬夜看书了?”   疑问句但肯定。   周洋心虚目移。   “……你对书籍的判断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准,”说出这话后,他后续的所有话都变得理直气壮,“《那个男人》跟你讲得一样好,我都已经不记得上次如此酣畅淋漓地看完一本书是什么时候。”   巴金用手掌作为遮挡,唇角却很诚实地勾起。   “我的眼光向来不出任何问题。”   周洋挑眉。   看在巴金这话讲得不错的份上,他并不想驳斥,反而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   “结束后到我房间去坐坐?咱们俩个聊一聊呀。”   至于聊什么?   显而易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与君安呗。   巴金答应了。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再想像少年时那样肆无忌惮地聊文章,基本没可能了。   大家不光隔着肚皮,还隔着地位,无论是评价这文章好还是不好,一旦泄露出来都容易造成舆论方面的巨大影响。   而周洋算是罕见的、能够认真聊聊的对象。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眼看临近会议开始的时间点,可矛盾先生还没有来,众人免不得眉头微蹙。   矛盾可是本届评委会的主评审员。   这位老先生年事虽高,可在文学界的恢复上却下了大力气,如此重大的会议不应当缺席,莫非是遇到什么不可控的原因?   巴金扫眼同样眉头微锁的周洋,心底隐约冒出个想法来。   好在,矛盾先生还是来了。   他在崔道义的护送下抵达。   矛盾老先生的神色倒还挺好,只是黑眼圈有点重,眉梢挂着没休息够的疲态。   “诸位,不好意思,希望我没有来迟。”他以此为开场白。   众人连连摆手。   “您来得正是时候,”冰心开口,“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   “那很好,我私心是很不想耽误大家的,”矛盾先生坐下来,道出开场白,“昨日评选委员会召开预备会议,大家应当都已经看过备选作品了,我们今日便来正式地讨论一番。”   他说话间,崔道义弓腰在旁边的矮柜捣鼓一番,随后在空隙端上一杯颜色略重的浓茶。   矛盾低头扫眼茶杯。   “有心了。”   崔道义嘴角微微翘起,不过当着众多评委的面,他并没有表露太多异常,只回到《人民文学》主编李季身后,开始奋笔疾书地写会议记录。   至于《总编张广年?   哦,我们亲爱的张总编在饭店里喝了两壶茶水,溜溜达达地返回杂志社,继续处理工作去了。   屠光群火速赶往办公室并汇报。   “老纪过来了?”张广年没当回事儿,“没关系,他那个人指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呢。在他正式公布前,旁人很难搞明白的。”   屠光群又道出“医生”这一角色和君安幼年经历的共通性,   “他那时候多大?”张广年立刻重视起来。   屠光群:“14岁。”   “正是记事又难以释怀的年纪啊。”张广年幽幽叹口气。   对于这类作家自身的创伤问题,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主意。   因为在这个年代,人人都有同样的疮口,有的人疮口大一些,有的人疮口小一些,除了等待疮口被时间弥合,人们没有更好的办法。   最终,张广年也只能讲:“你平日注意多观察君安的情况,有问题及时跟上面汇报,好方便我们进一步干预。”   屠光群点头。   汇报结束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满脸踌躇地停留。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应当问这些,但……”他舔舔嘴唇,“新侨饭店那边的最终评审会还好吗?君安的《调音师》表现怎么样?”   隔着小半个办公室,张广年静静地看着屠光群。   他对于这位二审编辑没有什么恶感,只不过人有远近亲疏,他平日亲近自家学生,便天然容易忽略屠光群。   “君安的《调音师》素质很好,哪怕拿不到第一位,名次也绝不会太低。”他还是回答了问题。   屠光群一愣:“《调音师》会拿不到第一位?”   张广年微微叹口气。   他不乐意跟下属讲太多与文学无关的事务。   了解“文学与政治”关系的下属无需多言也能明白,不了解这些隐晦猫腻的编辑便当个单纯的“编辑”即可。   社会的分工正在于此。   考虑到屠光群是君安的主要负责编辑,张广年今日还是大发慈悲,多言两句。   “《调音师》素质很好,但再好的素质也要考虑到所处的境况。”   78年的短篇小说评选会非常特殊。   一方面承担着纠正过去时期的文艺政策任务;一方面也起到引导新时期文学的作用。   在这一时期,无论是评委,还是普通读者,都是特殊时期的亲历者、见证者。   所以,即使在文艺界对“伤痕”题材作品褒贬不一,围绕这类文学是否为“暴露文学”的论证始终不休时,评委还是要对大部分伤痕题材的作品给予认可。   实话实说,主导本次评选的因素并非是“人”,而是“主流意识倾向”。   文学界不是傻瓜,这群老学究们知道何为“文学”,他们也一直都在批评。   讲这些文章文学成就有限、思想性薄弱,揭露和批判流于表面,在艺术上存在明显的缺点,如技巧单一化、情节公式化、人物形象概念化等等。   君安的《调音师》算是所有作品中的唯一例外,它的文学化程度很深、技巧相对先锋化、立意和批评都相对高明。   问题是,这类题材的现实政治意义远远超出其艺术局限性。   它们为大众提供了宣泄的情感出口,使得读者们在过去经历中的愤懑和委屈得到了安慰。   说句难听的大实话,由于这种文学上的控诉和批评,人们在心理上承受的重担也得到了解脱。   谁也不是傻瓜。   一类并不那么好的文本火起来,其本质原因是满足了某些需求。   如《调音师》这类作品固然好,骂该被批评的人、骂冷眼旁观的人、骂递刀递枪的人,一个错误之所以能诞生且产生广泛的影响,每个人肯定都有问题。   每个人也都心知肚明,问题是——能认吗?   不能认!   真相是快刀!   如《调音师》这类扫射过度广泛的作品无法满足读者的心理需求,所以类似《伤痕》的作品才应运而生,它们虽然骂得很有针对性,虽然立意和技巧都很一般,但成功让读者获得心理层面上的释放,罪恶感变得没那么强烈了。   在整个评选会风气如此的情况下,《调音师》的劣势肉眼可见。   这也是为何张广年昨夜疯狂替君安拉票的根本性原因。   当然,他不会跟屠光群讲最后一句话,只将上面的复杂缘由简而概之地解释了一下。   屠光群懵了。   “我以为……我们在坚持让文学远离政治。”   张广年觉得这话很好笑。   “一个在社会中生活的大活人都不可能远离政治,更何况我们这群知识分子?”他似笑非笑,“屠主编还是适合当个主编。”   屠光群:“……确实,”他扯出苍白的笑容,“感谢您的解惑,很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   可能是他在这一瞬的表情太过于惨淡,张广年难得又追加一句话。   “屠主编,我给予你一段忠告吧,这段话也是我从一本书上看来的。”   屠光群一愣,却还是认真聆听。   “……社会制度要求作家严守一定的界限……更主要的是通过以下途径:期待、希望和欢迎某一类创作,不提倡、不欢迎和不认同另一类创作。这样,每个社会制度……决定性地干预作家的工作。”   张广年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甚至文学奖也能起类似的作用。”似乎是害怕屠光群听不懂,他又重复了一遍,“甚至连文学奖也能起到类似的作用。”   屠光群明白了。   “……谢谢您的教诲,我、我出去工作了。” 第145章 文学民族化(爆更   张广年对于《调音师》的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评审过程中,评审们确实对《调音师》产生些歧义。   “君安这本《调音师》要不要往下调整名次?”冰心提出建议。   众人齐刷刷看去。   “没必要吧,”周洋率先开口,“这本小说是读者支持率最高的一本,位列第一很正常。”   冰心看眼坐在首位的矛盾老先生。   对方既没有提出反对意见,也没有提出赞同意见,反而一副坐等评委们讨论的模样。   冰心便顺势把话说完:“根据先前开会的情况,我们还是要先排除伤痕文学的另类叙述。《调音师》这本书的结尾实在……不光明。”   崔道义记录的笔触猛然一顿,片刻又状似不在意地继续书写,耳朵却支棱起来,竭力捕捉会议中的每个小声音   “不光明”是很友好的形容词。   《调音师》的结局是纯粹的开放式。   想要黑暗就往黑暗里去想,想要光明就往光明里去想。   冰心口中的“不光明”指的是结局没有遵循“正义战胜邪恶,光明战胜黑暗”的叙事模式。   不管开篇怎么写,不管中间怎么发展,小说结尾必须要有“光明的尾巴”,人们遭受的伤害会得到一定程度的修复和治愈,未来也会是一片璀璨的光明。   比如本届中有本小说名叫《醒来吧,弟弟》,讲的是主人公在特殊时期结束后,对世间一切产生厌倦的消极情绪。   ——“他那受了伤的灵魂,却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他还在‘红尘’边缘上犹豫着。”   尽管同样是伤痕题材,但因为叙事模式不符合,在一开始便被逐出候选名单。   而《调音师》的整体情况比《醒来吧,弟弟》更偏离当下的叙事模式。   而冰心只讲调整名次已经很留情面了。   面对冰心的建议,其他评委们有人赞同,也有人不赞同。   但大家对于发言都非常谨慎。   首先,君安得到了很多读者的支持。   在所有的读者来信中,90%的读者都提到了君安。   有些读者仅支持君安,有些读者则是支持君安的同时,还要额外支持刘鑫武等人。   至于剩下10%……少部分没有提到君安,更大一部分则是支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是的。   读者们投错内容了。   这种近乎压倒性的胜利为《调音师》增添了一份砝码。   其次,《调音师》的优势在于文本写得妙。   无论是对第四种剧本的致敬,还是独幕剧形式的利用,在这一批相对平平无奇的文本中是当之无愧的佳作。   不过,这极妙的文本也成为《调音师》最大的劣势。   ——由于太过于文学化,导致内容整体偏离了本次评选的叙事模式。   获奖肯定没问题,但获几等奖是个大问题。   给得名次太高?   本次评选是为了给伤痕文学证明。   《调音师》拿第一名显然不合适。   给得名次太低?   尊重读者意见,尊重评委意见是本届评选会的标准。   太低的名次显然难以服众。   沉默。   尴尬的沉默在会议室中蔓延。   茅盾左右看了看,出声当了个和事佬。   “今日是评审的第一天,我们不着急立刻定下结果来,各位同志先大致将入围作品挑选出来,我们敲定了绝大部分的文章后,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应下来。   评审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而由《调音师》引起的争议也越来越大。   9号时,评选范围被圈定在50本左右。   评委们又一次坐在会议室开会。   途中不免要聊到《调音师》,以及它带来的问题。   冰心的建议很简单。   “给《调音师》第二名。”   巴金反问:“给谁第一名?”   “……《班主任》吧。”冰心做这决定也是矮子里拔将军。   周洋很直接:“可《班主任》压不住《调音师》。”   “我并非看不起刘鑫武,但他这篇短篇非常单薄,论作品完成度远不如《调音师》,况且他的读者支持率也不如《调音师》。这样的作品怎么能当第一名?没人会服气。”   冰心不知道其他人能否服气,她反正知道自己被周洋说服了。   “我也知道《班主任》压不住,问题是——”她把声音拉得很长,“别忘了这次评选会举办的真正目的,”她将目光看向旁边的《人民文学》主播李季,“李主编,你的看法是什么?”   李季:“……”   支持《班主任》当第一名?   这也并非错误的举动。   要是没有《调音师》,《班主任》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位,远比卢新华之流更配得上。   问题是竞争对手中有《调音师》。   《班主任》怎么跟《调音师》打?   各方面都被摁得死死的。   可支持《调音师》当第一名?   他们开展本次短篇小说评选会便是为了给伤痕题材撑腰,以驱散坊间对于“伤痕文学是否为暴露文学”的争执。   要知道在那群反对伤痕文学的批评家眼里,《调音师》都要成为攻击“伤痕文学”不合格的工具。   这种情况再抬《调音师》当第一名?   啧。   外界争论声会更大啊。   最终,李季在纠结中看向矛盾先生。   “先生,您怎么看?”   矛盾还是左右看一看,出声当个和事佬。   “我们在等等看吧,有些问题是越讨论越明白的。”   6号的时候说这话,大家还感到如释重负;9号的时候说这话,大家只会觉得压力山大。   评审会12号结束,如今这重要问题连个讨论头绪都没有,他们怎么能等得下去!   会议室立刻扬起沸沸腾腾的议论声。   矛盾满含笑意,稳如泰山。   冰心连连摇头。   周洋则面露不满。   此刻,巴金说话了。   他终于决定站出来表达态度。   “《调音师》固然在叙事模式上有所欠缺,可在艺术性和文学性上做得非常好,外加有大量的读者支持,保持第一位还是应当应分的。”   此言一出,此刻有两三位评委应援。   “巴金先生这话讲得正当,文学性的评论比赛,我们还是要强调作品的文学性,《调音师》这第一位确实应当应分。”   “是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我们也应当喜闻乐见。”   闻言,冰心差点笑出声。   “人民群众不光对《调音师》喜闻乐见,他们还对伤痕文学喜闻乐见呢。你们到底要支持哪一边?”   抛开四位已经表明态度的评委后,其他评委要么默默垂下脑袋,要么盯着虚空中某一点发愣。   冰心无意当坏人。   她跟君安远日无仇近日无恨,若非之前开会说过评选的基本情况,她才不会平白无故出这个头。   既然众人都不乐意深入地去谈,冰心索性不再多言,只留下淡淡一句。   “文无第一,我们再怎么躲,12号总要出个结果。”   这日的会议又不欢而散。   结束后,冰心在走廊上叫住巴金。   “《调音师》很好,可您应当知道我反对的缘由。您何故让我做这恶人?”   巴金笑了:“冰心先生,我没有叫您做恶人啊,我只是诚实地表达我的看法,”他顿了顿,“您也可以支持《调音师》嘛,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冰心当然可以这么做,但冰心想不明白一件事。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巴金:“你指的是什么事?”   “您对君安的欣赏绝不仅仅由于《调音师》,那本小说再美妙也是短篇,作家的生涩无从掩饰。我很想知道真正打动您、让您支持君安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冰心问得诚心诚意。   巴金笑容更浓,却并没有回答这问题。   巴金离开了。   徒留冰心在原地郁闷。   倒是矛盾慢悠悠走过来。   “还在纠结巴金的立场?”   冰心点头。   矛盾指点:“第一日会议结束后,周洋同巴金好生聊了一番,听闻他们在讨论君安小同志的新书。”   “那日周洋是因为这事才会……”冰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还想再追问两句,矛盾已经慢悠悠离开。   立在原地想了会儿,她回身去寻崔道义。   面对这位先生的主动搭话,崔道义表现得很殷切。   为了君安的第一名!!   “小崔编辑,听闻君安同志最近在创作长篇?不知我有无可能观看一二?”冰心笑吟吟询问。   崔道义赶快将合订版《人民文学》拿到冰心的房间。   冰心翻开杂志。   第一期——“唔,挺有意思的开头。”   第二期——“这个进展倒是美妙。”   第三期——“太白醉月吗?不可思议。”   第四期——“龟人?是在暗指巫文化?”   第五期——“先生,您该睡觉了,明日还要工作呢。”   门外传来崔道义很无奈地催促。   冰心看眼似在不断招手的第五期,嘴上回复道“好,已经熄灯了”,实则直接翻开页码。   第二天一早,冰心顶着与周洋第一日如出一辙的神态与哈欠登场。   “哈……早上好呀。”   崔道义:“……您果然又看了。”   冰心努力微笑,但又不受控制地打个哈欠。   当然,这熬夜“苦读”也带来了利好之处。   至少本次再提到《班主任》和《调音师》谁来担任第一名时,冰心不再发表反对意见,只是一边托着脑袋,一边安静旁观。   许多隐藏反对派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她。   ——先生,您说话呀!您倒是说话呀!   冰心:“哈……还是老了呀,年轻时候哪会儿如此。”   她的冷眼旁观使得一些反对派不得不站出来表明态度。   “君安同志的《调音师》非常棒,但我们要考虑到大众的情绪,他们希望看见发泄情绪与委屈的文学作品,《调音师》笔触过于尖锐,很容易伤害到大众情绪。”   “我赞同冯牧先生的判断,我们需要借此机会给予伤痕文学保护和支持,让《调音师》拿到第一位,很容易对外界释放出不好的信号。”   “这话说得有道理。茅盾先生,您怎么看?”   矛盾又是左右瞧一瞧,出声当个和事佬。   “还是再等等看,有些东西越辩越明。”   反对派很气恼,可看见矛盾老先生的份上也不能明确表现出来,只能——“好,听您的安排。”   尽管嘴上这么讲,大家却想不明白冰心忽然转变态度的原因。   有人在走廊外拦住冰心询问,冰心并不言语。   倒是矛盾悠然然上前,“听闻冰心昨日跟崔道义要了君安作家的新书,哈哈哈……”   那人明白过来,转头呼唤“小崔编辑……”   其他人见状也忍不住呼唤“小崔编辑……”   小崔编辑:“来了!来了!合订本人人都有。”   11号,会议再次召开。   “……哈欠……我觉得《调音师》当第一位挺好的。”   “君安的创作理念还是要相对高明些,文学比赛还是以文学性为主……哈……有浓茶吗?”   “况且,君安的读者支持率甩刘鑫武一大截,他拿到第一名很合适……嗷……给我来一杯浓茶。”   冯牧:“……?”   一夜之间怎么纷纷改变态度?   要不要这么离谱!   而且,怎么各个都在打哈欠。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为了解决心中疑惑,他也在会议结束后于门廊喊住这几人。   评委们也是要脸,不肯承认昨晚熬夜看书,更不肯承认因《那个男人》被君安彻底征服,也只含含糊糊地回答。   于是乎,矛盾老先生又一次状似巧合路过。   “我听闻他们昨天去找了小崔编辑……”   冯牧去寻崔道义。   无需冯牧开口,崔道义便主动送上《那个男人》五期合订版。   冯牧抱着疑惑翻开,抱着震惊在清晨小眯一会儿。   12号,是最终评审会的最后一日。   25篇入围作品尽数敲定。   评委们赶在最后关头,将童正恩的《珊瑚岛上的死光》拉进名单,其他作品保持之前讨论的顺位不变。   现在只剩下《调音师》和《班主任》的名次暂不确定。   矛盾老先生在7天的讨论会中,第一次主动发起关于此问题的问询。   “这两部作品各有千秋,《调音师》读者支持率高、文本结构精妙,《班主任》则是叙述模式很好,文笔也不错,”他环顾二十二位评委,“在诸位举手表决之前,我还是要将话说明白。本次评选的入围作品皆为佳作,此番讨论仅为内部次序,并无高下等级之分。”   “现在,请支持《调音师》拿第一位的评委举手。”   巴金率先抬手,随后是周洋、严文井,再之后是冰心与冯牧等人。   面对齐刷刷举起的手,矛盾先生都无需点数便能做出定论。   “很好,二十二票全数通过,”他点点自己的胸膛,“我也是支持《调音师》的。”   众人哄然大笑。   气氛瞬间变得很轻松愉快。   若非场地不合适,甚至都想谈论几句有关《那个男人》的书评话题。   座位一侧,崔道义还在奋笔疾书,在记录下【第一位《调音师》韩君安】时,不免得嘴角高高勾起。   不愧是君安。   永远都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能硬生生扭转一场评选会的最终结果!   本来是为伤痕文学撑腰才会举办的评选会,最终却让《调音师》这本讽刺文学高举榜首。   好个讽刺文学来到现实!   评审会结束。   评委们笑吟吟地离开。   巴金留在最后,刻意等一等矛盾。   “您倒是神机妙算,不声不响便解决个大问题。”   矛盾但笑不语。   两人兀自顺着酒店的走廊向前。   夕阳的余光顺着玻璃窗洒在地毯上。   巴金又开口:“我也不曾想到《那个男人》这么有魅力,竟将二十三位评委尽数征服,连您也没能逃脱去。”   “我是很欣赏君安这位小同志的,他对于本土文化的挖掘当真是入木三分,”矛盾步伐并不快,带着些长辈特有的缓慢,“我还记得50年代的时候,那些外国专家来话剧院观摩我们的演出,你还记得他们是怎么评价的吗?”   巴金一愣怔,随后流露出几分无奈。   “这种事情怎么会忘,”他叹口气,“他们讲我们的表演水平和导演水平都很不错,只是很难发现其民族性和固有的传统性。就因为他们这句评论,我们搞民族形式和民族风格的演剧系统多少年。”   “可这么多年下来,仅有老舍的《茶馆》可以视作话剧民族化的经典。”矛盾很平缓地接话。   巴金不驳斥这个定论。   《茶馆》的优秀之处在于抛弃了西方话剧围绕冲突来设置情节的闭锁式结构,形成了独特的悲喜交融的艺术风格。   而一般剧作家很难做到这一点。   至少自《茶馆》之后这么多年,话剧界再未出现可与之比肩的作品。   矛盾同巴金有着同样的想法,甚至比巴金更悲观些。   “我们这一代,我们下一代人,到底能出现多少个老舍?又能完成多少次这样的民族化?我实话同你讲,我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当人们的心浸泡在苦水里太久,他们便写不出充满民族自信的文字。口号喊得越大声,心理越是虚得慌。”   巴金猛然明白过来。   “但君安和他们一样。”   “是呀,君安小同志不一样。”   矛盾停住脚步,俯身望向窗外。   夕阳正敛走最后一抹余晖,月亮一点点爬上天幕,星子闪闪发光,正如数千年前、数万年前的每一夜。   他定定地看着夜空,因衰老带来的视力减弱使得他无法将事物看得清楚,却让幻想更容易施展法力。   “庄生在数万年前走出洞穴、站在这名为地球的伟物上时,一定看见与今晚有七八成相似的夜空。”   闻言,巴金也抬头望了眼天空。   弯月静悬于夜幕。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矛盾笑了。   他就那么抬头仰望天际,重新捡起之前的话题。   “通过《那个男人》,我在君安身上看见了一种罕见的民族自信,于是我也罕见地开始相信,我们下下一代终于要出现一位新的‘老舍’,完成前人尚且开个头的民族化,”矛盾的容色带上些悲悯,“可这条路并不好走,他的前辈葬于湖底,我不希望他也得到一样的下场。我半截身体入土,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巴金,若是真有那么一天……”   巴金侧头过来看他。   矛盾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   “……我不会让君安有那么一日的。”   矛盾微笑。   “回屋吧,我今夜可得好好睡一觉。”   巴金莞尔:“不再聊些‘让文学归于文学,让政治归于政治’的话?”   “等见到君安小同志再聊吧。”矛盾回道。   巴金赞同:“我想也应当是这样。” 第146章 各方盘算   既然评审委员会做出了最终决定,那么颁奖典礼也自然迅速筹备起来。   《人民文学》杂志社作为承办方,又一次投入到繁忙的工作中。   在崔道义发挥社牛本质,灵活圆润地在各路人马中左右逢源之前,他还是先拎着最终的入围名单,屁颠屁颠回杂志社一趟。   得跟老师汇报《调音师》拿到第一位的好消息!   面对学生的汇报,张广年沉默几秒。   他并不吃惊《调音师》会获奖,他只吃惊《调音师》居然能在本届拿到第一位。   要知道,这届评选会的政治意义远超过文学内涵。   得是多么硬核的内容,才能使得其文学压过政治,从而拿到这来之不易的第一位。   “君安当真是君安,又完成了一个不可能之事。”   闻言,崔道义噗嗤笑出声,没有立刻分享评委们在这七天中的古怪变化,而是先搬来板凳坐在张广年身旁,随后一五一十地学来。   “矛盾先生真是厉害,不声不响地便说服了众评委,我恐怕再学一百年也学不会这种云淡风轻的高超手腕。”   张广年哈哈一笑。   “什么手腕不手腕,无非是矛盾对《那个男人》很有信心罢了,”他不介意跟学生讲点大实话,“评委们虽说只看参赛作品论高低,实际上作家的其他作品也隐隐占一分考量。看《调音师》,君安的第一位略有危险;看《那个男人》,君安的第一位就稳稳当当了。   他最后总结道:“长篇终归是长篇,这才是文学真正的璀璨明珠。”   崔道义非常受教地点头,随后问出最不能理解的问题。   “固然我很为君安拿第一位感到开心,可这‘第一位’很重要吗?”   张广年讲了句废话文学。   “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崔道义没懂。   “让君安拿第一位是一种态度,而在模棱两可的政治生态中,态度从来都是相对重要的,”张广年耐心解释,“它像是作协释放的信号——别看我们在替伤痕文学撑腰,但我们也会照样支持纯粹文学。”   崔道义一点即通,并立刻想到更危险一点。   “可对于伤痕文学而言,这不是个聪明的决定,这会使得那些暴露文学的批评愈演愈烈。”   张广年反问:“那又如何?”   崔道义愣怔。   “可、可是伤痕文学是您一手推起来的,您当时为了支持《班主任》和《伤痕》开了好几次内部大会。”   “我同样也为《调音师》和《那个男人》开过内部会议,”张广年讲这话时很理所当然,“你瞧,君安、刘鑫武、卢新华包括这一批作家,他们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我给予了他们同样的支持,问题是有些作家不争气,他们再也没写出什么好作品。”   崔道义一黯。   这话倒是无可否认。   刘鑫武写的文章倒是不少,但最出名的还是《班主任》。   卢新华则是自《伤痕》后,再没什么作品问世。   尽管不要求作家们勤加创作,可同期的君安已经在发长篇小说,且反响相当剧烈,甚至掀起了文化溯源的潮流。   人比人气死人。   与君安相比,这两位选手确实显得没出息。   “……您这么做不会扰乱您的计划?”崔道义很担心,“您之前一直认为文学复兴应当从伤痕文学开始。”   张广年摇头:“经过这段时间观察《那个男人》的反馈,我反而想明白了。要想完成文学复兴乃至文化复兴,光诉苦批判是绝对不行的!往前看也好、往后看也好,总归大家得走起来。”   他并非要彻底放弃支持伤痕文学,而是在考虑尽快完成伤痕文学的转型,使得其从“哀嚎与痛斥”,变得更具有催人上进的文学意义。   说句人话,由于《那个男人》带来的蝴蝶效应,《人民文学》不再考虑主推“伤痕题材”的小说,反而朝着百花齐放的纯文化领域倾斜资源。   伤痕作家们的好日子结束了。   尽管对评审委员会的最终结果很满意,张广年还是对流程做出了一些调整。   本来考虑让刘鑫武作为一等奖代表发言,既然他没有拿到第一位,那便挪去跟卢新华做主题演讲,让韩君安作为一等奖代表发言,但演讲顺序保持不变。   即,刘鑫武先发言,韩君安再发言。   崔道义:“等君安说完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刘鑫武说了什么吗?”   张广年不在乎。   “我只是表示对刘鑫武这类题材作家的重视,至于更多的事情……你让刘鑫武好好准备吧,好坏就这样。”   崔道义只能应下,并默默替刘鑫武上根香。   君安在前面发言还不如在后面发言。   至少在后面发言时,大家会回味君安之前的演讲,而在前面……会被忘得连渣都不剩。   由于还有蛮多事务要处理,崔道义汇报(交流感情)结束后,便准备起身撤退。   张广年又想起一件事,忙不迭叫住他。   “你跟刘鑫武同志交流时,记得叮嘱他别在报纸上乱跳了,那么大作家像什么样子嘛,我每天翻开报纸就看他在发表乱七八糟的文章,”他是真心觉得很头疼,“将他调过来当编辑的事情也暂缓吧,这个性格哎……”   崔道义微微勾起唇角,话语却平稳依旧。   “好,我会同他讲的。”   别误会,他对刘鑫武没意见,顶多是不想跟这位事情贼多还贼烦人的作家当同事罢了。   崔道义第一站是前往燕京大学,亲自去通知君安参加颁奖典礼。   程郁缀面对崔道义提出的请假理由,愣怔了得有四五秒钟。   “……你指的是报纸上那个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评选会?”   崔道义点头:“有什么问题?”   “不,我只是……那个评选会的级别很高吧?”程郁缀磕磕巴巴地追问。   崔道义微笑:“是全国作协举办的,我们杂志社是承办方,评委会主席是矛盾先生,评委们分别有巴金先生、周洋先生、冯牧先生……程老师,你还好吗?”   他还没有念完那金光灿灿的评委会名单,程郁缀已经踉跄着扶住墙壁,嘴唇微微抖动着。   “我、我挺好的,”他依旧磕巴,“我、我只是偶尔会忘记,忘记是君安是一位多么权威作家,毕竟他、他经常作为学生跟我见面。”   崔道义哈哈一笑。   “颁奖典礼是26号下午举办,不过25号要提前开个座谈会,后续也有些交流环节,所以请假需要从24号晚上到29号晚上。”   程郁缀很顺从地点头,但并没有很顺从地答应。   “这件事情需要通知我们的季镇淮系主任,我不能擅自做主。”   “没问题。”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季镇淮步履匆匆而来。   “君安获奖了?”这是他的开场白。   崔道义承认:“君安的《调音师》获得了短篇小说评选会的大奖。我知道他不应当多次请假,不过这次颁奖仪式非常重要,毕竟是作协复办后的第一个全国性的文学评选活动,”他将这几个字咬得很重,“我们必须得重视,可不能缺了君安同志这位大热门选手。”   “崔主编误会我的意见了,”季镇淮先解释一句,随后请崔道义坐下,还为他沏了壶茶,“小程先下去吧,等我跟崔主编聊完再过来。”   程郁缀乖乖点头,出门时还轻手轻脚地带上木门。   他靠着绿色的墙腰,长长地、不可置信地倒吸了口凉气。   这种全国性的大奖都能拔得头筹,君安当真要成为文学系的心头宝了。   ……不对,他已经是了。   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系内教授愿意为他撰写反驳论文。   这待遇,真真让人羡慕!   办公室内,对话还在继续。   “崔主编是承办方的主要负责人吗?”季镇淮捧着茶杯,并不特别遮掩的追问。   崔道义摆手否认:“主要负责人是张广年总编和李季主编,我只是负责给两位打下手。   “也算是相当主要的职位了,”季镇淮没再继续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给君安请假没问题,我们学校向来是支持同学们参加这些全国性的活动,只是……君安拿到几等奖?”   崔道义从容回答:“本次评选会一等奖五篇、二等奖十篇、三等奖十篇,总计二十五篇入围作品。君安同学的《调音师》在第一等奖的五篇中。”   季镇淮:“那这成绩确实不错,怪不得你亲自过来通知。”   崔道义没有顺着季镇淮的话往下说,反而轻笑着反驳。   “您误会了,我过来并非因为君安同志拿到了一等奖,我过来是为了通知君安同学做好发言准备。”   季镇淮:“发言?”   “是的,由于君安同学是一等奖的第一位,我们准备让他作为本届评选会参赛作家的总代表发言,”崔道义笑吟吟地询问,“学校方面应该不介意这样的事情吧?”   季镇淮知道崔道义是故意这么问的,也知道崔道义是故意透露出君安是第一位以及要代表所有参赛选手发言。   目的无非是让学校更重视君安一些,但他认为这并没有什么不妥。   编辑替自家正在上学的作家打算。   很正常。   非常正常。   “我们当然不会介意,”季镇淮微笑着回答,“你是想亲自告诉君安,还是由我们来转达?”   崔道义:“由学校来处理就行,我24号六点半来接君安。”   “好的,没问题,”季镇淮站起身,“小程,送崔主编出校门吧。”   二十分钟后,韩君安推开系主任办公室的木门。   “主任,您找我?”   “君安,你可算来了,”季镇淮笑呵呵地将他拉进办公室,“今天《人民文学》的编辑来报喜了。”   韩君安眨眨眼:“啊?”   “你这孩子怎么还没明白,”季镇淮索性讲话说得更明白些,“你那本《调音师》入选了第一届全国短篇评选会,这位崔主编来通知你参加,你还要作为总代表发言呢。”   韩君安很适当性的,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真的吗?”   季镇淮反问:“我还能骗你不成?”不等韩君安回答,他又自顾自接着说,“我已经同意你25号到29号的请假,崔主编24号晚上来接你。眼看没几天日子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别给咱们学校丢脸。”   “哎,您放心吧,我给谁丢脸也不能给您丢脸,”韩君安笑吟吟接话,“不过也是奇了怪,我每次见主任都能得到点好消息,赶明我得常来拜访您了。”   季镇淮状似不满地嗔怪,“你这孩子……”   他似乎还有些话要说,思来想去还是没说出口,只傍晚去拜访了严加炎。   “是来恭喜我君安获奖的事?”严加炎笑盈盈开口,“我的学生一如既往的厉害嘛!”   季镇淮没好眼色觑他:“君安什么时候成为你的学生了?你倒是脸皮怪厚的。”   “哼!”严加炎不多加解释。他跟君安的师徒关系,自己个心里清楚就好,免得这些俗人嫉妒。   季镇淮坐了片刻,忽而猝不及防地开口:   “那篇论文等一等再发吧。”   严加炎瞪圆眼睛:“什么意思?外界的质疑声那么大,不及时替君安澄清怎么行!”   季镇淮慢悠悠解释:“现在刊登虽然有效,但对君安的地位提升很微弱。我已经知晓君安是本届评选会的一等奖,还是代表所有作家发言的人,这个态度……你仔细寻思寻思。”   “等评选会正式结束,获奖的消息和这个消息同时传出,君安的地位自然得到提升,我们的论文再跟着发表,这才算彻彻底底帮君安在文学界站稳脚跟。”   严加炎仔细一琢磨,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您想得还挺周道。”   季镇淮挑眉:“到底是令我们骄傲的学生嘛,凡事得走一步看三步,”他顿了顿,“对了,你知道《那个男人》第六期内容是什么吗?提前跟我讲一声,保证不同别人说。”   “……你竟也在看那本书?!”   ——《那个男人》的受众群体到底有多么广泛啊!! 第147章 史上最不负责之人   韩君安——校园风云人物是也。   风云到走在路上总会被认识或不认识的同窗拦住打招呼,并且进行一场热情洋溢的谈话。   “哈哈哈……还有这种事情呢?你们话剧社也太有意思了。”前脚离开主任办公室,后脚便被这位同学堵在小路上,韩君安却依旧非常配合地笑出声。   搭话的同学立刻双眼放光。   “那你要不要参加我们话剧社?”他围着韩君安转了两三圈,最后满怀期待地站定,“以你的条件一定能成为我们社内的顶梁柱!”   韩君安笑着摆手:“我可做不到,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演技的。”   “没关系呀!”   那位同学猛然抓住韩君安的双手,两人的距离有点太近,弄得韩君安使劲向后仰。   “谁都是从零开始的,我们愿意教君安同学怎么演戏。况且,光凭你这张脸就能吸引来无数同学们购票,嘿嘿嘿……何愁话剧社不兴旺啊。”   果然是把他当成卖票工具了吗?韩君安哭笑不得。   “我很开心你对我的赞美,不过演员终究得有演技嘛。”他一边讲话,一边努力抽出被握得死死的双手。   也不知道这位同学是怎么个情况,他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抽出来,“我相信话剧社没有我的加持反而会更好,有实力的人从来不愁出路。”   话音未落,这位同学便主动松手,用一种很骄傲又羞于承认这种骄傲的表情摆手。   “倒也没有君安同学说得那么有实力啦~”   韩君安忙向后撤,同时笑容愈发真诚。   “不要看低自己啊,”他停顿片刻,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等正式演出的时候,能否赏脸给我一张票?我好到现场去给诸位支持。”   “当然没问题!”那位同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答,“用不着说得这么客气啦,什么赏脸不赏脸的,你能来是我们的荣幸哈哈哈……那我先回社里训练了,咱们演出的时候再见!”   韩君安挥手:“演出的时候再见。”   终于送走这位过度热情的新朋友,韩君安长舒口气。   太受欢迎在某些时刻也挺困扰的。   这口气还没有喘匀,便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们君安同志终于送走了他的支持者?”   韩君安回头一瞧,果然是刘振云。   他怀里抱着一兜苹果,胳肢窝下方还夹着一摞信件,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   “振云回来啦。”   韩君安笑嘻嘻地打招呼,只当没听见刚才那句话。   刘振云无奈摇头:“你也别太好说话!要不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蹲在咱们宿舍门口的。”   他过去以为能考上燕大的学生必然严肃又上进,后来才发现有再多前缀的学生依然是学生,仍会被社会上的主流潮流所吸引,甚至因为主流潮流离他们的距离比想象中更近,不太要脸地狂蹭过来。   即,在君安宿舍楼底下,隔三差五刷新一位(并不承认自己是书粉的)粉丝。   当然,会有如话剧社、合唱团等校园组织前来招生。   也不图别的,就图社内能有“君安”在。   君安——金字招牌,值得拥有!   刘振云要承认,他不太会应付这类过度的热情,甚至会在某些时刻感受到被冒犯的不适应。   君安却应付得很好,不管对面抛来什么请求,在他不愿意的情况下,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回绝,同时还得博得对方的好感。   无论多少次见证这类名场面,他都要啧啧称奇。   两位好友肩并肩走进宿舍楼,并开始一级台阶接着一级台阶地爬。   中途,刘振云忍不住好奇。   ”今日老程又有什么事情叫你过去?”   “哦,没什么事,”韩君安轻描淡写回答,“只是通知我25号得请假,有个奖项要领取。”   刘振云停住脚步,怀里的那兜苹果随着主人的心绪微微起伏。   “你获奖了?!”他不可置信地追问,“什么奖?几等奖?天啊!君安,我真是太为你高——”   韩君安连忙嘘了声:“小点声,别嚷嚷全宿舍楼都知道了,”他压低声音,笑得很促狭,“我如今可只告诉给你一个人。”   刘振云马上给嘴巴拉上拉链,可快乐这种东西,哪怕封住嘴巴也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他一直憋到两人走进宿舍。   恰好,今日宿舍无人。   刘振云迅速将那兜苹果放在桌面上,又随手扔下信件,马上兴致勃勃地杀向韩君安。   “快!多告诉我一些情报!什么奖项?在哪里举办?有多么重要?”   韩君安忍不住被他这纯粹的快乐所感染,嘴里却还要贱兮兮道:“是我获奖,不是你获奖,你干嘛这么快乐。”   “你获奖比我获奖还要更令我开心,”刘振云死命摇晃韩君安,“你别卖关子,我不信你对此一无所知。”   韩君安遂将本次短篇评选会的事情一一道来。   “过年之前,崔主编便跟我谈过这事,我想过《调音师》会获奖,但没有想到它能够拿到第一位。对于我而言,这也算是个大惊喜吧。”   若非对面坐着的人不是刘振云,恐怕早要用“这家伙又在说什么凡尔赛!”的表情来看。   别看这次的全国短篇小说评选大会重要,实际上这次的评选大会也非常重要。   且不论第一位不第一位,能够入围已经算是天大的荣耀。   第一位?   那是神仙们的竞争!   寻常作家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   偏生,对面坐着的人是刘振云。   他对于这番凡尔赛到极点的话反而很适应,甚至觉得君安说得理所应当。   “以《调音师》的水准不拿第一位才是怪事,”他笑得很开心,“等你拿到奖杯回学校后,我请你去食堂搓一顿!祝贺我们尊敬的第一位。”   韩君安非常矜持地摆手。   “搓一顿可以,不过得我来请客。”   刘振云连忙摆手:“哎,我最近又攒了点钱,稍稍大手大脚一下也无妨。”   “你可别以为我是舍不得你花钱,等你获奖的那一日,你不想大出血的请我搓一顿都不行,问题是……”韩君安用肩膀怼怼他,“今日是我获奖嘛,当然得我掏钱喽。”   刘振云沉吟片刻,尽管他认为自己或许永远无法有大出血那一日,不过他还是答应下来。   “既然搓一顿要等段时间,那我先给你削个苹果去,姑且当做庆祝,”他走向桌边,开始暴力拆苹果袋,中途又忍不住讲,“你这消息可真够灵通!上哪儿知道咱们学校西墙口有个老太太在卖苹果?我买的时候可害怕被逮起来呢,这放在以前叫投机倒把。”   刘振云过来拆苹果兜的时候,韩君安正捡起桌面上的一沓信笺。   听闻此言,他情不自禁轻笑:“什么投机倒把?不过是农户做点补贴自己的小买卖。贩夫走卒自古以来都有,没道理咱们这代便没有,往后做小生意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是吗?那还挺好的,不必像现在又要计算钱又要计算各种票,”刘振云挑选出最大最红的苹果,“回来再聊,我去水房洗洗啊。”   “哎。”   韩君安应了声,从抽屉里翻出小剪刀,拆开其中的一份信笺。   这份信来自大西洋对面的纽约,写信人是卢卡斯,寄信时间是今年的1月初。   隔了近三个月才送到他手中,这个物流时间也是太长了。   这依旧是一封很长的信件,密密麻麻充满涂抹的痕迹,中途还掉出两张照片。   一张照片是卢卡斯带着并不合适的圣诞帽,站在户外的一棵硕大的圣诞树前挥手。   背后的字迹是——【于1979年12月25号于纽约五大道拍摄】   另外一张照片则是卢卡斯跟一群陌生人的大合照,背景有点像大剧院的舞台。   背后的字迹是——【于1978年11月18号于方圆剧院(Circle in the Square Theatre)跟《我与安》剧场成员大合照。】   信件里写了什么内容,才会随信附赠这两张照片?   韩君安好奇地看下去。   【……我非常高兴地告诉你,集团已经完成了对矮脚鸡图书公司的收购,我们之前聊过一切出版计划都要走上正轨,我终于能看见《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英文版。   当然,也有坏消息。   我的叔叔决定将东方业务交给我的堂弟负责,那个该死的……(以下省略七句脏话)……我不敢相信这一切会发生……(再省略八句脏话)。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叔叔另外派出经理处理此事,我那位堂弟大抵只是借此机会去到你的国家旅行,所以我们的工作还能推进。   愿上帝保佑我们一切顺遂。   既然你们注定要见面,请允许我提前发出警告。   我的堂弟叫桑格威斯,他或许有一头黑发,又或许有一头金发,又或许有一头红发,无论他有什么样的发色,他都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浪荡子,他在世界上的情人或许比你在这个世界上认识的所有人还要多。   他既不负责任,也不懂什么叫羞耻心,同时为人还刻薄尖酸。   哪怕路西法转世也不会比他更惹人生厌。   一想到你要跟这样的人相处,我的内心便充满了痛苦。   好在,你在海外出版文章需要由你们国家的……外文局(应该是这样名字)同他进行对接,这极大程度地免去了许多麻烦。   ……尽管我不明白为何你无法拥有自己作品的版权,这听起来并不健康和……(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收回下面所有的话,并对于我自己、以及《大西洋月刊》在《调音师》海外出版过程中发生的一切问题,表示深深的歉意与自责。   我以上帝之名向你保证,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再次发生。   ……   今年纽约的圣诞节一如既往的盛大,我本不打算拍照片留念,但剧团的一位小姐诚挚地建议我这么做,说是能跟远在大洋彼岸的朋友分享节日的快乐。   不要嫌弃我在照片上的僵硬笑容,我实在是一位不擅长拍照的人,不过圣诞树很好看,希望你有一日能够亲眼看见。   ……   剧团的朋友们都非常可爱,方圆剧团也非常开心能够完成对《我与安》的编排工作,他们夸赞这本书拥有非常原始的气息,与神秘的东方(划掉后被涂黑)。   准备日程倒是要比我想象中更长一些,可能要到今年5月份才能完成,我们会考虑巡演两个月左右吧,七八月的时候结束。   我会向上帝恳求,你能看见第一波的演出。   啊,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而一切都要归功于你——我亲爱的朋友!我永恒的缪斯!   ……   另,别问我给剧团捐了多少钱。   又另,如果桑格威斯问起,也请说没有捐钱。   又又另,桑格威斯应当会在3月份抵达燕京。】   很长的一封信。   40%的内容都在抱怨桑格威斯是多么不靠谱的家伙,剩下的60%则充斥着卢卡斯发自内心的喜悦。   不过由于卢卡斯连续否认两次捐钱,以至于韩君安也要开始好奇,他究竟捐了多少钱才促成这次的演出。   真·富二代体验人生!   至于桑格威斯……韩君安还真没把对方当回事。   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而已。   信件看完,刘振云也回来了。   两人愉快地分食了一个大苹果。   随后,刘振云更愉快地提出了一个“坏”主意。   “获奖这事你先别告诉梁邹,等到拿到奖杯也来得及。”   韩君安犹豫:“这……不好吧?”   “没事啦~除非某个大嘴巴乱讲,谁会知道你要去领奖的事。”刘振云满不在乎。   事实证明,这真是个坏主意。   因为第二日梁邹便怒气冲冲地找上门。   “韩——君——安——”他气得眼珠子都发红,“作为你最亲近的朋友,我怎么会是全校最后一个知道你要去领奖的人?”   韩君安果断卖队友。   “这是振云的主意。”   “刘——振——云——”梁邹再次爆发怒吼,并像个发怒的狮子般扑过去。   刘振云拔腿就跑。   凸(艹皿艹)!   是哪个乌龟王八蛋这么大嘴巴!   “阿嚏!”程郁缀打个喷嚏,满不在意地擤擤鼻涕,继续同旁边的老师八卦,“真的!是季镇淮系主任招待的……可不是吗?咱们学校除了君安谁有这待遇,不愧是文学系的心头宝。” 第148章 向《调音师》学习   向阳二所,原名向阳招待所,是作协内部的招待点。   此次也负责接待从全国各地赶来参加评选会的作家同志们。   原本安排四人一间入住,可本届入围作家共计二十五人,韩君安便只能非常遗憾地,独自享用单间。   听完营业员小姐宣布的房间分配,各位远来的作家们面上并未表现出多少异样,内心却难掩一丝愤懑。   ——《人民文学》这么不避讳?竟直接给麾下作家开后门!   冯骥材站在作家队伍中冷眼旁观。   等作家们纷纷提着行李离开,旁边只剩下位不知为何不肯离开的刘鑫武,他才上前小声询问。   “君安同志什么时候能来?”   营业员小姐态度倒是挺好。   “君安同志是从燕大请假过来的,需得今天晚上才能到,但他不会缺席明日的开幕会,请您不必太担心。”   冯骥材微微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还有什么需要帮您吗?”营业员小姐又问。   冯骥材摆手:“不麻烦您了。”他提起简单的行李,一边循着所内的指示牌,一边哒哒哒向前走。   忽而,他停住脚步,扭头看向身后。   刘鑫武正提着行李箱站在那里。   “有事?”冯骥材问。   “我跟你住在一屋。”刘鑫武简单回答,随后提着行李箱,毫不迟疑地路过他。   冯骥材歪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他并不打算细问,满心期待着跟时隔多日的朋友再次见面。   分配到302房间的四位作家分别是,刘鑫武、冯骥材、童正恩、贾平凸。   众人各自放好行李,彼此生疏又礼貌地问好。   尴尬的氛围一点点蔓延。   也不知是谁率先开口,大家莫名舒口气,非常配合地各自聊起来,倒也没聊得特别深入,无非是问问各自老家的情况,再感叹下本届评选会实在办得不错。   中途,又不知是谁忽然提起。   “哎,冯骥材,你在朝内166住了那么长时间,有没有见过君安同志?”   冯骥材掀起眼帘,隔着小半个房间,定定地看向问出这话的刘鑫武。   他没有回答,只那么瞧着。   贾平凸左右扫眼,闭紧嘴巴。   一个是《人民文学》杂志社看好的作家,一个是当下伤痕文学的顶梁柱。   两人的资历和背景都比他更深,还是少掺和为妙。   倒是童正恩乐呵呵接话。   “冯骥材还认识君安呢?到时候可得请你替我引荐一下,”他主动说出原因,“我们科幻小说界因为他那篇论文闹得不可开交,我必须要拜访下这位大人物。”   冯骥材语气略淡:“是吗?看来童正恩同志不太同意君安的论点呀。”   “怎么可能?我反而相当支持君安同志的论点,”童正恩好似没有闻到空气中的硝烟味儿,还拉出自己的作品自嘲:“若非看见君安同志的论文,我很难想明白原来自己那篇《珊瑚岛上的死光》是不折不扣的软科幻文学。”   “在我看来,将软硬科幻分开的想法简直惊为天人!这完美地解决了多年来困扰科幻作家们最艰难的大问题。”   刘鑫武随即接话:“也让如叶永冽之流的名不副实之辈暴露出真面目。”   这话童正恩便不能接下去,只那么嘿嘿一笑。   “所以,还请冯骥材同志帮我引荐一下。”   冯骥材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模棱两可道:   “不必由我引荐,你只需跟君安见上一面,便能同他说上话。他向来是个极好性情的人。”   童正恩不信:“你确定说的是君安同志?”   “怎么?你觉得君安很难接触?”冯骥材很诧异。   这话刘鑫武可以回答。   “能写出《调音师》和《那个男人》的作者,绝不可能很好接触。”   对于此定论,就连始终不发声的贾平凸也面露赞同之色。   倒也并非他们擅自臆想,有句话讲“文如其人”,文字是能如实反映出作家写作时的心理情况。   任谁在看过恶意拉满的《调音师》,与恶趣味近乎溢出的《那个男人》后,都不会认为作家君安是多么好相处的存在。   对方不横眉冷对千夫指,已然算是出乎预料。   至于极好性情?   做梦也说不出的形容词。   冯骥材眉头一挑,竟直接笑了出来。   “哈哈哈……你们一定会后悔今晚说过的话。”   四人的夜谈并没有正式开始便宣告结束。   25号,开幕式当日。   七点一刻,冯骥材四人便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去食堂吃点早餐。   走到门口,刘鑫武却忽然借口有事。   “你们先去吧,我忽而想起有件事情没办,等我处理好便过去。”   另外三人不觉有问题,遂先行离开。   刘鑫武赶快锁死大门,转身杀回床铺前,拉出行李箱,打开后拿起压在最里面的镜子,和一小盒发油。   用指尖沾出一点点发油,他想了片刻,又狠狠心要剜上一大块,对着塑料红镜子左右查看,最后慎重再慎重地抹到头发上,确定整颗脑袋都变得溜光水滑,他才满意放下。   君安可是个美男子。   作为对方最大的竞争对手,他决不能太丢份!   将镜子和发油压回行李箱最深处,又用手巾擦掉指腹上残留的发油,整理下衣领和裤腰,刘鑫武深呼吸一口,志得意满地推门而去。   很好!   去面对君安吧!!   向阳二所的饭堂近期才翻新过,又因要招待重要客人,水泥地面拖得似镜面般明亮,四周的绿色墙腰也崭新而干净。   方才靠近饭堂,刘鑫武便听见里面传出阵阵笑声。   推门而入。   只见一位年轻男性坐在最中间的餐桌后,四五个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作家围在他身旁,着迷似的听着他说话,更多的作家们则坐在旁边,身体的末端却不自觉向他靠拢。   那男性生得极妙。   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魅力,年纪轻轻便已经镇住所有人,哪怕只穿着一件最简单的黑色毛衣,可坐在众人中间也显得分外夺目。   不知道他到底讲了些什么,其他人纷纷笑起来,他也同着笑起来,苍白的皮肤染上血色,黝黑的、充满浪漫风情的卷发如春日垂柳般轻轻晃动,一双深蓝色的眼眸闪着光芒。   忽而,那眼眸顿住了。   “早上好。”   刘鑫武听见他在打招呼。   刘鑫武认出了他是谁。   细数全龙国的作家,谁会拥有一双如此不平凡的眼眸?   ——他是君安!   “刘鑫武同志,对吗?”   “是他,写《班主任》的作家,跟冯骥材他们住一个房间。”有位作家主动代刘鑫武回答,随后又轻轻巧巧地移开话题,“我们昨日还纳闷怎么不见你过来呢,原来是半夜才到呀。”   韩君安状似痛苦地微蹙眉头。   “崔主编大半夜地把我带过来,知道的是来参加评选会,不知道还以为我们两个出去做贼了。”   “那怎么会?”有作家忙驳斥,“光瞧君安同志的长相便知不可能,你到电影厂寻工作的几率都比当小贼的几率更大。”   韩君安笑了:“你们真是会夸人,一个个小词儿用得妙极了,怪不得各个都能获奖。再多说两句话,我可要被你们吹到天上去。”   “哪有这么夸张,分明都是大实话……”   众人嘻嘻哈哈地回答。   丝毫不见昨日暗暗蛐蛐君安得到特殊待遇的模样。   什么特殊待遇?   二所解释过了呀!是因为人员分配问题才让君安同志住到单间。   什么走后门?   说话真难听!   君安同志住单间怎么了?   他身体不好,需要休养,四人间住起来肯定不舒服,主办方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少在这边胡乱质疑!   由于这次见面太出乎意料,刘鑫武似是脚下生根般,竟那么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还是冯骥材端着餐盘走过来,他率先注意到刘鑫武那格外光溜的头发。   “你这头发是……”   刘鑫武下意识捂住脑袋:“没、没什么,”不顾之前节省发油的模样,他使劲抓弄两下,“还是散着好看些。”   闻言,冯骥材立刻想起君安那头散漫的卷发,噗嗤便笑出声。   “看来黑毛衣的风潮要开始流行了……”   刘鑫武的心魂还没有彻底回归,闻言愣怔了片刻。   “啊?你说什么?”   冯骥材似笑非笑。   “被我说准了吧?你们铁定后悔对君安的定论。”   “啊……”   刘鑫武还没能梳理好心绪,韩君安便再次打招呼。   “刘鑫武作家,”他隔着四五个餐桌询问,“您要是不介意的话,请跟我们一起吃早饭吧。”   “……好。”   刘鑫武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随后他才想起跟君安略微尴尬的“对立”关系,与更为尴尬的“不彻底的支持就是彻底不支持”。   尽管其他作家一直投来“你小子也有脸过来”的古怪目光,他还是厚着脸皮挤到君安身旁,若无其事地加入谈话,并且直到九点钟冯牧先生开始致辞,也始终在脑海中回荡着两人对话的细节。   这么说或许不太合适,但刘鑫武发自内心认为君安懂他。   知道他创作《班主任》不容易,知道他被外界攻击的委屈,甚至还会夸赞他这溜光水滑的头发。   真是……好后悔现在才认识君安!   “阿嚏!”韩君安打了个喷嚏。   正站在会议桌主位讲话的冯牧立刻投来目光。   “……同志们先喝口水吧,”他意有所指道,“春日干燥,各类疾病容易复发,大家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这话音未落,韩君安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关切目光。   “……”   他不得不对众人露出个羞赧笑容,然后端起桌面上的搪瓷杯。   冯牧安心地收回目光。   韩君安一边喝水,一边整理状态。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向阳二所的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呈“回”字形摆放,冯牧坐在主位,评委们坐在两侧,获奖作家则按照奖项等级依次就位。   而他身为第一位,也便意味着,他其实就坐在各位评委的眼皮子底下。   位置类似上学时讲台两侧的位置。   后背忽然开始发凉。   上学时,害怕被老师抓小差;参加评选会,担心被评委抓小差。   他这倒霉催的命运!   内心尽管各种逼逼,面上仍是一副温和笑容。   冯牧边喝水边屡屡投来目光。   这么讲或许不太好,但低头便能看见君安还是挺享受的。   倒也并非其他作家长得歪瓜裂枣,而是……长成君安这幅模样,谁能不多看两眼?   显然,后续的三位评委也是一模一样的想法。   陈荒煤一边若有似无地扫过君安,一边慷慨激昂地发表讲话。   “……有人说这些作品‘向后看’,我不认同。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不揭露伤痕就无法治愈伤痕。但我们要区分'揭露'与'抹黑'的边界……”   韩君安低头速记笔记。   【不要忘记过去……】   孔罗荪一边扫过君安,一边低沉讲述。   “……文学不能停留在'诉苦'层面,要有艺术追求,要塑造典型人物,要有思想深度。《调音师》之所以获奖,不仅因为它是'讽刺文学’的鼻祖,开启伤痕文学的划时代启蒙,更因为它塑造出如王生这般的文学史经典形象……”   韩君安速记。   【创作的边界不是限制,而是保护。没有边界的创作会走向极端……】   最后是冯牧做出总结性发言。   “我对于《伤痕》的态度是只投赞成票,不投赞赏票。我们鼓励作家同志们向《调音师》学习,产出艺术成熟度更高、思想境界更完整的作品,要引导读者走向未来,不继续停留在痛苦的回忆中。   闻言,众人目光又一次唰唰唰投向君安。   韩君安埋头速记。   【……文学是为人民服务,这是永远不能动摇的根本。】   开幕式结束,下午是分组讨论环节。   众人顾不得午休和午饭,纷纷以最快速度冲向韩君安。   “君安,我们一起讨论呗!”   “不,君安加入我们吧!”   “还是来我们更好,童正恩也是写科幻文学的作家,你们俩有很多可谈论的地方。”   “要这么讲,君安当然得跟我一块,我们还彼此互通过信件呢!”   二十四位作家叽叽喳喳吵个不停,为争夺君安下午的归属各显神通。   最后还是冯骥材用一句话解决纷争。   “下午分组讨论是按照获奖等级分配的,君安是一等奖第一位,当然跟一等奖的另外四位作家一块。”   众作家:“!!”   刘鑫武:“好耶!” 第149章 语不惊人死不休   刘鑫武下意识发出的欢呼过于刺耳,其他人立刻投来愤怒的目光。   “……实话实说而已。”刘鑫武扯扯衣角,态度非常之镇定自若。   童恩正继续怒目而视。   “刘鑫武同志——”   “好啦好啦,”韩君安忙站出来打圆场,“咱们后续可还有三四天的交流时间,不图这一时半刻,”他将话题往自己身上引,“我回去得好好准备,免得谈话间在诸位面前露怯,叫你们发现我是个样子货,到时候可多么尴尬呀!”   众人哄然大笑。   童恩正打趣:“谁是样子货都有可能,唯独写出《那个男人》的君安不可能!你那个知识储备量吓死个人。”   “瞧瞧多会夸人,我可得好好向他学习。”韩君安一本正经地回复。   众人又是轰然大笑。   “正恩,听见没?君安要向你学习了。”   童恩正嗔怪:“少拿我开玩笑,君安之前还说向你学习呢。”   “有吗?我可不知道。”   “哎,我知道,我跟你们讲啊……”   四五句话下去,气氛刹那间便快活极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谈着,韩君安则擒着微笑聆听,偶尔插上一句话,让话题得以继续聊下去。   冯骥材看在眼里,内心却啧啧称奇。   往昔只知晓君安性情好,倒是不知他如此会为人处世,轻轻松松便能框住话题中心,且不让任何人感到不舒服。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奇人啊!   中途,韩君安还不忘照顾刘鑫武。   “多谢刘鑫武同志这么欢迎我,我之前还担心你会不喜欢我呢,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刘鑫武本因为那句话被众人冷淡孤立,闻言下意识扯出笑容,下一秒又火速压住,露出一种矜持且自重的情态来。   “你指的是《鸭绿江》头篇的事情吧?这都快要过去半年了,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韩君安眸光微闪:“那可太好了。没你这句话,我恐怕要一直忧心。”   “我怎么会那么小气,君安同志想得太多了,”刘鑫武笑得很淡然,甚至反过来劝君安,“你身体本就不好,平日可别再有这么重的心思。”   闻言,冯骥材差点没控制住嘴角的抽搐。   韩君安及时给他使个眼色。   ——忍住。   冯骥材也回个惨兮兮的眼色。   ——忍不住!   君安的道谢原因含糊其辞,极有可能是为之前几次刘鑫武跳出来当搅屎棍的事件,毕竟在那几个事件中,刘鑫武的态度确实不够友好。   但刘鑫武接受感谢的原因却如此清晰明白,《鸭绿江》、头篇、半年之前。   好家伙。   这是一直记着这事情啊!   好个小肚鸡肠!   吃午饭时,冯骥材没有忍住,极小声地同韩君安嘀咕。   “这个刘鑫武啊,这么一件小事居然记了这么长时间,真是……”   好在其他作家已经基本用完饭,回去准备下午的分组讨论,韩君安便也能极小声回答。   “小声点吧,你难道想被他记恨?”   冯骥材忙摇头:“饶了我吧,我可受不住,”他停顿片刻,“你倒是真好性,我不信你没瞧出他是带着找茬的意味来的。你可不知道我们昨夜聊天时,他那个桀骜不驯的表情。”   韩君安并不将其当回事。   主要是刘鑫武并没有当众表现出来,相反对方还表现得挺乐意跟自己相处。   对方先缓和态度,他若是再抓住不放,那姿态未免太难看了。   韩君安这个人各方面的毛病一点不少,是“众人独醉我独醒”的“众人”,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淤泥,真没外界想象得那么清高、不世俗。   他自我定位是个“大俗人”,顶多由于眼界“稍微”有点高,导致俗得不那么明显,外加还有个“文青”buff在,所以为人处事格外“好面子”。   能够体体面面结束的事情,便让它体体面面结束。   如果不能体面结束……   那么,只能对不起。   以上这些话韩君安并不会讲给冯骥材听。   “我二姐常说一句话,哄死人不偿命,不过两三句好话罢了,何苦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话音未落,他还朝冯骥材单眼wink了一下,用更低的声音补充,“况且,你是我的朋友,又跟刘鑫武住在一个房间内,虽说四五天的摩擦无伤大雅,可我不想给你带来任何麻烦。他既要主动示好,我们应下来便是了。”   冯骥材一愣:“你……哎!用不着担心我这边。”   “倒也不算担心,谁让我这人惯爱管闲事。”韩君安笑吟吟回答,低头夹起一块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汁水很足,还挺好吃。   冯骥材神色反而更急,放下筷子便伸手去碰韩君安的左胳膊。   “君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很高兴你关心我,我只是没想到……你连这种小事都放在心上。”   他是真心感到不知所措。   君安不讲这理由,他倒是还能冷眼旁观;君安一讲这理由,他反而倍感愧疚。   朋友处处将他放在心上,他却不把对方当回事。   这简直是对两人友谊的亵渎!   韩君安本也不想计较,闻言反过来拍拍他的手背。   “好啦,快吃饭吧,别回头下午讨论会开始,咱们俩饭还没有吃完。”   一句话便将冯骥材许多句话堵在喉咙中。   吃完午饭,距离会议开始还有点时间,韩君安准备回屋歇息片刻。   见冯骥材还是郁郁不乐地垂着脑袋,他用肩膀轻轻怼下对方。   在冯骥材诧异的目光中,韩君安微微一笑。   “骥材,你既拿我当你的朋友,便请你不要计较这么多,如果朋友之间还需要斤斤计较,那相处起来都多累呀。”   冯骥材抿嘴:“我只是……好,我不多计较了,”他还是顺着韩君安意思来,“晚上要一起吃饭吗?”   韩君安点点头,做贼似的四下看看,附在冯骥材耳边小声道:   “如果我们一组散得晚,你记得去食堂给我多抢点肉。”   冯骥材毅然决然地点头。   “放心交给我吧!”   韩君安竖起个放心的大拇指。   回到房间,带上木门,他一头扎在软床上。   眯会儿再讲吧。   分组讨论下午两点钟开始。   第一组由冯牧主持,话题聚焦“伤痕文学”的创作边界。   参加的作家不光有一等奖组的刘鑫武、韩君安等人,还有卢新华这类“伤痕文学”的代表作家。   卢新华是真挺开心能够在讨论会上见到君安,一进门便疯狂朝君安挥手。   韩君安也小幅度地挥手回应。   会议采用“圆桌会议”的形式,评委与作家围坐在一块,平等交流、没有严格的等级之分。   同时,会议室内最后方还坐着12名来自《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主流媒体的记者。   他们是会议的第三方记录者,允许进行“自由走动式采访”。   即,可以在三个讨论组之间穿梭,但不得参与讨论、不得提问、不得打断作家交流。   韩君安还认出一位老朋友。   来自《光明日报》的王青海。   他冲对方笑了笑。   王青海显而易见地兴奋起来,腰背坐得更直了,可能是采访经验比过去更丰富,又或许是深知这个场合的严肃性,他还是控制住了一腔激情,只是那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冯牧回到一号会议室。   首先开始对“伤痕文学“的定义之争。   卢新华率先举手:“冯牧同志,有人说《伤痕》是‘伤痕文学’的代表作,也有人说它是‘暴露文学’的典型,您怎么看?“   冯牧回应:“我不赞成‘伤痕文学’这个标签,它拦也拦不住,但其实并不准确。《班主任》《伤痕》等作品,本质上是对罪行的控诉,是对人性的呼唤,应该叫‘反思文学’更贴切。“   刘心武赶快补充:“我同意冯牧同志的观点。《班主任》的初衷不是‘诉苦’,而是‘警惕’,警醒人们不要忘记历史,不要让悲剧重演。“   最后,众人一致看向韩君安,等待他进行总结性发言。   韩君安:“……”   他不写伤痕文学,更不写暴露文学,问他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不过,对方既然提问,还有这么多人在看着,他也便大大方方地发言。   “‘文学’是观念的艺术,是一定的社会生活在人类头脑中的产物,”韩君安以此作为开场白,“作家们在反映社会生活时,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和抒发自己的感悟,往往使主观创作能动性起着主导型的作用,这决定文学是一种精神产物,一种属于社会的精神现象。”   “我们在讨论这种现象时,必然不能脱开社会这个主要塑造的大环境。我认为争论‘伤痕文学’与‘暴露文学’是不太有意义的一件事,我们表面上在讨论作品的题材问题,但核心其实在讨论文学是否能书写社会的阴暗面,如何正确地解决‘歌颂’和‘暴露’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关键向来不在作家,不在文学,而事关主流意……”   说多了,韩君安及时住嘴。   “我的意见差不多是这样,诸位有反对意见皆可以提出来。”   卢新华:“……”   阿巴阿巴阿巴……   忽然回忆起当初收到君安那封信,看到那上面写着“龙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自然要受到土的束缚……土地是最接近人性的‘神’……随风漂泊到他乡”。   好难懂!   明明是人话,为什么会这么难懂!   君安总让他觉得自己并不会读书,更加不会写东西!   刘鑫武:“……”   啊嘞?啊嘞?啊嘞?   这是应该在一位大学生口中听到的话吗?   哪怕对方是君安,他也依旧会觉得这个论调论据成熟得超出想象。   别看他是《班主任》的作家,但他也没有搞懂这些所谓的“伤痕与暴露”、“歌颂与暴露”的根本之争。   这一类的讨论叫上作家有什么用?   应该让社会学家去研究。   况且,君安这思维反应速度也是够绝的。   这可不是写文章,有的是时间让作家深思熟虑,这是当场讨论,君安可是将这套理论信手拈来。   真不愧是君安啊。   冯牧:“……”   很好。   低估了君安的敏锐性。   他知道君安这位作家不凡,毕竟是能写出《那个男人》的作家。   可万万不曾想到,对方会不凡到直接道出这场讨论的本质。   事实上,他很清楚君安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类事情的根本不在文学界,只在——   本来请君安讲话是作为总结发言,结果君安讲话跟他写小说一样,主打“语不惊人死不休”。   冯牧很努力地调动思维,近乎狼狈地开始找补。   “但暴露文学肯定也存在一定的问题。”为了维护本方理论,他努力为对方说辞找茬,“是吧?君安同志。”   韩君安点头:“这个是肯定的,我个人是相当反对暴露文学大行其道的,只揭露社会黑暗面,而不能指出光明前景的文学作品是非常下乘的作品。”   “比如晚清文学家李伯元创作《官场现形记》,鲁迅将其称为‘谴责小说’,也有不少人将其视作社会史料,写的是龙国旧社会中最重要的一种制度与势力。问题是——”   他拉长声音,“暴露文学是旧社会的产物,它不适合在新社会复苏。比如李伯元的书中没有一个好官,也没有一个好人,作者描写这班人,只有谴责之心,毫无怜悯之意。”   “我对此感到很诧异,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们并非好人,他们并非好官,固然有其自身的问题,但腐朽落后的社会制度才要负主要责任。为何不谴责制度,而去谴责一群今日能活、明日不知脑袋落在哪块的普通人?”   冯牧一拍大腿,终于在这话里头看出能够回旋的苗头。   “没错!暴露文学是黑暗的、看不到未来的,而我们今日的种种小说,主人公皆会拥有美好的未来。这类文学是并不是起点,也不会成为终点,”他开始上价值,“我相信今日参会的作家同志们会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希望文学’、‘奋斗文学’!”   众人啪啪啪鼓掌。   ……尽管脑袋中仍然回荡着君安讲出的暴论。   还是那些话比较有营养价值。   讨论结束。   冯牧悄悄留住韩君安。   “君安,我知道这么讲不太合适,但你……”他擦掉额角的虚汗,“你明天作为代表发言时,可千万不要讲这些话。”   韩君安眨眨眼:“我也没讲什么呀。”   冯牧:“……”   差点道出双方争执的真正根源,这叫没有讲什么?   将暴露文学分析个透彻明白,这叫没有讲什么?   以君安的定义来看,到底要说什么才能算“言之有据”。   他都不敢去想,只再次交代。   “总之,明日发言时,千万别说今日这番言论。”   “没问题,”韩君安拍胸脯保证,“交给我,您就放心吧!”   冯牧相信韩君安在文学方面的靠谱,可正因为对方在文学方面太靠谱,反而弄得他欲哭无泪。   被《那个男人》的内容所蛊惑,反而忘记这位新锐作家是多么敢讲敢说。   更要命的是,由于君安那过度渊博的知识库,导致他会想到的内容90%不在大众的预料范围内。   即,完全无法预估对方到底会说什么。   ——交给你,我就闹心吧! 第150章 雪还在下   26号,下午两点整,新侨饭店大礼堂内。   第一届全国短篇小说评选会的颁奖大会正式开始。   《人民文学》的主编李季登上主席台,在朗声宣布本次颁奖大会开始后,火速介绍起各位参会嘉宾。   韩君安坐在参赛作家第一席上,侧耳安静且认真地聆听,并努力将脑海中的“刻板印象”同各位大名鼎鼎的评委相对应。   在没有正式进场之前,他对矛盾等人的印象仅留在文字层面,朦胧的脸庞上刻着一行又一行曾给他留下震撼的文字。   可在正式进场之后,看着那些活生生的大作家们,脸上的那些曾引起心灵震撼的文字淡去,剩下一张又一张布满岁月印痕的脸庞。   ……跟后世网友意识到冯骥材没有死的情感差不多。   原来那是教科书,不是阎王的生死簿啊。   同时,李季也介绍了许多文学界/文艺领域的重要领导。   很不幸。   韩君安只认出自家总编张广年,与坐在他旁边的严文井社长(靠粉红色的名牌辨认)。   其他重要领导们是一个不认识。   当然,这也并不重要。   他没兴趣掺和什么政治,更无甚兴趣认识什么大领导。   10分钟后,矛盾先生登台,发表重要讲话。   韩君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并进行简单总结:   群众评选的意义非常重要,鼓励青年作家尝试长篇创作,不要因为害怕而畏惧不前,要向他们中已经率先迈出尝试步伐的同行学习。   这句话没有说完,韩君安便感受到隔壁刘鑫武投来的目光,然后便是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诧异目光。   韩君安:“……”   哪怕他极有可能是会场内,新一代作家中最为出名的长篇小说家。   哪怕他的《那个男人》确实火爆。   但这也不代表“君安”是矛盾老先生号召众人学习的对象。   “……就像今日参加会议的君安同志一样,勇于朝着未知的领域发出挑战,勇于探索文学的深度与广度,而这一切仅靠短篇小说是远远不够的,长篇小说是文学王冠上的宝石,能更全面、更深刻地记录时代,希望你们能够承担起这份责任,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长篇力作。”   话音未落,参会者纷纷鼓掌,以表示对这番讲话的支持。   韩君安自然也在其中。   只不过他需要努力忽视投射在他后背上,越来越灼热的目光,与周遭各大报社记者对着他“啪啪啪”摁响的照相机。   矛盾老先生有点太给他面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直接给他捧上去。   若非韩君安清楚地知道,他跟矛盾老先生没有什么私下来往,他真会怀疑这句话是刻意而为之。   想来也不太可能,他何德何能让这位老先生如此维护?   可能只是幸运吧。   矛盾老先生讲完,接下来是周洋先生的补充性讲话。   这位老先生的讲话倒是中规中矩,强调创作的自由与责任。   然后,两位获奖代表登台讲话的时间到了。   在冯牧报出接下来的流程后,众人的目光继续盯死在韩君安身上。   作为众所周知的第一位,君安肯定率先登场。   不成想,刘鑫武从从容容地起身。   众人:“!!”   刘鑫武:“……”   惊讶什么惊讶。   作为伤痕文学的代表,他当然要第一位登场——这话假得他自己也讲不出去,可面对已经被报出来的流程,他只能硬着头皮登上演讲台。   台下两百多位参会者,除了君安与少许人员露出些许笑容,其他人皆是一副“到底为什么会是他先上台”的质疑表情。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刘鑫武暗暗在心底骂了句,努力忽略台下很不给面子的众人,自顾自地以响亮的声音、诚恳的语气,完成本次脱稿演说。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刘鑫武:“……谢谢各位同志们。”   再之后是——“欢迎本届评选会的一等奖第一位作家韩君安同志,代表全体参赛作家发言。”   话音未落,掌声立刻热烈地响起来。   刘鑫武屁股还没有坐热。   他使出洪荒之力才没有流露出嫌恶。   “这群人真是……”   君安受欢迎很正常,但这么排斥他算怎么回事?   若非他心胸大度,恐怕要因此记恨上君安!   啧!   一群思虑不周全的家伙。   思虑周全?为什么要思虑周全?记者们的脑袋里可没有这四个字,他们只知道君安是近期风云人物,是最受关注的文学界人物,同时还长着一张非常适合上镜的脸蛋。   不拍他,又该拍谁呢?   其他作家们倒也不太关心有没有被记者拍照,只好奇韩君安都会讲些什么话。   肯定跟刘鑫武的中规中矩截然不同。   昨日君安在分组讨论上的言论迅速传遍招待所,二十四位作家皆明白一件事。   别看君安平日性情极好,但他的思想却格外锋利刺骨,仅随口一言,便能穿透所有迷雾,道破事件真正的源头。   纵使众人感叹君安的反差感之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反差使得君安更具有魅力。   谁会不想急赤白脸地同君安聊上一场,然后被对方三言两句拨开迷雾,迎来豁然开朗的未来呢?   冯牧不想。   冯牧很害怕君安继续发挥这种反差感,从而在演讲时说出不应当说的话。   哪怕他觉得君安不会愚蠢到这种地步,但由于昨日分组讨论中受到的惊骇太大,他暂时不能彻底排斥这一担心。   冰心就坐在他旁边,见到他忽而开始坐立难安,免不得小声询问。   “是有哪里不对吗?”   “我……”冯牧舔舔嘴唇,“我有点担心君安。”   冰心没回话,只抬头看着站在主席台后方的年轻作家。   好年轻的作家。   好俊俏的作家。   用个不太恰当的形容词“雪肤乌发”,分明是站在平平无奇的主席台后方,却硬是衬得那一处像某个光辉的殿堂。   至于那双蓝眼睛?   但凡见过的人,便绝不能够忘记。   她分明听见其他评委们的呼吸双双放慢。   食色性也呀。   矛盾同样为君安的真正样貌感到惊愕。   不光因为君安异于常人的长相,更多的却是感叹于君安的年轻。   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还没有彻底褪去的稚气,却已然写出如《调音师》和《那个男人》这般完成度极高的作品,当真是天赋异禀。   君安甚至让他想起一位张姓女作家的著名言论——成名要趁早,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   此刻,人们看着站在演讲台的君安,更多惊叹于他出乎寻常的外貌。   很快,他们便不这么想。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前辈,我是君安,很高兴可以作为作家代表发言。”韩君安微微一笑,“我今日站在这里,非常想跟大家聊一聊文学。”   “众所周知,我是个病秧子,幼年时经常在医院养病。经常去医院的同志应该能明白,医院是个繁忙且特别无聊的地方,尤其是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那简直是全天下最痛苦的监牢。”   很轻松诙谐的开场白,外加众人对君安住院的事迹均有耳闻,闻言免不得哈哈笑起来。   等到笑声渐落,韩君安再度开口。   “不过在这‘监牢’中,我认识了一个好伙伴——文学。”   他用那双蓝眼睛静静扫过众人,“对于诸位而言,文学是什么呢?”他自问自答,“对于我而言,文学是一份慈悲。”   众人无法理解这个等价交换的概念,身体下意识前倾,开始认真聆听。   “它的慈悲之处在于,它赋予个体一套将剧痛转化为审美观照与叙事存在的方法,而不需要将这份‘不合时宜’贬损成矫情与不进步的骂声。”   话音未落,众人皆是一震。   对一众才从特殊时期走出来的作家而言,这句总结简直精准概括了众人对于“文学”的特殊心声。   就连矛盾也忍不住面露哑然之色。   韩君安却没有顺着这话继续,反而又起了个头。   “我在写这篇稿件时,燕京正迎来了一场三月雪。我的老家也经常下雪,当然这些‘雪’很无聊,它是远不如张岱笔下崇祯五年的《湖心亭看雪》,也不如乔伊斯在《死者》结尾覆盖整个爱尔兰的大雪,更不如林冲山神庙前的怒雪,和《红楼梦》中‘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这些跨越中外古今的经典作品,不着痕迹地呈现出对于‘雪’统一的文学底色:寂静、净化与易逝。这免不得让我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他笑着将其抛出来,“为何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地域背景、不同时代背景,对于同一种意向的描述可以如此趋于统一?”   这问题问得很有趣,参会者们被带动着思考起来。   “我选择从龙国传统文学入手分析,”韩君安再度开口,“在我们的古老文学里,有‘伤春悲秋’的叙事传统,相比于直接倾泻感情,我们更爱借景抒情、寓情于景的留白手法。自然景观因此成为创作者惯用的情绪出口,将那些私密的生命体验与情与景进行双向绑定。”   “而这些表达之所以跨越时空依旧奏效,在于气象是天然的、无可指摘的、是全球人民共享的。在自然发展史中,雪可以平等地覆盖一切,带来同样的静止、隔绝与边界模糊。”   “绝大多数文明必须周期性地面对并解决,严寒这一具有威胁性、且注定孕育悲剧之美和消融梦境的自然力量。”   很好。   君安讲到此处,50%的参会者已经放弃思考,从从容容地跟着君安的思路往下跑。   不跑还能怎么样?   从时间到地理再到空间……这个演讲手法跟君安写《那个男人》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各种科目贯通似的思考分析与总结。   众人不能说习惯了单线思考,只能说没适应这类全(学)科的分析方式。   等君安开始深入浅出地讲述寒热带文明,塑造出的截然不同的文学作品时,90%的参会者都放弃了思考。   只是聆听。   只能聆听。   “……无论是冰冷寒苦造就的严肃文学,还是温热中生成的关于生存与遗忘的叙事智慧,文学袒露着全人类共通的生命底色,而阅读和写作便是在语言的原野上,收割前人收割过的冻土。”   韩君安的语气放得愈发缓慢和轻柔,像是在讲述一场幻梦,又像是道出一句安慰。   “它并不能提供一劳永逸的解药,并不能回避伤痕的完整性,文学只是允许我们保有听见他人痛苦的敏感,允许我们将个体痛苦转化为公共语言,允许我们物伤其类的活着……在这个要求我们‘务实’且必须由‘逻辑统筹’的世界中”   此时,参会者们彻底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大家只能仰望。   听着君安微笑说出最后的结束语。   “请让雪继续下吧,在空气稀薄的世界中,守护叙述的火焰,而不屈服于意义上的寒冬。” 第151章 惊世骇俗   该怎么形容君安这番不走寻常路的发言?   吃惊?   没那么轻松。   诧异。   没有坚定。   惊骇?   这倒是能描述一二。   冯骥材不清楚其他参会者怎么想,反正他是头皮一阵酥麻。   一股未曾预想过的情绪充斥了他的胸膛。   君安口中对于“雪”的认知、对于“文学”的感悟,对于内心那股不为人足道的隐秘情绪的总结,这一切都使得他被深深感染了。   混账!   君安真是个大混蛋!   怎么这么会讲。   他甚至开始觉得眼眶发酸。   不光是冯骥材有类似的感觉,整个会场的作家都被这番话说动了。   ——文学的慈悲之处在于,它赋予个体一套将剧痛转化为审美观照与叙事存在的方法,而不需要将这份‘不合时宜’贬损成矫情与不进步的骂声。”   ——文学允许我们保有听见他人痛苦的敏感,允许我们将个体痛苦转化为公共语言,允许我们物伤其类的活着,在这个要求我们‘务实’且必须由‘逻辑统筹的世界’中。   这番话说得正是他们这群经历过特殊时代的作者,对于文学的最粗糙也是最真实的体验。   这种感觉简直让人想要落泪。   抽噎声在会场内细碎地响起,人们或挽起袖子擦拭眼角,或抽出手绢摁住眼睛。   一种哀怨的忧思在会场内蔓延开。   见状,围拢在周遭的记者们火速抛开自身那点小忧思,开始瞄准会议室内部的众人,疯狂摁下记录的快门。   大新闻啊!   在评选会的颁奖典礼上,全体参会者竟然被君安同志的一篇言论弄得眼泪汪汪。   惊!   这究竟是语言的魅力,还是君安的魅力?!   明日新闻的最大看点可算是有了!   韩君安站在主席台上,望着台下忽而响起的哭声,瞥着记者胸口闪烁的灯光,脑瓜仁开始发麻。   啊嘞?   啊嘞嘞?   这次讲话这么差劲吗?   非但没有得到听众们的掌声,甚至还把听众给惹哭了。   啊这……   要知道,他本来是为了不那么特立独行,才会选择“文学”这一很朴素的安全命题。   韩君安不太想以“伤痕文学”的角度去发表讲话。   ……因为他本人并不认同伤痕文学。   韩君安同样不能以“驳斥伤痕文学”的角度去发言讲话。   ……因为这场评选会就是为了给伤痕文学撑腰而办的。   提前半步是天才,提前一步是疯子。   顺风是青云直上,逆风……会被时代乱枪打死。   韩君安从不高估自己,他甚至很能清晰地认识到自身存在的“软弱性”。   是以,文学议题是最好的安全牌。   然后,安全牌给了他一巴掌。   ——下贱!   ——你的软弱性真他喵的下贱!   韩君安诚恳自责一秒钟,然后火速开始思考救场办法。   办法还没来得及想出来,眼圈通红的李季主编倒是上台来了。   在韩君安略有诧异的目光中,他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开口。   “非常感谢君安同志的发言,我相信他道出很多人对于文学的真正想法,”他吸吸鼻子,“由于今日部分参会者年纪比较大,会议将暂时休息五分钟,我们五分钟后开始正式颁奖环节,感谢各位支持与理解。”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李季主编的哭音已经压不住。   他关上主席台上的麦克风,使劲且用力地拍拍君安的肩膀。   “说得好呀!”他含着眼泪说道,“说得实在太好了!我一定让他们把你的发言刊登出去,真的是……啊……”   李季主编跑下台。   韩君安目瞪又口呆。   啊?   啊。   啊……   此刻,参会者们终于在哽咽之余,想起这位被忽略的发言者。   差点忘记支持君安!   他们齐刷刷地、一片又一片地起立,“啪啪啪!”热烈的掌声响起来,几乎要顶破整个会议室的屋顶去。   同时,众人情不自禁地呼唤他的名字。   “君安——”   “君安——”   “君安——”   韩君安:“……”   很好。   终于把场子救回来(别问场子怎么砸的。   韩君安走出主席台的遮挡,站在外侧空地,微微向台下众人鞠躬。   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呼喊的声浪也越来越高。   若非众人还记着这只是会议的中场休息,韩君安强烈怀疑他会被兴奋的众人包围。   要知道,他甚至从冯骥材脸上看到两行热泪。   至于又一次摁快门的诸位记者?   他们开心就好。   韩君安放弃去想明日的新闻该有多么抽象。   眼看时间差不多,韩君安顶着台下众人像是能把他吃掉的目光,故作镇定地走回作家席。   屁股还没有坐定,手臂便被旁边的刘鑫武一把抓住。   “君安,你真是太厉害了!”刘鑫武眼圈通红,眼球爬满红血丝,“你是怎么想到那么精准的比喻?”他自问自答,“对呀!文学是一种慈悲!一种天大的慈悲!我们都是得到了这种慈悲的救赎!”   韩君安舔舔嘴唇。   韩君安又舔舔嘴唇。   “刘鑫武同志,”他终于想出回答方向,“我很开心你喜欢我的发言,但……还是请擦擦眼泪,我的本意并不是惹大家哭出来。”   “这不是哭,这是内心的欢欣不受约束地流了出来啊!”刘鑫武特别文艺地回答。   韩君安:“……是吗?”   “当然!”刘鑫武猛猛点头,又迅速补充,“还好我没有在你后面发言。”   韩君安:“……是吗?”   “当然了!”刘鑫武继续猛猛点头,“我要是在你后面发言,有你的珠玉在前,谁还会记得我说过话?那也太耻辱了!”   可现在也没有多少人记得刘鑫武说过什么吧?   至少韩君安只能想起来非常有时代特色的“啊!啊!啊!”的排比句。   考虑到刘鑫武的眼圈还通红,韩君安表面上笑了下,姑且当做认同。   同样的一篇发言稿,传到不同人的耳朵中,将会收获不太相同的反应。   对于资历尚浅,且极容易被打动的新人作家而言,君安这番发言的杀伤力拉满,直接戳中他们最柔软的内心深处。   对于资深深厚,已经见惯跌宕起伏的众评委而言,君安这番话的杀伤力依旧不弱。   许多评委也都微微红了眼圈。   他们对于文学的体会其实比毛头小子们更深。   毕竟文字陪伴他们走过大半个世纪,从风雨飘摇到风云突变又到新时代文学重新崛起。   毛头小子们看见文学的希望性,他们却能看到文学的局限性。   毛头小子们看见君安所言的后半句话,他们却赞同君安所言的前半句话。   ——文学并不能提供一劳永逸的解药,并不能回避伤痕的完整性。   文学是精神建设的产物。   它能发挥的作用很大。   它能发挥的作用很小。   可正是这种局限性的存在,反而使得文学拥有无法替代的独特魅力。   一如君安曾轻飘飘说过的那句话。   ——无论是冰冷寒苦造就的严肃文学,还是温热中生成的关于生存与遗忘的叙事智慧,文学袒露着全人类共通的生命底色。   “这可真是番真知灼见,”冯牧忍不住开口感慨,“我终于能放心了。”   他原以为君安会跟昨日似的,继续发表真实但大可不必这么真实的暴论。   不成想,今日君安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实在让人想不到,这篇发言稿竟会从一位19岁的年轻作家口中说出。   事情交给君安,果然值得放心!   闻言,冰心下意识侧目。   “你放心什么?”她不解,“面对君安这样优秀的作家,还需要担什么心?”   冯牧:“倒也不是担心,只是……算了,不提了。你觉得君安这番话发言如何?”   “虽说行文语言有些累赘,但核心思想属实美丽。我是从未想过有人可以将古今中外的雪,以如此统一的语境联系到一块,”冰心满眼欣赏,“我看过《那个男人》之后,只诧异于君安同志的知识渊博,如今听闻此言方才幡然明白——”   她拊掌轻叹:“若没有纵观全世界的心胸与眼界,又如何写得出《那个男人》的苍茫与辽阔?写得出庄生藏在往事下的厚重与凝练?”   冯牧很赞同冰心这话,甚至还能进行进一步解析。   “君安真不愧是东北作家,是那片辽阔土地上孕育出的浪子。”   “哈哈哈……”冰心莞尔一笑,“等大家做东北作家的研究时,保不准要让君安超越萧红等人位列第一位呢。”   冯牧表示赞同。   “或早或晚的事。”   与此同时,巴金也刷新了对君安的认知。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不管外界传得君安如何奇特与不凡,都不会如巴金今日见到君安这般震撼。   奇异的外貌只是君安身上最平凡无奇的地方,相反他那充满奇思妙想的头脑、他那敏锐精准的分析能力,才是君安最该为人称道的地方。   矛盾先生的判断是对的。   如果下下一代的作家中,有谁能完成文学的民族化与本土化?   除了君安,再无第二个人选!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看向身侧的矛盾老先生。   只见矛盾老先生愣怔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似是觉察某种令人放心的未来,忽而释放出笑容。   巴金:“您笑什么?”   矛盾老先生回头道:“我笑,我之前小看了君安同志。”   巴金一愣。   “我以为他会是如老舍般的人,有着知识分子的才气,也同样拥有挥之不去的脾气、个性和软弱,”矛盾笑得有点开心,“事实上,君安这位小同志远比我想象得更加透彻,简直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啊。”   巴金又问:“这话怎么讲?”   “你瞧瞧这位小同志多么精明,他知道整个评选会挣得并非伤痕与暴露,我们挣得是尺度、分寸和政治上的话语权。举办评选会正因为我们不占据上风,这才需要奖杯的推动嘛。”矛盾分析起事情来很细致。   “君安小同志明白不应当在此场合,说些不利于团结的话,于是他只同我们讨论文学,讲一讲那场贯彻全球的‘雪’,讲一讲文学究竟是什么,最后来了句什么?”   巴金灵光乍现。   “让这场‘雪’继续下……不屈服于意义上的寒冬。”   “看破不说破,只给聪明人留给小谜语,”矛盾笑着摇头,“这是不是这位小同志一贯的作风?”   想起君安塞在《那个男人》中的谜题,又想起最后这轻描淡写的“寒冬”,巴金也是哭笑不得。   “这位小同志啊……真真是……”   矛盾接话:“卓尔不凡。”   巴金原本想感叹“少年天才”,又觉矛盾这用词更加精准。   同时,他也免不得要琢磨。   “不知这小同志有没有表字?若是没有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取个一二。”   需知,文人的表字并非胡乱而取。   它代表着长辈对晚辈的正式期许,同时也是对外宣布“这孩子我罩着”的重要一环。   ……   五分钟休息在众人的心思各异中结束。   颁奖环节要开始了。   矛盾老先生在李季主编的搀扶下上台,他会向获奖作家们颁发印有鲁迅头像的纪念册和奖金。   作为一等奖第一位,韩君安第一个上台领奖。   矛盾老先生笑吟吟将纪念册和奖金送到他手里。   韩君安忙弯腰,并用双手接过。   矛盾顺势握住他的手掌。   那手掌温度略凉,这动作也超出韩君安的想象,他下意识抬头看去。   矛盾老先生长得很和蔼可亲,同教科书上的形象不太相同,却更加生动也更加活泼。   矛盾老先生笑道:“君安同志呀,刚才的那番发言说得可是太好了,不愧是能写出《那个男人》的小同志。”   “您、您看过《那个男人》?”韩君安很吃惊。   矛盾老先生哈哈一笑。   “我不光看过,我还在等待你下一期的连载呢,等着看你如何给出圆满的大结局,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韩君安忙应:“当然,我一定会再接再厉的。”   按理说,两人的对话到此就应结束,不曾想矛盾先生却又进一步询问。   “君安小同志今年19岁吧?”   李季主编侧目。   韩君安答:“是,我是12月末的生日。”   “那你有没有取表字?”矛盾老先生又问。   李季主编登时明白过来,双眼瞪得老大。   韩君安当然知晓表字的含义,他同样意识到什么。   矛盾老先生笑吟吟地说: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赶明让我给你取个表字吧。” 第152章 不讲武德   面对矛盾“为你取个表字”的邀请,韩君安第一反应是高兴。   他当然愿意跟矛盾扯上关系,对方可算得上当下文学界最为权威的文坛巨匠。   含金量百分百!   知名度百分百!   若是能抱住矛盾的大腿,堪称抱住一根金大腿。   但……   一位德高望重的文坛巨匠,在仅有一面之缘的情况下,忽而提出此类意义重大的邀请?   别说矛盾不知道给后辈取表字是什么意思,以对方的年纪和阅历绝不可能忽略这一点。   所以,这个邀请更加显得古怪与难以捉摸。   韩君安承认他确实有点魅力,可绝对没有如此恐怖的魅力。   光凭一面之缘便能征服一位文坛巨匠?!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里面有点不太对劲。   这微妙的一瞬沉默立刻让立在旁边的李季主编急了。   这个傻小子!   别人不清楚矛盾为何这么干,可经历过最终评审会那一遭,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敢保证,矛盾发出这份邀请的根本性原因,是爱才心切。   况且,哪怕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干,这类文坛巨匠抛来的邀请函直接接受就行,这可是多少人想要求都求不来的奇遇!   想到此处,李季拼命给韩君安使眼色。   韩君安没立刻开口答应,矛盾反而笑着补充。   “小同志莫要担心太多,我是爱惜你的才华,又闻你还没有取表字,这才仗着身份舍脸一问,若是不想答应,倒也无妨。”   闻言,韩君安不卑不亢答道:“不,我当然愿意接受您的这份好意。”   ——算了!天降馅饼虽然烫喉咙,至少吃上去很香。反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听见他愿意答应,矛盾笑得很开心,又轻拍他的手掌。   “好,那我回去后好好想一想。”   矛盾这才松开始终握住韩君安的双手,身体重新站回原位。   旁观的李季主编暗暗松口气。   傻小子终于知道为自己打算了。   君安又给自己找了个大靠山!   内心虽欣喜雀跃,倒也没耽误他继续主持后续的流程。   一等奖第一位颁完,接下来被叫上台的是一等奖第二位刘鑫武。   五分钟的短暂休息让刘鑫武平复了情绪。   他顶着一头与君安发型有3分相似的凌乱头发,穿着一身近乎于黑的藏蓝色毛衣,志得意满地大踏步上台。   矛盾遵照既定流程,笑着将纪念册与奖金交给他。   两人没有交谈,只是握了握手。   可刘鑫武的脖子还是像见到太阳似的,直愣愣地往房顶上仰。   韩君安用余光瞥见,都担心他颈椎会受不住。   颁完一等奖的五位,又颁完二等奖的十位,随后是三等奖的十位。   奖项尽数颁完。   至此,典礼的主要流程差不多走完。   接下来便是一些固有流程,比如领导发言、领导发言与领导发言。   在台上发表如老太太裹脚布般的讲话时,评委席内部却爆发出不大不小的争吵。   巴金目视前方,声音却从牙缝里逼出来。   “你偷听我讲话!”他狠狠道,“你知道我要给君安取表字,你便提前把这事说出来了。”   矛盾同样目视前方,唇边的笑意微浓。   “君安答应了。”他如此回答。   巴金:“乘人之危!”   “君安答应了。”   巴金:“枉顾君子之礼。”   “君安答应了。”   巴金:“……你怎么也学得一副流氓做派!”   “啊哈哈……”台上的领导讲了个笑话,矛盾随着众人一同笑起来,并且还边鼓掌边对台上领导点头,嘴里却小声回道,“别想太多,我会请你过去观礼的。”   巴金脸上的礼貌性笑容忽而变得僵硬。   “不去。”   “真不去?”矛盾放下手掌,继续做出耐心聆听的表情,“我还想请你帮忙参考下到底该为君安取什么表字呢。”   巴金:“……”   不得不承认,还是有被诱惑到的。   他并非对给人“取表字”这事有执念,而是……这可是给君安取表字,一位让他分外喜爱的年轻后辈。   这种“表字”的意义不同寻常。   巴金终究坚持住想法,没有被矛盾诱惑走。   趁着另外一位领导上台的间隙,他小声询问:   “你之后打算将这孩子带在身旁教导一段时间吗?”   “……”矛盾凝视前方,片刻后微不可查地摇头,“不了。我这身体不争气,他跟着我恐怕只能学端茶倒水伺候病人,还是让他留在燕大好好读书吧。”   巴金每每听闻矛盾说到身体与年龄,便会徒然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他其实也没比矛盾小几岁,身体倒是比矛盾康健些,却也没有好多少。   想到此处,之前那点怒火也便悄然熄灭。   “你这决定也好,季羡林毛病虽然多,但在教学方针上还是很拎得清,文学系的季镇淮等人也是颇有底蕴和造诣的后辈,君安同他们深造文学不会出太大问题。”   矛盾赞同巴金的结论。   “咱们俩只管看顾好君安别被那群反对派祸害了便成。”   巴金小声嘀咕:“谁跟你咱俩呀,我可没给君安取表字,那不能算是我的学生。”   “我再次邀请你共同参考此事,”矛盾声音放得很低,“就当这位学生是你我一同收下的,以我们这个年纪,还要论什么你的学生我的学生,到了最后这位学生也是你的学生嘛……”   巴金算是发现了。   他但凡有点小情绪,矛盾一准把年纪拉出来说事。   更要命的是,他还真吃矛盾这套小手段。   “行吧,”又一位领导完成讲话,巴金随大流地跟着鼓掌,“我今晚去你房间找你,到时候我们详细谈谈。”   矛盾微笑着颔首,只那唇边的弧度却再度加深。   你方唱罢他才登场的发言结束。   众人又要移步到新侨饭店正门台阶处,趁着下午尚且有灿烂的阳光,及时留下本届评选会的大合照。   在众人朝着门外进发时,一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般,传遍全体参会人员。   ——矛盾要收君安当关门弟子!   对于此消息,冯牧和冰心等评委虽然诧异,但又觉得还挺正常。   冯牧小声同冰心讲:“老先生下手真快,我其实也想收下君安的。”   “瞧你这话讲的,”冰心打趣,“咱们这群评委谁不想这么干呀。”她若有所思地环顾最前方的矛盾与巴金,忽而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会是巴金先生率先开口,在评审过程中,他向来是不吝啬表现出对君安的认可。”   冯牧反驳:“那矛盾老先生还引导所有评委去看了《那个男人》。”   冰心语气幽幽:“是啊,所有人都被引导了。”   冯牧:“……”   两人彼此对视,皆不愿意再讨论下去。   “什么叫君安要成为矛盾的关门弟子?!”贾平凸近乎是惊叫着喊出这话,“童正恩,你可别瞎胡说!”   童正恩莫名其妙地看眼反应极大的贾平凸。   “你喊什么喊?搞得好像你对这结论很不情愿似的。”   闻言,卢新华立刻投来目光。   “贾平凸,你什么个情况?你对君安有意见?”   此言一出,其他作家也纷纷投来诧异目光。   不曾对上这些目光,贾平凸便火速怂了。   “没,我、我只是有点诧异。”   “你诧异什么?”卢新华脾气很冲,说话也不好听,“君安是本届评选的第一位,文章写得又格外好,矛盾老先生会看重很正常,反正我是心服口服,你们难道有人对此感到不服气?”   七八成作家齐刷刷摇头。   童正恩更是接话道。   “怎么会呢?君安同志文章写得好,演讲也说得好,实在是一位难得的妙人。”   莫伸,《窗口》的作家,也同样开口:“卢新华同志,你也别太敏感,说不定贾平凸同志只是有些过度吃惊。毕竟咱们谁也不曾想到,矛盾老先生会在这个节点收徒嘛。”   卢新华冷哼一声:“少给我扣帽子,分明是贾平凸的表现一直怪怪的。”   “我、我没有。”贾平凸反驳。   卢新华却不信。   贾平凸瞪圆眼睛。   童正恩左瞧瞧右看看,立刻去寻君安平息两人的怒火。   如今君安可算是小团队内的话事人,不成想君安竟不在现场,他便只能将目光投向站在稍远一些地方的刘鑫武。   自从听闻君安要被矛盾收为徒的消息后,刘鑫武那高高昂起的脑袋垂下,肩膀也不自觉地向内扣,一副蔫了吧唧的惨模样。   童正恩在是否要触刘鑫武的眉头中徘徊,最终选择了闭口不言。   辛苦贾平凸承受卢新华的怒火吧。   见状,其他作家也眼观鼻鼻观心,任由卢新华冷不丁地便怼一下贾平凸,而贾平凸努力争辩又争辩不过的惨淡做派。   虽说“文人相轻”,但怎么轻也是有讲究的。   以当下作家团的主心骨与话事人君安来讲。   首先,他是本次评选会的第一位,带着规则上的高人一等。   其次,他手握一篇引起全国议论的大长篇小说,可以被称作“新锐作家”。   与他们这群创作时间不长、被视作“新人作家”的人们有着本质性的差距。   最后,他是《人民文学》的当家台柱,而《人民文学》又恰好是本次活动的承办方,他得到了李季主编等人的贴心照顾,待遇与地位都是一等一好。   多重条件相加之下,人们天然便会对他生出些距离上的仰视来。   不过由于君安性情很好,为人处世如沐春风,人们便自然将仰视转化为仰慕与敬佩,并乐意听从他的想法。   顺便一说,君安也是所有作家中唯一上大学的人。   ……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所以,在此二十五人小团体中,君安是立于最上方的话事人,之后是刘鑫武,再再之后是卢新华与莫伸等作家,再再之后是……   总之,甭管贾平凸未来如何,在此时此刻,他还真能算得上路边一条。   卢新华不痛不痒地说他两句,没有人愿意多管闲事。   至于君安即将被矛盾收为徒弟……大家感到诧异,并由衷生出些许羡慕来。   但也只是羡慕。   毕竟他们中谁也不曾像君安走得那么远,站得那么高。   等贾平凸被怼得受不住,冯骥材才出声打岔。   “差不多得了,你们俩都各自收敛点,人家君安被矛盾老先生收为徒弟,你们俩怎么又跳又唱的。”   贾平凸:“?!”   ——他什么时候又唱又跳?他分明是被人给骂了!   卢新华则厚着脸皮嘿嘿一笑:“我是替君安同志高兴嘛,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对了,君安同志呢?”   冯骥材左右环顾,最后朝着大前方一指。   “在那同人讲话呢。”   “君安同志,那咱们约定好了,等你拍完照便接受我们报社的专访。”王青海搂着照相机千恩万谢。   韩君安笑着摆手:“王记者,你说话不要这么客气嘛,上回《调音师》的事情多亏你照顾,我还在想该如何回报你呢。我送去报社的糕点和感谢信收到了没?”   “当然收到了!”王青海激动地脸颊泛红,“我实在没想到,您过年前还会往杂志社送过来,接到东西的时候许多同志们都惊呆了。”   韩君安不以为然:“受了人家的恩情,当然要有所表示嘛。你不嫌弃东西寒酸就成。”   “那怎么会呢?!”王青海还想拉着韩君安聊两句,可李季主编已经在招呼人集合,他只能依依不舍地望着韩君安走向门口的三层台阶。   “都过来吧!要拍大合照了,按照位置站好。”   对于众人来说,拍大合照并不算什么稀罕事。   唯一的稀罕事是,李季主编来来回回调整几次位置。   望着台阶上的近百号人,特别是中间格外醒目的韩君安,李季主编提前半个世纪明白了偶像团队的一个经典道理。   ——要让漂亮的孩子站在中央,这会显得其他孩子也很漂亮。   咔嚓!   这张注定名流文学史的大合照就此定格。 第153章 架空他   拍完大合照,各路记者们便轮番登场。   采访重点其一为矛盾等人,其二便是屡屡爆出大新闻的君安。   挂着各类名牌的记者围住君安,正巧李季主编还没有离开,赶忙抬手帮着维护秩序。   “别挤!一个一个来!”   君安则朝远处的王青海挥手。   “王记者,之前说好要采访的,你赶紧过来呀。”   王青海由于年纪小、脸皮薄,早在竞争最开始便被一众老油条挤出局,此刻正站在最外侧,尴尬又难堪地左右捣腾双脚。   闻言,他颇为诧异地抬头,然后迎面对上一众前辈惊讶中带着排斥的目光。   ——你这小子竟然跟君安扯上关系?   王青海:“……”   往昔看到这种目光,他会感到很难受;但今日看到这类目光,他的脊背却挺得格外笔直。   这是胜利的排斥!   是失败者的嫉妒!   是羡慕自己跟君安有关系,而其他人并没有!   于是乎,王青海昂首挺胸地大踏步走过来。   李季主编搞不懂两人中间的猫腻,便小声问了句。   “这位是……”   韩君安的介绍也有趣:“之前崔道义编辑帮忙联系的《光明x报》的记者。”   李季秒懂。   崔道义的强大人脉关系网在杂志社内人人皆知。   纵然有人诋毁这位主编太过于左右玲珑,压根不适合当编辑……人家是张广年的学生,张广年拼命扶持的下一代中坚力量。   轻飘飘的三言两句可动不得他。   况且,人在社会中生活,哪能不碰到个大事小情。   有些关系现去攀扯肯定来不及,此刻便到了崔道义出手的时候,不消说立刻将事情解决,也能给指出些明路来。   别看李季是实干派,还真不那么反感崔道义。   ……如果崔道义能再多照顾下屠光群便好,别总让他心仪的属下坐冷板凳。   “原来是崔主编的朋友,”李季微笑着朝王青海示意,“你慢慢同君安聊,”他看向其他记者朋友,“诸位到这边来吧,本次获奖作家中除开君安外,也有不少名气斐然的新人作家呢。”   其他记者显然是心不甘情不愿。   别人的作家名气如何大,怎么会比得过君安。   不问《那个男人》的相关问题,只问今日关于《大雪与文学》的发言,或“茅盾即将收君安为关门弟子”,他们也会获得不错的采访稿件。   奈何,李季主编的态度很坚定,众记者们只能随着他离开。   王青海望着前辈们离去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噗嗤笑出来。   韩君安侧目扫他。   王青海笑容微敛,面上羞赧。   “不好意思,是我笑得太小人得志了吗?”   “当然不是,”韩君安勾起唇角,眸底染上些许笑意,“我只是很纳闷王记者居然不害怕得罪他们。”   王青海轻松耸肩:“反正他们也不能让我被开除,顶多坐几天冷板凳呗。”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冷板凳也不会坐啦,要不然我怎么会出现在这次的采访现场。”   韩君安眸光微闪。   作为文学界关注度最高的盛宴,能被派来采访的记者必然算得上报社内部的中间力量,这也是韩君安见到王青海这位老朋友会诧异的原因。   据他过去接受采访的经验,这位王记者可谓是青涩到不能再青涩的新手。   用褒义词形容“采访技巧朴素”,用贬义词来形容“压根没有采访技巧”。   也一如韩君安的褒贬义词,王记者这次的采访也很平平无奇,平平无奇到他都想要劝王记者转行。   当作家也好,当科员也好,当什么都好,就是别当记者~   不过,这也让韩君安更好奇王青海的背景,以至于在采访结束后,他又以“好巧,我之前去联络部见过冯部长”为切入点,尝试从王青海口中套点不为人知的内部信息。   这本是出于好奇的行为,结果……   外文局招待了美利坚过来的书籍出版社,对方是为了《那个男人》的英文版而来,应当是卢卡斯所言的桑格威斯,与真正负责此案的经理。   但由于话事者桑格威斯的惰性,导致外文局至今没能正式推进此事。   又因为那位杜科长的“躲避”,导致这事恐怕要有限期地拖延。   联络部内部有心催促,使两国尽快完成第一次文化交流,奈何杜科长用“对面水土不服,还在适应”来不断搪塞。   “……这回旋镖怎么扎到自己身上?”   韩君安很纳闷,韩君安想不通,韩君安不明所以。   王青海倒是颇为忿忿。   “也不知道你哪里得罪了他,他竟然要在这种事情上拖拖拉拉,纪叔叔已经把他叫过去批评了好几次。”   韩君安顺势询问:“那为什么不把人换掉?”   “这个嘛……”王青海面色一僵,四下环顾确定附近无人后,压低声音回,“没那么多合适的人选!外文局虽不受重视,可也得有个拿得出手的人员顶上嘛。”   韩君安开始出损招。   “那不如给杜科长找个助理,找个家世能力都不差的人,驯服不了对方,难不成还架空不了他?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咱们让他成为个空壳子,让底下的助理办实事。”   王青海一愣怔,脑海中忽然冒出个比这建议更大胆的想法。   “不如我去向纪叔叔自荐吧。”   韩君安:“哎?”   王青海说出这话来也并不惭愧。   “我在采访这方面属实没天赋,多亏上面有叔叔们照顾,这才能多次前往重要会议,可一直这么干也不太行呀,倒不如跳槽去外文局给杜科长当助理。”   别看他采访时候略显笨拙,算计起来却精明极了。   “一来有纪叔叔照顾我,万事不必多发愁,二来嘛……”   他扫眼君安,笑容带上些雀跃,“接下来君安同志的书籍肯定是外文局的工作重点。杜科长不识趣,但我识趣呀。我只要好好服务好君安同志和对面的杂志社负责人,功绩还不是圆圆滚滚得来?哎呦!这可比我在报社硬扛有前途多了。”   对于此番盘算,韩君安是哭笑不得。   “你还没有入职,便已经算好升职路?”   “那怎么了?”王青海表现得很理所当然,“我老爸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想要当将军便要在最初想好往上爬的路。”   他眼睛一转,又吐槽起杜科长来,“他真是愚蠢!竟然会觉得有‘科长’之名,便会有‘科长’配套的权力。本来外文局便是被联络部兼管,这种情况下是要顺着纪叔叔来办事,给对方利好的同时再给自己揽人。”   韩君安不由得刮目相看。   别说。   你还真别说。   王记者这话说得有道理,一改他在采访时的笨拙与直愣。   再考虑到这位记者同志的家世背景……   韩君安笑嘻嘻调侃:   “王青海同志,你口气说得这么大,小心真让我期待与你共事的未来。”   这话是变相的鼓励,王青海眼睛都亮了。   “你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吧?”他舔了舔嘴唇,“我回去便同纪叔叔讲,争取以最快速度入职。”他略微矜持地扬起下颌,“下回再见面,记得叫我王助理。”   “噗哈哈……”   韩君安忍不住笑。   两人聊得时间属实有点太长,其他报社的记者们投来相当刺骨的目光。   王青海赶忙抱住相机,同君安道句回头再见后,麻溜离开现场。   接下来的采访便乏善可陈,总归问的是那些翻来覆去的问题。   韩君安还要纠正记者的口误。   “矛盾老先生没说过要收我为徒,他只说会为我取个‘表字’,千万诸位不要以谣传谣。”   记者们看似相信,实则不相信。   普通人怎么取“表字”暂且不提,可对于知识分子而言,“表字”向来都是老师取给学生的,再不济也是极亲近的长辈取给更为亲近的后辈。   君安哪怕不是学生,也是矛盾极为亲近的后辈。   啧!   还在这里装作不知道呢。   算了,看在君安说话如此诚恳的份上,暂时原谅这位作家的小小遮掩吧。   晚上七点钟,韩君安在迟到近一个小时后,终于抵达食堂。   此刻,食堂里的饭菜都差不多卖光。   韩君安:“……”   肩膀被推了推,冯骥材笑着送上一个半温热的餐盘。   “喏,特别给你抢的菜。”   餐盘上的红烧肉闪耀着光芒,西红柿炒鸡蛋也分外喜人,至于那碗白米饭……谁会不想急赤白脸地来顿碳水大餐!   如此好的饭食,恐怕也只有在这特殊时期能够吃到。   韩君安有被感动到:“还得是朋友好哇。”   “哎,你可别误会,”冯骥材打趣,“我这是为了讨好矛盾先生的关门弟子。”   韩君安很无奈。   “你怎么也拿这种事情调侃我!”   “哈哈哈……”冯骥材不跟他开玩笑,直接将餐盘往他怀里一怼,“快点吃饭吧,再不吃,饭就要凉了。”   韩君安开始暴风式进食。   碳水大餐很好。   后遗症更好。   韩君安回到房间,便一头扎在单人床上。   挣扎了片刻,还是被周公强势拉进去。   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他又打着哈欠从睡梦中醒来,门外正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韩君安睡眼惺忪地开门。   冯骥材像根棍子似的杵在门口,还配个矮小半个脑袋的刘鑫武。   “君安,去新侨饭店呗,”冯骥材兴致勃勃开口,刘鑫武则故作镇定地解释,“对方正在播报我们昨日颁奖典礼的新闻呢,我们决定一块过去听听,”他难掩开心地补充,“这可是能上广播的大消息啊。”   “……”   韩君安一想到他的名字曾经在电视上出现过,且是当着同村的父老乡亲的面、在电视上被郑重其事地念出,便并不觉得“上广播”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但他还是接受了两位的邀请。   “我们快去快回,别耽误上午的座谈会,今日可有矛盾老先生亲自莅临指导。”   闻言,刘鑫武脸色微变,却也没表现出太多。   “走吧走吧……”   等韩君安收拾妥当,抵达向阳二所的大厅,诧异发现除开张洁同志外,基本所有作家同志们都在此,每个脸上都洋溢着“要听见自己名字出现在广播中”的兴奋。   大家在微微泛亮的天色中,情绪高昂地迈进一街之隔的新侨饭店。   而韩君安不知道的是,桑格威斯也被外文局安排在新侨饭店落脚。   且,由于他一夜未眠,导致早上七点半便坐在酒店大厅的酒水角。   “我要一杯威士忌。”桑格威斯坐在高脚凳上,将上半身沉沉地砸在桌面,一头宛如烈焰的半长卷发扫过胳膊。   显然,酒水角的服务员被这声点菜惊住了。   他操着并不流利的英文询问:“您、您能再说一遍吗?”   “对不起,请忽略他的话,”另外一道声音横空插入,“给我们两杯白开水就行。”   此行的主要负责人,克兰.泰勒,顶着厚重的黑眼圈,穿着蓝白条纹的睡裤,踩着酒店的白拖鞋,一边应付服务员,一边坐在紧挨着桑格威斯的高脚凳上。   “现在是早上八点,”他垮着脸提醒,“您要在一大早便开始酗酒吗?!”   桑格威斯猛然抬起脑袋,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不然你要我做什么?我真后悔答应老爷子过来,这个国家无聊到超乎我的想象,我甚至连个酒吧都没有发现,更别提寻到一具温暖的身体……”   他用右手使劲抓抓红发,眉眼间的暴躁压都压不住,“你能想象吗?我已经一周没有碰过床伴了!”   克兰哪怕知道对方给自己发工资,他依旧没控制住嘲讽的冲动。   “恐怕宙斯见到您都要感叹自己不够浪荡。”   “嗨!”桑格威斯竖起眉头,“注意你的语言!我支付你和你家人的所有账单,保持你的尊敬。”   克兰面无表情:“好的,先生,请问有没有能为您服务的?”   “一杯威士忌。”桑格威斯下令。   克兰:“不行!”   “什么?”桑格威斯再次竖起眉头。   克兰:“我们已经来燕京一周了,是时候跟当地政府部门会面,卢卡斯先生还在等待《那个男人》的出版情况,您应该明白他对于‘安’作品的期待——”   “闭嘴吧你!”桑格威斯不客气地打断,“我并不在乎卢卡斯那个蠢蛋怎么期待‘安’的作品,更不在乎《那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为什么?”他反问,“为什么你们都被卢卡斯的幻想洗脑了?世界上压根没有‘安’的存在,那只是卢卡斯的梦话!他们还要为他的梦话支付多少钱?”   说话间,他又扭动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吱吱的异响。   桑格威斯转过身,趾高气昂地对服务员下令,“威士忌!”见对方不了解,他甚至还拍拍手掌,“威士忌!快一点!”   克兰忙阻止:“桑格威斯先生,您不能这么做,这种行为非常不尊重人。”   “为什么?”桑格威斯反问,“因为刺痛了你脆弱的自尊心?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东西,”   他不再拍掌,反而更加不尊重地打响指,“动作快一点!我只是要一杯威士忌而已。这个糟糕的地方!”   好似见不得对面服务员笨手笨脚的动作,桑格威斯重新将椅子扭过去,一手杵着桌面,一边开始漫无目的地打量酒店大厅内部的情况。   一种叽里咕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应当是当地的广播系统在运作,里面正在用当地文字播报些许事宜。   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那群坐在他前面沙发上的人竟然高兴地站起来,然后激动地走来走去,口中还嚷叫着他一知半解的话语。   桑格威斯顾不得去分辨这些。   只见人群外围的遮挡倏然散开,端坐于正中的年轻男子便露了出来。   他穿一身雪白的衣袍,擒着笑意同周遭人讲话,微卷的黑发随着动作轻轻拂动。   似是敏锐捕捉到了远处投来的目光,那人半侧头向后看来。   啊。   一双蓝眼睛。   像是闪电般灼目的蓝眼睛。   桑格威斯直愣愣地与其对视。   那人只是随意一瞧,顷刻便移走视线。   桑格威斯却半晌都无法回神。   等到克兰终于解决完“威士忌事件(请求再次换成一杯白水)”,只见那位傲慢到想要让人把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的桑格威斯少爷,正直愣愣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厅。   “您还好吗?”克兰礼貌性询问。   桑格威斯喃喃。   “我……看到了……天使。”   克兰很有职业素养。   他又重新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大厅。   “您终于疯了?”他颤颤巍巍地说,并含泪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为我证明,我已经尽力了。” 第154章 坏事亦是好事   “你才疯了!你全家都疯了!竟敢对我说这种胡话。”   可能是方才见过“天使”,桑格威斯哪怕生气也不似之前那般爆裂。   克兰却落下泪来。   “是您说见到了天使!”   “我的形容虽然夸张些,但!”桑格威斯努力替“天使”辩驳,“他穿着一件雪白的衣袍,相貌似闪电般灼目,莫名便让我想起天使来。”他的右手顺势往前方一指,“你自己去看嘛,他长得确实与众不同……”   克兰没看。   克兰只幽幽提醒。   “大厅里没有人。”   “哈?不可能,我刚刚还看见——”   桑格威斯带着嘲弄的笑意看过去,下一秒脖颈便僵在原地。   那原本挤满人的沙发上空空如也。   就连头顶用本土语言播报的广播也不知在何时停止。   空荡的大厅。   空荡的沙发。   那个天使(?)去哪儿了?   桑格威斯猛然从高脚凳上蹦起来,迅速朝前方走去,烈焰般的红发随之起伏。   克兰害怕出事,赶忙跟上去,然后“啪——”红发甩在脸上。   克兰:“……”   想想房贷!想想车贷!想想助学贷款!想想信用卡贷款!   很好。   怒火消失了。   桑格威斯并不清楚克兰的简单心理,他只在那铺着厚地毯的沙发组间穿梭。   “哎?这人呢?我分明看到了他和他的很多朋友啊。”   克兰很冷笑话地追问:“天使也会有朋友?”   “那不是天使,”由于事态超出控制,桑格威斯暴躁且不耐烦地反驳,“他只是长得让我想起了天使,又不是真长了六个翅膀,然后高呼‘圣哉!圣哉!圣哉!’”   这话让身为教徒的克兰大呼受不住。   “您不能如此将祂的名讳挂在嘴角,”他火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我天上的父,请您原谅这位羔羊的愚蠢,他绝非故意这么讲,他对任何人都这么傲慢无礼。”   往昔,桑格威斯听闻此言肯定要暴怒,此刻,他却忽然通过这番话想起了什么。   “啊,我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像天使了,”他后知后觉,“《马太福音》中曾讲耶稣复活后在坟墓前显现,于是有一位守卫天使也随之登场。”他念出原句,“他(天使)的相貌如同闪电,衣服洁白如雪。”   比起桑格威斯的解释,克兰更吃惊于另外一件事。   “您竟然真有认真做过礼拜?!连马太福音中的句子都能记住。”   闻言,桑格威斯嫌弃地翻个大白眼。   “请不要对上帝不敬!”克兰再次重复。   两人争执的声音有点大。   不多时,便有一位别着经理名牌的中年男人跑过来。   他操着流利的英文询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两位的?”   克兰礼貌微笑:“没事,我们只是——”   “刚才这里来过人吗?”桑格威斯粗暴地打断他的话,非常直接地发出询问。   经理:“不好意思,我们的服务员没有注意到这点,”他怀着忐忑询问,“是您在大厅丢了什么东西吗?如果是的话,我们立刻让人去寻找。   “……丢了个天使。”桑格威斯咧嘴回答。   经理:“天使?”   克兰深吸口气,又深吸口气。   “请您不必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经理打量两人,还是说道:“如果两位对我们酒店有任何意见,还请尽管提出来,我们非常乐意为各位来宾们服务。”   一则能入住新侨酒店的人非富即贵。   二则以面前两人的长相来看,应当是海外客商前来国内面谈。   这可是能带来外汇的大买卖。   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服务,免得给国家形象抹黑,也白白损失掉能入库的外汇。   “我们俩真没有任何事情,请让我们单独聊一会儿。”克兰还是礼貌地请他离开。   经理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   克兰松口气,准备劝另外个人也离开。   结果扭脸一瞧,桑格威斯早已经吊儿郎当,跟个大爷似的窝在沙发上,嘴巴还叼着他那右手食指,牙齿间发出咔哧咔哧、类似啮齿生物啃噬的动静。   “……我真看见了天使,”桑格威斯说,“我绝不可能看错。”   克兰有点微死。   “他长得很年轻,二十岁左右吧,相貌不是非常经典的混血长相,但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非常蓬松,还有一双蓝眼睛……”桑格威斯停止咬手指的动作,“不是卢卡斯那种愚蠢又轻浮的蓝色,而是非常深沉的、像大海般神秘的蓝色,也有点类似于深色系的蓝宝。”   克兰眨眨眼,脑袋中忽然冒出个黑发蓝眼的经典形象。   “您在描述‘安’吗?”   “谁?”桑格威斯反问。   克兰重复:“卢卡斯先生笔下的‘安’,他长得跟您描述的不差分毫。”   桑格威斯是真讨厌卢卡斯,闻言竟冷嗤一声。   “我还要重复多少次!世界上压根没有‘安’这个人!”   “卢卡斯在东方或许真有一位朋友,但对方绝不会是‘安’,你难道真相信卢卡斯那么幸运,在一个偏僻的小城,神奇地碰见一位年轻轻轻、精通英文,特别了解民俗调查,长相格外不凡,还拥有一双蓝眸的作家?”   他发出最扎心的追问:“这些特质能叠加在一个人身上?你结合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的遭遇,我们找到一间酒吧都困难重重,他却找到了一个近乎于梦幻的朋友?这听起来一点也不现实。现实吗?”   桑格威斯倒也不完全否认“安”的存在。   他只认为卢卡斯笔下的“安”并不存在,那个好似东方幻梦的化身并不存在。   至于名为“安”的作家……他相信是有这么一位作家存在的,卢卡斯再愚蠢也不可能推动一场压根不能实现的跨国合作。   只是对方没那么年轻,没那么才华横溢,没那么相貌出众,甚至没有一双蓝眼睛。   相信作家的笔,不如相信骗子的嘴。   后者明明白白骗人,前者不明不白骗人。   说得确实有那么点道理,克兰微妙沉默。   桑格威斯的嫌弃溢于言表。   “卢卡斯只是把以前那些不成气候的梦话,写得更真实一些,就跟他明明毫无文学天赋,却一直要当作家的梦话一样!都是靠砸钱、砸关系才弄成的!天知道他给剧团那些家伙们赞助了多少,一群打着艺术旗号的吸血鬼!”   尽管克兰已经决定在正式会面前再次调查“安”的情况,但他还是抱着给桑格威斯添堵的心情幽幽提醒。   “别忘记,您也看见了类似的人物。”   “不不不!”桑格威斯激烈反驳,“卢卡斯在撒谎,但我绝对没有,我确实看到了这位‘天使’。”   克兰反问:“那您打算证明这一切?卢卡斯先生笔下‘安’至少会跟我们亲自会晤,您口中的‘天使’……”他坏笑眼地反问,“他还会再出现吗?”   桑格威斯不语。   桑格威斯抓狂。   桑格威斯再次啃手指。   见这位傲慢近乎犯了七宗罪的家伙吃瘪,克兰差点跳出一曲草裙舞。   不过,他还是努力克制住喜悦,只默默又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感谢您!尊敬而伟大的天使长!正因为有您的存在,我才能回怼这位傲慢又无礼的上司!   桑格威斯痛苦于该如何证明“天使”的存在,而“天使”则痛苦于该如何证明他当真没有什么大背景。   可能是“矛盾要收他为徒”的谣言传得很夸张,导致他返回向阳二所后,经常会有人过来搭讪。   这些问话倒也不赤裸,只变着法打探他家里人的情况。   韩君安一开始还微笑回答。   他无意隐瞒家人的状况,不管是生病休养的父亲,勤劳能干的母亲,乃至他那性情不同但各有千秋的兄弟姐妹。   这些人都是令他骄傲的存在,他非常乐意炫耀和展现。   当病人很难。   当陪护病人的人更难。   在极度艰难的情况下,他依旧获得家人们最大的爱,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吗?   至少韩君安想不出,会有什么比这份踏踏实实幸福更重要。   显然,绝大多数人不这么想。   走去向阳二所的大会议室时,韩君安忍不住小声同冯骥材蛐蛐。   “他们太疯狂了!宁肯相信我拥有一对神通广大的父母,也不肯相信我拥有一群地位不高但无比爱我的家人,而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拼而来。”   闻言,冯骥材乐不可支。   韩君安幽怨瞪他:“不许笑!我真要被他们弄得无语了,都是一群什么人呀。”   “一群自卑又自傲的人呗,”冯骥材轻飘飘回答,“你有个好父母,至少让他们能抱怨自己输给‘没有一个好爸爸’,可惜你并没有……他们只能抱怨技不如人。”   韩君安挑眉:“你这话怎么听上去别有用意。”   “君安,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冯骥材将音量压得更低,“尽管不知这话从哪里传开,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只要有人种下德不配位的‘因’,便极容易将‘果’归到你头上。”   流言大抵是世界上最难处理的社会性问题。   不知从何而起,不知何时而散,又因传播途径与渠道分外曲折,搞得极难进行追踪。   泼脏水简单。   洗脱这盆脏水可没那么容易。   冯骥材本以为韩君安会神色微变,不成想他倒是从容淡定。   “多谢你的关心,不过这事……”韩君安笑了笑,“用不着我来担心。”   冯骥材微蹙眉头。   韩君安提醒他:“别忘了本次评选会的承办方是谁,我来之前便去寻过崔道义主编,将这件事告诉他,接下来的一切嘛……”   他微微一笑:“就让杂志社来处理吧。”   由于跟《人民文学》完成了深度绑定,导致以下等式闪亮登场。   损害君安的名声=间接损害《人民文学》的声誉=给急需好名声+政绩的张广年总编难堪=成为崔道义必须要解决的大问题。   嗯。   希望做出这事的家伙藏好狐狸尾巴。   上午九点半,向阳二所的一号大会议室。   今日矛盾老先生将会莅临。   是以,每一位作家都紧张又忐忑。   终于要得到矛盾老先生的指导了!   与之前那次按获奖等级排序的座谈会不同,这次座谈会由作家们各自选择位置。   韩君安自然和冯骥才坐在一起,紧随其后的是卢新华、刘鑫武(未能抢到前面位置)、童正恩、莫伸等人。   或有意或无意,独独将贾平凸甩在最后。   那张朴素的西北汉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这是做啥子嘛!”   张洁女士扫眼他,终究是软了心肠。   “快点坐下吧,一会儿矛盾老先生进来,你总不能一直这么站着,像什么样子嘛。”   贾平凸这才咬着腮帮子坐下。   很快,李季主编来了,矛盾老先生来了,就连崔道义主编也来了。   三人的脸色皆不太好看。   李季主编用一双冷肃的眸子扫过众人。   大家莫名心下一紧。   韩君安倒是微微了悟。   崔道义上前一步。   他开口便是王炸。   “听闻咱们的同志中有人对本次评选会的结果不满意?”   “不,”卢新华蹙眉,“我们并没有……”   崔道义不顾底下的小声反驳,一个劲往下说:“招待所内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一说君安第一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分明是‘伤痕文学’的主场,却叫讽刺文学抢了先。”   刘鑫武瞬间白了脸,他甚至直接站出来。   “不,我没有这样想过……”   “刘鑫武同志,你先坐下,有什么都等我讲完后再发言。”崔道义不似之前的嘻嘻哈哈,容色绷得极为肃穆。   刘鑫武悻悻坐下。   崔道义继续:“二说,本次评选会就是为君安同志特意安排的,因他之前便是矛盾老先生的关门徒弟,老先生遂特意联合我们杂志社,举办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捧人大赛。”   两种论调说完,整个现场已经似坟墓般安静。   这两条指责看似分别瞄准君安和矛盾老先生,实则却将矛头对准《人民文学》杂志社这一主办方。   崔道义冷笑着巡视过众人。   “我无心去细查究竟是谁散播的流言,同志们又在其中贡献了什么力量,我今日便把话说明白,以免后续再有类似的论调传出。”   “其一,本届评选会并非独为伤痕文学而开,《调音师》位列第一位的原因很简单。”   “首先,《调音师》拥有大量的读者支持;其次,它的文学价值明显高于其他作品。若有谁对评委的评定不满意,现在立刻讲出来,正好主评委矛盾老先生在此,我们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清楚,免得误人误己。”   当然没有作家回应。   今早还意气风发的作家此刻却像鹌鹑般老实。   “很好,我就当大家认下了这道理,”崔道义深吸口气,“其二,关于矛盾老先生的问题……”   他看向矛盾老先生。   矛盾老先生在李季主编的搀扶下上前。   他环顾这一室或年轻或上了岁数的新人作家们,微微的、又毫不掩饰地叹口气。   “我与君安同志在本次评选会之前并没有任何关系,我仅是欣赏他的作品,想给他取表字也是因为一番爱才之心,这跟举办本次评选会是一个道理,”他话锋陡然一转,“但既然群众们都认为我要收他为徒,我也不好辜负大家的期望。”   话音未落,他朝韩君安挥挥手。   “君安,到我身边来。”   韩君安深吸口气,起身缓步走过去。   在与矛盾还差半个身位的地方停脚。   矛盾拉起他的右臂,笑吟吟地发出邀请。   “君安同志,你愿意当我的关门弟子吗?”   “……这是我的荣幸。” 第155章 有人会记得   世界在某些时候当真非常奇妙。   至少在今日之前,韩君安不会想到因为某些歹毒的言论,他会因此被矛盾先生收为关门弟子。   从仅有一面之缘,到“为他取个表字”,再到“收你为关门徒弟”。   韩君安只经历了一天晚上+一早晨乌七八糟的流言蜚语。   那些流言甚至没能发酵起来,便被崔道义一顿“魔法”给打断了。   这叫什么流言蜚语?   这分明是天降助攻,还他喵的是紧急加速版本。   感谢敌方送来的老师!   多么无私可爱的敌人。   韩君安心大,只要得到好处并不在乎过程如何。   矛盾老先生却不行。   尽管收韩君安为徒是由来已久的打算,但因为被诬陷、被造谣提前实施计划,却是他不能容忍的。   矛盾老先生拉住韩君安,再度看向台下坐着的二十四位新人作家。   他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嘴贱说出那些话,更不想知道是谁心贫任由此类谣言飞涨。   不管对方到底是谁,这件事情一旦闹起来,必然会成为评选会的一大污点。   倒不如暂时放过所有人,当然这也意味着除君安以外,所有作家都是此事的潜在嫌疑人。   “现在,大家可以讲君安是我的徒弟了,”矛盾老先生如此道,“至于徇私枉法的指责……我劝诸位谨言慎行。”   这话的责骂意味很重。   众作家脸色骤变。   有人欲起身反驳,可终究没能站出来;有人嘴巴张张合合,可终究没能说出话来;有人也在暗戳戳地将目光投向怀疑对象。   尽管大家确定自己并没有做对不起君安的事情,但他们不能确定其他作家没有做类似的事情。   无风不起浪。   总归他们中有人对君安不满。   要不然,这两条谣言也不至于传到主办方耳朵里,并引起如此剧烈的轩然大波。   见崔道义和矛盾各自说完,台下作家也一副凝重表情,李季主编站了出来。   别误会。   他没有缓解气氛的意思,他仅是提醒众人。   “记者们要进场了,座谈会马上便开始,各位还请整理下状态。”   说话间,他又光明正大地给君安使个眼色。   韩君安立刻搀扶着矛盾老先生落座。   矛盾坐下的途中,还安慰地拍拍他的手。   “好孩子,辛苦你承受今日这一遭了。”   “哪里辛苦?”韩君安俏皮反问,“成为您的关门学生很辛苦?”   矛盾虽心底仍残留怒气,闻言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当然不会,你这孩子竟会开玩笑……”   韩君安嘿嘿一乐:“我这是因祸得福,别人想求还求不到呢,”话音未落,他便非常搞怪地合十手掌拜拜,“以后还请老师多多照顾我。”   矛盾被逗得合不拢嘴。   这对崭新出炉的师徒没能聊太久,随着记者们如流水般进入会议室,韩君安重新做回冯骥材身旁。   屁股将将落定,被桌面遮挡的手臂便被冯骥材死死抓住。   君安诧异看去。   冯骥材将面前的笔记本一掀——【闹得这么大?】   韩君安左右看看,也火速在笔记本上落下文字。   【任由那类舆论发酵会影响到评选会的公正性!】   冯骥材没再回答。   韩君安一开始虽诧异崔道义大张旗鼓的姿态,和想要迅速平复事态的急迫,转念一想也便明白过来。   这届评选会的意义重大。   为“伤痕文学”撑腰只是举办的一方面。   同时,这是恢复作协后的第一次大型比赛。   若是这档口传出来“评选不公正”的风言风语,且等着摩拳擦掌的反对派借机生事。   更何况,这也会严重损伤到《人民文学》杂志社的公信力。   各方势力皆不会允许类似的谣言诞生,自然会在察觉之后迅速镇压。   不管是谁故意或无意说出类似的话,他的好算盘已经鸡飞蛋打,同时还给同批作家们留下无穷的后患。   即,在某种程度上,被各方势力打上不值得信任的标签。   至于到底是谁做的?   韩君安不关心,同样不在乎。   他已经团结了所有能团结到的朋友,做到了所有应做的事情。   对方一定要不给他面子,一定要偷偷使坏。   他也只能劝对方“一路走好”。   千万别被其他作家抓住马脚。   他没精力处理这事,但被拉下水的其他作家可不会善罢甘休。   思及此,他不着声色地环顾后方,那群作家们已经咬牙切齿到差点面目全非。   刚刚拿到非常重要的大奖,眼看前途亮得让人半夜睡不着觉,紧接着却被一位不懂得约束嫉妒心的家伙拉下水。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是主办方的嫌疑对象。   后续投稿……   呵呵!   《人民文学》的编辑们当然不能明着讲,由于你们曾经的不端行径,我们必须慎重考虑是否让你们的稿件通过。   他们只能赌。   这比直接通知“不会过稿”还要更恐怖。   等待第二只靴子落下,永远让人胆战心惊!   到底是哪个混蛋做的!!   作家们将愤怒的目光扫射过每一位潜在嫌疑人。   韩君安则将诧异的目光扫过记者堆。   王青海没来。   今日《光明x报》的记者是一位中年男性,这倒是跟其他报社派来的记者年龄持平。   已经行动了吗?   韩君安微微勾起唇角,忽然开始期待下一次与那位杜科长会面的情状。   本日说是座谈会,其实主要是矛盾老先生询问各位作家接下来的计划,并给予一些方向上的指导。   由于会议开始前的小片段,诸位作家的积极度并不高,李季主编便开始点人。   “刘鑫武同志,你先来说说吧。”   刘鑫武:“……好的。”   仔细论起来,他也没多少内容可说,不过是那套老三套。   “谢谢您的鼓励,我目前正在构思一篇反映知识分子思想转变的中篇小说,长篇的话……我暂时还没有十足把握,但我会记您的话,慢慢积累,争取写出能反映时代的长篇作品。”   矛盾又问卢新华。   “接下来是尝试新题材,还是继续这类反映时代伤痕的作品?要多深入生活,不能局限于个人经历。”   卢新华回应得很自然。   “我打算在毕业后深入工厂、农村,多多地体验生活,接下来想写一篇反映工人群众恢复生产、重建生活的作品。”   韩君安在旁听着,忽然醒悟。   对哦。   卢新华也是大学生。   之前那句村里唯一的大学生还真是说错了。   接下来,矛盾又询问莫伸。   “你是铁路工人出身,《窗口》写得很朴实,但你常年在基层,接下来的创作,打算如何平衡工作与写作?有没有写长篇的想法?”   莫伸努力保持平静。   “我会利用业余时间坚持写作的,还要扎根基层,再写铁路工人的生活,长篇……我目前还在积累素材,会努力尝试。”   再之后是张洁、冯骥材等人,   气氛逐渐变得活跃起来。   发言声也越来越多。   韩君安却一反常态的安静,将这珍贵的交流机会留给众人。   最后是贾平凸。   “你的作品很有乡土气息,写得很真实。你来自农村,接下来是不是还会继续写农村题材?”   “我会的,我还是想写农村的人和事,写家乡的变化,以后也会多学习,尝试写不同的题材。”   矛盾又道:“要坚持写自己熟悉的东西,同时也要拓宽视野嘛。”   韩君安在心底暗暗吐槽,确实拓宽视野了,只可惜拓宽的方向不太对头。   英吉利的乡村文学取代了陕西的乡村文学。   原来大英正统在陕西。   当然,韩君安自认没什么资格说这话。   谁让他写书的灵感也源于电影或影视剧。   除了没傻愣愣地挪用原句外,其行为也算不上多么高尚。   ……尽管他始终认为贾平凸的某种思想挺可怕的。   其他作家都说得差不多,记者们又频频朝他投来目光,矛盾老先生便也出声点名。   “君安,你也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他既然问,韩君安便答。   “我接下来的创作计划很简单,在《那个男人》完结之后,会考虑再一本大长篇,不过未必是科幻文学,想要尝试一些全新的类型。”   矛盾老先生追问:“比如?”   “谍战小说。”韩君安答。   全场参会者包括周遭唰唰记录的记者同志们都猛然一惊。   啊这……   这么跳跃吗?   本来君安写完讽刺短篇,跑去写科幻小说已经很令人震撼(尽管中途自行创建科幻小说新类目,并使作品从幻想文学跳到科幻),结果祸害完科幻小说后,他又对谍战小说感兴趣?   这不是从一到二,也不是从二到三,而是从三到“三生万物!物质从量子真空中诞生!”   毫无任何逻辑上的联系。   对喽。   这便是君安宣布写谍战小说带给众人的诧异。   现在,人们等待着矛盾老先生的反应。   众所周知,老先生是现实文学的大家,他恐怕不会乐意见新锐作家朝着通俗文化的方向一去不复回。   记者们对此感到诧异,其他人却没那么意外,矛盾老先生竟真的纵容下来,还细细询问他做出此决定的原因。   韩君安也如实道来。   “我过年的时候回老家,刚好附近的万人坑纪念馆即将成立,我便过去帮了几天忙,纪念馆里记录着一桩绝大多数同志都不清楚的矿工起义,名字叫‘下菜园子暴动’。”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侵略者对煤炭的需求愈发紧迫,为了攫取更多的煤炭资源,他们采取“要煤不要人”的野蛮开采政策。   矿工们每天在井下劳作12个小时以上,稍有懈怠就会遭到毒打,有的甚至被当场打死。   面对这野蛮的压迫和非人的待遇,一些受过D的教育、觉悟较高的“特殊工人们”奋起反抗,组织领导了震惊当地的“九二”下菜园子暴动。   非常不幸的是,这次反抗的结果并不好。   仅有十几位成员逃出生天,其他人皆葬身于敌人的枪口与折磨中。   韩君安讲话的速度并不快,内容包含的信息量却非常大。   众人再一次愣怔在原地。   不光源于这种残酷的暴行又一次使得人们心神大撼,更因为大家没有想到君安会在这个节骨眼忽然说起这类事情。   先前人们还在关心“知识分子们的情况恢复得如何”,此言一出便将人们拉入到更加悲壮的语境中去。   诚然,悲剧无分高下。   但国破家亡、山河破碎的切肤之痛,依旧是刻在众人骨血里,多年来无法释怀的症结。   “请大家不要摆出这种表情,”韩君安尽量轻松地开口,“我无意渲染这场反抗的惨烈,因为在那一百多具骸骨下方,还埋着七万多具遇难矿工的尸骸。他们绝大多数都无名无姓。”   矛盾慢慢抬起胳膊。   他的右手撑住脸颊,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悲悯。   韩君安继续将话说完。   “这本谍战小说灵感很简单,我想要用‘谍战’这类形式,致敬那些在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无名者们。他们同那些挺身而出的反抗者一样,都没有留下具体的名字。”   “但我们终究该记得,曾有这样一群人为了理想而奋不顾身。”   矛盾又问:“这本书现在有名字吗?”   “《潜伏》。”韩君安答。   矛盾静静地看着,忽而露出个欣慰的笑容。   “说得很好,我已经开始期待《潜伏》的诞生了。”   “谢谢。”   韩君安施施然坐下,只当没看见周遭愣怔且诧异的诸多目光。 第156章 明知故犯?   下午五点半,座谈会结束。   记者们抱着“君安新作”的大消息,心满意足地离开。   作家们抱着“得到矛盾亲自指点”的大欢喜,心满意足地离开。   韩君安则跟在矛盾老先生同李季主编身后,一同穿过街道,抵达向阳二所对面的新侨饭店。   矛盾老先生在一楼最里侧的房间下榻。   敲门。   门扉打开。   巴金老先生的脸庞露出来。   他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也似乎早知道矛盾收君安为徒的消息,遂开口第一句话便是——   “恭喜你呀!终于得偿所愿。”   矛盾老先生没否认,只是道:“时也命也。”   巴金顿感无奈。   若非忽而冒出个流言插曲,君安到底是两人中谁的关门学生,亦是未可知之事。   只可惜,命运弄人。   巴金是一步慢,步步慢。   他越过神色略显得意的茅盾,看向陪伴在侧的君安。   “小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韩君安很有礼貌:“您好,巴金先生。”   “无需这么客气,”巴金摆手,无需旁人追问便主动解释出现缘由,“矛盾因着要给你取表字,特意唤我来替他参考。”   这话听上去有些不可置信,一个小小的“表字”哪里用得着让两位文坛巨匠绞尽脑汁,不过韩君安很懂事地并没有追问细节,只相当给面子地回道:   “那可真是辛苦巴金先生了。”   别管巴金是否真辛苦,反正他是挺乐意听见这句话的。   一行人进入酒店房间。   与向阳二所安置四个床铺的挤挤攘攘的房间不同,新侨饭店的房间显然更加阔气。   房间内不仅设有卫生间,还在右上角放置了书桌,旁边靠窗的位置更有一套待客的茶几+椅子小组合。   韩君安许久未曾见过如此“别致”的摆设,竭力克制想要多瞄几眼的冲动。   别看座谈会的流程并不复杂,六七个小时的工作量,但对于一位上了岁数的老人而言,这也着实不轻松。   哪怕对替君安取表字的事情期待已久,矛盾依旧决定速战速决。   不搞什么繁文缛节,直接切入正题。   “君安,你过来。”   矛盾在书桌前坐下,并招呼君安到他身旁去。   韩君安才迈开腿,便注意到巴金老先生也一并动了。   注意到旁边投来的目光,巴金像个老小孩似的眨眨眼。   韩君安抿嘴一笑。   巴金也抿嘴一乐。   矛盾只当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等到君安走到近前,他掀开笔记本中的一页。   泛黄的横条纸上,用相当俊秀的字迹写着——【子宁】。   矛盾温声解释道   “我昨夜想了许多名字,终是没有挑出非常适合你的。”   巴金紧跟着讲:“我便提议不如取为‘子宁’。‘子’取君子、有德者之意。”   “‘宁’则取‘安宁、平静、守正’之意,”矛盾再讲,“结合起来便是,君子守正、安宁有德。”   这是非常美好的祝福。   不似鹏程万里扶摇直上类的名字那么浮夸,却寄托了长辈们踏实朴素的期许。   ——做个君子。   ——做个有德行的人。   韩君安领受这份好意。   “我喜欢这个名字,”他笑得很开心,“谢谢两位先生为我费心。”   “还叫什么先生?”矛盾嗔怪,“你该改口了。”   韩君安麻溜道:“好的,老师。谢谢老师替我取了这么好的名字,我一定要多多用起来。”   闻言,矛盾心满意足地笑了。   他让君安搬来旁边的椅子坐下,开始关切地询问文学方面的学习情况,特别在意燕大文学系的教学质量。   韩君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带对民间文学的偏爱也如实道来。   矛盾对此喜闻乐见。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些民间文学虽说在某些同志眼中上不得台面,实际上却是非常优秀的文学范本。我很欣赏你的新书《潜伏》的立意,但你需得注意一点——”   韩君安认真聆听。   “千万别写得太大、太浮夸,”矛盾殷殷叮嘱,“想要塑造伟大的人物必不能一个劲上口号,那样只会适得其反,你需得深入生活去观察。缺陷反而是角色的优点。”   巴金对这叮嘱颇为赞同,也分享起如何创作《家》《春》《秋》的心得来。   必须要承认文坛巨匠就是文坛巨匠,听着两人谆谆地传授创作经验,韩君安开心得好似三伏天爽吃根雪糕。   如果说严加炎等教授们给他上课,是长老们向子弟传授功力,那么矛盾和巴金联手给他解惑,便是掌门亲自喂服十全大补丸。   讲得不能说非常好,而是宇宙无敌霹雳爆炸般的好。   韩君安本想再多聊(偷师?)一段时间,可惜茅盾老先生已经面露倦怠之色,他也不忍心老人家再费心力,索性起身告辞。   矛盾并未阻拦,只叫他明日再来。   韩君安同巴金一块离开。   他本打算回二所休息,巴金却又将他拽到自己房间。   “来来来,咱们俩再聊聊《那个男人》的创作情况……”   在韩君安又一次接受掌门喂饭时,崔道义也在向老师汇报情况。   “……关于君安的流言已经平息,矛盾老先生也正式收君安为学生。”   合上笔记本,崔道义略有忐忑地看向前方,万分希望老师别为这该死的流言骂他。   他已经努力将一切事情都做到尽善尽美,奈何千算万算算不出人心险恶,在最后的时刻功亏一篑!   恨!   好恨!   别让他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张广年的回复没立刻抵达。   崔道义疑惑看去。   只见张广年单手拄着下颌,本应注视学生的视线却虚虚地落在半空中的一点上。   “……老师?”崔道义小声提醒。   张广年眨眨眼睛,将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   “我知道你刚才汇报的内容,我只是在想……”视线又一次游曳,张广年喃喃询问,“还差四五天,下一期《人民文学》便要发售,咱们印了400万够不够卖?”   这话题跳跃度不低,崔道义还是跟上节奏。   “应当差不离,三月份卖了410万,四月份也应当在400万左右。”   “可你没有算上本次评选会的影响,”张广年心里有本很明白的账目,“这届评选会声势浩大,君安作为第一位自会得到关注。上次《参考消息》发布后,我们的销量直接冲到450万,这次借助评选会的新闻,销量约莫也会往上冲一冲……”   崔道义顺水推舟:“需要我通知印刷厂加印到450万吗?”   “加印不了,”张广年遗憾但果决,“进口的那批纸还没有落地,挤不出纸张余量来。”   那谈论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崔道义实在是很靠谱,也很善解人意的学生。   哪怕张广年的前言后语令人火大,他还是迅速接收到老师发出的信号。   “老师,四月份的这期加印不成,那么五月份能够加印吗?”崔道义直接询问。   张广年顺势回道:“五月份没有问题!那批纸能在四月中旬运进来。”   “我们能否考虑将五月份《人民文学》的印刷量提高至500万份?”崔道义发出极大胆地建议,“正好那期是《那个男人》的大结局,这半年多的连载时间中,许多同志们都对他、对这本书额外有感情,如今终于要大结局,想来销量必不会差。”   张广年肉眼可见地喜欢这提议,但他还是发出微微质疑。   “……500万册?”   崔道义:“有点多?”   在君安与《那个男人》横空出世前,《人民文学》最好的销量是300万册。   《那个男人》开始刊登并连载后,直接将日常销量带到400万册的水平。   可这距离500万册终究还差一百万册。   别瞧崔道义说卖400万册时轻飘飘,实则对许多小型乃至大型杂志而言,绝大部分杂志连这一百万册的差额也卖不出。   杂志与杂志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还要大。   奈何,张广年对当下的差距依旧不满足。   “我认为500万册的储备量还是太保守了。”   崔道义:“……您想定多少册?”   “至少550万!”张广年回答得掷地有声。   崔道义很尊重老师,可他也不得不说。   “那是君安同志,不是菩提殿上的佛祖,您不能在这里漫天许愿。”   他定500万册时已经留出巨大的空额。   ——550万册!   这可是各大杂志做梦也无法达成的里程碑式成就。   忘了讲,上个里程碑式成就是《人民文学》达成的单期连载销售额450万册,至今甩第二名近乎300万册的差额。   什么叫国内第一杂志?   这就是国内第一杂志!   面对学生的阻拦,张广年倒也不慌乱。   “我们可以先不印550万,先印个450万或480万,只将百十来万的纸张留起来,以免加印的时候不够用。”   这提议倒是比之前靠谱些,崔道义也不扫兴,麻溜答应下来。   至于万一五月份的《人民文学》因《那个男人》大结局,卖出超过550万册的成绩,杂志社又该怎么办?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应该不可能吧?   崔道义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心底生出的不祥预感,又听张广年进一步询问。   “你记得盯一下君安的新书,别让其他杂志社抢了先去,”他道,“到底是我们培养出的作家,有新书也应当最先考虑在咱们杂志社上发布。”   尽管向来是作家求着在《人民文学》上刊登稿件,而非《人民文学》求着作家刊登稿件,崔道义还是连忙应下。   随后,他才略带疑惑地询问。   “您不想问问君安被矛盾老先生收为徒弟的事吗?”   “这件事哪怕矛盾不开口,巴金也会开口,哪怕巴金不开口,周洋或冯牧也会开口,”张广年反而更关注另外一件事,“如今君安有了矛盾当老师,往后写文时可以再大胆一些。那些批评家不看僧面看佛面,终究不会骂得特别难听。”   崔道义一改先前的淡定,忽而面色大变。   “老师,您在讲什么?!君安还不够大胆吗?他再大胆一些,恐怕要把天捅破了!”   张广年:“……没那么夸张吧?”   崔道义不语,只一味请他回想。   张广年想想狂喷所有阶层的《调音师》,又想想至今没完结、疑似埋着大雷的《那个男人》,又又又想想立意很妙、题材(谍战)格外敏感的《潜伏》,忽而便撤销之前的念头。   还是让君安收着写吧。   不敢想若是让君安放开来写,他究竟会写出多么不可名状的文章。   到底为什么,有些人为人处世很圆滑,作品内核却大胆到爆炸!   明知故犯是吧?!   27号,在各方兵荒马乱中结束。   28号,在各方目瞪口呆中开启。   昨日,各大报纸仅刊登了关于第一届全国短篇评选会圆满完成的短讯。   今日,才是各大报纸发挥真正实力的时候。   首先,他们详细讲述颁奖典礼的情况;其次,他们详细讲述各方人员发言的内容;最后,他们详细呈现君安那篇“同淋一场雪:文学即慈悲”的发言稿。   这下好了,四方哗然。 第157章 对于权威的盲信   有句话讲来虽然不好听,但却非常之实事求是。   ——信息差是真他喵的赚!   别看君安的发言稿用的是后世烂大街的梗,可在当下这个年代,这个“梗”以及“梗”带来的知识延伸,又一次不可避免地掀起了大众的讨论热潮。   首先,“雪”对于北方人而言,实在是非常常见的事物。   没有人会比北方人更清楚“雪”是多么可怕又洁净的东西。   这是一个会本能性调动大众代入感的“事物”,也是最朴实无华的切入点。   ……虽说涉及到医院的文字又一次往“君安=病秧子”的等式上添油加醋。   其次,君安对同一语境下“雪”的文学引用,抛开乔伊斯的《死者》在国内略显冷门外,其他引用作品的名气都不算差。   《湖心亭看雪》、林冲雪夜风神庙、落得白茫茫一片好干净……这些众人都耳熟能详,却不曾想过会融在同一语境下。   《光明x报》由于有王青海的采访,还额外抛出了一段君安本人的戏谑直言。   【我原本是打算用这长句的——崇祯五年十二月,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穿过长长边境的隧道,林冲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有诗曰:山回路转不见君,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为了让众人更好理解这句话的奇妙之处,下面还跟了个解析。   【此话分别引用《湖心亭看雪》(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死者》(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雪国》(东瀛作家·川端康成)、《水浒传》(元末明初·施耐庵)、《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唐代诗人·岑参)和《红楼梦》(清代作家·曹雪芹)。】   比起“我嘞豆!还能这么拼好句?”,人们更加震撼“君安不愧是用典狂魔”。   这是天南海北、古今中外,各类用典信手拈来。   最后,这篇发言稿能备受大众追捧的根本性原因在于——   君安使用了复杂但又能够理解的语言系统,阐述“地理与文学发展”的关系,并总结性地概述文学这一抽象性的产物。   一千人里面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由于社会身份的不同,人们在看待一件事情时也拥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作家们普遍认为,君安讲出了他们这群人对于文学的感受。   即,文学是一种慈悲,文学提供了一种倾泻内心的方式。   而大众则更关注于君安抛出的科普性知识点。   这里又要提到“知识即权力”。   这是一种在本时代格外具有影响力的特殊权力形式。   尽管人们对于知识及权威的崇拜持续了近半个世纪,但在当下这种崇拜达到了一种顶峰似的高点。   只要有人可以说出一些真知灼见。   哪怕这些“真知灼见”未必是真正研究过的理论,只要其语言可以说服大众,他(即知识的拥有者)便能得到堪称疯魔似的追捧。   这一年代的文化热潮能够形成,绝对离不开这一社会性的因素。   人们方才走出迷茫,人们依旧处于对于世界的探索与不确定之中,于是人们本能性地寻找可确定的事物,即绝对的权威与绝对的知识,或非常坚定的领路人。   将自身的“权力”交付于他人是一种软弱的行为。   但这种软弱的行为普遍性地存在于世界上。   《那个男人》的爆红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诚然,《那个男人》故事很美妙,但更加吸引大众、使得大众疯狂追捧的,是君安对于知识的“支配”。   这种“支配”会在无形之中形成对“他人(读者)的支配”,从而对他人进行引导、规范乃至于控制。   所以,比起文学界内部感慨的“君安永远一针见血”,大众更在乎君安又一次展示了他对于知识的“支配”。   这次的支配依旧不在大众的认知范围内,却又触发了大众对于“知识”的本能性追捧。   更准确地说,又一次触发了大众对于权威的追捧。   本来这篇报道讲得便是全国第一次短篇小说评选会的颁奖典礼,君安拿到了一等奖的第一位,而这又是他作为代表而做出的发言稿。   背景的权威性已经拉满,再叠加上稿件中所展现出的知识,外加君安本身自带的名气。   这导致各大报纸只要有刊登君安的发言稿,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一抢而空。   至于刊登了君安独一无二原文的《光明x报》……一大早便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加印申请。   《光明x》报社:“……还得是君安!”   抛开普罗大众对于君安发言稿的展示,还有一部分人士注意到,报道中看似随笔一带地,“矛盾老先生当场便发出要为君安同志取表字的邀请”。   对此,一部分文学界内部人士颇为诧异。   一来吃惊,矛盾已经83岁高龄,居然还要再收一位学生当关门弟子。   这位学生得多么优秀,才能使得如天方夜谭般的事实发生。   二来吃惊,评选会当真是一飞冲天的地方。   竟然能够通过参加比赛,让文坛巨匠另眼相看,并直接收为关门弟子。   这平台也未免太厉害了点!   哪怕下一届评选会还没有启动的迹象,已经有不少人暗戳戳地打上主意。   一开始全是主义,后来全是生意。   同时,燕大教授内部也掀起不大不小的震撼。   本来教授们还在争论,到底谁能将君安正式收入门下,让其成为自己心爱(?)的研究生。   这下好了,不必再争了。   谁也不会争得过矛盾老先生。   一位真真正正、无可置疑的文坛巨匠。   季镇淮系主任在看见报纸的刹那,沉默了足足五六分钟。   君安这个运气……   厉害!   当真厉害!   评选会共25位参赛选手,唯有君安拿到了最好的结果。   一次评选获奖有什么用?   拜个地位无敌之高的老师,靠着对方的余泽都能在业内躺平无忧,这才是真正的“大结果”!   严加炎教授则是直接发出一声哀嚎。   “怎么就……怎么会……哎呀!我的好学生啊……哎呦喂!”   好好的学生,可靠的学生,就这么白白飞走了!   住在他隔壁的段宝林也有同感。   说好的“钟爱民间文学”,说好“一起做田野考察”,怎么转眼不见便跑去当矛盾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倒也并非段宝林看不起民间文学或民俗学,主要是跟主流文学,特别是茅盾老先生所从事的文学相比,民间文学/民俗学当真是路边的一条支流。   别看段宝林口口声声说“民间文学是汉语言一级学科下的独立二级学科”,实际上民间文学并没有被录入到国家正式学科目录中,也不可能是独立二级学科。   学界普遍将其视为语言文学的分支。   对。   没有学科。   只是分支。   所谓的“独立二级学科”是段宝林和一众研究者(并没有几人)的奋斗目标。   现在段宝林看好的后继者飞走了。   他又要重新面对民间文学零落且凋敝的现状。   顺带一提,由于被矛盾收为关门弟子,君安在文学界的辈分因此猛然拔高。   至于辈分被拔高会有什么用……这等留待来日才能明晰。   国人们对着汉语看个不停,细细琢磨其中的门道。   外国人则对报纸上的照片看个不停。   桑格威斯今早并不想起床,奈何他昨夜一晚上没睡,被迫对上酒店营业员送进来的报纸。   “随便放哪里都行。”   他用英文漫不经心地指挥,伸手拎起挂在椅背上的浴袍,三下五除二裹在身上,赤脚走到矮柜旁,用餐刀撬开印有【红星二锅头】的酒瓶。   营业员略微担忧地扫眼。   那可是烈酒,这些外国佬能喝得了吗?   别一杯下肚便醉死。   在出声提醒与闭口不言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没办法,这位客人是人尽皆知的暴躁与不好相处。   虽然外国客人们都不太容易相处,但这位是不好相处中的不好相处。   将那沓报纸放在雪白的床铺上,营业员悄声离开房间。   啪嗒——   桑格威斯只当没听见这声音,他“咕嘟嘟”一口气,往喝水的玻璃杯中,倒了大半瓶酒。   摇晃着清澈的酒液,他再度倒回床上。   似乎是为了下酒,他又随意拎开一本报纸。   嘴唇碰到玻璃杯的杯口,鼻腔传进带着粮食味道的酒气,眼睛随意扫过报纸上的头条。   看不懂方块字的意思,但黑白相片上的人影还是能辨得清。   ——那个“天使”!   桑格威斯刚想定睛细看,口腔中的酒液已经对着他的喉咙发出重击,酒杯“啪”脱离手腕掌控,一泻千里地倒在床铺上。   他本人也伏在床铺上疯狂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喉咙发出哀嚎,眼泪从眼眶中飙出,他这才终于缓过一口气。   顾不得骂这本地人引以为傲的酒到底多么难喝,他迅速抓住那张一扫而过的报纸,目光细致地在照片上梭巡,生怕他又一次认错了人影。   好在,他终于没有认错。   那张他曾见过的“天使”面庞,极突兀地出现在一众模糊不清的人脸中,尽管这让其他人的五官轮廓也清晰了许多,但终究不如那一眼就能辨明的相貌。   桑格威斯拎着那张报纸,尤其对着大合照的排列站姿看了又看。   “……这个地点是在……酒店门口吗?对方是在参加大型会议?如果是的话,应该不光有这一张照片,或许能找到他的单人照……”   他开始火速翻找其他报纸。   果不其然,这张大合照在许多报纸的首页都曾出现过,就连下面介绍用的方块字都是一模一样。   一路将这沓报纸翻完,他终于在最后一张报纸上,寻到了那张单人照。   这张照片应当是在会议当天拍的,“天使”就穿着桑格威斯印象中的那件衣服,高领的白色袍子,黑色半长卷发,眼睛由于是黑白照片,所以看不清颜色。   “……我确实没看错!他确实在那天出现了!这下克兰那家伙无话可讲!”   砰砰砰——   克兰听见门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扭头看眼钟表——九点半。   还好。   时间不算太早。   他收起手头关于“安”的调查文档,起身走向房间门口。   在正式开门前,他深吸两口气。   面对疾风暴雨吧!   门被拉开。   克兰送上笑容。   “早上好,桑格威斯少爷,有什么能够帮您的吗?”   “你看!”桑格威斯将报纸丢到他的脸上,“这报纸上的男人就是我那天早上看见的‘天使’。雪白的衣袍、闪电般的相貌,我绝对没有看错人。”   克兰面无表情地将脸上的报纸扒拉下来。   低头一看那报纸上的人影,忽而露出个不受控制的讽刺笑容。   当然,他又很快收敛好。   “您确定他是您所见过的那位‘天使’?”   桑格威斯高高昂起脑袋,一头红发骄傲地随之晃动。   “当然,我绝不会看错。早告诉过你了!我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克兰唇角微勾,“那么,我很不幸地通知您,您口中的这位‘天使’,就是卢卡斯少爷笔下的‘安’,”他的语气略带嘲弄,“也是昨日您认为世界上绝不应当存在的‘安’。”   桑格威斯愣住。   “你在开玩笑?”   “不,我的少爷,我从来不开玩笑,”克兰笑得恶意满满,“事实证明,卢卡斯少爷并没有看错人。世界上确定存在年纪轻轻、精通英文,特别了解民俗调查,长相格外不凡,还拥有一双蓝眸的优秀作家。”   似乎嫌这打击还不够重,他甚至又补充道。   “您手中的报纸讲的便是,‘安’在昨日获得了这个国家非常重要的一个文学性的奖杯,并且以一等奖代表的身份进行公开发言。”   桑格威斯眨了眨眼。   桑格威斯抹了把脸。   桑格威斯的红发不再骄傲。   他觉得昨日所言的一切“不相信”,都似回旋镖似的,啪啪啪扎在自己身上。   真有人可以满足卢卡斯那近乎幻梦般的描述?   不可能吧?!   惊愕过后,桑格威斯分外艰难地整理好情绪(并没有)。   “……安的作品怎么样?”他问,“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要在海外出版安的作品,那么你手中一定有他的作品集吧?我非常想要一睹安的文采。”   “您终于决定干点人事了,”克兰向后推开一步,“请进!我现在便将安的作品集拿给您过目。” 第158章 欣赏但想压价   “安”的作品集入手感觉很扎实。   沉甸甸的、足有两根手指厚的四开本砸进桑格威斯手中。   桑格威斯:“……他写了这么多?”   克兰很绝望。   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贝塔斯曼集团的未来暗得不见天日。   ……如果董事会决定将集团交给面前这位、过来谈生意却连基础信息都没有扫过一眼的败家子。   但凡桑格威斯看过一眼本次的提案,他便会知晓一件事——安是f***长篇作家!他们是来出版长篇科幻文学的!   桑格威斯似乎察觉到克兰没有讲出口的抱怨,他却只满不在乎地挑眉,大大咧咧在克兰房间的单人大床中间坐下。   克兰:“……”   该让服务员来换床品了。   啧!   在桑格威斯正式开始阅读前,克兰还是进行了“免责发言”。   “抛开《调音师》,《那个男人》依旧处于连载状态,作品集只收录了第1、2、3、4期用作参考。同时因为是当地部门提供的翻译,准确性上还有待考证。”   桑格威斯理都没理克兰的声明,兀自翻开手头扎扎实实的作品集。   克兰翻个白眼,却也悄悄推到旁边。   他先前扫过“安”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从软科幻的角度上来说,那篇文章非常精彩,超出他想象得精彩,哪怕放在美利坚的科幻作品中,也算得上是一篇经典佳作。   不过由于君安所处的文化情况,他在看到第三期的时候,便感到格外吃力。   这部作品的优点在于,提供了非常优秀的科幻基础,以及独具特点的文化切入视角,它的缺点也在于,提供了非常优秀的科幻基础,但文化切入视角极难理解。   它的优点和缺点是一体两面的。   从文学性的角度来说,克兰很喜欢这类书籍。   他觉得“安”简直是个天才!   非常美妙的文字,非常精巧的结构,以及更加精绝的本土文化呈现方式。   抛开科幻部分,哪怕《那个男人》的前三期当做东方文化科普也是毫无问题。   用一个“长生不老”抛出故事悬念,使用对话的方式来稀释文化理解的难度,最大程度地降低了阅读门槛。   但也只是降低了,而非一点都没有。   比如,“庄子”到底是谁,以及“庄子”的思想到底是什么,“太白醉月”中的“太白”是谁,月亮又为什么会醉,王屋山是哪里,上阳台宫是个地名吗,道教是本土宗教吗……   “安”在前期的内容还非常克制,至少克兰努力一下还能跟得上。   等到开始聊“龟人”、“青铜器时代”以及“老子西出函谷”时,他已经跟不上“安”的思路。   后续“悉达多太子”以及与佛教有关的内容,他都是磕磕绊绊地读下来。   读完之后,克兰是大汗淋漓。   更要命的是,他在接收文档的时候,对方的负责人还来了句。   “由于涉及到内容比较复杂,第五期还在翻译,还请您能见谅。”   克兰不想见谅,克兰是纯粹地不想再看,不想再折磨自己被工作折磨后的悲惨精神。   跟个神经病(桑格威斯)相处已经很难了。   为什么还要再用书来为难他?   “安”是个奇才!   但从商业文学的角度来看,《那个男人》不太适合大规模地出版。   卢卡斯少爷原本制定的大规模推广计划显然不合时宜,该找个机会进行修改。   中等发行量?   还是多了点。   给个保底发行量吧,然后再将预付款给得高一点。   满足卢卡斯少爷的要求即可。   毕竟,哪怕是受虐狂也未必会喜欢,这类绞尽脑汁也读不懂的文章!   “这篇文章写得挺有意思的。”桑格威斯毫无遮掩地发出赞美。   克兰:“……?”   桑格威斯只是旁若无人地感叹,并不想同克兰进行解释。   事实上,他也不认为克兰能够读懂这本书的玄妙之处。   科幻?   No!   这分明是本讲述哲学和宗教学的书籍。   只有大俗人才会注重安所使用的写作技法,真正的聪明人会立刻明白安正在对本土文化的宗教演变进行总结。   哪怕桑格威斯不清楚何为“太白醉月”、何为“寻仙问道“,也不懂“巫觋”、“龟人”、“青铜器和甲骨文”又是什么,可他还是通过将这些概念名词抽象化,完成对故事的最本质性的分析。   在读到第二期的内容时,比起“太白醉月”这类让国人沉醉的内容,他更直觉性地注意到,主人公口中的人物在寻找宗教上的寄托。   不理解“道教”是何等宗教无所谓,但他明白了“道教是宗教”,是跟天主教差不多的宗教。   而宗教演化向来是这群科幻作家们无法抛弃的心头好。   所以,在读到第三期相关内容的时候,他刻意模糊了安所使用的本土文化名词,直接将其替换成任何宗教性的名词。   当剔除掉文化模因后,安的叙事顺序便非常清晰。   第一期:故事因一位长生不老之人开始;第二期:主人公最原初的经历;第三期:这位主人公见证历史著名人物在寻找宗教寄托;第四期:主人公参与了宗教演化过程(极有可能是原始宗教阶段);第五期……   考虑到第四期提到了一位名叫“李耳”的存在,对方是“道教”的奠基者亦或是开创者,那么第五期极有可能是这位“李耳”又做了什么,更有可能是跟当地宗教非常传奇的事件相关联。   假设这本书写的是天主教的话,那“李耳”应当是“约翰”,第五期的事件便极有可能是“耶稣死而复生”。   由于第五期暂且没能翻译过来,且他对当地文化的理解实在有限,桑格威斯无法确定他的猜测,只能进行保守估测。   四期集合起的翻译内容非常长,桑格威斯看得又非常细致,等他彻底看完的时候,时钟已经滴滴答答来到了三点半。   他足足看了六个小时。   桑格威斯长舒口气,已经不记得上次这么认真地看某部书籍是什么时候了。   哦,可能是他读研究生的时候吧。   别看桑格威斯是个败家子,他却也是经历过正经精英培训的败家子,还曾在西德著名大学完成了长达三年的研究生生涯。   顺带一提,他的本科和研究生学位都是哲学,精通批评性思维和各类没啥屌用(?)的哲学思想。   见他看完,在旁边等了六个小时的克兰也长舒口气。   终于能结束了!   在椅子上整整坐了六个小时,他现在是腰酸背痛。   “前面四期写得很好,你尽快把第五期要过来。”桑格威斯直接下令。   “……我们是来谈《那个男人》的海外出版事宜的。”克兰又一次提醒,眼底已经闪现出想要杀人的冲动。   桑格威斯依旧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接话。   “那可太好了!这本书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话音未落,他又分外不屑地咋舌,“卢卡斯那蠢蛋居然运气这么好,真让他碰到了一位颇有才华的作家,也不知道是哪里走得狗屎运。”   克兰实在不明白桑格威斯为何那么讨厌卢卡斯。   根据集团里的老人所言,这两位小少爷从小便不对付。   当然,很多时候都是桑格威斯少爷单方面刁难卢卡斯少爷,卢卡斯少爷实在忍无可忍才会奋起反抗。   想到两位少爷的矛盾,克兰眸光微闪,再次出声提醒。   “卢卡斯少爷很看重本次的合作,您可千万别乱来。”   桑格威斯不在乎地摆手:“去!赶快把企划案给我拿过来,然后尽快安排好明日与安的会面,我要亲自见一见这位‘天使’。”   在没有读到《那个男人》之前,桑格威斯对“安”奇异的长相感兴趣;在读了《那个男人》之后,桑格威斯对“安”本身极其感兴趣。   克兰:“……您打算负责本次谈判?”   “有何不可?”桑格威斯反问,“我本来便是本次企划案的负责人,我当然要负好应有的责任。”   克兰从牙缝里逼出声音。   “……我明白了。”   他开始低头在书桌上翻找,各类摊开的文档到处乱飞。   就在他抓得起劲时,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警告。   “克兰,收敛好你的小心思,别做惹人烦的蠢事。”   克兰神情一僵。   投射到脊背上的目光猛然变得很刺骨。   “要出版哪本书,要以什么方式出版,由不得你来决定,”桑格威斯懒洋洋地转个身,一把将摆在床上的两个白枕头踹出去,“你只管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克兰:“……我明白了。”   端着整理好的文件回身,他首先便看见两只倒在地上的悲惨枕头,只当没看见般路过,并恭恭敬敬地送上文档。   桑格威斯催得紧,但接过文档后,只那么随意翻了翻。   “卢卡斯还挺信任安,给的是最高档位的价码,还额外保证会大力推广……这是既要让吃到预付款的红利,还想让安吃到版税的红利啊。”   卢卡斯是个实诚人。   他拟定的合同书中完全遵守美利坚的出版规则,作家的稿费分为预付款和版税+附属版权收益两部分。   预付款是“保底收入”,是出版社付给作家最基础的稿费。   而真正的大头收益是后续的版税。   这笔钱完全可以是预付款的几倍、十几倍乃至几十倍。   不少作家正是靠版税活得相当滋润。   当然,对于许多海外作家而言,特别是如安所处的、第三世界的作家而言,“版税”反而是不怎么会指望,甚至许多作家不清楚的后续收入。   毕竟光预付款的费用便已经是国内稿费的好几倍。   谁会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大头钱还远远没有登场呢。   两国贸易玩的便是“信息差”。   桑格威斯抓住垂落在肩膀上的一缕红发,发丝一圈一圈地向上缠绕,最终又蹦蹦跳跳地落回原位。   “……明日见面时,不必将这些内容抛出来,”他侧头看向克兰,“商业谈判总得压压价码,最低的价码拿下来,何苦搞这类额外的红利。”   克兰瞳孔一缩。   分明之前还一口一口“天使”叫着,看起来也特别喜欢《那个男人》,结果谈判还没有开始,便已经在提前压待遇?甚至还要耍贸易信息差的脏手段?   克兰最恶劣的想法也不过是削减发行量,他是万万不敢碰作家应得的版税。   桑格威斯还真是资本家的亲儿子啊。   “有问题?”桑格威斯反问。   想到房贷、车贷、助学贷,克兰果决摇头。   “没有,我立刻去通知对方准备明日的会面。”   桑格威斯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挥手。   “去吧,再让服务员给我上杯威士忌,我准备再把《调音师》看完,”他晃了晃脚指头,一首不成调的小曲悠然而出,“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克兰面无表情地离开。   等出了房间,再次看见门牌号,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为什么要走?这是我的房间啊!”   想了想,克兰还是离开了。   “您好,是外文局吗?我们是矮脚鸡出版公司的负责人……感谢您的关心,我们的经理状态有所好转……”   “是的,我们准备好了明日会面…………请带上安,哦,应该叫他韩君安作家,请带上这位作家与你们同行……”   “不可能?那是你们的问题。本次谈判是为了安的作品。假设安不在场的话,这次谈判压根没必要展开……”   “……可以协商?很好。那我们明天见。” 第159章 不爱财但想要   复兴路十八号。   挂着“外文局”的办公室内,杜兴华放下摇把子电话。   “啧,竟然又要跟君安见面,”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宇间带上几分愤懑,“那个令人讨厌的傲慢作家!”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不等杜兴华出声请对方进来,木门便“嘎吱”一声被推开。   王青海探头而入,脸上还带着笑眯眯的神色。   “科长,我听说您答应矮脚鸡出版社的会面请求了?”他非常积极地包揽工作,“不如由我去请君安同志吧。”   杜兴华明知道这么讲不好,可他还是没有忍住阴阳怪气。   “你这消息真是够快的呀!我这边才放下电话,你那边便得到了消息。”   王青海只当什么都没听出来,极其厚脸皮地继续答道:   “也是巧了,我刚好从话务室路过,同志们忙催我过来给您分忧,”他憨厚地挠挠后脑勺,“纪叔叔那天不也讲了嘛,我刚刚入职不久,必须要多多替您分忧才行。”   怕是分着分着,便将他的位置分走了!杜兴华差一点便将此话脱口而出。   他其实很期待有一位真正的下属,不是从其他科室借调而来,而是真真正正属于外文局(他?)的下属。   万万没想到,这位下属会是王青海。   固然他不清楚王青海究竟是哪个大院长大的孩子,但他清楚对方是被纪部长带到自己跟前,且可以一口一个“纪叔叔”叫着。   能跟纪部长称兄道弟攀得上关系的人家……说句实在话,他还真不太招惹得起。   杜兴华最终还是缓和着来,“你愿意为我分忧很好,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君安并没有外界传得那么平易近人,你可千万不要抱着不可靠的幻想。”   王青海愣了。   “外界什么时候传过君安平易近人?”   杜兴华:“嗯?”   “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君安是相当桀骜不驯的先锋作家代表,”王青海回答得很直接,“君安的代名词可是‘离经叛道’与‘不走寻常路’。”   杜兴华眨眨眼,终于从记忆深处翻出这类言论来。   犹记得,他初见君安时也是一模一样的看法——离经叛道、桀骜不驯的年轻作家,可怎么到了现在,对君安的印象反而是“为人亲和、极好相处唯独对他刻薄”?   是谁?!   是谁在他脑子里种下如此离谱的印象!!   他就知道以君安怼他的那副嚣张模样,怎么可能拥有那么好的人缘?!   杜兴华抬头扫了眼前方,王青海还在等他的最终回答。   “……那你去通知君安吧。”   王青海一喜:“谢谢科长。”   杜兴华忙补充:“记得别跟咱们的作家同志计较,他们向来是心高气傲、不好相处的。”   “可我跟君安是朋友啊,”王青海大大咧咧地回答,“我们俩关系还挺好的嘞,他绝不会为难我的。”   垂在桌面下的手掌猛然抓紧,杜兴华用尽全身力量,方才没让自己抓狂的大喊。   ——那你刚才还说君安人缘不好?!   这该死的家伙!   “……下去吧。”   王青海好似没看见杜科长暴起的额角青筋,笑眯眯道了声“我现在便去寻君安”,随后如一阵风似的冲出联络部。   君安!好消息来了——   也是巧了,韩君安此刻正在听一个好消息。   下午两点左右,在其他作家进行私下交谈时,崔道义带来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严文井社长和韦君怡总编。   两位想同他谈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出版情况。   韩君安对于此事是期待已久。   比起期待《那个男人》能够正式出版,他其实更期待出版能够带来的稿费。   在去年12月住院前,他有2000存款+120左右的零钱。   这个零钱是他出去吃饭、买东西、做点小奢侈消费的钱,姑且不算在大统计中。   剩下的2000元算是他的棺材本钱。   住院的时候,杂志社报销了很大一部分,但韩君安还是主动承担了一部分。   回家之前,他又跑去各大商店进行疯狂购物。   这两项事宜加起来总计花掉了两百元左右。   ……还是挺多的!   韩君安花的时候觉得还好,左不过这边一点钱,那边一点钱,给这个买买东西,给那个买买东西,回头一算总账——   得亏没人看账本,不然他要无师自通做假账的能力。   当然,开学之后也有陆续几笔款项进账。   首先是《那个男人》第五期和第六期的稿费,总计322元。   然后是《黑猫警长》第二期的稿费。   因为君安名气大涨,杂志社将稿费涨到千字5元,三万字的文稿给了150元。   最后是那篇《论科幻多样性的论文》,也是按照千字5元计算,五千字总共给了50元。   这段时间的总收入是522元。   其中又因为严加炎不要稿费分成,韩君安又买了20元左右的礼物送过去。   所以,现下总存款是2300元,零花钱在100出头。   ……在每月有大学补助的情况下,还是大手大脚地花出去许多。   至于粮票等各类票据情况……韩君安向来是不计算的。   一来,计算那玩意特别费劲,还要转换全国和地方的差额。   二来——   感谢二姐救济!   他手中各类用来买买买的票,全靠二姐每月一邮寄。   二姐原话是——【知道你小子花钱大手大脚,我特意给你弄了许多票来,别问怎么弄的,你只管花就是了。不够的话,再写信同家里讲。】   当韩君安看到这行话时,眼泪差点没落下来。   还得是他二姐靠谱!   平日说说罢了,谁会不想急头白脸地被一兜子粮票砸晕(不止是粮票,各类票都有)。   那么问题来了,韩君安不在乎花钱,更不在乎花多少钱,但他为什么那么在乎存款数额?   答案很简单。   他想要买房子。   尽管燕京当下不能购买商品房,但据他所知,很快便能正式购买了。   他希望在第一时间拿下一套房子。   且不论这套房子的地段如何,户型如何,跟“四合院”相比又如何不值当,韩君安只是迫切地希望拥有一个房间。   不是老家的大炕,不是学校的宿舍,不是招待所的多人房间。   而是一个只让他使用的、纯粹的、独属于他的环境。   以前,韩君安从不觉得这愿望多么昂贵与奢侈。   现在嘛……韩君安短期内的攒钱目标是一万元。   所以,可以想象当他听见出版社讲“我们要出版你的书”时,他的内心该有多么蠢蠢欲动。   当然,韩君安还是保持住表面上的淡定。   崔道义将严文井和韦君怡带到后,很有眼力见地告辞。   韩君安遂请两位进屋一坐。   严文井笑呵呵询问:“君安同志的舍友们都出去了?”   “因为这期有25位获奖作家,我非常侥幸地得到了单人房间。”韩君安口齿清晰地回答。   严文井想了下。   虽说这届有25位作家获奖,可考虑到中间有一位女同志,剩下的男同志们应当在24人左右,四人一间房进行分配……   算了。   就当是君安运气比较好吧。   韦君怡同样没在乎这件事,径直走进房间。   由于经常有其他作家来敲门拜访,韩君安便调整了房间布局,腾出安置小茶几和两个小凳子的空间。   圆圆的小桌上还放着一个空的北冰洋饮料瓶,里面盛了小半瓶清水,又斜斜插进一株冒花骨朵的桃花枝。   这番小角落便布置在窗边。   下午的明媚阳光从窗外照入,竟也映得屋内粼粼波光,还隐约托着七彩光芒。   韦君怡忍不住发自内心地赞美。   “君安同志当真有生活雅趣。”   韩君安接受这番赞美。   “小茶几是招待所同志借给我用的,桃花枝是今早散步时在院内捡到的,可能是昨夜风雨摧折,竟使它掉了下来,我瞧着模样还挺好看,便捡回屋内当做装饰。”   闻言,严文井一阵大笑。   “哎呦,不愧是咱们的大作家,真是怜花惜柳。”   对于这番评论,韩君安也笑着应下。   “正是好趁春光,爱花惜柳,莫教春去,柳怨花悲。”   严文井当真是个识货的人。   “这首诗上一句是什么?”   韦君怡一愣。   韩君安却从善如流地接上:“春无尽,春莺调巧舌,春燕垒香泥。”   “好趁春光,爱花惜柳,莫教春去,柳怨花悲,”严文井复述,“如此方算是有头有尾的上下句嘛。”   韩君安登时便来了个“坏心眼”。   “严社长当真了解诗词,不妨猜猜看这首用的是哪个词牌?”   这类文人之间的小互动,严文井很是喜欢,遂仔细咂摸这两句。   “唔……”他想了又想,光靠两句猜不太容易,不过他还是琢磨出个隐约轮廓,“莫不是《风流子》?”   韦君怡被两人的有趣互动吸引,闻言下意识朝君安看去。   韩君安拱手认输。   “严社长厉害,当真被您给猜出来了,用得正是《风流子》。我前些天瞧周邦彦那首《风流子·新绿小池塘》。”   他念出用作灵感的两句,“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噎,愁近清觞。”   严文井咂摸下这正律宋词,半晌却道:“不如你那两句更容易记,倒是显得词藻堆砌。”   这种天大的夸奖,韩君安可不敢认,忙笑着请两位赶快坐下来,又搬来书桌前的椅子,与他们同坐。   许是有之前的小互动铺垫,严文井与韦君怡说起话来,皆笑意殷殷。   “君安同志应当知晓我们的来意,”韦君怡笑着开口,“我们出版社决定将《那个男人》集结出版,并且作为我们出版社今年的重点项目来推广。”   韩君安不卑不亢地回:“谢谢两位的邀请,我愿意配合。”他顿了顿又问,“这事早在过年前便有人同我讲过,不知道为何到了三月末才正式谈论呢?”   “这个嘛……”   韦君怡笑容一僵。   这一切都要感谢可爱(并不)又可敬(并不)的张广年总编。   由于她耍心眼摆了张广年一道,张广年便直接截断他们同君安商量此事的渠道。   ——要出版?我们当然支持!要见君安?不好意思,君安在学校上课,一时半会儿请不了假。   对此,韦君怡是又急又气。   她当然也可以越过张广年往燕大里面跑,但她也敢保证张广年绝对不会让这事顺顺利利的完成。   同时,韦君怡也不想彻底得罪张广年,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并且隔三差五便询问“君安请假了吗?”、“这周能见到君安吗?”、“不然我们去学校会谈此事吧”。   张广年就跟西方童话故事中的恶龙差不多,一个劲守着自家台柱子不撒手,好似君安能抵得上多少金币。   ……君安也确实跟“金币”差不多。   因为前段时间才结束的“进口纸张分配会议”,张广年凭借君安+《那个男人》这套连环招数,兀自在众多同行手中砍下最大的份额。   韦君怡嫉妒得牙根直痒痒。   好在,他们出版社也同样凭借君安+《那个男人》的小连招,砍掉仅次于《人民文学》杂志社的份额。   很好的君安(金币?)。   现在再旧事重提很没有意思,韦君怡也无意给张广年上眼药。   她直接切入出版待遇问题。   “我知道君安同志给《人民文学》供稿是千字6元,我们出版社非常重视《那个男人》,所以……”她看眼严文井。   严文井兴高采烈地宣布:“我们愿意给千字7元的市场最高稿费。”   根据77年发布的正式通知,作家们的稿费普遍在2元-7元之间。   2元是最低的稿费价格,7元是最顶级的稿费价格。   《那个男人》又是20万左右的长篇小说。   出版社这边总共要支付近1400元的稿费。   别看这稿费看起来很多,实际上也一点不少。   79年工人的平均月薪是40元,1400元相当于35个月的工资。   注意,《那个男人》可不是初次出版,它是集结再出版,相当于韩君安无痛收到1400元的额外稿费。   韩君安心动了。   但也仅是心动。   他很清楚《那个男人》销量多么好。   《人民文学》都被带到400万的普遍发行量。   一旦开始单行本的销售,这个发行量只高不低。   比起一次性用1400元买断,分成或分阶段合同会让他赚到更多的钱。   问题是——在出版社已经给出了最好的待遇时,他不能得寸进尺地提出,一个在市面上压根没有实践过的合同方式。   这是非常不合时宜,且非常容易败坏名声的主意。   在还没有进入用“钱”主导一切的社会时,个人名气非常之重要,作家或知识分子名声更加重要。   但韩君安又非常想要成为万元户,然后以最快速度拿下昂贵但值得的私人住宅。   他得想个办法解决这问题。 第160章 谈判会前的各色心思   《那个男人》要被出版社集结出版了!   好事。   但对方只愿意给千字7元的买断稿费。   坏事。   韩君安必须想办法拿到分成合同。   难事。   “千字7元?”韩君安故作诧异,“这待遇可太好了。”   严文井对君安的回应并不意外,甚至隐隐为此得意。   “我们也知道给千字7元略有点高,但考虑到《那个男人》确实很精彩,我们愿意给君安同志一些特殊待遇。”   韦君怡补充:“当然,君安同志得配合我们完成作品的精修工作。”   “出版书籍和连载刊登不太一样,杂志社那边更在乎君安同志能不能跟上连载进度,我们则更在乎最终的文本够不够精美。”   “确实是个道理,”韩君安依旧顺着他们俩的话往下讲,“我很乐意配合出版社进行二次乃至三次、四次的精修,”他语气微顿,“只不过嘛……”   韦君怡挑眉:“有问题?”   “只是想提个建议,”韩君安语气如常,“我们不如等第七期刊登后,再签约正式合同吧。”   韦君怡没明白。   她没想过这是因为君安对此条件不满意,正在拐着弯地进行拖延,只是纯粹好奇君安为何要提出这明显不利于自身的建议。   “毕竟还差两期内容,写文章讲究虎头凤尾,”韩君安解释得无比真诚,“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等两位看过后续的两期内容,再进行正式的合同签署。”   严文井很高兴君安同志替他们着想,但他实在认为这种妥当毫无必要。   “君安同志,我们相信你的创作能力,没必要多此一举。”   韦君怡赞同这话。   “正因为两位相信我,我才不好让两位共同承担风险,”韩君安坚持己见,“左不过是前一月后一月的事情。”   韩君安想得很明白。   他如今需要的是留出应对的时间,而非直愣愣地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现在提出来保准不会被答应,倒不如拖到跟卢卡斯派来的经理会面后。   凭空提出分成合同很胡扯,可如果海外合同给的是预付款+版税的模式,那么他顺势询问国内是否能效仿海外的模式,便显得合情合理,也能将谈成此事的几率大大提高。   三人一番你来我往的谦让。   严文井和韦君怡终究没拗得过韩君安,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这要求。   事实上,在不需要合同抢占纸张份额的前提下,出版社内部还是倾向于看完全部七期内容,再去敲定最终的出版合同。   他们相信君安的创作能力,但正是因为这份相信,他们更担心君安没办法给当下的故事完整收尾。   随着五期连载的展开,《那个男人》摊开的故事线太大了,明线与暗线交织,中间还伴有君安本人堪称恶趣味的草蛇灰线。   外界已经隐隐产生一种论调:君安没办法让这个故事安稳落地。   诚然,君安是个奇才。   诚然,君安的创作能力很棒。   问题是君安之前只创作过三万字的短篇,他没有处理长篇的任何经验。   万一第六期崩了?   万一第七期没有收好尾巴?   万一整个故事高开低走?   出版社花大钱去推一部作品,自然希望这部作品尽善尽美,而非在这部作品还没有彻底结局的时候便签订合同。   尽管担心那么多,韦君怡却还是盯上了君安的第二部长篇小说。   “你什么时候能写完《潜伏》,我们出版社也非常看好这篇小说。”   韩君安目移。   “这个嘛……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   正所谓“灵感来时如山倒,灵感落地如抽丝”。   作为非全职码字选手,他每日还要上课打卡,还要完成教授留的课后作业,还要跟同学们一起享受大学生涯……日程颇为繁忙。   想要彻底投入到《潜伏》的写作,至少得等到暑假来临。   “那敢情好呀!”严文井一拍大腿,“我们出版社今年暑假要去北戴河,君安同志一起来呗,正好可以将养一下身体,也有利于创作。”   他又不停歇地追问君安的病情,“春日柳絮颇多,君安同志又是肺病,平日可要多多注意。”   韦君怡也赶忙叮嘱他注意日常生活,万不要再出现去年冬日的情况。   看来去年那场大病确实将众人吓得不轻,至今都在害怕旧事重演,韩君安心中吐槽,面上却笑着一一回应。   或许是去年病后将养得很好,他自觉今年状态还不错,不怎么发烧,也没有怎么咳嗽,春日经常会犯的过敏也还没发作过,除了偶尔感到疲惫外,简直是过去19年中,状态最好的一年。   三人便这么乐呵呵地聊着。   时针滴滴答答走到四点钟。   严文井非常适当地起身告辞。   离开前,他还依依不舍地拉着韩君安。   “跟君安同志聊天太愉快了,回头一定要多去我们出版社坐一坐,我真是恨不得让老朋友们都来见见你。”   “严社长过奖了,”韩君安很懂人捧人高的道理,“跟您这样的老前辈聊天,分明是我受益匪浅。”   严文井不认:“我的思想远不如你们这群年轻人,你们学得更多、看得更明白……”   眼瞅着又要聊起来,韦君怡赶忙出声打断。   “好了,真得走了,回头耽误君安同志吃晚饭。”   韩君安哈哈一笑:“跟两位聊天的收获,可比吃一顿饭多多了。”   “君安同志——”韦君怡被夸得合不拢嘴,却还要强装严肃姿态。   韩君安赶忙笑着开门送客。   也是巧了。   这边门扉方才拉开,门外一只手架起正做敲门架势的王青海便露出来。   严文井和韦君怡很诧异地扫眼他,却并没有多管闲事地询问。   不成想,王青海便主动自报家门。   “两位好,我是外文局杜科长的助理王青海,我过来邀请君安同志参加明日的谈判会。”   这下严文井开口了。   “外文局?”严文井抓住重点,“君安哪本书在对接出海事宜?”   王青海笑呵呵答:“《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君安的朋友卢卡斯作家帮忙联系的,”他朝门后的韩君安挥挥手,“我能进去谈吗?”   韩君安将门扉拉得更开。   “请进。”   王青海进门,韩君安迟疑着看向严文井等人。   “恕我不能送两位到门口。”   “无妨,”严文井摆手,“你同王助理好好谈吧,作品出海可是一件大事。”   木门被带上。   严文井和韦君怡站在门口。   严文井:“这么快便要出海?君安倒是真有实力。”   甭管是外文局主动帮忙联系,还是君安的朋友帮忙联系,总归君安即将成为新一代作家中,最先完成作品出海的人。   哦。   不对。   他其实已经是新一代作家中,最先完成作品出海的人。   还有个英文版《调音师》。   “刚才是不是该签署合同?”韦君怡迟疑着询问,“别让海外比国内先一步完成出版。”   严文井同样迟疑:“不能吧?”   两人面面相觑,尽管这猜测有点不切实际,可放在君安身上便忽然具有十足的可行性。   门外,两人对刚才的决定后悔不已;屋内,韩君安正在恭喜王青海得偿所愿。   “嘿嘿嘿,这还要多亏君安同志那句提醒呢,要不然我也不能有今日这趟。”王青海乐呵呵地坐下。   整个人的状态比当记者时好了许多。   毫不客气地讲,韩君安此刻方才觉得王青海“活”了过来。   “看来你在联络部待得很舒服呀。”韩君安打趣。   王青海重重点头:“联络部的同志们特别好,非常容易相处,嘴巴还特别甜,”他忽而将小半个身体凑过来,“我跟你讲呀,他们好多人都是你的书粉,每一期杂志都要追,每一期杂志都要收藏。”   “真的吗?那真是很支持我了。”   两人没有闲聊太长时间,王青海速速道出正事。   忽略杜科长的不情不愿,忽略他疑似串通同事监听杜科长,忽略以上重重不够和谐的地方,重点有且仅有一个——   “《那个男人》终于要在海外正式出版了!”他一把抓住韩君安,“君安同志,我一定会帮你达成本次合作的!!”   “……谢谢你。”韩君安笑容略有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扫眼被抓得生疼的双手,又抬头扫眼面露兴奋之色的王青海,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哀嚎。   ——到底为什么所有人兴奋时,都特别爱捏他的手!   很疼的!   为了转移王青海的注意力,他随即问道:“你有跟《人民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们说过这事吗?”   由于当下“版权”没有从法律层面上敲定,所以这类等同于转载的行为需要得到杂志社的同意。   闻言,王青海脸色微变。   “……忘了。”他心虚地移开视线,“只顾着过来同你说这件事了。”   韩君安:“不愧是王记者啊。”   虽说更换了工作,但“王记者”身上那股子“活人半死”的劲儿还是遗留下来。   因着有这么一茬儿,王青海不敢多待,又火速起身告辞。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谈判地点就定在新侨饭店内!”   “好哦。”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韩君安也思考起来。   考虑到两国之间的汇率情况,海外出版的费用说不定会更迅速地丰满他的存款。   上次《调音师》可是卖了1000美元,他在国内换算出差不多1500左右的钱。   别问为什么这笔钱没纳入存款,问就是——   “我怎么会至今也没有找到去龙国银行兑换的时间哇!”   他对自己稀巴烂的时间安排感到绝望。   不管怎么讲,海外稿费还是挺香的。   《那个男人》可是大长篇,肯定会卖得比《调音师》更贵。   哪怕不考虑卢卡斯画大饼般的后续版税,光靠预付款也能让他快乐一阵。   很好。   对明日的谈判充满了期待!   《人民文学》杂志社接到了王青海的通知。   对于这消息,他们诧异、惊喜并非常欢迎。   张广年还想着拿什么新闻,冲刺《人民文学》五月份的销量新纪录,这正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假设这次的谈判能够达成,那么《那个男人》大结局发布与海外出版,一定能对市场造成双重冲击。   550万册?   不在话下!   张广年火速派出爱徒崔道义,李季主编也将屠光群推进来。   很好。   对明日的谈判充满了期待!   29号,新侨饭店小会议室内,众人依次抵达。   杜科长作为谈判主导方,一大早便带着书记员到达现场。   他先是指挥营业员调整室内布局,又回头叮嘱书记员一定要如实记录。   “这可是咱们外文局今年最大的政绩,务必要办得风风光光、亮亮堂堂,你们可不许给我掉链子。”   书记员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君安同志什么时候来?”他问。   杜科长神色微变,似是有些不耐烦,又被强行压住。   “等王青海把他接过来吧,”他阴阳怪气地补充,“真是位大忙人呀!这么近的距离也需要旁人去请。”   话落,他在摆放着外文局名牌的位置后,坦坦荡荡地坐下。   不消片刻,崔道义同屠光群抵达了。   崔道义进门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同杜科长打招呼。   “您好,久违您的大名呀,今日的谈判还要请您多多帮忙。”   杜科长开心但矜持摆手。   “崔编辑说笑了,快快坐下吧。”他扫眼对方身后不发一言的屠光群,“这位是……”   崔道义忙介绍:“这位是屠光群编辑,负责主要编辑工作,这回是来为君安压阵的。”   听到“君安”这关键词,杜科长面色微冷,笑容也不似之前热情。   “是吗?”他不冷不淡道,“那也辛苦了。”   屠光群察觉到不对劲,眉头微微蹙起。但考虑到杜兴华的社会身份,他并没有出声质疑,只同崔道义交换心知肚明的眼神。   屠光群:这人有问题。   崔道义:无妨,只要合作能成就行,别忘了我们要冲KPI。   谈判定在九点正式开始。   八点四十五份,韩君安将将抵达。   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眉宇间微微蹙起,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差许多。   崔道义立刻紧张兮兮地站起身。   “君安,你又生病了?”   王青海忙解释:“君安同志今早过敏了,我陪他去了趟医务室,他吃了过敏药才舒服些,不过也因此耽误了时间。”   崔道义:“……能坚持吗?”   屠光群:“要不谈判延迟——”   “不行!”杜科长猛然站起来,“本次谈判必须继续!就算天上下刀子也要继续。”   他恶狠狠地瞪过去,“君安同志,你也不想扯集体的后腿吧?”   韩君安实在没力气同他吵架,只当个跳梁小丑般忽略对方。   “无妨,我可以坚持。”他对崔道义和屠光群讲。   两人难掩担心。   韩君安还是坐下来。   时钟一点点转着。   八点五十五分,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时,会议室大门终于被推开。   桑格威斯和克兰来了。 第161章 天平的两端   面对两位海外出版商,会议室的众人起身迎接。   由于身体不舒服,韩君安比众人慢了半拍。   等到他抬起头时,杜科长已经一马当先地冲到会议室门口。   他本想同位于前方的桑格威斯握手,可桑格威斯双手插兜,并没有任何配合的意思。   眼看这双手要尴尬落空。   克兰迅速上前。   “您好,我是克兰·泰勒,”他同杜科长双手交握,并向其他人进行自我介绍,“是矮脚鸡出版公司的合伙人,也是本次谈判的主要负责人。”   杜科长立刻顺坡下驴。   “那还请泰勒先生多多照顾。”   这两句话都是用英文说的。   其他人并未听懂。   随后,杜科长才似觉察到问题似的,笑眯眯回过头来,准备替众人进行翻译。   “刚才泰勒先生说的是……”   “名字叫克兰·泰勒,主要负责本次谈判。”韩君安言简意赅地替他总结。   杜科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仗着克兰两人听不懂中文,他不太客气地开口。   “韩作家,你英文还挺好的。”   韩君安生病时脾气向来不好,回话语气也不如往日委婉。   “还行吧,反正能听懂对方讲话。”   正所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   杜科长本来攒下一肚子想要回怼的话,可听闻此不善的语气,立刻触发之前被韩君安大胆顶撞的糟糕记忆。   为了防止再次当众丢面子,他咬紧腮帮子,干巴巴回复。   “哦,那挺好。”   韩君安神色如常。   崔道义又同屠光群交换眼色。   两位老朋友眼中皆是对方才能看明白的促狭与嘲弄。   杜科长迅速调整好心情:“泰勒先生,请允许我向您介绍在座的几位朋友。”   他指着崔道义和屠光群道:“这两位是《人民文学》杂志社的编辑,《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正是由他们首发。由于我国的特殊版权情况,本次谈判需两人在场。”   克兰表示明白,很礼貌地同崔道义与屠光群问好。   由于双方语言不通,他不想带来更多困扰,只简单道了句“Hello”。   崔道义:“哈……你好。”   屠光群:“你好。”   克兰眨眨眼,又一次被中文的音调砸晕。   接下来本该介绍韩君安,杜科长却朝王青海使眼色,让他起身为两位外宾拉开入座的椅子。   这里要多加说明,由于本次是偏正式的谈判,所以会议室被布置成长桌+椅子的模式。   即,谈判双方对视而坐。   杜科长等人坐在长桌这边,克兰和桑格威斯坐在桌面对面。   长桌中间还摆放着各色装饰用的瓷器与假花。   杜科长这方面的位置顺序是:杜科长、崔道义、屠光群、韩君安、王青海。   负责记录的书记员则另外支起一张桌子。   收到上级示意,王青海赶忙站起身,着急忙慌地绕到对面去。   他这一遮挡物离开,韩君安的脸颊便大范围露出来。   桑格威斯眸光一定。   此刻,克兰还在感谢杜科长送来的翻译版·安作品集。   “这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大忙,非常感谢您这一方的用心。”   杜科长难掩骄傲:“无妨,这是我们应当做的,希望你们喜欢这份翻译。”   杜科长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但他本人对于工作还是挺上心的。   由于这次谈判来得仓促,外文局手中并没有《那个男人》前四期的翻译。   而没有文本,谈判便成了空中楼阁   为了尽快正式开启谈判,杜兴华立刻着手翻译,但由于翻译人才储备不够,他只能撸起袖子一同干。   而干过翻译的朋友们一定很清楚,翻译是专业度非常高的工作。   信达雅只是翻译的基础。   在进行文学翻译时,还要特别注意文化因素。   即,中文在写谐音梗,那么翻译就要搞类似的谐音梗;中文在写话里有话,那么翻译也要有话里有话。   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以“黑话”出名的《那个男人》该有多么难翻译。   杜兴华就跟地里的老黄牛似的,每天睁眼便吭哧瘪肚的翻译。   顺带一提,杜兴华对君安的一部分怨气,也是来自于这场翻译灾难。   ——令人生厌的傲慢作家!到底为什么要写那么多黑话!   在又累又痛苦的额外工作压榨下,他每每回复纪部长的催促都是有心无力,遂显得格外对此事不上心。   得亏他不知道外界的传言,不然绝对会迎风流泪三千里。   什么叫他刻意拖延?   他那是工作累过头了!   什么叫他对君安有意见?   我他喵的要被君安的黑话弄死了!   啊啊啊……你们这群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的该死家伙。   不能因为他往日对君安有意见,就觉得他会在此大事上乱来。   少狗眼看人低!   翻译时虽然又苦又累,好在听见克兰的夸赞后,他又变得格外精神抖擞   “翻译得很好,尽管还是有看不懂的地方,但大体上能够明白。”克兰不掩赞美。   杜科长很骄傲:“我们向来会做到最好。”   王青海此刻也拉开椅子。   “两位客人请坐。”   在这各方其乐融融,气氛无比和睦时,桑格威斯忽然动了。   这位从进门时便双手插兜的大爷忽然抬腿向前。   他生得很高,又有一头红发,哪怕不刻意关注,众人也无法忽略掉他。   克兰更是下意识紧张起来。   又要干什么?!   只见桑格威斯三步并两步走到韩君安面前。   他半弯下腰,一头红发如瀑布般滑落。   脸颊半侧过来,那双绿得近乎于黑的眸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韩君安。   “我见过你。”他用英文说。   韩君安面无表情地侧脸。   却并未开口回答。   桑格威斯重复:“我那日见过你。”   他死死盯住这双深蓝色的眼眸。   “哪日?”   韩君安终于开口。   桑格威斯舔舔下唇:“前日或昨日,你当时在新侨饭店的酒店大堂中。”   “是吗?”   韩君安依旧回得不冷不淡。   桑格威斯微蹙眉头:“你想要否认?”   “不,”韩君安回,“我只在乎何时开始正式谈判。”   闻言,克兰火速插入。   “对对对,这位先生说得对极了,”话语在他看见韩君安时骤然减弱,“您是……”   韩君安掠过桑格威斯,遥遥与克兰对视。   “君安,”他自报家门,“卢卡斯应当同你提过。我便是他书中的‘安’。”   克兰恍然大悟,目光不断在“安”身上徘徊。   黑发蓝眸,通体气派,见之忘俗。   当地部门送来的照片没拍出安的千分之一的风采!   “或许这么说有点夸张,但您跟书中描写得不差分毫。要知道,那可是相当夸张的描述。”   “那得谢卢卡斯的好文笔,”韩君安又道,“之前同你讲过我叫君安。我不排斥别人叫我安,但更希望能叫我全名。”   克兰应下:“好的,jy、郡、云……”他连续说错了四五次,脸上不由得涨起羞愧的红霞。   杜科长看不过眼,忙出声阻止。   “就叫安吧,多一个字少一个字又能怎样。”   话落,他朝韩君安投去警告的眼色。   ——别再多言!   放在平日,韩君安必定回怼;放在此刻……   在费力反驳和节省力气中,他选择后者。   他讨厌过敏,更讨厌过敏药,每次吃完之后都感觉脑袋不转,连带情绪都会被削掉一半。   今日是残血版·君安,格外好说话与不计较。   桑格威斯倒是冷嗤一声。   “克兰,你未免太蠢了点,”他字正腔圆地喊,“君·安~这哪有什么难?不愧是常青藤毕业的蠢货。”   克兰本能性地深吸口气。   “……桑格威斯经理,您要加入本次的谈判吗?”   “不,”桑格威斯拒绝,忽略对面拉开椅子、笑得有点傻的王青海,兀自在属于王青海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是过来旁观的。”   他先是靠在椅背上,侧头盯着韩君安,随后又觉得不舒服改成趴在桌面上,侧头盯着韩君安。   那头红得有点过分的卷发,便如海藻般徐徐摊开。   韩君安目不斜视,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杜科长有点摸不清详细情况,将询问的目光看向克兰。   克兰:“……不必在意这位经理,我们先行开始谈判吧。”   杜科长有些迟疑,却也听从他的指挥。   双方在既定位置上落座。   而王青海由于位置被桑格威斯抢走,只能委委屈屈跑去跟书记员同坐。   崔道义和屠光群由于听不懂英文,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如此模样,眼里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屠光群本想请君安小声解释,可见自家作家吃药后状态实在不佳,便也没有出声打扰。   算了。   管对方坐在哪里,又是什么姿态,只要不耽误谈判就行。   克兰与杜科长的谈判挺中规中矩。   无非是一方讲多么欢迎本次合作,一方讲本次合作能带来的利益,都是一些没什么含量的废话文学。   当然,这也是官方合作中,不得不细品的一环。   韩君安半走神地听着。   忽而,耳边传来一句话。   “那日见面时,你让我想起了《马太福音》中的一句话。”桑格威斯说。   这音量不大不小,正卡在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区间。   克兰和杜科长的寒暄肉眼可见地受到影响。   克兰开始不断往这边投来目光,企图通过哀求,使得桑格威斯别再继续捣乱。   杜科长则是又一副“还能谈吗?”的无措表情。   桑格威斯不在乎众人的反应。   “有没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韩君安不语。   “你是混血儿吗?”   韩君安不语。   “你跟卢卡斯那个蠢蛋是怎么认识的?”   韩君安不语。   “我看过《那个男人》的英文翻译版,你写得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韩君安还是不语。   此刻,会议室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极度尴尬与诡异。   饶是崔道义和屠光群听不懂英文,也明白这场谈判恐怕无法顺利进行。   更遑论听得懂英文的克兰和杜科长。   克兰不得已出声提醒。   “桑格威斯经理,你打扰到我们谈判了。”   桑格威斯甚至没有起身,只继续保持半趴的姿态,懒洋洋地回了一个单词——   “So?”   “……”   此刻,克兰是真恨不得杀人。   杜科长的表情也变得极其难看。   他意识到这位桑格威斯先生连假装的尊重都不肯给予,一种久违的羞耻感从心底涌上来。   他想要直接暂停本次谈判,可他又不能将这话说出口。   首先,这次合作一旦达成,外文局能获得一笔不菲的外汇。   其次,这次合作一旦达成,外文局在政绩方面会被记上一大功。   最后,这次合作一旦达成……   合作达成的好处远比这种羞耻感更加重要。   于是,他死咬着牙关,不肯开口。   “你很烦。”   韩君安开口了。   他第二次看向桑格威斯。   目光淡淡,从上至下地俯视、这位红发绿眼的无赖。 第162章 打人要打脸   桑格威斯第一时间没能意识到,韩君安骂的人其实是他。   他还在那边美滋滋地趴着,感慨君安终于被他逗得肯开口,忽而察觉到不对劲。   “……你骂我?”   韩君安懒得重复第二次。   再次略过桑格威斯凑过来的大脸,径直看向坐在正对面的克兰。   “一事不烦二主,”他说,“你既主要负责此事,便将无关紧要之人请出去。”   很好的提议,但克兰无法答应。   他甚至不敢瞪眼桑格威斯,以视作警告,只僵硬着面皮劝说。   “桑格威斯经理,你如果真对安感到好奇,可以等到谈判结束后再问,不要在开会时……”   后面讲得一系列屁话,皆没有正式传入韩君安耳中。   他只略略垂下眼帘,后知后觉地明晰卢卡斯为何在信中那么骂他的堂弟。   合着他堂弟当真这么糟糕!   而他堂弟带来的经理,显然没卢卡斯预料中的硬气,只能跟个怂包似的在旁边。   好歹是跨国谈判,好歹是代表着两国文化交流的项目,对面能不能表现得像精英阶层培养出的正常人?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无论发生多少次,韩君安都会感慨本句话的精准与超前。   对于克兰巴拉巴拉地劝阻,桑格威斯鸟都没鸟他。   他重新坐起来,一只手摁住桌面,一只手却往“君安”的方向伸去,上半身近乎要贴在对方身上。   “你的脾气本就这么不好?”   问题与古龙香水的味道同时抵达。   韩君安持续不语。   垂在裤腿旁的手臂已经做好打开人的准备。   桑格威斯终究没继续犯贱,中途便将手臂收回来。   向后靠住椅背,他打了个响指。   “克兰,直接将合同拿出来吧,”他的二郎腿吊儿郎当地翘起来,“我不乐意听这些废话。”   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克兰再次靠信仰(贷款?)的力量摁住脾气。   他转头同杜科长讲:“我已经把合同带来了,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今天便能签合同。”   杜科长本因此变故神色难看,闻言却忽然闪过喜色。   千错万错抵不过一份能正式敲定的合同。   甭管前期会面多么不正常,只要合同能够顺利完成签约,一切苦难都是可以接受的。   或许对面的外国人只是不清楚国内的谈判习惯。   不知者不怪。   克兰递上提前打印好的合同。   当然,这份合同是根据桑格威斯指使,对稿费价格与后续版税动过小手脚的版本。   杜科长精通中英文之间的文学翻译,对于法律领域的英文专业名词并不清楚,他只能挑能看懂的部分浏览。   “给1500美元的稿费呀……”由于两位外国人听不懂中文,他便用中文念出合同上的数字,“以当下的汇率来算,大概是2000元左右。君安同志,你这篇文章赚得还是蛮多的嘞。”   崔道义不太清楚海外行情,便按照国内的行情计算。   国内出版社按最高千字7元出价的话,《那个男人》再版稿费在1400元左右。   海外出版2000元,国内出版1400元。   确实高出600元左右,但……他本能觉察到些许不对劲,两国的税率差额有这么低?   思来想去后,崔道义选择不发言,同时也按住同样面露疑色并准备出声询问的屠光群。   屠光群努力用眼神传递消息。   ——这价格有问题吧?   崔道义微微摇头。   ——再看看情况。   比起谋而后定的两位编辑,韩君安便直接很多。   “把合同给我。”   见状,克兰朝桑格威斯投去担忧目光。   ——怎么办?万一被安发现合同中的猫腻呢?!   桑格威斯晃了晃二郎腿。   他不屑于回复克兰的担忧,也并不担心猫腻会被发现。   虽说双方名义上是“合作”,但显然对方比己方更迫切想要达成合同。   那么,谈判的主动权便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个时候不漫天要价,还要等什么时候?   韩君安从不情不愿的杜科长手中要来合同。   白纸黑字印着1500美元的预付款。   上本书《调音师》是三万字的短篇,卖了1000美元。   这本《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可是二十多万字的长篇,竟然只卖了1500美元?   卢卡斯跟他解释过美利坚当地的出版规则。   短篇刊登是按照字数来算,但长篇出版按照本数来算。   即,预付款只结清一本书的稿费,不管多少字数,都按“一本书”来计算。   为了防止谈判时出现问题,他甚至还大体讲出预付款的大致区间。   【……你有《调音师》这部颇受赞许的短篇在前,本书虽为长篇科幻文学,出版社还是应当给出中等价格,在2000美元与3000美元之间。】   似乎是觉得这价格略有些低,卢卡斯紧跟着便补充解释。   【请别嫌弃预付款的价格,出版书籍的真正稿费在后续的版税收益上,一般会是预付款的几倍乃至十几倍……版税计算按图书定价×销量×版税率,我给你争取到新锐作家最高10%的版税,签合同时请注意确认……】   考虑到“版税”这真正的招财猫,韩君安暂时压下对桑格威斯预付款只出1500美元的不满。   他耐心地寻找后续版税的相关合同条约。   等等!   怎么没有?   韩君安眸光微凝,本来略有混沌的大脑立刻清醒,他将合同又细细翻了一遍,最终在角落找出一句相关话——后续版税结算以杂志社计算为主。   没了。   合同上再没有对这笔钱的多余描写。   以“杂志社计算”为主……多么明目张胆地贪钱描述。   杂志社说后续版税一分钱,他就得接受一分钱的版税,同时还要接受以1500美元贱卖掉《那个男人》海外版权的耻辱。   如果说桑格威斯一而再再而三打断谈判时,韩君安只感到不耐烦。   此刻,韩君安便觉得时间被这俩蠢货浪费了。   他可为此吃了两片过敏药!   开什么玩笑!   韩君安将合同随手一丢。   “嘭!”   伴随着一声闷响,合同如雪花半空散开。   众人却无心在乎那些散落的合同。   他们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就在刚刚,就当着众人的面,韩君安将那份合同砸到了桑格威斯脸上。   这便是那声“嘭!”的来源。   桑格威斯疑似被忽然而来的袭击打蒙了,竟一时愣在原地没动。   克兰则飞速冲过来。   F***!   虽然很开心有人对这傲慢大少爷发出暴击,但——千万别出大事!   他还不想丢掉工作!   杜科长独自站在对面,发出崩溃的惊叫。   “你在做什么?!那可是我们的合作商。”   “不,他们是骗子,”韩君安笃定地回答,“正经合作商可不会拿着假合同谈判。”   这话是用中文讲的。   崔道义和屠光群立刻明白过来。   “合同有问题?”屠光群火速追问。   韩君安:“压了价格,砍掉重要收益,想要白嫖我的海外版权。”   崔道义竖起眉头,顷刻瞪向杜科长。   “你之前看过合同,怎么还敢说合同没问题。”   杜科长真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人家合同写得很明确,该给你的稿费一分不少,你究竟在瞎胡说什么?”他不吝恶意地猜测,“你别是嫌弃人家给得稿费少?”   他立刻疾言厉色:“君安同志,你不要一心看钱,这次合同有着更为重要的文化交流意义。”   韩君安也是吃了过敏药,对杜科长骂了句平日绝不会骂的词儿。   “蠢货。”   杜科长:“!!”   崔道义:“!!”   屠光群:“!!”   我嘞个亲娘四舅姥爷。   性格好到过分、甚至让人怀疑压根没脾气的君安,竟然出声骂人了!   今天的太阳到底从哪里升起!!   就在众人呆愣到近乎失语时,桑格威斯反应过来。   他一把推开凑到近前关心的克兰。   “滚开!别多管闲事。”   克兰生气,但更有“F***!要出事”的惊恐。   不成想,桑格威斯只捂着微微发木的脸颊,委屈且真心实意地询问。   “为什么要打我?”   韩君安斜眼觑他。   “你羞辱了我。”   “我是诚心实意想要跟你合作的,”桑格威斯更加委屈,“你难道不喜欢我给你的合同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谈嘛,何苦直接对我动手——”   “卢卡斯给我写过信。”   韩君安不乐意听他废话,直接打断这番惺惺作态。   桑格威斯眨眨眼:“不管卢卡斯写了什么,你都不要相信这些对我的污蔑,那些都是绝对不实的言论,他只是记恨我用三年拿到了研究生学位,而他五年都没能顺利毕业。”   他没有控制住那点小情绪,又很顺嘴地骂了句。   “究竟是什么蠢货会五年毕不了业啊。”   韩君安终于正脸看他了。   “卢卡斯不是蠢货,”他的语气严肃也很郑重,“他是一位非常忠诚且值得信任的朋友。五年拿到毕业证也好,七年拿到毕业证也罢,这些都无损于他人格的高尚。”   桑格威斯放下手掌,脸上那抹委屈迅速抽离,绿眸底闪过危险的暗芒。   “……你到底想说什么?”   韩君安终于笑了。   这是他进入会议室后,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很美。   也很无情。   “卢卡斯在信中说过预付款的价格,2000到3000美元。”   韩君安的语气不紧不慢,却让克兰骤然白了脸。   “他也科普过后续的版税计算规则,图书定价×销量×版税率,”话到此处,一切都已分明,韩君安遂也笑得更加冰冷,“请为我解释一下,属于新锐作家10%的版税率,怎么变成‘一切以杂志社计算为主’。”   克兰下意识咽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正如他没有预料到卢卡斯会提前将一切都交代清楚。   他们似是小丑般,跑来为难人家。   于是,克兰本能地看向做出此压价决定的桑格威斯。   面对如此一番刺骨的指责,桑格威斯非但没露出他预想中的惊恐失措,亦或是惭愧羞赧,反而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淡定神情。   “哎?还有这种事情吗?那可是真不好意思啊。”桑格威斯轻飘飘地回答。   随后,他第一次将目光对准杜科长。   这位当地部门的主要负责人,也是本次谈判的主要话事人。   “我们只能给出如此待遇,且签约时机只有今天。要么你们签字认下这份合同,要么谈判彻底废除。”   “你来做决定。” 第163章 他讨厌你   压力给到杜科长。   杜科长有点慌。   “我、我……”   他的脑袋已经被刚才的对话彻底弄晕。   什么叫“预付款3000元但只给1500元”,什么叫“有10%的版税却一分钱也不想给”,什么叫“只想以最低的价格买断《那个男人》的海外版权”……   你们这些外国佬仗着国内不清楚海外出版的猫腻,竟然耍这么下流且见不得人的手段?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阴阳合同,而是彻彻底底要挂路灯的资本家做派。   杜科长一怒之下,怒了一怒。   “关于这个合同问题嘛……”他的目光开始游移,“倒也没必要弄到废除谈判的地步。”   桑格威斯挑眉一笑。   “这么说,你们愿意接受这份合同?”   嘴里这么讲着,目光却飘向坐在旁边的韩君安。   本以为君安会神色大变,不成想他只是颇为无聊地打个哈欠。   “嗯?”   桑格威斯觉察到算计出现了问题。   经过一番激烈斗争,杜科长在文人风骨与晋升业绩之间,果决地倒向后者。   “君安同志,虽然你的朋友在信中讲得很明白,但……”他用中文低声劝:“我们要顾全两国文化交流的大局,你不如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这句话用在这种情况下,显得非常之好笑。   争取本应属于自己的利益,竟然也能被指责为“得理不饶人”?   韩君安今日很累,本来不想笑太多次,闻言还是轻轻扯了下嘴角。   杜科长还以为他要主动退让:“这就对了嘛,”他兴高采烈地表扬,“我们正需要你这类识大体的同志——”   “我不要。”韩君安干脆利落地打断。   “君安同志!”杜科长竖起眉头。   韩君安打了个哈欠。   “杜科长,你觉得这份合同很好,你大可以签字,只不过这是我的文章,没有人能在我不允许前提下,替我做出决定。”   见无法用大局压制韩君安,杜科长转而调转枪口。   “崔主编,屠主编,你们任由君安这么胡闹?!”   崔道义非常厚道地笑起来。   “我们杂志社向来尊重作家的选择,既然作家同志不愿意贱卖文章,那我们也不好勉强。”   屠光群更直接:“君安的书,君安做决定。”   “你们这么做有考虑过其他部门的感受吗?!”   杜科长本来对这决定还有点小愧疚,见韩君安、崔道义和屠光群全都不配合,他反而来了怒火。   “从来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识大体的人!懂不懂什么叫以大局为重,能不能不要把自身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四人虽然用中文争吵,但桑格威斯依然能通过各方神情,对事态进行最基础的判定。   显然,本次判定并不如他所愿,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以为的主要话事人压不住反对派,君安本人更是一千万个不配合。   事态有点麻烦了。   桑格威斯舔舔嘴唇,绿眸中又闪过暗芒。   见状,克兰暗叫不妙。   这位少爷又在想邪门歪道的办法了。   说句大实话,矮脚鸡出版社不缺安这10%的版税。   作为刚被贝塔斯曼收购的新公司,他们当下的资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充裕。   争新锐作家这10%的版税带来不了任何大好处,甚至连“小好处”也带不来。   桑格威斯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   他想要这么做,以及出自本能的贪婪。   就在桑格威斯考虑该如何再次给谈判加码时,韩君安已经直接站起身。   吵也吵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会逼他接受这并不平等的合同。   被矛盾收为学生的开心持续不到半天,便连连遇上各种不随心的大小问题。   真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哪怕他是如此知足常乐的人,也难以规避现实的规训。   啧!   “先走了。”韩君安冷冷道。   在场众人谁也不曾料到,韩君安会如此利落地抽身离开。   桑格威斯下意识拉住他。   “你要去哪儿?”   下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察到,被握在掌中的手腕格外瘦削,那节凸起的骨节裹在一层薄薄的皮肉下,宛如一根硬挺的尖刺,丝毫不闪避抵住掌心软肉。   再下一秒,桑格威斯又想。   这样一双纤细的手掌竟然写出《那个男人》?   不可思议。   “松手。”   韩君安又一次用那双蓝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并极不留情面地下达命令。   “……”   桑格威斯抬头仰视。   握紧的手掌一点点地松开,就在彻底脱离前,他又猛然再次抓住。   “合同还有谈判的余地,”他说道,“我还希望能跟你合作的。”   “我很喜欢你写的《那个男人》,尽管我不太能看懂你在其中使用的文化模因,但之后你可以慢慢跟我解释嘛。因为这本书,我已经开始对龙国文化感兴趣了。”   韩君安俯视。   半晌,他给出一个非常耳熟的单词,用作对这一长句话的回应。   “So?”   桑格威斯一愣:“……我在夸奖你。”   或许是这种“出乎预料”的表情逗笑了韩君安,他倒是多说一句。   “在这个世界上,夸奖我的人很多,讨好我的人更多,你不值一提。”   “……”   桑格威斯这回终于松手了。   韩君安转了两下手腕,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状,崔道义和屠光群也连忙告辞。   屠光群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   崔道义倒是挺好心的,还劝杜科长看开点。   “合作也要讲究缘分,如今是君安同对方的缘分没到。”   杜科长已经彻底冷下神情。   “我会去告状的,”他说,“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众人知晓,君安做了多么自私自利的决定。这种决定完全视集体荣誉感于无物,完全视国家形象于无物。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   如此重的两句话砸下去,崔道义和屠光群却没露出恐惧之色,甚至还颇为淡定。   屠光群:“是吗?”   崔道义:“祝杜科长好运。”   杜科长不懂。   “你为什么不害怕?”   屠光群真心不理解:“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这场谈判告吹的结果很严重啊,而君安又是个没有后台的新锐作家,”杜科长很自信地回答,“你们小心君安被勒令封笔。”   崔道义眨眨眼:“谁说君安没有后台?”   杜科长微眯眼眸:“你想抬张广年总编出来?”   “不,我是想告诉你,”崔道义笑得略带促狭,“矛盾老先生前两天已经收君安为关门学生。想要让君安封笔?”他上下打量杜科长,“你可做不到。”   杜科长没愚蠢到询问“真的吗”。   他只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28号晚上,”崔道义笑眯眯回答,“我们杂志的李季主编和巴金先生都是见证人。”他特恶趣味地追问,“你真要对矛盾老先生的学生下手?”   矛盾——当代文坛第一大腕。   他的学生、他的关门学生,绝非小猫小狗可以招惹。   况且,在这件事情中,韩君安只是在维护自身应有的利益。   杜科长猛然咬紧牙关。   “……多谢你的解惑。”   崔道义嘿嘿一笑。   屠光群则深深地看了杜科长一眼,问出那个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过去你们讨厌别人给你们扣帽子,可如今你给别人扣帽子却如此顺手。一位受过折磨的人,如何能将毁掉一位作家的前途,这种残忍至极的话说得轻飘又理所当然?”   “……”   这下杜科长是当真哑口无言。   屠光群不想听他的回答,便随着崔道义一前一后离开。   现在偌大的会议室内只剩下桑格威斯、克兰、杜科长、王青海和负责记录的书记员。   书记员早在双方发生争执时便放弃记录。   原以为是双方正襟危坐、因一些合同上的条款进行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成想却是一场略显可笑的闹剧。   想到那位杜科长的一意孤行,书记员又轻轻撇下嘴巴。   还不如君安有骨气呢。   丢人现眼的玩意。   杜科长自然不清楚下属还在暗中揶揄他,只是略带歉意同克兰与桑格威斯道歉。   “我会劝君安回心转意,请两位不必担心。”   桑格威斯对他可没有对待君安的好脾气,只那么面若冰霜地扫眼他,显然并不相信这类废话。   克兰倒是深吸口气,站出来收拾烂摊子。   “您也不必想太多,这毕竟是跨国谈判,不可能一次性成功。我们双方都回去再考虑一下,等待第二次的谈判开启吧。”   “……好。”   杜科长垂头丧气,带着王青海与书记员离开。   现在会议室内只剩下桑格威斯同克兰。   没有了外人,克兰终于敢低声抱怨两句。   “卢卡斯少爷知道这事后,一定会杀了我们的。”   桑格威斯靠住椅背,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维纷乱登场,最后定格在一句质问上——“他怎么敢讲我不值得一提?”   “这是重点吗?”克兰有点崩溃,“这是您应该关注的重点吗?!重点分明是我们算计安失败了,您也没能让对方的话事者压制住安,现在……”他又疲累又痛苦地长叹口气,“我们成为了被动的一方。”   他再次重复之前的论点,“这场谈判就是为了拿到安的作品,我们如果空手回去,您想过卢卡斯少爷的反应吗?!”   想到此处,他直接大崩溃。   “因为你愚蠢的举动,我们彻底得罪了安,拿不到安的版权,回国之后卢卡斯一定会开除我,”他痛苦地蹲下身体,“我还有学贷没有还!我还有房贷没有还!我甚至还有信用卡贷款!我、我不能没有工作啊,啊啊啊啊……”   桑格威斯正在想事想得入迷,被这嚎叫打断后很不痛快,随手抄起旁边的合同纸张便甩出去。   “闭嘴!”   纸张啪地打在脸上,克兰回忆起桑格威斯被韩君安丢合同的模样,忽而便没那么委屈。   当然,故作委屈的抽噎还得继续。   “桑格威斯少爷,求求您想想办法吧,我们真的需要挽回安!我们需要安签署合同啊!桑格威斯少爷……”   桑格威斯却在思考另外一件事。   “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他问。   克兰“啊”了声。   桑格威斯重复:“安为什么会讨厌我?我长得应当比卢卡斯那蠢蛋更讨人喜欢啊。”   “……你大脑被恶魔吃掉了?你已经被气到神志不清醒了?”克兰实在想不到桑格威斯能说出这种话,“你忘记刚才对安做了些什么事吗?!”   且不论你在整场谈判中多么不尊重人,就说你克扣安的稿费、糊弄安的版税,在一切被安挑破后,还毫不犹豫拿安的上司(?)作为压迫安低头的武器。   这他喵的是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更离谱的是,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你竟然还敢抱怨安不喜欢你。   安又不是抖M!   对于克兰的指责,桑格威斯显得格外轻飘飘。   “反正安又没有在这份合同签字,早知道他是这种坚决态度,我便把原本的合同给他了,不过3000美元的预付款,加上10%的版税率嘛~那又不是什么大钱。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跟安闹掰。”   克兰瘫坐在地毯上,愣愣地望着轻飘飘讲出那决定的桑格威斯。   刚才众人的所有争吵都被这句话彻底摧毁。   他甚至觉得刚才的一切都很荒诞,荒诞得近乎于可笑。   于是,他也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着笑着便成了哭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桑格威斯不满蹙眉。   “鬼哭狼嚎什么?我已经同意将合同改过来了。”   克兰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现在改合同有什么用?安已经被得罪了!他已经恨上我们了,你回退合同又有什么用?你还不如不改,至少之前的争吵还有意义。”   桑格威斯并不在乎克兰发出的一切指责。   “好啦好啦,你赶紧想办法让君安回心转意吧,”他握了握之前捏住那只腕骨的手掌,笑得格外促狭,“君安还是挺有趣的一个人,怪不得能让卢卡斯那蠢蛋对他朝思暮想。”   笑容略淡,他语气带上些不满,“不过他对卢卡斯的印象也太好了,什么‘高尚的人格’……啧!卢卡斯也配这种赞美?”   克兰活人微死。   “……怎么让安回心转意?你都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唔……”桑格威斯很认真地思考,“你去打探一下君安的住处,然后跪在他家门口跟他请罪,什么时候君安原谅你了,你什么时候再起来。这招在东方应该会非常管用。”   克兰:“……”   或许是强烈的愤怒让他克服了语言障碍。   “君安讨厌你。”克兰如此说。   桑格威斯移来视线。   克兰继续说:“君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你。”   桑格威斯面无表情。   “你不可能从卢卡斯少爷手中抢走君安,不管你用这种招数成功孤立过卢卡斯少爷多少次,这次都绝不可能成功。”克兰再次重申,“君安讨厌你!你对于他而言,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桑格威斯笑了。   尖尖的牙齿露出来。   “克兰,你很想死吗~” 第164章 有人撑腰!   韩君安大步流星地离开会议室。   他并没有立刻返回向阳二所,脚步在走廊上微微一转,便朝着矛盾老先生的房间走去。   爽文小说中有个经典情节,“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无数作者以此进行循环式剧情升级。   以前,韩君安或许在“殴打者”的位置上,坐等“老的”来报仇。   现在,韩君安在“小辈”的位置上,可以在事件发生后,火速冲过去告状。   他可不等杜科长搞些有用无用的花花心思。   先下手为强!   况且,他如今可是有老师撑腰的人。   笃笃笃……   三声敲门结束。   屋内传来矛盾老先生的一声“请进”。   韩君安推门而入。   “老师,我过来看您了。”   矛盾正坐在书桌前伏案撰写文稿,闻声诧异回首。   “君安?”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撑住桌面边缘,略显艰难地准备起身。   韩君安三步并两步,赶忙扶住老先生。   “您坐着就行,用不着站起来。”   有了外力支撑,矛盾不自觉便将小半个身体靠过去,同时又免不得问。   “你今日不是同外文局去谈海外出版事宜吗?”说到此处,他眸光微顿,“怎么?谈判出了问题?”   韩君安不惊愕于矛盾竟知道《那个男人》要海外出版这件事,他更惊愕于这场对话的推进比他想象中更快。   “也不能说是出问题,而是……”放下个小钩子,他又不着急回答,“老师,我扶您到床边休息一下。”   矛盾笑着瞧他,嘴上却拒绝。   “不去床边,去窗边,”他朝着阳台的方向颔首,“路边的树叶冒了新芽,从窗边向下望去,颇有一番意趣,”他顿了顿,“当然,比不得你的爱花惜柳、好趁春光。”   后一句话显然指的是韩君安作得那不成器的半阙词。   “严社长还同您讲了这事?”他一边扶着矛盾走向摆在窗边的小座椅,一边露出不好意思的羞涩笑容,“这两句诗应当不会堕了您的名声吧?如果让您丢了脸,那我可是天字一号罪人。”   矛盾正扶着椅背坐下,闻言嗔怪地瞪他。   “你这都是些什么胡话,什么罪人不罪人的?倒是会往自己身上扣帽子。”   话落,他也坐在藤编休闲椅上。   见韩君安正拉开对面的椅子,他又催促道:“旁边的矮柜里有咖啡和糕点,你去拿出来吃。”   韩君安没有立刻动。   矛盾故作生气地竖起眉头。   “怎么?不敢吃我给你的东西?”   “不,只是……”韩君安面露愧意,“我今早吃了药,不怎么有胃口,拿出来恐怕也吃不了几口,反而浪费您的好东西。”   矛盾略一愣怔,这方才注意到学生稍显苍白的面色。   “……我还以为你天生就这么白,原来是……生病了。”   这个回答又一次出乎韩君安预料。   这使得矛盾带上些无厘头的俏皮感,离文坛巨匠远一些,离亲近老师近一些。   他遂也带上些无奈:“我在老师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嗯,是个挺乖巧的学生,只是长了双引人瞩目的蓝眼眸,以及……”矛盾微微拉长声音,“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倔强性格。说说吧,谈判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君安拉开椅子坐下,将今日发生在谈判会上的事情徐徐道来。   他并没有避重就轻,没有让事件描述整体更偏向他。   在如矛盾这类老人面前没必要搞那些小动作,越是诚实越能说明一切。   “我不想贱卖自己的作品,更加没办法接受对方近乎于施舍的合作。至于杜科长的行为……我都不知道怎么讲他比较好,比起生气,我更多是……”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矛盾却自然而然地补充。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是的,”韩君安承认,“他知道那份合同不合理,但他没有胆量反抗外国合作商,于是只能向本国作家施压……这种行为使他比起可恶,更加可悲。”   矛盾静静地看着自家学生。   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却又阔别多年的神态。   这种神态使得他不自觉想到一位故人。   “……为什么觉得他可悲?”他如此问道。   韩君安反问:“一个站不起来,只能跪在那里的人,难道不可悲吗?”   由于后面一句话太毒,他都没好意思说出来。   ——对方甚至可悲到觉察不到自身的可悲,并将施加于自身的一切不合理,进行了完美的合理化。   读书能够明智。   显然,没能让杜科长明智。   “确实挺可悲的,”矛盾跟着淡淡感慨,“不过他到底是外文局的科长,你不应当同他闹得太僵。”   韩君安没被这句话骗到。   “我不应当同他闹得太僵,那么您呢?”   矛盾莞尔一笑。   “那便是我要处理的问题。”   言外之意,韩君安得罪不起杜科长,但是他完全可以。   目的达成!   不用怕杜科长在背后耍手段了。   一切有老师撑腰!   韩君安嘿嘿一笑:“有您这句话在,我可放心太多了。”   “有老师的这句话在,我可放心太多了。”   “你偏有一双巧嘴。”矛盾笑着打趣,顿了顿又问,“今早吃得什么药?是旧疾复发了?”   韩君安悻悻:“是过敏药,我今早出去散步时叫柳絮给惹到了。”   矛盾顿时哭笑不得。   一来,他自己是个老病号,新收的学生也是个老病号。   二来,韩君安这用词颇为有趣。   能被春日柳絮惹到的作家可不多见啊。   当然,这也使得矛盾对君安的怜惜更深切。   两者差着四五倍的年龄差。   矛盾看韩君安与其说是像下一辈的学生,不如说是像将将成年的孙辈。   有句老话讲得好,“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当然,同样也是老爷子的命根子。   “这事你便别管了,交给我和几位编辑来处理就成,”矛盾轻飘飘开口,“你下午便回学校上课去吧。”   这是要将他彻底从这旋涡中抽离开?!   韩君安一喜,面上还是刻意扭捏一下。   “那下午的座谈会怎么办?我要做唯一缺席的人吗?”   矛盾知道他是刻意而为,却也纵容着说。   “你留在这里,也不过听这个讲讲,听那个说说,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倒不如回学校后好好休息。”   韩君安这才乐颠颠地应下。   “多谢老师~”   他又陪着坐着说了会儿话。   还是矛盾见他神情倦怠,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开口让他先行离开。   “往后总会有相处时间,不急这一时半刻。”   韩君安走了。   木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忽而变得冷清下来。   矛盾静静望着前方,忽而叹了口气。   ……   向阳二所。   韩君安开始火速打包行李。   好在本就是短期居住,他也没有带太多东西,两身换洗的衣物、一些日常用品,收拾起来很是方便。   冯骥材过来敲门,本想看看他回来没有,不成想木门真被敲开,以及——   “你现在就走?下午座谈会不参加了?”   韩君安:“……我身体不舒服,还是回学校休息吧,免得传染到大家。”   冯骥材可不相信这理由。   招待所可比学校宿舍更适合病人休息。   这分明是另有隐情。   出于对朋友的尊重,冯骥材并没有多言,只帮忙一块收拾。   因着韩君安离开时正是中午。   作家们刚结束上午的座谈会,一下楼便看见提着行李箱办理退房的韩君安,旁边还陪着崔道义与屠光群两位编辑。   在场诸位作家同两位编辑都算得上认识,见状立刻便要上前攀谈,忽而又察觉到不对劲。   “君安同志现在就要走?”童正恩说出众人的心声。   韩君安回过头:“是的,”他还是那个借口,“我身体不好,不想传染给大家,还是早点走比较好。”   众人见他脸色苍白,便对这借口半信半疑。   各方确认完成,韩君安准备离开,作家们纷纷挥手道别。   冯骥材:“照顾好身体,赶明咱们再见。”   卢新华:“记得给我写信啊。”   莫伸:“什么时候到我们老家来做客,我定要做东招待呢。”   童正恩更夸张,拉着他不肯松口。   “君安,你一定要多写科幻论文啊!你不知道那篇《论科幻的多样性》对我们这些科幻作家多么重要!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们根本在胡写,在遇到你之后,方才知晓科幻该写点什么。”   这话便太重了,韩君安可不敢认。   童正恩却又补充:“等《那个男人》第六期出炉后,我会给你写信的,你可记得一定要回复我!”   “……当然没问题。”   韩君安才没有在回想到第六期都写了些什么时,双脚脚趾疯狂抓地。   希望在看到第六期的内容时,童正恩千万别发出尖锐爆鸣。   阿弥陀佛。   结束告别。   韩君安提着行李,似乎逃跑般离开现场。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卢新华幽幽开口。   “这里面绝对另有隐情。”   冯骥材点头。   这么说朋友虽然不好,但……君安向来容易引起腥风血雨。   可能是君安惯来不愿意走寻常路,又或因为君安实在很坚持他所认定的正确。   很快,众人便明白这“另有隐情”是什么。   ——君安不满海外合作商开出的条件愤然离开。   ——君安不满海外合作商的克扣愤然离开。   ——海外合作商既克扣稿费,还不尊重这场谈判,君安愤然离开。   别误会。   这不是渐进式传言解释。   而是三波看似相同,实则内容重点截然不同的传言。   第一道传言着重塑造“贪婪的君安”,第二道传言着重塑造“有意见的君安”,第三道传言着重塑造“有自尊的君安”。   基本可以确定三波谣言从三个不同渠道传出。   作家们倒也不蠢,仔细分析便明白孰真孰假。   肯定是第三种啊!   唯有第三种才符合君安一贯的脾气。   吃完晚饭在二所内散步时,冯骥材忍不住评价。   “合作讲的是平等,对方给君安下套,君安自然也能反抗,我支持他这么做。”   卢新华面露忧色:“会不会惹怒那群外国佬?这种海外合作机会还是很难得的。”   “再难得又不能接受合同欺诈呀,”童正恩不赞同,“不尊重就算了,怎么还在合同上使手段?如果不是君安机敏提前发现,我们得吃多大的亏。”   此时,人们还是习惯将一切的对外贸易统称为“我们的对外贸易”。   重点不在个人,重点在于集体。   其他作家有的赞同,也有人隐有异色。   冯骥材侧目:“贾平凸同志,你怎么看?”   贾平凸被莫名其妙点名,先是愣怔片刻,随即说出想法。   “君安不该这么直接,他应当先答应下来,然后再徐徐图之。比起真正的合同,获得合同更重要。”   这里的“真正”也可以翻译为“不平等”。   ……比起不平等的合同,还是先获得合同更重要。   冯骥材忽然停住脚步。   他个子生得高,盯住一个人看时,也具有一定的压迫感。   “所以,你才会说出那些话吗?”似是为了防止贾平凸回避,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些,“那些针对君安,认为他的一等奖和第一位来的有问题的话?”   贾平凸面色骤变。   “果然是你!”卢新华惊呼出声,“我就知道你对君安的态度有问题!”   “不……我……”贾平凸往后退了两步。   童正恩更为恼怒。   “君安跟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哪儿根筋搭错了要陷害他?!”   就连素日跟他走得近的莫伸也面露不虞。   “平凸同志,说话前要三思,你竟无根无据地冤枉人,这实在不应当是文人所为。”   “我……我……”   贾平凸也是委屈。   他并非故意刁难君安,只是在不满情绪的催促下,随口那么一讲,不成想事情却越闹越大。   他后面也开始后悔,可因崔道义光明正大地呵斥,他反而不好站出来澄清,只能继续闭口不言,任由猜忌在内部发酵。   无论贾平凸如何进行辩解,对于绝大多数作家而言,这种背后嚼舌根的行为都是下作手段。   至于他所提到的“先拿到合同再说其他”……   哼!   小人做派! 第165章 死不悔改   就在贾平凸百口莫辩时,杜科长也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领导,您听我解释,我绝对没有压迫君安同志,我是在单纯地为大局着想——”   “不要狡辩,”纪领导打断他,“矛盾的电话已经打到我这里,你知道他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杜科长咽了口唾沫。   私心来说,他非常不愿意顺着纪领导的话往下说,奈何情况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他是不想问也得问。   “……矛盾先生都说了什么?”   “不要为难我的学生,有问题冲我来!”纪领导咬着牙根复述,心底那股无名之火腾然而起,“我是什么黑线人物吗?我是什么大反派吗?他矛盾竟然要把这话甩给我听。”   一贯很能沉得住气的纪领导竟使劲拍了两下桌面。   “杜科长!你跟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杜科长:“……”   他刚才想解释来着,是纪领导不愿意听啊,这回又让他解释,简直是故意为难。   但杜科长还是顺从了,一如往常那般。   “我其实什么也没做——”   “行了,你还是闭嘴吧,”纪领导再次打断他,“我实在不想听你在这里乌七八糟的解释一大堆,最后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君安同志。”   纪领导是真心搞不明白:“君安同志发现合同有问题,你便帮着正本清源,把合同弄清楚。到底为什么不配合?为什么要反过来劝说我们的同志们牺牲?你分得清里外拐吗?!”   “是您说要尽快敲定这份合同的,”为防止再次被纪领导打断,杜科长语速飞快地回答,“我是在按照您的吩咐做事。”   话落,办公室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纪领导好似第一次认识杜科长,就那么愣怔地打量他。   杜科长也觉察到刚才的话不太对劲。   他舔了舔嘴唇,努力寻找争辩(?)的方向。   “我、我不是那个……领导……”   纪领导笑了。   “你现在在指责我?”他问,“你在指责我做得有问题?”   杜科长腿都软了。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这次纪领导没再打断他。   可杜科长磕磕巴巴好一会儿,始终没把这句话讲完。   “……对不起。”   最终,杜科长还是说出这话,一如往常那般。   纪领导额角的太阳穴正在一拱一拱地跳动,他深吸口气,用尽了毕生最大的宽容,压制住内心暴涨的怒火。   “《那个男人》的合作案还是要推进,你找个翻译配合王助理,多去矮脚鸡那边跑两趟,争取让他们将合同调回正常范围内,不要弄得这么离谱、这么不尊重人。”   同时,对于杜科长本次的失职,纪领导也有话要讲。   “我们确实需要这次的合作,这次的合作的意义也确实重大,但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低三下四地哀求。求来的合作长久不了,况且……”   他长长地、不能理解地叹口气,“这次合作是对方率先提起,这说明对方需要达成合作的意愿比我们更强烈。”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这份不公正的合同仅仅是个试探,对方想试试我们的态度,若是态度强硬,便给正常合同,若是态度软怂……”纪领导放轻声音,眸光却亮如出鞘利剑,“你应当从过去的历史中知道这个答案。”   杜科长略一愣怔,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   “我以为这种小事无需计较。”   纪领导已经厌倦同他讲话,闻言还是冷冷回道。   “牺牲别人的利益,你当然不计较。”   抬手摁响内部电话。   “叫王青海助理上来。”   5分钟后,王青海大汗淋漓地进门。   纪领导也不废话。   “从今日起,杜科长不再负责一切对外谈判的事宜,此类事务全权移交给王青海助理负责。”   他看向王青海,“王助理,不要辜负组织上的信任。”   王青海本能地举手敬礼。   姿态十分之标准,回话声也十分之响亮。   “保证完成任务!”   纪领导露出些笑意:“这又不是在部队,不必如此表现。”   王青海侧仰头看眼高举的手臂,咧开大嘴傻笑。   “不好意思,习惯了。”他边说边放下。   纪领导:“你可别将这习惯带到对外工作中,小心吓到外宾们。”   王青海一百万个保证。   随后,他又小心翼翼觑眼杜科长。   “……科长,您没事吧?”   杜科长很想回“没事,好得很”,但原谅一位刚被光明正大架空的倒霉蛋说不出宽容之语。   他甚至不明白这事为何会这么快发生。   杜科长知道王青海调过来,可能是打着随时替代或架空他的主意。   但“随时”也不等于第二天或第三天吧。   至少也要入职一个月后再谈此事啊!   考虑到他刚刚犯了个大错误,且气得纪领导近乎疯狂,杜科长没有敢正大光明地提出质疑,只拐弯抹角地询问。   “如果王青海助理来做对外工作,那么我要做什么工作呢?”   纪领导回答得很迅速。   “你平日不是爱搞文学翻译吗?那便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吧,”他还挺懂安慰人,“一个部门中有人当面子,有人便要当里子。杜科长也别觉得委屈,正好把《那个男人》第五期翻译出来,听说矮脚鸡还在等着看呢。”   杜科长不委屈,杜科长只想死一死。   但他最终还是回道:“我明白了。”   一如往常那般。   此刻,杜科长是真心后悔了。   不是后悔上午的谈判站错队伍,而是后悔当初同意纪领导塞王青海进来。   真是技不如人!   以及——那个该死的君安作家!对方果然跟他八字不合!   乍一听“文学界”很是高端大气上档次,实际上“文学界”跟任何小圈子都没有区别。   人们依旧会说闲话,依旧会有小道消息满天飞。   很快,人民文学出版社便得知君安海外谈判暂时告吹的消息,同时还伴有各式各样的胡乱猜测。   严文井对君安感官非常好,他毫不吝啬地对别人感叹。   “君安实在是一位非常有文人气质的作家。”   同时,他还会将那日拜访时的诗词互动讲出来。   这么说或许有点文青味儿过重,但在当下时代谈论诗歌确实是很知识分子的做派。   更遑论,君安这类以词牌名为引,为春日作诗的行为。   不能说是理想中的知识分子形象,也算是绝对理想的知识分子形象。   是以,严文井听闻后很向着君安。   “联络部怎么个情况?怎么这么对待我们的同志们。君安多好个性情,若非被欺负狠了,怎么会甩袖离去。”   韦君怡纠正:“说是外文局去谈的,那位杜科长……”她不好当面讲别人坏话,只能委婉说道,“他很是一意孤行,哪怕有助理和书记员在旁边劝着也不行。”   “委屈君安同志了,本以为是一桩好事,没想到对方又是扣稿费,又是扣……”严文井停顿一下,“海外是叫做……版税率是吧?”   韦君怡点头。   “是,说的是先给作家一笔预付款,再根据后续的销量额计算追加稿费,”她选择更容易理解的解释方式,“有点类似于民国时的分成稿费。”   由于民国时期崇尚全面西化,连稿费也开始遵照海外的模式,部分作家提前享受到了这份分红的魅力。   不少老一派的作家甚至还吃到过。   只是由于新朝代建立,那段混乱时期许多习惯尽数消失,甚至连稿费这一制度都短暂死过一段时间,更别提“分成稿费”这类既古老又摩登的事物。   严文井顺势询问:“咱们要按海外那么搞吗?”   “有必要吗?”韦君怡反问。   这个嘛……严文井不好讲。   韦君怡便劝他不要操之过急。   “77年才恢复稿费,如今将将过去两年,咱们还是别迈太大的步子。”   严文井又问:“万一作家们要求呢?这毕竟于他们有利。”   “哪位作者要求?”韦君怡还是反问。   严文井摸摸下颌。   按照常理,应该是能够知晓这套分成合同的作家提出。   考虑到国内的普遍情况,此作家非君安莫属。   可君安又是那么“文气”的人,会因为担心结尾不佳而推迟签约,会因为谈判受辱而愤然离场。   他是万万不会愿意谈这些充满铜臭味的事。   “你说的也有道理,”严文井歇了心思,“还是稳妥行事吧。”   韦君怡笑了。   “你与其担心这些事,不如猜猜看君安会在第六期中写什么内容,”她略微期待地搓手,“我才是越来越好奇《那个男人》的后续故事线,君安要怎么给整个故事收尾呢?这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严文井倒是稳若泰山。   “无妨,反正两三天之后便能看见。”   ……   “什么叫做暂时见不到君安?”桑格威斯很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是你应该给我的答复?”   克兰面无表情,甚至能无视桑格威斯掐在手中的“安”作品集。   “意思很简单,”他冷静回答,“安回学校上课了,而学校是封闭式管理,我们没办法进去,当地部门也并不想帮我们。”   桑格威斯缓缓坐直身体。   “大学、封闭式管理?你在开玩笑?我见过最严格的大学顶多限制ABC Party……”   ABC Party全名为“Anything but clothes”。   一个所有参与者都不允许穿衣服,但可以用其他物件进行私密部分遮挡的特殊party,广泛存在于大学校园中。   桑格威斯和克兰都参加过。   所以,克兰反而不太在意这句吐槽。   “是的,在这个国度中,一切都有可能。”   至于他为何会知道这种事情……因为他真被桑格威斯逼得去寻君安(跪地?)道歉了。   克兰对上帝发誓,他真心不想听从桑格威斯的威胁,但这位傲慢大少爷永远都能抓住痛点。   比如——“你当然可以不去,我们也可以不签合同,卢卡斯蠢蛋没办法处罚我,毕竟我才是正式继承人,但他想要开除掉一个小小的合伙人,还是没有任何问题,”桑格威斯撩下红发,笑得那叫个促狭,“克兰,你要不要赌一赌?”   “……”   还能再说什么?   不过答应罢了。   不过行动罢了。   也是时下人们对外国面庞的警惕心并不强烈,克兰仅凭三言两句,以及酒店提供的半吊子翻译,便迅速寻到位于街对面的向阳二所,也火速提出了想要面见(?)安的要求。   原谅翻译的用词错误吧,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更准确地翻译。   招待员:“君安前脚刚走了。”   翻译主动追问:“去了哪里?”   “回学校上课了。”招待员如实回答。   翻译:“哎?”   克兰:“哈!”   失魂落魄地离开向阳二所,克兰又火速回到酒店,拨通了当地部门的电话。   第一通电话没有被接通。   第二通电话倒是被接通了,只不过对面请他过段时间再打来,说是内部业务进行了调整。   近一个小时后,第三通电话终于被接通。   对面是一道陌生的男声。   “我是王助理的翻译,有事您请说。”   克兰甚至来不及思考那位姓杜的先生去了哪里,迫不及待地提出诉求。   “关于上午的谈判,我们内部进行了一些讨论,可以考虑提高预付款并追加版税率,不过这一切都需要面谈。安什么时候能有时间?”   对面一反杜先生时的软弱态度,强硬回复道:“君安同志回学校上课了,我们不好打扰他的正常生活,如果你们希望进行二次谈判,恐怕只能等到下个周末。”   克兰:“……具体几号?”   “三号或四号吧,我们需要跟君安同志商量此事。”   克兰:“我什么时候能得到确切消息?”   “一号下午或二号上午。”   “好。”   “好你个头!”听完克兰的复述,桑格威斯差点将作品集丢出去,好在他想起这是君安唯一的英文版作品集,又手忙脚乱地收回来,“克兰!你是一位专业人士,应当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克兰很专业,专业到直戳桑格威斯心窝子。   “如果某人没有得罪安,没有在谈判会上三番四次的捣乱,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笑得并不克制,“我们会如卢卡斯少爷预料中一样,顺利地签完合同,顺利返回国内。”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愧疚吗?”桑格威斯挑眉,“抱歉,我可没有那种情绪。”   克兰握紧手掌,竭力控制杀人的冲动。   “不,我的意思是——您暂且见不到安,请务必放弃任何作妖的打算。”   桑格威斯压根没搭理他,还沉浸在自我的情绪中。   “可怜的君安,上个大学竟然还要接受封闭式管理,啧啧啧~”他重新打开君安作品集,决定再次回味下这位作家的天才笔法。   见他专心看书,克兰拔腿就跑。   如果再不走,他恐怕会当场崩溃。   真服了这个该死的疯子!   等他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桑格威斯漫不经心的命令。   “给我找个中文老师。”   克兰:“哈?”   桑格威斯并没有抬头,继续盯着作品集中的文字,目光定在那个“witch culture(巫文化)”上。   “我实在很喜欢君安的这本书,对他书中的内容也超级感兴趣,不过由于君安写得太深,恐怕只有当地人才能了解其详细背景,得尝试学习下中文了。”   克兰:“……好的。”   这疯子愿意受苦,愿意学全世界最难的语言(之一),他很乐意送上属于自己的为难。   很快。   桑格威斯便后悔了。   并非中文多么难学,而是——   为何3月1号之后,所有人都在用中文谈论《那个男人》?   他如果没学中文还好,偏生已经记住了这四个重要音节。   每当别人提起时,桑格威斯便能本能捕捉到,再然后——   “他们都在聊君安的最新一期的内容?”面对中文老师的解答,桑格威斯有点挂不住笑容,“是吗?那这一期应该写得很好了。”   中文老师的表情略有复杂。   “这个嘛……”他想来想去,选择用一句众人极为赞同的评价作为回应,“君安的恶趣味又发作了。” 第166章 就这样耍了所有人   问:君安最大的恶趣味是什么?   答:永远用剧情秀你一脸。   不要去猜测君安下一期要写什么,因为永远不会有人猜到他会抛出何等雷霆剧情来。   你认为剧情该收尾了,情节要转向舒缓,君安说“No!No!No!现在的剧情还缺乏一点点小刺激,我们需要一些情节来使得读者们心脏加速”。   读者们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   “啊?让谁加速?我、我吗?”   在意识到君安恶趣味的那一刻,读者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一种崩溃感,其情绪可以用一个表情包来形容——我也要一起死?(汗流浃背)。   至于君安到底在第六期埋了何等雷霆内容?   这个嘛……   【上一期连载中,庄生承认他作为张道陵在蜀中地区建立了五斗米道,并且出于后悔的情绪,做出了死遁的行为。。   但由于死得不够彻底,又被道众误解为“白日飞升”。   虔诚的道教信徒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其他人也因为此事争论不休。   突然,医生又折返回来。   他已经冷静好了,虽然依旧不相信庄生的说辞,但经不住故事的吸引,还想继续听庄生讲下去。   然而经过种种说辞下来,庄生仿佛真成为了“李耳”/“张道陵”。   但庄生必须要强调,他只是在山上进行了传道,只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让众人吃饱,后来的演变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   庄生讲道:“……没有人了解真正的’祂’,甚至包括我……就像在《圣经》上,耶稣讲‘你们认为我是谁?’,他给了他们选择,”他看着信徒,“……我给你一个选择。”   “那你是吗?”信徒询问。   庄生反问:“如果我说不是,你能否确定?”   信徒闭上眼睛,忽而崩溃地哭出来。   医生听见最后的这一段对话,无法想象自己才出去冷静没多久,庄生竟然变成了“李耳与张道陵”。   再这样继续下去,这些专家都要被洗脑了。   现在,他要求庄生承认这是一个骗局,否则要强制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众人神情各异地,耐心又忐忑地等待庄生接下来的话。   “剧情到此为止,大家都离开吧。”庄生开口了。   有人本能脱口:“什么?”   “这只是个故事,”庄生站起来并向众人解释,“这完全是个故事。”   有人质疑:“另外一个神话……”   信徒还在哭泣:“全都是?可是……”   “庄生!你害我们怀疑你是否疯了!”有教授愤怒出口,“而这只是个故事?!你这残缺不全的愚蠢想法从哪儿得来的?”   “至少你们该庆幸我不是疯子。”庄生轻松解释。   他重新将事情梳理一遍。   起因是朋友发现了《上阳台宫》的赝品,他们说自己看起来非常年轻,接着另一位朋友发现了旧石器时代的錾刀,这才让他突发灵感,编造了这个故事。   “我灵光一线,说给了你们听,想看你们的反应,我走得有点太远了。”   “只是太远了?”历史学家质问,“看我的反应?”   庄生:“你问我是否是宗教史中的人物,是否还有别人跟我一样,是否我能创作未来的身份。我们在索莫竿旁边团团转,享受神秘之旅,展开分析。你在配合我玩游戏,我在配合你玩游戏。”   “你让我们坚持下来了,对吗?”历史学家脸上还挂着眼泪,却嘲笑着询问,“你很厉害!你知道苏联套娃吧?盒子套盒子盒子套盒子……我感觉我在最里面的盒子里。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怎能这么对待我们?”   信徒愤怒出声:“我还为你担心!”   “我知道,”庄生努力显得真诚,“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认罪,可我情不自禁,想看你们是否能驳倒我的言论。我有完美的听众,你们是各大领域的专业人士……”   面对庄生给出的解释,众人再也无法忍受,纷纷起身告辞。   “庄生,”有人在走之前问,“你会把这故事写下来吗?”   “如果我会写,我会送一份给你。”庄生很慷慨。   另外一位朋友拒绝他的慷慨,再次怒骂庄生是混蛋后离开。   倒是那位女学生在走之前说:   “很高兴见到你,庄生教授,”她停顿一下,“你的名字是个双关语吗?庄生、庄周……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庄生没回答。   女学生似是故意又似是无意:“这也有助于你的构想?”   庄生还是没回答。   女学生还要再问,门外已经传来教授的呼唤,她匆忙离开。   在她走后,庄生才说:“至少老李说对了一半。”   “哼,”生物教授嗤笑又反问,“哪一半?至少我不用把我掌握的生物学知识扔掉一半。”   这次轮到庄生问:“哪一半?”   生物教授没有回答。   倒是历史教授感叹:“真是个美丽动人的创意,如此丰富多彩、充满可能性。”   “也许你该以此写篇论文。”庄生建议。   历史教授没有回答。   医生抢先回应:“或许我会。”他说,“我会在精神病院接见你,以期待更多的细节。你可能还需要帮助,我的朋友。”   庄生微微一笑,回身提起堆放在角落的垃圾袋,大踏步地走出筒子楼。   见状,女同志忙跟上去。】   至此,本期连载结束。   无数读者在看到那行“未完待续”时,脑海里只能蹦出两个字“就这?”。   这是情绪格外丰富的两个字,浓缩着无数读者的不解与郁闷。   在耗费整整五期笔墨,外加一篇专业论文后,君安调转枪口,开始郑重其事地澄清——“你们误会啦~这就是庄生幻想出的故事~什么?你们不相信这个解释?那只能等待下一次的大结局啦~”   上一秒是科幻文学哟,下一秒主角胡扯得嘞~   君安在写出这些剧情时,有没有一刻钟思考过看到这些剧情的读者的心情?   有没有想过那些拼命挖掘之前五期剧情的书评家们?   有没有在乎四点钟排队买书的广大人民群众?   等了一个月,盼了一个月,就拿到这么一篇充满作家恶趣味的最新连载?!   君安到底在干什么?!   从《那个男人》开始发书,君安便始终备受好评,同时也受到舆论的“宠溺”。   读者们知道君安有恶趣味,但作家的恶趣味也可以被称做“小巧思”,甚至可以当做读者与作家之间的“知识小互动”。   所以,当君安在前五期说一半留一半,尽情发挥他那有用的“小巧思”时,90%的读者都非常纵容。   当然,也有读者认为这种习惯不好,不能要求所有读者都能明白作家的小巧思,还是要以普罗大众的阅读知识量为主。   每当这种论调产生,坊间都会产生另外一种论点——小巧思只是给阅读增加趣味,它不影响文章的整体阅读。不知道这些知识,照样可以读明白这本书,甚至比读懂小巧思的更有一番乐趣。   一如大众未必需要读懂《调音师》在骂谁,但他们肯定能体会到《调音师》塑造出的悬疑氛围。   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东西。   可等到第六期发布,坊间的风评立刻跟着变了。   ——早知道就骂君安的小巧思了!   巧思来巧思去,巧思出这么一个雷霆大转折来!   但凡君安没发过《论科幻小说的多样化》这篇论文,读者们都还能够接受这期剧情。   无非剧情来了个无敌大反转,虽说有那么点离谱,但单凭文本塑造和现实逻辑来看,还是能够被接受,比什么小龙女受辱等情节更符合剧情发展。   问题是——你他喵的前脚发论文,细数《那个男人》的软科幻属性,后脚便发正文,来了一出“没有科幻哦~主角在掰扯呢~”   甭管主角是否在瞎掰,君安显然是在瞎掰啊。   考虑到君安已经承认《那个男人》是软科幻,后续肯定会有更雷霆的科幻情节大反转。   然而,他们看不到。   他——们——看——不——到!   这比作家放“小巧思”更可怕!   放“小巧思”顶多折磨读者一次,心大的读者甚至直接可以掠过。   而这类雷霆剧情至少钓读者一个月的胃口。   他喵的!   一个月!   一个月都猜测大结局该怎么圆!   一个月都要被庄生那句“这只是故事”折磨得日夜难眠!   追了七个月连载,结果君安搞这么一出?!!   这是真拿读者们当东瀛人整啊。   这也太狠了吧!   这下子好了,本该分析的读者们也不分析了,本该扒细节的读者们也不扒细节了,本该光看不说话的读者也跳出来说话。   大家是一门心思谴责君安。   甚至在读书会里开启了君安批评大会。   “我昨夜刚刚看完这期的连载,”有位女同志哽咽开口,“一想到下一期还要再等一个月,我就有点……”她掏出手绢,啪叽摁住眼眶。   负责主持大会的同事也是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这一期的内容虽然依旧精彩,但这个结局实在让人难以接受,庄生怎么会忽然讲一切都是故事呢,”他握紧拳头,郑重其事地发出倡议,“我们联名向编辑部提出抗议吧!类似的事情不能再次发生了!”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同事站起来支持。   “我赞同!”   “我也赞同,万一君安下次还这么搞,这连载追起来也太要人命了!”   主持同事沉重颔首。   “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我们必须要鞭策君安同志。”   甚至有同事讲:“我以后宁愿看君安发全本书,而不是这么一期一期地追连载。”   连载应当是全世界最痛苦的追读方式。   每天等待、每周等待、每月等待……   偶尔会等到大惊喜,偶尔也会等到惊世粪作。   假设你没有等来粪作,反而等到了大惊喜前一刻的小巧思……那还真不如等到粪作!   很快,一封含着读者们浓重哀怨的集体倡议信便被发到编辑部。   屠光群拆开信件,扫了两眼,面无表情地放到旁边。   别误会,他并非不在乎读者朋友们的反馈,他只是没心思去在乎普通读者的反馈。   普通读者靠给编辑部写信发泄“被耍了”的情绪,而不普通的读者们则通过在报纸上发表书评发泄评论。   是的。   各位追读至今、却被第六期剧情闪了腰的作家朋友们发声了。   首先是王濛先生。   这位是《那个男人》书评区的老熟人。   与之前的大肆夸奖相比,这次王濛的用词格外微妙。   【……我很开心君安同志完成了第六期的故事,但这一期的故事卡点……我实在很佩服君安,他永远都知道该如何卡最让读者朋友们欲罢不能的结局……或许有点太知道了,以至于我在看完第六期之后,脑袋里除了问号还是问号。   是君安同志确定《那个男人》是软科幻,也是君安同志让庄生说出“这一切都是个故事”。   这点真能看出君安的幽默天赋。   让书中的角色替读者们骂人,书中的角色骂庄生是个混蛋,书外的读者或许也在骂君安是个混蛋。   这一切哀怨不因为君安写得不好,反而因为他写得太好,他如庄生般让众人都相信了这个所谓“故事”,相信了这场讨论游戏,以至于在庄生进行“澄清”时,人们会感到被戏耍的恼羞成怒。   人们同角色们一样,皆感觉自己被关在一层又一层的小盒子深处。   而他们无法推开压在上面的小盒子们,只能等待君安大发慈悲,给读者们一个最终的解脱。   某种意义上,庄生何尝不是君安,君安又何尝不是庄生,这才是真正“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阴阳怪气的杀伤力也是拉满了。   不过王濛有一点说得很好。   角色在书中骂庄生是混账,用一种谎言戏耍了所有人;读者在书外骂君安是骗子,用一种小巧思戏耍了所有人。   听上去很可笑,实际参与者却无不流泪满面。 第167章 知识如流水   屠光群看过王濛的书评后,用一句戏谑但精准的话总结:   “君安还怪好心得嘞,知道自己写了雷霆剧情,特意在书中给读者们留了发泄窗口。”   ……尽管这类发泄窗口原本便不需要拥有。   当然,也不光王濛发文“批评”了君安在第六期的骚操作,沈蓉先生也同样发文。   她上次因《那个男人》发文还是站出来替君安说好话,结果一转眼便——   【……作为《那个男人》忠诚的读者粉丝,我始终对君安同志保持着高期待感。   君安同志的优点是胆大心细,总能将离谱的情节平稳落地。   ……哪怕是如第六期这般离谱的情节,他也能写出来顺理成章的味道。   当然,我无意指责一位作家对自身书籍的任何操作或安排。   因为广大读者再去分析、再去解剖,终归不是创作者本人,不清楚创作者到底想要通过此剧情达成何种目的。   或许第七期也便是大结局,留待更大的谜团需要解开。   第六期只是为第七期做出前情铺垫。   而单纯从阅读体验出发,第六期显然没能带来非常舒适的体验感,甚至让读者陷入到更大的情绪失衡中去。   这一点无论是君安本人,还是负责监督本书的各大编辑,都需要引以为戒。   连载终究跟全本出版走的是截然不同的流程。   这类转折剧情放在全本书中是读者们可以一笑而过的情节,可放在长达一个月的连载过程中,这类转折便会极大程度地消耗读者们的耐性,以至于影响到杂志下一期的销量。   更严重一点,甚至会影响到君安本人的创作心情。   同时,我也需得谈谈我本人对《那个男人》后续剧情的担忧。   众所周知,《那个男人》是一本字数在20万左右的长篇小说。   如今连载进行到第六期,总字数已经来到18万字。   如果君安不将总字数扩容到25万左右,那便意味着他需要用后续的两到三万字,给已经铺开宏大故事线的《那个男人》划下终止符。   这是极具难度的操作。   假设君安做到了,我将刷新对这位新锐作家的认知。   假设君安没能做到,我也恳请诸位不要责怪。   因为这确实是极为困难、极为不容易的一件事。】   沈蓉的这篇书评写得挺客观中立。   本质上,她依旧肯定了君安对于第六期的处理方式,但是也提出了一个最大的担忧。   ——由于君安第六期的骚操作,最终大结局能否顺利落地?   事实上,这一担心广泛存在于君安的读者群体中。   在众人冷静下来(摆脱小巧思的脑控)后,各类书评终于姗姗来迟。   比起第五期的深藏暗线,第六期用于文本上的“巧思”更为刁钻难辨。   比如说庄生曾讲过的“与众人共同登山、给予众人一个选择”,这便触及到众人的思维盲区。   善于揣摩君安内容的书评区常驻人员能够意识到里面藏了典故,但一时半会没办法分辨出到底是什么典故。   众人思来想去片刻,还是将讨论内容转向了另一方面。   【论庄生与本土文化】   还是熟悉的“龟人”大佬。   还是熟悉的“论什么与什么”。   【各位读者朋友们早上好,应报社邀请,特为第六期《那个男人》做一期文化内容解析。   有许多读者写信给我,有询问如何能像我般博学,也有询问该如何进行类似的知识学习。   首先,我本人是道教文化的研究者,并非民俗专业的研究员。   是以,所有与巫文化相关的内容,基本上都会从道教文化的衍生方面去逆推,若有言论不当,欢迎各位同行们积极指正。   其次,想要学习本土民族文化很简单,先买一点感兴趣的书籍来看,不要盲目地进行阅读,我们国家文化种类很多,挑选自身感兴趣且喜欢的内容去阅读。   不感兴趣的阅读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跟诸位举个例子,我的很多朋友之前并不知晓庄子,更不清楚何为老庄。   由于君安在第一期便提到了庄子的内容,后续也有多次引用或解释,我的朋友们便因此起了兴趣,这才买来了《庄子》进行认真的阅读。   可以见得,兴趣才是学习的第一老师。   正好谈到“庄子”和“老庄”,今日的书评便从这里开始。   庄生——这个格外特殊的姓名终于在这一期露出了“獠牙”。   书中还引用了一句诗,来自唐代作家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的每一句话都堪称精彩绝笔。   而对于《那个男人》、对于“庄生”来讲,这首词将“庄生=庄子”的等式广而推之。   这与上期“九凤到鬼车”的历史演化相同。   “庄生”一开始指的是楚国隐士庄生,其事件为范蠡派长子携千金求助庄生救次子,称其“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   后来到魏晋时期,陆德明在《经典释文・序录》讲述“庄生宏才命世,辞趣华深”。   这应当是第一次出现将庄生代称庄子的情况。   等到唐代时,“庄生=庄子”的情况便愈发普适化。   一是有李商隐这首《锦瑟》。   二是成玄英《南华真经注疏》一书的诞世。   听名字便可得知这是一本道经。   该书是对西晋郭象《庄子注》的疏解,是研究唐代道教思想与庄子学的核心文献。   在这本文献中,成玄英是以“庄生”为尊称。   举例: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疏〕:庄生昼寝,梦作蝴蝶,栩栩然翾翔戏舞,自快志心,竟不悟是庄周所梦。】   另外,书中的“南华”指的是庄子在道教的别称“南华真人”,也可称为“南华仙人”。   “南华真人”这一称号源于天宝元年二月二十二日,唐玄宗下敕文正式追赠庄周为“南华真人”,其著作《庄子》被尊为“南华真经”。   笔者解释这么多,是想让大家重视“庄生”,这个看起来不显眼的名讳。   因为“庄生”是一个既跟历史演化相关的名字,同时也隐射到道教从“黄老之说”到“老庄之说”的变化,其重要节点便是玄宗在天宝元年这次册封。   此刻,大家再去思考第三期中出现的“李太白寻仙问道”。   太白为何寻仙?   因仕途不得志。   太白为何寻道教之仙?   因道教受玄宗推崇。   因老庄取代黄老登上宗教历史的舞台。   因天宝元年“庄子”从学派变成了宗教史的一环。   是以,那位女学生在念出《锦瑟》后,笔者终于豁然开朗。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讲述的都是文化与宗教的演变历史。   这里的宗教不光是道教,还包括从西方传入的佛教,以及佛道两教历史上反复出现的“尊道抑佛”或“尊佛抑道”现象。   至于道教为何在后期登场频率更高?   因为道教既是本土学派,同样也是本土宗教。   “道家/道教”放眼全球都是很罕见的“学派与宗教”的结合体。   当一个作家想要解释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时,他必不可能避开道家/道教。   所以,“庄生”出现了。   这个故事的核心立意,从一开始便大大咧咧地摆出来,只看读者们有没有察觉到。   反正笔者是看到第六期才彻底明白过来,状态很像角色口中“被套在一盒又一盒的盒子里面”。   由于君安第六期的内容实在复杂,我无法预测最终的大结局落点,便也不再多言。   本次书评到此结束。   让他们期待《那个男人》的大结局。】   龟人老师的书评一如既往硬核,甚至过于硬核,导致知识如水流般划过,最后只留下一句“牛逼!”   可能是被龟人老师启发了,报纸上忽而涌现出许多硬核类书评。   这类书评可以被归为“知识扩展”。   比如“索莫竿”。   《论索莫竿与远古树崇拜》   【感谢报社的邀请,我本人是考古方面的研究者,今日想跟聊聊“索莫竿”。   这个只在正文中出现过一次、但背后隐喻却格外庞大的物件。   如有读者看过萧红或萧君的作品,应当对东北的“萨满”略有了解。   索莫竿(满语:Somo)是萨满教祭祀体系中的通天柱象征,属于“远古树”崇拜的一种。   当然,由于本地化的演变,它发展出截然不同的表现方式。   在君安使用的原句中,索莫竿是作为指向神秘讨论的象征出现的。   这种象征可以隐喻为“远古树崇拜”,特别是考虑到君安在前文用过“红海文化”这类相对古老的文化。   我国本土的“远古树崇拜”历史悠久。   从距今八千年到四千年的“河姆渡文化、仰韶文化、红山文化与良渚文化”,再到夏商时期的“社树”,与先秦时期的三个神树(扶桑、若木、建木),远古树崇拜始终没有离开人们的视野。   它是神秘学的指征之一,也是宗教学中不可避免的象征之一。   在笔者提到的诸多名词中,请大家注意“社树”。   “社树”源自商周,其建立了以社为核心的土地信仰,而社必立树,树是社的灵魂。   殷墟卜辞中多次出现“祭社”“祀树”,是远古崇拜官方化、制度化的核心形态,也是后世一切“神柱/神杆”的直系祖先。   问题是我们目前没有在夏朝发掘过类似“树形态”的祭祀物。   但——通过我们对于《那个男人》的阅读,读者们应当知晓,信仰是从漫长发展演变中诞生的。   商周将“树崇拜”作为国家级崇拜,那么夏朝必定存在大规模的“树崇拜”情况,只是目前业内没有发现确凿的历史证据。   有一批学者猜测,后续会在夏朝的相关陪葬墓中发现“青铜树”之类祭祀物。   笔者在写到此处时,还特意去回顾了第四期《那个男人》。   君安应当也是支持此类说法,所以他借庄生之口说出。   “……我曾经见过一尊青铜神树……”   所以,我怀疑《那个男人》也有讨论神秘学相关的成分。   因这部分内容更加小众,很多读者朋友们无法分得清。   当然,这不能怪读者朋友们。   我国的文化向来混杂,学派与宗教不分,宗教又与神秘学不分,神秘学又跟民俗挂钩,民俗又跟民间文学有着联系。   想要厘清一部分内容已经是难上加难,更何况要厘清所有相关文化领域的内容。   这也是为何《那个男人》在诸多作品中显得格外特殊。   君安确实将这些多层次、多领域的文化,进行了完美的融合,并且埋在文本当中,留给大众去探索与思考。   至于《那个男人》的大结局……   我并非专业作家,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让结局完美落地。   希望君安能够发挥他在文化融合领域的天分吧。   现在只期待下一期《那个男人》尽快发出。】 第168章 杀个回马枪   由于《那个男人》的第六期实在过于“骚”,不少被矛盾骗进此“坑”的文坛前辈们读完后,立刻感觉老腰被新人闪了下。   倒也并非君安这操作多么离谱,民国时期的前辈们可比当下作家们更敢写。   他们主要吃惊于——新人作家这么有胆量?   众所周知,新一代的作家不能说畏手畏脚,也称得上保守自闭。   这跟他们选择的写作题材无关,只跟他们的创作手法有关。   因为公开写作的机会来之不易,所以很多作家会下意识选择不犯忌讳的创作手法。   这类手法稳妥,但趣味性有限。   如君安这般敢在连载期做剧情反转的作家非常少,甚至用“罕见”来形容也丝毫不过分。   是以,不少老朋友在见到矛盾时,都忍不住要拿此事打趣。   “你那新收的学生倒是真敢写,连载还差一期结束,他竟端出这剧情来。”   此刻,两人正坐在矛盾家的客厅中。   茶水送上来。   矛盾端起搪瓷杯,笑着反问:“你不喜欢?”   “喜欢呀,为什么不喜欢?”冯牧抓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我还等着瞧君安怎么圆上这故事呢。这么有水平的剧情处理,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他眨眨眼,忽而压低声音,“君安有没有同你讲过大结局的梗概?你提前跟我讲一声,我保准不同别人说。”   矛盾只道:“等五月份的那期《人民文学》吧。”   注视着他脸上浅淡的笑容,冯牧似是不满又似是纵容地轻啧。   “你倒是挺护着学生,怪不得会给纪广民打了那通电话。”   矛盾略略挑眉:“你们都知道了?”   “明知故问!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倒是别打这通电话呀,如今这年月哪儿有什么秘密,”别人不了解矛盾的小心思,冯牧倒是挺清楚,“你这分明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叫明眼人把招子放亮些,免得惹了你的学生,招来你这位护犊子的老师。”   矛盾不否认这猜测,又将手中的搪瓷杯放下。   “君安脾气大,见不得腌臜事,我倒也不想叫他改了这脾气,趁我还有几分颜面,索性多维护些。”   这回轮到冯牧挑眉。   “你那位学生哪里是脾气大,分明是脾气大得很!直接在谈判会上拂袖而起,没把外文局的气死。那可是海外出版商呀,无数人求着合作的对象。”   此刻,矛盾必须替学生说两句大实话。   “君安那日是强挺着不舒服去参加的,那些海外合作商却故意给出假合同,甚至三番两次地打扰会议进程。你是没瞧见那孩子过来见我时脸色多苍白,哎……”   冯牧对矛盾维护的态度不意外,但是挺诧异君安那日的情况。   “不舒服?旧疾又犯了?”   矛盾摇头:“春日柳絮多,一时不慎过敏了,他体质又不太好,便比别人难熬几分。”   “那可怪受罪的,”冯牧免不得多问,“如今已经恢复好了吗?不行的话,让他请假去医院瞧瞧吧,我刚好知道一位医生很会调养身体。”   矛盾谢谢他的关心:“3号来看我时,已经好得差不多,我们还聊了聊近期的创作——”   “哈!”冯牧怪叫着打断,“他果然跟你讲了下一期的剧情。”   “……”   矛盾被这回马枪搞得半晌没反应过来。   “你、你还记挂这事呢?”   冯牧反问:“你那好学生整了一出反转剧情,结尾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把人的胃口吊得足足,我怎么可能不记挂?”   他颇为振振有词:“不光我记挂,冰心他们也记挂着呢!都等着看你这位学生如何给出大结局。”   矛盾打个哈哈,再次糊弄过去。   但由于冯牧过于记挂《那个男人》的大结局,隔三差五便要来一记回马枪,搞到最后矛盾不得不透露一二。   “放心吧,君安给了个非常妙的大结局,你们一定会喜欢的。”   冯牧没有笑。   冯牧笑不出来。   “这也能算回答?你还不如不说,反而把我的胃口吊得更足了。”   矛盾持续但笑不语。   冯牧埋怨:“你就这么惯着这孩子吧。”   矛盾不认这话,反而振振有词。   “君安是我最小的学生,我肯定会多偏爱几分。”   “只是多几分吗?”   冯牧被这回答逗笑。   由于各种原因,矛盾始终很低调与平和,很多年没做过类似的护犊子行为,更别提直接给对方打电话,讲什么“有事冲我来”的言论。   要不然纪广年也不能大发雷霆,当即便处理了负责此事的科长。   矛盾不发火还好,他若是发火,哪个能不心头一颤。   都偏爱到这种地步,还在嘴硬讲“仅是偏爱几分”。   骗骗自己得了,怎么还骗朋友呢。   为了避免再次被矛盾吊胃口,他麻溜告辞离开,顺带嘴又多提醒一句。   “小心别人也因为这事来拜访你哦。”   矛盾一开始不信,认为他的朋友们不会这么无聊。   《那个男人》的大结局再有诱惑力,到了五月份也会如常发布,众人也能如常看见。   显然,他低估了《那个男人》第六期的威力,连着四五日都有故人登门拜访,且拜访流程相当统一。   先坐下来聊聊近期的文学变化,再谈到刚结束的短篇评选会,然后顺理成章提到第一位的君安,再然后——“君安的《那个男人》出大结局了吗?”   矛盾:“……”   还是低估了第六期的影响力。   事实上,不光矛盾低估了第六期的影响力,梁邹等人也低估了。   还是熟悉的图书馆,还是熟悉的四人座,还是熟悉的梁邹、刘振云、岑建功,唯独缺了君安。   岑建功扫眼刘振云旁边的空位。   他们四个算是很固定的学习小组,但凡没课时都会过来看书或复习功课,由于《未名湖》的编辑部也在图书馆二楼,君安和刘振云隔三差五还能在编辑部里搭把手。   ……尽管岑建功最想要的帮助是君安给《未名湖》写本书。   然而,君安这家伙坏得很,宁肯同他们分享些奇奇怪怪的点子,比如交换杀人、暴风雪山庄、多层人格、机械人是否会梦到放生羊,但始终不肯写篇正经稿件出来。   但凡岑建功询问“你这么大方,不害怕我们提前使用了这点子?”,韩君安都会非常淡定地回答“重要的不是点子,重要的是呈现”。   点子是不值钱的东西。   呈现才是决定一本书够不够好看的关键。   岑建功对他的豁达竖起大拇指,却也更加痛苦。   ——给个稿子吧!求求了!   当然,今日的重点不是“求稿子”,而是——“君安今天不来看书?”   闻言,梁邹和刘振云神情骤然变得很微妙。   梁邹“啪叽”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刘振云则扶住太阳穴,一副颇有难言之隐的模样。   岑建功眨眨眼:“咋了?君安又病了?”   刘振云痛苦摇头。   “我很少说这么刻薄的话,但……”刘振云抹了把脸,“我宁愿他病了。”   岑建功更懵逼。   “啥意思?”   还是梁邹站出来回答这问题。   “你看过《那个男人》第六期吧?”   岑建功笑容消失。   “……现在要聊这么痛苦的话题吗?”   梁邹摊手:“其他同学跟你的想法差不多。”   “由于第六期实在有点过分,”刘振云接话,“君安已经很多次被同学们拦在路上,估计今天也是被同学们拦住质疑的一天。”   岑建功下意识道:“那很活该了!”   梁邹和刘振云双双点头。   别人看第六期是“我很震撼!君安居然敢这么写”,他们俩看第六期是“我的朋友想要死一死”。   需知,韩君安在一所都是年轻人的大学中读书。   且,本大学90%的学生都是君安的书粉。   哪怕以前不是书粉,在看见君安于三角地公告栏贴出的致谢信后,也基本被转化为书粉。   在一个书粉含量如此之高、如此之纯的环境下,他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端出第六期。   这不是想死。   这是取死有道!   哪怕梁邹都很纳闷君安究竟脑袋里长了什么东西,竟然在第六期搞出如此反常态的剧情。   你丫前五期在疯狂证实,庄生确实是长生不老之人,第六期却让角色忽而一改口,讲“只是个故事啦~只是个游戏啦~是你们配合啦~”。   角色听见庄生说这些话时的愤怒,远远比不上读者看见这些话的愤怒。   庄生在书里玩弄了配角,君安在书外玩弄了读者。   “……前些天他差点被历史系的同学们打了,”刘振云一想起这事便太阳穴发胀,“你们也知道君安前五期写得多认真,历史系同学对着原书内容翻找历史证据,翻了半天没翻出来问题。他们是真相信庄生拟设的‘人生不老’,结果君安在第六期……”   梁邹补充:“我听闻他们如今已经开始对第六期的‘小巧思’进行挖掘。”   换言之,骂归骂、打归打,还是要一如既往地硬核支持。   岑建功忽而来了兴趣。   “你们说君安在写的时候真有想这么多吗?我以前也并非没看过君安写书,总感觉他写的特别快,不似在认真斟酌啊。”   梁邹有其他意见。   “写文有没有用心跟快不快没有关系,若是一日一字才能写出好文,那磨洋工的家伙们才是当世文豪。”   “可是君安写得太快了!他甚至还写了篇童话故事,”岑建功眨眨眼,“那玩意发布了吗?”   “没有吧,反正我是没看见样书。”一道声音插入对话。   岑建功尤不自知,还在兴致勃勃地回答。   “那还挺可惜的,我还想再看看君安写的童话呢,等等……”他的笑容僵硬下来,他问坐在对面的刘振云,“君安就站在我身后,对吧?”   刘振云没有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梁邹则跟岑建功同步回头。   只见韩君安笑意盈盈地站在后面。   右手胳膊中搭着浅褐色的风衣,一身高领白色衬衣加上黑色高腰直筒西裤,其装扮格外像《追捕》中的男主角高仓健。   当然,君安生得比高仓健更文雅些,搭配也比电影中更精致点。   学校中的男同学便更爱学习他的日常打扮。   ……或许是差了张脸蛋,旁人打扮起来远没有君安的那股味道。   梁邹忍不住揶揄。   “你就穿着这身出去晃?”   韩君安一边将浅褐色风衣搭在椅背上,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怎么?这身装扮见不得人?”   “当然不,你这穿这身出去,恐怕找茬的人,都要歇了三分火气。”梁邹继续调侃。   韩君安厚着脸皮认下。   “您才怎么着?还真是这样,”他将深蓝色的书包放在书桌上,“得亏我今日特意打扮了下,不然真叫同学们堵在小路上不放了。”   刘振云微蹙眉头:“他们还在堵你?”   “嗨,我用词有点严重,倒也说不上堵,只不过想跟我交流下《那个男人》的观后感。”韩君安嬉皮笑脸地回答。   岑建功立刻撇嘴:“你早猜到会有这么一天,那就别把第六期写成那样,我们这群人看得可是痛苦了。”   “哈哈哈……”韩君安先是笑了会儿,随后才合十手掌状似道歉,“好啦好啦~我向你们保证下一期绝对精彩。”   岑建功非但没露出笑意,反而苦瓜脸更深。   “不要再勾引我!我真会痛苦没能立刻看见大结局!”   韩君安又是嘿嘿一笑,倒是暗地里跟梁邹交换个促狭眼神。   完成每日一逗岑建功的成就,他翻开书包,掏出准备复习的专业课书籍。   梁邹却始终盯着韩君安的衣领。   韩君安抬头看去。   “怎么了?”   梁邹站起身,越过书桌去摸他那硬挺的衣领,“你这衣服从哪儿买的?我怎么没在街上看见过?”   此言一出,刘振云立刻露出“No!”的惊恐表情。   还不等岑建功纳闷为何如此作态。   韩君安已经颇为得意地昂起头颅。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衬衫是我大姐给我做的,裤子也是我大姐也给我做的,就连风衣也是我大姐给我做的!嘿嘿嘿~”   岑建功:“……”   梁邹:“……”   刘振云:“……我就知道会这样。”   君安不爱炫耀他刚获得的全国第一,也不爱炫耀他拥有了一位文坛巨匠老师。   他只爱炫耀他大姐给他做的各类衣服、他二姐给他邮的各色(粮)票,以及他大哥没办法寄过来、但信件中说过的、专门给他做的木箱。   以前刘振云不明白为何有人会恋家。   ……尽管他也恋家,但这种“恋家”是一种社会培训下的“恋家”。   可君安的“恋家”不是。   君安的“恋家”是非常纯粹的恋家。   因为获得了家里人纯粹的爱,于是发自内心眷恋远在故乡的家人们。   眼看韩君安还要再继续细数身上到底有多少老姐产物,刘振云麻溜出声打断。   “别忘了大姐他们上次来信还骂了你。”   韩君安笑容秒消失。   “那、那也不怪我嘛,”他努力辩解,“我哪能想到大姐她们也在追读我的书,也看到了第六期的反转情节。”   虽然“伤害”读者让他很快乐,期待读者看到大结局时的表情更让他快乐,但当姐姐们来信谴责时,他还是感到了一咪咪的自责。   哎,他真是太坏了。   ……下次还敢! 第169章 随便闹心吧   面对君安的嘴硬,朋友们纷纷投来不相信的目光。   梁邹毒辣吐槽。   “你这家伙只有道歉讲得比较快,其他时候向来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刘振云赞同:“当君安想要装傻充愣的时候,天王老子来了也叫不醒他。”   岑建功更是深有体会。   “但凡君安听劝,我怎么可能至今约不到稿。”   此言一出,梁邹和刘振云齐刷刷无语。   “你还想约稿这事啊!”梁邹实在服了他。   岑建功眼泪都要下来了。   “谁让我始终约不到,越是约不到越想要……”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君安,手掌非常虔诚地合十,“君安同志,你行行好!你帮帮忙!给我一篇稿子吧!”   “这个嘛……”韩君安目移。   这回岑建功是真要哭了。   梁邹只当没看见老友的撒泼打滚,还在同坐在对面的君安聊着。   “但说句实在话,你对大结局有没有信心?这第六期实在惊险,你可千万别没法收尾。”   韩君安都被问蒙了。   “我上周末把稿子都交上去了,杂志社如今也该开始印刷,你怎么还问这话?”   梁邹眨眨眼,重新梳理脑海中的时间线。   韩君安是不太避讳跟朋友们分享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各类事情。   在他看来,这些不是需要隐瞒的羞耻,反而是谈话中用来打趣或调侃的事物。   所以,大家还挺清楚他在上次谈判时碰到了什么,也很清楚外文局后续发来的邀请函。   梁邹问:“你上星期请假了,对吧?”   韩君安点头:“对,我出去了一趟。”   “那天是3号,你请假不是去谈海外出版的事情吗?”梁邹追问,“你还顺带把稿件给了杂志社了?”   这个问题刘振云可以代为回答。   “君安没答应3号的谈判,他周末只去了杂志社,4号晚上才回学校。”   换言之,韩君安推了外文局安排的第二次谈判会议。   岑建功坐不住。   “君安,我知道上次谈判对方的姿态很难看,对你也非常不尊重,但一码归一码,作品能走海外出版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作家求都求不来,你可千万别由着性子冲动。”   梁邹也随着补充:“我上次问过我爸爸,他说你是国内唯一在谈海外出版的新生代作家,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你再多考虑一下吧。”   韩君安饶有兴趣地追问:“那老一代作家都有谁在谈?”   “矛盾、巴金等老作家吧。”梁邹犹豫着回答,“我也不太清楚。”   韩君安眨眨眼:“怪不得巴金先生四月份会带着文化团出访法兰西,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情在。”   梁邹:“……我是惊叹你的消息从何而来,还是该无奈你又在转移话题?”   韩君安厚着脸皮,嘿嘿一笑。   “不要戳破我的小心思嘛~”他笑嘻嘻地看向身旁的刘振云,“振云,你没有意见想要发表?”   刘振云摇头。   他不想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资格发表相关意见。   梁邹父亲是《人民文学》的总编,耳濡目染之下,他很清楚这件事情的利与弊。   而岑建功父亲在文化界也有朋友,外加他本人也会跟本地作家交往,他也知晓这件事情的好与坏。   唯有他对此类事情一无所知。   他的家庭没有给他提供相关知识的接触渠道,他本人也远远接触不到类似层次的外人。   若非有一位名为君安的好友,他甚至不会知晓原来同海外合作商谈判,竟也能拂袖而去,他向来以为这类争外汇的事情,只能接受、不能拒绝。   “既然振云不想发表意见,那我们便尊重他的想法。”韩君安笑嘻嘻地进行总结。   梁邹不嘻嘻。   梁邹很担心朋友会再次肆意妄为。   在小说处理上肆意妄为,是作家的专属权利,而在与海外合作商谈判上肆意妄为,这可绝非君安一人能决定之事。   “君安,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但……这件事情涉及到外汇。哪怕外文局不催促,外汇局也不会坐视不管。他们无论如何也要吃下这笔外汇订单。”   外汇——当下非常有价值且非常重要的事物。   可以说在“外汇”面前,许多原则性问题都可以让步,更何况是这类非原则性问题。   哪怕君安本人不愿意合作,外汇局也会逼着君安在合同上签字。   到了那时候,这种“逼迫”便不会是如杜科长所言般的轻飘飘。   韩君安任性却也清楚轻重缓急。   见三位朋友当真开始担心,他忙出声澄清。   “你们放心吧,我会接受二次谈判的邀请。上周末纯粹是因为要去交稿子,下周末应当可以见面了。”   梁邹没有相信,但他还是表现出信任。   “那就好,你这边先表现出配合的态度,别叫旁人抓住态度上的马脚,至于那个不靠谱的红发男……”   桑格威斯由于名字过于硬核,已经被简化为红发男。   “你快别提那傻逼,”岑建功更粗暴地截断,“我听君安的复述便火冒三丈!怎么会有那么不要脸的家伙啊!”   刘振云连连赞同。   “外国人好粗鲁啊!”   对于三人口中的“红发男”,韩君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红发男?谁……哦,你们讲的是卢卡斯他堂弟。”   他眯起眼睛,认真进行回想,很诧异地发现由于那日的过敏药影响,对这位堂弟实在没有太多印象,只能感觉对方是个“人”。   这特殊的描述叫朋友们惊呆了。   “人……也能算是个描述?”   韩君安耸肩:“这怎么不算?至少我没觉得他是猿猴。”   梁邹忽而沉默。   光是通过潦草的转述便能察觉,那红发男非常可疑地在乎君安,结果君安对红发男的印象竟然如此简陋。   对方知道后会哭的吧?   绝对会哭的吧?   当然,梁邹还是必须说出以下这句话。   “做得好!不愧是君安!”   ……   “……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再次见到君安!”   桑格威斯等得实在不耐烦。   说好3号见面,结果2号下午通知需要再延后一周。   既然君安要延后,他也便想着配合,然后8号还没有传来能否会面的确凿消息。   桑格威斯:“……他们在耍我玩吗?”   克兰面无表情。   “这是您今日第五次提到这件事情,我们还要谈论多少次?”   “你得问君安什么时候愿意会面。”   话落,桑格威斯蔫蔫地趴在吧台上,红发顺着地心引力垂落。   克兰扫眼他已经开始长黑色发根的红发,在提醒这位傲慢少爷记得补染,与不提醒对方进行补染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   “黑发长出来了,你该染头发了。”   桑格威斯随意抓了抓红发:“回纽约再说吧,这里可没有染发剂,”话语到此处停下来,他从桌面上爬起来,一双绿眸透着些许兴奋,“克兰,我要是把头发重新养成黑色,会不会跟君安很像?”   他详细解释:“我们俩个人都有着一头黑发哎,虽然我并没有他那么卷,但留起来应当会挺相似的。”   克兰是当真觉得困惑。   “你到底为什么会对安这么感兴趣?”   桑格威斯拄着下巴,非常严肃且认真地回答。   “呃……这个原因其实很复杂。”   克兰:“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正事可干,再复杂的原因也有时间聆听。”   “第一嘛,当然是因为君安无视我喽~我向来是万众瞩目的中心,很少有人会无视我的!君安是极少见的那一类人哎!我理应对他感到好奇嘛,”桑格威斯笑得很开心。   ……尽管这笑容在克兰眼中很残忍。   “第二嘛,君安是卢卡斯那蠢蛋的朋友,我喜欢抢走卢卡斯的东西,不管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的事业,亦或是他引以为傲的缪斯!让那个蠢蛋伤心,是我能找到最有意思的游戏,哈哈哈……”桑格威斯笑得依旧开心。   哪怕克兰早知道桑格威斯的恶劣,闻言还是要感慨低估了这人的畜生程度。   “当然啦,以上的理由都是屁话。”桑格威斯继续笑眯眯讲,“我对君安感兴趣的唯一原因是——《那个男人》写得超级好!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竟然能培养出如此有水准的作家。”   这次克兰实在忍不住。   “你一定要这么不尊重人吗?”   “我很尊重君安啊。”桑格威斯反驳。   克兰:“……”   安难道等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吗?!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考虑到各类贷款将他压得密不透风,他被迫暗戳戳捅心窝子。   “我以为你没看过《那个男人》的第五期和第六期,虽然外界好评如潮,但翻译版本始终没有送过来。”   “这个嘛……我有一位中文老师呀,”桑格威斯恬不知耻地回答,“我把所有课程都改为,他当场给我翻译《那个男人》,并且解答我对剧情的任何疑惑,我还是把第五期和第六期看完的。”   提到最新两期的内容,桑格威斯能讲的话便多了起来。   “君安真的很厉害!第五期的剧情超级棒,将角色巧妙地融入到宗教史中,骗得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个信徒的角色简直神来之笔。更妙的是,他下一期竟然反转了!”   他“啪”地使劲拍下手掌,眼睛亮得要命。   “没有这一期的反转,我会认为这本书好看但不够好看,只有这惊世骇俗的反转一来,这本书的整体结构才重新上了一个高度!我敢跟你保证,最后一期的大结局一定会非常精彩!”   激动过后,他又忍不住失望。   “到底什么时候能再次见到君安,我真希望当场和他谈谈这本书,了解他的相关创作思路,甚至对大结局进行深入交流,嘿嘿嘿……”   “怪不得叔叔喜欢资助落魄作家,虽然他们穷酸又潦倒,跟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真的很会写东西,可比卢卡斯那类蠢蛋写出来的白日梦话好看多了!”   忽而桑格威斯似乎察觉到周遭诡异的沉默。   他第一次主动看向克兰。   “克兰,你怎么不讲话了?”   克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爆发出一声崩溃的高呼。   “我说那位中文老师怎么会辞职,原来、原来——原来是你在作祟啊!!”   桑格威斯瞬间冷脸。   “吼得太大声了。”   克兰秒闭嘴,但委屈还是会从眼里流出。   “桑格威斯少爷,您知道找一位中文老师有多难嘛,您怎么能这么对待老师……”   克兰真要哭了。   日常的中文老师跟专业的中文翻译,有着本质上的天差地别。   让一位过来教课的老师翻译安的中文作品,不亚于让桑格威斯对卢卡斯露出笑容。   那位老师居然在念完两期内容后才辞职的吗?   加钱!   必须加钱!   桑格威斯很无辜。   “但他答应了呀!”   克兰拳头硬了。   这他喵的是答应便能解决的问题吗?!   别以为他没看过安的《那个男人》,这类充满本地文化模因的小说翻译起来格外复杂与麻烦。   更别提,安的写作手法又那么特殊,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塞满隐喻。   这种玩意让普通英语老师翻译……   凸(艹皿艹)   就在他认真考虑如何回怼时,酒店营业员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泰勒先生,有您的电话,是……外文局的!”   克兰和桑格威斯同时坐起来。   “君安答应会面了?”桑格威斯甚至比克兰更先开口。   营业员当然无法回答这问题。   克兰小跑到酒店前台,在前台服务员的惊愕目光中,听到电话对面传来的天籁之声。   “……10号吗?没问题!我们一定参加……”   “……安会来?太好了!我们提高合同的数额,具体情况还需要商量……”   “……好,我们到时候再见。再次感谢诸位的联络……”   挂断电话,克兰看向桑格威斯。   “终于——”   “我已经考虑如何快速推进谈判了,”桑格威斯笑吟吟宣布,“这次谈判就交给我把。”   克兰面色突变。   “不,您不要再乱来了!!” 第170章 真正的恶趣味   “3000美元的预付款,外加10%的版税率。”桑格威斯撑住谈判桌,俯身微微侧倾,“只要你们今日签字,我还可以免费附赠一位美利坚顶尖的汉语言大师的翻译。”   此刻,距离众人进入会议室并坐下,还不足一分钟。   不能说屁股都没有坐热,而是屁股都没有坐稳。   对这忽而抛来的具体条款,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闹哪儿样?   时钟稍稍向前拨。   4月10号,上午九点钟,王青海一行人如约抵达新侨饭店的3号会议室。   与第一次谈判一模一样的场景,但与第一次谈判截然不同的人员配置。   比起略显草台班子的杜科长,王青海准备颇为齐全。   首先,他从外国语学院借来专业的合同翻译领域的教授;其次,他请到对外联络组有海外工作经验的同事压阵;最后,他特意向纪部长讨了道“赦免”。   即,若本次谈判对方价码不够诚心诚意,亦或是君安本人并不想同意,联络部要允许外文局开启第三次谈判乃至第四次谈判。   纪部长同意了,甚至还同意《人民文学》杂志社也请一位翻译与崔道义编辑同行。   上次的谈判由于语言不通,外加没有准备多余的翻译,导致崔道义从头至尾都在坐冷板凳。   若非君安还顾忌着两位编辑语言不通,崔道义可以完美做到“迷迷瞪瞪进,迷迷瞪瞪出”。   为了防止这个惨案再次发生,他本次特意自带一位翻译,不信还能发生上一次谈判的“惨案”。   幸运的是,惨案没有发生;不幸的是,惨剧发生了。   在一行人已经做好进行唇枪舌剑的情况下,桑格威斯连句寒暄话都没让他们说出口,便已经抛出最好的谈判结果。   王助理放在裤腿旁的手掌紧了紧,尝试夺回谈判主动权。   “很高兴桑格威斯先生今日如此具有诚意,不过我们还是需要确认具体的合同条款。”   翻译如实转述他的话。   桑格威斯打个响指。   克兰起身,笑着递上合同。   “请诸位慢慢核实,考虑到上次不欢而散的谈判,本次谈判我们抱着十足的诚意而来。”   听着克兰这句找补,王助理露出个复杂笑容。   “两位确实很有诚意,但……”他侧头看向坐在自家谈判队伍最尾端的桑格威斯,“这位先生要一直坐在哪里吗?”   是的。   虽然桑格威斯开始便抛出高条件,但他依旧如上次谈判般似的,紧贴着韩君安落座。   换言之,本应当隔着谈判桌分坐两边、各为其主的两批人马,此刻只有克兰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另一面,自家“主将”已经跑到对面去了。   克兰只能道:“不好意思。”   王助理本能回:“没关系。”   翻译老师:“……”   这么尴尬的对话吗?   很快,翻译老师便会明白这对话一点也不尴尬。   至少比起桑格威斯和君安的对话,这对话已经算和谐。   “又见面了,”桑格威斯一边半侧着身体,一边手拄着下颌,笑吟吟地同君安搭话,“这次想不想同我聊点什么?”   韩君安侧头扫过那张略显陌生的面庞,目光在触及那头红发时才恍然醒悟。   “啊,你便是卢卡斯的堂弟,桑格威斯先生吧?”他非常礼貌地微笑问好,“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桑格威斯想过很多次跟君安二次会面的情况,甚至想过对方会再次拂袖而去,唯独没有想到君安竟然会微笑着问好,就好似上次的“灾难”会面压根没发生过……   他缓慢地坐直半侧倾的身体,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隔壁的人,竭尽毕生智慧对那脸上的笑容展开分析。   韩君安对这直愣愣的目光略有疑惑,却也非常有礼貌地持续微笑。   “……你压根没把我们上次的会面放在心上,对吗?”桑格威斯看似疑惑实则笃定地开口。   韩君安加深笑容。   礼貌性的微笑变成更礼貌性的微笑。   却没有任何开口回答的意思。   这熟悉的场景立刻让桑格威斯梦回上次被君安忽略的情状。   只不过将冷脸换成微笑,但不说话或不在乎却是从始至终。   “卢卡斯跟你讲了我的多少坏话?”桑格威斯开始责怪外人,“不要相信他的判断!那家伙可花了五年才拿到研究生。”   韩君安只笑不语。   “你觉得现在的条款怎么样?”桑格威斯换个方向切入,“你如果觉得还是很低,我们其实还能谈一谈。”   韩君安还是只笑不语。   “卢卡斯是怎么成为你的朋友?”桑格威斯发自内心的迷惑,“那个蠢蛋怎么能够打动你?”   韩君安终于开口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让我们安静等待吧。”   话落,他又将目光看向虚无的前方。   桑格威斯:“……”   见状,始终关注两人的克兰蹦出一声闷笑。   非常不好意思,他患上了只要看桑格威斯吃瘪就会忍不住发笑的病症。   尽管此病症发作的次数很少,但……还得是安有办法啊。   面对君安的拒不合作,桑格威斯却也并非一点办法没有。   “第六期的连载……”他再次开口。   “第六期”关键词一出,三位能听懂英文的翻译立刻齐刷刷投来目光。   作为国内讨论度第一的作品,他们皆看过《那个男人》,也同样被第六期弄得心累俱疲。   若非今日要专心谈判,三位翻译恐怕要当面质问。   ——到底为什么安排这种雷霆小巧思?   ——少作点妖吧!   由于被过多次质问《那个男人》的第六期,面对他这忽然而至的提问,韩君安并未有任何在意。   紧接着,桑格威斯胸有成竹地开口。   “你化用了《登山宝训》。”   韩君安睫毛微颤。   桑格威斯捕捉到这微妙变化。   他立刻笑了。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对你的作品剧情感兴趣。怎么?你的同胞们没有察觉到这份化用?”   真·没察觉到的其他人纷纷战术性低头。   倒是崔道义听到翻译的转述后眸光一凝。   作为主审编辑,他比普通读者更清楚《那个男人》的剧情,君安也解释过与《登山宝训》相关联的化用情节。   不曾想国内读者们还没有辨认出,倒是叫个外国佬先察觉到。   “你这次的不说话是因为我猜对了?”桑格威斯追问。   韩君安微微侧头。   忽而毫无预警地念出一句祷告词。   “愿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他只念了一句,桑格威斯便接着念出后面五句悼词。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旁听的克兰本能接了句。   “阿门。”   随后,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君安竟化用了《马太福音》?”   桑格威斯洋洋得意:“我同你讲过,君安是这片土地上培养出的、极其难得的作家。寻常人只能想到他讨论了本土文化和宗教的演变,却不曾想他也借用过天主教的宗教演变。”   韩君安纠正。   “不是借用,而是这类信仰也存在于这片土地之上,且历史远比你们的想象更加悠久。”   毕竟他们可有一位上帝次子呢。   桑格威斯耸耸肩膀,姑且不在反驳,反而借此机会又问了些其他话。   看在这位读者挑破第二重隐喻的份上,韩君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其他人却被两人的一唱一和弄得很迷糊。   王助理眨眨眼:“为什么会跟《圣经》有关联?我没瞧出跟第六期有相关联的地方啊。”   崔道义马上低声解释。   这种“灯下黑”源于国内大众对于天主教的知之甚少。   君安在第六期的隐喻其实并不隐晦,甚至可以说是明目张胆。   他甚至在原文中便点出第一处——【像在《圣经》上,耶稣讲‘你们认为我是谁?’,他给了他们选择……】   这段基本引用《圣经》原文。   【耶稣到了凯撒利亚腓立比的境内,就问门徒说:“人们说人子是谁?”   他们说:“有人说是施洗的约翰;有人说是以利亚;又有人说是耶利米或是先知里的一位。”   耶稣对他们说:“你们说我是谁?”   西门彼得回答说:“你是基督,是永生神的儿子。”】   这段话本质含义是“身份的认定”。   基督教信仰的根基,不在于觉得耶稣是好人、老师亦或是先知,而在于承认祂是基督、是永生神的儿子。   这段引用放在“众人质问庄生到底是谁”的情节中,基本上就算是君安在揭明牌。   ……若非崔道义和屠光群合力施压,君安是不想写得这么明白,奈何两位编辑是软硬兼施,磨得他没有法子,这才改个相对明白点的说辞。   当然,君安后来还是添了个相对隐蔽的第二处暗喻,也便是桑格威斯戳破的《登山宝训》。   这处便是前后呼应了。   前面庄生讲“我在山上传道”,后面“我给你个选择”,对应的《登山宝训》中耶稣登山时对门徒和众人发表的讲话,以及他让门徒们选择的两种道路和两种果实。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宽门”指的是迎合世俗、无需约束、顺应本能,同时偏离天国的准则、忽略信仰的要求,最终指向的空虚与灭亡。   “窄门”指的是遵守耶稣的教徒、克制私欲、坚守真理的道路,回应耶稣的呼召、行出祂的品格,是门徒身份的核心选择。   君安让“庄生对着信徒问出这句话”……   这才是真正恶趣味。   这才真正的小巧思。   唯有理解到这一重,方能意识到庄生后续的改口多么“有趣”。   崔道义解释到这里,也是怪无奈的。   自家作者创作起来没轻没重,他们这群编辑也跟着作家屁股后面,去理解这些从未了解过的新颖内容。   王助理听完之后,真想“阿巴阿巴”两声。   拿这种内容考验读者吗?   真有你们的!   以及——君安果然很厉害!   显然,其他听得懂中文的工作人员也是类似的表情。   将这类闻所未闻的内容拿出来应用,并且跟剧情严丝合缝地镶嵌到一块。   这种写作手法极其考验作家的知识储备和剧情设计能力。   还是低估了君安的权威!   就在王教授感慨万千时,王助理的催促接踵而来。   “教授,合同查完了吗?”   王教授:“……还需要一段时间。”   王助理表示理解,出声知会克兰。   “不好意思,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   克兰微笑摆手。   “无妨,你们慢慢来。”   说话间,他觑眼聊得正欢的桑格威斯,又暗暗补充一句,越慢越好,他可不想打断桑格威斯的谈性大发。   “跟你聊天真费劲,”桑格威斯笑吟吟地抱怨,“我们必须要聊文学才能让话题进行吗?”   韩君安歪头。   还未想好如何回答,桑格威斯却已经改口。   “好好好,跟你这样的作家谈文学也没有什么不好,我还是蛮喜欢的。”   椅子不知挪得更近了,韩君安甚至能感受到桑格威斯前倾身体时、那头红发扫过衬衫布料的微妙触感。   “你对那段的引用很精准哎,与上下文的对应甚至有点太明白了。这么了解天主教,你是信徒吗?还是这方面的研究者?”桑格威斯喋喋不休,“我很少见到东方国家的作家能如此熟练使用《圣经》的元素。”   韩君安向后撤身,同时回答道:“我是汉语言专业的。”   “专业研究汉语的?”桑格威斯追问。   韩君安:“是的,研究汉语本身的结构、历史、演变与使用规律。”   “那对你而言,语言一定拥有特殊的意义。”桑格威斯若有所思。   韩君安:“语言是思维的边界线。   “维特根斯坦的理念。”桑格威斯精准道出此思想的来历,甚至还进一步猜测,“我猜测你也一定赞同福柯的许多理论。”   韩君安反问:“比如?”   “比如……”桑格威斯拖长尾音,“权力和知识。”   韩君安笑了。   “权力并非固定可占据的位置……”   “而是流动于整个社会的‘能量流’。”桑格威斯心领神会地往下讲,“其知识的表现形态是权力的重要来源。”   韩君安又道:“但权利并非静态形式,而是通过社会机构以‘真理’之名作用于社会的方式。”   桑格威斯没再接话,笑得却格外开心。   “你真的很了解哲学哎,”他又将身体往前倾了倾,“文学系应该不光只讲语言,你们会分析文学作品吗?”   韩君安点头:“当然会。”   “那我猜猜看,”桑格威斯近乎贴在韩君安身侧,“你一定会对民间文学非常感兴趣?”   韩君安:“何以见得?”   “因为你的作品中有着大量的民间文学应用,我无需知道这些内容具体讲了什么,但它们的形式向来容易辨认,”桑格威斯笑得略有惋惜,“不过也因为使用了太多民间文学内容,导致这本书对于不了解你们文化的读者而言,其实很不容易看懂。”   他甚至还推出个假设:“如果这本书能出个海外版本,将庄生改为‘约翰’,进而讨论西方的宗教史,我相信会有无数海外读者为之疯狂。”   可能是前面的谈话很愉快,韩君安便也笑着调侃。   “约翰只是个名字,他应该姓什么?”他自问自答,“我知道了,姓奥古曼(Oldman),这也是个双关语,old man。”   桑格威斯没有笑。   桑格威斯只愣愣地看着。   韩君安眉头微挑。   “有问题?”   桑格威斯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忽而冒出一句话。   “你要么是个绝世奇才,你要么早考虑过海外版本应该怎么写。” 第171章 好大的胃口   面对桑格威斯忽如其来的“早有海外版”的质疑,韩君安应付得不慌也不忙。   他只淡淡将问题抛回去:“一个Oldman(奥古曼)便让你方寸大乱?”   “你在试图激怒我。”桑格威斯说道。   韩君安微笑:“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两下,桑格威斯更换询问方式。   “假设你真要写一本《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海外版,你会怎么设定约翰·奥古曼?”   韩君安反问:“我必须要回答吗?”   “你当然可以不回答,”桑格威斯重新拄起下巴,脸上的笑意若有似无,“但你了解我有多么固执,我会为了得到你的答案不惜一切手段。”   韩君安似是不屑的轻笑。   “假设世界上存在约翰·奥古曼,他应当是梵高的朋友,曾经在某个岛屿遇到了来自东方的郑和,同样他也会在很多年前抵达印度,从而认识一位名叫悉达多的隐士。”   “这位隐士教给他许多真理,当他返回欧洲本土时,世界正处于战火纷飞之中。或许心生悲悯,他亦开始传道解惑,从而拥有了众多追随者。”   “等到战争平息,他的存在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当权者的眼中钉,遂不得已假死脱身,可惜有那么一群虔诚的信徒没有放弃蹲守。”   桑格威斯下意识脱口而出:“于是,耶稣死而复生的故事诞生了。”   韩君安再次询问:“你喜欢这个海外版的《那个男人》吗?”   桑格威斯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那么定定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双蓝眸,忽而提到一桩勉强算是往事的小故事。   “你还记得我那日讲,我在酒店大厅曾经见过你吗?”   韩君安挑眉:“上个月27号的早上?”   “你有印象?”桑格威斯一喜。   韩君安摇头:“我对你没有印象,不过我只在那个时间点在酒店大厅待过一段时间,当时我在跟其他作家听公开广播,是有关前一日评选会的颁奖新闻。”   “我要恭喜你获奖吗?”桑格威斯笑嘻嘻询问,“你想要什么获奖礼物?”   韩君安婉拒。   “我们还没有亲近到可以互送礼物的地步。”   桑格威斯略显哀怨,连带那头红发都蔫吧下来。   “他们都说东方人非常含蓄,你怎么这么直白的拒绝我?”   韩君安无语。   真是好自来熟的家伙。   好在桑格威斯已经习惯这类冷待,很快便调整好状态。   “我刚才想说的是,我那日看见你的时候,也想到了一个《圣经》中的复活故事。”   韩君安挑眉。   “《马太福音》中曾讲耶稣复活后在坟墓前显现,于是有一位守卫天使也随之登场。他(天使)的相貌如同闪电,衣服洁白如雪。”桑格威斯用一种看狗的神情看向君安,“这便是我对你的第一印象。”   韩君安不为所动。   “你哪怕赞美我是天使,我也不会写海外版的《那个男人》。”   桑格威斯立刻委屈:“我只是表达我对你的赞美。”   韩君安:“死了这条心。”   “啧!”桑格威斯轻啧一声,“真是难以讨好的家伙。”   韩君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等他说第二句话,桑格威斯又把脸凑到跟前来。   那距离非常近,对方的呼吸径直喷在韩君安的脸颊上。   他微微侧过头。   “又干什么?”   “我在祈求你呀,”桑格威斯合十手掌,长长的眼睫飞快掀动,绿眸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一定要把这一版写下来。”   “你还没有明白吗?这两版就好似夏娃是亚当的第三根肋骨般,他们注定是要融为一体,成为一个圆满的存在。”   韩君安开始向后仰。   “你的比喻好恶心。”   桑格威斯不管,桑格威斯继续逼近。   “一本书能够涵盖东西方的宗教变迁,哪怕细数全世界的科幻文学,这也会是数一数二的经典,真不敢相信我能见证这一幕的诞生。”   韩君安没被他画下的大饼所打动。   “你只是想看海外版的《那个男人》吧?”   “还是你最了解我!”哪怕被戳破真正目的,桑格威斯笑得依旧很开心,“我确实是因为自己想看,才会这么讲的。”   韩君安:“……”   好想骂人哦。   世界上居然有这么恬不知耻的家伙吗?   “拜托,你再多考虑一下嘛~拜托拜托~”   桑格威斯开始无限制地迫近。   韩君安也开始无限制地向后退,直到半靠在崔道义身上。   他侧头看向崔道义。   崔道义也侧头看向他。   “君安啊,”崔编辑用中文讲,“你到底在跟合作商干嘛?他大半个身子都要趴在你身上了!!”   之前便注意到两人状态不对劲,不成想最后竟成为如此不成体统的模样。   韩君安也很委屈啊,分明是桑格威斯恬不知耻地得寸进尺,竟然连累他也要被编辑痛斥。   于是,他回头厉喝。   “Out!”   其实是想骂“滚”,考虑到外国人听不懂“滚”,还是退而求其次。   桑格威斯没动。   但王助理和克兰同时动了。   王助理站起来宣布:“合同已经核查完成,我们可以现在签约了。”   克兰则是迅速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拽着桑格威斯衣领往后扯。   “桑格威斯少爷——”他用哪怕压低依旧听得出崩溃的声音低吼,“你又要在谈判会上干什么!”   桑格威斯顺势坐直身体。   逃离这粘人膏药,韩君安长舒口气。   奈何,这口气没有呼到底,便听桑格威斯郑重宣布。   “之前的合同作废,我要给出一份新的合同。”   才宣布能签合同的王助理:“?!”   费劲巴拉核查完的王教授:“!!”   已经准备离场的崔道义:“!!”   不明所以但大为震撼的翻译们:“!!”   韩君安:“……哈!”   他似乎能猜到桑格威斯要说什么话。   “君安刚才同我讲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我将其称为B版,”桑格威斯兴致勃勃地开口,“我很喜欢这个B版,我决定一起将它买下来。”   翻译神情复杂地看着君安,用更复杂的语气完成了转述。   王青海愣了。   “什么B版本?我怎么从来……”尽管内心有很多疑惑,但他还是本能地回答,“这得加钱!”   桑格威斯挑挑眉。   克兰站出来解释。   “是这样的,在我们国家的出版界,不管一本书要出多少版、写多少字,我们都按照一本书的价格进行谈判。”   王青海不确定这话孰真孰假,将目光看向旁边美大组的同事。   “确有其事,美利坚的出版界是有类似的潜在约定。”   既然如此的话……王青海便将目光投向君安。   “你的想法是——”   韩君安拒绝:“我对写B版没兴趣。”   哪怕B版只是原版,写起来会比庄生版更方便,但有类似的时间为何不去琢磨下本书?   他还有好多灵感没有落成正文,实在不想浪费这时间。   王青海再次看向桑格威斯。   “非常不好意思——”   “等一下!”   这次不等翻译转述,桑格威斯便提前打断。   他已经猜到了对方要说的话,一如他很确定君安的回答。   “虽然有类似的规定,但我可以给君安特殊待遇,”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从高处看向坐在低处原位的韩君安,“5000美元的预付款,外加13%的版税率。”   他很少炫耀钱财之豪奢,此刻却忍不住补充,“这可是非常高的价码,是除了我没有人能够报给你的价码,哪怕卢卡斯那蠢蛋也做不到。”   5000美元的价格一出,包括崔道义、王青海在内的谈判众齐刷刷愣住。   5000美元=7481元=50辆自行车=62块手表=42台缝纫机=12.2年城镇职工的工资=46.7年农民的纯收入=国家外汇储备的0.03%。   本来3000美元已经是很高昂的价格,只是由于桑格威斯报得特别痛快,大家没有来得及细想,只顾着确定合同。   现在5000美元的价码一出……王青海开始腿软。   他下意识伸手摁住谈判桌的边缘。   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向韩君安。   “君安同志……”   韩君安眨眨眼,嘴唇刚刚张开,左大腿便被一只大手死死抓住。   他愕然回首。   崔道义露出与王青海如出一辙的神情。   “君安,君安啊,”他颤抖着声音,“你可要好好考虑,这、这可是5000、5000美元,不要、不要那么轻易……”   这5000美元不光是一笔天文数字,它的重要性远超金钱本身,兼具经济实力、社会地位与时代的特殊象征意义   这笔钱足以彻底改变君安的生活阶层,让其实现经济自由。   以及——   他都不敢想当张广年总编知道,自家培养出一位单本5000美元稿费的作家时,他该有多么骄傲。   那是稿费吗?   那是作家的国际影响力。   除了君安,国内没有人能获得如此大额美元稿费!   现在问题有且只有一个——   “君安,你千万别……别……”   崔道义真想光明正大地让君安不要拒绝,但是他必须要尊重作家的个人想法。   他必须要尊重!   其他谈判人员或多或少也有类似的想法。   但他们同样不敢说出口,只将期待的目光看向韩君安。   ——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   韩君安却将目光投向桑格威斯。   在站起来宣布AB两版的发行条件后,他并未坐回原位,而是半靠住谈判桌的边缘,双手向后撑住桌面,一副有恃无恐的悠闲表情。   一上一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桑格威斯俯视着君安,深绿色的眼眸泛起笑意。   “我对你很好吧?这可是绝无仅有的好条件。”   韩君安抬头与他对视,唇角同样泛起微笑。   “我拒绝。”   “!!”   坐在他旁边的崔道义本能地倒吸口凉气。   若非理智作祟,他真想发出懊恼惊叫。   但——还是交给君安处理比较好。   ……尽管手掌已经死死握紧,指甲盖使劲扣住掌心软肉。   崔道义还朝旁边的王青海等人郑重摇头。   王青海等人虽然可惜,却也明白这场谈判掌控在君安与桑格威斯手中,其他人是没有任何资格掺和的。   ……尽管他们的手掌也死死握紧,指甲盖使劲抠住掌心软肉。   克兰对于安的拒绝也是分外惊愕。   桑格威斯少爷虽然傲慢,但刚才提出的条件确实顶顶好,同样也是除了他这位继承人之外,没有人随口说出的承诺。   ……卢卡斯少爷尽管也能做到,但显然需要向更上一层请示,且会有一定几率不被批准。   桑格威斯不管外界怎么想,他只俯身盯住韩君安,眸子明显冷下来。   “别得寸进尺。”   韩君安笑了。   “你有提出条件的权利,我便有拒绝的权利。”他甚至还说了个俏皮话,“这次权力依旧跟知识挂钩。”   桑格威斯冷笑:“这也算知识表现权力的形式?”   “怎么不算?”韩君安反问。   桑格威斯定定地俯视他。   韩君安也一错不错地与其对视。   四目相对。   那是一对同样幽深的绿眸和蓝眸。   桑格威斯能看见君安面上的淡然若素。   他也确定君安能看见自己面上的贪婪与占有欲。   桑格威斯笑了。   “觉得价码不够高?”他自问自答,“巧了,我还真不讨厌这份大胃口。”   “依旧是5000美元的预付款,但版税率提高到15%,我还可以出版你们国家其他作家的书籍,”他再次提高价码,并追着询问,“你想要几个名额?”   韩君安不语。   桑格威斯自行猜测。   “三个?”   韩君安不语。   “五个?”   韩君安不语。   “七个?”   韩君安还是不语。   桑格威斯轻啧一声。   “见好就收哦,我的价码可不会无限增长。”   终于,韩君安动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   一米八的个头使得他立刻俯视半靠桌沿而坐的桑格威斯。   目光依旧是一上一下。   只是上下位进行了交换。   韩君安低头看着桑格威斯,忽而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11点了,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们下午再继续谈吧。” 第172章 希望是幻觉   在韩君安同桑格威斯对峙时,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为了传闻中的B版《那个男人》,谈判价码从3000美元+10%的版税,一步步提高到5000美元+15%的版税+七个出海作品名额。   且不论这5000美元有多么珍贵,也不论15%的版税多么难得,单论那七个出海名额。   别说王青海听后眼睛发红,就连崔道义也是难以自持。   每年文学界能够安排的出海作品非常有限,这其中固然有海外因素作祟,自然也有本国的国情原因。   因而,每一个出海名额都非常珍贵,都需要外文局进行再三筛选,出海作品也基本集中在矛盾/巴金等老作家的经典作品上,留给其他作家的名额几近于零。   可一旦拿到这随合同附赠的七个出海名额,情况便瞬间变得不同。   至少外文局今年能推新作家试水,多方面测试本土文学的出海情况。   而杂志社也能趁机提拔自家培养的老作家,使自身地位更加稳固。   至于君安……   但凡接受这七个出海名额的作家,人人都需记君安一份情。   那些没有拿到七个出海名额的作家,为了能蹭上下一次“当赠品”的机会,肯定也要明里暗里向着君安献媚。   这是真正有利于提升君安在文学界地位的大好机会。   这简直是一石三鸟的绝妙提议。   ……假设君安愿意答应的。   就在人们祈祷君安见好就收,赶快同意签约时,他竟然讲“11点了,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我们下午再继续谈吧。”   在翻译完成并转述的那一刻,众人的心跳瞬间失衡。   王青海差点将一句“艹”脱口而出。   好在,他忍住了。   “……君安同志,午饭时间可以推迟,”他尽可能心平气和地讲,“我们还是先谈完再说。”   韩君安半侧头看过去,蓝眸微微闪动,似是在思考接下来说什么。   “可以呀~”桑格威斯替他开口,“我看这提议不错。”   韩君安又回头看来。   在这注视下,桑格威斯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量并不矮,略比君安高两三指,但整体骨骼架构要比君安大很多,又因肌肉颇为发达,起身时的冲击感很强。   韩君安能察觉到崔编辑本能地向后闪了下。   他没有动。   桑格威斯平视着韩君安。   “反正已经谈了两个多小时,大家都挺疲倦,倒不如先休息一下,等下午两点再继续。”   这话虽是对所有人的解释,却对着韩君安讲了出来。   韩君安眉头微蹙。   “你又要干……”   “中午打算吃什么?”桑格威斯询问。   韩君安:“这好像跟你无关。”   “如果我打算请你吃饭的话,那便与我有关系喽。”桑格威斯终于移开视线,看向有段距离的王青海和崔道义,“我应该能请君安吃饭吧?”   翻译很及时地进行转述。   王青海眨眨眼:“当然可以!需要我来为两位安排吗?”   崔道义则看向韩君安。   “你要答应?”   韩君安用余光扫眼王青海,对方正在拼命朝自己使眼色。   ——不要拒绝!争取留住合同!不要拒绝!争取留住合同——   “我有拒绝的余地?”   崔道义也注意到王青海明目张胆的使眼色。   “好像是没有。”   作家和编辑相视一笑。   在韩君安随克兰与桑格威斯离开前,崔道义又拉着他细细叮嘱。   “尽管不清楚为何桑格威斯先生对你这么感兴趣,但……”他的话忽然顿住,“你那是什么表情?”   韩君安:“不赞同的表情。”   “我刚才哪句话说得有问题?”崔道义迷惑。   韩君安微笑。   他很佩服崔道义的社交能力,但也很确定对方没跟“神经不正常”的家伙们有过交集。   是的。   他敢肯定桑格威斯脑袋出了点问题。   他更肯定桑格威斯压根不是用看待“人”的眼光看待他,而是用看待“新奇物件”的眼光看待他。   那目光中没有多少尊重,更多是轻佻与戏谑。   卢卡斯的判断很正确,他的堂弟真心很令人讨厌。   告别了挥舞着小手绢(?)的王青海等人,韩君安随着桑格威斯一路来到新侨饭店的一楼。   那里设有专门供给外商与华人华侨的特殊餐厅。   进入餐厅时,韩君安甚至察觉到守在门口的服务员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他抬手摸了摸脸。   “我很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桑格威斯侧头:“君安,你又在讲什么?”   “没。”韩君安略过这茬。   倒是克兰明白真正原因。   君安很适合出现在这个餐厅里,长相与做派跟里面的客人不差许多。   门口服务员诧异的原因纯粹是因为桑格威斯这家伙。   由于酗酒、酗酒和酗酒,他几乎成为这座饭店的“大名人”。   那些服务员并非惊愕君安进入,而是诧异桑格威斯这家伙居然下楼吃饭了。   ——靠!那个难搞的外国佬又来找茬了。   特殊餐厅的布置很“洋气”。   地上铺着厚实的欧式风格地毯,墙壁用浮雕绘着丘比特,中间还立着仿欧洲样式的罗马柱。   用当下的眼光来看,这餐厅自然称得上摩登,可放在韩君安眼里,土得让他眼睛生疼。   桑格威斯找了个隐蔽角落坐下。   那位置挨着半人高的玻璃窗,能将窗外的庭院景色尽收眼底。   春日的自然风光可比屋内布置好看多了。   韩君安略微舒口气。   两人坐定,克兰另寻个位置。   “克兰不和我们一起吗?”韩君安问。   听见此话时,桑格威斯已将红发撩到脑后,正在慢条斯理地解开黑色衬衣的袖扣。   闻言,手指微妙停顿,他不自觉地看向前方。   韩君安也在摆弄那头黑色卷发,但比起只是向后撩的桑格威斯,他从手腕上秃噜下一截黑色细绳,然后三下五除二便将头发绑成个小揪揪,只留两三缕细碎的发丝。   “……看来给女朋友绑过不少次啊。”桑格威斯笑吟吟调侃。   韩君安一愣,随后才理清他的误会。   “家里管得严,我还没有女朋友,这个头绳……”他晃了下手腕,“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当你有这种配置时,你会自然而然地学会怎么扎头发。”   桑格威斯拄起脸颊。   “你也是自然而然学会福柯那类哲学理论的吗?”   韩君安没有回答这问题,反过来却问他。   “你这么喜欢福柯,是因为你是无政府主义者?”   福柯的理论是包含部分无政府理论在里面,但这并非是全部。   因而,喜欢福柯便等于无政府主义者的说法从来不成立。   韩君安纯粹是在试探。   桑格威斯并不在乎这种试探。   “福柯存在一种对可怕的、病态的、对负面事物的强调,我认为这是他所有理论中最有趣的一点。”   韩君安笑了:“你迷恋死亡。”   “哈哈哈……”桑格威斯开怀大笑,“你真懂福柯。”   韩君安挑眉。   福柯对于死亡的迷恋源于他某次出车祸但没有死成的经历。   正常人在遭难之后会珍惜生命,福柯遭难之后萌生了“虚无主义”。   他同时还提出了非常有名的理论。   “死亡并不值得恐惧。”桑格威斯笑着讲。   韩君安补充:“灵魂是肉体的监狱”   “多么具有诗意的表达,”桑格威斯耸肩,“我哪怕死一百次也不会想出这么可爱的话。”   韩君安噗嗤一笑:“我可不会相信这点。”   “真的,”桑格威斯重复,“我有没有跟你讲过在印度时的经历?”   这回轮到韩君安托住下颌。   “你远没有讲述这些的时间,但你如果愿意现在分享,我并不介意聆听。”   桑格威斯晃了晃脑袋。   “OK,一切要从我踏上前往东印度的游轮开始讲起,你一定看过《环游世界80天》吧?在我研究生毕业后,我决定效仿书中的角色也来一场环球旅行……”   一人乐于分享,一人善于聆听。   这是一场非常愉快的谈话。   韩君安也因此得知桑格威斯由于被某位印度人糊弄,竟花大价钱买下了恒河水,并一饮而尽。   “哈哈哈……你在床上躺了几天?”   桑格威斯捂脸。   “……一天没躺,我一个劲在往厕所里跑,差点以为会死在厕所里,那可多么难看啊!”桑格威斯捂脸,听着对面传来的笑意,他又恼怒移开,“你难道没有相关糗事可以分享给我?”   韩君安笑吟吟地摇头。   “还真没有,我向来吝啬于尝试不了解的事物。”   “啧,我才不相信呢,”桑格威斯转而拾起刀叉,切下一块冒着血水的牛排,又扫眼韩君安身前的金枪鱼蔬菜沙拉,“别告诉我,你是素食主义者。”   韩君安塞了块沙拉。   “当然不是,我只是喜欢吃蔬菜。”   蔬菜沙拉又名“东北蘸酱菜(无酱版本)”。   桑格威斯半信半疑,却还是略过此话题。   “是什么让你开始尝试写作?”   韩君安轻描淡写:“我高考落榜了,不愿意成为家里人的负担,又无法接受重体力工作,只能卖卖自己脑袋里的知识喽。”   “你也会落榜?”桑格威斯不信。   韩君安:“那次考试在12月份,而我的老家有零下三十多度。”   “可怜的家伙,”桑格威斯又咬了口牛排,忽而似是漫不经心地询问,“我看得出你很喜欢我的环球故事,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国家,去别的地方旅行或生活?”   “旅行可以,生活免谈。”   韩君安干脆回答,继续“嚼嚼嚼”。   桑格威斯放下刀叉,端起旁边的白葡萄酒喝了口。   “以你的天赋待在这个国家,其实非常屈才……”   “别逼我骂你。”韩君安打断他,面上透露出几分认真。   桑格威斯立刻举手投降。   “OK,我尊重你的看法!”他顿了顿,“你现在会考虑答应我给出的合同吗?那绝对是绝无仅有的好条款。”   韩君安微笑:“我不喜欢在吃饭时谈事。”   “难讨好的家伙。”桑格威斯抱怨。   韩君安反击:“没心肝的家伙。”   “我怎么没有心肝?”现在轮到桑格威斯不认账。   哪怕两人吃完饭,在营业员如蒙特赦的目光中离开,桑格威斯还在强调。   “你绝不要被卢卡斯的定义影响,你是亲自体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家伙向来不喜欢我,他的话又有几分公正?你要来自己来判断。”   韩君安被弄烦了,将不解的目光投向克兰。   “他废话一直这么多?”   克兰:“……”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今日是他见过桑格威斯说话最多的一日,心情也愉快得不像那个傲慢到想让人拧掉脑袋的家伙。   “现在是12点半,两点钟会议继续,您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克兰转移话题般询问。   韩君安:“回会议室休息吧。”   “这么可怜?”桑格威斯插嘴,“你的同伴们没有给你安排休息房间?”   韩君安微微一笑。   “用你核桃仁大小的脑袋想想,这个地方叫新侨饭店,我们刚才吃饭的餐厅只有华人才能进,我的同伴们要怎么给我安排房间?”   桑格威斯状似认真地思考,“不好意思哎,核桃仁没办法运作,”小小开个玩笑,他朝克兰下命令,“你去!在前台开个房间。”   韩君安张口。   桑格威斯打断:“用不着道谢,东方有句话说的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我也没打算谢你。”韩君安不留情面。   桑格威斯:“哼!”   克兰动作很快。   五分钟后,便拿着房卡跑过来。   房间在三楼。   桑格威斯将他送到房间门口。   这人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正经神色。   “放心吧,我已经跟你同伴们交代过你在这里休息,不会让他们为你着急的。”   韩君安微笑:“多谢。”   啪——房门被带上。   面对空无一人的酒店房间,韩君安长长地舒了口气。   顾不得梭巡四周环境,他迅速走到大床前,仰面将身体砸下去。   好累!   跟桑格威斯谈话好累。   分析那家伙的性格更累。   到底为什么简单的谈判,会演化成如此复杂的境况!   卢卡斯啊卢卡斯,你这位堂弟也未免太会装模作样……思绪还没有流淌完,韩君安已经打了个哈欠,周公正在强制地拽他过去午休。   “笃笃笃……”   房间门被敲响了。   韩君安用枕头盖住脑袋。   “笃笃笃……”   更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同时还伴有王青海的呼唤。   “君安!君安!!”   韩君安幽幽睁开眼睛。   “……一个两个都这么麻烦。”   起身开门。   王青海闯进来。   “君安,关于桑格威斯先生的提议……”   韩君安:“我在考虑。”   “不,是纪部长听闻了这件事,他要跟你通个电话……”王青海小声说。   “……”   韩君安闭上眼睛。   这一刻,一个经典老梗登场了。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他是要劝我答应,还是要劝我答应,还是要劝我答应?”   王青海所问非所答。   “电话已经转到你的房间内,你随时可以接听。”   下一秒,“铃铃铃——”   摇把子电话响起来。 第173章 奖池还在叠加(爆更   摇把子电话——在大哥大尚未普及之前的珍贵之物。   当下打一通电话的价格远超过发电报或发邮件的费用。   是以,这是韩君安第一次接触到摇把子电话。   ……第一次亲密接触竟然是受到纪部长的隔空呵斥?   这真是很有生活了。   韩君安幽幽看眼王青海。   王青海低下脑袋。   “我也只是正常汇报,没想到纪叔叔会当即决定跟你通话,可能还是这份合同太重要了吧。”   韩君安:“……”   他要怎么跟对面的王青海讲,他其实压根没想过、拒绝桑格威斯提出的第二份合约。   假设他要拒绝的话,他绝不会答应桑格威斯的午饭请求,更不会坐在那里跟对方聊那么多话。   正因为他想要吃下这份天降的馅饼,又担心这馅饼里面藏着毒,这才会借机试探桑格威斯,企图瞧出些对方的真面目来。   韩君安有个很北方地区的暴论。   任何生意到了最后,都是人与人的关系。   特别是世界没有进入到大互联网时代之前。   谈生意就是谈关系。   谈关系就是赌能否相信对面的人。   如果赌对了,这份合同有惊无险;如果赌错了……   韩君安还没有赌错过,他也万分希望别在桑格威斯身上失手。   万不曾想,这份“战略性拖延”竟然会让王青海以及纪部长等人产生误会,甚至巴巴打电话给他。   这下好了,韩君安是彻底不想多做解释,以免再次节外生枝。   “先进来说话吧。”   韩君安还是将王青海请进房间。   在对方对这房间好奇地左右打量时,韩君安则走到书桌前坐下,同时拿起摇把子电话。   “你好,这里是韩君安。”   “我已经听过小王的汇报了,”纪部长并无任何废话,一上来便开门见山,“君安同志能否跟我解释一下何为B版本?”   韩君安将原版的剧情梗概缓缓道来。   “桑格威斯认为这个版本会在海外更受欢迎,所以他非常希望可以出版这一份。”   电话对面沉默片刻。   “但原版依旧会正常出版吧?”纪部长问。   韩君安点头。   “当然,原版肯定会出版,B版本只是作为A版本的一体两面,让一种议题呈现出两个不同又相同的展现方式。”   他这边正在说话,王青海已经打量完四周,此刻正坐在床边炯炯有神地看来。   韩君安侧头瞥眼他,并未置一语。   电话对面纪部长还在继续问。   “你既心中已经有数,为何还不答应签约?”   这才是本次谈话的关键。   闻言,韩君安微微一笑。   “纪部长,您应当知道上次谈判时的情况,合作应当是平等互惠的,而非一方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甚至将问题抛回去,“我们上次谈话时,您也讲过类似的话。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射程之内。因此,您应当更了解我为何迟迟不肯答应。”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气。   “我当然理解君安同志的想法,但我也跟你实话实说,”纪部长很坦率,“这份合同真正有意义的,并非那5000美元,而是他给出的七个出海名额。”   韩君安耐心聆听。   “外文局是有文化出海的需求,我们对外联络部也支持这样的行为,但碍于国际情况的千变万化,与两国刚刚建交的特殊境况,这使得我们的工作推进略有难度。”   似乎是害怕韩君安听不懂,纪部长语速很慢,解释得也相当细致。   “当然,这个‘有难度’是指,我们需要内部的邀请者,需要一个契机,开启这场官方与民间共同发起的交流活动。你引来了桑格威斯先生,桑格威斯先生提出了内部的邀请,这对我们的工作起到了非常大的推进。”   韩君安靠住椅背。   “那我应当恭喜诸位呀。”   他看不到电话对面的表情,但通过这几秒略显尴尬的沉默,他已经能够猜到纪部长的表情。   果不其然。   纪部长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君安同志,你是个聪明人,我希望你明白这七个名额的重要性……呼啦呼啦……你做什么……别抢!”   就在气氛愈发凝重的微妙时刻,电话对面却忽然传来不和谐的声音,然后背景音中传来足以捕捉到的陌生男音。   “……外汇更重要!”那人在背景音中高喊,“你讲什么名额,你讲外汇呀……要是能搞得到,我至于来找……外汇……”   再然后是纪部长的低呵。   “……一定要在……说这些……当然是名额重要……这是我的办公室……你不许去……老冯……”   韩君安缓慢坐直身体。   呦呵!   今日的电话还另有惊喜?   这可让他一下子不困了。   这可是太有趣了~   不知道纪部长都喊了些什么,那道“外汇”之声终于没有出现。   “不好意思啊,”纪部长的声音重新清晰出现,“刚才是外汇局的冯局长过来,我们俩进行了一些小小交流。”   听到对话全过程的韩君安,想笑却不能笑,只一本正经地表示   “冯局长也是为了本次的合同而来?”   “到底是5000美元的外汇合同,这可绝不是一笔小钱,外汇局在意些倒也正常。”纪部长替同僚挽尊。   韩君安想了想。   由于缺乏外汇储备,上面在今年三月份成立了外汇局,专门处理这方面问题。   但堂堂局长竟也会为了5000美元的合同乱跑?   他还是有点难以想象。   事实上,哪怕美元经历了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彻底崩溃,美元依旧是国际硬通货。   哪怕在美利坚本土,5000美元也绝非一个小数字。   此时,美利坚家庭年均收入约1.6万美元,5000美元已接近家庭年收入的三分之一。   更遑论如今缺美元缺到手中近乎无粮的外汇局。   当然,外汇局的冯局长也没有真这么短视。   他这次跑来联络局是为了合同中看似不起眼的15%版税率。   根据外汇局的内部消息,这才是这份合同真正的大头美金来源,他是过来找美大组们的同志们进行二次确认。   然后,冯局长便发现了个大惊喜——在美国写书真他喵赚钱。   美利坚本土的书籍动辄几美刀起售,这本便是不低的价格,畅销书甚至能卖到几十万至几百万册。   在这种情况下,君安要是能分到15%的版税率……   如果冯局长没有深度追读过《那个男人》,他绝不会相信《那个男人》可以成为畅销书。   偏生冯局长追读过。   冯局长从第一期开始阅读,眼看君安一路起飞。   别人开书是“起起起落落落落落”。   君安开书是“起飞飞飞飞飞飞——”   哪怕第六期来了个惊天小巧思,《人民文学》仍然照例卖断货。   嘴上骂着,手里买着。   君安读者粘性就是如此之高。   在冯局长看来,拥有金鸡蛋很好。   可拥有能够下金鸡蛋的母鸡更重要!   这才是冯局长反复强调“外汇”的根本性原因。   若非他没办法冲进新侨饭店,打断当下的谈判节奏,他都有哀求韩君安答应下来的准备。   ——同志!那可是源源不断的一笔外汇。   ——答应吧!答应吧!答应吧!!   是的。   现实就是这么有趣。   一份尚且没能敲定的合同已经搞得两大部门的蠢蠢欲动。   联络部关注这份合同能够带来的、在外交上的连锁反应。   外汇局则关注这份合同能够带来的、源源不断的美元外汇。   至于韩君安关注什么?   韩君安已经挂断电话,并准备目送王青海离开。   “君安——”王青海不肯走,死死抓住韩君安的胳膊,“你一定要认真考虑!”   “不管是作为你的朋友,还是作为你的谈判伙伴,我都衷心建议你答应当下的合同!!这实在是一份待遇很好的合同。”   韩君安微笑。   “两点再见。”   王青海离开。   韩君安再度准备上床补觉。   笃笃笃——   房门又被敲响。   韩君安面无那个表情。   “……哪位?”   打开门一看,崔道义就站在门口。   “崔主编,有什么事情吗?”韩君安深吸口气,尽量平静询问。   崔道义抿紧下唇:“张广年总编来电话了。”   “需要转到屋内?”   “不,总编给我打的电话,”崔道义一边讲着,一边询问,“能不能进去谈?”   韩君安:“当然可以。”   关门。   进屋。   双方落座。   崔道义不欲多留,说话便格外简洁。   “上午的谈判已经通知给张广年总编,总编认为桑格威斯先生给出了相当高昂的价码。”   韩君安耐心等待后续劝他同意的话术,却不料崔道义话锋一转。   “但我们依旧要遵从作家本人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写B版本的话,可以在下午时推掉这份合同。”   韩君安一愣:“崔编辑……”   崔道义微微一笑。   “我也对总编的决定很诧异,但……或许这正是最正确的做法,”他轻轻拍拍这位年轻作家的肩膀,“君安同志,你是我们的作家,我们是你在文学道路上的负责人。我们不应当强求作家在文学创作方面违反他的本心,哪怕对方付出了非常高昂的价码。”   韩君安被说愣了。   他其实并不想被一句话所打动,这会显得他很没出息,但内心却忍不住动容。   “编辑……”   “你等一会儿再发表意见,先让我把话说完,”崔道义再次话锋一转,“君安同志!我知道你很有才华,我知道你很有能耐,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会搞事?!”   “本来的合同已经很好了,结果你三言两语弄来份更好的合同,这本来也没什么……如果这合同没闹得天下大乱!”   “我听闻联络部和外汇局的朋友讲,两位老大都有关注这事,你也不怕闹到最后收拾不了局面。”   崔道义骂着骂着又关心起来。   说完,他还动手又使劲打了两下。   “你这孩子!脑袋里都想什么呢,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韩君安感谢他的关心,同时也疯狂闪避。   “打轻点!我今天穿得薄!”   “你还敢躲?!”见状,崔道义反而更来气,“我还没骂你呢,今天上午怎么回事?怎么谈着谈着那桑格威斯就靠过来了?你们俩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到底怎么个情况。”   面对这复杂问题,韩君安静了片刻,然后小声“咩~”了下。   听见这飞踹出世的“咩~”,崔道义愣怔片刻,然后——“哈哈哈……你搞什么……我真是……你这孩子……”   这可真是天大的怒火也被“咩~”没了。   韩君安嘿嘿一笑。   这里韩君安在用“咩”飞踹,隔壁房间桑格威斯正在踹克兰的屁股。   “偷听到没有?”   克兰侧耳趴在墙壁上,恨不得将脑袋都伸进墙内,奈何也只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哈哈笑声。   “啧!”桑格威斯坐回床边,嘴角使劲下拉,“你真是个废物!连个偷听都做不到,亏得还安排了这么妙的两个相邻房间。”   克兰一手扶住后背,一手扶住墙壁,分外艰难地站直身体。   “桑格威斯少爷,我听不懂中文!我就算能听到,我难道能明白吗?!”他近乎于怒吼着喊出这句话。   桑格威斯立刻竖起眉头。   “你想让君安知道我们在偷听?!”   克兰纠正:“是你要我偷听,不是我要偷听!我对安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   说到此处,他表现得比桑格威斯更愤怒,“你上一秒还跟安谈笑风生,下一秒便安排监听他的房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面对这两份指责,桑格威斯丝毫不回应,只向后一倒。   红发随之散开。   软弹的床垫接住身躯,却没能接住飞散的灵魂。   桑格威斯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愣。   克兰发泄完情绪,迅速回归正常。   “……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我去准备下午的谈判了。”   桑格威斯久久没有发言。   就在克兰思考是否直接离开时,桑格威斯忽而开口。   “君安的B版本非常好看,我有种预感,那一定会成为软科幻的经典作品。”   克兰不懂。   克兰甚至没听过B版本的简述。   桑格威斯猛然坐起身,“我难道没跟你讲过吗?”不等克兰回答,“你也真是蠢笨,怎么不提醒我?好在我非常愿意重新复述一遍。”   克兰真他喵的想骂这句“蠢笨”,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延后开口。   很快,他便放弃这打算。   因为桑格威斯复述的故事梗概非常“有趣”。   “……安要以此写B版?”他不可置信地追问,“这故事怎么这么像……”   “非常像传道,”桑格威斯笑嘻嘻地接话,“像约翰(耶稣)在山上传道一样,这位约翰(《那个男人》B版的男主角)也在另一处地方传道。而更妙的是,这本书竟然是从一位无神论的笔下诞生。”   克兰是虔诚的信徒。   他比任何人都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故事中对《圣经》的化用。   “……安是神学研究大师?”   “并不是,”桑格威斯翘起二郎腿,与有荣焉地昂头,“现在你应当明白我为何一定要签下B版。”   克兰愣怔着点头。   “A版或许会赔钱,但B版一定稳赚不赔。”   安的能力是无可置疑的。   哪怕是晦涩的文本,他都能写得妙趣横生,叫人看后过目难忘。   克兰之前对安的唯一担心,也仅是安使用了大量的、属于他国家的文化模因,这会导致传播受限、商业化困难重重。   可要是将这些晦涩的文化模因,改成与《圣经》相关隐喻……   这个版本不能说会卖得特别火爆,至少也会成为上乘佳作。   由于阿波罗登月与《星战》的全美爆火,科幻作品这几年确实很火热,矮脚鸡出版社在这方面的涉猎不多。   倒也并非他们不愿意掺和,而是科幻作家不太好寻,上等的科幻作家更是难得一见。   假设《那个男人》出了B版本……这说不定会成为矮脚鸡公司在科幻领域的突破口。   想通了相关利益关系后,克兰开始责怪桑格威斯。   “你一定是你上次的态度激怒了安,这才导致他不肯签合同。”   桑格威斯不想听废话。   “想点更好的主意!我们必须要打动君安!必须让他答应写B版本!”   克兰苦瓜脸。   “……我都没跟他聊过,我怎么打动……”   不行!   还是好恨桑格威斯少爷啊!   到底在做什么?   居然要放走这么难寻的科幻大师!!   不要啊——   他的年终奖金不要走——   可能是金钱的诱惑过于强大,克兰硬是从脑海中翻出个超冷门压箱底记忆。   “卢卡斯少爷跟我谈过一件事……”   桑格威斯得了听见卢卡斯就会翻白眼的毛病。   “真是抱歉啊,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卢卡斯,”他双手抱胸,“就算没有卢卡斯,我和君安也能成为朋友,我们俩中午聊得不是很愉快吗?只是可惜他对海外不感兴趣,不然我还能介绍福柯同他认识。”   “不,我的意思是……”克兰舔舔嘴唇,“卢卡斯少爷同我谈过一个安的新书灵感,但由于这本书极可能会触犯当地的创作潜规则,安哪怕再心动也没能写下去,但他本人应当是很想动笔的……”   桑格威斯眼睛瞬间亮了。   “克兰,你还是有点用的啊!”   他立刻冒出个好点子:“下午谈判时,我们可以签下君安这本书,让他在海外发布文章,避开国内的创作潜规则!”说完办法,他才想到更重要的事情,“对了,这是个什么故事?”   克兰:“一个男人越狱的故事。”   “叫什么名字?”   “应该叫……《老肖的救赎》?” 第174章 赠品的逆袭   下午两点整,新侨饭店3号会议室,谈判再次开始。   比起上午开场便直接甩底牌,桑格威斯下午明显深沉许多。   “经过一中午的休息,我对本次谈判又产生了全新的想法。”他文绉绉地说起开场白。   ——该甩出《老肖的救赎》这张真正的王牌了!   然而,王助理等人没想到他竟还要加码。   在听完翻译转述,众人心头一紧。   咋回事?   他后悔了?   他后悔上午报价那么高了?!!   好在诸位都是能稳住场面的人,这才克制住将目光投向韩君安并射出质问的冲动。   ……绝对不是因为桑格威斯又死皮赖脸地坐在韩君安旁边,他们才没有这么做。   韩君安是真比众人更沉得住,闻言也不慌也不忙,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抿口茶水。   中午没休息好,他略微有点困,喝口浓茶提提神。   桑格威斯胸有成竹地开口。   “在上次提出的5000美元预付款+15%的版税率+7个出海作品名额的基础上,我愿意再预先签下君安下本书的海外版权,并且为此付钱。”   众人对视。   王青海很清楚君安下本书的基本情况,书名是《潜伏》,这是一本谍战类型的书籍,核心立意是致敬解放战争中的无名英雄们。   他只是不清楚这类书籍,竟然也能让海外合作商们产生兴趣。   出于一种微妙的谨慎,他还是在众人“这是大好事”的目光中追问。   “您指的是哪一本?”   翻译尽管如实转述,内心却略有迷惑,君安下本书除了《潜伏》还能是哪一本?这事可是上过报纸——   “《老肖的救赎》啊,”桑格威斯道出一个极度陌生的书名,“我要预签这本书的海外版权。”   话落,他还侧过脸颊,笑吟吟地看向韩君安。   “怎么样?这个价码够不够让你心动?”   韩君安没回答。   可那捧着搪瓷茶杯的手掌已经开始颤抖。   这货从哪儿翻出“老肖”来的?!   “老肖”是他喵的想写就能写的内容吗?   当初韩君安大大咧咧想要写“老肖”时,他还没有进入当下的文学界,不了解相关政策,更不了解相关题材的敏感程度,所以他可以凭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说要写“老肖”。   可如今的他已经正式进入文坛,有了可靠的前辈、更可靠的老师,他也了解政策和创作的雷点在何处。   汉化版的“老肖”是绝对的禁书。   是哪怕矛盾站出来替他撑腰,都要被和谐神兽攻略的禁书。   国人向来希望“圣君明主、侠之为国”,“老肖(汉化版)”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没有青天大老爷?   是的。   从“狄仁杰”到“包青天”再到“海瑞”,所有“为生民立命”的故事中,必然要出现这样的一个角色定位。   “它”代表了国人对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最纯粹的坚持。   而“老肖”的故事中没有这样的坚持。   “老肖”所表现的“自由”,是福柯所讨论的“社会是巨型监狱”的自由,潜藏着更深层次的、对于社会制度的“思虑”。   是以,当韩君安听到桑格威斯道出“老肖”时,他没有任何心动,反而想要惊呼“来人!救驾!有人要害朕!!”。   王青海等人暂且不清楚“老肖”讲的是什么故事。   他们只是分外迷惑地看向韩君安。   “君安同志,这本书……怎么个情况?”   韩君安没有全盘否定,而是选择适当地遮掩。   “只是个年少时的痴梦,可能是卢卡斯同他们讲了吧,”他侧头看向桑格威斯,“你上午提出的条件已经很好,我准备答应下来。”   桑格威斯是个很“下贱”的人。   他敏锐地捕捉到韩君安的躲避,迅速回想起克兰在介绍时的用词,然后近乎于故意地开口。   “‘老肖’讲的是一个男人越狱的故事,”他稍稍提高声音,“没有主持公道、没有二次审判,有的只是一个倒霉蛋花了十几年,用一根勺子挖通了逃跑的地道。”   韩君安面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崔道义。   崔道义,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编辑,各种意义上的“经验丰富”。   他凭一句话便能发现这个题材暗藏的巨大问题。   这都不能算敏感题材,这是纯粹的黑线题材。   他们杂志社引以为傲的作家、砸了各种资源仔细培养的作家,如今是要将自己引向一条不归路啊!   可考虑到这是在谈判会现场,他并未赤裸裸地流露出任何负面表情,只很“冷幽默”道:   “我当你怎么那么了解暴露文学?合着你才是真正有所心动的人。”   韩君安:“……没有想写的打算。”   但凡桑格威斯能听懂中文,此刻他便该来一句火上浇油的“我支持君安写呀~”   好在,他听不懂中文。   崔道义也让翻译转述杂志社的想法。   “这部作品绝不会发表,还请打消这念头。”   桑格威斯不慌不忙:“我只要海外版权,你们国内发表不发表跟我有什么关系?”   言外之意,你们国内可以不发表,只要让君安写完发到海外就行。   这次轮到王青海拒绝。   “不行,这个故事背景会涉及到国内,影响更加恶劣。”   桑格威斯依旧不慌不忙:“我只要故事,至于这故事发生在哪里?我并无所谓。”   他又朝君安微笑:“《那个男人》的B版可以将背景设定在美利坚,‘老肖’的故事也可以设定在美利坚。”   换言之,他掏钱请君安写一版原汁原味的《肖申克的救赎》,且只在海外出版。   桑格威斯又补充:“当然,这两份合同必须捆绑出售,我不接受单个合同。”   现在是韩君安不明白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老肖’?我已经答应你上午的条件。”   桑格威斯翘起二郎腿,笑得格外自豪。   “我乐意促成任何旁人不愿意干的事。”   韩君安诞生了和读者们如出一辙的想法。   ——神经病!   面对桑格威斯的提议,王青海的态度略有改变。   写本国水深火热不行,但写美利坚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这很正确呀!   他扫眼远处的韩君安:“君安同志,‘老肖’会是个好故事吗?”   韩君安难得诚实。   “那会是个非常棒的故事。”   好到诞生多年后依旧是夯爆了的经典作品。   甚至能够代表美利坚大众电影的最高峰。   提到电影,提到自由,提到美利坚,必然要想到《肖申克的救赎》。   这是一座哪怕好莱坞诸多电影人也无法逾越的高峰。   哪怕这部电影当年没能斩获奥斯卡,但只有奥斯卡后悔没颁给“肖申克”的份儿,没有“肖申克”后悔故事不够好的份儿。   说句实在话,哪怕只能在海外发表,韩君安依旧挺想写这本书的。   想想看吧,代表美利坚大众电影的《肖申克的救赎》,原文本竟然出自一位龙国作家之手?   哇哦~   这种恶趣味压都压不住。   当然,他也会遵从外文局的安排。   “老肖”再好,也不值得他放弃国内的文学前途。   孰轻孰重,他还是能分得清。   ……尽管也会希望两者全都得到。   桑格威斯察觉到谈判中心发生了偏移。   他随之将目光看向王青海。   “你在犹豫什么?我的诚意可是很充足的。”   王青海问:“‘老肖’只是附赠品,你愿意为这份附赠品出多少价?”   “这要看君安怎么想。”桑格威斯将问题抛回去。   韩君安狮子小开口:“2500美金+15%的版税,另外还有3个出海作品名额。”   “成交。”   桑格威斯干脆利落地答应。   同时,他再次补充:“没有‘老肖’的捆绑合同,我绝不会签《那个男人》的AB版合同,尽管我也非常想要看到B版本,但……”   他笑得坏心眼,“谁让我是个非常贪婪的人,永远不会放过任何好东西呢?”   对于桑格威斯崽卖爷田不心疼的行为,克兰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衷心觉得这个最终价码有点高,但如果能拿到《那个男人》的B版……也算是可接受的价格。   想要跟科幻大师合作,总要付出些真正的代价。   至于“老肖”……   君安想写,桑格威斯想看,卢卡斯支持,哪怕这是一坨屎,它也会变成书籍再丢进垃圾堆。   现在一个重要的选择摆在王青海面前。   7500美元+双书15%的版税+10个国内作品出海名额=是否要同意加上附赠品《老肖的救赎(海外版)》。   这个价码已经远远超出谈判一开始的预期,甚至达到了近几年之内都不能超越的巅峰。   只是要多个赠品吗?   王青海开始激烈挣扎。   “我需要跟上级请示一下。”   他暂停谈判,出去同纪部长通电话。   纪部长接到王青海的电话很诧异,听到王青海的转述后更诧异。   “将一本只在海外发行、且背景是美利坚的书,作为本次合同的附属赠品?我听不出拒绝的必要性。”   王青海迟疑:“那本书的剧情有点过火……”   “君安写得海外的事情,跟国内有什么关系?”纪部长回答得理直气壮,“你就当是走外汇特殊通道。如今是特殊时期,我们应当特殊对待。”   “……好。”   请别怪纪部长的掉以轻心。   他不会清楚《肖申克的救赎》有多么“硬”,更不会提前觉察到这本小说即将掀起的巨浪。   对于他而言,这只是一本名叫“老肖”的赠品。   是合作商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附加产品。   在谈判过程中,人们向来只会在意“正装”的好坏,对于愿意多出钱购买、且不在国内售卖的赠品,无人会投去多余的眼光。   ……直到赠品忽然来个大变身,成为了撼动整个时代的经典。   得到纪部长的允许后,王青海再次返回会议室。   此刻,桑格威斯正在喋喋不休地追问“老肖”的创作灵感,而韩君安一副“好烦”的冷淡表情。   “君安同志,”王青海先对韩君安开口,“纪部长同意了。”   韩君安愣住。   “你可以签下这份合同,也可以开始准备写‘老肖’了。”   “……”   在那一刻,韩君安表情不亚于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噎住。   在保住国内文学前途的同时,他还抓住了《肖申克的救赎》这经典故事?!   幸福来得好突然!   他真要开始畅想,当后世观众发现《肖申克的救赎》,竟出自龙国作家之手的表情。   哈哈哈……   桑格威斯对这最终决定很开心,却也一副“早知如此”的骄傲表情。   这么高的价码、这么好的待遇,对方没可能不答应的?!   在那位合同教授再次确认过合同之后,这份国内迄今为止,单本金额最大的海外合同就此落成。   为了给这特殊的时候留下纪念,王青海还掏出了早已经准备好的照相机。   “来吧!我们拍照留念!”   韩君安被众人推到最中间的位置,桑格威斯理所当然地站在他旁边。   在王青海嘀嘀咕咕调整相机时,桑格威斯不死心地低声询问。   “你打算怎么写‘老肖’?老肖是因为什么进监狱?他怎么靠勺子逃出生天?!多讲两句嘛~”   韩君安目视前方,从牙缝中流出笑声。   “老肖不是人名,老肖是监狱名。”   桑格威斯瞳孔地震:“哈?!”   咔嚓——   王青海摁下快门。   这张被悬挂在外文局多年的照片就此定格。   上面记录着微笑的韩君安、惊愕的桑格威斯,以及严肃的崔道义与诸位翻译。   一开始下面的小字是【1979年4月10号《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海外谈判会现场】。   后来下面的小字是【1979年4月10号《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与《肖申克的救赎》海外谈判会现场】。 第175章 难忘的奇遇   海外出版合同敲定,韩君安今日的工作便正式结束。   桑格威斯还想请他吃晚饭。   韩君安十动然拒。   已经要对“神经病”产生PTSD,不敢想再多说两句话,还能搞出多少事情来。   他火速踏上返回朝内166的步伐。   别问为什么不回学校,问就是——明天还有一场谈判。   海外出版合同搞定,国内出版合同可还没有搞定呢。   他恐怕也是全国独一份先签海外合同,再签国内合同的作家。   ……考虑到他还有一本只在海外发行的《肖申克的救赎》,忽而觉得签合同的先后顺序也没有那么重要。   在春日里散步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   和煦的春风、暖洋洋的日光,身旁没有呼啸而过的汽车,只有自行车叮铃铃的声响。   韩君安快步走在小路上,步伐踏碎树影投下的森森绿色,微风拂过脸颊好似将心脏泡在一捧暖水中,一整天的紧张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在胡同里,他还碰见一位抱着木箱卖东西的老人家。   “同志,你、你好,”那老人家小心翼翼地叫住他,“你、你要榆树钱窝窝吗?”   韩君安扫过他那歪斜的脖颈,脚步因而停下来。   “榆钱窝窝是什么?”他的声音很温和,笑容也很温柔,“我只吃过榆树钱饭。”   那老人家小声解释:“就是、就是……把米换成玉米面,吃起来还是很滑、很好入口的。”   说完,他还赶忙伸手去掀木箱的盖子。   这木箱是被挂在他胸前的,像是个附属的器官般。   苍老皲裂的手掌小心地捡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纸团,颤颤巍巍地拨开粗纸,露出里面的淡绿色黄团子。   那团子应当压得很实诚,结构紧密得不行。   “哎呦,这一个还挺结实的。”   “当然、当然,”老人家磕磕巴巴地回答,“您、您要吗?”   韩君安问:“你怎么卖?”   老人家沉默片刻。   不多时,两根颤颤巍巍的手指竖起来。   “您、别、别嫌弃多!我、我不要粮票,只、只要两、分钱。”   韩君安点点头:“老人家,你箱子里还剩多少个呀?”   “还剩十、十五个。”老人家诚实回答。   韩君安:“那好,这15个窝头,我便都要了。”   “!!”   那老人家瞪大眼睛。   “都、都要了?”   “是。”   “您、您吃得了吗?”老人家语无伦次地回答,“不、不用可怜、可怜我!我没、没关系的!”   韩君安哈哈一笑,旋即便自我调侃。   “老人家,我可没可怜你。正所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我的胃口确实比旁人大一些,您便行行好,都给了我吧,免得我半夜饿得睡不着觉。”   那老人家还是犹豫。   倒是一位端着大洗衣盆出来倒水的大妈见状,忙不迭地催促。   “王老三,他想要就给他呗!他吃不完,旁人也能分着吃,谁还没个三亲六故的啊!”   韩君安也赶忙接话:“正是这个道理,”他朝那位大妈笑,“您这番话可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谁都乐意听好话,那大妈立刻笑着看向他。   只一眼对方便感叹。   “你这小伙子哎~长得咋这么俊呢,我看你还有点眼熟。”   韩君安不由得乐出声。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个大众脸。”   “不不不,我瞧你……”大妈左左右右盯着他打量,片刻转身朝大杂院内吼道,“小嘎子!你出来瞅瞅!”   不多时,一位青年窜出门来。   这人生得方正的国字脸,细长的单眼皮上挑,头发有点稀疏,发际线开始后移。   “妈,您没事儿甭老喊我,我这儿正看剧本呢——”   他的声音在看见韩君安时戛然而止。   “你、你是君安吧?”   韩君安被猝不及防地戳破笔名。   他倒也没有羞于承认,反而大大方方地认下。   “你好,我是君安,请问您是……”   “我可迷您写的东西啦!”那青年一蹦老高,“哎呦喂!咱这胡同里居然能撞上您这么大的角儿!”他倒是挺自来熟,“您这是打哪儿遛达啊?又忙着干嘛去呀?”   韩君安顺势看向那位老人。   “这位老人在卖榆钱窝窝,我想要都买下来,他担心我吃不完,不太肯卖给我。”   那青年立刻明白,转身便对那老人家讲。   “王大爷,您甭操那么多心!这位可是响当当的大作家,人家那稿费,买您这些榆钱窝窝儿,富余海了去了!”他顿了顿又问,“君安同志,您买这么些,这是要分给谁吃啊?”   韩君安并不介意被追问。   可能是年代因素,这一时期的人们惯爱刨根问底,自也有担心这么多粮食买回去吃不掉的浪费。   “我正要回朝内166去,买一些分给其他作家们尝尝。”他笑着解释,“阳春三月麦苗鲜,童子携筐摘榆钱。我们这些作家怕是没童子的雅趣,却也想尝尝这难得的春日美味。”   那青年愣愣地看着他,片刻使劲一拍大腿。   “真是大作家啊!您瞧这嘴皮子,出口就是文词儿,厉害!”   同时,他也没忘对老爷子讲。   “您听见没?人家这是拿回去分给大伙儿吃的,您老就别担心糟蹋东西啦!”   老人家这才点了点那歪愣愣的脖子。   “我、我、也是……行,我这、就、包起来,就是有点凉、凉了……”   “得得得,我替您说,瞧您费这老些劲儿!”那青年截断老人家的话,转头似机关枪般一股脑地说出来,“这榆钱窝窝有点凉了,你拿回去之后搁煤球炉烤一烤,蘸着辣椒油跟蒜泥吃,那叫一个香!要是合口,明儿您可再来,王大爷这阵子天天都在这儿卖!”   韩君安被他这标准且富有感情的京片子惊到了。   “你是话剧演员还是相关从业者?”   那青年人一愣:“您瞧出来了?”   韩君安点头。   他并非刻板印象,而是老一代的语言水平普遍一般,大多数人虽能正常交流,但口音的准确性和清晰度存在问题   哪怕在作家们的内部,韩君安也时常会因为口音产生迷糊。   而对面这小伙子在语速很快的情况下,保持住了非常正的音调,同时还有感情的起伏和节奏的变化。   他有90%的把握对方接受过专业训练。   那青年人嘿嘿一乐,却也故意卖关子。   “咱们俩等会再谈这事,先把榆钱窝窝的账接了呀?”   韩君安笑着点头。   青年人帮着将十五个榆钱窝窝包起来,韩君安随后便送上三毛钱。   青年人对着太阳装模作样地辨认片刻,郑重其事地将钱交给王大爷。   王大爷倒是没数,直接往蓝色衣服兜里一塞,又对着韩君安千恩万谢。   “年、年轻人,你、你心肠好,会有好、好报的。”   韩君安还是那套说辞:“我就是饿,并非怜悯你。”   青年人不信这话,王大爷也不相信这话。   韩君安后面还有事,遂不再第三次重复。   “我先走了,有计划明日再见。”   “哎,您等会儿——”那青年人忙叫住他,“不想问问我是干嘛的啊?”   韩君安反问:“可以边走边聊吗?”   “当然可以。”青年人回身同母亲讲了声,麻溜地追上去。   一道脚步声变成两道脚步声。   影子被踩得更细碎了。   青年人主动开口:“你还没问过我叫什么呢。”   韩君安侧头:“这位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成佩斯。”青年人大大方方开口。   韩君安脚步停顿,忍不住侧目而视。   别说。   你还真别说。   这青年人长得确实挺“成佩斯”的。   就连那秃头顶也略显峥嵘风范。   他这运气倒是妙,随便停下来买东西,都能碰见一位后世鼎鼎有名的角色。   成佩斯接着说:“我是八一厂的,演过几回电影配角,这刚挑大梁拍了一部喜剧片儿。”   韩君安顺势询问:“这部电影叫什么名字?有时间我定要给你捧捧场。”   “电影名儿叫《瞧这一家子》,”成佩斯喜色稍减,“可眼下还没公映,你且得等些日子才能看着呢。”   韩君安哈哈一笑。   成佩斯有点恼。   “就算还没上映,那也是我当主角儿啊!您这大作家可不许拿我打镲!”   “没笑你,我只是觉得这很有意思,”韩君安放慢脚步,“我还没有接触过电影工作者,你能不能同我讲讲你们的日常工作?”   成佩斯大大方方答应下来。   “当然可以。”   他遂讲起拍电影的那些趣事,比如胶片很珍贵,导致大家都不敢NG,又比如他们剧组有一位川地来的辣妹子,晓庆可敢说话了,又比如……   “我们八一厂可都盘算上了,打算改编您这位大红人的作品呐!”   两人正好走出胡同,来到一处小街角。   韩君安瞧见有买北冰洋的小贩,叫住之后要了两瓶北冰洋。   “喏,算我请你的。”   成佩斯把东西收下了,忍不住嘬嘬嘴:“您这人也太舍得了,花钱一点儿不带含糊的!”   韩君安微微一笑。   没好意思告诉对方,就在不到一小时之前,他方才签下一份价值7500美元的合同。   哪怕不算后续的版税,他依旧能靠7500美元晋升为燕京城拥有那1%的财富群体。   一瓶北冰洋而已,买就买了。   赚钱就是为了花,不花赚它做什么?   北冰洋的玻璃瓶身发出“叮”的碰撞声。   两人一边喝汽水,一边继续顺着马路牙子向前走。   “八一制片厂要改我的哪部作品?”韩君安好奇追问。   他之前接触过的影视改编基本是声音向的改编,如《调音师》的评书改编,与《那个男人》的电视广播改编。   电影,这类集画面声音为一体的艺术形式,还是第一次接触到。   况且,他的作品本身就是电影转文字,很适合用来进行改编工作。   一想到作品能被改成电影公开放映……韩君安便颇为兴奋。   最好能够搞个露天电影,让父亲和大姐他们全过去瞧瞧。   哈哈哈……   这才是富贵还乡,锦衣日行。   八一厂为这事炒得火热,成佩斯哪怕不仔细打探,也知道个大概其。   “有的导演相中您的《调音师》,也有的导演更稀罕《那个男人》,不过啊……”他故意吊胃口。   韩君安不慌不忙,又灌了口北冰洋。   “《调音师》成的面儿更大。”成佩斯放弃卖关子,“毕竟它刚拿了奖,那奖的分量可不轻。除非《那个男人》也闹出个大动静儿,不然厂里还是更偏向拿过奖的本子。”   韩君安笑吟吟追问:“这个新闻需要有多‘大’?”   成佩斯深深看他一眼,略过了无数试探与推拉。   “《那个男人》最近也有新闻要发?”   韩君安嘿嘿一笑。   “我也给你卖个关子,你应当明天或后天就能在报纸上瞧见。”   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次谈判如此兴师动众,杂志社、外文局、外汇局都派出人马,虽然中间波折不断,好在最终的结果非常美妙。   光是7500美元的预付款,就值得各方媒体吹一波。   更遑论,那10个作品出海名额。   约莫外文局会朝着文化交流的方向发新闻,外汇局这回朝着外汇收获的方向发文,而杂志社……   他可知晓张广年总编敲定下期550万册的销量KPI。   此刻不宣传,更待何时宣传?   给别人卖关子时,自是什么都好,可等到别人给他卖关子,成佩斯便一百万个心痒难耐。   “真就不能这会儿跟我透个底儿?我的大作家哎!您就行行好呗!”   韩君安笑容很灿烂,话语很无情。   “不行!这个得你亲自看。”   成佩斯失望垂头。   “你这人不光写得一手好文章,还特别会吊人胃口。”   “不然我怎么能写得一手好文章。”韩君安笑眯眯地原话返回。   他中途误入的胡同里朝内166并不算远。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聊天,也便走到了楼下。   成佩斯仰头看眼那块招牌。   “行吧,看来这就得说再见了。”   “确实,”韩君安笑眯眯应下,转头对成佩斯郑重道谢,“很高兴能够遇见你。你的出现让这个春日午后变得更加美丽。”   这年月的文艺从业者或多或少沾点文青味儿。   这颇具诗意的告白立刻击中成佩斯。   他脑海里各种回话转悠了好几番,却都在这风轻云淡的诗意中败下阵来。   最后,成佩斯只能说道。   “希望下次见面是在八一厂。”   韩君安笑着回:“借你吉言。”   成佩斯拎着那瓶喝了一半的北冰洋离开。   韩君安迈步进入朝内166内。   很快,楼内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   “君安!”   “是君安来了!”   “君安快进来了!”   “……”   在各种惊喜声中,成佩斯并不意外地又灌了口汽水。   怪不得君安的作品会如此受欢迎。   谁让它们拥有了一位妙不可言的创作者。   君安不愧是君安。 第176章 兼济天下   让我们将时钟稍稍往前挪,挪到韩君安还没有正式同成佩斯告别时。   此刻,冯骥材正在朝内166招待一位远来的新人作家。   “你好,路遥同志,欢迎你来燕京改稿。”他大大方方地向眼前的西北汉子伸手。   路遥忙双手与他交握。   这是他第一次上京改稿,也是他第一次入住朝内166,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你好,冯骥材同志。”他拘谨回复。   有旁的作者看不过去,笑呵呵地插入两人的对话。   “路遥同志,你别看冯骥材这人长得高高大大,但性格是非常好的,前段时间去参加评选会,还没有忘记给我们带东西回来。”   路遥耳朵微动。   “评选会?”他问,“是全国短篇小说评选会吗?我只在报纸上看过这事的报道,”他看向冯骥材,“原来您还参加过这场盛会呀。”   那作者抢先回答:“他不光参加了,他还是获奖选手,甚至得到了矛盾老先生的亲自点拨。”   矛盾?!   路遥是真心羡慕。   那可是文坛的大前辈,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对象。   冯骥材居然得过他的点拨?   这里真不愧是燕京。   到处都是藏龙卧虎之人。   似乎瞧出路遥不加掩饰的羡慕,冯骥材颇为骄傲地昂起脑袋。   “还好啦,就是有那么一二三四次罢了。”   路遥不自觉坐在冯骥材旁边,兴致勃勃地追问。   “当时是什么情况?评选会还有哪些人参加?”   这话一出,其他还在屋内休息的作家也投来目光。   “老冯,你要不再多讲两句。”   冯骥材状似恼怒:“你们都听了多少次了,怎么一点也不嫌腻歪?”   “没办法嘛,”有人笑嘻嘻回答,“全国成千上万的作家,却只选了你们25个人参加。我们这些人落选分子,当然羡慕得不得了。”   路遥忙不迭点头,非常赞同这位作家所言。   当初评选会进行初轮筛选时,杂志社也有将他的一些短篇作品报上去,想看看能否入围拿奖。   结果应当算不出所料,还是落选了。   他也只得在报纸上看见此事的后续结果。   如今能听见参与者讲述当日的盛况,路遥说不期待完全是假话。   冯骥材没好气地瞪着说话之人,唇角却不自觉挂上笑意。   “好好好,我就跟你们再讲一遍评选会发生的事情……”   这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   有人“嘭——”的推开房门。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抬手高呼。   “君安回来了!”   路遥:“!!”   冯骥材:“!!”   众人:“!!”   那人又气喘吁吁地补充。   “他正在往大厅走呢。”   话音未落,冯骥材便已豁然起身。   两条木棍子似的大长腿飞快捯饬着。   其他作家也忙不迭跟上去。   见状,路遥也忙不迭跟上去。   ……尽管他不明白众人为何如此激动。   诚然,君安很厉害。   君安非常厉害。   君安厉害得压根不与其他作家在同一水平线上。   路遥会吃惊冯骥材竟参加过评选会,但他绝不会吃惊君安拿到评选会的一等奖第一位。   那可是君安。   写《调音师》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君安。   他拿奖不是很正常吗?   君安拿不到奖杯,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但……没有必要因为见到君安而如此激动吧。   混在人群当中,路遥抵达一楼大厅。   这里有点混乱,可能所有前来改稿的作家都闻讯而来。   一个又一个或黑或蓝的人影挡住他的视线,只有耳畔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以及冯骥材及时拉住他胳膊的提醒。   “小心点。”   路遥谢过他,却也茫然地睁大眼睛,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下一刻,只见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劈开一条道。   一位年轻男子径直走过来。   日光一个劲流泻在他的额头、蓝眸、鼻梁和面颊上,可那副异于寻常人的容貌却只是被日光洗涤着。   路遥下意识屏住呼吸。   印象从此被刷新。   这是一张现代摩登、离黄土高原很远的面孔。   那些标着“君安”所写的文字,那些离经叛道的故事、放荡不羁的思想,逐渐与这张奇异的容颜相重叠。   只是为了夺人眼球,才来到这个世界之上……   此时,路遥终于明白众作家们的兴奋与激动,以及——他好像是摩西分海的终点站。   路遥眼看君安朝他走过来。   “啊……你、你好——”   “骥材,你怎么站在这里?”韩君安笑着同冯骥材打招呼,“亏我刚才还在门口找你。”   冯骥材自觉收到了无数同事们的眼刀,但他只当做一切都没有感受到。   “害怕人太多挤到你,我特意留出个空位。   韩君安可不相信这话,却也不想戳破好友的谎言。   他主动看向站在冯骥材旁边的人。   这位年轻人不知为何,竟有些失魂落魄。   “这位是……”   “路遥同志,”冯骥材替两人牵线搭桥,“今日才抵达燕京改稿的新作家。”   韩君安一愣,又上下仔细打量路遥。   《平凡的世界》的作者?   锤王的创作者?   嚯!这可是久闻大名啊!   可能是年代早了点,韩君安不太能瞧出后世那大作家的风采,反而觉得路遥有种罕见的淳朴感。   当然,这种淳朴感也翻译为“土气”。   而韩君安向来不反感土气,甚至有种额外的亲切感。   遂,不等冯骥材替他介绍,他便主动朝路遥伸手。   “你好,路遥同志,我是韩君安,你叫我君安就行,很高兴能在春天见到你。”   路遥眨眨眼,又眨眨眼,这才颤颤巍巍地送上右手。   “你好,君安同志……”   韩君安瞧出他有点紧张,又笑着出声安慰。   “别怕,我虽然长着一双蓝眼睛,却不是会吃人的妖怪。”   路遥一急:“我没这么想过。”   “哈哈哈……”韩君安低头轻笑,“你这位同志真是有趣。”   顷刻,路遥一张脸涨得通红。   冯骥材似是瞧出点小问题来,却也不以为然。   路遥不是第一位被君安折服的作家,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位被君安折服的作家。   君安每次来朝内166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他可是君安嘛。   谁会不想亲眼见到君安呢?   另外,这种万人空巷的情况,也纯粹因为君安每个月只会在朝内166露面一次。   除了常驻招待所的作家们,其他改稿作家看见君安的几率非常低。   本身便名气很大+出现次数少+无数见过的作家推崇=一听见君安抵达,便会有全楼作家倾巢而出的盛况。   思及此,冯骥材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   “你3号的时候已经来过了,今日怎么还能再过来?”   韩君安回答得轻描淡写。   “哦,请假出来跟海外合作商谈合同。”   冯骥材:“!!”   路遥:“!!”   其他作家:“!!”   不等冯骥材斟酌出该如何含蓄追问,已经有作家大大咧咧询问。   “君安同志,什么海外合同?你又有哪本书要出海了?”   韩君安笑着将问题抛回去。   “我现在可只写了一本书呀。”   哎呦呵!   原来是《那个男人》要海外出版了!!   不少作家诧异这消息,却也觉得理所应当。   到底是近期讨论度最高、最受人民群众欢迎的小说,有如此待遇倒也应当。   ……尽管君安方才在第六期搞了个“惊天”反转。   但依旧无书可以动摇《那个男人》的地位。   路遥倒是挺吃惊韩君安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说出如此重要的事情。   这可是作品出海。   能够赚外汇的大喜事!   竟如此淡定吗?   也有作家想要询问海外出海的稿费有多少钱,听说外国佬都有钱得很,君安这趟肯定赚了很多。   一百?三百?还是五百?   休怪作家同志们对稿费的预期很低。   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三百五百已经算顶天的价格。   他们平日发一本短篇挣个百八十便已很了不得。   要是谁的文稿能卖到百元以上,那可绝对能让不少人羡慕。   至于上千元的稿费……哎呦,不敢想不敢想啊!   冯骥材倒是比旁人大胆些,悄悄问韩君安。   “你这趟得赚了上千吧?”   韩君安弯弯嘴角,非常想让好友把“上千”改成“上万”。   但他向来是个谦虚的人,从来不说惹人嫉妒的话。   于是,他只淡淡笑了下。   “钱只要够花就行,”随即拎起右手中的布袋,“我回来时看见有人卖榆钱窝窝,便给大家买回来些。这可是仅能在春日尝到的美食,大家要是不嫌弃的话,一会儿都过来尝尝呀。”   众人纷纷笑着应下。   唯冯骥材一副“啧,又来了”的表情。   路遥瞧见这幕,头顶忍不住冒出个问号。   他没有贸然出声询问,只陪着两人一块朝食堂走去。   路上,冯骥材小声询问。   “这位小贩又是哪里有毛病?”   韩君安眨眨眼,并没有回答。   路遥愈发不解。   “冯骥材同志为什么要这么问?”   冯骥材挑眉轻笑,顺带还用手指了指。   “咱们这位君安同志可是菩萨心肠,见不得有人受苦受难。一瞧见那些老呀病呀残呀的同志们在街上兜售东西,也不管自己是否吃得完,立刻倾囊买下。”   韩君安小小瞪他。   “少说这种话。”   “我还说错了不成?”冯骥材不乐意,“3号那天有个残疾人在门口卖茼蒿,这位同志一口茼蒿不吃,硬是把人家小半车的茼蒿给包圆了。天知道我们俩那天是怎么把那些茼蒿送出去的。”   韩君安小声辩解:“我虽然不吃,但你们吃嘛,东西没浪费就成。”   “那你干脆别买呗!”   冯骥材回得痛快,片刻他又软了神情。   “君安,你有这份心是好事,但做好事是要花钱的。你挣多少钱能这么花?如今没结婚还成,结婚之后难不成还这么干?瞧见这个有难,瞧见那个有苦,你便要不管不顾了。”   韩君安被念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就三毛钱的窝窝,师傅你可别念叨了。”   “多少?”冯骥材惊了,“三毛?!你花三毛钱买这些榆钱窝窝?这要是纯玉米面还行,那榆树钱遍地都是,免费的食材你还花钱……”   显然,冯骥材被气得不轻。   韩君安后悔得直打嘴巴。   看见两人的互动,路遥却乐不可支。   “哈哈哈……”   韩君安幽怨看去。   “路遥同志,你可别学冯骥材似的嘲笑我。”   “当然不会,”路遥笑得很开心,那些初见面的隔膜如冰雪般消融,“我只会佩服君安同志。”   冯骥材冷笑:“你佩服他什么?佩服他掏钱当个冤大头?”   “不,佩服君安同志真正做到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路遥说得很真诚,“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帮助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闻言,冯骥材一愣。   他又重新打量韩君安,以及韩君安手中那“冤大头似的”榆钱窝窝。   他长长地、又倍感无奈地叹口气。   “你啊你……”   韩君安嘿嘿一笑。   “好啦好啦,我们去尝尝榆钱窝窝到底什么味道吧,可别浪费了我这三毛钱!”   榆钱窝窝的味道很好。   非常滑。   蘸蒜泥好吃,辣椒油更好吃,哪怕白口吃也美味。   韩君安很喜欢。   其他作家也非常喜欢。   众人都颇为心满意足。   晚上十点半,招待所闭灯休息。   韩君安一夜好眠。   第二日,他却在一阵惊呼中被吵醒。   “什么叫君安的海外版权卖了一万多元?!” 第177章 当赠品也需要资格   在1979年成为万元户是什么感觉?   绝大多数人都不清楚。   冯骥材亦是如此。   不过他倒是清楚另外一件事——他的朋友即将凭借一本(?)书成为真正的万元户。   【以1.1万的价格出售?!《那个男人》海外合同已落定!】   在海外谈判结束的第二天,这新闻便已简报形式登上了各大报纸的新闻页。   【……来自矮脚鸡出版社的桑格威斯·贝塔斯曼先生,与韩君安同志签订《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国内版与海外版的发行合同,同时两人也签订《救赎》的海外发行版权……一份合同价码为预付款5000美元,外加15版税率,另外一部作品价值2500美元,外加15%的版税率……   这是我国近些年签署金额最大的一笔海外作品发行合同,充分说明两国人民对文化交流的热切盼望……   外文局发言人王青海先生表示:将会考虑夏季时,带着文化团到访美利坚,与远在海外的龙国书友们亲自会面……让我们期待这一日尽早到来……】   在报社的春秋笔法下,截然不同的AB两版成为了乍一看相同的“国内版与海外版”。   至于《老肖的救赎》也因为“老肖”这前缀听上去奇怪,被修改为《救赎》。   三本书7500美元的报价,硬生生被模糊成一本书7500美元。   新闻学还在持续发力。   由于新闻学的“强大力量”,普通民众还真把这句话看进眼里。   什么?   君安的一本书的海外版权费就有一万多?!   在玉米面窝头只要3分,工人月薪在30-50元的时代,光靠一部书的海外版权挣到一万元。   这不是神话,这是痴人说梦。   梦得还是未必会出现在庄生梦境的蝴蝶。   不幸又幸运的是,君安重新将庄周带回大众视野,他也确实实现了这不可能的梦境呢喃。   ——确实卖了一万多哦!   ——全国第一位万元户(韩君安)。   在这则新闻登场前,人们只是尊重作家。   那可是大作家。   出口成章的大人物。   但要说作家们能挣大钱?   大家是不怎么相信的。   稿费制度从77年恢复,至今不过两年时间,作家们靠写文章赚钱也就这两年时间。   短短两年。   还能写出个万元户来不成?   可以哦~   当然可以哦~   人们疑似听见一道声音正在笑眯眯地回答。   他们不能说第一次意识到写文真他喵的挣钱,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写文好他喵的挣钱。   发布在杂志上能赚稿费,连载结束能挣国内出版费,签完国内合同还能坑外国佬一笔钱。   我勒个豆!   这才是真正的文体双开花,挣钱八面体。   对了   “坑”外国佬一笔钱并非口误。   由于国内众人基本靠连载或口口相传读到《那个男人》,获得成本虽说不上特别廉价,可也远没有到要先花上万元才能看见故事的地步。   这导致99%的人都暗中猜测这谈判期间指不定出了什么事情。   至于是什么事?   天知道。   当然,大家还是欣慰于国家的外汇事业更上一层楼。   ……尽管众人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消耗掉这震撼至极的大新闻。   比起大众的艰难消化,看到这些新闻的无数作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什么叫海外出版商一口气签下两份合同?   什么叫君安创造海外交易记录单本最高记录?   什么叫文艺从业者们再接再厉?   这是人能写出来的冰冷文字?   是他们不想作品出海?   他们是没机会让作品出海!   是他们不想挣外汇?   他们是没机会挣外汇!   君安能上桌跟老外谈判,是因为老外点名要“安”的书。   人家只要君安的书,一点没给他们努力的机会。   不是没人盯上过桑格威斯,不是没人考虑过将这机会从君安手中夺走,是对方压根不搭理国内其他作家。   眼巴巴送上去,连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机会都没有。   如此情况下,还讲“文艺从业者们再接再厉”?!   外文局倒是他喵的给机会啊!   也对。   外文局自身都仰仗君安的鼻息过活。   怎么还能指望他们照顾。   让自己这群倒霉蛋作家发挥主观能动性?!   说话能不能用点脑子,能不能把其他作家放在心上。   合着在新生代作家里,只有君安是“作家”,其他人都是垫脚石呗?   都是君安光辉的“创造新历史记录”过程中的背景板呗?!   你丫的……(省略上百句骂人的话)。   骂人归骂人,恼怒归恼怒。   大家伙还是注意到那十个作品出海名额。   接下来,便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环节。   “我刚好得了些饭票,正好今天请你吃饭啊。”这是直接堵上门的。   “……咱们俩今天不醉不归!我特意买了点猪肉过来,你让嫂子煮了嘛……”这是拎着东西上门的。   “……别这么吝啬嘛,你就跟我说句大实话……”这是在路上堵截的。   反正只要是待在燕京的作家,有那么点各方面说得上话的手段,必然是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如何搭上这班车。   ——那他喵的可是作品出海名额!   争!   争得就是出海。   至于外文局仰人鼻息?   无妨。   反正名额拿到手最重要。   有无头苍蝇乱撞的作家,也有非常精明、一眼看破猫腻的作家。   当然,这里面并不包括刘鑫武。   刘鑫武能被列入“精明作家”,纯粹源于他比其他作家最先注意到前缀词——君安的谈判合同。   他思来想去,想来思去。   不对劲。   假设这十个出海名额早已有之,没道理跟着君安的合同新闻共同发布,说不定正因为君安才会出现这十个名额。   这个想法其实很荒诞。   作品的出海名额历来归外文局管理,怎么可能由一位作家来决定?   这猜测带着过度相信君安能力的荒诞。   偏生,刘鑫武笃定不移。   别人不清楚君安有何能耐,他还不清楚吗?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那日见到君安的震撼,以及后续跟君安相处时的如沐春风。   他已经从“不能完全支持”到“谁他喵的敢不支持”,其变化之大让无数好友为之无比佩服。   ——君安!太会顺毛撸了!   于是乎,刘鑫武又一次在上班路上拦住崔道义。   “崔主编……”   这句热情的套近乎还没有出口,崔道义已经满脸疲惫地阻止。   “我没办法决定这十个名额,你要是真有路子,不如去求君安。报纸上不好明说,但这十个名额是海外合作商用于说服君安签合同的附加条件。他的话比任何人都有用。”   刘鑫武也是够毒舌。   “所以,我们是在抢赠品的归属?”   崔道义更毒舌。   “你们也可以不抢,毕竟当赠品的资格也并非谁都有。”   好狂傲的一句话!刘鑫武都被惊住,旋即又相当适应地同意。   他们这群作家抢君安丢下的赠品资格又如何?   无数人连抢夺的资格也没有!   能抢已经很上台面了。   哪里还有嫌弃当君安赠品的道理?   崔道义甚至更嘲讽地补充。   “等外文局安排作品出海……呵!”   他不能说不相信外文局,至少也是完全不相信外文局。   第一次谈判的惨剧至今历历在目。   惨!   太惨了!   可别讲什么“没有第一次的失败,怎么会有第二次的巨大成功”。   崔道义看得分明。   本次谈判能成纯粹靠君安在发力,顶着疑似精神不正常的谈判对象,努力争取到最好的待遇和结局。   外文局顶多捡个漏,做个官方性的表态。   亏得他们还敢在报纸上狠狠吹嘘。   是的。   外文局正在舆论领域狠狠发力。   其实用“外文局”来概述本次发力部门并不准确,真正发力的部门分明是“联络部”。   纪部长再次动用在《参考消息》的人脉关系。   文字具有欺骗性。   新闻也具有“新闻学”的魅力。   只需要将轻重缓急地进行短暂挪动,便能获得截然不同的侧重点报道。   《参考消息》本次的报道,主要渲染这轮合作对两国的文化交流意义,将其称之为“新时代的第一步”,意为“君安的大一步,国家的小一步”。   同时,它们也鼓励文艺从业者不要放弃文化出海,要在坚持本国文化的基础上,打开国际化的视野,外文局与对外联络部将会坚持外交政策,积极推动各方面的互惠互利。   用人话翻译,在我们联络部(外文局)的努力之下,两国的文化交流取得巨大进展!   请各位大胆表扬!   正所谓“他做初一我做十五”,外汇局没等到十五便同时发力。   他们的舆论战场是《燕京日报》。   正好外汇局也方才开始成立。   双方一拍即合。   根据外汇局的意思,《燕京日报》的报道点从外汇获取切入。   他们着力渲染外汇局在本场谈判中的作用,以及这7500美元对本国外汇事业的鼓舞,并鼓励文艺从业者继续为国争光。   人话翻译,新官上任三把火,我们赢了!   又名“赢学持续发力”。   当然,《人民文学》杂志社也没有放弃争夺舆论场。   不然,崔道义也不可能那么清楚外文局耍的手段。   在张广年总编的示意下,崔道义与《光明x报》获得联系。   虽然王青海调走了,但这并不会耽误崔道义跟报社同志们的社交。   别小瞧一位朋友遍布燕京的社交狠人喂。   总之,《光明x报》主打简短概述,介绍《那个男人》包括君安的下本书均被海外合作商签下,预付款高达7500美元,折合人民币11221元,同时还另有10个出海名额等待后续谈判落实。   是的。   他们的宣传重点是“单书卖出一万元”,意在吸引各位还没有入坑的读者迅速入坑。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全球仅此一位的君安就在我们杂志社发文!!   ——下一期这本神书便要大结局了!心动不如行动!快快蹲守购买吧!   不得不承认,杂志社的宣传手法最有效。   由于“万元”实在过于震撼,以至于许多读者们过后才明白过来。   等会儿,君安是不是刚在第六期搞过一次恶趣味?!   将第六期剧情塑造得神一阵鬼一阵?   海外投资商在这种情况下,花费一万元买下了海外版权?   艹!   这得是多么好看的大结局,才能逆转雷霆般的第六期?!   不行!   太好奇了!   实在太好奇《那个男人》的大结局了!   君安到底为什么每一期连载都能搞出个大事来!   明明只是花费半年追一本书,却被迫与作者共同经历了各种起伏跌宕。   刺激~   但——大结局呢?   搞快点!   杂志社不光要宣传,更要麻溜端上来!   不要吊人胃口!   外界纷争不断,韩君安却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   冯骥材比他起得更早些。   一起床便看见同屋其他作家们呆若木鸡地坐在床边。   有人已经穿戴整齐,有人则还穿着秋衣秋裤。   冯骥材挠挠脑门。   “怎么了?咋都这么坐着?”   路遥幽幽看他,颤抖着递上报纸。   “你瞧,你瞧君安都做了什么。”   冯骥材不明所以地接过去。   目光呲溜扫过。   目光咔嚓定住。   愣怔地看着手中标题醒目的报纸,冯骥材也如其他作家们宛如木鸡。   “……一万多的海外稿费……”   他人生首次对朋友产生了微妙的嫉妒。   其他作家们或痛苦或挣扎地抹把脸。   “君安昨天说过海外谈判的事情吗?”   路遥抹掉嘴边的口水,郑重其事地点头。   “他说……”他学着君安的原话,“哦,请假出来跟海外合作商谈合同。”   “我记得我还问他是哪儿本书在谈,”另外一位作家傻呵呵地接下茬,“直到那一刻,我没有想过那句轻飘飘的话居然、居然……价值一万元啊!”   路遥已经彻底无话可说。   如果说昨日与君安的初见终身难忘,今日看见报纸的惊愕也终生难忘。   在别人掏出一百元都困难的时代,君安竟然成为了万元户?   万、万元……   不行,路遥有点腿软,他噗通跌坐在床上。   冯骥材比其他作家更不想说话。   想想看吧,他昨天下午都做了什么。   他大胆猜测君安海外版权挣了上千元,认为君安挣的钱不够他乱花,还指责君安花三毛钱买下一堆榆钱窝窝很浪费。   以君安当下的存款,别说花三毛钱帮人,就算是花三块钱、花三十块钱、花三百块钱……   不行,君安哪怕是万元户,他也不能花300块钱帮个陌生人啊!   短暂的惊愕结束,冯骥材又陷入更深一层的担忧。   以前君安挣得不多时,便隔三差五解荷包;如今君安挣了这么多,他不得看人遇难就哐哐出手?   由于这猜测特别可怕,以至于冯骥材都要在心底向天后娘娘祈祷。   ——拜托,让君安有节制地发善心吧! 第178章 太过于为难了   由于报纸上的新闻过于惊骇,导致同寝乃至同楼的作家们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趋同性。   即,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接过报纸,一个接一个地僵直在原地。   没有物理距离,没有人际距离。   对别人而言,遥不可及的“君安”;于他们而言,是昨日才提溜一兜榆钱窝窝回来分享的同伴。   谁敢想,昨日还跟对方坐在一块,分吃两分钱一个(不要粮票)的榆钱窝窝,今日对方便飞升成为万元户。   还是靠一本书的海外版权成为万元户?   同为作家,同住在朝内166号改稿,这家伙到底为何如此之“秀”?   赶明别叫“君安”。   改名叫“秀儿”吧!   更让众人痛苦的是,尽管他们非常嫉妒君安“飞升”,却也无法违心地道出“德不配位”。   哪怕没有同君安的相处经历,以《那个男人》当下的声势、讨论度与受欢迎程度,海外合作商愿意出高价购入。   离谱但也顺理成章。   若是考虑到与君安的相处经历……   怎么不能算好人有好报?   不管内心如何激烈斗争,众人依旧要按时起床,要遵照开饭时间抵达食堂。   需知,食堂的大师傅可不会给任何人开小灶。   ……尽管众人多次怀疑大师傅给君安开过小灶。   二楼水房。   韩君安正站在水泥池前刷牙,努力忽略从前后左右射来的惊诧目光。   只在端着大红色洗脸盆走出水房的空隙,才同身侧的冯骥材极小声讲了句。   “……他们要看到什么时候?”   冯骥材舔口没冲干净沫子的上牙膛,含糊不清地回答。   “等大家习惯你成为万元户之后,”他轻啧舌头,“这牙膏怎么这么辣?”   韩君安眨眨眼:“你用的哪个牌子?”他往冯骥材的水盆中扫了一眼,“白玉牙膏?这个还好吧,振云也用啊,没听他抱怨过。”   冯骥材遂不再多言,只悄声感慨。   “等我有钱了,一定要尝试下两面针牙膏,据说那玩意可只在涉外商店有卖。”   对于他这很没出息的发言,韩君安情不自禁地低头闷笑。   冯骥材恼怒瞪他:“笑什么嘛,你是不知道涉外商店的东西有多火热,”说到此处他忽而想起另外一茬儿,“哎,你那些个美元兑换下来,是不是也能去涉外商店买东西?”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我兑换上一笔钱的时候便考虑过这事,那日在龙国银行取钱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下,结果嘛……”韩君安难得讪讪一笑,“除非有出国工作的需求,或者是华人华侨,不然拿着美金也没办法进去。”   冯骥材瘪嘴:“管得可真严。”   韩君安对这结果也颇感失望。   “嗨,商店买的东西也能正常用,我今天刚好要去出版社谈判,回来时顺路去王府井给你带管美加净,你试试那个辣不辣嘴。”   这本是一番好心,冯骥材却露出“果然如此”的糟糕表情。   “有什么问题?”韩君安不明所以。   “那玩意可要三毛五,同时还要花日用品券!”冯骥材属实无奈了,“我赶明回津门,真得去天后宫给你上柱香。”   韩君安关注点很歪。   “天后宫能正常上香呀?”   冯骥材一个不察便被他带歪了。   “前些年不行,去年开始又恢复了,我听不少人跑去那里套娃娃,明年或后年要有一堆二哥了。”   “二哥?”韩君安又问,“这是什么习俗?”   冯骥材便就此科普津门地区的特有的“二哥”。   这其实源自于津门的一个民俗——“拴娃娃”。   一对儿夫妻如若婚后久不生子,妻子便会去天后宫求子,栓一个娃娃回来。   这个栓回来的娃娃,就是那个从来不出门的老大。   回到家的娃娃大哥,除了平日里的供奉,一日三餐也都要摆上碗筷食物,相当于一个家庭成员。   不仅如此,逢年过节家里其他小孩儿有什么,娃娃大哥也就有什么,至少得给换一套新衣服。   有的人家除了给娃娃置换新衣,还要去“洗娃娃”,即为娃娃的外形加大一些,从婴孩一直洗到白胡子老头儿的样子。   他聊得很起劲,韩君安听得很认真。   两人因此不再讨论关于韩君安的消费行为。   等两人回屋放好洗脸盆,各自打好早餐,在食堂里面对面坐好,冯骥材才意识到被韩君安转移了话题。   “你这家伙……”他似怒似无奈地骂。   韩君安嘿嘿一笑。   “赶紧吃吧,我上午还得去出版社报到呢。”   “今天谈《那个男人》的国内出版合同?”冯骥材有点吃惊,“韦君怡主编要在这节骨眼谈?”   上一秒,海外版权卖出上万元;下一秒,谈谈最低千字2元的国内出版合同吧。   别说海外合作商有钱这类辩解的话,这跟对方有钱或没钱无关,主要是这两份合同的对比太惨烈了!   韩君安吃口拌白菜。   脆脆的,除了盐巴味儿外,没啥其他味道。   但依旧很喜欢!   至于冯骥材担心的问题……他反而不那么在意。   “这是严文井社长要担心的事,我只是一个作家,主要工作是写书,次要工作也是写书。出版社给的合作不够好,我顶多不签好喽~这又不是什么难题。”   尽管与桑格威斯的会面痛苦且曲折,好在结局确实非常之光明,甚至为韩君安提供了光明正大讲出“分成合同”的借口。   ——千字7元确实有点低,我当然知晓这已经是出版社提出的最高待遇,不妨效仿海外出版模式,这本书尝试分成合同吧?   这是韩君安提前准备好,等待谈判时要讲出来的话。   老祖宗说得真好,事缓则圆。   而冯骥材看着韩君安面上露出的笑容,莫名想再去天后宫一趟,顺带给韦君怡也上根香。   总感觉对方要被君安坑了。   事实证明,无需君安开“坑”,韦君怡等人已经焦头烂额。   《那个男人》是一本好书,尽管这话已经讲了许多遍,但在许多业内人士眼中,这句话还需要再扩充一下。   《那个男人》是一本注定销量不错的好书。   这也导致除了人民文学出版社外,还有不少出版社盯上了这本“当红炸子鸡”。   得亏韦君怡提前放出消息,这才打消了其他出版社的狼子野心。   这一直是挺让韦君怡骄傲的事情。   于无形之中除掉竞争对手,让《那个男人》能够顺利归于自家出版社。   这一想法哪怕在看见令人虎躯一震的第六期时,也没有丝毫改变。   倒也不是她多么信任君安的长篇连载能力,她怎么能相信压根没有验证过的事情,她的信心纯粹由于她已经提前看过大结局。   是的。   在韩君安3号上交稿件后,韦君怡立刻从屠光群手中讨了过去。   屠光群:“……连一个月时间也不能等?”   韦君怡只道:“给我。”   为了君安的后续出版,屠光群还是交出稿件,同时又千叮咛万嘱咐。   “千万要对结局保密。”   韦君怡对屠光群紧张兮兮的叮嘱感到不解。   这只是个长篇大结局而已,再惊艳能到什么程度?   等韦君怡看完书稿,她沉默了足足30秒钟,然后轻易推翻了之前的轻蔑想法。   君安——天才!   《那个男人》的大结局——神来之笔!   就连惹得外界乃至她自身非议的第六期也是风评一转。   从“君安搞得雷霆巧思”到“君安埋下的最后一重迷魂阵”。   大结局简直太惊艳了!   在拥有这个大结局后,《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终于成为循环完整、逻辑链清晰,连带科幻定位也无任何问题的经典作品。   这可绝对不是韦君怡在胡扯。   她为了提高《那个男人》的后续宣传力度,甚至还拿着文稿去找了严文井社长。   严文井从一开始不明所以,到“务必赶在第七期刊登后签下合同!”,只花费了长达三小时的仔细阅读时间。   一些作品的反转是精彩,君安设下的反转是无比惊艳,甚至超出外界无数天马行空的猜测。   书友们的猜测很神奇,但君安给出的正文结局更神奇。   深刻且真实地演绎了何为“姜还是老的辣,脑洞还是作家给得香”。   由于严文井的态度非常果断。   是以,韦君怡非常看重11号的合同谈判,也对本次谈判抱着十足的信心。   直到她在早上起床后,看见了今日的报纸头条——【以1.1万的价格出售?!《那个男人》海外合同已落定!】   韦君怡第一时间并没有相信这个情报。   她对于近些年来报社们为了政绩而夸大其词的取标题作风,已经深有体会。   这指不定又是要搞什么“赢!”的乱来昏招。   可等她看完完整的报道,又看了其他报纸的报道,终于在极度不可置信中被迫接受“《那个男人》海外版权卖了一万”的震撼消息。   注意,她也只是被迫接受,而非被迫相信。   她依旧觉得这事保不准藏着什么猫腻。   那不是一千,不是三千,不是五千,而是一万多元!!   这他喵的是什么概念?   直接刷新国内出版业对于稿费的认知!   为了确保消息无误,韦君怡顾不得吃早饭,火速冲回人民文学出版社。   借着出版社独有的电话通道,她拨通了张广年办公室的电话。   电话并没有被立刻接通。   话务员提醒了三次。   直到第四次时,张广年终于接电话了。   不等韦君怡假惺惺地寒暄,张广年便直接切入主题。   “韦主编也是来确定《那个男人》的海外版权费?”   韦君怡:“是,还望张总编不吝赐教。”   “用不着这么客气,您可不是第一位打电话来问这事的人。”张广年非常习以为常地回答,“报纸上的内容其实也有春秋笔法。”   韦君怡下意识长舒口气。   还好,还好是假的。   “不过那7500美元倒是真事。”张广年话锋一转,便又乐呵呵接着道。   韦君怡差点被他大喘气吓得心跳骤停。   “……那春秋笔法在何处?”她咬牙切齿地询问。   “这个呀……倒也不是一本书的稿费,是三本书的共同稿费,包括《那个男人》国内版、海外版,与一部君安只发海外的书籍。”张广年解释得详细,生怕对面再产生误会。   韦君怡没有产生误会,她只是产生将海外合作商一枪打死的冲动。   合着真掏出了实打实的一万一?!   哪怕这加码除以三,那也是快3000元的稿费。   那人将价格提得这么高,国内出版社可怎么办?   他们可还没有签合同!   张广年也是够坏心眼,见韦君怡不出声再问,便主动明知故问。   “韦主编,我记得君安要是要今天过去跟你们签合同吧?你们打算给君安什么价码?”   韦君怡没回答。   “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虽说是兄弟部门,可不能因此怠慢了作家们,厚此薄彼可不好。”张广年笑眯眯地将话说完。   韦君怡还是没回答。   主要是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总不能出版社也给君安上万元的单本稿费。   且不说他们能不能掏得起这笔钱,这笔钱掏出去之后,其他作家会怎么想?   ——你们给君安一万,给我们几百?   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种蠢事是绝对不能干的。   可要是不往高了给,那君安这本书的单本稿费又该怎么给?   总不能海外给一万多,国内给一千多,这可是近乎十倍的差额。   君安是位非常有文人气的作家不假,但这不代表对方是没脑袋的蠢货。   脑袋里充斥着各种思虑与忧愁,韦君怡没心情继续陪张广年炫耀,直接挂断电话。   是的。   张广年就是在他喵的炫耀。   炫耀自家作家的高成绩,炫耀他们培养出一位优秀作家,炫耀……   真嫉妒啊!   到底为什么会让张广年这种人先一步签下君安!   电话挂断不足五分钟,严文井敲门进入。   他眉心死死锁得很紧,脸上挂着沉重的忧虑。   “你看见今日的报纸头条了吗?”   韦君怡:“不光看见了,我已经同张广年求证过了。”   严文井下意识追问:“真有一万多元?”   “《那个男人》单本5000美元,另外2500美元是给君安下本书的。”韦君怡澄清。   这澄清还不如不澄清,严文井反而更加痛苦。   “怎么会这么贵?!”   他抬头看眼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九点一刻,而谈判会十点钟正式开始。   现在一个重量级的问题等待两人迅速做出决断。   在已有上万元海外稿费的基础上,他们到底要怎么跟君安报价?! 第179章 驴唇对马嘴   形式很严峻。   严文井和韦君怡面面相觑。   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两人却好似朽坏的机械,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最后,还是韦君怡看时间实在要来不及,于是提出个极冒险的建议。   “不然重启分成合同吧?”   严文井第一反应是拒绝。   “那不行!那岂不是让作家们自负盈亏?我们是有良心的部门,怎么能做这么不靠谱的事情。”   韦君怡反问:“那该怎么给君安报价?”   不能报太高的价格,因为会惹出更大的乱子,也不能报太低的价格,因为君安肯定也会不同意。   他们只能选择中不溜的报价。   问题是在最高千字7元的普遍稿费下,哪怕中不溜中最高的报价也比不上君安的海外版权费。   他们除了剑走偏锋,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可严文井还是心怀疑虑。   “君安同志能答应吗?这类分成合同肯定要压低预付款,将一部分的稿费压力转接给他本人。这对于君安而言,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呀。”   韦君怡何尝没考虑过这点。   在追求铁饭碗、追求稳妥工资的时代,主动将部分稿费压力转嫁给作家是不可想象的。   这是非常没有道德的一种行为,甚至在往前捯饬两三年,她韦君怡要被拉出去的。   但韦君怡也实在没有第二种办法。   出版社最高能给君安1500元的稿费。   这稿费放眼全国也并不低,可问题是君安对于稿费的阈值已经被那位海外合作商大大拉高。   既无法大幅度提升,那直接另辟蹊径,来一出釜底抽薪。   韦君怡看向坐在对面的严文井,总归……   “我们是必须要拿下《那个男人》的国内发行权的,对吗?”   严文井:“……对。”   在没有看见《那个男人》第七期之前,他尚且能在面对此问题时露出迟疑之色,可如今已经看见那宛如神来之笔的大结局,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放弃。   韦君怡耸肩:“那我们只能希望君安愿意接受这张分成合同喽。”   严文井扶住额头,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痛苦来。   “只能如此了。”   他们俩聊得痛苦,崔道义倒是同韩君安聊得很痛快。   由于朝内166距离出版社并不远,九点一刻在楼下会面后,韩君安选择同崔道义步行过去。   燕京的春天真是一天一个样。   昨日,韩君安还为春日的明媚而喜悦;今日,他便对着漫天的黄沙目瞪口呆。   尽管在学校里时也曾领教过沙尘暴的威力,可无论看多少次仍会为其“倾倒”。   好他喵吓人。   得亏出门时冯骥材将纱巾丢给他,这才让他免受风沙过度刁难。   他调整下头上深褐色的纱巾,又动了动黑色的口罩,目光不自觉飘向崔道义脸上缠着的亮蓝色的纱巾。   那纱巾色彩之浓郁,简直让韩君安为之胆寒。   到底为什么会戴这么难看的玩意上街?   崔道义注意到这份瞩目,抬手也调整下纱巾,顺带还要炫耀一番。   “这小颜色好看吗?我可特意托人买的,全燕京也没几个人戴这颜色。”   韩君安违心回复:“是吗?那您眼光还挺好。”   崔道义却骄傲一笑,随之又与韩君安叨咕起杂志社众人,将他们有多震撼于这一万多的海外稿费,以及张广年总编对于此事的反应。   “你是不知道总编都多高兴!”他乐呵呵讲,“我很少见老师同旁人一直通电话。”   韩君安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   “一直通电话?”   “是呀,你这事情闹得多煊赫,人人都来打听是不是真事,”崔道义依旧乐得合不拢嘴,“老师当然要替你说句公道话,免得叫旁人误会了去。”   尽管韩君安同张广年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也能猜出这简单的两句话中藏着多少未尽之语。   还请总编大人克制住激动的心、炫耀的情,别替他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拜托拜托。   暗戳戳担忧完这最重要的事情,韩君安方才想到另外一件事。   “一想到接下来再也见不到崔主编,我个人还挺伤心的。”   崔道义挑眉:“这又是什么话?”   “大结局已经交上去,我在《人民文学》的连载也宣告结束,以后除非再给诸位投稿,否则哪里还有会面机会?”韩君安答。   当然,这也意味着除非学校放开管制,否则他再也不能请假出校。   创作假——危!   崔道义眨眨眼。   崔道义又眨眨眼。   “君安同志,你是不是忘了……”他略带疑惑,“我们还要负责监督《那个男人》B版和《救赎》的进度?”   由于这两本书都是要先写中文版,随后再发往美利坚翻译成英文,这导致国内相关部门要担起监督(鞭策)作家勤恳码字的工作。   作为本次谈判的第三方,且是君安作家的负责方,杂志社当仁不让地承担起此责任来。   换言之,韩君安还需要在屠光群编辑的监督下完成后面两本书的撰写。   想明白这件事后,韩君安那点默默哀伤立刻消失殆尽。   世界上为什么不能拥有只收钱不干活的工作?   万元户虽好,但码字也着实太磨人。   这年月还没有解放双手的键盘,纯靠一个一个地书写。   他右手中指的茧子更大了!   崔道义关切询问:“打算写哪个?”   “先写《那个男人》的B版本吧,”韩君安回得并不肯定,“我对这本书的灵感比较多一些。”   他趁着写《那个男人》的手感还在,把原版也一并还原了。   当然,并非100%还原。   考虑到A版本化用了天主教故事,那么B版本中也会化用道教小故事,让两个版本相辅相成、成为完整版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   比起对A版本的处理,B版本称不上变化多大,不过韩君安依旧要认认真真去写。   说搞小巧思那是开玩笑,写文向来容不得半点马虎。   韩君安可不能砸了赖以生存的招牌。   对于作家而言,名气是虚的,但作品是真的。   等他将《那个男人》B版本写得差不多,就可以开始写《救赎》的大纲与细致剧情点。   很好。   完美的写作计划。   韩君安一边同崔道义聊接下来的创作方向,一边抵达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门口。   无需旁人引路。   崔道义已经轻车熟路地将他带到韦君怡办公室门口。   笃笃笃……   木门被从里面推开。   笑意殷殷的韦君怡编辑出现了。   “君安同志,好久不见!”她非常热情地打招呼,甚至还抓着韩君安的右手大幅度晃动两下。   这略显过度的姿态立刻让崔道义提高了警惕。   事有反常必有妖。   对方又要干什么?!   三人到屋内坐下。   韦君怡主动给两人沏茶。   “尝尝我这儿的茶水,肯定不会辜负你们俩的期望。”   说是沏茶,却也不过是往搪瓷杯里丢了几根茶叶,再用保温壶中的热水一冲。   韩君安恭敬地接过去,非常给面子地抿了口。   嗯。   很好。   躲开了舌头,避免再度被烫出泡的血案。   崔道义则是非常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搪瓷杯。   “辛苦韦主编费心了,”他企图掌控谈话的主导权,“我们还是来谈谈正事吧。”   韦君怡:“当然可以。”   啧。   拖延时间的方案失效了。   她跳过崔道义,笑吟吟地看向韩君安。   “君安同志,我已经看过《那个男人》的大结局了,”她拊掌轻叹,“你当真给出让所有读者拍案叫绝的大结局啊。我刚才还跟严文井社长讨论过这结局呢。”   韩君安欣然接受这份赞美。   “您觉得没问题就好,毕竟第六期引起的讨论度非常高,我非常害怕出版社会因此改变出版想法。”   ——该怎么说出想要分成合同的要求?   韦君怡大笑。   “哈哈哈……君安同志太谦虚了!我们出版社可没有那么目光短浅。”   ——该怎么提出给予分成合同的恳求?   手掌在桌面的遮挡下摩挲片刻,韦君怡还是选择相对亲近的切入点。   “君安同志是昨天才签完海外合同的吗?”   韩君安点头。   “是,昨天下午正式签署。”   “那接下来君安同志的工作一定会非常多啊。”韦君怡又感叹。   ——靠!到底该怎么开口?!   韩君安:“我倒是已经习惯了,不给咱们龙国作家们丢脸就成。”   ——怎么将话题引过去?   “我相信君安同志的能耐,若说新时期作家们哪个最厉害?除了君安,哪里还有第二位。”韦君怡继续狂吹。   ——到底怎么开口!   韩君安:“哪里哪里,都是诸位长辈看得起我,我深知作品中拥有非常多的毛病与问题。”   ——话题怎么引不开?   眼看两人要持续说着客套话,崔道义干脆利落地打断。   “君安同志脸皮薄,不好做这无礼之人,我脸皮挺厚的,我来先问问。”他直入主题,“咱们出版社打算给《那个男人》什么待遇?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虽不指望出版社给毗邻海外合作商的待遇,可你们也决不能给得太差。君安可是我们杂志社的台柱子。”   听闻此言,韩君安如释重负。   还得是崔编辑厉害,直接把话题引过来了,他接下来只需要找个机会说出“合同分成”即可。   下一秒,就听韦君怡迟疑着开口。   “不知君安同志对分成合同有兴趣没?”   韩君安下意识面色微变。   小算盘被看透了?   韦君怡主编竟然如此厉害?!   以他惯来的性格,此刻应当不做任何多加的思考应下此事,并且顺势托出他个人的打算。   奈何,他方才尝到“事缓则圆”的好滋味。   是以,韩君安难得的沉默些许。   倒是一直提心吊胆的韦君怡捕捉到韩君安那一瞬的容色变化。   她倒没往君安想要分成合同的方向去想。   在人人都讨论卖断合同,连分成合同甜头都没有尝过的时代,哪有人会宁肯冒着巨大的风险,也要搞什么分成合同呢。   事实上,原时空的分成合同能够推行,也是作家们察觉到卖书贼赚钱后的事情。   作家们从一开始“能拿到稿费就很好”到“想要更高的稿费”再到“凭什么出版社拿大头我们拿小头”,只经历了同行们的书籍被卖到一两百万,而同行们只能拿几百元的稿费这一遭。   人教人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会。   而在书籍卖到几百万册之前,想要/给予分成合同都能被视作“不负责任”的行为。   所以,韦君怡主编忙解释。   “我们不是要让君安分担什么责任,而是考虑到《那个男人》的海外销售额,出版社这边实在给不出更高的价格,只能想到给一份分成合同。”   “《那个男人》如今势头很好,出版之后说不定会卖得很好,这样君安同志便也能拿到更高的稿费,不必只拿个千百块钱。”   她忐忑询问:“君安同志,你意下如何?”   韩君安没立刻回答。   他还在吃惊于自身那惊人的运气。   莫非是跟桑格威斯的会面太倒霉,乃至于老天爷都看不过眼去,之后一直让他洪福齐天。   想要分成合同,但不必主动开口,便能得到别人主动递上来的合同。   这百分百愿望的实现率!   “不行!我不同意!”崔道义抢先开口,“韦主编,我尊重你,但你也不能这么糊弄人!哪有让作家去承受作品销量的好坏?作家的职责是写书,这些旁的事情应当交由我们负责。”   韦君怡继续解释:“崔主编,按照以前的处理方式,君安这本书顶多卖1400元!哪怕我们九号签合同,我都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毕竟这价格在国内也不算少,可你们昨天才签过一份上万的合同,今日却……”   她后面的话不必多讲,崔道义却已彻底明白过来。   “这个嘛……”他也开始产生迟疑。   这近乎十倍的数值差距还是太大了。   哪怕已经是出版社给出的最好待遇,谁知君安又会怎么想呢?   他将探究的目光看向韩君安。   对着两人的询问目光,韩君安微微一笑。   “其实,我今天一直在考虑该怎么同韦君怡编辑讲,比起买断合同,我更希望得到一份分成合同。”   尽管隐瞒这件事会很爽,可以在众人心中博得个“清纯小白花”或“道德标兵”的印象。   但他还是想当一个坦坦荡荡的人。   勇敢面对自己的欲望。   从来不需要羞耻。   韩君安自觉大大方方地认下欲望,可这话传进崔道义和韦君怡耳中便换了味道。   “君安,你用不着给出版社留台阶,倒也没必要好心到这种程度。”崔道义挺为韩君安不值得。   本就是出版社提出的想法,何苦将责任拦到自己身上去?   真是个傻孩子。   “君安同志,你用不着这么说,”韦君怡忙不迭道,“我们出版社必须要承担这份责任。”   韩君安很真诚地回答。   “不是啊,我真心认为分成合同比买断合同好。”   之后,不管他如何解释,崔道义和韦君怡都被先入为主的看法所左右。   倒也不能怪他们想太多。   韩君安之前没有流露出任何对分成合同的期望,甚至为了安定出版社的担忧,没有提前同意签订发行合同,硬是要等到大结局出炉,出版社心中有底后,再去讨论这件事。   在那个时间段,谁能想到会出现万元稿费这茬儿?   这纯粹是因为君安非常有责任心,也非常不在乎金钱嘛。   如此一位作家忽然说“我其实也希望得到分成合同”,大家都会以为“啊,他是用这话解围呢”。   多好一作家啊!   多体贴一作家啊!   真不愧是君安!   于是,在这番“你说东我说西”的驴唇对马嘴讨论中,《那个男人》以千字5元+15%的分成,顺利拿下建国后出版界的第一份分成合同,也为无数作家开启了分成谈判的大浪潮。 第180章 人生的第一束“桃花”   搞定国内出版界第一份分成合同,时间已经来到上午12点半。   韩君安遂应韦君怡主编的邀请,在出版社尝了顿不算差劲的午饭。   然后,他便巴巴跑去见矛盾老师。   “师生”只是虚名,是一种对社会关系的定义。   它并不决定太多事情,一如被矛盾收为学生从来不应当是结束,而应当是关系的开始。   韩君安始终坚信,真正定义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从不是师生、朋友这类标签,而应当是切实在两人相处中发生的一切过程。   用人话解释,为了跟矛盾老师培养感情,韩君安隔三差五便往矛盾宅邸跑。   矛盾先生年纪大了,如今日常住在南后圆恩寺胡同13号。   这是一处面积不算小的四合院,总共有二进院落,前院是用来会客,招待各方来宾,后院则住着矛盾一家人。   自74年搬进来后,便有三人常年陪伴矛盾先生。   矛盾的长子,沈爽。   他是矛盾唯一的儿子,长期陪伴父亲左右,同时也身居要职。   矛盾的儿媳兼秘书,陆小曼。   她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工作成员。   以及矛盾的大孙女,沈麦衡。   她目前在南开大学读书。   韩君安与这三人都算得上熟稔。   韩君安轻车熟路地抵达,又轻车熟路地敲门。   “笃笃笃……”   闻声,正在前院工作的沈爽停下书写。   钢笔立刻在稿纸上染出大片的墨迹。   “这个破钢笔,昨天才修过,怎么今天又出毛病了。”   他一边轻手轻脚地将钢笔放到旁边,一边抽出草纸擦掉中指硬茧子上的墨水渍。   做完以上这一切,沈爽才抬手翻开手边的预约册。   与往昔密密麻麻的日程不同,今日是一反常态的空白。   沈爽想了下:“啊,该不会是君安吧?”   由于自家父亲新收的这位学生还在读大学,每次来拜访时只能挑请创作假的时间点,父亲便让他们留心杂志社的递信,好为两人腾出会面时间。   根据上次的信件,今天确实是君安过来的时间。   沈爽抖了抖衣服,起身前去开门。   木门嘎吱打开。   果然是韩君安左拎右抱地站在门口。   对方一见人便笑。   “沈先生,我又来叨饶了。”   沈爽没笑,反而蹙起眉头。   “你来就来,干嘛每次都拿这么多东西?”他一边将人迎进来,一边低声劝,“家里不缺你这口吃的,用不着往这边添补。”   韩君安笑着回:“您没看今日的报纸吗?我昨天可赚了一笔大钱。”   “当然看到了,不就是海外版权卖了一万多吗?”沈爽不在意地回答,“这固然是好事,可钱终究是死物,你可别因这点小成绩翘尾巴。”   虽然被说了,韩君安却不怎么恼。   “还是沈先生在乎我,自得到这消息后,您是第一位让我戒骄戒躁的人。”   沈爽讲那话完全是出自长辈的好心。   可他也清楚现在年轻人比不得过去,未必乐意听这些话。   猛听见韩君安坦坦荡荡地道谢,他还有点回不过神。   片刻,他才哈哈大笑。   “怪不得老爷子喜欢你,你这性格谁能不喜欢?”   正好两人走到通往后院的抄手游廊,韩君安忙把怀里的牛皮袋放下来,在里面一阵翻找后,抽出一个用牛皮纸包起来的瘦长盒子。   “您瞧瞧,这是我特意给您带的。”   “哎,刚才怎么讲来着?”沈爽略微瞪他。   韩君安只一个劲往前送。   “你拆开看看嘛,不喜欢我再退回去。”   沈爽实在拗不过他,便随手拆开盒子。   里面竟躺着一支英雄100钢笔。   “我上次瞧您手边的钢笔不好使,正好去王府井给朋友买东西,顺手便给您捎了根过来,”韩君安用词很谦虚,“当然比不得您现在用得好,姑且当个代替品吧。”   送礼讲究送到别人的心窝上。   再昂贵的东西也不如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就像请某位大人物帮忙办事,与其请他吃鲍鱼龙虾,不如送一对赤峰对夹。   “你这孩子……”沈爽又低声骂了句,手指却止不住摩挲钢笔上的英雄二字,“这一定花了不少钱吧?走之前,记得去那我那屋一趟,我把钱给你。”   韩君安嘻嘻一笑。   “别介!您就当蹭蹭我的万元稿费的喜气。”   沈爽嗔怪:“你这叫什么话。”   “不是您讲的嘛,”韩君安戏谑调侃,“钱就是死物,花了就花了。”   见沈爽还在犹豫,他直接从盒子里掏出钢笔,兀自别在他的蓝衬衣的口袋上。   “哎呦喂,这钢笔可真衬您!”   沈爽低头看了眼,蓝色的衬衣、黑色的钢笔,确实相得益彰。   “那……我就收下了?”   “您就收下吧!”韩君安不等他回答,赶快把牛皮袋重新包起来,“走走走,我们去见老师。”   沈爽又低头看眼钢笔,眼睛眨了眨眼,抬腿便跟上去。   中途,他抽空说了句。   “赶明要是碰见什么事,老爷子不好出面,你尽管来找我。我在各方还是有三分薄面的。”   韩君安也不推辞。   “那可太好了!我又有了一座靠山。”   沈爽爽朗一笑。   两人一路走到后院。   陆小曼刚好抱着书籍穿过走廊,同两人撞了个正着。   “君安同志来了。”陆小曼笑着打招呼。   韩君安忙道:“您叫我君安就行。”   “那可不成,”陆小曼一脸肃正,“以后你便是我们出版社的签约作家,我作为出版社的编辑,可不得正正经经地对待你。”   她停顿片刻,“合同签好了吗?”   “韦君怡主编给了我一份分成合同。”韩君安回。   陆小曼一愣。   分成合同?   虽说她已经从编辑转为专职协助茅盾的秘书,可她也依稀记得出版社还从未给出过分成合同。   社内也没有分成合同要重新被抬上来的风声。   君安这份合同是……   “严社长同意了吗?可千万别是韦主编乱来。”陆小曼关切询问。   韩君安嘿嘿一笑。   “当然同意了,主要是我昨天那份海外合同价码比较高,出版社担心给得太多没法让我签约,遂给了千字5的保底价,再叠加15%的销售分成。”   陆小曼仍半信半疑:“你觉得没问题?”   沈爽补充:“不行就让出版社重拟一份吧,怎么能让作家承担销量的责任。”   “感谢两位关心,但我觉得挺好的,”韩君安笑呵呵道,“我偏爱这种合同。”   为防止这话题持续,他又忙不迭追加。   “陆老师,你猜我给您带了什么?”   陆小曼说着同沈爽一样话。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哎呦!这是西单花店那边卖的吗?”   韩君安竖起大拇指。   “您眼光真好!一眼便认出来了!”   “我哪里是眼光好,分明是朱锦牡丹不好买,我当初没有抢到,”陆小曼低头打量那盆牡丹花,碍于手中还抱着书籍没有立刻搬走,于是朝沈爽使个眼色,“快把花接过去呀,可千万别累到我们君安作家。”   沈爽已经收了君安的钢笔,便不好意思再收他的牡丹花。   “没事,这花跟陆先生比跟我强。”韩君安赶快将花递上去。   陆小曼又道:“我先把花带走了,接下来便让麦衡带你去见老爷子。”   话落,她便朝院内喊了声。   “麦衡,君安来了。”   很快,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哒哒走来。   一位穿着蓝色裙子、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出现在院内。   她眉眼说不上多么浓烈,三庭五眼却生得周正匀称,一双水般清亮的眸子安静看来,像是水墨画上最独到的一笔。   “君安同志,又见面了。”   少女带着时代独有的腼腆与内敛打招呼。   韩君安略略勾起唇角。   “是呀,真是没想到麦衡同志也在家。”   沈麦衡的笑容有点压不住。   “我看了早上的新闻,”她小声说,“恭喜你呀,君安同志。”   韩君安抿嘴:“谢谢你。”   两人的对话拘谨羞涩。   陆小曼却笑得格外有深意。   “麦衡,你带君安去见你爷爷,我们家先回屋一趟。”   沈麦衡怯生生地看眼韩君安,羞答答地垂下头颅。   “……好。”   陆小曼扯着沈爽迅速离场。   回屋的路上,沈爽忍不住问。   “你就这么让麦衡跟君安相处?”   陆小曼反问:“有什么问题?”   “也不能说有问题,就是……”沈爽迟疑,“你怎么还乱点鸳鸯谱?万一麦衡不愿意呢?”   陆小曼瞪眼不解风情的自家丈夫。   “你姑娘都要笑成一朵花啦,你从哪儿看出她不愿意?她可愿意极了。”   沈爽依旧迟疑:“可两人也没认识多长时间啊。”   陆小曼无语。   “感情这玩意要靠时间经营,可一见钟情还需要吗?”   “……也是,对君安一见钟情确实挺正常,但……”沈爽话锋一转,“脸又不能当饭吃,不能光看人家好看便扑上去吧。”   陆小曼实在服了。   “君安难道没才华吗?”她反问,“君安的才华在新一代作家中数一数二,人家还特别会挣钱,刚靠海外发行挣到一万多。”   她轻啧声:“他要不是老爷子的学生,麦衡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们姑娘哪里抢得过燕大那群女学生。”   “那、那就放任他们俩相处?”沈爽不甚确定。   陆小曼不想多言,只道两句话。   “姑娘大了早晚要嫁人,往高了嫁,咱们姑娘那傲气劲受不得委屈,往低了嫁,你难道要姑娘吃糠咽菜?”   “君安有出息,他又是老爷子的徒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这两人要是能成,咱们姑娘只能享福的份儿。”   沈爽仔细想了想。   考虑到君安的年纪、成就与当下的万元新闻,再考虑到自家姑娘的年纪、性格与家世背景。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难得的好姻缘。   “你还是挺有眼光的。”他对妻子竖起大拇指。   陆小曼挑眉。   “这才是天生一对、佳偶天成嘛。”   这对夫妻讨论得欢畅,韩君安同沈麦衡的聊天却略有凝滞。   “君安同志,你怎么不讲话?”沈麦衡主动开口。   此刻,两人正肩并肩往后院的西厢房走去。   韩君安侧头扫眼沈麦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会冒犯到你。”   沈麦衡反问:“为什么要担心冒犯?”   “因为我不想给你留下任何坏印象。”韩君安笑眯眯开口。   腾——沈麦衡红了脸。   雪白的脖颈如藕节般垂下来。   “是、是吗?”   韩君安笑容更促狭。   “对呀,我向来想给所有人都留下好印象。”   唰啦——那点红晕褪去,沈麦衡恼怒抬头,却顷刻撞进一对含笑的蓝眸中。   那蓝眸似是有魔力般,竟让她不自觉愣怔。   片刻,她才嗔怪道:“……你故意的。”   “不故意的话,怎么能让麦衡同志抬头看我?”韩君安伸手摸了摸脸,“我又不是什么修罗恶鬼,有什么让你不敢直视的。”   沈麦衡半侧头看着他。   “我倒宁愿你是个罗刹面。”   韩君安挑眉:“为何这么讲?”   “你要是个罗刹面,便不会招蜂引蝶。”沈麦衡半认真地调侃。   韩君安可不敢认这话。   “我从来不做那风流浪子。”   沈麦衡反问:“我凭什么相信?”   “就凭我不想被用流氓罪抓进去。”韩君安笃定回答。   沈麦衡一愣,随后笑得花枝乱颤。   “你这人真是……我同你开玩笑呢,你讲什么流氓罪嘛,倒是会煞风景……哈哈哈……”   韩君安只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沈麦衡一开始还能笑,可韩君安越是静静地看着她,她脸颊越是滚烫发热,头颅便又重新垂下去。   “你这人真是够坏的,”她呐呐道,“竟会拿我开玩笑。” 第181章 少女心思   静谧的中式庭院中,一树海棠静静绽放。   拱起来的月亮门下,一对青年男女正肩并肩地走着。   面对沈麦衡的娇羞低头,韩君安却满脸严肃。   “我可没有开玩笑,”他再次强调,“我向来是最洁身自好的人。”   沈麦衡抬眼扫过韩君安,目光只轻轻一瞬,便似林中受惊的小鹿般收了回去。   “我不同你讲了!”她说,“你这人向来有千百个大道理,我哪里能同韩大作家争辩呢。”   韩君安纵容一笑。   “好,我们俩接下来便不说话。”   说不争辩的人是沈麦衡,可如今恼怒的人也是沈麦衡。   她猛然抬起脑袋,不似之前从下到上羞答答看人,而是直勾勾地瞪人。   “你敢?!”   韩君安噗嗤一笑。   那笑声清脆爽朗,震得那树盛放的海棠也轻轻颤动。   仰头瞧着那张俊脸,看着他近乎被阳光照到透明的皮肤,沈麦衡像极了被戳破的气球,“呲溜”一下又没了勇气。   “……你真是会欺负人,亏我还比你大好些呢。”   韩君安略微收敛笑意,只侧过头来,含笑地看着沈麦衡。   “那要我叫你沈姐姐吗?”他明知故问。   沈麦衡努力寻回两人对话的主动权。   “你要是想喊的话,我倒也不是不可以。”   韩君安故作正式地颔首。   “姐姐……”   他将“姐姐”两个字咬得极轻。   青年人清朗的声线无端缠上暧昧的蛛丝来,像是从地狱垂下来的一缕轻线,勾得沈麦衡心痒难耐,脸颊又不自觉红起来。   “你、你、这是什么喊法。”她磕磕巴巴回。   韩君安笑容更促狭。   “怎么了?莫非是光喊姐姐还不够,”他故作了悟地捶下手掌,“那我就只能说……”   他将尾音拉得很长,吊得沈麦衡不自觉抬头看来。   “好姐姐,可怜可怜我吧~”   这次的声音压得比上次叫“姐姐”时还是低。   那点无端的暧昧顷刻变成浩浩汤汤的调笑。   这是一种只会存在于男女之间的调笑,卷着未明朗的情爱之色,像是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正欲结网的蜘蛛,正在努力抛下那一缕轻线。   当然,这种调笑在这保守的年代堪称大胆。   沈麦衡立刻被逗得脸颊通红,比那树出墙来的海棠花更娇艳。   “你、你……”   她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君安马上觉察到逗弄的分寸好似过了,他又赶忙往回拉。   “哈哈哈,麦衡同志可真不经逗。”   女儿心六月天,说变脸就变脸。   韩君安调笑时,她尚且觉得羞怯难当;可当韩君安往回拉时,她又颇觉得不满。   她微微瞪眼面前这没良心的家伙。   “哼!我还信你洁身自好,瞧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劲儿,不知道都同谁喊过姐姐!”   韩君安嘿嘿一笑。   沈麦衡更恼,将小皮鞋踩得砰砰响。   韩君安低头看去。   那是一双亮面的漆皮小黑鞋,鞋头圆润、一根同色鞋带扣住白色长袜,微微勒出些脚背的肉感来。   “麦衡同志,你这双鞋真好看。”他由衷地夸奖。   沈麦衡也扫眼皮鞋,片刻后微微昂头。   “算你有眼光。”   她才不会告诉韩君安,这是为了见他特意买来的。   谁让这家伙这么滑头!   韩君安追问:“你从哪里买到?要多少钱和鞋票呀?”   沈麦衡立刻警惕起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你要给谁买?”   “当然是给我大姐他们买了,”韩君安又看眼那双小黑鞋,“我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她们都是爱漂亮爱俏的人,保准会喜欢这双鞋的。”   沈麦衡眨眨眼:“你有这么多姐妹?”   “对呀。”韩君安眼珠子一转,立刻开始炫耀,“我今天穿得上衣和裤子都是我大姐做的,我大姐还给我缝了手帕、做了出门用的挎包,用来放钱的钱包,还有……”   一讲起大姐和二姐的好,他便宛如滔滔江水,完全停不下来。   沈麦衡倒也不觉得这做派过分,只耐心聆听,希望能够借此机会多了解他。   等韩君安意犹未尽的说完,她才总结道:“你真是很爱你的家人们。”   “当然了,”韩君安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我的家人们也爱我,我从他们那里获得了足够的爱,所以才能还以足够的爱。”   沈麦衡略勾嘴角,压着笑意说道。   “张口爱闭口爱,你倒是真不害臊。”   韩君安又是嘿嘿一乐。   “不过这鞋子有点难买,”沈麦衡一脸为难,“不光要钱、要粮票,还要购物证。”   韩君安一愣:“要三样呢?”   沈麦衡点头。   “除非你去友谊商店用外汇买,”她倒是比冯骥材更懂一些,“但你光有美金也不行呀,你又不是出国人员,拿着外汇也进不去。”   韩君安很失望。   “这世界上竟还存在有钱花不出去的事情。”   见状,沈麦衡忙道:“你也别着急,我赶明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代购,说不定过段时间会有转机。”   说到代购,韩君安倒是真想到可以帮忙的家伙们。、   昨天谈判时见到的……克兰!   这位打工人明显比桑格威斯好相处,应当也比较容易说服。   问题有且仅有一个——他马上就要回学校了,哪儿来的机会再去见克兰。   算了,还是拜托麦衡同志吧。   韩君安遂笑着朝她拱手。   “那便麻烦麦衡同志帮忙啦。”   沈麦衡幽幽看他。   “又不叫我姐姐了?”   韩君安又是一乐,但不往下接话。   可别把人逗过了。   如今男女交往的分寸可非常重要的!   两人聊天期间已经转过那树西府海棠,抵达了矛盾所居住的西厢房。   沈麦衡略带不舍地看眼韩君安,随后上前敲响房门。   “爷爷,君安来了。”   屋内传来矛盾的声音。   “快,快让他进来。”   韩君安推门而入。   矛盾就坐在床边的书桌前写字,此刻已经扶着桌面站起来。   沈麦衡在韩君安身后探头。   “爷爷,您最爱的学生可是被我带来的。”   矛盾隔空点点她的鼻子。   “你这小妮子又在闹了,”他笑着看向学生,“君安,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沈麦衡登时便不高兴,脸颊噗地鼓起来。   “爷爷,你当我是什么大魔头?怎么还这么揣测我?”   矛盾反问:“你当自己是什么好人?全家就你最有主意!你哥哥和你妹妹都没这毛病。”   沈麦衡不满轻哼。   “我不耽误你们师生谈话,我先走一步!”   话落,也不管矛盾答应没答应,她径直带上西厢房的大门。   对此失礼举动,矛盾也只是纵容一笑。   “麦衡是被我给惯坏了,”他对韩君安似抱怨实亲昵道,“她这脾气大得要命,也不知道往后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她。”   韩君安扶住他的胳膊,帮着让其重新坐回原位。   “还好吧,我觉得麦衡同志脾气挺好的,”他笑吟吟道,“我二姐的脾气才叫大呢,别人但凡惹了她,她必得狠狠报复回去。”   矛盾哈哈一笑。   “那也算得上一位奇女子。”   “当然算!”韩君安回答得掷地有声,“我就没见过比我二姐更传奇的人!”   矛盾又笑了下。   他虽然年纪大了,可这双眼睛还亮得很,自能看出儿媳妇撮合麦衡与君安的打算。   但他并不准备逼迫君安必须要接受麦衡。   一来感情这个东西,需得双方心甘情愿。   强扭的瓜不甜嘛。   二来,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相信学生的能力和人品,可长成君安这样……往后的狂蜂浪蝶必定少不了。   麦衡若真跟君安在一块,就凭那个小心眼,岂不得天天吃醋?   还是任由年轻人自行发展吧。   待矛盾坐稳当之后,韩君安也搬来椅子在对面坐下。   他向老师详细讲述这一天半发生的全部故事。   君安这一天半的经历早已成为文学界的大新闻。   矛盾早已有所耳闻,可他仍旧认真聆听,从学生的视角再次看待此事。   “……你竟承认了本来便想要分成合同吗?”他抓住最奇妙的一点追问。   韩君安对这突兀的问题愣怔了一下,却也如实回答。   “是的,我不觉得这是需要隐瞒的事情,”他耸了下肩膀,“这是我的欲望,我当然要面对它。”   矛盾轻叹:“到了我这个年纪,见了各色人物,你这种性格还是罕见啊。”   韩君安嘿嘿一笑:“老师,你少夸我两句话,小心我恃宠生娇,打着您的名头在外面乱来。”   “你才不会呢。”矛盾对这事很笃定。   片刻,他摸了摸下颌,“不过这分成合同也未必是好事。”   韩君安:“怎么讲?”   “《那个男人》本来便是连载作品,读者朋友们已经知道其中的内容,再出单行本的话……这相当于让读者们为已经读过的故事二度付费,非常容易让他们失去购买的欲望。”   矛盾又轻叹一声:“这可是相当大胆的决定啊。”   韩君安也想过类似的情况,但比起接受死板的1400元,他还是希望在稿费方面多一点挑战性。   ……好吧,他就是对《那个男人》有种莫名的自信心。   至少他笃定地认为《那个男人》销量再差劲,也会带来比1400元更高的稿费。   况且,他也并非无脑赌注,他还是拿到了1000元的保底稿费,一下子便将损耗减少到400元左右。   考虑到桑格威斯(那冤大头)刚刚给他拿了一万一,他自觉还是可以小小冒险一次。   矛盾并没有多加劝说韩君安,他很清楚年轻人一旦做出什么决定,除非撞到南墙,否则绝不会回头。   他转而谈起另外一件事。   “君安啊君安,你倒是真会吊人胃口。”   韩君安莫名知晓了后面的话。   “……您的朋友中有人对第六期感到疑惑?”   矛盾似笑非笑地点头:“不光是一个人啊,不少人过来见我时,总要谈到你那第六期的内容安排。你可是给大家一个狠狠的惊喜。”   “那您有没有把大结局告诉给他们吧?”韩君安压低声音。   矛盾摇头:“那倒是没有,我可不会破坏任何人看见大结局时的惊骇。”   这话说着平常,可那点看好戏的意味却藏都藏不住。   韩君安哈哈一笑。   “您在这方面跟我有着同样的爱好呢。”   “你这第六期做得大胆,不少人又在质疑这本书科幻的定位。哪怕结合大结局来看,这担忧纯属无稽之谈,但……”矛盾话锋一转,“你还是要重视这二十多天的舆论环境啊。”   韩君安微眯眼眸。   “您的意思是……”   “你手中不是还有10个出海名额吗?”矛盾云淡风轻地说着,“正好借此机会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好处是留给朋友的,敌人……只有猎枪。”   这句话有两重意思。   一,矛盾在告诉韩君安该如何利用手中的资源;二,矛盾已经将10个资源的决定权留给韩君安。   韩君安也不问外文局怎么想,也不问杂志社怎么看,他麻利干脆地谢过老师的教导。   矛盾很喜欢他的爽快。   解决完这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矛盾又开始关心起君安的创作。   “不要过度去描绘或书写……白描是很好的东西……”   “轻不代表没有力度……重不代表有力量……你的问题就是炼字不行,总是对笔下文字很放松……”   “塑造人物要做到‘同而不同、同而求异’,看过金圣叹评《水浒传》吗?”   “对……就是‘亲动心’,要设身处地去体会,他说得十五种文法,比如大落墨法、背面扑粉法、莺胶续弦法……这些可用,但不能用技法困住……”   “你也要加强造景的写法……光写对话不能够,这方面要去多读叔本华关于诗歌的研究……文学在某种程度上可以通用……”   无论听矛盾讲多少次课,韩君安都会为之倾倒。   他文本中的那点不足之处,尽数被条理清晰地指出来,甚至还附赠五花八门的解决方案。   这才是真正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最后,韩君安还询问矛盾关于《救赎》的创作。   “我并不希望是完全的黑暗,尽管目前故事是在一个黑屋子中,但……人类对自由的向往永远不会被困住,对吗?”   矛盾一针见血。   “你并不想让这个故事走向宏大叙事,你让它保持在‘仅是个故事’的结构中。”   “是的。”韩君安把话说分明,“我并不反对宏大叙事。事实上,我认为那是人类文化发展史必然的一环,但我们终究要走出宏大叙事投下的阴影,将目光落在模样具体的个体上。”   矛盾莞尔一笑。   “你已经有了答案。”   韩君安愣怔:“什么?”   “将目光落在模样具体的个体上,”矛盾重复这句话,并顺带替君安补全,“你想写革命史,想写前辈们在黑屋子内寻找光明,于是你选择写一个具体的、寻找光明、寻找自由的人。”   韩君安呢喃。   “有些鸟儿是关不住的,它的每一根羽毛都闪耀着自由。”   矛盾不再说话,任由韩君安的思绪自由翱翔。   很快,韩君安便厘清思绪,拥有了《救赎》的模糊修改方向。   “老师,谢谢您,您又一次开导了我。”   矛盾摇头:“你已经有了答案,不过在我这里得到了认同。”   师生俩的上课时间并不短。   从两点半一直上到四点半。   韩君安准备告辞。   “等赶在校门关闭前回去,明天还得上八点钟的早课呢。”   矛盾便不再留韩君安吃晚饭,只叫沈麦衡再将他送到门口。   春日的白日长一些,四点半时的夕阳正辉煌灿烂。   庭院中的绿色嫩芽纷纷披上金纱,春日暖风也熏得行人沉醉。   沈麦衡悄悄的、不着声色地打量韩君安。   阳光顽皮地越过他那高挺的鼻梁,掠过微微挑起的唇角,顺着筋骨分明的脖颈一路向下。   沈麦衡忙不迭收回视线,脸颊却被春风熏得愈发醉人。   两人走到四合院门口。   正是准备告别之际。   黑色小皮鞋踌躇地碾碎砖缝间长出来的野草,青草汁的芬芳立刻蔓延开来,同时还有少女难掩忐忑的请求。   “下回再来时单独给我带一支花吧。”   “……好。”   韩君安应下。 第182章 写作浪潮   赶在闭校之前,韩君安顺利返回。   可一进入校内小路,他便感觉到微妙的不对劲。   怎么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种看不是往昔的“哎?是君安”,而是“靠!是君安!”。   别看只是情绪的变化,却立刻让韩君安生出不详的预感。   糟了!   那个万元稿费新闻该不会带来连锁反应吧?!   果不其然,韩君安愈发频繁地遭到同学们的堵门。   本来堵门对他而言,也不能算什么稀罕事。   之前由于各大社团抢君安,以及君安对第六期连载的骚操作,导致他日常会被社员以及书迷朋友们拦住“问候”。   别管问什么,总归是“问候”。   可随着万元稿费的新闻逐渐泛滥,“问候”的群体中出现了一类格外突兀的角色。   “君安同志,能不能给我看看稿子?”   对方口中如此询问,手上却毫不犹豫地将稿纸塞过来。   韩君安猝不及防地收到一沓稿纸。   “……同学,我不是专业的编辑,你还是找其他人——”   “哎呀,你就看一眼嘛~如果觉得很好的话,直接推荐给专业编辑不就成?”那同学倒是乐呵呵地回答,丝毫不见打扰别人或拜托别人的尴尬。   韩君安深吸口气。   “同学,我很开心你信任我,但我实在没办法——”   “君安同学,”那同学又打断他的话,“我听说你那本《那个男人》买了一万多的海外稿费,你说我这本书能不能也卖这么多?”   不等韩君安回答,这人竟自顾自开始幻想。   “我这虽然是第一本书,但好歹也是文学文学出身,肯定不会特别差劲,不能说卖个上万元,几千块一定没问题。”   韩君安闭上眼睛。   他历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并不会拒绝同学们的热情拜托,但前提是——对方是真心实意,而非打着明晃晃的“我就是要利用你”的旗帜。   “鉴于这位同学你好像听不懂中文,我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他沉下语气,径直将稿纸丢回去,“我不看你的文章。”   同学先是手忙脚乱地接住自己引以为傲的稿件,然后才明白韩君安到底说了些什么话。   “你、你怎么敢?!”他恼怒地低吼。   韩君安冷冷看去。   他本就生得比别人高许多,若非平日会刻意弯下膝盖,旁人同他讲话都得垫脚仰头。   面部的五官轮廓又很深邃,只偏爱笑眯眯地看人,这才盖住容颜自带的迫人锐气。   可等他不笑,又站直膝盖时……   好似一座嶙峋的高山裹挟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   那同学下意识退后两步,竟不敢与他直视。   “你、你要干嘛?”   韩君安不语,只那么静静站着。   “你、你可别乱来,”那同学慌乱呵斥,“是让你帮忙看下稿子嘛。”   似乎是“稿子”这两个字给了他勇气,他甚至还多抱怨了一句,“这么大个大作家,干嘛那么小气?难不成是怕我抢了你的地位。”   “哼!”   韩君安轻哼一声。   眉梢亮出几分不屑。   那同学还想再说什么,脑袋方才扬起便被那冰冷表情吓回去。   抱上珍贵的文稿,他慌不择路地逃离现场。   面对那狼狈背影,韩君安又不屑轻哼。   “燕大也不是人人都有自知之明嘛。”   是的。   这便是韩君安近日在校园里频繁碰见的一类群体——明明没写几个字,却已经幻想一飞冲天的写作新人。   当然,说他们是“写作新人”并不准确,他们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文学系学生。   由于外界对《那个男人》万元稿费的夸张报道,导致他们学校不少文学系同学受到鼓舞,生出了“君安能行我也能行”的冲动。   韩君安不反对众人写作,他是鼓励众人去写作的。   他认为写作很有意思。   通过文字这类载体,作家可以剖出灵魂或思想的某个切面,治愈或明晰存在于内心深处的伤痕。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写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些文字没有逻辑,但可以有效缓解内心的情绪。   但文学写作跟写作是有区别的。   写作写什么都行,随着创作者的心意来。   上一秒写轰轰烈烈的宇宙无敌蓝眼猫猫,下一秒写“很抱歉没让宿傩大人满意”,顺带再给个名流千古狗屎·身体分镜(字面意义上的分镜)。   只要创作者不怕被骂,就可以尽可能随便乱来。   可正常的文学写作存在一定的边界线。   即,你至少得把话讲明白!   哪怕写意识流文学,那也只是阅读上的意识流,而非文字上的意识流。   况且,根据韩君安多年的阅读经验,   文学创作特别是小说/散文这类的文学创作,主打“文章偶得之,妙手本天成”。   一个没有天赋的家伙或天赋不够的家伙,上一辈子的文学专业课也写不成迅哥。   文学就是这么残酷。   它只是伪装得比较平易近人。   因为汉语是母语,因为汉字每个人都会写,因为每个能踏进校园的学生都至少能写500字的小作文。   但这不代表他们知道该如何创作一本书。   韩君安已经不想回忆,他看过同学们送来的多少狗屎。   用“狗屎”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刘鑫武最为人诟病的问题是,经常会将自身的想法插入故事的发展,并难掩老师的习气发表一通指点。   假设刘鑫武看到了文学系某些同学们写的书,他恐怕会觉得被骂得很冤枉。   因为某些人写文是纯粹的自我的心理感受。   一开始还在写事件,然后便是“我怎怎么样、社会怎么怎么样、某某事件如何如何”,最后的整个故事没有起承转合,但这些心理描写是能看出明显脉络的。   韩君安曾听过一种说法:莎士比亚的作品之所以流芳百世,是因为他没有在作品中加入任何私人情绪,即,让故事永远按照应有的框架发展。   这种方式免去了许多情感体验上的断层,不会让本应高兴的地方出现愤怒,本应愤怒的地方产生扭曲。   当然,这种进阶的创作方法论,对分不清写事还是写人的新人毫无意义。   ……哪怕这些新人比任何普通人都清楚方法论的来龙去脉。   抛开纯写心理感受的,韩君安还遇见过疯狂放“小巧思”的。   更离谱的是,对方给他看稿的时候,口口声声道:“我在效仿你的写法!”   韩君安很懵逼。   韩君安很不能理解。   他放暗线也好,放小巧思也好,一切都建立在不影响故事发展、不干扰读者基本阅读感的前提上。   他至少得让读者看完这本书,然后再搞精读时可以发现的小巧思,再弄读者扒文时能够发现的暗线,甚至给同行们留有深度分析的空间。   你丫故事都讲不明白,怎么还好意思写“小巧思”?   韩君安听见这类话后,真心要红温了。   ——你们在文学界对我毫无威胁力,但你们会让我在文学教育届一败涂地。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会写小说?!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不会写。   文学系的同学们多多少少还是有底蕴在的。   韩君安还是发现了不少挺好的文章,只是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   经过他个人的调查与琢磨,这种小毛病极有可能源于阅读量不够。   这里指的并非专业文学的阅读量,而是通俗文学的阅读量不够。   写作入门的方法很简单,大量的去读、大规模的去读,然后模仿着前辈的写作思路,搞出自己的故事。   由于新文学刚刚复兴,同学们能获得的通俗文学阅读物数量很少。   冷知识,他们能在学校图书馆找到最原版的《官场现形记》,但找不齐十本近两年出版的通俗读物。   也是挺有时代特色了。   对此类同学们,韩君安都会诚恳地建议先别投《人民文学》,试着去投一些小杂志,说不定会得到编辑们的认真指点,拿到挺好的最终结果。   这里他还替老东家《鸭绿江》吆喝两声。   “范成主编人很好,哪怕退稿也会写很长的意见反馈,你们完全可以试试看。”   同学们应当是接受了这一“卖瓜”,因为韩君安很快便收到来自范成主编的感谢信。   【不少燕大的学生作家们给我们投稿,杂志社又迎来一波大丰收。君安同志,做得好!】   对此,韩君安很满意。   甩开以上乱七八糟的念头,韩君安快步返回宿舍楼。   他今日上午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推开一看。   室友们都不在屋内,只有刘振云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写东西。   他写得非常认真,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咬住手指头,一副被深深困住的模样。   这是在写什么?韩君安非常好奇,蹑手蹑脚地凑过来。   一行细密的字迹映入视野——【他坐在那里沉思……】   啪!   还未把这句话后面的文字读完,刘振云已经迅速反应过来,抽出旁边的课本直接盖住。   同时,刘振云还用双手摁住书本。   谢绝观看的态度很明显。   韩君安眨眨眼,果断绕回右侧方的明面,上半身同时也凑向刘振云的面颊。   “振云同学,我们俩如今也有秘密了?”   刘振云不为所动。   “别看就对了。”   韩君安瘪嘴:“一句话也不能看?”   “不能!”刘振云的态度很坚定。   韩君安只能放弃。   “好吧,我尊重你的想法。”   刘振云这才微微放松手臂。   “你还记得今天得去《未名湖》帮忙吧?”韩君安又问,“收拾下东西,咱们俩得出发了,不然建功又要跑来闹腾。他那人真是没整了。”   刘振云忙应下,小心翼翼将文稿夹在书本中间,又将书本放回宿舍床的枕头下,这才拎着挎包同韩君安离开。   走在校园的小路上,吹着春日的暖风,他心头却万分忐忑。   “君安……那个……”他吞吞吐吐地开口,“我刚才不是故意……”   “没关系啦~”韩君安笑着用肩头怼他,“你别想太多,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小秘密。”   刘振云呐呐低头。   考虑到文学系90%的同学都在尝试写作,他写作的事情也不能算小秘密。   他只是羞于当着君安的面子承认这件事。   一来,自家朋友是一位有名的大作家。   他的作品是无可挑刺的好,可自己的作品……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为何会在如何描写人物反应上卡壳。   不是纠结人物该如何反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描写人物的反应。   以前看君安伏案写书时,只觉得这事简单至极;等到自己上手写书,方才明白能够奋笔疾书地书写,这是一项无与伦比的厉害技能。   更遑论,他写五百字时觉得费劲,写1000字时已经不知道要写什么,而君安硬是能将18万字的小说顺利写下来,而且是用每月连载的方式完成稿件撰写。   震撼已经不足以说明,他觉察到这事实的心情。   真不愧是君安啊。   二来嘛,他写作并非是纯粹想要写作。   他其实也是受“万元稿费”的影响。   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活到现在也没有见过一万元钱,哪怕是一千块钱……也没有真正见到过。   万元稿费对他而言是认知之外的事情,偏生自家朋友做到了。   君安真靠一本书拿到了,他父亲乃至于他辛苦一辈子,都未必能赚到的巨额资金。   嫉妒吗?   说一点没有是假话。   但他更希望自己也可以像君安般,靠写书赚到一点点钱。   他不奢望一本书上万,哪怕只有个几十块也足以让他满足。   ……至少能让他在朋友前,没那么囊中羞涩。   当然,这些话是不好同君安讲的。   刘振云自知已经受了朋友的许多照顾,不想让君安为他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烦恼。   两人一前一后地抵达图书馆二楼。   二楼最内侧的大教室用二简字标注着【《未名湖》·编辑部】。   韩君安敲门。   门被吱嘎拉开。   岑建功的大脸哐当砸过来。   “君安同志~你终于来了!”他乐呵呵地拉着韩君安往里面走,同时还不忘招呼另外一位同学,“云岭,你带振云到分拣稿件的座位去。”   名叫“云岭”的同学走上来。   “振云同学,谢谢你来帮忙,”他笑着开口,“近期给我们杂志社投稿的同学太多了,不得已才请外人过来帮忙。”   刘振云看眼被拉到房间正中心的【编辑席】中的君安,又看眼门边上放置着一大筐稿件的【初选组】。   “……能帮到大家就好。”   岑建功顾不得初选组的情况,他径直将韩君安摁在梁邹旁边,同时将一大堆信件扫过去。   “韩编辑,该干活了!”   韩君安:“……”   怎么还要看稿啊?! 第183章 无由来的恨   韩君安讨厌看稿。   韩君安痛恨看稿。   韩君安……岑建功双手合十,眼睛疯狂打双闪。   “尊贵的、伟大的、令人敬仰的君安作家,”他不要脸地狂堆溢美之词,“拜托您帮帮我们这些可怜的、谦卑的、无地自容的同学们吧。”   韩君安安静片刻,随后看向了身侧的梁邹。   “他最近又在看什么东西?”   梁邹从稿件堆里抽空回答。   “严加炎教授最近让我们读《哈姆雷特》。”   岑建功非常配合,随即吟诵著名诗句。   “做或者不做,这是个问题!”他摁住胸口,非常之陶醉,“由于君安同学拿到了万元稿费,同学们的写作热情被这原始因素所感染,杂志社何其有幸迎来了稿件大丰收。啊——真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啊!”   “……”   无言的沉默。   无声的现场。   韩君安闭上眼睛。   “……把稿子给我,我同意帮你们审稿了。”   ——再不看点正经文稿,他害怕会被岑建功这番妖邪之语,闹得半夜三更睡不着。   明明顺了岑建功的意,但他还是很不满意。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难道学得不够像吗?我看人艺的话剧演员们就是这么说话的。”   然后,他又想要再次进行激情表演。   韩君安举手投降。   “师傅,别念了!徒儿知错了!”   岑建功脸颊“噗”地鼓起来。   “你当我听不出你在化用《西游记》的典故?”   由于当下并无“梗”之类的中文浓缩包,化用典故已经是很精准的定位。   韩君安并没有否认。   岑建功瘪嘴。   “某些同志有了钱发了财便忘乎所以,不再把过去的糟糠朋友当回事,孔雀东南飞、一步一徘徊,哎呦喂……”   韩君安:“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呀~”岑建功还是那句话,“我是为某位同志拿大钱而感到开心。”   韩君安深吸口气。   “梁邹,你能动脚踹他一下吗?”   梁邹在他之前便已开始看稿,此刻已经被各色稿件弄得头昏脑胀。   “……我是没力气了,你亲自动手吧。”   于是乎,韩君安抬手便是一爆锤。   “老实坐好,有任何事情都等我审完之后再说。”   得了一爆锤,岑建功秒速老实,委屈吧啦地坐回原位。   同时,他还不忘为自己辩解。   “我也是看大家审稿有点累,这才扮丑娱人嘛。”   韩君安死鱼眼。   “你的丑有点过了。”   笑归笑,闹归闹。   众人还是迅速投入到审稿工作中。   虽说刚才那句话是岑建功戏言,但《未名湖》收到的稿件还真不少。   可能是觉得校报比外面的正规杂志更容易刊登,导致但凡会写字、有信心的同学们都完成了投稿的小动作。   这里面固然有还算不错的稿件,但大部分都挺烂的。   刘振云只看了一会儿便脑瓜仁生疼。   云岭坐在他旁边,闻言安抚地拍拍他。   “习惯就好。”   刘振云:“能不习惯吗?”   “可以呀,”云岭大方回答,“等你在校外刊物发表稿件后,你就能挪到编辑席中了。”   似是想到什么,他忽而压低声音。   “哎,跟君安同住的感觉怎么样?他出手会特别大方嘛?会指点你写作吗?跟大作家当舍友的感觉一定挺奇妙的吧。”   “君安是个挺好的朋友,跟他同寝的感觉很好。”刘振云如实回答。   云岭却不太相信。   “真的?我要是跟君安住在一块,肯定每一天都会嫉妒。他有才华,长得帅,如今还特别有钱。跟他并排走着,谁还能注意到我呀。”   讲到此处,他又将声音压得更低。   “你都不知道咱们学校好多女同学都暗戳戳喜欢君安呢。”   云岭也是位妙人,明明是嫉妒的话,却也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甚至不让人觉得多么嫌恶。   倒是刘振云闻言下意识瞅眼大远处的【编辑席】,确定君安不会听见这话后,方才长舒口气。   云岭都被他这反应弄迷糊了。   “你是担心君安听见,还是害怕君安听见?”   刘振云反问:“这俩有区别吗?”   “当然有,”云岭继续坦荡回答,“担心说明你心中有愧,害怕说明你更忧虑君安会在听见这话后受伤。”   “……那应当是害怕多过担心。”刘振云沉默后回答。   云岭愣了。   啊?!   知道两人关系好,但两人关系好到这种程度?   他忍不住侧目。   “振云,你人怪好的嘞。”   刘振云沉默片刻,又郑重其事地摇头。   “不,你应当说君安人还怪好的。”   云岭若有所思。   他本来还想再“思”一会儿,岑建功已经投来危险的目光。   云岭猛然打个哆嗦,赶快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   别看岑建功在君安面前“软萌好惹”,但用脚指头想就能知晓,一个在入学半年后,便成为《未名湖》总编的家伙,绝不可能多么简单。   事实上,岑建功算得上文学系一霸。   他家世好、学业好,身旁的朋友们也个个都有能耐,算得上系里数二数三的风云人物。   至于为何到了君安面前便矮一头?   谁说象牙塔内便没有阶级?   只要社会存在团体,团体存在多个人物,那么阶级便会在不自觉之间成立。   仔细想想看,哪怕是一个极为亲密的小团体,也总会有说一不二的大哥、暗戳戳搞事的军师、只会说“好”的小弟与(被迫)冷眼旁观的边缘人物。   面对有声望、有实力、有底气的韩君安,没有这些东西的岑建功自然稍逊一等。   既不能拿出当“一霸”的态度来,那便自然而然地向下退阶。   当然,这只是云岭的个人看法。   对于韩君安而言,朋友就是朋友。   没有那么多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分析。   审稿的过程并不愉快。   事实上,韩君安立刻便摆出如梁邹如出一辙的痛苦脸。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写故事啊!”   终于,在看完最后一份稿件后,他发出内心的崩溃音。   梁邹已经累得无话可说。   唯有岑建功悻悻地替自家作家(?)辩驳。   “大家都是新人嘛,搞不懂故事怎么写也很正常,你也总有新人时期……啊,你的初稿就是《调音师》。”   他说完这句话又火速意识到不对劲,“君安,我知道《调音师》是你的出道作,但……那是你第一次投稿吗?不,那是你第一份正式文稿吗?”   此话一登场,大教室内的众人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是呀,人人都道君安是天才、是奇才,可不知道这位奇才有没有狼狈不堪的新人时期?   按照常理来说,人人都该有类似的阶段——   “《调音师》当然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份正式文稿,”韩君安大方回答,“说来并不惭愧,我没有存稿不发的习惯。”   存稿?   那是什么玩意。   闻所未闻。   无人在乎后半句,众人只在乎前半句。   岑建功:“!!”   梁邹:“!!”   众人:“!!”   云岭喃喃。   “还是低估了君安的天才程度啊。”   韩君安知道自己玩了个文字游戏,他更加坦荡地补充。   “我向来认为,我提笔就能写文是因为在前世写过太多字,以至于已经成为了刻入骨髓的习惯。”   毕竟上一世作为网文工作者,他的码字量是以千万计算的。   ……这也是为何这辈子“炼字”成为他被三番五次强调的老大难问题。   改掉几乎要成为本能的习惯太难了!   对于他这神神叨叨的解释,众人并没有相信。   岑建功只声音巨大地“啪叽”一砸额头。   “我真不该问你这种愚蠢的问题,简直是在自取其辱!!”   韩君安:“……倒也没有吧。”   岑建功不语,只一味欲语泪先流。   梁邹:“又演上了。”   由于上午的工作时间让他脑袋疼,他史无前例地怀念起食物的味道来。   “中午了,咱们去食堂吃饭吧。”   韩君安举双手双脚赞同。   一行人火速撤离图书馆。   校园中的绿意比之上周又浓了几分。   行进在小路上,感觉分外惬意。   韩君安也终于在稿件地狱中回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悄悄拉拉梁邹的袖子。   “哎,岑建功今天怎么没找我约稿?”   要知道,这位朋友每次会面时的固定话题保准是——“君安!稿件!稿件!给个稿件吧!”   今日除了话密几分外,竟全然没提到过此事。   不可能。   太不可能了。   春风与绿意也让梁邹浑浑噩噩的脑袋清醒过来。   他先是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又开始抱怨。   “真是服了岑建功,上哪儿找这么多稿件来,我们俩不光要看,还要给他们写批复意见,我手腕子现在酸疼,君安回头记得拿贴膏药给我。”   说到一半,他才想起君安的询问,“哦,这个呀,”他漫不经心地回答,“岑建功已经放弃了。”   韩君安“啊”了声。   梁邹反问:“你吃惊什么?你稿费飙到上万元,岑建功是疯了才敢跟你约稿。”   《未名湖》本就是不给稿费的校内杂志。   刊登只图个名声好听。   在闹出“万元稿费”之前,岑建功尚且抱着君安能凭借“校友”之名供稿。   可在闹出“万元稿费”后,岑建功便彻底放弃这一打算。   他可不觉得校友之情抵得住上万稿费。   韩君安咂舌。   “真遗憾啊,我差点便心动了。”   “……?!”   岑建功不知道在旁偷听多长时间,闻言迅速冲过来。   “君安,你刚才说对什么心动了?”   韩君安眨眨眼:“什么也没说呀。”   “不对,我听见了!”岑建功斩钉截铁,“你心动了,你对给《未名湖》供稿心动了吗?!”   他倒吸口凉气,“君安,我居然靠真心打动了你——你跑什么呀!”   只见他话音未落,韩君安已经左手拉着梁邹、右手拉着刘振云,一溜烟地跑远了。   岑建功咬紧牙根。   “儿郎们!”他朝后面的社员们挥手,“快追!”   于是,在从图书馆到食堂这不远不近的路途中,燕大学生有幸在四月初的春日,见证一出“他逃他追他无处可逃”的激情故事。   顺带一提,有不少同学误会这两方在玩什么追逐游戏,非常自觉地加入进去。   被追逐的队伍变大了。   追逐的队伍也变大了。   有教授结伴去食堂吃饭,见状不由得感叹。   “青春~真美好啊。”   此刻,无人知晓岑建功愿望落空的抓狂。   ……   “韩·君·安——”   办公室内,叶永冽狠狠一拍报纸,发出一声愤怒到极点的怒吼。   “这个该死的君安!!”   为了不再继续看报纸上那张混血脸蛋,他恶狠狠地将报纸揉成一团,似乎手下蹂躏得并非报纸,而是那个惹人生厌的该死后辈。   要论叶永冽与君安的瓜葛有多么深?   君安本人大抵会回答:“不知道啊,没见过啊,没接触过啊。”   而叶永冽一定会答:“不要脸皮的后辈!谁要是跟君安交好,那就是跟我叶永冽不对付!”   首先,叶永冽讨厌《那个男人》;其次,叶永冽讨厌《那个男人》以及《论科幻的多样化》;最后,叶永冽憎恨君安以及君安那该死的“代理人”——刘鑫武。   ——你君安没跟我有过接触有屁用!那刘鑫武可是一句没少怼!   在第六期发布之前,叶永冽纯恨刘鑫武。   在第六期发布之后,叶永冽更恨刘鑫武。   至于为何会把君安加上……   主要是第六期发布了,整体剧情又朝着非科幻的方向发展,叶永冽这位本身便对“软科幻”不满的反对派,立刻跳出来狠狠抨击。   刘鑫武当时由于获奖,忙着参加各类活动,便一时半会儿没有搭理他。   叶永冽还洋洋得意。   “不错,这群反对派终于认输了,知道什么才是科幻文学。”   得意不过半个月,11号万元稿费的新闻出来了。   新闻上写得很明白——《那个男人》·科幻作品。   相当于没有大儒开口争辩,叶永冽还在享受老虎不在家、猴子当大王的爽感,官方却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巴掌。   其力度之大震得叶永冽脑瓜仁嗡嗡的。   按理说,叶永冽应该跟外文局反应,说你们出海作品定位明显有问题。   但众所周知,叶永冽是个怂货。   他写“伤痕文学”都得批层科幻文学的外衣,哪里有胆气反驳官方的决定呢?   没办法搞官方,那只能恨君安。   都是这个君安太会搞事。   他但凡乖乖的、但凡不搞乱七八糟的作品出海,他叶永冽何至于倒霉?   新仇旧恨一起上,直接让君安荣登叶永冽仇恨榜第一位。   该怎么弄君安?   这是叶永冽近期日夜难眠的一等重要事。 第184章 理论之争又起   为了能实施对君安的教训,叶永冽一直在关注报纸舆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感叹——“啊!写书真挣钱!”、“啊!写科幻文学真挣钱!”、“啊!我们也要开始考虑写科幻文学了!”   等会儿?!   这群不明所以的读者到底在想什么?   虽然叶永冽很开心越来越多的读者们觉察到科幻文学的魅力,但《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暂且还没有被定义为“科幻文学”。   请读者们不要因为一两篇(?)报道便疯了似得扑上来。   这对其他科幻作家一点也不友好。   啊?   有人提到《石油蛋白》?   啊?   有人喜欢《小灵通漫游未来》?   啊?   出版社在考虑发行叶永冽的两本科幻书籍吗?   啊这……   面对少年儿童文学出版社的编辑提出的想法,叶永冽微妙迟疑了。   围观过互联网造神的朋友们肯定能明白一件事。   流量拥有造神属性,更拥有造神(们)的属性。   一旦某股风刮起来,抛开最初的引领者之外,也会有一群原本做这个赛道,或跟这个赛道擦边的老人们,吃到TOP1溢出的流量。   而在“万元稿费”这个事件中,君安自然是当之无愧的TOP1,又一次吃到了事件讨论的相关流量。   其次,讨论度最高的便是“文学创作/写书”   而在这一讨论中,“科幻”以前所未有的高关注度,站在了全民性话题讨论的风口浪尖。   以前尽管有君安的流量加持,全民的注意力还是更多放在《那个男人》单本书身上,而非放在颇为冷门的“科幻文学”上。   但金钱魅力非常大。   况且,这万元稿费也不光代表巨大的金钱,它更代表巨大的荣耀。   这年月能挣外汇的人都是英雄。   能靠一本书挣老外这么多外汇,君安都要成为“英雄中的英雄”。   ——你看!我们龙国人多有出息!靠一本书就能挣这么多钱!   这才叫做“知识就是力量”!   科幻文学顺理成章地成为当下全民热议的大话题。   于是,叶永冽作为君安以下的科幻第一人,吃到“万元流量”与“科幻瞩目”带来的流量红利,其实非常正常。   如果叶永冽吃不到,反而才是应当奇怪的事情。   而对于叶永冽本人而言,这事还真挺魔幻的。   前脚“我要教训下他”,后脚“哎?他带来的红利掉到自己头上了”。   出版社带来的提议规格很高,应当是考虑到“万元稿费”的影响。   这也是叶永冽第一次收到如此高昂的稿费。   但接受出版社的提议,这便意味着叶永冽再也没有办法,挺直腰杆怒呛君安,同时他也要接受君安提出的科幻分类法。   这无疑是狠狠打了他自己的脸。   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这道理叶永冽还是明白的。   他总不能前脚被君安照顾,后脚再跳出来反对君安。   到了那时候,他在业界可真没有“人性”可言。   如今双方的口头纷争顶多算想法不同、立场不同。   一旦他拿了好处又背刺恩人,人们就该该批判起他的品德来。   在龙国社会中,对道德的批判向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叶永冽膝盖虽软,却也分得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真要为一点(?)背叛自己的本心?   “……请编辑多多照顾。”   叶永冽火速滑跪。   编辑很满意。   “很好,叶作家过段时间来改稿吧。”   叶永冽笑得合不拢嘴。   当天晚上还特意去国营商店买了顿硬菜庆祝。   这顿硬菜还没有被消耗,他便看见报纸上突兀的【论君安之错!】。   叶永冽是怂货,不敢跟外文局反应他们的出海作品定位明显有问题。   但其他科幻界内部的人士可一点也不怕。   “这些科幻评论家又疯了。”叶永冽毫无掩盖地翻个白眼。   这里的科幻评论家指的是“龙国科学技术协会”的评论家,而非“科幻文学的创作者与相关联的评论家”。   科幻文学在20世纪30年代自苏联传入龙国,希望利用各种文艺形式向青少年读者传播科学知识,科幻便是其中的子类目。   随着特殊的时期结束,伴随着科学技术现代化的明确提出,背负科普使命的科幻再次迎来繁荣。   但此时的科幻没有脱离先前的模式。   从管理体系上来看,科幻作家隶属于龙国科普创作协会下的科学文艺委员会。   而龙国科普创作协会又是龙国科学技术协会的分支机构,而非龙国作家协会的分支机构。   这导致绝大部分的科幻作品都发布在“科协”主管的报纸、各类科学技术出版社、少年儿童出版社与人民出版社。   这也是为何是人民儿童文学出版社来找叶永冽谈出版。   因为本质上科幻文学归属儿童文学。   假设要开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那么《小灵通漫游未来》与《那个男人来自地球》都会参选。   只要认定《那个男人》是科幻文学,它就要被涵盖在儿童文学创作里面。   别管这件事有无文学上的合理性,但在系统认定上来看,这就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做法。   同时,也由于科幻文学姓“科”,这类文学不被龙国文坛主流关注。   若非矛盾收了一位名叫君安的作家,而君安的首部长篇小说叫《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矛盾又极力为这位学生站台摇旗,很多文坛大佬是压根不会关注任何标有科幻文学的作品。   而本次科幻评论家们的批评方向也是这方面。   即,《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不能被定义为科幻文学。   协会不接受那是“科幻”,更加不认同君安提出的“软科幻”之说。   你们外文局赶紧改文稿!   杂志社、出版社、任何涉及的相关部门都麻溜道歉!   不要没事硬蹭!   我们真不认!   对于这群评论家的极端反应,外文局很纳闷。   首先,我们在讨论目前价值7500美元的外汇合同。   懂什么叫“外汇合同”吗?   这个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接受过一轮又一轮的审核,你他喵的有什么资格跳出来反对?!   其次,《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被定义为科幻文学,不是外文局定的、不是杂志社的,也不是君安定的,这是海外合作商定下来的。   人家出版的时候要走科幻文学的类型。   你突然跳出来说有问题?   啥意思?   你让我们在外汇马上要到账的情况下毁合同?   最后,你们这群完全不进行文学创作的人有什么资格发表评论?!   撒泼尿照照镜子吧!   若非对方坐着一位在科学界非常有名的大佬,纪领导都想要找上门臭骂一顿。   费劲巴拉促成了一桩海外文化交流项目。   交流还没有开始,国内先起说道了?   这么不懂得顾全大局?!   我艹……(省略两百字脏话)。   纪领导真心恼火,当天下午便提着东西去张广年家里。   “你说说!他们这么没有眼力见?”纪领导将桌子拍得砰砰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他们硬生生能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   “得亏这份合同对方推进意思比我们强,不然我非得冲过去撕烂他们的嘴巴!他们一点也不清楚这种合作机会多难得,我们需要向世界介绍自己的文化、需要展示我们国内不再是……”   哪怕在私人聊天场合,哪怕怒火滔天,老纪还是控制住僭越之词。   “我们要展示国内的和平,要展示我们内部的文化成就,这有利于国际印象的塑造。唯有和平的社会才能吸引来外资,我们国家才能完全进一步发展。这是文化部门应当配合的事情,他们在搞什么嘛!”   “你问我,我问谁?”张广年直接反问。   老纪颇为失望。   张广年让他先别失望。   尽管他本人不甚清楚,但他知道谁肯定知晓此事。   于是,他唤来了自家学生。   崔道义:“……”   老师,他真不是百科全书,不是什么事情都清楚的。   ……虽然他确实挺清楚这件事。   “这种情况主要因为科幻创作体系的长远问题,”崔道义尽量简单地科普,“我们第一线从事科幻创作的作家们,几乎都认同科幻小说是一种文学样式。”   “但科普评论家、科学家和有关领导则判定科幻小说是科普创作的一部分。他们以此为出发点,要求科幻小说更多地以科学内容展开,要尽量地去压缩情节、背景描写、人物刻画等部分。”   张广年听得眉头直蹙:“这不是否认了科幻小说的文学本质吗?”   崔道义点头承认。   张广年更不明白。   “我们内部没有讨论这种事情吗?”   这里的“我们”指的是“龙国文学理论界”内部。   “科幻还是太小众了,目前仅有科幻作家、科学界与科普界的个别人员的对垒,我们内部倒是真没注意到这事。”   说“没注意”非常委婉,主要是主流文学视野压根不在乎科幻文学。   毕竟他们目前主要讨论文学自主性、自律性等诉求。   该如何解释这两个概念?   如果说文学的语言(形式)本体属于文学自身的内在规律,它自足自洽,有着不可替代的自我运行机制,因而属于自律的范畴。   这句话用人话翻译:语言是存在的家、语言塑造了思维边界。   那么,文学的生存(生命)本体,则与人类社会的各种法则息息相关,它不应该是文学语言自身的产物,而是依赖于人类生存的,因而属于他律的范畴,文学只不过是审美地呈现了这种人类的生存景观而已。   这句话更好用人话翻译:文学的存在受时代影响,文学是反映时代变化的一个方面。   更精准的总结:文学界忙着搞“反对将文学作品视作宣传工具”,没空搭理处于边缘化的科幻文学。   老纪听师徒俩聊得云里雾里。   他搞懂了科幻文学对于主流文学而言是“路边的一条”,但他搞不懂这种“路边一条”怎么敢跳出来搞事。   “柿子要捏软,欺负君安当矛盾是死人吗?那可是矛盾哎!”   矛盾——当下文坛第一人。   君安作为他的学生,不能说在文坛里横着走,至少也没有人敢无缘无故地招惹。   然后,他又迅速反应过来。   “哦,那群家伙是科学协会的,不是文学协会的。”   双方压根不在一个系统内。   现在事情变得略有些麻烦。   要是在一个系统内部,无非是张广年或崔道义发个信儿,对面自会见好就收,不至于不死不休地撕咬。   偏生是科学协会的人,又偏生碰上了个不能轻招惹的大佬。   老纪舔舔嘴唇:“总不能为这事去请矛盾老先生出面吧?”   张广年忙摆手。   “你可别乱来!老先生最近工作多得很,又要兼顾作协事宜,又要招待外国来宾呢,哪里有时间处理这种小事?”   “那也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乱来啊!”老纪很生气,“他们继续闹下去,文化交流还搞不搞了?那些海外合作商还没有走呢,万一被他们看见,岂不显得我们很……哎!”   张广年疑惑。   “他们怎么还不走?合同已经签完了。”   “不是还有十个名额没定下嘛,”老纪回答,“那位叫桑格威斯的先生想瞧瞧君安的推荐出海作品。”   闻言,安静陪伴的崔道义睫毛颤抖。   哦豁!   看来十个出海名额的决定权彻底交到了君安手上。   他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没有显露出分毫。   张广年和老纪继续对这桩飞来冤案愁眉不展。   见状,崔道义缓缓说出个信息,或许能解众人愁眉。   “我之前听君安讲,燕大文学系为了给自家学生撑腰,特意集结专业教授们论证‘软科幻’,说是会发表在这月的《文艺研究》上。”   张广年眸光一亮。   “你的意思是……”   “过去的主流文学界不关注科幻文学,现在却有专业教授们莅临指导。我们不妨先瞧瞧他们对这篇专业论文的看法,再做后续的定论……”崔道义循循善诱,“他们说不定会为此退缩,放弃后续的所有反驳。”   张广年一拍大腿。   “对呀!燕大文学系多权威!肯定能镇住这群家伙。”   老纪却抱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我瞧着未必,那群姓‘科’的家伙们顽固得很!” 第185章 背靠大树   姓“科”的家伙们又名赵志、鲁冰等科普作家。   他们以《青年报》的“科普小议”专栏为阵地,对君安以及《那个男人》开启了轰轰烈烈的炮轰。   哦,不对,应该称之为“系统的批评”。   这种批评是出于对“艺术真实”这个基本科普规律的遵从,认真讨论小说中的科学虚幻是否能够成立。   比如“自私是否遗传”、“恐龙能否复活”、“克隆人是否具有父本的心理结构”,以及“人类能否长生不老”。   别以为赵志等人是闲着没事才这么干。   他们一直以来都这么批评科幻作家,比如童恩正、叶永冽、郑广文,君安只是他们批评名单上一位不大不小的人物。   诚然,君安在文学界颇有虚名,可那又如何?   这是科学/科普界的事,与文学界并无任何关系。   君安要是感到委屈,那便别打着“科幻”的旗号招摇撞骗。   他们可不是吃素的,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一篇针对君安的批评文章发布后,《青年报》立刻收到许多读者的激烈回应。   别误会。   不是赞美或夸奖做得好,而是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脑袋瓦特了?这么搞我们的外汇英雄?是嫌弃国家的外汇太多?   ——有病就去看!不要在报纸上乱撒尿!恶心得很。   ——下期甭叫我再看见类似的内容!   除了这类寻常骂声外,还有一类用词更激烈、甚至透着悲愤的读者来信。   ——快点收回去!!你们这么搞君安,小心他生病进医院!   ——好!你们真是好得很!但凡君安再度休刊,你们就等死吧!   ——懂什么叫挟天子以令诸侯吗?君安如今写《那个男人》以令我们这群读者!你们这群莫名其妙的家伙!   是的。   这群读者比起恼怒赵志等人的没事找事,更害怕君安受刺激后犯病。   需知,上次君安被莫名其妙痛骂,嘎巴一下便住进了医院,直接在关键的时刻休刊一个月有余。   如今可是比上一次更关键的连载时间点,要看就要大结局了,万一君安再嘎巴进医院……   咋滴?   想让他们再花两三个月蹲大结局?   别闹了!   还要骂多少人才算够啊!   能不能结束这无耻行径!   对于此类汹涌指责,赵志等科普作家显然被骂懵了。   啊?   他们往日也这么批评,没见谁站出来反驳或指责过,怎么到了君安这里便态度大不同?   他君安到底和其他科幻作家有什么区别?   假设读者们有幸听见这句质问,他们一定会非常诧异地回答。   “区别很明显。别的科幻作家叫科幻作家,而君安就叫君安。”   懂“名字”代表一切的含金量吗?!   你们这群没眼光的家伙!   不幸的是,赵志等人听不到这番言论。   幸运的是,他们倒是区分出君安与其他科幻作家的区别。   君安不自证。   往昔,他们但凡发文指责,科幻作家们必然要逐条辩驳作品中虚构的合理性。   ……哪怕这种辩驳注定要脱离文学范畴,而不自觉地走向科学划下的界限。   可这回他们发出批评书评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君安只是沉默。   他不说话。   他不表态。   赵志等人似是一拳头砸在空气中。   砸在棉花上还有触碰的感觉,砸在空气上是一点感觉也没有。   就那么砸了。   然后……没有然后。   没了。   赵志等人差点以为自己没发文批评过君安与《那个男人》。   比起生气君安不说话,他们更生气君安怎么敢不说话?!   他们甚至第二次乃至第三次发文“指导”……君安还是没动静。   此刻,他们忍不住怀疑“君安真知道这事吗?”   ……   “我当然知道啊,”韩君安打了个哈欠,靠住湖边的大榕树,懒洋洋地眯上眼睛,“但为什么要在乎一群不相干之人的评论。”   春日的阳光晒得他懒癌都要犯了。   可坐在他旁边的刘振云却有点着急。   “他们终归在骂你!我从来不知道科幻文学还需要将每个细节都跟科学对应上!文学能够存在的虚构成分呢?!”   韩君安又打个哈欠。   “他们想要的并非科幻文学,他们想要的是科普性说明文,”他说话不太留情面,“不过由于对此知之甚少,才一直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刘振云再次细细打量他。   确定对方脸上只有享受和煦春风的快哉快哉时,他方才略微松口气。   “你是真心大,”他忍不住羡慕,“我要是有你的心性就好了。”   韩君安略略侧头,眉梢流出几分无奈。   “振云同志,你未免也太相信别人嘴上讲的话了。”   刘振云眨眨眼:“什么意思?”   “虽说我们搞文学的都相信语言是思维的边界,但语言终究是可以被修饰的,就比如我刚才说的话,”韩君安拿自己举例,“我的原话是,不必在乎一群不相干之人的评论。”   “听到我耳中也确实是此意。”刘振云接话。   韩君安反问:“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在乎?是我不能在乎?还是我主观意愿的不想在乎?”   刘振云顺着他的思路思考。   “是……是……”他不太能分得清,“到底是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   韩君安叹气。   “世界上从来不会只有两条路,一如一个人绝不会只有两种想法。”   刘振云短促地“啊”了声。   他这才明白自己完美掉进君安布置的陷阱中。   韩君安无奈耸肩,重新闭上眼睛。   “再晒会太阳吧,好不容易今天没有沙尘!我可以补充维生素D喽。”   刘振云眨眨眼。   刘振云又眨眨眼。   “君安同志,你不想解释下第三种想法或第四种情况吗?”   韩君安没回答,只晃了晃穿着黑布鞋的右脚。   这便意味着不想讲,刘振云气闷,却也无可奈何。   君安这家伙有个喜恶同因的特点:只要他不想说的事情,别人怎么掏也掏不出来。   下午的太阳很舒服,韩君安晒得昏昏欲睡。   他其实并没有第三种想法,同样也没有第一种和第二种。   他对于此事的想法自始至终都很简单。   韩君安很尊重科学家们,他深知当下的和平多源于他们在背后默默奉献。   他同样相信人类的认知具有局限性。   他有他个人的局限性,大科学家们有大科学家们的局限性。   他们可能不会想到,国内的科幻文学经过40年的发展已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科幻文学已经不光光是科学科普那么简单,它的文学属性逐渐在发展过程中盖过了它的科普属性。   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东西,一切都在发展,一切都在变化。   可对于很多科学家而言,他们对科幻文学的认知可能还停留在更早期的时候。   作为必须要与时俱进的一份子,韩君安不相信他们听不进别人的建议,他只是认为这群科学家或许没有得到来自文学界的意见。   假设他能见到其中颇有话语权之人,他必定会说出自身的看法。   可在无法见到话事人、只有三两个小卒跳出来找茬的情况下,他是不屑于做出任何回应的。   没有义务。   也没有这份时间。   外文局、外汇局与杂志社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动摇《那个男人》的出海事宜。   科学协会同样也不会对拥有如此大外汇金额的人下黑手。   闹到最后也无非是一群人在报纸上骂一骂,对他造成不了任何恶劣或负面的影响。   ……   “他是在诋毁君安的名声!”   刘鑫武看到《青年报》发布的新闻后非常生气。   刚刚骂跑一位不长眼的叶永冽,怎么又忽然跳出来这么群不长眼的家伙?!   脑袋有毛病就去看,不要随便在报纸上发疯。   他们不要名声,君安还要名声!   出于一腔纯粹的愤怒,刘鑫武提笔开始回击。   由于先前的骂战,他已经成为多家报社的座上宾,一带着文稿过来,大家也便基本明白过来了。   “刘鑫武同志也是来发文的?”   “也?”刘鑫武挑眉,“今日除了我还有谁?”   那人回:“冯骥材同志。”   刘鑫武了然。   这是上个月一同获奖的同伴。   无需报社进一步说,他基本猜到对方投稿的内容。   “也是驳《青年报》那篇有关君安的文章?”   “是呀,”这位报社的同志也是纳闷,“他们没事惹君安做什么?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么忽然搞这么一出。”   刘鑫武由于上个月跟叶永冽的骂战,还真了解过关于科幻文学和主流文学的些许“小”争执,遂言简意赅地讲起来。   报社同志听得津津有味,片刻后道:“您能将这一切写下来吗?我们愿意以千字6元的价格向您约稿。”   他忙讲清楚约稿的原因。   “得益于君安的万元稿费,科幻文学近期很火,但这类文学实在冷门,不少读者同志都给我们写信,希望我们能好好科普一下。刚才还发愁上哪儿请来明白人,这不……您便登门了。”   看看!他说什么来着?跟着君安混儿就是有好处!   刘鑫武美滋滋地应下,准备回去大展拳脚。   很快,赵志等人便迎来了文学界的回击。   用“文学界”来形容不恰当。   如王濛、沈蓉等关注《那个男人》的文坛前辈们并没有发声。   他们知晓这件事情,只是不太乐意自降身价去跟科普作家们掰扯。   并没有什么阶级歧视,只是很纯粹的看不起。   一百个科普作家也比不过一位新锐作家,更别说君安这类前途无量的优秀青年作家。   这里的“文学界”主要指的是新人文学创作者。   有如冯骥材、莫伸正等参加过评选会的新人作家们,也有如北岛、顾诚之流的先锋诗人们。   作家们会发声并不意外,他们与君安相处过,算得上君安的朋友。   而诗人们为什么会发声?   因为君安是先锋诗人们的“月亮”。   这么说有点酸。   但君安与北岛那段堪称传奇的“高山流水遇知音”,完美戳进了每一位搞诗歌的年轻人心底。   试想一下,谁不想在雪夜遇难时,碰到一位风度翩翩的大作家?   谁不想在为这位作家的不公正待遇发声后,得到对方发表在报纸上的最高礼赞?   一面之缘、高山流水、知音难寻。   听上去如梦似幻,但偏偏是个真正发生过的故事。   谁能不为之心醉~   其实很早之前,北岛等人便想替君安发声,但由于他们本人当时没有名气,空有一腔热血,却无处可以抒发。   本来还挺郁闷,可等赵志等人的一出,北岛等人算是来了精神。   不能说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也算是磨刀霍霍向猪羊。   于是,赵志等人便迎来了悲惨的“被围殴”。   今天燕京当地的报纸发文,明天魔都当地的报纸发文,大后天煤城的报纸发文……   一人说“你的思想有问题!”,一人道“你的指责不成立”,一人评“我看这文章语法有误”。   赵志与他的同伴们实在气不过,抄起袖子便与之对骂。   他们讲“这不符合科学”,对方讲“这不符合文学”。   他们骂“这是科幻文学”,对方驳斥“科幻文学也是文学”!   真应了君安那句预言——无非是你来我往骂得热闹。   由于这锅“粥”实在是太混乱了,叶永冽与童正恩等科幻作家便顺势喝了口。   是的。   他们也加入了战局。   往昔被指责时,科幻作家只能含泪念道“臣妾百口莫辩”;今夕轮到指责他们的人被指责时,他们当然也会乐呵呵地落井下石,并来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君安即断肠”。   别看双方骂得爽,但事情并没有得到任何推进。   事实上,这种骂战反而会激发以赵志为代表的顽固派,进行强硬的、不可辩驳的反击,从而直接将科幻文学拉入深渊。   君安和《那个男人》的运气显然很好。   就在事情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时,4月份的《文艺研究》出炉了。   这本文学界内部的唯一理论顶刊,在本期最受瞩目的文章是《论软科幻利与弊》,作者列了密密麻麻的一小排。   从季镇淮,这位主编了龙国文学史的当代文学大前辈,到严文井,这位现代小说流派的创立者,再到王耀,龙国现代文学学科的奠基者,再再到乐黛云,龙国比较文学的开创者……后面还有无数有着类似荣耀的教授名讳。   往上数到《文艺研究》创刊,往下数到《文艺研究》休刊,不会再出现比这更豪华、更无可复制的作者列表。   但此刻,所有名讳都仅是为了这篇《《论软科幻的益与弊》》的论文。   所有荣耀都仅是为了《那个男人》。   为了君安。 第186章 争论?不!是新旧碰撞   《文艺研究》上的这篇论文宛如一颗惊雷,立刻让乱哄哄的科幻文学界安静下来。   该吵架的也不吵架了,该反驳的也不反驳了。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论文最后那豪奢至极的作者表。   在闭麦与闭麦之中,毅然决然地选择闭麦。   没事出去跑两趟,别在这里跟文学理论界的大能们对着干。   这不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情。   至于这篇论文都讲了些什么,   其实倒也没什么,无非是更加细致地梳理科幻文学的全球性进展,并且与国内情况进行深度比较,从而论述软科幻相较于硬科幻的与时俱进之处。   【硬科幻(hard SF)这一概念的产生和推广,主要集中于20世纪50年代美国科幻杂志“黄金年代”行将结束之时。   研究者往往将它的盛行,与书评家……等人的大力提倡密切相联。   这一名词实际上是五六十年代一大批同类名词如“真科幻”“直科幻”“工程师故事”等当中的一个。   它们共同所指的,是一种主要借由著名科幻编辑家、出版人小约翰·坎贝尔之手建立起来的科幻范式。   ……由此,我们所熟悉的“黄金年代”风格和代表性作家如“三巨头”(阿西莫夫、克拉克、海因莱因)等在二战前后名声大噪……   而在进入20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后,美利坚科幻市场上开始出现大量与这一脉络大相径庭的作品。   这实际上是科幻文类的影响力逐渐扩大所带来的必然结果。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等在主流文学界或更宽泛的大众文化领域较有影响力的作家逐步进入科幻创作领域……   这之后,“科幻”的核心和边界同时开始变得模糊。   “硬科幻”一词的出现恰逢其时。   此刻“硬科幻”这一提法当中,立的意义远大于破。它更像是面对着“新浪潮”、“推测小说”等新生力量的威逼,一批更早成名的科幻作者意在重新确立自身价值的一次努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美利坚科幻话语对“硬科幻”的推崇和提倡,可以视作科幻相关的文学文化理论尚未建立之时,科幻迷群体表达其创作主张的一种直接反映。   ……软科幻大致上指的是书写‘软科学’或者干脆不写任何我们已知的科学,而是去阐述人类情感”的科幻故事……   ……将科幻分为“软”、“硬”两条脉络的二分法,是在内外多种因素共同作用影响之下,并且经历了颇为复杂漫长的发展对抗之后,才终于大致成型。而这一“软硬之分”对龙国科幻作家的影响,也恰在此时……】   对业内人士而言,特别是对文学理论专业的业内人士而言,这篇论文写得非常浅显易懂,基本只能算基础论据+各方陈述。   与其说在研究科幻文学的“软硬”,不如说是一群大佬在对外表态、公开替学生的研究站台。   可对于非专业人士而言,这篇论文看上去让人非常头秃。   许多听信而购买的读者们打开杂志一看,眼睛被熟悉的文字塞满,脑袋却除了问号还是问号。   以至于他们不少人都给报社写信,希望对方可以站出来进行“中译中”的翻译。   第一选择当然是这场论战的急先锋——《青年报》。   事情是你们闹起来的,现在主流文学界站出来发声,你们又打算怎么讲?   ——当然是不讲了~   《青年报》“科普小议”栏目负责人正是赵志先生。   他冠冕堂皇地发表了以下回应:   【每当问题需要进一步深入展开的时候,我们就感到一种矛盾:问题趋于专门化了,专业性太强了,这是会脱离《青年报》特定的读者对象的。   例如,在叶永冽同志反驳甄朔南同志的第二篇批评意见(《科学幻想从何而来》)的文章中,他不可避免地涉及了恐龙生活的地质年代、恐龙蛋经历七千多万年沧桑是否可能不石化等内容,这些对一般读者而言属于过分专业化的知识……于是我们不得不遗憾地中断了这场反复辩难。】   对此,许多正在摩拳擦掌的科幻作家们冒出了问号。   ——何意味?   前一秒,众人还在开心“正规军来了!终于有人注意到我们科幻文学了!”;下一秒,事件的罪魁祸首高举“停战!由于你们出牌太专业,违背本场论战的赢学原则!我们不搞了”。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赵志等人是深谙此事的精髓。   但他们想错了一件事。   一旦某个问题的讨论开始扩圈,开始不再局限于小圈子中,“叫停”便绝非是一方能对另一方单方面发起的止休符。   《文艺报》马上刊登了童正恩的《谈谈我对科学文艺的认识》一文。   这篇文章要是再早放出来一点,基本可以视作“科文之争”的直接源头。   奈何,童正恩发得有点晚。   于是,这篇文章只被视作,本次讨论中第二轮战斗开启的号角。   该文明确宣告了科幻的文学性与相对独立性,将童正恩本人以及许多科幻作家们蓄积已久的创作困惑摆上台面。   很快,鲁冰(赵志的同伴)便发出回应。   他在“科普小议”上发表了名为《灵魂出窍的文学》。   他强调科学文艺失去一定的科学内容,这就叫做灵魂出窍,其结果是仅存躯壳,也就不成其为科学文艺。   这两人看上去一来一回。   实际上,讨论的压根不是一回儿事。   童正恩讲“科幻”,鲁冰讲“科学文艺”。   两者天差地别。   而鲁冰的“灵魂出窍”之说也并非空穴来风。   1958年,国内曾引进过苏联著作《论科学普及读物与科学幻想读物》。   在其中谈及科幻的科学性时,便指出必须要以科学材料为依据。   原文是“……否则,科学幻想就会失去意义,就会失去灵魂。科学幻想越是接近科学或是技术,越是可靠,越是有价值。”   国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非常听信外来的理论或理念。   改开后西方理念相对盛行,而在改开前……苏联传入的理论普遍被当作某种“不能改变的纲领”,出现在文艺研究的各个方面。   以话剧界为例,早期苏联传入了斯坦尼教学体系。   这当然是个好东西,但它无法完全适配于国内的情况,而且苏联的一些专家也在讨论斯坦尼教学体系在实际应用中的局限性。   于是,一些教师便顺势提出“我们能否以斯坦尼体系作为基础,进行本土化的、民族化的改良”。   不出意料,这一批教师遭到了大量批评,这一提议也被搁置了很多年。   后世研究者们大多数将这一阶段定义为“一元化格局”。   ……顺带一提,老舍的《龙须沟》和《茶馆》就是在这“一元化格局”中创作的。所以,老舍才会是话剧界的无可取代的第一人。   以话剧界的情况作为参考,可想而知鲁冰对他的“灵魂出窍”之说多么确信。   兼之他本人又是儿童文学作家与研究者。   他秉持“科学的目标读者是青少年,科幻便应当是儿童文学的组成部分”的观点。   主张“儿童文学是教育儿童的文学”,儿童被视作“一张白纸”和低免疫力的存在。   因而创作者必须提高创作的责任感,必须将正确思想灌输进灵魂之中。不能离开教育的总方向。   鲁冰说得很义正言辞(他也真心这么认为)。   但科幻作家们立刻抓住鲁冰的说辞,借用他“灵魂出窍”的说法,马上来了一出“就要出窍!就要名正言顺的出窍”。   鲁冰对这群“疯子”的反驳很生气,他都不明白他都已经摆出了这么明确的观点,这群人怎么还敢反驳?   科幻作家也很无语。   ——懂什么叫科幻文学吗?文学这两个字是被你吃了?理论家站出来也无法说服你?!   更重要的是……叶永冽直接在报纸上发问。   【有无看过《论软科幻的益与弊》?上面明确写出了从硬科幻到软科幻发展的过程,你拿着58年的东西在79年依旧奉为圭臬吗?!   事物是变化发展的,一切事物处于永不停息的运动、变化和发展中,发展本质是新事物代替旧事物的过程。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在二十年以后,依旧保持不变。   ……哪怕那个理论一开始无比正确。】   鲁冰没有回复。   他大抵还是不认可叶永冽,亦或是任何主流文学大家给出的解释。   于他以及他那一辈的人而言,科幻就是科学文艺,而科学文艺就不该有软科幻。   同时,由于主流文学终于注意到敝帚自珍的科幻文学界,终于有人站出来说几句话。   此人名叫沈爽。   韩君安前些时日还送过他一根钢笔。   或许以下文稿便是用那支钢笔写出来的。   【……龙国的传统思想便是将‘思想’视为最大动力,而这种惯性促使人们忽略不同个体、不同领域的区别,强调在它们之上有着更高、更具决定性的原则。   就科幻今日的争论来说,除去科学性与文学性两大维度,便是‘思想性’居于第一位。   如此推崇“思想性”,是因为只有正确的思想方向,才能激发“有益”的创造力。   因此,在借助文学形式普及科学知识时,一方面对文艺形式极为倚重,将之看作点燃兴趣、塑造灵魂的工具。   另一方面又视之为危险的火光,时刻提防它的延烧与越界。   这不得不说是我们文化内部极为纠结的矛盾之一。】   很好的评论。   很一针见血的评论。   许多年后的人们或许察觉到,这短短几句话到底涵盖了多大的信息量。   但在此刻人们却只会注意到沈爽的身份,以及沈爽发言背后的含义。   ——矛盾老先生的儿子。   ——矛盾老先生隐晦表态了。   得!   各方论战也该差不多休止了。   事实上,《那个男人》掀起的并非是一场热闹痛快的骂战,而是一场即将横亘多年的“科文之争”。   而“科文之争”又反映出时代变化过程中剧烈的思想碰撞。   一些人还留在过去,一些人走向未来,还有一个人站在未来。   于是,这三方必然会发生争论。   当然,这场对战中没有好人或坏人。   大家都仅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言。   所以,这也能够理解赵志在事情差不多暂时休止时,又发了篇非常幽默的短篇。   【近期对科文之争的讨论非常之剧烈,如叶永冽、童正恩与张广文作家都纷纷将名下的几篇文章挪进“软科幻”之流。   这让我不禁想到一个问题:被公认为国内软科幻鼻祖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真的是软科幻作品吗?   需知,君安在第六期时彻底驳斥了他往期所有铺垫,故事中的主角“庄生”将一切讲述都视作“故事”,一个用来挑战其他角色智商的编纂故事。   哪怕以软科幻的定位而言,这种背景设定也是完全脱离了题材的主基调。   哈哈哈……还请诸位别误会,没有贬低君安或《那个男人》或软科幻的意思。   我只是想提出一个有趣的观点:假设《那个男人》不是软科幻,那么软科幻还能在国内有所立足吗?   希望君安能让不可挽回的故事得到应有的结局。】   面对这恶意发言,许多科幻作家怒不可遏。   什么叫没有《那个男人》,软科幻便没法立足?   我们讨论的是“软科幻”这个科幻类目,不是在讨论《那个男人》。   请不要以偏概全!   ……尽管不少科幻作家们心底直打鼓。   要知道《那个男人》可是本次讨论的开启点,也是他们论证“软科幻”优秀时用得次数最多的作品,要是君安真来一出“哎嘿~又耍了你们下”,   他们恐怕真会给君安扑通跪下。   跪求大佬别开玩笑!!   若是《那个男人》并非软科幻作品,那他们接下来还争论个什么劲儿?   直接给老东西们跪下认输吧。   当下所有占据上风的论点论据,以及为软科幻撑腰的大佬,可都是君安引来的!   本场论战又可以称之为“君安扶贫冷门文学题材,一举一动尽展丰富且强大的文坛背景”。   好在,这场讨论开始时,便已经距离5月1号不远。   大家伙熬过三四个日夜难眠,便在五一劳动节当天如期看见了第五期的《人民文学》,以及《人民文学》上最为瞩目的篇章——《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大结局。   大家伙兴冲冲地翻开杂志,木愣愣地放下杂志。   在回味这最后离谱但合理的惊天反转时,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名为君安发出的、贱兮兮的表情——   哎嘿~又耍了你们下~ 第187章 惊人的大结局   假若有人追读过君安的作品,一定会发现他是个很“爱玩”的作家。   永远热衷于给读者惊喜,永远热衷于让读者猜谜,永远热衷于让读者陷入“啊嘞?故事还能这么发展”的困惑。   这个小毛病在连载初期并未有任何体现,那时候的君安乖巧极了,直到他因病住院休刊一个月。   等到再次回归时,君安的恶趣味是一点也不藏了。   连载内容也是一期比一期狂放。   第六期已能被称作“雷霆大巧思”,大结局甚至比第六期更加爆炸。   当然,这绝非贬义词,而是不折不扣的褒义词。   第六期讲到由于医生威胁庄生再不承认撒谎,便将他送进精神病院,庄生对自己说过的话进行了火速修改。   长生不老?   没有。   庄生只是想借“长生不老”来讲述个比假话更真实的点子。   世界上并不存在长生不老之人,更加不存在所谓的“庄生=李耳=张道陵=无数人”的公式。   教授们对于他的改口感到很愤怒,各自告辞离去。   庄生也领着垃圾袋下楼。   女同事悄然跟上去。   “我才不相信。”她跟上庄生的脚步。   庄生拎着垃圾袋:“我认为这听起来很精彩。”   女同事笑了。   “他们相信你,是因为不得不信,但我了解你,你永远不会利用别人,或是滥用他们的善意和智力,像他们以为的那样。”   庄生轻描淡写反问:“心理试探?”   “当然不是,是女人的试探。”女同事同庄生一块走回房间,“你撒谎真快,真假难辨先生。”   她随即拦住庄生的去路。   “可我想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庄生:“信或不信由你,永远都是生仔。”   “你为什么向陆琼生屈服?”   庄生:“发生的事已经够让人受了,必须得停下来。我不该指望这会奏效。”   女同事笑着看向他:“一万四千年的岁数。我猜你一定经历过很多女人。”   庄生反问:“我们要数吗?”   “也许。”   两人的对话没能继续,有两位教授前来打断。   他们准备离开了。   在离开前,那位信徒又问庄生。   “你是否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愧疚?”   庄生道歉了。   “我很抱歉说了这些话。”   “好吧,”信徒也接受了这一说法,“我们道教向来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的。”   她甚至还拥抱了庄生一下。   另一位生物教授也同样释怀了。   “你是个虐待狂,庄生。但我承认自己其乐无穷,围着索莫竿团团转……即使这是我唯一的收获。”   他又说了些客套话,并催促信徒离开。   可那信徒却有点不舍,又深深地看了庄生好一会儿,最后才随着同伴离开。   历史教授也出来告别。   “关于这事……关于你,庄生,”他犹豫着开口,“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脱离了那个套娃。我感觉到……空间。我们愉快地称之为现实的维度,其中每个人都不停地说……一切皆有可能。”   庄生意有所指地回答:“是的。”   “不不不不!”历史教授又连连反驳,“别!一个字也别说了。我要回家了。我要看《狂人日记》,来一记心智健全的良药。祝你好运,兄弟。无论这会引导你指向何方。”   历史教授还请求庄生有空时给他写信,让他知晓对方的近况。   庄生也一一应下。   历史教授离开了。   女同事目睹他的背影离开,又旧事重提。   “那么,庄生同志,你还有其他什么双关名字?”   庄生看向前方,女同事则侧头看向他。   背后,医生正从房间里走出来。   “很多。”庄生回答。   “李生取自杜荀鹤的《乱后逢李昭象叙别》,李生李生何所之,家山窣云胡不归。”   “王生取自苏轼那首《潼关使院怀王七季友》:“王生今才人,时辈咸所仰。”。”   “六十年前才让人疯狂,我当时在北洋大学教书,取了‘素风千户敌,新语陆生能’的陆生。”   在两人说话时,医生就站在两人身后,听见这名字,他神色骤变。   女同事浑然不知,还在迷惑。   “哪首诗——”   话被打断。   “皎然和尚的《同李侍御萼……”医生踉跄后退,“60年前?陆……陆生?”   庄生略略瞪大眼睛,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你不是教化学的吧?我不相信。”医生很绝望,不自觉地继续向后倒。   庄生赶忙扶住他。   “你的母亲叫沈琼玉。”   医生摇头:“不,不是,不是……”他又不自觉点头,“是的,她确实叫沈琼玉……我的母亲。”   医生哭了出来。   “我拒绝接受!!”   忽然,他又反手抓住庄生。   “家里的……家里的小狗的名字……我出生之前它就来了。”   庄生道:“白玉儿。”   “白玉儿……”医生重复。   他再也抑制不住,如同个孩子般哭起来。   原来他竟是庄生曾经的儿子。   庄生赶忙抱住儿子安慰。   “琼玉,她再婚了吗?”   “她说你抛弃了我们!”   “对不起,我得继续新的人生。”庄生说,“你知道的,我留下的足够多了,我待得够久了。”   医生却道:“我冷。”   “我总是觉得冷,”他龟缩在父亲怀中,“从来就受不了冷。”   庄生忙搀扶着他进屋去。   等走到门口时,医生却又忽然停脚,他反手去摸庄生的下巴。   “等等,你……你曾留着胡子。”   “是的,你以前老喜欢扯它。”庄生依旧承认。   医生接话:“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呃!”   他向后倒去。   “琼生!”庄生大喊。   医生由于太过于激动,竟直接昏死过去。   女同事赶忙去寻救护车。   庄生则陪在医生身旁。   “坚持住!琼生!”   “琼生……”   大路上,历史教授与救护车擦肩而过。   他没有理会救护车,而是松开始终护在怀里的包裹,在月光的照耀下,亮出躺在里面的一尊陶器。   那尊代表着红山文化的陶器。   医生死了。   陆琼生死了。   他的尸体被救护车拉走。   而庄生只能站在那里,静静地目睹这一切。   “你从未见过一个成年的孩子去世。”女同事用肯定的语气说。   “……没有。”   庄生关上灯,走进黑暗中。   他的所有东西都已经被收拾好,不过是两个略大点的包裹,用竹竿一挑便能走起来。   女同事轻轻跟了几步。   庄生目视前方,本能地向前走了两步。   忽而,他停下来。   回身看向隔着一段距离的女同事。   他给予了对方一次选择的机会。   女同事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在这一万四千年间,你学到了什么?”   “……跟每个人类一样,我在岁月里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未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   黑夜中,两道脚步轻盈如旧,一如万千年前,一如万年前后。   ——————————【全文完】   比起前六期近乎统一的三万字,第七期只有两万字的字符长度,比往昔厚度薄了不止一星半点。   但第七期的信息密度那是一丁点也不低。   用以下标题总结第七期的内容——“六旬老汉多年后忽逢新生父亲?惊诧过去竟当场去世!”   “惊!60年之后,他竟与年轻时的父亲重逢?这是道德的沦陷,还是鬼怪的肆虐?”   “夭寿了!世界上竟真有长生不老之人!翻开就看一万四千岁的老父亲与60岁稚子喜相逢!”   由于大结局的反转实在闪瞎了众读者们的眼睛。;   许多初读到大结局的读者们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何等反应。   该感叹君安真他喵能写吗?   还以为他会用什么雷霆剧情扭转颓态,结果——“哎嘿~我是你爹哦~”   这他喵的……(以下省略50句脏话)。   更离谱的是,这剧情看似大反转,实则早有布局。   前面有写过庄生戏谑调侃“说不定你们中便有我的子嗣哦~”,对于医生的介绍中也有隐约提到,乃至于“庄生”这个名讳……都被“龟人作者”一顿狂扒。   最后这个狂扒的点最令读者们愤怒。   因知晓君安喜欢说一半藏一半,读者们该想到的、不该想的,统统都替君安提前想到。   本以为万无一失,只等君安挑一个坑进入。   他们唯独没有考虑到一点——原来决定《那个男人》是软科幻的要素一直摆在明面上。   不是什么天花乱坠的说辞。   不再说什么信徒不信徒。   甚至跟各类艰涩的学术知识无关。   君安的解法简单到极点——庄生确实长生不老,因为现场之人有他的后嗣。   多么纯粹的解法!   多么困难的解法!   此刻,读者们真想撬开君安的脑壳,看看里面多放了些什么灵芝妙药,竟能让一个天大的伏笔藏了二十万字才掀开底牌。   在此之前,所有读者都被君安耍得团团转!   生气但……好爽!   这种看着作家给出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答案简直绝了。   第六期有多么担心,大结局就有多么爽。   这种爽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爽”!   是一种被作家设定震惊到的爽!   是抛开文学理论、创作分析,近乎于纯粹地被一个故事所打动的爽。   大结局中,君安没再继续埋许多历史的、文学的等巧思或暗笔。   他只用一如既往大篇幅的对话,给这故事落下最完美的休止符。   让故事回归到最纯粹的故事。   这时候,读者们难免要震惊。   君安是如何用平淡的笔触讲述如此惊骇的故事?   以搬家开始的故事,最后随着死亡的来临,却也完成了“这次”的搬家。   那下一次的搬家?   大下次的搬家?   一个故事画上【全文完】。   但另外的故事还在【未完待续】。   由于这结局实在震撼,读者们短暂的心痒得到缓解,难免想要再读第二遍,说不定还有哪些细节被遗忘。   当然,重读是只有买到《人民文学》第五期的读者们的特权。   假如是在厂内发布的杂志上看到,他们接下来的第一事项绝非重读,而是——   “看完没?你看完,别人还要看呢。”   这一刻,无数人由衷地希望单行本早点出,让他们能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无限度地重复阅读。   至于已经重读第二遍的读者……   “君安果然早有铺垫!”   作为多月以来的忠诚用户,北岛同志始终奋战在抢杂志的第一线。   他本想继续借无敌的石铁生出山,奈何铁生近期心情不太好。   北岛身为朋友,见状难免忧心,便不敢再肆意玩笑,只与顾城等人约好要分点位蹲守。   他去西单,他去王府井,还有在东四胡同的……人海战术一下,总归能拿到几本。   显然,北岛高估了己方的力量,也低估了《那个男人》的受欢迎程度。   尽管人人都喊“君安!你到底对第六期做了什么”,实际上大结局一发,照样是人山人海的抢书大战。   不免让人好奇,说好的“不看!”,说好的“再搞小巧思就不订阅呢!”,合着这也搞嘴嫌体正直。   真有你们的!   当然,人海战术还是有效果的。   至少他们抢到了一本杂志。   青年们又一次挤满了北岛位于东四条胡同里的小房间。   北岛环顾挤不进来的一堆青年,情不自禁地长叹口气。   可能因为返乡青年越来越多,而搞文艺/文学又是最容易上手的青年爱好,导致地下(先锋)文学爱好者们也越来越多。   本来最多只要十几个人的小聚会,忽而人数翻倍暴涨,搞得发起者北岛束手束脚。   北岛出门卖菜时,总能感觉邻居大爷大娘对他投以警惕的目光,似乎是害怕他领着这么多青年干点违法乱纪的勾当。   由于社会比前些年确实乱了点,北岛还不怎么敢打包票,只能选择——   “我们去公园吧!那里阳光好,大家也能轮着朗诵这期内容。”   青年们乐呵呵地答应了,于是,这群人又转战紫竹院。   不得不承认,君安在青年人中太受欢迎了。   他们一进去便听众人大呼小叫地谈论大结局的各种细节。   北岛等人自然而然地融入。   这一时期,甚至有句话叫“可三月不肉,不可缺一期《那个男人》。”   当然,现实情况是,未必能吃上肉,也绝买不到《人民文学》。   越是稀缺,越是受欢迎。   越是受欢迎,讨论度越高。   又因正值五一放假,不少人携亲带友过来逛公园,听见这群青年人热情讨论,有好奇者多听一耳朵,不好奇者也暗暗将“君安”记在心中。   若是对君安和《那个男人》有所了解,更会诧异于北岛等人细致的分析,与——   “君安真经扒啊!” 第188章 《那个男人》的春日宴   《那个男人》是非常适合反复阅读的作品。   抛开初见大结局反转时的惊艳,第二遍阅读时方能更好觉察到,君安在落笔时的小心思。   公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一群青年三三俩俩地坐在树下。   本来《那个男人》的对话形式便非常方便朗诵,众人又非常具有配合性地你一言我一语,发展到后面竟自觉成为了另类的表演。   北岛读旁白,顾诚来读庄生的台词,芒克则负责历史教授的台词,就连女信徒和女同事都由新加入的青年,捏着嗓子像模像样的模仿。   由于君安在写《那个男人》时,非常先锋性地选择了近乎全篇对话的方式,讲场景描述与心理描述的比例压到最低,这导致众人在进行阅读(表演?)时,信息量的传递基本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哪怕一个人刚刚走过,对《那个男人》的前情提要毫不清楚,他也能看明白这段表演在讲些什么。   一时间竟引得更多游客驻足观望,并时不时对表演内容发出感叹。   而对于朗读者而言,这种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方法,也让他们褪去文字的迷惑,进一步看清创作者的意图。   北岛在朗读时在不自觉产生疑惑。   这段剧情初次看的时候分明没察觉到有问题,只觉得作者平淡如水地转场,给各位登场角色来个合理退场。   为了故事的完整性,这倒也不奇怪。   怎么现在读起来像是在暗示众人已经相信庄生的身份,只是碍于各种外部原因没办法承认?   不光他一个人有类似的迷惑,包括其他人在阅读或聆听时也发出类似的眼神。   ——君安在本期的前半部有进行铺垫吗?   ——不知道啊,当时光顾着思索后续的“我是你爹”的反转。   ——合着还冤枉君安,他不光在前几期有所铺垫,哪怕在本期连载时也在努力铺垫。   合着是他们眼瞎?   很好的作者。   下回铺垫时还请明显点。   等顾诚读到庄生细数用过的各类名讳,那位扮演医生的青年甚至学着文本上的样子站起来,悄然地走到顾诚身后,然后在听见“陆生”时,非常适当性地露出“天塌了!我爸居然诈尸了”的惊恐。   后面已经完全称不上是朗诵,而是彻彻底底地表演。   医生不相信,庄生努力说服,医生让他说出狗狗的名讳,庄生一字不错。   此时,已经有无数行人围拢在旁边观看。   每个人都瞪大眼睛,近乎诧异地看着,这放在后世必上“1818黄金眼”的抓马剧情。   众人的表情很类似“啊?这是能免费看的内容?”,以及“卧槽!太刺激了!”。   然后,医生便在狂喜之下,扑通倒在草地上。   顾诚也是挺入戏,忙跪在他身前。   “琼生!你坚持住!琼生——”   接下来应该是历史教授和救护车擦肩而过,并对着手中的陶罐沉思。   但青年们却临时更改了台本。   两三个人开始了无实物表演,“嘟嘟嘟……”并不存在的救护车来了。   一人装作医生的模样,对着那死掉的医生上下其手,最后严肃宣布。   “还请您节哀。”   比庄生(顾诚)的回答更先来的是,周遭围观路人的惋惜。   “哎呀,这么年轻就死掉了?”、“这才跟爸爸相认,怎么就等来这种结果!”、“好一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伦惨剧。”   甚至还有人朝医生喊:   “医生同志,你们再救一救吧!人家才父子相认啊,不要这么残忍!”   听闻此言,顾诚、几位青年包括装死的医生都差点没能克制住笑意。   君安啊君安,看看你都对这群无辜的观众们做了些什么?!   真是个罪大恶极(?)的男人!   好在,他们还是顶住了压力。   青年们抬着死去的医生离开。   顾诚、北岛和另外一位装女同事的青年完成了最后的谢幕。   “……永远学不会任何教训……”   至此,本场中途转为表演的读书会正式结束……才怪。   行人们纷纷送上热烈的掌声,并且强烈要求他们再演一次。   这故事太有意思了。   他们还没看够呢!   这么说或许比较残忍,但世界上还真难寻前脚认父、后脚儿死的剧情。   况且,在娱乐近乎于荒漠的当下,这种围在海棠树下、吹着暖和的春风,看一群青年激情演绎着不太能看懂的故事,也是很难得的高质量娱乐活动。   北岛忙拒绝。   “不不不,诸位同志们,我们只是在读一本小说,不是过来专门给大家表演的。”   众人不听,只一昧鼓掌。   “好!再来一场!”   “什么小说?你说出名字来,赶明我也去买本来看。”   “小同志,你瞧瞧大家这么热情,便别拒绝我们嘛。”   放在后世,这种行为叫“道德绑架”;放在当下,众多青年们是真会被这些热情所打动。   很多青年参加地下的读书团体,一部分是真心热爱文学,也有一部分是迫切地需要通过团体找到社会位置,想要确定自身被外界看到。   而现在通过表演《那个男人》,他们被看见了。   一群人眼巴巴地看向北岛。   北岛:“……好吧,那我们再来一遍。”   众人闻言立刻欢呼。   芒克则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本是过来读书的,结果变了过来表演。任何事情但凡沾上君安,总会变得这么奇奇怪怪。”   前面一句话,北岛愿意认,毕竟今天的遭遇确实很奇葩;但后面一句话,北岛可不愿意认。   “什么叫奇奇怪怪?大家是被君安所写故事所打动,这才会希望我们演……哦不,读第二遍。”他甚至将问题反过来抛回去,“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诗歌也如此受欢迎吗?”   芒克没回答。   只用目光扫眼四下。   凑过来围观的同志们很多,一眼望去竟有眼花缭乱之态。   一些是结伴而行,两位友人或三位友人,嘻嘻哈哈、玩玩闹闹。   有些则是全家出行,大的五十多岁,手中拄着拐杖,小的则刚刚学会走路,正挂在父亲的脖子上咯咯笑,还有母亲满脸慈爱地用手帕给她擦汗。   而这些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无一例外。   大家为能在劳动节的下午,看见这场演出而开心。   为能够享受到这有点奇怪的故事,而感到分外开怀。   “我开始有些嫉妒君安了。”芒克冷不丁道。   北岛歪头:“愿闻其详。”   “有这么多人切实地喜欢他的故事,多么令人嫉妒的作家呀。”芒克笑着道。   北岛噗嗤乐出声。   “我更羡慕君安创作的天赋,”他说道,“你还记得有位大佬对‘庄生’这个名讳的推敲吗?一想到他看见大结局时的表情,我实在是……哈哈哈!”   闻言,芒克也忍俊不禁。   “你说的是‘龟人大佬’吧?确实,他看到大结局肯定会崩溃。”   崩溃倒也说不上,只是有些活人微死。   在五月劳动节假期的第一天,名为“龟人大佬”的黄会临却哪里也没去。   他既没有同妻子与女儿出去散步,享受这难得的春日盛宴,也没有如同僚们去话剧院或演奏厅,接受上流艺术的熏陶。   他只是为自己沏好了一壶茶,放上多年来舍不得饮用的茶叶,再来上一碟为了本日特意准备好的绿豆糕,然后——翻开了《人民文学》的第五期。   终于要来了!   黄会临有些兴奋。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那个男人》的大结局!!   要说黄会临与《那人男人》的缘分,当真称得上句“孽缘”。   他本来并不是《那个男人》的粉丝,甚至会在阅读《人民文学》时特意避开这一章节。   黄会临讨厌幻想小说,更讨厌没有任何理性和逻辑而言的幻想小说。   他是一位宗教学研究者,在经历了数十年的荒废后,他对宗教的严肃性产生了某种执念。   他本以为不会再看见某些三流作家,毫无依据地使用各类神鬼说辞。   毕竟,当下对于这类文学包括这类思想还是没那么放开。   道教协会和佛教协会都在艰难恢复,哪儿来的愣头青会这么做……好吧,他还是低估了这群文人的大胆。   黄会临捏着鼻子看完了《那个男人》第一期的前三页,然后果断放弃了这部小说。   哪怕在后续的两个月中,这本书广泛同僚们的好评,他女儿甚至会骄傲地自称“君安书迷”。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四期,也是他首次发布巫文化书评的那一期。   而始作俑者还是他家中的“君安书迷”。   黄会临的女儿由于父亲从事的工作,对于本土宗教文化有一定了解,只是她的了解不如父亲那么深,只是很浮皮潦草地略懂。   略懂的女儿在看完第四期后,很敏锐地察觉到君安使用的宗教元素,但由于她仅是略懂,没办法进行深入研究。   可对于书迷而言,知道作者埋了东西但不知道作者到底埋了什么东西,是一种巨大的痛苦折磨。   于是,女儿抱着书籍,眼巴巴地寻到父亲。   老父亲对女儿的请求很无奈。   但在多日痴磨后,老父亲还是答应,前提是如果里面当真存在任何宗教性元素,女儿必须交一份研究报告上来。   女儿:“……好吧。”   于是,时隔多月之后,黄会临会捏着鼻子翻开《那个男人》的第四期。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世界上竟还有如此沧海遗珠?   这个元素的引用、这个知识的使用……天啊,这是哪位同行出来写书科普?   太有专业性了!   “什么叫我讨厌这本书?没有的事情!”黄会临看完第四期后如此对女儿说,“前面三期,你放在哪里了?”   女儿:“研究报告还写吗?”   “不用写了,”黄会临很宽容,“这个难度,你写不明白的!”   他故作矜持地整理衣领:“还得我亲自出马才行。”   女儿:应该高兴,但完全高兴不起来啊!   但她还是乖乖上缴了《那个男人》前三期的合订本。   是的。   黄会临的女儿便是剪裁收集党的一员,极其骄傲能拥有(自行)合订版的《那个男人》,也一度是同事中最受欢迎的存在。   可惜的是,自从父亲也迷上《那个男人》后,她便离合订本越来越远。   这回轮到他父亲来做《那个男人》的合订本。   但从这一点来说,父女俩还是挺相似的。   也是黄会临命不好,入坑不久便迎来了长达一个月的休刊。   艰难地熬过一个月,终于迎来了复刊,然后又焦急地等待三个月,终于盼来了大结局。   低头看着面前的杂志,黄会临深吸口气。   “……是时候享受今日的盛宴了……”   一个半小时后,黄会临面无表情地放下杂志。   他抹了把脸,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原地。   那杯珍贵的茶水已经凉透了,糕点上也有些早熟的小蝇撞来撞去。   黄会临看不到这些,他脑海里只回顾着“庄生/周生/李生/陆生”。   原来重要的不是“庄生”,而他喵的是“某生”啊!   亏得他上前还花了那么长时间论述“庄生”在历史上的进化轨迹。   贼君安,竟敢耍老子! 第189章 给汪老安利   黄会临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   虽然君安用“庄生”耍了他,但从纯粹的读者角度出发,这种“耍”反而是作家手段高明的表现。   不够聪明的作家会顺着读者的猜测走。   足够聪明的作者会让读者在诧异的同时,感受到独属于情节反转的惊喜与不可思议。   这也是黄会临能及时调整好心情的根本性原因。   他认真考究的猜测落空不要紧。   要紧的是反转符合正常逻辑,不存在任何胡编乱造。   反转不是乱转。   合理的反转是对认真阅读的读者们的奖励。   得亏无人知晓黄会临的内心想法,否则对方肯定要道一句“见过擅自自我说服的人,没见过如此擅自自我说服的人,哪怕再多生气三分钟也好啊”。   黄会临表示:不行!说好生气一分钟,只会生气一分钟,谁也别想离间他跟君安的感情。   迅速平复好心情后,黄会临再度将注意力放到“某生”身上。   虽说上次对“庄生”名讳的猜测有所偏离,但庄生取自“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一猜测应当是正确的。   因为庄生明确表示他确实会从诗句中取名,比如君安在原文中使用的三处。   李生李生何所之,家山窣云胡不归中的“李生”。   王生今才人,时辈咸所仰中的“王生”。   素风千户敌,新语陆生能的“陆生”。   三个“生仔”的明确出处皆表明君安设定“庄生”时也取材于诗词。   问题是……   黄会临将三句诗词抄写下来,同时忍不住感慨。   “君安知识储备量真可怕,他是从哪儿捯饬出这么多符合题材的诗词?”   会引用诗歌不算厉害,但能如此巧妙且精准地引用诗歌就非常厉害了。   更何况,这三首诗与李商隐的《锦瑟》相比,简直是非同一般的冷门。   怪不得陆琼生(医生)听见第三首诗便察觉到不对劲。   正常人没有可能接触到这么冷门的诗赋,更遑论清楚道出利用其中的诗句作为姓名来源。   哪怕黄会临算是半个文学研究者,他也不太清楚这三首诗歌的具体出处,只以此察觉出三首诗极可能拥有对庄生处境的模糊指向。   黄会临甚至有更大胆的猜测。   有没有这样的一种可能?   所谓的“王生、陆生与李生”皆是庄生曾使用过的身份?   众所周知,古人很爱给朋友写诗,这行为有点类似现代人很爱给朋友写文章,起名基本都以《赠某某某》《送某某某》《逢某某》。   经典代表作分别是《赠汪伦》、《送武判官归京》以及《乱后逢李昭象叙别》。   最后这一首也是君安在原文中的引用。   ——李生李生何所之,家山窣云胡不归。   正因为这首诗歌,黄会临才会产生诸多猜测。   他认为,这个“胡不归”极有可能是君安在意指,李生(庄生)永远无法归家。   从庄生走出部落,踏着名为“地球”的土地开始行进时,他便失去了归家的方向。   他永远都要不断向前,不断开启新生活,绝不可能停下脚步。   这个“不断开启新生活”……君安似乎也意有所指。   可能是前面六期被君安搞得有点疑神疑鬼,黄会临哪怕面对明显用来收尾的第七期,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与挖掘心。   他本还想进行二度阅读。   妻子和女儿已经散步回来。   门扉尚未推开,女儿兴高采烈的声音便传进来。   “爸,你真该同我们一块出去瞧瞧,公园那墙的白樱花开得好极了!这才是真正的‘忽然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哈哈哈……”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死死盯住摆在茶几上的熟悉杂志。   “爸,你在看什么?”   黄会临赶忙合上杂志,非常镇定地抿了口茶水。   ……好凉、好苦!   他克制住扭曲的五官,极其淡定地回答。   “没看什么,我就是喝喝茶、看点东西。”   “爸,你让我跟妈出去散步,就是为了提前看《那个男人》的大结局吗?!”女儿很不可置信,“天啊!外面的春光这么烂漫,樱花那么漂亮,你怎么这么冷血无情?”   黄会临也是了解女儿。   “你是想现在过来把文章看了,还是咱们重新出去散散步?”   女儿秒改口。   “樱花什么时候都有,春日向来不稀奇,当然还是《那个男人》的大结局更重要了。”   说罢,她飞速脱掉布鞋,赶快回到父亲身边。   此刻,站在玄关处放袋子的母亲笑出声。   “你这小妮子!满脑袋都是看书的事,赶明叫你爸把你也调进学院里去,免得在工厂里乱来。”   女儿一边在父亲身旁坐下,一边驳斥母亲的话。   “我怎么在工厂乱来?我可是劳动模范,年年的积极标兵!”   母亲又是一阵轻笑。   “好好好,我们家的劳动模范,”她笑着问,“老黄,晚上想吃什么?”   黄会临反问:“听上去你已经有想法了。”   母亲点点头:“我出去散步时正好挖了野菜,我们今晚便简单来点粗茶淡饭。”   “好,你做什么都好吃。”黄会临笑呵呵地回。   女儿在旁边露出“咦!好肉麻”的表情。   “爸,君安的大结局写得好吗?”她见缝插针地询问。   黄会临笑了:“大结局这么有期待感的事情,也要我提前告诉你?”   “我、我不是害怕君安大结局写的不好嘛,”女儿的手掌放在杂志社,却始终不敢翻开,“我们一个小组同事们都说,君安第六期写得太险了,他又是个没有长篇经验的新手作家,这个大结局很容易圆不好。”   女儿苦恼叹气:“我可不想让任何事情磨损君安在我心中的形象。他长得那么帅,就不该有什么缺陷的。”   “你到底是喜欢君安的才华,还是喜欢君安的长相?”黄会临看不懂女儿。   女儿理直气壮:“我既喜欢他的才华,又喜欢他的长相。若是那张生长了君安的模样,又拥有君安才华,我便不奇怪崔莺莺会跟张生私相授受,甚至要红娘来一出……”   她站起身便开嗓,“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放大胆忍气吞声休要害怕……”   她是个票友,唱起来是一点不羞涩。   女孩子的声音娇俏婉转。   黄会临乐呵呵地帮着打拍子。   倒是母亲竖起眉头,先是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随后厉声喝道。   “你倒是什么都敢唱,也不怕叫人听见举报去!”   女儿不唱了,表情却颇为不服。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街上都有敢卖东西的小贩,我在家里唱两句,难道还犯人忌讳呀。”   母亲气恼:“我说一句,你顶嘴两句!你个小丫崽子!”   女儿见事态不对,拎起杂志便往屋里冲。   黄会临也赶忙站出来圆场。   “好啦,何苦跟女儿计较。”   “老黄!”母亲很急,“你才被调回来没几年,要是再……”   她不敢把话说明白,眼底却含着泪。   黄会临轻叹口气,嘴里却道:“想不想了解囡囡到底在看什么故事?”   母亲一愣。   “我同你讲,那故事可有意思了。”黄会临呵呵一乐,便同妻子分享起简略版《那个男人》。   妻子原本一肚子怒火,可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入了迷。   “真有长生不老……还有李白啊……”   等女儿看完大结局,拎着杂志似一阵风重回客厅时,便见到父母靠在一起,亲密地聊着她耳熟能详的故事。   她不由得瞪大眼睛。   “好神奇的作家,”另一道声音从容接上,“竟能让你也开始蹲守他的最新连载。”   友人乐呵呵地调侃冯牧。   冯牧却一点不当回事儿。   “你懂什么,这可是矛盾老先生的爱徒。”   说罢,他立刻翻开杂志,非常熟稔地翻到中间部分。   或许是为了平衡作品间的分量,杂志上特意将《那个男人》摆在最中间的位置,企图让读者多看点其他人的作品。   其效果不能说几近于零,也是一丁点效果都没有。   如冯牧之流甚至学会了径直翻开中间页的做派。   其他作家的作品很好,但我们只想看《那个男人》。   友人见他立刻要投入阅读,免不得敲敲桌面提醒。   “我还坐在这里呢,你再招待我两声呗。”   冯牧:“汪老,你都来我们家多少趟,这还需要我亲自招待?”   汪老,汪曾祺,非常厚脸皮地一笑。   “这个嘛……”   论冯牧和汪曾祺的关系,那真是“亦是贵人亦是友人”。   自汪曾祺回燕京后,两人便时常走动,如今日的拜访也不在少数。   汪曾祺忽而又想起君安这名讳为何如此耳熟。   不光因为君安是矛盾的学生,更因为他前段时间才看过有关联的文稿。   “哎,这不是报纸上‘科文之争’的源头吗?”   “对,有什么问题吗。”   冯牧对科文之争表现得很熟悉。   他倒也并非多在乎科幻文学,纯粹因为对方不长眼的提到君安。   而他对这类行为很看不过眼。   那可是君安!   欺负谁呢?   冯牧示意属下递过了几篇驳斥文稿。   你问什么属下?   他是《文艺报》的主编,你猜是什么属下。   是的。   童正恩等人的驳斥文章正是在冯牧的支持下发表。   毕竟对面是《青年报》,要是没两把刷子、上面没点支持者,这类争论怎么起得来。   汪曾祺对冯牧大大方方护短的行为并不意外,只莫名对君安与《那个男人》起了兴趣。   “这书这么好看?”他试探性询问。   闻言,冯牧立刻来了兴趣。   寻到一本好书后,第一开心事是能同其他读友交流阅读感受,第二开心事是能够安利新人入坑。   前者,冯牧享受够了。   毕竟当时矛盾先生可坑了不少人入坑。   后者,冯牧还从未享受过。   毕竟当时矛盾先生可坑了不少人入坑。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汪曾祺这话算是正撞在冯牧心头。   一时间,他也顾不得等待多时的大结局。   “汪老,你现在看这书,正是最合适的时候。”   汪曾祺哪能没瞧出冯牧的心思。当时,他在西南联大读书时,这些“坑”同学招数使了不止一两遍哦。   但出于对《那个男人》的好奇,他还是乖乖接招。   “哦,怎么个有意思法?”   冯牧开始卖瓜。   “《那个男人》大结局了!”他很开心道,“你不需要等连载,可以一口气看完整本书。这难道不是最快乐的读书事吗?”   汪曾祺:“……”   他还是低估了冯牧的安利说辞。   用这么寡淡的说辞怎么能安利成功?   一本书的最大优点怎么会是已经完本?   还是那些年被忽悠的经验太少了。   “也行叭,”汪曾祺很给面子,“我该去哪儿看?”   冯牧又是一笑。   啪——将六本杂志放在汪曾祺跟前。   “你从最早一期往后看就行。”   汪曾祺仔细翻找,抽出了78年10月刊。   见状,冯牧也打开79年前5月刊。   两人一个看开篇,一个看大结局。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阅读的专注。   很快,冯牧便发出本日第一次倒吸凉气。   这个信徒的状态……不对劲!   反转要来了!   是、是父子相认?!   等等!   那之前医生威胁要杀死庄生的情况岂非弑父?   刺激!   再等等!   死了?   啊?死了?   看到此处时,冯牧特意停下来。   他刻意环顾四周,企图缓解内心的震惊。   然后,他便注意到汪老读得那叫个认真,是明眼人都能发觉的“这家伙被迷住”的认真。   莫名的,冯牧心底升起未卜先知的骄傲。   同时,他有种想要恶意剧透的冲动。   他敢保证,汪老看着平淡的搬家开篇,绝不会想到结局能如此不凡。   来自君安的“小惊喜”就是这么有趣。   但思来想去,他还是没当这恶人。   算了。   让汪老自行发现阅读《那个男人》的快乐吧。   他随后将剩下的尾巴读完。   庄生再次走向新生活。   只要他的生命还在继续,他便要永无止境地漂泊。   哪怕最终是两个人走向黑暗,冯牧还是替庄生感到了孤独。   这孤独是从他站在地球上那刻便存在的。   冯牧忽而品出《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书名的妙处。   地球很大。   住得下43.69亿人。   地球很小。   容不下区区庄生。   庄生——如他这名字般,注定要将丹心托付泪珠,要让此情成为追忆。   短暂感叹完结局的淡淡悲伤,冯牧又突然想起还在看开篇的汪曾祺。 第190章 杀个回马枪   汪老有没有被《那个男人》打动?   冯牧实在难以控制内心的好奇,再度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汪曾祺。   他还在低头阅读,时而蹙眉凝思,时而恍然大悟,不多时还会轻叹一声。   看书的认真程度甚至让冯牧自愧弗如。   同时也让冯牧升起暗戳戳的欢愉。   太棒了!   终是将《那个男人》分享出去了!   说来也是怪事,自从冯牧入坑《那个男人》后,他从未发展出任何一位新书迷。   并非《那个男人》不够具有吸引力,并非君安不够具有吸引力,恰恰因为两者的吸引力太大了,反向导致如汪曾祺这般的零接触人士很罕见。   想通这一点后,冯牧反而没那么着急同汪曾祺交流感想,而是静静地等待对方看完《那个男人》的第一期。   哦吼吼……他会竭力控制住想剧透的欲望。   然后,汪曾祺便在看完78年10月刊后,非常自然而然地拿起78年11月刊。   “等会!”冯牧叫住他,“汪老,你没有别的话想说?”   闻言,汪曾祺一点也没放缓拿杂志的动作,嘴里倒是很坦然地承认。   “你刚才的说辞很正确,《那个男人》最大的优势果然是已经完本!”   如此好看的一本书,如此有趣的一本书,假设看到一半却发现后续的故事需要再等一个月才能看见。   哎呀呀,那得是多大的遗憾呀。   哪怕是一百颗高邮鸭蛋,也无法弥补内心受到的伤害。   话落,他立刻又要低头读起来。   “汪老,”冯牧又叫住他,“除了这句话外,你再没别的话想说?”   汪曾祺又认真地思考片刻。   “要不再斟点茶水吧?正好能用来佐以这精巧的故事消遣。”   冯牧:“……你让我想把后续的大结局告诉你。”   汪曾祺火速捂住耳朵。   “哎呀呀,我今个耳朵好像有点不舒服。”   冯牧对这位老友掩耳盗铃的作态很是服气。   “你呀你,以前在西南联大上学的时便惯爱这么干,上课不听,期末考试便开始抄,抄东抄西抄出个及格来,教授见状可是恼怒了。”   “黑历史”被戳破,汪曾祺却一点不慌。   “无妨,反正我最后也没有拿到毕业证。”   冯牧噗嗤乐出来。   “这倒是不假。”   人在上了岁数后,是很乐意同老友们聊聊过去发生的事情。   汪曾祺依依不舍地看眼下一期《那个男人》,却还是狠下心来,同冯牧聊起那些年的趣事。   “我记得当年有一位学长吧?敌人在天上投炸弹,他跑去水房洗头,还口口声声说这是最好的洗头时间。”   冯牧乐不可支:“那也好过你上学时破衣烂衫,生活费全填补在嘴里面。我可听闻了不少此类事情。”   汪曾祺并无任何愧意,反而更理直气壮。   “人不可一日无美食。”   两人老人乐呵呵地聊着,谈战乱时期的难得闲适,论这些年大家或多或少的变化,最后汪曾祺主动将话题聊回书籍上。   “我还是低估了新一代作家们的厉害程度,”他点点摆在茶几上的一沓杂志,“能够想到从‘长生不老’这一古老的议题下手,他们的思想倒是很放得开。”   冯牧扫眼《人民文学》杂志上醒目的【《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君安】,忽而神秘兮兮地笑起来。   “你以为君安只在讨论‘长生不老?’”   汪曾祺迅速捂住耳朵。   “不要说!让我亲自去读!”   “放心吧,我现在反而不想告诉你,”冯牧品了口才送上来的茶水,“我想让你自己去看这故事到底发展成什么样,然后……”   ——惨遭君安的恶趣味偷袭!   并不夸张地讲,君安实在是一位妙人。   写得作品很妙,作品中看似平淡、实则跌宕的剧情更妙。   每一次揭露与反转都像极了“偷袭”。   前一秒,原来是这样嘛;下一秒,还能这个样子?!   为了保证汪曾祺能一比一体会到他们追读时的乐趣,冯牧甚至翻出了一箩筐的报纸。   “配合正文观看,阅读效果更佳。”   ——偷袭效果更佳!   读《那个男人》必须要品的一环,肯定是无数炸裂到极致,但又跟正文非常贴合的书评。   是的。   一如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看《那个男人》却不品各位读者的细扒,简直是暴殄珍物。   面对冯牧真心实意的推荐,汪曾祺半信半疑。   什么小说还需要在正文之外另搭配解读?   作者本应当用自身的笔触讲明白一切,若是将这部分内容推给书评家们来完成,岂非枉费了作者的身份?   但汪曾祺并未拒绝冯牧的好意。   只在回家时抱着七本杂志与一兜子报纸。   汪曾祺吃完晚饭,心情很好地拎起《人民文学》78年的11月刊。   哦哦……原来还有这种地理知识吗?有趣有趣……不过庄生到底是否为长生不老之人?   汪曾祺抑制不住好奇心,又拎起《人民文学》78年的12月刊。   ……李白醉月?安史之乱……上阳台帖……   太美妙了!   还是那句话,不要小瞧“李白”这一千年大IP的魅力。   汪曾祺看得如痴如醉,甚至也随着作家的笔触开始幻想。   此刻始终已经滴滴答答来到12点。   这距离他平日入睡时间已经晚了三小时。   在睡醒后明早再看,与今晚熬一熬中,汪曾祺愉快地选择了后者。   这么好看的故事怎能不让人废寝忘食?   晚睡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嘛。   汪曾祺果断抽出《人民文学》79年的1月刊。   龟人……青铜器……这一期好像藏了东西……   他想到了冯牧的嘱咐,赶忙又开始捣腾那沓报纸,顺着作品发表的时间线开始按需寻找。   ……《论龟人与巫与道教的关系》……   看完这篇分析后,汪曾祺满脑袋“啊?”。   他确实当面赞美过新一代的作家们很厉害,但厉害到这种地步?   君安在文本创作方面其实比不过老一派的作家们。   那些能在战乱时期闯出名堂的老一辈们是“文豪”。   这是个文学界很重的形容词,并非写了两三篇文稿便能得到的前缀。   但君安却比老一派作家们更“活泼”,对知识引用的程度也透着青年人独有的傲气。   是的。   汪曾祺是如此看待君安对第四期暗线的引用。   上了年纪的作者没有闲情逸致同读者们玩什么知识游戏。   他们更加专心于对文本的研究,会对剧情线与角色设定下狠手,却不会在这类增加阅读有趣性的方面多多留心。   这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作家们才会有的做派,他们企图用文字打破创作者与阅读者之间的藩篱,有着独属于年轻人的鲁莽与朝气。   汪曾祺并不讨厌这份“傲气”。   恰恰相仿,他很欣赏君安对暗线的处理。   政策上常说“文艺创作要白花齐放”,而对于汪曾祺而言,这便是百花齐放的一种。   年轻作家展现一马当先的傲气,老一辈们展现多年来的经验积累。   创作向来是极度私人化的。   不同年龄的作家,不同知识层面的作家,他们绝创作不出同一类作品。   哪怕拥有着一模一样的选题,他们也会开出截然不同的花。   这正是文学创作的美妙之处。   汪曾祺很肯定,君安如果在五年之后君安写《那个男人》,这个作品绝不会是现在的呈现方式。   唯有现在的君安,才能写出现在的《那个男人》。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阅读。   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三点半,汪曾祺在睡觉与睡觉之间,被迫选择小睡一会儿。   七点半,在睡了四个小时后,汪曾祺精神抖擞地起床。   继续看!   他本能性地寻找《人民文学》79年的2月刊。   没有。   哎?   怎么会……   汪曾祺满头雾水地重翻《人民文学》79年的1月刊,并如愿看见了休刊公告,与君安本人对于批评事件的回应。   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长时间,汪曾祺也不好再言其他。   除了感叹“君安果然有傲气”外,只是暗暗为追读的读者们惋惜。   第四期的卡点多“糟糕”啊!   那可是医生将手枪对准庄生的关键时刻。   卡在这种情节点,却要被迫延后阅读下一期的时间。   好惨!   好在作品已经完结,他可以直接去看79年的3月刊。   哦豁……这个剧情发展……道教协会……文化更替……   此时,汪曾祺对翻报纸看解析已经轻车熟路。   还得是冯牧。   真知道该如何看书。   果然是需要扎实的外场解析,才能品味到君安埋下的小心思。   这个报纸拿对了!   什么叫作者应当用自身笔触讲明白一切?   汪曾祺都替君安感到委屈。   君安小同志把事情讲得很明白,解析文本原本就是书评家们的工作。   要是作者把暗线写得清清楚楚,那还叫什么暗线?   什么叫这话是他(汪曾祺)之前说的?   没有的事情。   汪曾祺不认。   时间来到上午10点。   汪曾祺愉快地翻开了《人民文学》79年的4月刊。   很好的内容……很好的改口?等会?谁改口了?……还有这种雷霆大反转?……   这下汪曾祺是顾不得去看什么解析,也顾不得理会外界的关心。   他火速翻开《人民文学》79年的5月刊。   拖延一分看到这大结局,他的内心便会瘙痒十万分。   怪不得冯牧会言“现在阅读的最大优势是已经完本”。   当一个作者花费五期进行铺垫,花费一期进行反转,每个人都会希望立刻、马上看见大结局!   这不是好奇心被吊起来。   而是好奇心已经站在飞机上,正在考虑该从哪里往下投,才能获得利益最大化(最早看见《那个男人》的大结局)。   汪曾祺一目十行地进行阅读。   在看见那声“琼生”时,他彻底呆愣在原地。   这个反转……这个反转太精彩了!   真正的草蛇灰线,真正的从开篇进行布局。   怪不得、怪不得本书得到如此赞誉。   等汪曾祺看完最后的【全文完】,他无限唏嘘地长叹一声。   “哎……”   好似他也同配角们一块,结束了一场漫长到跨越一万四千年的对谈,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洗礼。   已经很少有作家愿意去讨论宗教问题、愿意去深入研究本土文化。   看似最稳妥的开局,却带来最不羁的讨论内核。   哪怕君安不是新人作家,哪怕君安是一位非常有经验的老作家,完成度如此之高、讨论深度如此之妙的作品,也必然会受到绝大多数人的赞美与夸奖。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半。   家人们对汪曾祺长达一夜半天的阅读产生了巨大的担心。   大儿子和大女儿趴在门框上。   “爸,您没事吧?您从冯叔叔家回来后,便表现得特别奇怪,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汪曾祺精神抖擞地挥手。   “用不着担心,我状态好得很。”他重复,“我的状态从未如此好过!”   说话间,他又好似想起什么,忙站起身。   “我还得再去你冯叔叔家去一趟,等我回家再吃晚饭啊。”   汪曾祺双手空空地敲开冯牧家的大门。   “冯老,你推荐的这本书写得真漂亮!我是多少年没这么酣畅淋漓地阅读过。”   冯牧则上下打量他,很直接地询问。   “我借你的杂志呢?”   汪曾祺眨眨眼。   “还没看完呢,我只是抑制不住激动,想先过来同你说一声。”   冯牧点头。   “也对,长达20万字的文章,你也不能一口气看完,”话锋一转,他又问道,“你觉不觉得‘学不到任何教训’的收尾词有点突兀?”   汪曾祺下意识回答。   “确实突兀,按理说开放式结局最适合呀。”   “哈!”冯牧冷笑,“被我逮到了!”   他愤愤嚷嚷:“你不是没看完,你是压根不想还!”   汪曾祺:“……” 第191章实在炫耀   面对冯牧铁血无情的真相道破,汪曾祺故作无事地向后退。   “啊哈哈……”他尬笑两声,“我忽然想起家里人还在等我吃饭呢。关于你借给我的《那个男人》全本……我们赶明再聊,赶明再聊。”   话落,他马不停蹄地离开。   冯牧气急败坏,抬腿就追。   “汪曾祺!汪曾祺你回来!《那个男人》的全本很难集齐的,你、你还我……”   冯牧必须要承认,汪曾祺腿脚比他利索,一溜烟便跑得没影了,而他还在这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早知道苦苦收集的全本《那个男人》会被汪曾祺抢(?)走,冯牧便不多管闲事,拉这位新书迷入坑。   现在可好了,鸡飞蛋打。   他辛苦收集的《那个男人》呦……   更要命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细读大结局呢!”   冯牧是真伤心了。   很快,这桩借书轶事便通过前来拜访的朋友之嘴,传进了矛盾先生的耳朵中。   两人坐在四合院后院的东厢房中。   沈麦衡笑着送上茶水。   正好听见冰心在乐呵呵地打趣。   “您瞧瞧您这位学生都做了什么事,哎呦喂!一本书下去倒是让冯牧恨上了汪曾祺。”   这个“恨”自然是夸张的说辞。   冯牧作为力挺汪曾祺复出的贵人,绝不会因为几本杂志便将正事抛之脑后。   冰心这么讲,只是图个语言上的夸张。   矛盾心知肚明,却也哈哈乐起来。   “他们两个倒是很欢乐嘛,至于我们君安……”他状似不在意地挥挥手,“那个孩子主意大、年纪又小,写起东西来自然没个约束,多亏你们这群长辈看得起。”   冰心接过沈麦衡递过来的茶盏,赶着回答矛盾的自谦,倒是先打量沈麦衡一眼。   “上次见还是个小娃娃,今日却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矛盾又是哈哈一笑。   “麦衡,你对冰心先生还有印象吗?”   沈麦衡腼腆一笑。   “当然有,我还看过您的《小橘灯》呢。”   冰心笑着点点头,问她在哪里上学,读什么专业。   听闻她的同窗竟是周令飞(周树人的孙子)后,冰心还露出诧异的神情。   随后便问出她这个年纪的人见到年轻人后,必然要问的一句话。   “有没有结婚?”   “还没有呢,”矛盾替外孙女回答,又挥手让其赶忙退下,“这孩子被家里惯坏了,哪敢轻易放去别人家当媳妇。”   闻言,转身的沈麦衡不动声色地撇嘴。   她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带上房门后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站在窗下侧耳偷听。   屋内,冰心依旧说着那套老派说辞。   “嗨,不过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事儿,有您把持大局,麦衡到谁家都不会受委屈。”   矛盾摇头:“我又不可能陪着麦衡一辈子,婚姻大事终究要她自己个喜欢,我们这些长辈们只能把把关,再做不得其他。”   “那需要我帮忙介绍些青年才俊吗?”冰心随之又问。   这话本是半客套。   到了他们这个岁数,关系亲近的人家中若是有没结婚的青年,多半是要问这么一句话。   倒也并非真心要当媒人,只是顺着那么一问。   不成想,矛盾却道:“这倒是不必,这丫头的主意大着呢。”   冰心是玩文字的人,立刻察觉到背后的含义。   “怎么?这是有……”她的话音一顿,随后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来,“瞧瞧我这记性,我还说给她介绍些青年才俊,却没想到老先生身边可正有一位顶顶好的青年呢。”   “论新一代的青年作家,哪个能比得过君安去,他又是老先生的学生……”冰心笑得很了悟,“这才是金玉良缘嘛。”   窗下偷听的沈麦衡登时红了脸。   穿着黑布鞋的右脚轻轻跺了几下,少女那腔懵懂的心事哪能放在太阳底下晒,遂顶着红彤彤的耳廓,慌不择路地回屋去。   她倒在新换的被褥中,闻着暖洋洋的太阳味道,眼睛望着虚空的一点发直。   忽而,她伸出纤瘦的胳膊,往枕头下一摸,一本《人民文学》便赫然躺在手上。   她熟稔地翻开一页,一目十行地进行阅读,只重点浏览所有与庄生和女同事有关的情节。   “真大胆啊……”   看到庄生和女同事做出堪称私奔的举动后,她甚至还偷偷红了脸,嘴角却不自觉翘起。   “嘿嘿……”她翻个身,又把庄生和女同事的对话单独阅读一遍,“这个君安……写起这种情节来也不害臊。”   实话实说,书中庄生和女同事的互动暧昧但普通。   放在后世,这种尺度基本属于6+的尺度(不少6+尺度可比这更大)。   可放在当下,尤其是放在还没有被那群抬手就写下三路的作家占领话语权的时代,这个互动尺度着实不算小。   得亏是之前已经有人吵吵过这事,且得到了“决不能碰君安”的深刻教训,不然乱七八糟的抨击声也要升起来。   不光一个人被这番互动搞得面红耳赤,不少读者见到这番男女互动都下意识露出“咦!不能看”与“哎!好想看”的挣扎表情。   读者们能看得出君安没有特意卖弄男女之情,更没有借用男女之情博得关注,但……   在“流氓罪”存在的时代,禁令是挡不住人们对于情爱之事的高度关注。   甚至于越是禁止越是好奇,越是好奇越是追逐每一个释放“敢爱敢恨”信号的作品。   哪怕这只是作品中戏份最少的一个情节。   而对于沈麦衡而言,这类文字上的特殊互动是裹着糖衣的丘比特之箭。   “嗖”地射中了怦然而动的少女心。   这一边沈麦衡辗转反侧,另一边冰心同矛盾的谈话还在继续。   “最后怎么会想到加上如此结束语?”   冰心早看过《那个男人》的终篇。   她觉得一切内容都非常好,完美地避开了外界的担心,给这庞大的故事送上最应当应分的结局。   唯有一点让她很是看不明白,就是那忽然蹦出来的“学不会教训”。   要知道截掉最后两句话,本次大结局依旧成立,依旧是完美无瑕的开放式大结局。   加上这两句话,反而给文本增加了累赘感。   作家们在修文时应当遵从一个要点——一切删掉不影响文本的语句都应当被删掉。   很显然,最后那两句话便属于这一类。   冰心的疑惑合情合理。   对此提问,矛盾略略叹口气。   “君安同我讲过这事,这是张广年提出的最终修改意见,说是要给作品增加一些思想性。”   冰心不明白:“《那个男人》的思想性还不够吗?怎么还要……”她忍不住抱怨,“这个张广年。”   矛盾打圆场。   “他也没在恶意,反而是在为君安着想。你知道那群人多么推崇思想性,唯有正确的思想方向,才能激发‘有益’的创造力。君安年纪轻、根基浅,何苦同旁人对着干。”   他将‘有益’咬得很清晰。   冰心明白老先生的意思。   “哎,什么算得上有益?什么又算是无益?这种功利性的看法早晚要害人的。”   说着功利性看法害人,但冰心还是很谨慎地结束这一话题。   “不过您也别总担心君安根基浅的事情,他如今有一本《那个男人》傍身,放在哪一处都能立得住脚跟。”   这话也并非冰心胡扯。   从新人作家转变为作家的重要标志,便是写一本长篇小说。   而从新人作家转变为优秀作家的重要标志,便是写一本拿得出手的优秀小说。   短篇是作家的摇篮。   长篇才是作家们走出摇篮要迈出的一步。   君安已经顺利走出摇篮。   往后谁在提起君安,只能用优秀作家来形容,而不能再用新人作家。   一想到君安写长篇这事,冰心便又想多夸两句。   “还得是老先生有眼光,一出手便拿下了如此优秀的学生,我那些不成器的子孙们要是能有君安的能力,我何苦……哎!”   矛盾被吹得很爽。   谁会不想听别人大肆夸奖自己的学生呢?   那可是他引以为傲的学生。   写第一本长篇小说便端出《那个男人》这类经典之作的学生。   之前还有人担心学生会无法搞定前六期的草蛇灰线,现在大结局一出,那些质疑者都傻眼了吧?   他的学生他是最了解的,从来不会做那些没有把握的事情。   别看那孩子看似跳脱,实则稳得很,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时候。   《那个男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也不知道人文社什么时候能出版全书,他也好买下来几本,作为伴手礼送给前来拜访的客人们。   大家都不白来。   每个人都会有礼物的。   要是不喜欢……   “谁会不喜欢《那个男人》?”面对纪部长的询问,张广年露出了罕见的疑惑。   纪部长:“……”   真不该因为看了《那个男人》大结局而兴奋,脑袋一热便过来寻张广年喝茶。   自从他屁股坐下后,张广年便开始无限度地炫耀自家好作者。   说什么“难得一见的奇才”、“新时期文学当之无愧的大救星”、“绝不会有人会讨厌的存在”。   本来纪部长对这类话术并无任何反驳之意。   谁让《那个男人》的大结局给得很是精彩。   精彩得让纪部长浑身发颤。   这结局太有“阅读感”了!   他一下子便找回幼年与青年时期,忽然翻到名家作品,一看便入了迷,完全被故事带着走的快乐感。   由于年龄见长、遇事渐多,他如今看新一代作家们写的书,只感觉到索然无味。   论精彩程度,完全不如现实发生过的故事。   论对人性幽微的琢磨,不能说一点没有,也是浅得可怜。   食之无味,弃也不可惜。   哪像君安写的《那个男人》真是吊得人心里痒痒,看完一页还想看第二页,看完大结局还会意犹未尽地长舒口气,并且忍不住幻想假设世界上真存在庄生,他该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改名换姓。   至于外界关注的本土文化……纪部长作为负责人会在乎,可作为老纪,并不会在乎。   纪部长在乎很多。   老纪只在乎——这真是个精彩的故事!   但这不是张广年可以在这里喋喋不休的原因。   他不太清楚君安在文学界内部的情况,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君安与君安书籍的影响力。   别的不讲,那个名叫桑格威斯的海外合作商已经把30%的预付款打到账户中,如今就等着君安给出另外两本书籍的中文版,以及邮寄刚出炉的《那个男人》A版大结局。   那个出版社还特意派人过来对接暑假的海外文化交流团,又名以君安出海宣传为主的交流团。   纪部长看过上面安排的任务,那真是非常之丰富,甚至还专门给君安留有采风与写作时间。   ……尽管交流时间长达两个月(这还是被削减过的时间,本来对方预定了半年乃至一年的交流)。   “你还准备唠多长时间?”纪部长抓住张广年喝水的空档,抓住机会询问,“我的耳朵要被你磨出茧子了。”   张广年非但没露出任何愧意,反而格外坦坦荡荡。   “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我在跟你分享喜悦啊!你知道碰见君安这么争气的作家有多么不容易吗?”   “第六期发布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戳戳嘲笑君安,说他放肆、说他大胆,说他一点不懂创作,”回忆起这些事,张广年脑瓜仁嗡嗡的。   更令他生气的是,“韦君宜她们竟然也有类似的想法,硬是在3号跑来我们杂志社想先看眼大结局。这是极大的不尊重!”   纪部长在心底蛐蛐。   出版可是大事。   对方当然要看过完本后再做决定。   ……尽管那海外合作商好像没这么干。   当然,纪部长表面上还是支持张广年。   “太坏了!他们怎么能如此不信任君安。”   “对吧?我就说他们不该这么做,这不光是对君安的不信任,也是对我们杂志社的不信任!”张广年义愤填膺,“我们咋会怎么会允许垃圾作品诞生?哪怕君安大结局不行我们也会拉着他圆回来,更别提君安写的那么好!”   纪部长继续蛐蛐。   上回还抱怨过以强硬著称的屠光群面对君安永远硬气不了,始终被作家牵着鼻子走。   现在又是可以勒令君安修改?   自相矛盾了啊。   为了防止张广年继续念叨(炫耀),纪部长火速转移话题。   “对了,你之前不是定下550万的销售预期吗?现在实现得怎么样?”   他有种预感以君安在大结局的发挥,这期销量绝对差不了。   不曾想,张广年没有回答,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第192章 出版社的期盼   老纪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同志。   觉察到张广年陷入微妙沉默后,他非但没生出多余的好奇心,反而满脑子都是“退退退”。   他可一点也不想多嘴,问什么诸如“莫非是《那个男人》大结局销量不好?”这类愚蠢到没边际的话。   且不论叫好不叫座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单论表露出类似迹象的张广年……与其相信他会有意展现劣势,不如相信这又是某种故意为之的炫耀前兆。   “老纪,你不要这么恶劣的猜测我!”张广年怒而驳斥,“我是那么用心险恶的人吗?!”   “你不是吗?”老纪从未如此理直气壮。   张广年:“你这么讲,便很没有意思了。”   这话便是默认刚才的沉默是进一步炫耀的前情提要。   老纪:“坐在这里听你吹嘘本来就……”   他想说‘本来就没有意思’,可话语转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   听张广年吹嘘没意思,可若事件的主人公是君安和《那个男人》,那还算得上有趣。   没办法,谁让他本人也是书迷。   见老纪不接茬的态度如此坚决,张广年只能另辟蹊径。   “五月刊的销量吧……”他的尾音拖得很长,“说好确实挺好,说不好也确实……出乎意料。”   老纪不跟他讲假惺惺的套话。   “你只管讲550万的既定销量卖出去没有。”   “没有。”张广年回答。   不出他所料,老纪果然瞪大眼睛。   “这不可能吧?这可是《那个男人》的大结局!!”   《那个男人》向来是叫好又叫座的作品。   最高记录可有450万册!   这一数据基本刷新了国内出版界单本杂志的销量记录。   如此受瞩目的作品,大结局怎么可能连额外的100万册都拿不下?   得亏没有别人听见这话,不然他们肯定会恶狠狠地反问。   人言否?!   你们这群非专业人士能不能别张口一百万、闭口一百万?   单本一百万已经很难了。   怎么还能有额外100万、总计550万,依旧简简单单、游刃有余的说法?   世界上除了《人民文学》外,还有其他小型杂志,除了君安这类奇才外,还有一群正常作家。   他们可没办法做到这种事情哇!!   看着老纪眼底露出真心实意的困惑,张广年心底暗爽。   “哈哈哈!你还是上当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哈哈哈哈……”   老纪:“……”   拳头硬了!   他到底为什么会跟张广年这种不要脸的人成为朋友?!   后悔!   发自内心的后悔。   张广年见好就收,忙开始给台阶下坡。   “我的意思是,还有上百万册正在紧急生产,目前的实际销售量当然是不到550万册的。”   老纪冷冷一哼。   那股怨气与怒气交叉的劲头,差点没冲开房顶的砖瓦。   张广年又是嘿嘿一笑,赶快秃噜出好些软和话。   老纪是糖衣吃掉,求和的炮弹(?)丢回去。   张广年想了想,忽而分享一件糗事。   “《燕京日报》那群家伙当真是过分。”   老纪没接话茬,耳朵只微微动了动。   “他们竟然在报纸上光明正大地写,《人民文学》终于有一次搞清楚了该印刷多少,不至于让读者们排了三个小时的长队,然后得到一句‘没货了,等补货吧’,而到底什么时候能补货……恐怕除了张广年总编之外,其他人谁也不清楚。”   老纪挑眉:“他们倒是很敢说。”   张广年咧嘴。   不光是敢说,那是相当敢说呀。   他的复述已经削减了很多攻击性言论。   《燕京日报》将杂志社骂得特别狠,可能是因为有点私仇,也可能是因为《人民文学》在销售方面做得确实很差劲,《燕京日报》将杂志社骂得特别狠。   其中包括且不限于‘读者们永远都在排队,然而永远排不到那份杂志’、“每个人都看过《那个男人》,每个人都没买到过《人民文学》”、“黑市能买到10块钱一本,依旧处于缺货状态”、“《人民文学》在文章方面永远让我们开心,可在销售上,永远让读者们骂人”。   当然,这篇文章也写过一些表扬的内容。   比如“好在张广年总编看出《那个男人》大结局的潜力,应当是有特意增加了印刷余量,尽管排队依旧艰难,依旧会出现排三个小时长队,然后得到一句‘没货了,等补货吧’的回应,但好歹第二天就能完成补货,哪怕第二天也排不到,第三天总是可以的……”   一言以概之,只要读者肯坚定不移地排队,他们早晚能买到这一期的《人民文学》。   至少要排几天,那你别问。   比骂人更狠的夸奖。   张广年读完之后是哭笑不得,然后火速催促印刷厂加班。   加!   再往上加!   原本只印了500万册,还留着50万册的余量。   现在——“给我直接上六百万,务必要满足每一位想要看书的读者。”   老纪锐评。   “这是君安连载的最后一期,没了君安这台柱后,谁知道你们家6月刊要跌成什么样,现在不狠狠捞上一波,年底业绩可要看不得了。”   张广年摸脸。   “心里知道就行,别说出来刺激我。”他甚至反过来,极其幽怨地看着老纪,“要不是你提前预定了君安的后两本书,我哪里会为后续登什么发愁。”   很好的话,让老纪无法反驳。   老纪索性祸水东流。   “你们这么大数额的印刷,出版社那边不会生气吗?他们可是才签完《那个男人》的出版合同,你把该卖的都卖出去了,他们到时候卖什么。”   对于此问题,张广年表现得更加坦坦荡荡。   “推书这类事情各凭本事。他们技不如人,只能吃一吃后来者的亏了。”   老纪:“……严文井会恨死你的。”   严文井不恨张广年,但韦君怡是真恨张广年。   “什么叫张广年又添了一百万?”面对合作印刷厂的说辞,韦君怡一个脑袋两个大,“他印了600万册?印这么多,他就不怕砸在手里头?!”   前年的最佳销量还是300万册,今年就敢挑战600万册。   不是多增加50万册,不是多增加100万册,而是多增加300万册,整整翻了一倍去!   别说韦君怡这么想是对《人民文学》有恶意。   作为兄弟部门,看见对方忽而开始爆发式的“加加加~加到厌倦”,她多多少少要产生些许担心。   当然,韦君怡也有些私人层面的恩情。   即,《人民文学》把该买书的读者们吸引光了,请问《那个男人》单行本谁来购买?   有没有人在意过《那个男人》即将发布的单行本?   哪怕君安还在精修作品,哪怕他们还在跟画家们约稿,哪怕出版社还有许多工作要推进……   但单行本早晚要发。   杂志社让该购买的同志们早早看过内容。   《那个男人》便失去了新鲜性。   哪儿那么多冤大头会为已读过的内容二次付费?   本来君安签分成合同已经挺吃亏,结果老东家还这么背刺……   韦君怡免不得为君安多舛的命运默哀,同时也为自己本年度的政绩忧虑了一秒钟。   好在,她终究是有资历的老同志,一点小小失误倒也无妨。   “该死的张广年!”   这并不耽误她怒骂张广年一万句。   韦君怡匆匆返回出版社,又敲开了严文井社长的办公室大门。   在她敲门之前,严文井正戴着老花镜,认真通读《那个男人》,决定替“龟人作家”等书评区大佬,发布一篇专门书评。   读完了一篇结构严谨、剧情符合逻辑、立意非常在线、深度相当厉害的作品后,他控制不住笔头子的痒痒。   是时候该写篇书评瞧瞧了!   如果君安并不介意,他也可以让其当做单行本的开篇寄语。   ……尽管这一机会极有可能被矛盾提前抢过去。   不过这篇书评放在单行本的【后续】中也完全没问题。   严文井的要求并不高。   【我与君安结缘是在评选会上,那时候不会想到如此一位新人作家,能写下这篇名为《那个男人》的作品。   ……尽管许多读者对君安设下的伏笔颇有异议,认为使用的知识深度过量,需要他们大量地查询典籍才能明白。   我倒是建议各位不妨将其当做一本索引录,或一本启发大众了解本土文化的书籍,以君安在书中明确提到过,与在暗线中铺设的巧思为引线,深入浅出地对相关文化进行研究与挖掘。   我们一直在困惑该如何让读者们产生‘有益’的创造力,这便是很好且很恰当的一个方面。   通过这本书,人们开始了解《逍遥游》,开始读懂庄子的智慧、读懂老庄在思想与宗教上的变化,开始对身体这一极奥秘的存在产生兴趣,同时也明白生命循环以七天为单位。   更别提,人们还能因此书而对本土的风俗人情产生浓厚的兴趣,进而了解我们龙国优秀的传统文化。   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在这个注定要变革的时代,无论作家们写再多斩钉截铁的话,也无法消除人民群众对于“改变”的惶恐。   此刻,正应当再度关注立足之处,向下挖掘民族之根,如此才能重塑民族的脊梁、人群的脊背……】   严文井对《那个男人》的看法简单也复杂。   从个人出发,他喜欢如此新颖的作品,带着新作家们特有的清新之风。   而作为人文社的社长,他欣赏君安在书中展现的民族自信心。   他始终认为,任何国人但凡看了这本书,无一不会被先辈们悠久的历史与久远的文明所打动。   看似是一个人的一万四千年,实则是千千万万、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一万四千年。   这一万四千年中有过茹毛饮血的岁月,有过开山渡河的艰难,有过以“神树”作为信仰的朝代,也有过诸子百家的峥嵘辉煌,与始皇一统六合的荡气回肠……   万万年的历史无法被浓缩在一本书中,却能够恰恰好地作为振奋民族精神的开启点。   这是严文井对《那个男人》的期盼,也是严文井对君安由衷的祝福。   直到他听见韦君怡的“投诉”——   “老严,你管管张广年吧,他又加印《人民文学》的5月刊了。”   严文井倒是淡定,还端起茶水喝了口。   “无妨,且由他去吧,也就嚣张这么一回儿,加印又能加印多少——”   “600万。”   “噗!”严文井一口茶水喷出来,“多、多少?”   韦君怡面无表情地抹把脸。   “他们这期总共印了600万册。”   严文井:“……张广年疯了?” 第193章 感谢老对手的东风   面对《人民文学》杂志社石破天惊的600万册印刷量,严文井的心情不能用单纯的“震撼”两个字来形容。   他是非常震撼,特别震撼,格外震撼,震撼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韦君怡对他的反应虽说不上早有预料,却也猜到个八九不离十。   本来张广年的500万册决定已经很大胆,这消息传出来后,各大杂志社都在等着看好戏,等着瞧最终会剩下多少卖不出去的杂志。   这下好了,张广年重量级加码。   500万册?   No!No!No!   600万册?   Go!Go!Go!!   严文井终于消化掉这巨大的震撼,缓缓拉回心魂。   “需要我给张广年去信吗?”他斟酌着询问,“但我们作为兄弟部门,不太好插手隔壁部门的决策事务。”   韦君怡双手防御性抱胸。   “老严,我没兴趣嘲笑张广年,我过来通知你是因为——”她拉长尾音,“这600万册真有可能全都卖出去。”   严文井还想再喷一口茶水。   可惜,他上回已经喷过,这回只能无措地张大嘴巴。   “什么……你、你说什么?”   韦君怡向来不说谎。   她虽然气恼张广年的大胆决策,却也同样考虑过严文井的猜测。   万一这是张广年决策失误呢……   好在,自从因“分纸事件”被张广年坑过一次后,她对于这位老朋友的警惕心已经拉到最高,不敢轻易地做出任何鲁莽决定。   于是,她骑车跑去各大销售量点观察。   还没有抵达销量门店,排队的队伍已经绵延到街角。   她遂停下自行车,站在路口开始细细观察。   可能由于今天是个工作日,没有什么中年人排队,一眼望去尽是年轻的面庞。   应当是刚刚回程的那批人。   韦君怡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她并未多加做声,而是开始“偷听”青年们的谈话。   “今天能买到吗?我已经来了三天,次次都空手而归!”   “这期算是运气好的啦,好歹等一等还有货!我上个月来的时候,那是一点货都没有!哎呦喂,我还是花钱找朋友借的呢。”   “那么惨吗?”   “没办法,谁让买不到,咱们又没有厂子的统一订阅,想要看除了找朋友借,只能过来排队喽。”   提问的青年望向远方,不自觉地呢喃。   “我可真羡慕君安。”   另外个青年好奇。   “羡慕君安很正常,不过你羡慕他哪个方面?”   “能考上大学,能写出一本让所有人都传阅的书呗,”提问青年长叹口气,“我父母还在为我分不到工作吵架呢,每次回家就能听见他们俩对骂,我已经搞不明白为什么要从乡下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无事可干?”   “你不准备高考?指不定你也能鲤鱼跃龙门呢。”另外的青年努力鼓励同伴。   提问青年瘪嘴:“我如今已经看不懂那些乱七八糟的题目了。让我做一套卷子,还不如逼我写一篇文章。”他又冒出个问题,“君安是怎么做到高考、写作两手抓的?听上去太厉害了。”   “所以,他是君安,我们是我们嘛。”   眼看这俩青年又要杂七杂八地聊起对君安的钦佩,韦君怡赶忙上前打断。   “两位小同志,你们好呀。”对着两人警惕的目光,她忙做自我介绍,“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位编辑,我们出版社即将出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单行本,我想要了解一下咱们广大读者们的想法。”   说话间,她还亮出了工作牌。   两位青年没有接过去仔细查看,只匆匆扫过那么一眼。   那提问青年倒是下意识长舒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过来抢排队位置的呢。”   韦君怡笑容差点僵住。   这是重点?   这是该关注的重点?   这期《人民文学》到底有多么不好买,怎么把读者逼成这个样子了?!   张广年——罪大恶极!   “哈哈!”她尬笑两声,“我当然不会跟两位抢位置的。”她随即说道,“两位站在这里接受我的提问就行,我不想耽误两位排队买杂志。”   另一个青年倒是反应过来。   “等会?你是人民文学的?那我们接受你的采访,你能不能送我们两本5月刊呀!”   这提议一出,另外一位青年立刻兴奋起来。   “这主意好哎!你小子有两把刷子。”   韦君怡:“……我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不是《人民文学》杂志社的。”   “有什么区别?”两位年轻人没懂。   韦君怡索性把话说明白:“我们不是一个单位的。”   “啊……啊?”   语调截然不同的两声惊愕结束,两位青年挠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哈,是我们俩误会了。”   韦君怡:“无妨。”   ……其实在后悔是否要找些更成熟的人提问,考虑到排队的读者都是这个年纪,她好像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脑后,韦君怡先是简单进行背景了解。   “两位是回城青年吗?”   “是啊。”   在场90%都是类似的身份,两人也没啥不好意思承认的。   “能否问一下两位的姓名?”韦君怡又提问。   那个提问的青年率先答:“我叫葛悠,是从昌平那边回来的。”   “我叫陈京生,我是从内蒙古回来的。”另一个青年紧跟着回答。   韦君怡自不会清楚她向未来的大人物发出了随机提问。   当下,她也只是很寻常平淡地颔首。   “两位追看《那个男人》有多长时间了?”   葛悠想了想:“三月份左右,我是看见君安在短篇评选会上获奖的发言稿后,才对《那个男人》升起的兴趣。”   韦君怡追问:“哦?您能否详细讲讲。”   “我当时在公社里当猪倌,对于雪、对于文学这类东西毫无兴趣,直到瞧见君安那日的发言稿后。”葛悠下意识扬起一抹微笑,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他写得真美啊!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那么疏阔的文字。真是好极了!真是妙极了!于是,我便想要读这位作者写得其他文章。”   韦君怡又问:“《那个男人》有让你失望吗?”   “没有!”葛悠回答的掷地有声,“它比我幻想中的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是我从来不会幻想到的作品。”   话落,他甚至反过来开了个玩笑,“不然我为何要站在这里排队?这已经是我来的第三天了。”   可能是对面青年的夸奖过于真心实意,韦君怡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君安一定会很高兴听见你的评价。”   两位青年齐刷刷亮了眼眸。   葛悠追问:“这位编辑认识君安?”   陈京生紧接着问:“他是不是跟传闻中的一样,长相迥然不同,还有一双格外奇特的蓝眸?”   听着这夸张却又写实的描述,韦君怡的笑容更大了。   “君安确实有一双蓝眸,那是一双很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眸,不过……”她话锋一转,“君安最令人吃惊的还是他的才华。你们喜欢大结局的反转吗?”   陈京生很诚实。   “喜欢!这大结局简直是超乎预料的精彩!谁也不会想到半路还能跳出个儿子来!”   葛悠的回答则另类些。   “您作为主编一定很清楚他的创作意图吧?”   韦君怡点头。   葛悠接着问:“那位女同事会是第一位知晓庄生身份的人吗?君安没有在书中说明白一切,但我想庄生一定有过很多段类似的感情,但最终他依旧要孤身前行。”   他莫名叹口气:“这么看来,长生不老反而像一个诅咒,使得人永远被困在亲人离去、朋友离散的噩梦循环中。”   这是个很新奇的看点。   韦君怡经常听旁人吹君安反转的牛逼,听旁人道君安草蛇灰线的厉害,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庄生”命中注定的怅惘与不可追。   她在上次签约时,曾跟君安聊过第七期的内容。   君安还真解释过庄生的设定,并且也感叹过“长生不老有什么好?人活得便是当下的每一刻,而非漫长的永恒无聊”。   这种想法跟面前读者的解答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位同志还没有正式工作吧?”韦君怡堪称冒犯地询问。   葛悠:“……是。”   韦君怡随即道:“你很有天赋,应当考虑往文艺创作方面发展,说不定能闯出一番天地来呢。”   葛悠并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只很言简意赅地道谢。   韦君怡无意多言,随即便问出那最要紧的问题。   “假设《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出单行本?两位会愿意支持吗?”   葛悠毫不犹豫:“肯定会!”   陈京生也马上道:“必然要买!”   韦君怡蹙眉:“为什么?你们不是已经看过了这本书的内容吗?为什么要为已经读过的故事二次付费?”   这回是陈京生先回答。   “正因为看过才要买!哪怕买齐了七期杂志,也没有办法一口气重读这本书,要是能把这七期集结到一块,我就能一口气看个痛快!我是很乐意花钱的。”   葛悠也说:“很多读者,比如我这类后期开始追读的人,没有办法买到前几期杂志,哪怕清楚上面的内容,但也会想着从头到尾再认真地看一遍。”   他还调侃:“君安那么爱藏细节的人,肯定值得翻来翻去的阅读啊。”   听闻两人的回答,韦君怡不能说恍然大悟,也是如梦初醒。   对呀!   她怎么忘了还有读者需要补足前期内容呢?   连载虽好,可需得从一而终的追读才能看完全程。   哪怕是从第二期开始追读,也会缺少第一次的内容详情。   更别提,《人民文学》前几期的发售量是很少的。   张广年有心加印,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硬生生继续吊着读者。   今日他能上600万册的印刷量,也全靠从海外引进的那一批纸。   这么看来,前期的纸荒反而利好单行本的发售。   至少会让那群没有看过前期的读者过来补票!   感谢张广年为单行本发售做出的贡献!   是以,在韦君宜言简意赅地复述群众调查意见后,她无比丝滑地提出自身的意见。   “现在就开始宣传!借着张广年冲600万销售量的档口,咱们也立刻进行单行本的宣传工作!”   严文井迟疑:“会不会太早了?正式发行得半年以后,现在进行宣传,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说来也不惭愧,他们出版社在发行书籍方面算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太长时间不干类似的事情,忽然开始正经八百搞新书发售,严文井还有点拿不定主意。   韦君宜其实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但她好在才做过实地调查,很清楚读者们的想法。   加之,她本人很是敢想敢干。   她本次的建议并非是为了卖书,而是为了对外公告。   严文井:“?”   韦君宜先问:“虽然我们跟君安签了出版合同,虽然业内的同行们都知晓此事,但大众们知晓吗?”   严文井很诚实地摇头。   并非杂志方面懒于做宣传,而是国内合同跟海外合同,几乎是同一时间完成签约。   有那夸张到至今为人津津乐道的“万元稿费”在,国内出版界的第一份分成合同,还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引得起热度的大事。   严文井遂没让下属们自取其辱。   韦君宜然后问:“那我们是不是该让读者知晓这件事?”   “让他们知道,要是想看完整版的《那个男人》,只需要过段时间来买单行本就行?”   严文井顺着她的思路点头。   “确实,应当让读者们知道这件事,不然他们就算想购买,也不知道该向谁购买。”   最后,韦君宜又问:“那我们是不是应当,趁《那个男人》的大结局掀起巨大关注度的时候,进行大胆宣发?这可是万众瞩目的时间点啊!”   一如韦君宜所预料,严文井果然又点了点头。   “不错!现在人人都在讨论《那个男人》的大结局,讨论君安设下的巧思,确实是最好的公布时间,只不过……”   他定定地看向韦君宜,“这套说服我的话术,你想了多长时间?”   韦君宜很实诚:“从我骑车返回,一直想到敲门进屋前。”   严文井忽然莫名感慨:“你这话倒是让我后悔接下来即将要说的话。”   “?”   “其实你哪怕不说这么多说服词,我也答应你的提议,”严文井笑得很和蔼,“我可是君安的书迷,我比你更清楚《那个男人》多受欢迎。”   韦君宜:“!!” 第194章 惨遭背刺   韦君怡被严文井忽然而来的大实话气得够呛。   但有那么一个人比韦君怡更加生气。   他气得一夜又一夜地睡不着觉,第二日上班时总挂着厚重的黑眼圈。   《青年报》办公小楼。   编辑们正在各处忙活,迎接即将的高压力工作日程。   忽而,办公室大门被推开。   编辑们闻声望去。   只见赵志顶着多日来未曾褪去的黑眼圈,拖着疲惫又沉重的步伐进门。   他有气无力地同诸位同事打招呼,然后一屁股瘫在办公位上。   有新来的同志感到很不解,小幅度地看向相熟的前辈。   那前辈却并未回答,只是等两人单独去水房时才同他解释来龙去脉。   自从《那个男人》的大结局篇出炉,原本在镇压后依旧嘴硬的赵志忽而变得特别蔫吧。   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黑眼圈日渐浓厚,工作效率跌破水平线以下,只等着被主编叫过去怒斥。   前辈推测赵志大概满脑袋都在考虑,该如何对君安进行二次回击,压根无心认真工作。   问题也正出在此处。   “没出大结局前,《那个男人》便是佳作;出了大结局之后,《那个男人》便是经典。”   前辈在说出此话时,笑得格外促狭,“他赵志在科学作品行列,耍耍目下无人的蛮横,没人能跟他计较,可跑去主流文学界撒泼……呵!真当君安是个摆设!上回的教训是还没吃够。”   新人关注过不久之前的“科文之争”,也挺清楚赵志等人在主流文学界那群新手作家/诗人的围攻下,被打得那叫个抱头鼠窜。   还是别跟专门玩文学的家伙对着干。   他们或许是行为上的矮子,但他们绝对是笔头子上的巨人。   新人只是不明白:“都已经吃过一次亏,赵编辑干嘛还要自取其辱?无论《那个男人》是否为科幻,这都与他并无半点瓜葛。”   “没瓜葛?”那前辈又笑了,“这其中的瓜葛大得很,别把赵志当成意气用事的蠢货,他要驳斥的原因很简单——”   “如果人人都按照君安的写法去写《那个男人》,谁还会再在乎我们的评判权?我们岂非要失去一份可行使的权利?!”   下班后,赵志寻到老友鲁冰家中。   顾不得喝水,顾不得寒暄,直接了解地道出内心最大的不满。   是的。   赵志所有的反抗与愤懑,皆源自权利即将被剥夺的应激。   假定科学协会接受以《那个男人》为主的这类软科幻写法,那么长此以往下去,被协会任命为评论/科普作家的他们,便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科幻朝着文学性发展。   哪里还需要他们这群站在科学角度的评论家。   他们的工作会被那群只会写文学评价的家伙取代。   一想到这种事情会降临在他的身上,赵志便无与伦比的愤怒。   想他当年想骂谁就骂谁。   叶永冽作为科幻第一人又如何?   童正恩拿到短篇评选会的大奖又如何?   只要科幻还在“科幻体系”下,他作为评论家,永远都高这群作家们一等。   偏生碰见了该死的《那个男人》,与更加该死的君安!   不行。   赵志无法控制内心的愤怒,又一连串喋喋不休地怒骂,全然没注意到鲁冰听闻此些言论后,露出的复杂神情。   赵志骂到一半,又调转枪口,开始痛骂《那个男人》。   “狗屁科幻作品!我从来没见过谁这么搞科幻创作!那群燕大的教授就是见科幻文学好欺负,故意踩着我们给君安树立地位!一群龌龊的玩意!”   鲁冰:“……《那个男人》还好吧。”   “好?好什么好?”平日赵志早意识到不对劲,但此刻他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压根注意不到这些,“那个狗屎般的结局好吗?还是那个该死的长生不老的设定好?”   鲁冰:“我看两者都挺好。”   赵志:“!!”   他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老鲁,老鲁!”他连着叫了两声,从板凳上站起来,围着坐在旁边的鲁冰转圈,“你这是搁哪儿迷了东西,怎么忽然说出这么话来!”   鲁冰目不斜视,表情很是淡定。   “我看过《那个男人》的大结局,这个最终反转给得非常妙,让故事内核显得极为完整,这种‘螺丝壳里做道场’的形式,反而凸显了这本书的核心优势。”   赵志不想听。   但鲁冰要说:“君安向我们证明,思想的力量远胜于抽象化的知识奇观。”   赵志嘴巴张了张,各种打好草稿的反驳在心底转悠了一圈,最后还是化为一句。   “老鲁,你怎么也叛变了。”   这个“也”用得很妙,也用得很准确。   鲁冰不是第一位“叛变”的同伴,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位“叛变”的同伴。   在《那个男人》大结局发行之后,与鲁冰抱着同样想法的“科”字头成员们不在少数。   他们并不会很直截了当地表明——“以后我们就不跟你们为伍,我们决定转头君安麾下”。   他们只会在需要应援时借口有其他工作要干,在需要发声时发出诡异的沉默,在赵志找上门询问时,叫他吃一嘴闭门羹。   多么“好”的同伴啊!   真是太“好”了!   但赵志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鲁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会“叛变”。   一时间,狭窄的筒子楼房间,竟尴尬地让人无法呼吸。   鲁冰抬头扫眼赵志,起身走到窗边。   呼啦——清新的空气吹进室内,似乎能卷走蔓延在室内的古怪。   赵志深吸口气,让肺部重新充满力量。   “你不是向来讨厌科幻不按照科学文艺的标准来走吗?!你还反驳过童正恩的那篇文章啊,你怎么也会——”   鲁冰打断他:“我看过《文学评论》上的那篇文章。”   赵志一愣。   “你看那东西干嘛?那是文学界的理论,咱们是科幻文学,两边不是一路的。”   “可终究有个文学跟在后面,”鲁冰说得很认真,他靠着窗边回望狭窄的室内,感受到风从背后带来的助推,“在读完《那个男人》的大结局后,我对原本内心定义的科幻产生了疑惑,遂翻开那本杂志。”   赵志意识到后面的话,恐怕不会太好听。   “你等会儿,我们要不然还是聊聊那该死的君安——   “我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鲁冰很诚恳,这诚恳中有他的反思,也带有他个人的思考,“科幻文学有过科学文艺的时期,可随着这一题材的扩大,逐渐让‘文学’盖过了科幻,使其成为了远超我们想象的文学品类。我们应该考虑修改科学文艺的边界线。”   话音未落,赵志便本能地骂了句。   “那个该死的君安!”   鲁冰面露不满。   “这种事情怎么能怪君安?他只是解开了盖在我们眼前的树叶,让我们不再一叶障目、坐井观天。”   赵志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听闻此言论后反而很冷静。   “君安在《那个男人》中并没有解释永生的科学原理,也没有企图证明其真实性。这怎么能算掀开树叶?”   鲁冰驳斥:“‘永生’只是作为其‘思想实验’的假设条件,用以让角色和读者共同陷入证实与证伪的思想迷宫。这难道不是最纯粹的科幻作品模式?”   “当然不是,”赵志依旧冷静,“科学文艺才是最纯粹的科幻作品形式,才是能放给广大儿童、青少年们观看的作品。《那个男人》从来不是。”   “可这理论是58年的事情,如今是79年呀!时代在改变,各种理论也应当改变。”   鲁冰还要进一步反驳。   赵志却直接叫停这次谈话。   “鲁冰,你已经完全被君安那套妖言惑众的说辞给洗脑了。我不会怪你,我没有必要怪一位失去了方向的朋友,但我希望你能尽快醒过来,尽快想明白自己该站在那一侧。”   鲁冰:“我想,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明白。”   “呵!”   赵志拂袖而去。   面对被“砰”砸上的大门,鲁冰长长地叹口气,却并未有任何改变想法的意思。   诚如他对赵志所言,他是真心实意认为,科幻文学与科学文艺已经随着发展,成为两样截然不同的东西。   与其排斥一类,推崇另外一类,不如直接将两者做切割。   让科幻文学归于文学,让科学文艺归于科学。   这样双方都能得到最公正的对待,也能获得最公正的评价标准。   鲁冰甚至已经打好了向协会提交的报告,说明将二者区分对待的必要性,本来今日准备同赵志说一声,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可他竟听也不听便直接离开,那……也不能怪自己不拿对方当朋友。   希望赵志能尽快接受这一切吧。   赵志离开鲁冰居住的筒子楼,怒火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   “他怎么敢……怎么敢!!”   赵志想过很多人会做叛徒,唯独没有想过一直与他并肩而行的鲁冰也会踏上这一行列。   别人不了解鲁冰,可他了解鲁冰。   他曾经多么相信“科学文艺”这一理论体系。   鲁冰可是所有人之中最懂得理论“说服”的同伴,万万没想到……   只抱怨几句鲁冰的不识好歹,赵志再次由衷地恨上君安。   这次的恨意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烈。   “那个该死的作家!要是没有他多管闲事的乱写东西,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的权利、他的朋友、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那个家伙毁了。   在极度的愤怒之下,赵志连夜赶制出一篇【论《那个男人》之荒谬】的文章,准备发表在《青年报》的“科普小议”上。   第三次战斗——开始!   文章没能发布。   在递上不久后,赵志便被叫进总编办公室。   总编鲍兴伟直接将文稿砸在办公桌上。   “赵主编,你给我解释下这篇文章是怎么回事?”   赵志理直气壮:“这是一篇我准备发布在栏目上的特邀文章。”   “别跟我装糊涂!”鲍兴伟不吃这套,“我问你,怎么还在跟《那个男人》和君安拉扯?上次开会时,我们已经谈过这件事情。”   他砰砰拍了两下桌面,“你给我复述一遍,当时是怎么谈的。”   赵志:“您说——不要继续抓着软科幻不放,作协已经发来了警告信,外文局和外汇局也致电,希望本报纸不要继续讨论无相关性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鲍兴伟追问,“以上的哪话听不懂?以上的哪话听不明白?!”   赵志咬紧下唇。   “都听得明白,都听得懂,可是——”他怒气冲冲地反问,“作协要保护他们会长的学生,外文局要保护他们谈下来的项目,外汇局要顾虑那么一大笔外汇合同,可有谁在乎过真相?!”   他喊得很大声。   “有谁在乎过《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类目的真相?!我只是想要为大众发声,我只是想将正确的知识传递给大众!我有什么错?!”   话说到这一步,鲍兴伟反而不生气。   他甚至很古怪地看着赵志。   “小赵,骗骗别人就算了,你怎么连自己也骗?”   赵志本能反驳:“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喊出来的话可不叫实话,有事实依据、研究实事求是的话才叫实话。”鲍兴伟扫了眼写着【论《那个男人》之荒谬】的文稿,情不自禁地冷冷一笑。   “你当别人都没有看过这个作品,你当所有人都能任你糊弄的傻子。可惜啊可惜,世界上没有真正的蠢货。”   赵志还是那句话:“我没有。”   鲍兴伟:“小赵,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有数,我没兴趣在这里点拨你,也不想再多费口舌。”   他轻轻挥手,“‘科普小议’这栏目近期便换个负责人吧。我们报社可不敢耽误您这位伟大的斗士,您还要留出时间为真相发声呢。”   鲍兴伟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讽刺。   赵志脸色瞬间变了。   他本来便为评论权即将被剥夺而恼火,可如今虚幻的评论权还没有离开手中,他名正言顺的职位却骤然消失了。   “不!您不能这么对我!”他马上寻靠山,“我的职位是协会定的!是协会——”   话音戛然而止。   鲍兴伟甩出一张通知信。   上面盖着科幻协会的红色印章。   鲜红的、像个响亮的巴掌。   鲍兴伟也不蠢。   他知晓报社内有这么一位不安定分子,当然要想办法将其搞下去。   跟君安作对可以,反对君安所创造的“软科幻”理论也行。   但跟君安背后的利益团体作对?   跟全国作家协会、《人民文学》杂志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外文局、外汇局、对外联络部、燕京大学……   与这群或大或更大的势力一块作对?   《青年报》可没这种得罪各方到底的野心。   ……他们也确实无法承担这些部门联手问责的下场。   “我已经跟协会联系过,这一决定也是经过他们的同意,”鲍兴伟冷冷的、暗含深意的威胁,“你还是要服从组织上的安排,不要犯个人英雄主义的毛病啊。”   赵志:“……好,我知道了。” 第195章 恨君安!   因为得罪君安而被降职?   赵志真不敢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情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显然鲍兴伟总编的想法很坚定,甚至连最大的阻力,科学协会,也一并疏通好关系。   哪怕赵志还在惊愕协会的翻脸无情,可面对笃定的主编、袖手旁观的协会,他也只能乖乖低头。   鲍兴伟无意理会赵志的任何反应。   “出去吧,好好当你的基层编辑,别再乱搞事了。”   赵志魂不守舍,踉跄着走出总编办公室。   另外一位同事不知等了多长时间,竟火速闪身过来。   “老赵,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交接‘科普小议’的各项工作?”同事迫不及待地询问,“我已经连下期的议题都已经想好了。”   赵志无名之火腾然而起。   “吴兵贵,你别太得意!接手我的工作,不代表便能取代我在社内的地位。”   吴兵贵噗嗤笑出声:“老赵,你以为自己在报社内还有什么地位?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你——”赵志更加恼怒,张口就骂,“狗仗人势的东西!”   吴兵贵冷下脸:“比不得你更会仗势欺人!”   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赵志那些年借着协会在背后撑腰,在报社内部基本属于横着走,他们这群人哪个见了他都要发愁。   毕竟赵志在前面出风头,他们得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科普小议”一出更是了不得,直接在报社内外搞出个小团体来。   每每这团体的人过来投稿,赵志便趾高气昂地走过来,嘴上说着拜托,口中讲着帮忙,实在一点诚意没有。   等到赵志拉着《青年报》的名声同君安对着干的时候,以他为首的小团伙在报纸上慷慨激昂,自己这群倒霉编辑苦哈哈地给他擦屁股,不知道接了多少通责骂的电话,也不知道收发了多少封责骂的信件。   那他喵的是君安。   那他喵的是《那个男人》。   跟这类有群众基础好到炸的玩意对着干?   赵志纯属脑袋被驴踢了。   好不容易事态才缓和下来,好不容易外界投来的责骂才停止,这货竟然还想再搞一回?   哪儿凉快搁哪儿呆着去,少在这里没事找事!   吴兵贵是真心庆幸这狗东西被降职。   他可不想继续接读者们的骂人之声。   对于吴兵贵表现出的不屑,赵志咬得口腔中的软肉都渗出铁锈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莫要现在欺我!!”   吴兵贵呵呵,并直接招呼其他同事。   “来!大家帮帮忙!咱们的赵编辑要搬到另一个办公室去了!”   其他同事可能也是等待多时,闻言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往前冲。   “老赵,我来帮你搬文件。”、“老赵,我来帮你搬杂志。”、“老赵,你的水杯也给你拿上了。”   赵志都被弄蒙了。   “我、我只是被、被降职,总编没说要让我挪位置。”   吴兵贵笑眯眯地插刀。   “降职当然要挪位置了,那个位置是给‘科普小议’栏目的主编,你如今是个基层编辑,当然要被挪到大办公室去。”   《青年报》有四五个编辑办公室。   其中“大办公室”指的是普通编辑以及代干编辑的办公室,“小办公室”指的是主编们的办公室。   此言一出,赵志似乎被一道天雷劈中天灵盖。   艹!   光顾着生气被降职,没有意识到这次降职是一撸到底。   他本来便是从普通编辑被破格提拔为主编,这次也没能降为副主编,而是直接回到普通编辑岗位。   怪不得总编进门时叫他“赵主编”,出门时便叫他“赵编辑”。   合着那老东西早考虑到这茬儿!   赵志的怒火烧得更旺,但他面对一屋子已经开动的同事、面对小屋内主宰他未来事业的总编,不能也不敢流露出任何不情愿的情绪。   于是,他只能再次死死咬住口腔中的软肉,直到喉头被铁锈味弥漫时,才艰难地吐出一句。   “谢谢。”   吴兵贵笑得很友爱。   “无妨无妨,我们好歹也是同事一场。”   众人拾柴火焰高。   很快,属于赵志的东西便被收集完整。   有好心的同事还捡来打包报纸用的大纸箱,将他的一干物品全都塞进去,再郑重其事地交还给赵志。   赵志被迫地抱住那个纸箱子。   一时间,竟觉得自己颇像若干年前沿街乞讨的乞丐儿。   可怜又可笑。   吴兵贵又笑眯眯问:“赵编辑,用我护送你去大办公室吗?”   “……不必。”   赵志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句话,指甲盖下意识掐住手中纸箱的硬壳,最后看眼小办公室中的布局,他昂起头颅大步流星地离开。   见状,吴兵贵嘴角下撇。   “啧!还是这么要面子,不过……”他眼神骤然幽暗,“你以为自己还能重返这个办公室?”   体验过赵志带来的巨大烦恼后,吴兵贵乃至于他身后的所有主编们,都绝不会让赵志有任何起复的机会。   就那么在基层编辑的位置干到下岗吧!   赵志尤不自知吴兵贵等人的险恶用心。   他抱着纸箱抵达大办公室。   可能是提前得知了消息,编辑们早早便给腾出个办公位来,只是那办公位……   赵志看了眼最角落的、不见任何光线的办公位,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   他随意喊人。   “没有其他位置吗?”   没人搭理他。   赵志重复:“我说,没有其他位置吗?”   终于有人动了。   是一位年纪稍大、带着黑框老花镜的编辑。   “没有其他位置,”对方语气很淡,“你到底要不要坐下来。”   赵志:“……好,谢谢你的回复。”   他捧着那硕大的纸箱子,在一众普通编辑或明或暗的目光中,在那狭小的、毫无空气流通的办公位坐下。   偌大的办公室内出现几声没来处的“哼”。   赵志的耳朵瞬间烧红。   而他手中的动作却不能停下来,他必须要表现得对此事毫不在乎,必须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坦坦荡荡。   看够了落水狗的狼狈模样,众人纷纷回过头去。   赵志这才微微舒口气。   他不出声地用口型骂了句。   “该死的君安!”   “今日之耻,必然要一五一十地讨回!”   瞧,世界多奇妙。   赵志不恨造成这一切的自己,不恨背刺他的协会相关人员,不恨下达撤职命令的总编,甚至不恨“帮忙”收拾东西的同事。   他只恨君安。   一个从始至终压根没出现在本次事件中的陌生人。   君安甚至不清楚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恨上了他。   这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然后再沾上盐水抽上一百鞭子。   “……你到底在说什么可怕的话啊!”   韩君安狠狠抖了抖身体,已经不敢直视岑建功那双癫狂的眼眸。   岑建功很愤怒。   岑建功很生气。   岑建功大声道。   “是我想要抽你吗?是你他丫的始终没交稿子!”   由于上次君安嘴贱地讲了句“有在考虑供稿”,岑建功本来不抱有任何希望的心魂重新燃起了火焰,他又开始追君安的稿件。   经过一番不要脸皮的死皮赖脸,君安终于答应了!   ……尽管只答应写一篇写作经验分享稿。   但这样更好呀!   谁会不希望看见君安的写作分享呢?   尽管岑建功私心觉得,天才的分享贴就是一坨屎,一坨完全没有办法被蠢材吸收的废料。   肥料可以有助于庄稼生长。   可一位出道便写出《调音师》的作家,他能有什么优秀写作经验分享?   无非是“我就是这么写的呀!”、“写作非常简单”、“无需想那么多,只要跟着内心走就成”这类无用的屁话。   因此,岑建功甚至反省过自身的前倨后恭。   明明很想要君安供稿,君安答应之后竟然还屁话这么多?   这样不好!   不好!   很快,岑建功便后悔他的反省。   比起他的“前倨后恭”,君安的拖稿更严重。   直至今日,距离君安答应他写稿已经过去快一个月。   五月份都他喵的要过完了。   君安的稿件依旧没有任何踪影。   哇哦~   这么拖吗?   岑建功气得发疯,直接在聚会时爆出狂言。   “我是恨不得把君安吊起来抽打,看看他能不能爆出我要的那篇文章了!”   对此他的暴论,韩君安瑟瑟发抖,抱住无辜且高大的自己。   而梁邹则是赶忙阻止。   “等会儿再把人打死,我还有个问题没问呢。”   岑建功撇嘴:“什么问题?要是一般的问题,我可不会答应。”   “你看过《那个男人》的大结局吗?”梁邹问。   岑建功点头:“当然,全校都看过了!《未名湖》还发表了好几篇相关书评呢。”   “那你不好奇君安为何要给庄生设定一个‘长生不老’的背景?”梁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长生不老不好,而是……正常人应当很少想到,将长生不老作为科幻小说的背景吧?”   岑建功秒懂。   “长生不老作为幻想小说的背景设定,其实有非常多可以发展的故事线,可作为科幻小说的背景故事线,它便会将故事线锁死在很小范围内。这不是正常人乃至于正常作家会做的普通决定。”   归根结底,幻想小说与科幻小说讨论的主题不同。   前者更轻松些,后者更严肃些。   外界的评论家们会讲到——【君安将“长生不老”作为故事的设定是惊为天人的一笔,让故事内核朝着更复杂、更深刻,也更为立体的方向发展。这一错位设定摒弃了幻想小说惯来的浪荡习气,又为科幻文学添上一抹独特滋味。】   评论家们讲得很妙,但梁邹只关心——“君安当时设定的时候到底怎么想的?”   别人考阅读理解,得看参考上的标准答案;他们考阅读理解,可有一位作家现场答疑。   梁邹和岑建功乐呵呵看过去。   只见原本坐着君安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只有旁边的刘振云正在低头闷笑。   梁邹狠狠磨牙。   “韩君安人呢?!”   刘振云:“在你们俩聊天的时候就跑了。”   岑建功深吸口气:“他跑去哪里了?!”   指尖毫不犹豫地指向不远处的书架。   韩君安在留下句“人言否”的小声抱怨后,便颠颠躲进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之中。   见状,梁邹和岑建功的怒火却诡异消失。   梁邹:“……他脑袋写稿写出毛病了?”   岑建功:“算了,还是过段时间再追稿吧。”   别怪两人态度古怪,主要是君安这一行为也很古怪。   该怎么形容君安这一行为呢?   不亚于掩耳盗铃。   放眼全图书馆的学生乃至校职工,韩君安就好似鹤立鸡群中的“鹤”、出污泥而不染的“莲”。   只有他每天半袖的白衬衣,加上裤脚齐整的黑长裤,再来个飘逸过人的披肩卷发。   不需要看正面、不需要看他那双蓝眼睛,众人都能认出“哦,是君安!”   这小子是真他喵的浪漫。   也真他喵的吸引眼球。   严加炎教授还戏谑过描述他—【瞧瞧咱们系里君安同学,自带一种闲云野鹤的优哉游哉,当真是个富贵闲人!】   对此,韩君安“喵喵”叫了两声,表示对“富贵闲人”这一用词的不满。   不管怎么讲,有君安“夺人眼球”的设定在,梁邹和岑建功只双手向后一背,用不着仔细打量,只那么从东边走向西边,便在一溜书架中揪出了格外醒目的“显眼包”。   韩君安:“Hello~”   他状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打招呼。   梁邹一拍脑门。   “你这家伙——”   岑建功面无表情。   “走吧!跟我们俩回去!”他一把揪住韩君安的后衣领,径直便往原本的座位拖。   韩君安表情略显痛苦。   美人蹙眉。   这可导致不少同学向他投来不赞同的目光。   岑建功受不了。   “我压根没用力!”   他真就是那么虚虚一握。   韩君安眨眨眼:“我知道呀!”   “那你还——”   岑建功及时住嘴,免得抬手再给韩君安一爆锤,同时他也火速松开右手,免得再被同学们怒瞪。   见状,梁邹不客气地笑出声。   “你呀你,都被他耍了多少次,怎么依旧会上当受骗?”   岑建功灰头土脸,并不想回答这问题。   倒是梁邹洋洋得意。   “不像我,从来不会被这家伙骗到。”   韩君安非常认同地颔首。   三人回到座位时,他又微不可查地朝刘振云wink下。   刘振云回以心领神会的眼神。   韩君安勾起唇角。   嘿嘿嘿~转移话题大成功!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很显眼了,但要的就是被当成显眼包的感觉。   只要梁邹和岑建功觉得他是显眼包。   两人就不会再催他的稿子。   他便也能从催稿地狱中多喘口气! 第196章 难度加码   搞计中计、碟中谍是君安的拿手好戏。   见梁邹和岑建功都被哄住,韩君安状似很失落,实则美滋滋地坐下。   梁邹重新问出前面提到的关键性问题。   “你为什么会想到在科幻文学中设置‘长生不老’作为讨论背景?它显然更符合幻想文学的必备要素。”   岑建功也恰如其分地投来好奇目光。   来了!   让作者亲自做阅读理解的时候来了!   韩君安对于此类提问早有准备。   论对文章的深度解析(阅读理解?),他远不如如“龟人”等书评区大佬,但他有一点比书评区大佬要强——评论家胡扯还得看文本,作家本人胡扯完全不需要!   这便是所有解释权归创作者所有的快乐!   当然,韩君安也不会随便糊弄。   “我始终认为科幻的力量不在于展示未来科技。无论未来的科技有多么发达,互联网、机器人、智能思维应用如何深入地融入社会,但归根到底面对这一切变化的对象,依旧是一个又一个带着独立灵魂的个体。”   “费孝通老先生在《乡土龙国》的后记中曾经提到过,社会研究研究到最后,研究者们终究要意识到一点,在偌大的社会当中,每个人都是相同而又不同的个体。”   “当研究者将一切符合条件的人,笼统地纳入某一特定群体中,这一群体便失去了其‘人’的特性,而变成了一种研究上的符号。”   与岑建功“又他喵的在说什么”,和刘振云“今天的云儿好白啊”不同,梁邹倒是非常认同地点头。   “你想通过这种另类的想象设定,让读者们重新审视人类自身的存在。不光是聚焦于庞大的、带着固定名词的文化,而是更加贴合正常人生活的文化特性。”   韩君安就知道梁邹能懂他。   “这便是我喜欢民俗的原因。千百年来所有动荡的变故,在史书上被官家笔反复提及的一切,最终都融在了这些源远流长的小民俗中,也融在了人们生活的一举一动之中。”   刘振云接茬。   “这就叫做‘小民俗,大历史’。”   岑建功反驳:“是‘小民俗,大文化’。”   梁邹很鄙视这两人。   “你们俩都没压上韵脚,有没有认真上课。”   岑建功是一点不惯老朋友。   “那你来压!你给我压个很完美的韵脚!”   梁邹瞪圆眼睛:“我压就我压,发花辙(a/ua)而已!小民俗,大风华……大史话……大华夏……大芳华……”他果断看向君安,“你来压!你肯定能行。”   韩君安:“……”   好一招祸水东流!   梁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朋友就是用来坑的!   况且,以君安的才华肯定没问题。   韩君安:“我真谢谢你的信赖,你偶尔也别那么相信我。”   可对着岑建功、刘振云与梁邹的三脸期待,他还是认真思考了三四秒,随后给出脑洞大开的回答。   “你们没意识到后面还要再加一句话吗?”他笑着问。   梁邹:“?!”   “我来押韵便是——”韩君安笑吟吟念,“小民俗,大文化,古韵流芳入万家。”   岑建功第一个不干。   “你耍小聪明!要是这么讲的话,我也能接上下半句呀,就比如……比如……比如……”   现场作诗需要急智。   显然,岑建功在这方面的急智不咋地。   梁邹立刻捧腹大笑。   “你来呀!你来一个嘛!”他起哄,“君安一个眨眼就想出来这个词儿,你赶快也一个眨眼想出来。”   岑建功很愤怒。   “你当我是曹植吗?也能搞一出七步成诗!”他反过来为难梁邹,“你这么厉害,你倒是想出来一个呀!”   梁邹不接话了。   他可比岑建功有理智。   君安的操作看似简单,实则也一点也不容易。   给他们三个人三五分钟亦或是十来分钟,他们肯定也能想出来。   问题在于,君安几乎在一个呼吸间便完成了回答。   这个急智……   别自取其辱了!   通过这遭小互动,梁邹反而想明白另外一件事。   “《那个男人》能被欢迎还有另外一重极其重要的原因。”   三人纷纷投来目光,等待他发出的真知灼见。   梁邹掷地有声道:“君安给了读者智力被玩弄的快感!”   “噗——”韩君安没忍不住,直接笑出声。   刘振云扶住额头,敢笑不敢言。   岑建功比起两人便直接多了。   “大哥,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这个快感也能改成快乐嘛,”梁邹努力为自己辩解,“在阅读《那个男人》的过程中,读者们经历了一场跨越万年的精神之旅,接受了智力与知识的双重考验。失败者固然痛苦,可成功者也一定开心。这怎么不能算是一种莫大快乐?”   刘振云终是没忍不住。   “确实不是君安的‘小巧思、大挑战’?”   众人乐得更加大声。   梁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他对自身的推测却非常笃定,笃定到甚至想将其写下来,并将其投到正经报纸刊物上。   这事很有意思,众人却没笑太长时间。   这毕竟是图书馆。   之前由于四人的窃窃私语,已经引来了许多关注。   他们是不好再得寸进尺,只得进入例行的学习+写稿环节。   岑建功特意指韩君安。   “赶紧写稿!我的皮鞭可还在等着呢!”   又被催稿了!   截稿日实在是每个作家的终生敌人!   早知道要被岑建功如此催稿,他便不答应写劳什子的经验贴。   痛!   好痛!   但内心再痛,该做的工作依旧要完成。   掏出铅笔,一行又一行的英文字母倾斜在草稿纸上。   【These walls are kind of funny like that. First you hate them, then you get used to them. Enough time passed, get so you depend on them.   That's institutionalized.   这些墙很有趣。刚入狱时,你痛恨它们;慢慢的,你习惯了生活在其中;最终你会发现自己不得不依靠它们而生存。   这就是体制化。】   刘振云悄悄投来一眼,压低声音询问。   “海外合作商们还是准备让你来写英文版的《救赎》?”   韩君安点头。   原来的机会是《救赎》先写中文版本,再发去海外翻译成英文版本。   但在桑格威斯彻底离开之前,他又通过外文局的渠道,申请同君安再见一面。   韩君安对那神经病的印象实在不咋滴,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桑格威斯却又硬生生提出个不可拒绝的理由——   “关于我们的这次合作,我已经跟卢卡斯那个蠢蛋通过电话了,他有个非常有趣的提议,并希望能够亲自说服你。所以,你只要再来新侨饭店一趟,我便能为你们俩人安排一场跨洋电话。”   跨洋电话!   韩君安不是那沉不住气的人,但“跨洋电话”的魅力确实很大。   更别提,这还是跟卢卡斯的跨洋电话。   在当下,打电话是奢侈品。   打电话的价格可比发电报贵多了。   除了非富即贵的存在外,没有谁能随随便便地拨通某个电话号码。   ……这也是为何当报社收到电话投诉时,内心的慌乱远比收到电报投诉或来信投诉更强烈。   后两者或许能造成名声上的贬损,但前者可是实实在在的“上面警告”。   而打跨洋电话已经脱离奢侈品的行列,其行为可以称得上“误闯天家~”。   不光要花费巨额的资金,同时还需要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审查与批复。   除非你本身是华人华侨,又或者是如桑格威斯这般的海外合作商,这类人群才有资格讲“我给你安排一通跨洋电话”,且无需经过严苛审核。   ……尽管负责审核的同志也着实不明白“增进于友人的感情”这类申请理由是如何递上来的。   不管过程多么古怪,反正韩君安是拿到了这次海外通话的机会。   再次感谢桑格威斯这个神经病。   虽然他脑袋有点大病、做事很没规矩,让人望而生厌,但拗不过此人出手特别大方。   君安也只能糖衣吃掉、炮弹丢回去。   至于第三次同桑格威斯会面的经历……   韩君安不愿意多想,反正脑海中只留下桑格威斯那句——“你把人写死了?!哈哈哈!这简直是你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一个完美的故事怎么能不死人?唯有死亡才能衬托出生命的纯真!赞美死亡吧!诸君!!”   看得出桑格威斯对于最后的反转大结局非常之喜欢,以至于他全然没注意到韩君安背在身后的右手,比划出个“凸”。   倒是克兰对这大结局颇为惋惜。   “虽然知晓医生必然要死亡,可难免会为这桩弑父的惨案哀悼。”   闻言,韩君安略一挑眉。   国人注意到了前面的“弑父情节”,但更多视为一种道德上的表达。   而外国人由于多受地中海文化影响,对希腊传来的“弑父”情节分外钟爱,文艺复兴时期的各大剧作家也轮流登场,这便也导致海外读者对“弑父”情有独钟。   真是奇妙的文化交融时刻。   总之,在应付了桑格威斯近半小时后,韩君安阔别近一年时间,再次听见了卢卡斯的声音。   “嗨,好久不见。”   他觉得这开场白对久违相逢的老友而言,略微显得单薄。   可他又想不出更好的开场白,只能将就着用。   摇把子电话对面静了片刻,然后是卢卡斯难得有情绪波动的声音。   “上帝啊!居然真的是你!”   韩君安扫眼坐在电话隔间外、翘着二郎腿,乐呵呵同他挥手的桑格威斯,语气带上些轻笑。   “多亏了你那位堂弟。”   “哼!”卢卡斯的声音骤然冷下,”别以为我不知晓他都对你做了些什么,真是个无耻之极的东西!”   他很知晓这次通话的珍贵,尽管非常想要同安叙旧,但他还是果断切入主题。   “你应该拿到今天七月份文化交流团的邀请函吧?”   “嗯,来之前有人同我说过这事。”   用“说”其实不太恰当,而是对方分外热情地通知,并提前告知一定要做好准备。   【应矮脚鸡图书公司的邀请,今年夏天作协将联合外文局组织为期半个月的海外交流活动。收到邀请函的作者将随队共同前往美利坚,与当地文化部门进行深度沟通,并完成交流与采风学习。】   这是官方说辞。   王青海的说辞是:“别人要留半个月,君安同志可能要留的时间长一点,你毕竟还有工作任务要完成,不过前半个月还是要参加官方组织的活动,要跟我们的同志们进行合影留念,后一个半月便可以在当地同志们的陪伴下,进行自由活动。”   同时,王青海还没忘紧张兮兮地叮嘱。   “君安同志,我们带多少人过去,就要带多少人回来。你可千万别在这档口搞事。”   言外之意,你不要借此机会留在当地。   韩君安:“???”   他在国内有父母、有兄弟、有姐弟、有师长、有朋友,还他喵的有亮得看不见人影的前途,他脑袋被驴踢了才会留在人生地不熟的海外。   况且,但凡是个正常重生者,他他喵的没事往海外跑?!   熬一熬好日子总会到来的。   况且,韩君安还真没觉得当下日子多么煎熬。   事实上,他还是挺快乐的捏。   也不知道王青海信没信这话,反正这位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交流团有什么问题?”韩君安继续同卢卡斯通话,“你不是一直盼着同我见面嘛,这正好是我们俩履行约定的机会。”   “当然!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你了!”卢卡斯回答的声音很清晰,“我已经让公司安排好一切,你能完美赶上《我与安》的公演首映!!”   韩君安:“《我与安》还没有公演?”   他记得上上次通信时,卢卡斯便说过这件事。   “这个嘛……情况比较复杂,”卢卡斯支吾,“不过我已经解决好一切。请允许我恭喜你终于能写《老肖》……现在应当叫《救赎》了。”   韩君安确实为此事开心。   “世界真奇妙,我还以为永远也写不了这本书了。”   “哦,我亲爱的君安,你不要担心嘛~《救赎》会如期发售,我已经让出版社做好了宣传准备,”卢卡斯顿了顿,“这也涉及到我想要同你说的这件事。”   他略显迟疑地开口:“你要不要自己来写《救赎》?我的意思是,不用先写中文版再翻译成英文,而是由你来直接写英文版。”   “我?”   那一刻,韩君安的表情像极了“老人、地铁、手机”。   他承认自己有一定的英文能力,但不代表这个英文能力可以拿来写作。   英文写作跟中文写法并非一回事啊!   “我当然知道这点了,问题是——你交上来英文版本,我们能请人在语法上面帮忙精修,可你交上来中文版本,其内涵必定在翻译的过程中受到磨损。既然如此,还不如选择磨损最小的方式,先保证作品的表达意思,再去深究作品在语法上的咬文嚼字。”   卢卡斯给得理由很详细,也非常具有说服力。   唯独对君安的英文创作能力不友好。   可能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亦或是太想看“我靠!美利坚最著名的作品《肖申克的救赎》,竟然是龙国人用非母语写出来的?”   韩君安竟然也答应了。   “我会尝试着写一版。提前声明,你看过之后不许笑话我的英语水平。”   “当然不会!”卢卡斯一千万个保证,“我只会万分想要看到这个作品的全貌。”   随后的七八分钟内,两人又就《那个男人》的B版聊了又聊,终于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且不论,后续桑格威斯又如何希望韩君安透露谈话内容。   反正用英文写《救赎》这事算是定下来,连带着七月份的海外之行也同样被落锤定音。 第197章 《救赎》的初震撼   让一群精力堪比比格犬的大学生们安静下来,这无疑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岑建功翻了四十来分钟的书,整个脑袋便开始呱唧呱唧的乱叫。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悠,他借着《明朗的天》这本书作为遮挡,悄咪咪地偷看对面认真码字的君安。   他写得真认真啊。   时而凝眉深思,时而停笔修改,时不时还要抓来旁边的笔记本确认。   岑建功顿时来了兴趣。   这肯定是在写那本只闻其名、不闻其(内)容的《救赎》。   关于这本诞生很神奇、创作更神奇的书目,他是一百万个有兴趣。   别的不讲,见过专供海外销售的产品,没见过专供海外销售的作品。   国内向来是先有中文版,再上英文版,君安直接“唯有英文版”。   得是什么样儿的书儿,才能让杂志社连同外汇局做出如此反应?   放下手中曹禺的《明朗的天》,岑建功悄悄挪到椅子,尽量不出任何声音地离开座位。   旁边看话剧史稿的梁邹扫眼他,没有搭理这位又人来疯的朋友。   话剧史作为汉语言的二级学科存在,燕大内部有开设相关联的内容,只是碍于时下话剧界乃至于文化界的情况,话剧史的“历史”成为比较少,多是引导学生去看过去时代的话剧作品。   诸如曹禺的《明朗的天》、金剑的《赵小兰》、孙芋的《妇女代表》等等。   这些作品不能用《雷雨》、《原野》《燕京人》等作品的标准去衡量,但它们由衷地反应了50年代对初期思想改造的过程。   《赵小兰》和《妇女代表》是对农村残留的封建意识的反思。   说来也是有趣,这两部当时的优秀代表作,讲得都是东北农村的事情,其中女性人物也非常拥有东北的特色。   如市面上90%的东北作品一样,她们的形象刚毅不屈、具有雄强的色调与野性之美。   刚烈勇武、泼辣大胆几乎成为这类文学作品中东北妇女的代名词。   ……怪不得《那个男人》中的女角色格外大胆,梁邹后知后觉明白到这点。   要知道,关于大结局中女同事跟庄生私奔的情节,哪怕是在大胆进步的燕大内部也掀起了不大不小的讨论,君安却对此表现的格外平淡与正常,似乎这类大胆直接的表达爱意的场景很场面。   合着是因为关外别具一格的风气。   然后,梁邹进一步地理解君安先前谈过的“地域文学”特色。   当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作者写一方文。   当然,《明朗的天》才是那一时代最当瞩目,也最应当探讨的作品。   这本作品的主题非常“有意思”。   它讲的是由于知识分子缺乏对政治的敏感,非常容易受到欺骗和利用,旨在警醒与批评这类群体。   可能由于剧作家们也是知识分子,哪怕在那一时代,这类主题的作品也并不多见。   梁邹的指尖划过书上的文字。   他无声地叹口气。   ——应当不会有知识分子再这么愚蠢,会被三言两句便轻易诱骗。   “……制度化?”岑建功近乎呆愣地听着韩君安耐心的中文转述,眼睛眨得那叫个飞快,“君、君安,你在、你在写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写,这就是正常的剧情。”韩君安云淡风轻的回答。   岑建功的嘴巴张了又张:“什么都没写,但讨论了制度化?”   “这跟制度化无关,这是个纯粹的故事情节。”韩君安二次开辩。   岑建功:“什么情节?”   很简单。   一位在监狱服刑多年的老犯人被释放出狱。   可由于他在监狱内已经待了十五年,过了十五年有固定流程的生活,出狱后却完全不适应外界的自由世界,失去了仅有的价值感后,精神崩溃到喝农药自杀。   “哦,这个喝农药情节可以要改一下,外国应该上吊自杀比较常见。”韩君安说了这么句话,又在稿件旁边留下修改【の】的记号。   岑建功已经被这神回剧情惊得无言以对,闻言却又徒生吐槽的欲望。   “这是重点吗?重点不是他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为什么要因为这种自由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你的恶趣味已经这么严重了?!”   “这不是恶趣味!”韩君安必须反驳,“他会选择死亡的理由,你刚才已经说出来了呀。”   制、制……岑建功一阵目眩神迷。   他开始后悔跑过来多管闲事。   事先声明,他是一位很正常的大学生,会正常地讨论一切当下大学生会讨论的问题,但这个正常绝不包含“对制度发出质问、对制度化本身发出质问”。   他自认没那种胆量。   也万万不曾想到,朋友会有如此胆量。   知道君安向来很莽,但没想到他能莽到这种程度!   “你到底为什么要写这种内容?”   “这有什么难理解?”韩君安比岑建功还不解,“我只写了个有助大家了解书籍内容的小情节。”   “人在受到束缚的环境中,一开始确实很抗拒,会憎恨这种被禁锢的环境,可随着长时间身处其中,他反而会慢慢适应这种环境,甚至无法离开这套规则体系,依赖这个牢笼生活。这就是体制化嘛。”   岑建功双脚开始发软。   为什么有人能将体制/制度这种话说得如此简单轻松,又形容得如此之精准。   他甚至不敢想这番言论后,是否拥有可以二次解读、三次解读的额外含义,这番言论又是否能跟当下的一切联系到一块。   他只是终于明白这本书被禁止在国内发行的原因。   君安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对他“放荡”的想象极限。   得亏那群老古板没瞧见《救赎》,不然非得将其打成禁书不成。   光一个情节已然如此炸裂,这“救赎”到底在何处?!   可能是岑建功的表情太难看,韩君安后知后觉地补充。   “哦,你也可以把这个情节当成某种悲剧警示,”他说话声音很平静,内容却不那么平淡,“当人被环境彻底训话,他们便失去了独立面对自由与生活的能力。”   岑建功学着韩君安过去的模样,状似轻描淡写地眨眨眼。   “并没有被警示到,我还是觉得里面藏着很多未尽之语。”   韩君安本能想回复“不会承认的”,随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救赎》确实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啊……至少在当下这情节没有。   “……别害我。”韩君安只能这么讲。   岑建功咽口吐沫,左右环顾一圈,梁邹和刘振云还在做功课,他便悄咪咪附在韩君安耳边。   “那个……你什么时候能写完?”   韩君安:“哈?”   “等你写完之后,我能不能提前看一眼?”岑建功合十手掌,非常虔诚地拜了拜,“国内不发的话,我便仅能在你的手里看见。一想到会错过这种好作品,我便浑身痒痒。”   韩君安:“你刚才不是害怕这玩意吗?”   “害怕归害怕,好奇归好奇,”岑建功很实诚,“别说我对这类讨论好奇,国内不少青年也会这类讨论好奇。”   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感叹:“可惜你这书不在国内发,不然光凭这一情节就值得大肆讨论,指不定是比《那个男人》知名度更高的作品呢。”   尽管不同类目的作品之间无法相互比较,但韩君安始终认为《救赎》是比《那个男人》更高一档的作品。   当然,这是两部原作之间的对比。   考虑到新版有本土文化加成,韩君安愿意给个持平分数。   但对于岑建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做法,韩君安还是一百万个不理解。   “你知道就算你看完了,也基本无人可讨论吧?这本书不会有中文版,你不会有其他的读者朋友。”   岑建功摆手:“无妨,让我先看为上。”   韩君安忽而冒出个邪恶想法。   这很邪恶。   这非常邪恶。   岑建功瞳孔地震。   “韩·君·安——”他低吼了声。   原本醉心读书的梁邹和刘振云立刻抬头。   一见又是岑建功在发疯,梁邹都有点不耐。   “建功,你不要总打扰君安写书!作家的灵感是很珍贵的!”   刘振云也出声:“建功,天大的事也等君安写完书再说吧。”   “不不不……”岑建功很委屈,“你们不知道我们俩刚才都聊了些什么,君安又趁着自己写了本好书,对我发出了什么威胁。”   梁邹面无表情:“并不关心呢。”   刘振云:“你、要不小声点?我怎么感觉管理员已经频繁朝我们投来警告目光。”   由于接下来的复述肯定会激起千层浪,岑建功当机立断。   “走!我们去二楼《未名湖》的办公室谈。”   梁邹不太愿意动。   刘振云则乖乖收拾东西。   韩君安则是拄着脸长叹口气。   “其实可以不谈的,你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行!”岑建功迅速反驳,“你给我看了那么个好玩意,居然希望我把它忘掉?你还他喵的是人吗?!”   韩君安瞠目结舌。   “我或许不是人,但骂原作者的你也真不是东西。”   岑建功冷哼一声。   两位朋友完成了互相伤害,各自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梁邹是真心不愿意动,可看在君安也收拾东西,且刚才这两人好似谈到非常了不得的内容,他这才慢吞吞的行动。   刘振云倒是若有所思,在上楼时刻意落后众人一步,与君安窃窃私语。   “建功是看了《救赎》才会反应这么大吗?”   韩君安点头并抱怨。   “他真敏感!明明还没有到最应当大肆反应的剧情点。”   刘振云莫名地想替岑建功点根蜡烛。   他没有看过《救赎》的正文,但他听君安讲过创作想法,也明白为何这本书会在国内禁止上映。   单论君安那夸张的创作利益,什么“自由啊”、“制度呀”、“黑暗呀”、“反抗呀”,这类关键词自带撞飞整个世界的疯癫劲。   更遑论,君安是个非常擅长将脑海中的情节化作文字的作家。   不管那个情节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大胆狂放,他总能让其稳稳当当地落成正文。   毕竟,他连《那个男人》这类夸张到离谱的故事情节,都能写得近乎万无一失。   有想法不可怕,有实施想法的能力才可怕。   不幸的是,君安是后者。   幸运的是,君安是后者。   现在刘振云开始期待《救赎》的初登场。   抵达二楼。   钥匙开锁,推门而入。   四人走进空无一人的大教室。   没有平日穿梭的编辑们,办公室显得格外冷清。   岑建功不等刘振云带上大门,已经迫不及待地复述刚才看过的故事,甚至还抢过君安挎包中的稿件,主动分享给两位好友,务必要狠狠告上一状。   韩君安:“……好幼稚。”   岑建功不管。   不过,他也很快受到制裁。   比起哇啦哇啦的朋友,梁邹和刘振云都更倾向于亲自阅读。   他们倒要看看《救赎》到底是什么个内容。   得是什么内容才能让人来疯的岑建功更疯!   对于阅读后的最终结果,岑建功胸有成竹。   “你等着吧!”他对找座位放下屁股的韩君安威胁,“他们也会希望你尽快写完《救赎》,不要拿这么好的一本书勾引没有定力的同志。”   韩君安正准备优雅的摆造型,此闻此威胁差点站不住脚。   “建功,你真应该好好复习基本功,怎么能用威胁语气说出这么纯粹的赞美?最后讽刺的小说家也会诧异你的用词之精妙。”   岑建功本能地谦虚。   “没有吧?我就是实话实说……不对!我不是在质问你吗?”   此刻,韩君安摆好造型。   右腿搭在左腿膝盖上,一双大长腿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伸展,一只手摁住膝盖,另外一只手撑住旁边的桌面。   帅得好似能直接上《大众电影》的封面。   岑建功:“你这是在……”   “为后面这句话铺垫。”韩君安笑眯眯回答。   岑建功:“什么话?”   韩君安微笑重复。   “那我是应当先写《救赎》,还是先写《未名湖》的约稿?一位好作家可不能一心二用。”   岑建功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暴怒。   “你在《未名湖》的办公室,跟我谈拖延《未名湖》约稿的事情吗?!”   “韩君安,你干点正事吧!”   韩君安本来还能严肃威胁(就是摆造型),可一听他说出这话,便情不自禁地噗嗤笑出声。   气势瞬间垮掉。   “哈哈哈哈……” 第198章 还是被打动   由于岑建功骂的话实在太有乐子,韩君安笑得那叫个猖狂,眼泪差点飙出来。   岑建功被气得跟河豚似的,直在原地转圈圈。   “我难道说错了吗?你不能因为写了本好书,便以此为理由要挟我!”   韩君安竖起两根手指头。   “首先,那不叫一本好书,那本书叫《救赎》,它有具体的名讳。   “其次……”他努力压住唇边的笑意,“你一定要用这种近乎夸赞的话来指责我?我很开心别人赞美我的作品,但你的赞美方法也太特殊了。”   这次,岑建功是真被气得头顶冒烟。   “我没有夸你,我在骂……”他随即察觉到刚才那句话的不对劲,又赶快进行一番滑跪改口,“我知道我骂你的语言很像夸你,但我对你的谴责是真心实意的。”   “你他喵的拖稿都快一个月了!!到底能不能麻溜交稿啊——”   韩君安秒乖巧。   他不再故作潇洒地摆造型,也不再故意逗岑建功发火。   是真真正正的乖巧,双腿乖乖并拢,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一副好好学生的模样。   同时,这位好好学生也不忘再次提醒。   “我的精力很有限,你到底是想看完整版的《救赎》,还是尽快拿到你的约稿?”   岑建功:“……”   世纪难题来了。   《救赎》——美味!   勾得人心痒难耐的美味!   一日不能看到完整版,他恐怕一日放不下这件事。   可那份约稿——他从入学开始便追着君安要,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对方点头。   这要是不能够及时拿到……他光是想想就胸口发疼。   约不到君安的稿件,他抓耳挠腮;约到君安的稿件,他更加抓耳挠腮!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就在岑建功左右摇摆时,被两人吵闹惊醒的梁邹和刘振云已经双双抬头。   两人皆面露不虞。   “你们俩还让不让人看书了?”梁邹发飙,“岑建功!你再敢高声吵吵一句,小心我半夜拿着水盆站你床边,看我不浇你个落汤鸡的!”   岑建功:“……对不起。”   刘振云也说:“君安,你——”   “已闭嘴。”韩君安不需要他多言,赶快给嘴巴贴上封条。   他可不想惹恼刘振云。   ……尽管他很确定刘振云不会半夜端着水盆站在他床边。   倒也不是刘振云多善,而是那盆水一旦浇下,他离进医务室只有一线之隔。   虽说这些天身体被养得好了些,但高烧+低烧+咳嗽+过敏的噩梦,依旧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见对面的两个调皮蛋安静下来,梁邹和刘振云这才重新投入到阅读中。   君安的文稿中英参半,一会儿英文书写,一会儿中文描述,导致《救赎·初版》的文本阅读很费劲。   两人基本是连猜带蒙,外加参考君安的纯中文大纲。   是的。   为了能看书,两人甚至抢来了君安的大纲。   这里还要多说一嘴,梁邹在看见那份标明为《救赎·大纲》的文件时,脑瓜仁嗡嗡的。   他知晓君安是大纲战士,即,会写非常多大纲的设定作家。   但他不曾想过君安的大纲包括且不限于人物详细的设定图、详细的事件线索、故事转折的情绪折线图、故事节奏的分析图、事件发生大致的人物位置图,以及——监狱地图。   对。   君安还手绘了本简略版的监狱地图,上面标注了各类事件的发生地点,空白处还写着【……从这里走?不行……视角受限】、【2.4场景在这里……主角和主配角(男)……】、【监狱长办公室……故事剧情是……】、【地下管道应该在……】。   梁邹并非没见过他母亲创作的《人到中年》的文本大纲。   那份大纲其实很简单。   故事走向、人物设定、情节转变……上面就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君安做大纲时的复杂。   这哪里是大纲?   这分明是作者在描绘一个栩栩如生的世界。   这一刻,梁邹是心服口服。   同时,他也更加好奇《救赎》到底在讲什么故事。   至于刘振云面对这份大纲时的反应……阿巴阿巴阿巴。   他一位连短篇都写不好的初学者,还是别学习自家好友明显超模的做法。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他不羡慕,他一点也不羡慕……   不过刘振云还是暗暗对《救赎》上了心。   到底是什么故事才配得上如此隆重的大纲?   他得仔细瞧瞧。   扫眼认真阅读的两人,韩君安懒洋洋地打个哈欠,开始掰着手指盘算小金库。   抛开手头的百十元零花钱。   原本的存款是2300元,外加1500元的《调音师》海外结汇,总共3800元。   《那个男人》A版+《那个男人》B版+《救赎》的前期预付款为30%,这笔款项也已经完成结余,转换成人民币大概是3400元。   同时还有《那个男人》国内千字5元的保底费,总计1000元整。   他目前的存款是8200元。   8200!   韩君安一想到户头躺着这么一大笔钱,那种葛朗台似的开心便油然而生。   靠一本书实现了财富自由。   《那个男人》还是太权威了些!   韩君安也明白这些钱不能乱花。   他后续还要给自己在燕京买个落脚地。   由于市场处于商品房售卖的初期阶段,作为试点对外投放的房屋,价格注定不菲。   好在,韩君安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要能独居,能享受单人生活,能住上两室一厅。   多少钱都行!   现在只等房屋发售了!!   当然,《那个男人》的权威还不止于此。   “庄生”不光给他带来了财富自由,还让他完成了从新手作家到青年作家的蜕变。   “青年作家”跟年纪有关,同时也跟年纪无关。   它更多是形容一位走在创作上升期的、年龄在30、40左右的作家,同时此范围也可兼顾到50岁与20岁。   别的作家是兼顾到50岁。   君安当然是兼顾到20岁。   这才是真正的有志不在年高。   别问为什么给君安开先例,问就是——君安·作协最年轻的登记作家·作协新一代最受欢迎的青年作家·作协主席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至于这三点哪个比较重要?   大家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反正君安是认为最后一条比较重要。   能被矛盾收为学生,才是本次创作中,最令他激动的一件事。   那可是矛盾哎!   权威无需多言。   好处无需多言。   未来无需多言。   韩君安偶尔也怒骂自身的市侩,但——那可是矛盾哎!   他这辈子到死那天,都敢大声地吹“我的老师是矛盾”。   一如周令飞可以大言不惭讲“我的爷爷是鲁迅”。   这怎么不算是殊途同归?   一想起这件事,韩君安的嘴角便忍不住笑起来。   “映山红,映山红……”他已经在心底哼歌。   岑建功则坐在他对面,陷入了极度痛苦的挣扎中。   是保《救赎》完整版,还是保辛辛苦苦求来的约稿?   不管保哪一个,都令他无比痛心疾首!   最后的最后,岑建功还是做出选择。   他悄悄戳下韩君安,在对方愣怔的眼神中,指了指位于对角线的极远角落。   韩君安心领神会。   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还未走到地方,岑建功便已按捺不住地小声开口。   “我决定还是要、要……”他抹了把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我还是想要《救赎》的完整版。”   韩君安眨眨眼。   “哎——?”   “别怪叫!”岑建功忙伸手晃他,“你小心梁邹又骂人。”   韩君安火速停嘴,却又情不自禁地感叹。   “这真是个震撼的答案。”   “震撼个屁!”岑建功小声低骂,“你在写《救赎》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这点。”   韩君安明知故问:“意识到哪儿点?”   “当然是《救赎》拥有无限吸引力!”岑建功回答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反而理直气壮、堂堂正正,“我虽然很想要《未名湖》的约稿,但……还是《救赎》比较好看些。”   新书被狠狠夸奖,这本该是让君安开心的好事。   按照常理,他顺势来句谦虚的感谢,奈何他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于是,他问:“现在又能在《未名湖》办公室,谈拖延《未名湖》约稿的事了?”   岑建功:“……”   好个原汤化原食,原话堵原主人。   在某些时候,君安的脑子真不用转得特别快!   见岑建功语塞,韩君安噗嗤笑出声,主动给台阶。   “我的问题,我嘴太快了,”他顿了顿又道,“刚才我也不应当那么回你。”   前面那句话可以理解,后面那句话却无法理解。   岑建功面露茫然。   “在你很严肃地发表意见时,我却轻飘飘地忽略你的情绪,并用其他话语扭曲你的意思,这是一种非常恶劣的行为,甚至可以称得上残忍。”韩君安从不避讳他犯过的任何错误。   哪怕他这么干只是想开个玩笑,可这不代表减少了这一行为带来的伤害。   任何人的言语都不应当被忽略、被扭曲、被故意的错误解读。   听完他的解释,岑建功微微一滞。   “……你知道我并不在意的。”   “可我在意,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受到任何伤害,”韩君安补充,“哪怕这份伤害来自于我。”   “这不能算是伤害,至少在我眼里并不是,”有句话岑建功必须得说,“君安,不要以圣人或完人的要求去约束自己。”   韩君安很坦诚。   “我从来不给自己设要求,我仅是希望可以坦坦荡荡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他固然可以不说,但他一定会为今天没有说这些话而感到抱歉。   所以,他选择了表达歉意,让自己今晚能睡个好觉。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做一切的原因都是为了自己,这让我距离圣人或完人还有十万八千里,”君安乐于自我调侃,“你少在这里给我戴高帽。”   不!岑建功在心底否认,君安确实是一位罕见的圣……不,用君子更合适。   坦荡地面对自我,本就是一个人类最难达成的事情。   人是过度擅于自我欺骗的物种,有些时候他们甚至连自己都能完美地骗了过去。   他们给自己的错误或毁灭性的决定披上自我说服的完美外壳,还能反过来指责正常人的处理方式有问题。   这便是人类。   如君安这类人才是少数中的少数。   心思澄澈得好似赤子,永远都能一眼望尽,也永远都无法一眼看透。   “我真是服了你,”岑建功叹口气,“本来我是不想说这件事情的,你这么一搞,我反而得说上两句了。”   韩君安噗嗤笑了。   “哦,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纠结?”   岑建功压低声音。   “人艺在考虑改编你的作品。”   人艺,又名燕京人民艺术剧院,是国内话剧界的扛把子。   一部文学作品被改编成广播剧、评书并不稀奇。   改编电影也顶多看作品或作者的运气。   可被人艺挑中作为话剧的改编剧目……这是来自文艺界的巨大肯定,是远比电影改编更大的肯定。   韩君安愣怔一瞬。   “你怎么知道的?我可一点风声没听见。”   “嗨,我家里稍稍有点人艺的关系,要不然我怎么能总过去看戏,”岑建功停顿片刻,“这事肯定要过你的明路,至于你为什么现在还不知晓……”   韩君安听出猫腻来,接下来才是重点。   “人艺还没有考虑好改编你的哪部作品,”岑建功也不遮遮掩掩,将话讲得很明白,“有人要推《调音师》,有人要搞《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可不是简单的两方较劲,反而关系着内部的路线问题。” 第199章 早晚出事   人艺两派的争执,是话剧界内部问题的缩影。   众人的讨论不是《调音师》更应当改为话剧,还是《那个男人》更应当改为话剧,而是哪部作品更应当称之为“社会问题剧”。   听到岑建功解释到这里,韩君安已经觉察出问题的真正答案。   ——一切都是政治,一切都脱离不开政治。   “……但这跟《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他是真迷惑,“那可是跟政治瓜葛最少的作品,在这种情况下,不应当立刻被踢出考虑列表吗?”   按照岑建功半遮半掩的说法,这次争执压根不该存在,无脑改编《调音师》就对了。   至于改编后各角色穿什么衣服、戴什么样高帽……任凭人艺决定。   正如韩君安无法让众人相信《调音师》是纯粹的讽刺文学,人艺也有本事让观众相信他们绝对在指桑骂槐。   对此回答,岑建功露出真心实意的痛苦表情。   “关于这件事……”   《调音师》是讽刺文学,是当之无愧的“社会问题”反应作品。   支持改编此作品的人非常多。   比如77年创作《枫叶红了的时候》的金振声和王京愚,78年创作《丹心谱》的苏叔阳和《于无声处》的宗福先,79年创作《未来在召唤》、《有这样一个小院》、《权与法》、《救救她》等作品的作家们。   他们并非都是人艺的从业者,但他们都非常支持“社会问题剧”,也坚定认为话剧新时代复苏应当将重点放在“社会问题剧”上。   《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是科幻文学。   文学界内部对此的定义是“文学祛政治化的一次大胆尝试,努力在自律与他律之间找到平衡”。   可显然对于人艺的诸位而言,此作品虽然热度高、讨论度高,却并不属于“社会问题剧”这一类目。   当然,争论既然会出现,那必然有支持《那个男人》的一派。   比如创作《报春花》的崔德志,与在62年提出“戏剧观”问题的黄左林。   话剧的“戏剧观”讨论很复杂,解释起来更麻烦。   简单解释是:此讨论的本质跟理论文学界争论不休的“自律与他律”是一个意思,本质上都是在讨论文艺创作如何达成纯粹与社会的平衡。   这个“社会”不光是社会政治,还包括社会环境、社会风气、一系列的社会事物。   一句话概括就是:话剧该如何完成向艺术本体的转变。   韩君安眨眨眼:“他们是打算把《那个男人》视作话剧纯艺术化尝试的先锋?”   “……是范本。”岑建功幽幽回道。   韩君安:“!!”   对于人艺这一派的决定,韩君安感到很震撼。   他怀疑支持派脑袋被驴踢了。   “《雷雨》不排了?《茶馆》不演了?我听说他们还要搞什么外国剧,这怎么又转到让《那个男人》当范本上了?”   岑建功对于人艺的这类决定也很纳闷。   “谁知道曹禺老先生怎么想的,他要是不支持《那个男人》,这个讨论压根不会提起,可又为什么要支持……”   话说到此处,他忽而想到刚才读过的那本《明朗的天》。   这是曹禺先生在50年代的作品,旨在警醒知识分子留意外界的欺骗和利用。   他内心隐隐冒出来个猜测。   或许曹禺先生想用《那个男人》的话剧版,来警醒痴迷于“社会问题剧”的其他同行。   “……你说有这种可能吗?”岑建功对自身的猜测半信半疑,“曹禺先生要将这样重大的事情交给《那个男人》?”   他意识到这话会引起歧义,又赶忙补充道:“我也并非说《那个男人》不好,而是这任务对于庄生是不是有点重?”   韩君安并不清楚人艺的内部情况,在没有真正把跟对面的工作人员接触之前,他也不愿意轻易给出任何猜测。   他只能肯定一件事。   “文学不能仅仅停留在反映社会问题的层面,它需要更加深刻的关怀。话剧依靠社会热点问题,而非自身艺术力量引起的轰动,本身便蕴含着巨大的隐患。等到批评‘问题’的热度散去,内容政治化、结构单一化、人物观念化的话剧模式,注定要受到诘难。这甚至算得上重蹈过去的覆辙。”   岑建功下意识接:“人类在历史中学到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韩君安面对《那个男人》中引用过的原句,微微那么一笑。   岑建功本来是提醒韩君安在跟人艺交流时当心,别不明内情地被对方给坑了,不曾想他反而被君安上了一课。   想到此处,他幽幽竖起大拇指。   “我对《那个男人》的权威还是了解太少了!”   韩君安也是会玩,立刻抱拳拱手。   “过誉过誉。”   岑建功嘿嘿笑两声。   两人接下来便没再多谈人艺的改编问题。   岑建功是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说了,接下来只能靠韩君安在谈判时多多当心。   韩君安则是明白岑建功这消息的重要性。   他要是不明前因后果的跑去谈判,指不定便被哪一方当成“枪”给用了。   现在是问题剧本派占据上风,他们人多势众,又借着有时代的大青云。   而以曹禺为首的“戏剧观”派势单力薄,独木难支,他们急需外力势力支援。抢回些许主动权。   当“枪”不是问题,韩君安从来不介意当哪一方的攻击武器,问题是——他决不能不明不白地当“枪”。   双方心知肚明的利用叫“利益往来”。   当单方面、无任何利益的使用,那纯粹是耍傻子呢。   且这事有个更要命的一点,一旦君安公然支持某一派,他的一众师长也极有可能站在这一派。   科幻文学的那场讨论已经证明了这点。   由于君安的存在,主流文学甚至罕见地搭理起科幻文学这小透明来。   这也更说明,只要双方达成合作,对方不光能借君安的势,还能借君安师长们的势。   而人艺改编这事,阴就阴在韩君安对人艺、乃至话剧界一无所知。   假设谈判方不主动说明人艺内部存在的斗争,韩君安是能被瞒到纷争彻底撕破的那一刻。   那可太被动了。   但这又是事实。   跟梁邹、岑建功这类能坐在人艺看话剧的朋友们不同,韩君安没去过人艺,没有在那些椅子上坐下过一次。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   他离话剧界太远了。   远得需要跋涉几千里,才能从那座煤城走到这座有人艺/话剧的城市。   又要花费许多努力,才能堪堪坐在与人艺工作者谈作品改编的位置上。   但坐在一张桌子上,不代表身份和地位便平起平坐。   这一点,韩君安明白;人艺的工作者们,也明白。   他无意去思考这种“借势”究竟是荣幸还是折辱,对方究竟是冲着君安,还是冲着君安背后的矛盾而来。   再进一步阴谋化这件事前,韩君安迅速叫停前额叶的恐惧幻想,将思绪转化一个非常集中的点。   假设没有《那个男人》,人艺是不会考虑跟君安谈合作的。   作家果然要靠文字说话。   还是得写文。   还是得写书。   写吧!   迅速调整好情绪,韩君安懒洋洋地打个哈欠。   “梁邹他们还没看完?我还得赶紧往下写呢。”   岑建功对此并不意外。   若非文稿已经被梁邹和刘振云联手占领,他甚至有心再阅读一遍,总感觉有什么细节没有被注意到。   这时候,岑建功便不得不第N+1次感慨。   “真可惜这本书不能在国内发行。”   韩君安也是N+1次回答。   “我还不想死,请饶了我吧。”   梁邹与韩君安的想法截然相反。   读完这本初篇和大纲后,梁邹认为韩君安不是不想死,他是很他喵的想死,完全称得上“取死有道”。   让岑建功震撼的制度论,于梁邹而言,只能算相对平平无奇。   所以,梁邹才更不明白韩君安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堂而皇之地摒弃这一元素,改为蒙冤者强行越狱。   想过君安路子野,没想到野到连前途也不要。   听完梁邹的数落,韩君安感到很委屈。   “不在国内发,只在海外发。”   “可你写的是国内……”梁邹迅速反应过来,“哦,怪不得一些关键信息被模糊了,是准备改成海外背景?”   韩君安点头。   “这也算另类的过审小妙招。”   梁邹:“……有点妙得过头。”   但得知国内发布的后患消失,梁邹还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哎呀呀,这可真是一部好作品!”他大大方方地催稿,“你打算什么时候写完?我定要先览《救赎》的真正救赎方法。”   《那个男人》妙在背景设定上的大胆。   《救赎》便妙在格外不同的思想深度。   单论文学深度,后者远胜于前者。   前者还是太通俗化。   后者讨论的才是文学界爱看的内容。   韩君安谦虚地谢过他的夸赞,但委婉拒绝他的催稿。   “停之!停之!我是一个弱小且无助的作家,请不要一个两个都过来催我的稿。”   闻言,岑建功顿时冷笑:“你该庆幸我只是催《救赎》,已经半放弃《未名湖》的约稿,不然的话……”   梁邹侧目:“呦呵!《救赎》够有魅力的,竟然能让建功在约稿上松口!”   他不由自主地朝君安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会写!”   韩君安对他这另类夸奖哭笑不得。   在三人讨论过程中,刘振云始终沉默不语。   说话空当,韩君安微微瞧眼他,又不着声色地收回来。   他并没有问刘振云读后感,而是当作什么没发生,从容自得地与梁邹他们俩缠斗。   “不要催稿!催稿是坏文明!”   梁邹:“就要催稿!催稿才是一等正经事。”   岑建功更会搞。   “是你的《救赎》把我引到一条编辑不像编辑,读者不像读者的道路上!安,你有责任!”   哪儿来的改编版《雷雨》!   韩君安实在服了催稿二人组,左手拎起挎包,右手抓住刘振云,果断溜之大吉。   梁邹和岑建功则佯装追了两步,随后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老岑,这本《救赎》当真是妙啊。”梁邹望着那道瘦长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再三感叹。   岑建功点点头:“君安的才华经过《那个男人》的打磨,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闻言,梁邹反而叹口气。   “锋芒太露也并非一定是好事。”   他说:“《救赎》终究会流回国内,到了那个时候……”   梁邹不愿意把话说得太明白,岑建功却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也不必太担心,万一外国人不吃这套呢,这本书就能安静地待在海外……”他又补充,“至少别好到如《那个男人》般,海内外共同瞩目。”   梁邹:“……一想到君安那诡异的腥风血雨体质,我又感觉这事不太可能。”   “……忽而更绝望了。”岑建功失语。   另外一边,韩君安已经冲出图书馆,在回宿舍休息,与找个地方晒会儿太阳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后者。   维生素D,他来了!   刘振云依旧一言不发,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六月初的天气很好。   没有春天时的阴晴不定与黄沙漫天,没有夏日时的骄阳似火与闷不透气,是非常适合散步与遛弯的时间段。   草地上有同学拿着收音机放歌,刚好放到了电影《小花》的主题曲。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清脆的声音传遍草地。   由于电影还没有上映,只是提前播放主题曲,导致不少同学议论“什么《小花》?”、“这是哪部电影?”。   此刻,韩君安便难免升起些先知的愉悦之情。   哎呀,那可是一部好作品。   剧情妙、演员妙、歌曲妙,哪儿都妙。   更妙的是,其中的一位女主角多年后依旧能凭借高能量翻红。   想到此处,韩君安便忍不住翘嘴角。   “君安。”忽而,刘振云开口了。   韩君安笑着侧头看去:“终于愿意跟我聊聊了?”   “我、《救赎》……”   不等刘振云措辞好语言,另外一声“君安!”径直打破安静。   韩君安抬头看去。   只见远处的小径上,程郁缀正大步流星跑过来。   就在韩君安纳闷何事让他如此激动时,程郁缀已经兴奋地喊出声。   “君安,八一厂来人了!他们点名要见你!” 第200章 才华是一剂毒药   韩君安并不吃惊收到来自八一厂的消息。   事实上,在上次同成佩斯谈过后,他便预料到八一厂的邀请函早晚会摆在他的桌案上。   不管是要改编《调音师》还是改编《那个男人》,君安终会有一部作品要改编成电影。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对于程郁缀以及旁听的同学们而言,这个事实显然还未能被普遍接受。   “刚才老程在喊什么八一厂?”有同学们立刻反应过来,“君安的作品要被改编成电影了?!”   “真的吗?居然这么快!”   “天啊!《那个男人》要被八一厂改编成电影了——”   消息在一层一层加码中,瞬间飞遍了整个草地。   尽管韩君安认为人艺的话剧改编含金量更高,代表着话剧界内部的赞誉。   但话剧终究是一撮人的艺术,它普及却又没那么普及。   可电影却截然不同。   电影是大众的艺术,既能在电影院放映,也能走进农间地头,成为一代人的露天电影回忆。   所以,对很多同学而言,一部作品能被改编成电影,能让千千万万的大众看见,这才是一等一的稀罕事,也是一等一需要热烈讨论的事情。   更何况,那可是八一厂的邀请函。   八一厂是龙国八大国有电影制片厂之一。   细数八一厂过去的作品,《地雷战》、《地道战》、《闪闪的红星》,哪个不是鼎鼎有名,哪个不是叫人听见名字便竖起大拇指。   他们竟然主动跟君安谈电影改编?   有面!   太有面了!   太阳下,池塘边,草地上的讨论声愈演愈烈。   韩君安敏锐觉察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钦佩目光。   比起感慨电影的受欢迎,他更想要感慨——   “老程,我该说你很给我面子,还是该说你真不会藏事?”   在他说出此话时,程郁缀已经冲到韩君安跟前。   他已然意识到刚才那句呐喊带来的涟漪,闻言装傻似的嘿嘿一笑。   “就当我给你的作品提前吸引观众了。”   韩君安似笑非笑:“那我还得谢谢你?”   放在半年之前,程郁缀肯定怂了,可放在当下,他倒是一点不怂。   “君明昨天还来了信……”   卑鄙小人!张口就是他大哥!韩君安服了老程。   也不知道老程和大哥什么情况,自从两人在燕京相识后,信件交往那叫个严密,大哥偶尔还会在信中叮嘱他。   【……没事多照顾些郁缀,他那个人有点傻乎乎的,但人是没有半点坏心眼,你不要总是拿他打趣……】   韩君安很委屈。   韩君安很不忿。   韩君安:“……算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程郁缀立刻胜利似的握紧拳头,眉梢间淡淡浮上一缕自得。   “好啦~咱们赶紧过去吧,八一厂的人还等着呢。”   韩君安应声,转头又看向刘振云。   “振云,你是回宿舍,还是在这里等我?”   刘振云扫眼明媚的阳光:“我在湖边散散步吧。”   “也行,今日天气好,出来逛逛总没错,”韩君安顿了顿,“关于你刚才想跟我说的事情……”   刘振云忙摆手:“那不是什么大事,你甭担心这么多。”   他主动将韩君安往程郁缀的方向推了推。   “快跟老程去吧,回头八一厂的人要等急了!”   韩君安踉跄走了两步,程郁缀拉着他赶快向前。   走到小径的尽头,韩君安又回头向后看了一眼,刘振云已经不再孤零零地站在小径旁边,四五个眼生的同学正围着他讲话。   “振云,八一厂改编这事,你提前知道吗?”有人问。   刘振云反问:“这么隐秘的事情,我怎么能知道?”   “我还以为你跟君安关系这么好,君安肯定会提前告诉你的,”那人笑呵呵地说,“看来你们俩关系也不怎么滴嘛。”   刘振云同样笑了。   “我跟君安的关系再怎么样,也比你跟君安的关系好。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说话那人没想到会被回怼,顷刻愣怔在原地。   刘振云在同学眼中是非常低调的人。   这个“低调”不光是指他为人处世低调,而是他低调到近乎没什么存在感。   众人会注意到韩君安,会注意到梁邹,会注意到岑建功,唯独不太会注意到刘振云。   刘振云更像是另外三人的小跟班,属于团体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我、我也没说什么,你干嘛语气这么冲。”那人又悻悻回道。   刘振云还是反问。   “我语气冲吗?”他自问自答,“或许是你太敏感了。”   “你——”   “别你你你,我我我,”刘振云还是那淡定表情,“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天气这么好,必须得散散步呀。”   他扒拉开围住的三人,昂首挺胸地离开。   草地上的阳光很好,周遭依旧能听见小声的窃窃私语。   “八一厂哎?怎么回事八一厂?他们家经常拍摄战争电影,跟《那个男人》并不适配呀。”   “嗨!作品改电影这事看运气,有改就不错啦!哪里允许旁人挑挑拣拣。”   “也对!真好奇《那个男人》被搬到大荧幕上的模样,到时候咱们俩一起去看呀!”   “好呀好呀!”   “……”   各类议论声如风般流过,刘振云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直到走到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   他一屁股坐下,并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   铅笔在指尖一转又一转,隔三差五在断续的文章中补上一笔。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询问。   “你也在写东西?”   刘振云微微抬头,云岭正双手抱胸,斜身向他看来。   比起云岭的提问,他更注意到云岭的打扮。   半长白短袖、黑色直筒裤,就连鞋子也是君安爱穿的黑色老布鞋。   不过与君安穿着时的风度翩翩不同,云岭穿这份打扮,便多了几分稳重的斯文(也可称作老气横生)。   “你怎么也学君安的穿衣做派?”刘振云好奇询问。   云岭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自从上次帮着《未名湖》做初稿筛选后,关系反而好了起来,无事时也能漫谈上两句。   “嗨,现在校园里谁不学君安的穿衣,我也只是简单随个大流!”似乎想到什么,他紧跟着说,“你怎么回事呀?听闻刚才还同人发了脾气?”   刘振云面无表情。   “我只是没顺着他们的意思,怎么便成了我同人发脾气?他们倒是很会扣帽子。”   “这群家伙就这样的啦,今天说谁谁父亲做什么什么,明天说谁谁爷爷是什么什么,”云岭支起一条腿,一根青草在他嘴边晃悠,眉梢显露出几分不屑,“老子是好汉,不代表儿子是好汉,少听他娘的听他们炫耀。”   刘振云噗嗤笑出声。   “你这话倒是有几分君安的味道,只不过他不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不可能吧?”云岭不信,“我可看过《那个男人》,写得那叫个大胆,君安平日说话做事没有一点文风上的习气?”   闻言,刘振云面露微妙。   “你觉得《那个男人》很大胆?”   “当然了!”云岭回答得很利索,“纵观市面上的书籍,没有哪儿本书能比《那个男人》更特殊。这可是独一份的作品。”   刘振云没将这话说出口,却在心底情不自禁回应。   如果云岭看过君安的新书《救赎》,他一定会刷新对“大胆”的认知。   与《救赎》相比,《那个男人》简直算最中规中矩的安全牌。   刘振云一方面为君安的“放肆”震惊,一方面又无可避免地艳羡起君安的才华。   得有怎样的才华,才能脱开大环境的束缚,拟想出《救赎》这出格的灵感?   严加炎教授在讲课时,经常让他们注意分析作家创作的时代背景与个人背景。   因为文学作品的“他律”就是在与外界对抗。   文学作品的一切思想都脱离不开作家所处环境的束缚。   这束缚可以让作家写出针砭时弊的作品,也会将作家死死困在名为“时代浪潮”的战车上。   与“他律”的对抗艰苦难熬,可每一位熬过来的作家都可以称得上“文豪”。   严加炎不喜欢在课上提到当代(49年之后的)作家。并非觉得这些作家不好,而是时代会束缚评论家们的笔墨,公正的评论当代作品至少要等到20年、乃至30年后。   而那个时候,人们又会如何看待君安?   如何看待他超脱本时代的作品?   刘振云现在并不清楚。   他只清楚一点,有才华是好事。   可过度的、不受控制的才华,才是一剂毒药。   君安这这锋利到能刺破一切的才华,早晚会在当下的时代要了主人的命。   《救赎》已经隐隐透露出类似的征兆。   他相信君安会把《救赎》写得很好,但写得过好的《救赎》……对君安而言,又真会是一件好事吗?   刘振云想要提醒朋友注意分寸,又不知道该如何提醒一位创作者,控制并不受控制的笔触。   这太残酷了!   他说不出口!   ……   “……什么说不出口?”   办公室内,韩君安笑吟吟地看向八一厂派过来的同志。   那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副斯斯文文的金丝框眼镜。   姓叶,单名一个春。   叶春推了推眼镜框,“君安同志,莫要打趣我。”   韩君安很无辜。   “是您在我进屋后,一眼又一眼地瞟我,我如今想问个确切原因都不成?”   闻言,程郁缀连忙点头。   “对呀,叶同志,君安是有哪里不对劲?有话可以直接说,不必在这里拐弯抹角。”   “我、这个嘛……”叶春笑了声,“不知道君安同志是否认识一位名叫成佩斯的同志?”   韩君安点头:“认识,我四月初的时候同成佩斯碰过面。”   “那就对喽!成佩斯回去后一直在八一厂里念叨,说他在家门口碰见了君安,说君安长得比照片上更俊,还说君安请他喝了东西。”叶春说出这话时,实在是哭笑不得,“当时君安同志万元稿费的新闻正在报纸上热议,同事们便没有相信成佩斯的话。”   用“没有相信”其实略显偏颇。   不少人还暗暗嘲笑过成佩斯。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君安,怎么会被他在同里稀里糊涂的碰见?   更遑论,人人皆知君安在燕大上学,燕大又是封闭式管理,这种情况下想要偶遇君安,不能说难如登天,也是非轻易之事。   叶春本来也是类似的想法,可在看见君安之后,他竟有点开始相信成佩斯的说辞。   再古怪的相遇也不会比君安的蓝眸更传奇。   哦。   也不能忽略君安的才华。   听完叶春的解释,韩君安忍俊不禁地笑了。   “看来成佩斯同志还因为我受了委屈,若是有机会到八一厂去一趟,我务必要替他证明一二。”   叶春立刻回道:“当然有机会,只要您愿意答应我们的邀请,您什么时候都能过去。”   韩君安没有接话茬,依旧那副笑模样。   叶春想了想,赶快补充道:“我光顾着同君安同志说笑,都忘了讲我们八一厂的打算。”   “关于《那个男人》的改编工作,我们厂里是非常上心的。不光希望君安同志可以做编辑,进一步把控剧情的走向,也会请我们厂内的好导演为作品保驾护航。”   韩君安没怎么关心他口中的“好导演”究竟是谁,他反而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八一厂是军事电影的旗帜,惯来以军事、战争题材成为核心,也很擅长拍摄大规模战争画面,在类型片可谓是独树一帜,”吹过八一厂后,他话锋一转,“但这跟《那个男人》的定位不太吻合。”   “请你理解一位作家如看待孩子般看待他的作品,我固然希望作品获得大荧幕上的生命,可对于拍摄还是存在一定的要求。”   国内八大制片厂擅长的题材各不相同。   长影擅农村与现实题材,上影擅都市与艺术探索,北影擅历史与文学改编。   君安一开始以为会是北影最先找上来,不曾想却会是八一厂。   这有点驴唇不对马嘴。   面对君安的质问,叶春并不慌乱。   “事实上,我们厂也在考虑拍摄些人性表达的影片,比如今年我们会推出《二泉映月》《雷锋之歌》和《一片归心》……最后的这部电影还在讨论阶段,可能上映时的名字会有所改变。”   “我能够理解君安同志的担忧,但我们八一厂的诚意也是很足的。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李俊导演?《那个男人来自地球》便准备由他执导。”   韩君安一愣:“确定是李俊导演?”   “确定,我们已经同李俊导演讲好了。” 第201章 二姐来了   李俊导演是何人?   如何能成为八一厂表达对《那个男人》改编诚意的关键?   李俊最知名的作品是1991年拍摄的《大决战》。   这部电影可以称之为国内战争电影的巅峰。   之后多年,无数后辈导演难忘项背。   当然,1979年时李俊还没有执导《大决战》,但他的作品依旧非常有名气。   1964年,他执导了剧情片《农奴》,这是第一部在西藏拍摄的电影。   十年之后,1974年,他将儿童片《闪闪的红星》搬上银幕。   这部作品有首传唱度极高的歌曲《映山红》。   1976年,他与郝光共同执导战争片《南海长城》。   1979年,他也有一部即将上映的作品。   叶春之前将其称之为《一片归心》,但上映时被改名为《归心似箭》。   毫不客气的说,李俊导演是当下八一厂最拿得出手的导演之一。   韩君安确实动摇了。   “你们居然请来李俊导演?这可真是太有诚意了。”   叶春笑了。   “君安同志,《那个男人》是一部很好的作品,我们八一厂能改编这样的作品,其实是我们的荣幸。”   “我今日来并非为了说服您立刻答应此事,我是想邀请您到八一厂去瞧瞧,亲自坐下来同李俊导演聊一聊,谈谈具体的改编思路,然后我们再来商议改编费用、改编情况以及各类杂事。”   韩君安必须要承认。   叶春的态度很好。   八一厂的处事方法更加稳妥,几乎考虑到一切,只不过……   韩君安眸光微闪:“只考虑过改编《那个男人》,没考虑改编过《调音师》?”   “有考虑过的。”叶春实在是一位坦荡人,几乎没犹豫便承认下来。   韩君安:“为什么没有选择那部作品?”   “因为太短了,”叶春笑了下,“君安同志,改编三万字的作品并不容易,那个故事虽然很好,但必须要填补很多内容进去,才能成为完整的剧本,我们八一厂无法很好的处理。”   见君安对这件事真感兴趣,叶春便多言两句。   “《那个男人》的字数虽然多,但本子完整度很高,台词甚至拿来就能用,布景也一点不费事。说实话,若非明白您在尝试很先锋的写作说法,我真怀疑这部作品一开始便是按照剧本的模式来做的。”   果然不能忽略任何读者的嗅觉啊!韩君安很佩服叶春的敏感。   “哈哈哈……这还真不是我第一次听见类似的说法。”他乐呵呵地接话。   叶春顺势追问:“所以,您为什么这么处理?”   “你觉得一位活过一万四千岁的长生者应该是何种心理?”韩君安将问题反抛回去。   叶春愣怔。   “这个嘛……”   程郁缀在两人谈正事时,始终保持安静,此刻终于能够插嘴。   “他应该会觉得很无聊吧?因为所有的事情都经历过一此。”   “可每一次都是新鲜的呀,”韩君安并不认同,“长生种的心理想法肯定和短生种不同,以人类正常模式下思想去揣测这一类人是非常不恰当的。”   叶春猜测:“看着亲人远去、朋友去世,庄生肯定会伤心啊。”   “可一次伤心、两次伤心……一万四千年还会伤心吗?”韩君安又问。   程郁缀和叶春双双不语。   韩君安笑了。   “现在你们懂我为何刻意避开他的心理变化,”他说道,“语言是他内心的外显,也是我认为能对于长生不老之人表述最明显的地方。”   另外,庄生是否真记得一万四千年的记忆还未可知。   假设他的身体在不断完成生理循环,那么他的记忆很有可能隔段时间便被稀释,最后留下来的不过是看似一万四千岁、实则心理年龄并没有那么陈旧的长生者。   这也能称得上另类的、对人物的白描。   ……尽管矛盾老先生批评过这点,认为这样处理有过度讨巧的成分。   叶春在想明白君安处理的妙处后,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   “厉害!太厉害了!这是在剧情表达和技法创新找到了最佳的平衡点。”   韩君安欣然笑纳这份赞美。   “一点小技巧罢了。”   “不知道君安同志下本书什么时候发行?”叶春问得大大方方,“我也是个贪心人,才读完您的一本书,便已经迫不及待地读您的下一本书了。”   韩君安:“这个嘛……可能要等到明年吧,我手里有两份供给海外的稿件要先行处理。”   “对对对,您还有这份任务呢,瞧我这个破记性。”   虽然中途聊会儿创作技法,但韩君安还是敲定下周六去八一厂参观的日程,假如双方讨论得很好,说不定当时便会签订合同。   当然,叶春也隐晦地表达出对改编费用的担心。   “……八一厂可能无法给您太高的改编费。”   韩君安多长个心眼:“您这个‘高’是跟什么比?”   “当然是跟您的海外稿费相比。”   韩君安哈哈大笑:“叶同志,您转告厂子的同志们可千万别这么比。海外合作商可有汇率差额在,这个改编价嘛……市场什么价,我们就按照什么价讨论。”   叶春迟疑:“不会太委屈您?”   “当然不会了!”韩君安斩钉截铁回答,“就按照市场价来!只要电影作品拍得好,比给我多少钱都让我更满意。”   叶春得佩服。   “您倒是高风亮节。”   “当不得。”韩君安忙摆手。   他有个惰性,一旦挣够了需要的钱,便不太乐意花大量的经历琢磨该怎么继续搞钱。   说得好听点,这叫“小富即安”;说的不好听,这就是“没啥大出息”。   当然,韩君安也并不觉得,在当下时代,挣大钱就是有大出息,挣小钱就是没出息。   这种想法的兴起至少到等到九十年代。   受改革大浪潮的影响,人们开始一窝蜂地下海经商,搞大钱、做大事业,恨不得每个人都富贵归乡。   在当下时代,人们还是很看重“体面”,这一虚无缥缈但又实在必要的玩意。   稳定的工作、稳定的社会身份,稳定的群体关系……这或许才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人们所追求的永恒的美好。   交代完必要之事,叶春便告辞离开,约好下周六再来接君安去八一厂。   程郁缀将叶春送走,不多时又重新返回办公室。   此刻,韩君安正坐在木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看手中的笔记本。   “那是什么?”程郁缀探头看去,“怎么还有乱七八糟的地图?”   啪——韩君安合上笔记本。   “老程,非礼勿视,懂?”   “不懂,”程郁缀不给面子,“到底是什么玩意?”   韩君安叹气。   “下本书的大纲。”   “单海外发行那本?”程郁缀秒懂。   韩君安点头并反问:“你想看?”   “不想!”程郁缀立刻回答,“我可对半成品没有任何兴趣!”   韩君安:“好的,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他再也受不了拿出《救赎·初版》后,一群人又古怪又诧异地看着他,各个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那只是一本书!   一本书!   当然,程郁缀还是恭喜韩君安。   “等电影上映,记得请我看哦~我可等着你的电影票。”   韩君安深吸口气,终于轮到他说出这句话来。   “干点正事吧!程老师!”   程郁缀:“……”   没懂。   没能顺利接梗。   韩君安郁卒。   失去了“哎嘿~”,这句质问都失去了灵魂。   韩君安是喜欢上学的。   同学们对他好,老师们对他好,教授们对他也好。   他不能说在燕大里横着走,也基本属于如鱼得水。   系主任季镇淮还曾打趣“等《那个男人》上映,我得组织全系的同学都去看一场,必须给你和电影捧捧场。”   韩君安对此受宠若惊,却也欣然接受。   终于轮到他富贵归乡(校)了吗?!   很好!   嘿嘿嘿……   快乐的时光笼罩在初夏的绿意盎然,与逐渐烦躁化的蝉鸣中。   六月总归是热的。   鸣蝉趴在树上,一声一声地叫着。   叫着学生们心浮气躁,也叫得看校门的保卫科心浮气躁。   “那个……这位同志呀,”忽而周遭传来一声夹杂着口音的询问,保卫科小李微微抬头,只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他面前。   那姑娘个子不高,扎着两根麻花辫,蓝色的头绳给闷热的夏日,带来几分海洋的气息。   白色的短袖衬衫配合着淡蓝色的大摆裙,让她看上去格外娴静优雅。   面对如此美女,小李下意识扯了扯衣角,胸膛也挺得更高。   “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   “你好,我是韩君英,我弟弟在里面上学,”二姐落落大方地开口,“我知道你们学校不让外人进,能否替我通报下78级文学系的韩君安同学?就说他二姐在门口等他。”   小李:“!!”   胸膛立刻塌下去,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就是君安口中的二姐?!”   二姐很纳闷。   “你认识我?”   “不……不……”   他不是认识韩家二姐,他是听闻过韩家二姐,乃至于整个学校都听闻过韩家二姐。   这毕竟是韩君安放在口头上炫耀的人物啊!   “那个……二姐,”他不自觉地也这么叫起来,“你在树荫下等会儿,我去给你找一下程老师啊。”   二姐没明白见君安为何要找程老师,但她还是一口答应下来。   “辛苦这位同志了,”她顺手便从怀里掏出一根烟,无比娴熟地塞给小李,“辛苦你了。”   小李忙推回去。   “不用,不用的!”   二姐还想塞,小李却已经跑开了。   二姐:“奇怪,来个烟的路数竟也会失效?”   她没有多想此事,拎着那一大包行李,又重新挪回树下。   同时,她还不往打量燕大颇有特色的校门。   “啧,这小门整的,真不错哎!小弟肯定会喜欢,那家伙向来喜欢这古古怪怪的玩意,”话音逐渐落下,“也不知道小弟这几个月怎么样……”   不多时,程郁缀急匆匆地跑过来。   “君英?你是君英吗?”程郁缀笑得很开心。   二姐眨眨眼:“你是……”   “我是你大哥的朋友,程老师!他肯定跟你提起过我的!”程郁缀很笃定地说。   二姐其实没想起来,因为大哥跟君安有同样的毛病,两人都特别喜欢交朋友。朋友是五花八门,结交的经历也是各不相同。   但她非常懂得顺着话说:“哦,是程老师呀,我们俩大哥去年冬天可多亏你照顾。”   “那都好说!我哪能不照顾君明呀!”程郁缀忙往学校里比划,“走走走!咱们进去说!外面太阳晒,可别把你给晒坏了。”   换做韩君安,此刻肯定要推拒一二。   可二姐只会迅速拎起硕大的行李袋,同时得寸进尺地说:“多谢程老师,我还以为只能在校门外看君安一面呢,没想到您还给我们安排好了校内会面。”   程郁缀其实没这么安排,他也压根没想到这么一茬儿。   可二姐这么一说,他便顺口答道:“小事一桩!你从东北大老远过来,我哪能让你只在门口见君安啊!我跟你大哥那是莫逆之交,不会让他二妹妹受委屈的。”   由于这个“二妹妹”叫起来有点怪,他还顺带嘴问:“你在家中排行老几?怎么君明总叫叫二妹妹?我记得你还有个姐姐。”   二姐一边同他往学校走,一边简洁回答。   “我们家是男女分开排。我虽然家中排行老三,但一般都叫我二姐,我上面还有大哥君明和大姐君华,下面是二弟君睿和小弟君安,外带今年正准备高考的小妹君兰。我们家是兄妹六口。”   程郁缀感叹:“那可真是个大家族啊。”   “什么家族不家族,就是人口兴旺,”二姐说起家里事也高兴,“我们家如今可是四世同堂,这在当地也是很少有的。”   程郁缀哈哈一笑。   “确实,我们要是能四世同堂,我爸妈得高兴死。”   两人一路走到办公楼,中途还碰见不少同学和教授。   有教授只淡淡略过一眼,有教授却停下来搭话。   “小程,这位是你亲戚?”段宝林教授询问。   程郁缀忙摆手:“不是,这是君安他二姐!”   “什么?原来是二姐呀!”段宝林立刻一副“久闻大名”的模样,极其主动地同二姐打招呼,“君英同志,你好!我是教君安民间文学的教授,你叫我段教授就行。”   二姐:“……您听说过我?”   “那当然!我们全校都知晓!”段宝林笑得很开怀。   在段宝林与程郁缀的补充说明下,二姐终于明白自家蠢弟弟都在学校干了些什么。   很感动。   自家弟弟这么把自己放在心上。   也不敢动。   自家弟弟未免把大姐和她太放在心上,以至于她分明一次没来过燕大,硬生生成为了传闻中的姐姐们。   那个蠢弟弟到底知不知道,他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给姐姐们做宣传的!   于是,当韩君安美滋滋地推开办公室大门时,便看见了拳头紧握、额头青筋暴动的二姐。   他下意识向后退。   糟糕!   吾命休矣! 第202章 注定要翱翔   “二姐,”站在办公室门口,韩君安战战兢兢询问,“你……怎么有点不高兴?”   二姐似笑非笑地看来。   “我挺高兴的,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高兴?   韩君安:“……”   救命!   这可不是他幻想中的亲人久别重逢。   说好相见泪眼朦胧呢,说好执手相对无言呢,怎么会是姐姐暴揍臭弟弟的风暴前兆。   “把门带上。”二姐面无表情地下令。   韩君安乖乖听话。   啪——木门被带上,屋内只剩下他和二姐。   噩梦般的质问声随即而来。   “君安,你在学校里都讲了我些什么?”   糟糕!   二姐知道他在校园里大嘴巴了!   换做大姐在此,她会乐呵呵接受弟弟的行为。   二姐嘛……   二姐其实挺讨厌成为讨论的焦点,多亏了那该死的三年卖鱼时光。   韩君安敢张口大姐好闭口二姐妙,全因自知二姐不会过来燕京探望,也没机会知晓弟弟在大嘴巴般的炫耀。   可惜的是,他的预测失败。   二姐来燕京了。   还知晓他的所作所为。   啊这……   韩君安眨眨眼。   韩君安又眨眨眼。   “没、没什么呀,”他难掩心虚,“就是说姐姐对我多好,我多感谢姐姐们。”   二姐状似了悟地点头。   “那怪不得人人都知晓‘二姐’是谁,门口的保安科知道,给你上课的教授也知道,我相信如果去问你的同学们,他们肯定也知道吧?”   韩君安:“……我可能讲得次数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多。”   “一点点多吗?”二姐追问。   韩君安投降。   “好吧,我可能确实有点过于频繁的炫耀,但这个事情也不能全赖我嘛,”说话间,他已经麻溜小跑到二姐身旁,“谁让我有两位天下第一好的姐姐,我怎么能不炫耀?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   注视着小弟疯狂闪动的蓝眸,二姐面无表情。   “你知道只有大姐会吃这套吧?”   韩君安继续眨眼。   “我是不会轻易松口的,我讨厌成为别人议论的风口浪尖。哪怕你是我弟弟也不能这么干。”   韩君安转而瞪圆眼睛。   两个并不存在的耳朵悄悄晃了晃。   “……”二姐挪开目光,“下不为例。”   韩君安立刻嘿嘿一乐。   “就知道二姐最疼我。”   二姐毫无客气地翻个白眼。   “你就嘴好!”   危机顺利解除,韩君安也不在意被二姐小骂两句。   “二姐,你怎么会来燕京?你们商店还有节假日?”   “商店没有假日,但——”二姐拉长声音,眉头骄傲而得意的挑起,“你二姐我是蔬菜部门的经理,全国各地发菜倒不是很正常嘛!发菜期间刚好路过燕京,过来看看我弟弟,那也是理所当然呀!”   韩君安噗嗤乐出声:“二姐,你为这些‘理所当然’安排了多久?”   “你甭管,反正咱现在是过来了。”二姐拉着韩君安左右打量,时而掐把他的脸蛋,时而拧把他的腰间软肉,最后一脸担忧地讲,“怎么还瘦了?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韩君安:“……我胖了,”他捏住自己那能明显掐出软肉的脸颊,“我脸上都有肉啦,我怎么还能瘦?你不能这么睁眼说瞎话。”   啪!   二姐抬腿就是一拐子。   “我说你瘦了,你就是瘦了。你平日吃的东西肯定营养不够。”   说罢,二姐甩开他的手,蹲下去拉开硕大的行李袋。   韩君安这才注意到她还是带着东西来的。   一时间,他真不知道该感叹姐姐的威压真厉害,竟让他忽略了这么一大坨玩意,还是该感叹他二姐真有力气,竟然提着这么一大包东西走过来。   不管怎么样,在二姐一通翻找后,一大堆东西被摆在桌面上。   首先是魔都咖啡厂的麦乳精与大白兔奶糖。   “喏,你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晚上可千万不能饿着,一定要往嘴里塞点东西。我看这两样可受欢迎了,我一样给你买了四份。”   二姐一边介绍,一边往外掏。   “等会儿……”韩君安企图伸手,“东西买就买了,你怎么这么多份干嘛?我就一张嘴。”   二姐拍开他的爪子。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吃一次肯定得吃个够呀,更何况你还能不给你的舍友们分?多买点没坏处,你放开了吃,回头姐再给你买。”   其次是六盒李时珍阿胶、五根人参和五盒安宫牛黄丸。   “阿胶补血,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一定要喝完了啊,可不许嫌弃难喝就放在一旁不喝。”   “这个人参是山里的野参,我特意托人给你弄的,你干的是熬心血的活儿,那不是开玩笑!平日写文时就切上一片泡水喝。我还收了好多小人参,喝着好回头再给你邮。”   “我听人家说同仁堂的安宫牛黄丸最管用,就给你买了五盒备上,万一出点大事小情,也好有个应急用。”   韩君安:“……”   在二姐掏出阿胶时,他内心略有无语。   阿胶补血,二姐自己喝都比给他喝要强。   在二姐掏出人参时,他汗流浃背。   这事又是疏通了哪儿的关系,竟端出这么一大坨人参来!   虽说东北人参没那么值钱,可也没到能随随便便泡水喝的地步。   在二姐掏出安宫牛黄丸时,他彻底无言可说。   《那个男人》完结之后,他收到了很多夸赞。   有的来自长辈们,有的来自朋友们。   他们也会关心他的身体,但更多关心他的事业、他的前途、他的下本书……   唯有二姐见面之后,字字句句皆不离他的身体。   麦乳精补身体,人参补身体,就连应急的药物也要给他备全了。   无论这些东西的价格或昂贵或更昂贵,这份心意便是绝世无双的独一份。   韩君安眼睛有点发烫。   “姐,你这是干嘛……”   二姐扫了眼眼圈微红的小弟:“别唧唧歪歪的,给你收下就是了。”   话落,她又从行李袋里掏出一个包裹朴素的纸盒。   “这里面是一颗有点年份的老参,你记得赶明儿给茅盾老先生送过去。人家收你为学生是好事,咱们家出不起别的东西,只能拿点老家特产,姑且表一表心意吧。”   韩君安没立刻接过去。   二姐似乎与他心有灵犀。   “别担心,我已经留出爸爸那份儿了,不会缺了他的。”   “那就好。”韩君安这才将纸盒接了过去,好奇询问,“有点年份是多少年份?该不会是颗百年老参吧?”   二姐再次毫不客气地翻白眼。   “你姐姐我没那么神通广大!百年老参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她倒也解释,“卖我那家伙说这人参有个七八十年,我后来又找专人看过,顶多四五十年,可能还要再少点。”   说到此处,她免不得吐槽,“野山参都要被挖绝了!就这一株还是走了爸爸以前的关系,废了老鼻子劲儿才给你搞到的。”   能让擅长搞利益交换的二姐说出“废了老鼻子劲儿”,看来这株人参确实很难得啊。韩君安赶忙把这一株人参收起来。   同时,他又嘴甜地再三谢谢二姐愿意费心。   二姐面上一副“无妨”的淡定表情,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你可别把话说绝了!我还有个单独送你的东西没拿出来呢。”   韩君安环顾摆成小山的一堆东西,已经不敢想二姐还能再掏出什么来。   “噔噔蹬蹬!”二姐端出个没拆封的巨大盒子,盒子上写着【海鸥】二字,“海鸥牌照相机!”   “哈?!”   二姐抬腿踹他。   “少发怪声,给你买照相机还不高兴呀。”   “不,主要是……”韩君安难得磕巴。   这个照相机蹦出来得太突兀了,没有任何征兆与前情提要,就这么明明白白出现在他面前。   “你怎么会想到给我买这个?”   二姐反问得理直气壮:“你不是要跟交流团一块出国吗?”   “是有这么个事。”韩君安直愣愣回答。   “那就得了呗!这个相机就是为了让你出国拍照用的。”二姐说起这些没道理、没逻辑的话,依旧底气十足。   “看到好看的风景,好看的建筑,你肯定拍两张留下来当纪念。那个时候找别人借相机多尴尬,倒不如提前给你买上一台,叫你拍个痛快。叫他们求你,别叫你求他们。”   韩君安哭笑不得。   “姐,你怎么连这种事情都替我想到了?”   “没办法呀,谁让我是你姐姐,”二姐不甚在意地回答,“我不替你操心,谁来替你操心。你呀,天生是个马大哈,万事都不往心里去,等你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将各种东西收拢到一起。   她拿来的大布袋被塞得鼓鼓囊囊,还另外附赠了一个小布袋。   韩君安扶额:“姐,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积蓄花个七七八八吧。   二姐没回答这问题,还是那老话。   “我是你姐姐,我给你买东西拿着就行,哪儿来那么废话!”   韩君安神秘兮兮地走到她跟前。   “姐,我最近靠海外版权赚了不少,要不让我付一部分钱?”   二姐立刻竖起眉头。   “我还没穷到要跟弟弟讨饭吃!”   “一点也不行?”   “滚!”   二姐骂人的声音很干脆。   在姐姐强大的威压下,韩君安被迫收起那点小心思,转而琢磨起另外一件事。   “姐,你好容易来燕京一趟,赶明我带你去各处逛逛呗。”   “你不上课了?”二姐开始拉行李拉链。   韩君安笑得很促狭:“明天是星期六,正是可以请假的时候!”   二姐开始犹豫。   “你要是能请假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反正她是蔬菜部门的老大,晚回去一两天也能糊弄过去。   其实晚回去一周也无妨,看在她有一位厉害且有广泛社会地位的弟弟,商店对她的任何处罚都是高高抬起、轻轻撂下。   就连父亲都因养育了一位有出息的儿子,隔三差五便能得到各方的慰问和关注。   大哥一路高升,奔着副厂长的位置而去。   大姐被调去做办公室,靠着一手跟君安如出一辙的好笔头子站稳脚跟。   君睿则被更生厂当做了重要接班人培养。   兄弟姐妹们各个都因君安得到了实质性的好处。   二姐从未如此深刻地明白,何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与此同时,二姐包括家里人也愈发担心君安的身体。   外界如何狂热地赞美《那个男人》的逻辑严谨,他们便有多担心小弟撑不住写作的煎熬。   写作是一件熬心血的事情,极容易将作者彻底掏空的。   这样的工作对于一位从小身体就不好、隔三差五便进医院的孩子而言,太具有挑战性,也太危险了。   若非担心儿子/弟弟某一日会倒在书桌上,父亲也不会费劲巴拉地同老战友们联系上,二姐也不会掏空思路地各种拉关系,连多年前捡煤挣来的老本都搭进去,大哥与程郁缀的频繁联系也有担忧君安身体的缘由在。   当然,这些担忧是不能对君安讲的。   君安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重。   他若知晓家里人的忧虑,免不得要被绊住手脚。   雄鹰是必须要翱翔于天空的。   它不能成为熬鹰的失败品,更不能成为猎人肩头的同伴。   这是家里人唯一能为君安做的事。   见二姐疑似答应此事,韩君安兴奋高呼。   “好耶!我现在就去找老程请假!”   程郁缀火速赶来。   听见君安的请求与二姐的补充后,他面露难色。   “我倒是不反对你请假啦,只不过——”   韩君安打断他的话。   “只不过什么?老程,你可是我大哥的朋友,不会这么铁面无情吧?!我二姐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让我带她去各处逛逛!”   程郁缀面无表情。   “明天是星期六,你在星期六没有别的日程?”   韩君安下意识回答:“我在周末能有什么日程?我的连载已经结束——”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啊嘞!”他发出怪声,“我这个星期六是不是要跟八一厂谈改编的事啊?”   程郁缀鼓掌。   “恭喜你,终于想起来了。”   韩君安:“!!” 第203章 人前显圣   现在摆在韩君安面前的选择题很简单。   是陪好不容易从东北赶来的二姐逛逛燕京,还是如约前往八一厂进行改编谈判。   韩君安选择——C!   “我可以带着二姐一起去八一厂参观呀!”   答案如此之简单,以至于韩君安压根没怎么思考便秃噜出来。   程郁缀:“呃……”   他其实挺想说这决定不太合适,之前跟叶春约定的时候并没有提到二姐,忽而多加一位参观者,传出去不太好听。   考虑到二姐还留在屋内,而自己跟君明实在是很好的朋友,程郁缀不乐意出面当恶人。   二姐的顾虑并没程郁缀这么多。   她很直截了当,抬手就给了君安一爆锤。   “你这家伙又在想一出是一出了!那可是正经八本的谈判,你能不能上点心?”   韩君安抱头痛呼,同时努力替自己证明。   “我当然很上心啊!只是多个人而已嘛,就当你是我助理喽~我这么大牌的作家,有位助手也很正常吧。”   二姐拳头更硬了。   “你这家伙又想死了吧?!”   韩君安迅速往程郁缀身后躲。   “老程,救命!我二姐要谋杀亲弟了!”   程郁缀被他这忽然起来的求助弄蒙了,但还是本能地张开双臂。   “二妹妹,你冷静下,君安的想法也还好啦,多个参观者不合适,多个负责记录的助手,我想八一厂应该能够理解……吧?”   他说这话也实在心虚。   八一厂虽说想要合作的态度很端正,那位叶春先生也看起来很好说好,但那到底是八一厂。   对方说翻脸无情,也不过一眨眼的事情。   况且,这事君安属实有点理亏,哪怕闹到矛盾老先生面前,他也未必能站得住跟脚。   二姐可没程郁缀那么天真。   八一厂是什么身份地位?   君安又是什么身份地位?   别看外界将君安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可他写文也才一年多,傍身作品也只一短篇、一长篇,社会地位叫句学生理所应当,叫句青年作家算是高抬了他。   他既没有在正规单位担任要职,又没有在重要协会担任虚名顾问,有的无非是随着时间流逝就会被忘记的虚名。   纵然有个文坛大佬当老师又能如何?   且不论,爹有妈有不如怀揣自己有,这至理名言。   单论人的情分是会被消磨的这点。   矛盾可以庇护君安一次,可以庇护君安两次,但三次、四次、五次……次数多了,老人家难免要生厌倦之心。   到了那时候,再有名望的老师此刻便也派不上大用。   二姐看得分明,也比韩君安更看重这次八一厂的谈判。、   所以,她难得叫了小弟的全名。   “韩·君·安!”   觉察到二姐的认真,韩君安迅速从程郁缀身后闪出来,很乖巧地站好。   眉心被微凉的指尖重重点了点。   “你——不许乱来!”二姐语气严厉,“你要是因为这事给我弄吹了与八一厂的合作,我回头便让大哥掐你大腿里子。”   我嘞个去!   多么恶毒的刑罚!   被掐大腿里子绝对是每一位东北孩子年少时都经历过的“酷刑”。   那种感觉比起疼,更能称得上酷刑。   别问韩君安为啥知道,问就是——他二姐小时候下手特别狠。   又黑又狠。   弄得他是哇哇哭啊。   长姐如母。   有些时候却比母亲更狠。   韩君安秒速怂了。   “好的,我知道了。”   二姐尤是怀疑的左右打量他。   “真知道了?”   “嗯,真知道了。”   二姐这才舒了口气,语气放缓些许。   “我知晓你的好意,但事情还是要分轻重缓急,若是你那边结束得很早,我们可以下午再出去逛逛,到时候你来招待所接我就成。”   韩君安一口答应下来。   随后,他又拉着二姐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在嘱咐程郁缀务必将二姐送回招待所后,这才拎着那重得要命的布袋,一步一歇地离开。   程郁缀虽然为人跳脱,但还是很诚守信的。   答应韩君安会将二姐送到招待所门口,果然便将二姐送到招待所门口。   “……二妹妹,你怎么住在这里?”   看着这表明为“地下人旅”的招待所,程郁缀心凉了半截。   由于燕京近年出现了“住店难”的问题,当地部门便将一批防空洞改为旅馆,用来招待往来的探亲和出差人员。   但这类旅馆价格虽然便宜,却也很潮湿拥挤,各类设施也相当简单。   “是不是没找点正经住店的地方?”程郁缀虚虚往前一指,“前门那边有国营的小旅店,按照床位收费,环境要比这边好。”   “哦,我知道你说的地方,我之前还去过呢,”二姐很坦然,“不过我嫌弃他们家收费太贵了!我只是在这边住两个晚上,哪里用得着花那么多钱?将就一下没关系的。”   程郁缀嘴巴张口又合上。   “可、可君明和君安知道你住在这里,肯定是会心疼的。”   二姐没把这话当回事。   “这有什么?我当年在矸山捡煤,那种破烂地方照样睡过觉,在文工团下矿表演的时候,矿里面的环境可比这糟糕多了,这地儿挺好的!”   话说到这份上,程郁缀反而无话可讲。   “那、那我先回去了。”   “哎!你先回去吧,甭担心我呀!”二姐顿了顿,“明天八一厂的人过来接君安,还请程老师你多多费心。”   “这倒不必我担心,君安对这类事情向来有注意,”程郁缀也顿了顿,“二妹妹,我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你还是别太低估了君安的搞事能力。”   二姐不信:“我们家小弟最乖了,程老师别担心太多。”   程郁缀苦笑。   在他没跟君安混熟前,没被君安闹出的各类风浪卷进去之前,他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可惜……   君安向来是被“腥风血雨”纠缠的存在!   送走苦笑的程郁缀,二姐转身走进招待所。   用防空洞改得招待所住起来并没那么舒服。   一方面是防空洞阴冷,第二方面便是居住人员众多。   二姐同其他人共同住在一个隔绝来的大房间,没有任何单独的储物空间。   就算是有,二姐也不会放心将东西放下。   她拖着轻了一大半的行李袋回到床位。   隔壁床住着一位中年大姐,说是过来探亲,却在燕京待了近半个月。   为人倒是挺自来熟,一见二姐便问。   “你见到弟弟没?”   二姐不太想回答,便没有做声。   来回倒车弄得浑身酸疼,现在她只想躺一会儿。   “哎,你弟弟是在燕大上学吗?”那中年大姐又问,“有这么个好弟弟怎么还跑来这儿住呀?”   二姐依旧不回答,只懒洋洋地翻个身。   那大姐自寻没趣,悻悻地翻个白眼。   “小妮子岁数不大,脾气还挺大,指不定有没有这么个弟弟呢。”   背对着中年大姐,二姐不掩饰地翻个白眼,终于回了那么句。   “咸吃萝卜淡操心。”   “哎!你这小妮子怎么讲话呢?!”那中年大姐立刻激了,冲上来便要跟二姐撕吧,旁边的旅客赶忙拉扯。   二姐也来了火气,坐直身体便骂。   “我弟弟怎么样跟你有个屁关系,你是我爹你是我妈你管这么多?我又没指名道姓的骂人,你倒是自己送上门了!怎么滴!皮子松了要姑奶奶给你紧紧!真他妈的别人不发火,你当我是病猫!我艹你两妈双得料!”   那中年大姐包括拉扯的旅客各个都愣住了。   本以为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却不成是个骂人连珠炮的小辣椒。   中年大姐立刻就怂了。   “我、我也没说什么呀。”   二姐没瞧她,又低低骂了句。   “妈的。”   这下是彻底没人说话了。   众人一边用看怪人的眼神瞧二姐,一边又暗戳戳地躲开她。   二姐倒是丝毫不在意,拖着她的行李包去吃饭,又拖着她的行李包刷牙,最后抱着行李包安稳地睡了一晚上。   考虑跟小弟约好第二日下午可能会出行,在隔日吃完早饭后,二姐还是特意换了件衣服。   那是一件碎花裙子,用的是君安去岁从燕京带回来的的确良布料,头发梳成了单侧麻花辫,头绳用的是做连衣裙剩下的料子。   她还给脸上摸了雪花膏,擦了点胭脂和口红。   老韩家便没有丑人。   二姐的相貌比不上大姐的艳丽,却也是清纯得俏生生。   外加上这么一打扮,别提多么醒目了。   一身坐在黑压压的招待所内,倒是叫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二姐才不理会那群人,兀自翻看手中的《人民文学》,一边看还要一边点评。   第六期可不怎么滴,上面的作品也不够精彩呀!   没有了君安的作品,《人民文学》也不过如此。   这么讲其实有失偏颇,虽说第五期《人民文学》卖到600万册,又一次刷新业内对杂志销量的认知,但第六期《人民文学》还是保持住350万的好成绩。   ……尽管80%是靠整年订阅的数据撑着。   好在,杂志社也确实比较有自知之明,本次只印了370万册,仅有20万的库存没有卖出去。   就在二姐看得尽兴时,忽而有人噔噔噔跑过来。   他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环顾一圈,然后提高声量喊道:   “韩君英同志在吗?韩君英同志在吗?韩君英同志——”   “我在。”   二姐放下《人民文学》,满脸不耐烦地抬手。   一双美目隔着大半个房间,径直看向说话之人。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那人咽口吐沫:“韩君英同志,你在弟弟韩君安在招待所门口等你。”   二姐立刻蹙起眉头。   现在是上午,君安怎么会这个时间过来?   那个混小子又干了什么——   “他、他是坐车过来的!”那人又忙三倒四地补充,“车、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二姐:“哈?”   其他人:“哈?!”   这么说或许很没有见识,但车辆在当下年代是很珍贵的存在。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坐过车。   更有甚者甚至不清楚车长什么样。   二姐没坐车,但二姐见过。   矿区还是有钱的,能够供得起市政用车。   但她实在想不明白,自家弟弟是怎么跟“车”挂上钩的。   作家的能量有这么大?   好在,无论内心多么困惑,二姐依旧表现得相当淡定。   “我弟弟派车来接我了?”她自问自答,“谢谢这位同志,我现在就去。”   说罢,她提起行李箱,尽量笔直地走过去。   脚步方才落下,她惊觉背后传来了更多道脚步声。   看来大家都挺想出门看看热闹。   二姐状似什么都没发现,继续笔直地、沿着一条线前进。   与昨日回来时人满为患的招待所不同,二姐出去时只感觉招待所空空荡荡,等走到招待所大厅才明白为什么。   原来所有人都趴在门口或躲在外面的街道边,好奇又诧异地打量着停在道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只见黑亮的车身前,一位身着蓝色长袖衬衣,下穿略宽大黑裤子的年轻人,正一脸潇洒地站在车前。   那人正是自家弟弟!   “二姐!”韩君安乐呵呵地向她挥手。   在众人或诧异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二姐将脊背听得更直,走路的步伐也更慢更稳重。   有人为她推开了招待所的大门。   清新的空气裹着热烈的议论声冲进感官世界。   “你怎么这个点过来了?”二姐问,“这车又是……”   韩君安嘿嘿一笑。   “这个嘛……”他朝前车窗的方向看了眼,不消片刻,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青年人便走下来。   叶春很礼貌地同二姐打招呼。   “您好,我是八一厂负责接君安同志的叶春。他同我讲了想带您去八一厂参观的事情,我们便顺路过来接您一趟。”   此时,二姐没再提带她参观会破坏谈判这类煞风情的事情。   二姐只说:“那倒是很辛苦你们,还特意派车过来。”   “君安同志是我们八一厂非常看重的作家,自然要给予一些高规格的待遇。”叶春回答得得体,随后又笑吟吟地看向韩君安,“君安同志,你刚才说要……”   韩君安比划个OK的手势。   然后,在二姐诧异、叶春期待与围观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单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并微微鞠躬。   “请。”   二姐见他这搞怪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可面对众人投来愈发灼热的羡慕目光,她又绷住唇角的弧度,矜持又矜持地颔首。   “谢谢。”   将行李袋交给主动伸手的叶春,她仪态万千地坐了上去。   ……尽管中途屁股和脚打了好几次架。   等二姐坐稳后,韩君安又体贴地替她关上车门,随后绕到对面,同样坐了上去。   叶春也在此期间,重新坐到前座。   该接的人全都接到。   车辆便在在一双双瞪大的眼睛中,轰地一声驶远。 第204章 八一厂一日游   车门在被带上的瞬间,笑声便不约而同地爆发。   坐在前排的叶春忍俊不禁,笑意在唇角荡开。   坐在后排的二姐死死压住嘴唇,可“嘿嘿”声依旧会从齿缝溢出。   唯有韩君安最为明目张胆。   笑得那叫个前仰后合。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路人们的表情?哈哈哈……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人前显圣的精髓不光是“特殊待遇”,更是全方面、多层次的特殊待遇。   光派车来接送还不够,还得毕恭毕敬地将人“请”上去。   没有人比网文作家更懂如何拉羡慕值!   韩君安得意洋洋地看向二姐。   “二姐,够给你长脸吧?”   当然长脸!   二姐从招待所走出来并坐上车的这一路,内心已经无法用“爽”来形容,基本上属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爽”,像是在三伏天灌了一瓶深井中的冰镇北冰洋,来一出“透心凉,心飞扬”。   放在谁身上,谁都快活似神仙!   放在车内地毯上的双脚愉快地荡了两下,又迅速被主人压制住。   “做得挺好,只不过……”她向前排的叶春投去疑惑目光,“叶春同志怎么会答应君安搞这类事情?这不会触犯纪律吗?”   闻言,叶春微微从前方探出脑袋。   “请韩君英同志放心,不会触犯纪律的,一来这辆车本身就是为了君安同志而派,二来君安同志也仅是下车为您开车门,除此之外,半点别的事情没做。这怎么着也同犯纪律挂不上钩。”   ……尽管这唯一做的一件事情达成了150%的功效。   真不愧是君安!   叶春挺佩服他那活泛的脑袋。   他本来还不明白君安为何一定要亲自下去开车门。   可等君安拉开车门,二姐施施然坐好时,听着外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他忽然便明白这么做的妙处。   “车”尽管是个珍贵物件,车接车送也足以引起外界的艳羡,但它指向的范围太广。   既指向了车,又指向了人。   可加上拉车门的这声“请”后,情态一下子变得不同。   这一看似多余的行为,却将艳羡的指向范围,定死在“人”的身上。   虽说这套行为乍一看有点“享乐主义”,但若是哪日用在上司们的身上……   叶春中止后续的浮想联翩,但依旧决定哪日能效仿君安的做派来一次。   还好半个来小时前答应了君安的请求,不然上哪儿学到这么实用的“讨好上司”小技巧?   对于叶春给出的解释,二姐只信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她侧头看向自家弟弟。   “昨天可说好别乱来,怎么又搞这套先斩后奏?”   韩君安很无辜,努力瞪大那双蓝眼睛。   “没乱来呀!这是人家八一厂的诚意,我总得让人家表现一下吧。”   二姐:“死的也能被你这张嘴说成活的。”   韩君安可不认这话。   二姐才不管他认不认,思来想去又冒出个更大的困惑。   “以你的地位已经能让八一厂车接车送?”   由于被“人前显圣”给搞爽了,二姐反而忘记了解最应当先关注的这件事。   “你什么时候地位这么高?”   韩君安:“……”   他现在真好奇,在自家二姐心中,“君安”的社会地位到底有多么低。   虽说君安确实不算中流砥柱般的大作家,可他好歹也是新一代作家中的牌面、《人民文学》的台柱子,风头无量的青年作家,八一厂为了谈合作派车过来接他有问题吗?   没毛病!   一点毛病没有!   见后排的姐弟俩因一个问题诡异地安静下来,叶春忙回头帮着圆场。   “八一厂离燕大有点远,不太好让君安作家转公交又倒地铁,刚好厂内有辆车能用,便派了过来。”他顿了顿又道,“君安同志可是文学界近期热议的大人物,听闻七月份就要跟文化团出去考察,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二姐似懂非懂地点头,没再继续问其他问题。   倒也并非她不再好奇,而是……   她不喜欢露怯,不喜欢表现得一无所知,所以暗暗压住了内心翻滚而来的好奇心,准备等跟君安私下单独相处时,再逼问臭弟弟都瞒了家里什么事。   信上说的是“初出茅庐小新人,努力奋进谋未来”,怎么现实却是“青年作家展风采,肆意妄为无人拦”?   老弟啊,你人设崩了!   车辆顺着六里桥的林荫路行驶,一路摸到八一厂的大门口。   门口的哨兵们正放哨值守。   叶春下车同哨兵们说了两句,又让韩君安与韩君英给他们看了看。   一如既往的,韩君安感觉到两位哨兵的目光在他的蓝眼睛上,转悠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车辆还是驶进厂内。   司机要将车辆开回停车场,叶春便领着姐弟俩步行前往办公室。   厂区没有想象中的喧闹,耳畔唯有梧桐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最近没有电影在拍摄吗?好安静呀。”韩君安开口。   “上一批都拍完了,这一批还在筹备,”叶春建议,“你要是感兴趣可是九月份的时候多去电影院逛逛,各制片厂一般都在那时候开始大规模的电影公映。”   韩君安秒懂:“献礼?”   “哈哈……”叶春笑了两声,权当是回答。   往后的商业大片年代,分贺岁档、暑假档、圣诞档等各种档期,而在当下最热门的档期是九月到十月,因为这一时期的影片是很统一的、给祖国、给人民的礼物。   电影在此刻并非阳春白雪的摆设,而是下里巴人的娱乐。   韩君安继续在园区内漫步。   叶春也有意领着两人多逛逛。   路边的墙壁上印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字样,鲜亮的颜色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精神头。   韩君安匆匆略过,并未太多感触。   标语看得太多,也会变得有点麻木。   八一厂其实没太多可逛的地方。   至少对韩君安而言,他草草转悠一圈便失去了兴趣。   倒是二姐还兴致勃勃地到处看。   “哇!原来电影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拍出来的,我还以为电影上的景色都是实地拍摄呢,原来还有专门的同志干这样的布置活计。”   “也有一部分实景拍摄,”叶春详细介绍,“太复杂的场景还是实景拍摄比较好弄,我们这边的大部分道具是过去拍样板戏留下来的。君英同志要是感兴趣,我回头可领你去各处瞧瞧。”   二姐忙拒绝。   “不必了!你们还要谈正事呢,我和君安下午也有别的事情要忙。”   两人在车上的时候,约好下午要去友谊商店的外汇区逛逛。   那可是外汇商店啊!   若非弟弟拿到了批条,她可没办法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比起八一厂一日游,她更期待外汇商店一日游!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办公区。   叫做办公区,其实只是几座低矮的平房。   韩君安的目光在墙根上摆放着几盆盛放的月季上流连。   微风轻轻拂过,幽香暗暗传来。   他微微翘起嘴角。   “八一厂的同志们很有生活乐趣呀。”   叶春也注意到那几盆花,哈哈地笑了两声。   “这是文学部养的花,我们总编可爱他们了。”   韩君安正要细问,便听平房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说不行就不行!”   “李俊!这电影本就压了十几年才拍上,赶紧上赶紧了结此事,你怎么还冥顽不灵?!”   “我知道你对电影精益求精,可我们瞧着这一版已经挺好了,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它缺东西!”   “缺什么东西?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共同给你想办法。”   “……我、我暂时没想明白他缺什么,但我知道它就是缺东西!缺了东西的电影怎么拿给人民群众看!”   “李俊!!”   伴随着这声怒吼,嘭——平房的大门被推开。   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迎面便对上三人组。   可能是心情本就不好,这男人的口气并不客气。   “你们是哪儿来的演员,怎么跑来导演部瞎逛——”他的话语在对上那双蓝眸时戛然而止,“你、你不是我们电影厂的演员。”   叶春忙站出来介绍。   “李俊导演,这位是君安作家,之前说好了今日来谈《那个男人》的改编事宜。”   后追出来的其他人听见“君安”这关键词,有人下意识回道。   “君安来了?在哪儿!在哪儿!!”   无需叶春介绍,那人在望向君安时,立刻明白来者的身份。   黑卷发+蓝眼睛+出众长相=君安。   庞大的身躯腾地挤开李俊,那人径直扑过去。   二姐下意识拉住弟弟的胳膊。   “君安,小——”   “君安同志!你真的是君安同志啊!”那人兴奋开口。   二姐:“哎?”   韩君安下意识微笑。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您是……”   “我是你的书迷,我还给你写过好几封信呢!”那人尝试跟君安握手,“哎呦喂!你长得比报纸上更俊!天娘哎,我居然真能亲眼见到君安,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被风卷得很远很远。   制片厂众人露出“好丢脸”的不忍直视表情。   知道那家伙喜欢君安,没想到那家伙能狂热成这样!   人家作家是来谈合作的,他在这里又跳又舞像个什么样?   李俊给其他人使眼色。   ——快!阻止这丢人现眼的家伙。   其他人微微撇脸。   ——……也想跟君安握手。   李俊:“……”   没出息!   二姐则是目瞪口呆。   咋回事?   原以为是找茬,结果是……书粉?   她弟弟居然这么有名?   本以为车接车送是君安的上限,现在才发现她好像还是低估了弟弟的影响力。   比起周遭人的各色反应,韩君安倒是轻车熟路,   他一边同对方握手,一边笑盈盈道:“给我写信的书友们比较多,我一时半会儿也回不过来,如果没有给您回信,您可千万不要在意,我还是很感谢书友们的支持,没有你们的坚定,不会有今日的君安。”   那书迷笑得很开心,手一个劲抓住不放。   “我没那么小心眼啊,我就是纯粹喜欢君安同志写的书,您是不知道《那个男人》写得多么妙!”   “您的下本书什么时候发布?还是《人民文学》吗?到时候我可一定得再次支持。”   韩君安依旧是那副微笑模样。   “下本书还是得看具体情况,我个人是希望能够集结出版的,具体时间嘛……抱歉,我目前也给不出任何准确回答。”   “怎么会呢,你可千万别这么说——”   那人还要跟仰慕已久的大作家再说两句话,身体已经被李俊直接扒拉开。   “不好意思,让君安同志看笑话了,我们这位同事有点太喜欢君安了,”李俊轻飘飘地将此事翻篇,“请君安同志跟我到隔壁屋坐,我们在那里谈谈《那个男人》的改编问题。”   韩君安扫眼后面的三四位似领导似同事的存在。   几人在对上那双蓝眸时,下意识扯出最友好的微笑。   李俊又是一个跨步,兀自挡住双方的视线交流。   韩君安:“只有我跟您谈吗?”   “是的,”李俊只当没听见后面传来的哀叹声,“我是导演,你是原作作家,谈电影改编只应当有我们两人。”他意有所指道,“一群不是本专业的人还是别插手为好。专业的事情就应当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不顾其他人射出来的失望目光,他径直将韩君安带进隔壁房间。   这件房屋并不大,主要放置着一套木制沙发套组,应当是为了招待客人准备的。   “君安同志请坐,要不要来点茶水?”李俊导演很有礼貌地询问。   看眼对方并没有起身之意的屁股,韩君安婉言拒绝。   “我们还是谈谈改编吧,”他直入主题,“不知道您的改编思路是什么。” 第205章 不坑老实人   对于《那个男人》的改编思路,李俊很早便同厂内其他同志们商量过。   大家得出了很统一的决定。   “遵从原作的设置,尽量不修改原著细节。”李俊导演回答。   韩君安垂下眼眸:“尽量是个很含糊的词汇。“   李俊导演明白韩君安的担心,“尽量”是不清晰的概数词,既可大也可小,一切解释权都在另一方手中。   对于擅长玩弄文字的作家而言,这类许诺肯定不能让他们放心。   比起夸张地向韩君安许诺,李俊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   “君安同志,你是写《那个男人来自地球》的作者,你能立刻记起整本书中到底埋了多少暗线,又埋了多少有待挖掘的伏笔吗?”   众所周知,《那个男人》的暗线与伏笔如蛛网般密集。   根据市面上流传最广的说法,目前爆出的一些解析不足君安设定小巧思的十分之三。   如此庞大又星罗棋布的暗线,哪怕是原作者也不能立刻说出来,李俊等着韩君安说“不行”。   韩君安却说:“当然可以。”   “什么?”李俊导演满脑袋问号。   韩君安重复:“我当然记得我写过的每一个暗线。”   “20万字都记得吗?”李俊追问。   韩君安点头,立刻开始举例。   考虑到八一厂给出的诚意(车接车送)确实很好,他也不藏着掖着。   “第一期提到了陶罐是红海文化出土的,但重点不是红海文化,而是红海文化所代表的地域,以及红外文化后期发展出来的特殊地域文化,这点可以跟大结局的索莫竿联系到一块,都是原始文化在发展过程中的特殊残留物……”   “……那个车站是作为清朝衰落和外族入侵的侧面印证,如果有人愿意详细去扒的话,应该可以通过庄生对于车站名讳的称呼,进一步查证出很详细的会面地点……”   韩君安滔滔不绝地说着,一点磕巴也没有打。   李俊导演一开始还能跟上他的各类举证,后来便……   有点后悔当时没沏茶。   若是面前有一盏茶杯,好歹能用喝茶当借口,遮挡面颊上掩不住的尴尬。   话又说回来,这位君安同志的记忆力这么好吗?   好得有点吓人了。   韩君安过目不忘。   这个不是夸张,而是大实话。   尽管他不怎么炫耀记忆殿堂,但对一位爱塞小巧思的作家而言,“记忆殿堂”实在很有用。   他能迅速回想起落下的每一处伏笔,以及查询这些伏笔时使用的文本档案。   固然,强大的记忆力不会让他成为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但绝对能为他的学习与事业增砖加瓦。   “……名字的双关语重点是‘生’,很多读者觉得那些写《寄某某生》作品写的对象是‘庄生’,可在诗歌尚未如此发达之前,庄生没有这些诗词作为取材对象,他又该叫什么名字呢?其实有人拆出来了,但没能详细地叩问……”   李俊火速打断:“你等会!”他重复了两遍:“你给我稍等一下。”   韩君安很贴心:“哪儿点没听懂?”   “庄生的名讳还有没被拆出来的地方?”   李俊看过《那个男人》,仔细研究过《那个男人》。   事实上,他是万分欣赏《那个男人》的,不然也不会主动接下拍摄《那个男人》的任务。   说句不太谦虚的话,他在八一厂内部确实算得上极有实力的导演。   但再有实力的导演碰上如此有“巧思”的原著作者,也会陷入某种程度的懵懂。   “李导,万事万物都在循环。”韩君安只如此回答。   李俊想了想。   李俊又想了想。   此刻,五十来岁的老人却像个回答不出老师提问的学生。   “循环……循环……庄生……庄生……循环……”   灵光一现。   李俊脱口而出:“这不是他第一次叫庄生。”   “也不会是他最后一次叫李生、王生与陆生。”韩君安笑着补充。   当人生开始不断循环,庄生又需要“生”作为生存锚点,这便意味着他注定会重复过去曾使用过的名字。   记得吗?   “龟人”曾经解析庄生名讳时讲过——【“庄生”一开始指的是楚国隐士庄生,其事件为范蠡派长子携千金求助庄生救次子,称其“居穷阎,然以廉直闻于国,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   不管过去多少年,庄生还是这么爱当老师。   李俊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韩君安又补充:“其实我在原文中也提到过庄生好为人师,我以为大家会立刻联想到这一茬儿,不成想好像都被“某生”转移走了注意力。”   话落,他还难掩遗憾地叹口气,颇有小巧思没被识破的寂寥。   李俊:“……”   人言否?   本来在细如牛毛的内容中寻到细节已经很地狱。   结果这些地狱级别的细节是从头到尾串联的。   大家按期分析的思路压根不对劲,必须得从整本书的大方向去考究。   现在李俊只想说一句话——“这就是我口中‘尽量’不修改的意思。”   由于原文内容牵一发而动全身,李俊以及八一厂文学部的同志没有底气可以超脱原作者,将内容藏下的暗线在修改后重新接上去。   韩君安觉得这话很有意思。   “这些巧思不影响故事的整体走向。”   “当然,抛开任何一处需要考究的细节,《那个男人》的故事依旧成立,”李俊很坦诚地承认这点,随后他用更诚恳的语气补充,“可正是那些同我们本土文化扎根的小巧思,才为这个科幻故事赋予了迥然于任何故事的特殊魅力。”   韩君安略一愣怔,旋即微微一笑。   “这是很高的赞誉之词。”   李俊导演也笑了。   “君安同志,我喜欢《那个男人》的原因,和想要拍摄《那个男人》的原因很简单。”   “这是个天马行空的故事,却是从本土文化中生发出的天马,你在写庄生同李太白相遇时,只使用了寥寥几个字。”李俊当真对《那个男人》如数家珍,直接便将原话背出来,“时年,我正在王屋山内做樵夫,他与杜甫、高适结伴同游,不慎在山中迷路。”   背完之后,李俊又咂了咂嘴。   “就这么一句话,便让我情不自禁地幻想起来……“   “是什么样夜色叫三人相遇?想必那夜的月亮一定很圆,山上的路途或许并不好走,那樵夫倒是腿脚稳健,太白紧随其后,唯独杜甫和高适狼狈追赶,风吹动了树叶,发出簌簌的响声,林中的鸟雀也诧异地望着误入的四人。在那山顶之上,翘起的飞檐居住着神明的殿堂。祂静静地望着寻仙的三人,也望着那片在历史河流中飘荡的扁舟。”   这实在是很美丽的描述。   竟一时间也叫韩君安心动摇曳起来。   “旧挹金波爽,皆传玉露秋。巴童浑不寝,半夜有行舟。”他念出这首诗。   李俊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是杜甫的那首《十六夜玩月》。”   “有眼光。”   “不是有眼光,是有读者也扒出来这点了,”李俊并不居功自傲,“但这个时间的杜甫面对的山河破碎、家国飘零。”   韩君安:“盛唐的烈日已经结束,诗家们只能用笔墨徒劳地记录那抹余晖的光辉。”   李俊带着他的描述竖起大拇指。   韩君安发现了有趣事实。   以他跟李俊的这段对话来看,若是这段对话放在后世,一定是酸得冒泡的文青言论,除了获得一脸嫌弃外,不会再有什么好下场。   可放在当下、放在这个时代,这反而成为了文艺工作者间的惺惺相惜,甚至于无形之中打破了两人的隔阂。   不知道是该感慨时代真奇妙,还是该感慨时间真可怕,岁月的煎熬竟能将一切事物、哪怕是无形的事物,都进行了摧枯拉朽的改变。   很好。   今日的文青时间足够了。   韩君安火速叫停他乱飞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在本次谈判(?)。   用谈判来形容两人刚才的对话,韩君安属实觉得侮辱了“谈判”这个词儿。   谁家好人这么搞谈判?   “君安同志,跟你聊天太开心了。”李俊导演乐呵呵地开口,“这简直是我经历过最和谐的一次谈判。”   槽多无口。   韩君安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谈了吗?   谈了。   谈天谈地,谈谈历史岁月。   判在何处?   只有一位作家在给读者解惑,一位读者如傻狍子般“啊…”。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谈判或协商的味道,和谐得就好像跟桑格威斯的三次谈判纠缠属于对方没事找事。   谈判还在继续。   “由于我实在很想保留《那个男人》最大的特色,所以我并不会对作品进行大幅度的修改。”李俊还在如常说着,“事实上,《那个男人》的正文完全可以当做剧本来使用,唯有一点……我个人比较担心。   换做跟别人谈判,韩君安此刻该担心对方狮子大开口,但由于对面坐着的是李俊导演,他莫名不太担心。   果不其然,李俊如实说道:   “由于你在作品中实在没给太多角色的心理描写,这对演员们处理角色会造成一定影响,特别是对庄生这一角色,在我们敲定角色之后,您需要过来给演员做一趟辅导,指导他们该如何演庄生这一角色。”   韩君安:“……”   习惯了后世娱乐圈压根不拿原作者当人的风格,忽然间碰到如此尊重原作者的导演,他竟一时半会儿无法适应。   人啊,太下贱了。   李俊还以为这条件不够有诚意,他又忙补充:“其实您也可以来为挑选演员出一份力,不过我们选角会在七八月份举办,您那时候不是要陪文化团出国交流,我便一时没说。”   “若您实在担心我们拿不准选角……”他咬咬牙,“我再跟厂里商量下,将选角改在八九月份也成。”   很有诚意,过分有诚意了。   韩君安自诩是一位老实人,是不愿意为难其他老实人的。   他赶忙开口:“用不着,我很相信李俊导演的眼光。”   “事实上,考虑到您刚才对我讲的那番话,我对跟您的合作已无任何后患之忧。”   这个无后患之忧也包括哪怕李俊进行某种程度上的魔改,韩君安都能欣然接受。   无他。   李俊导演对《那个男人》的爱都要溢出来。   像这样的一位有实力的导演、在饱含爱意的情况下,饱含激情地完成创作,其成果必定不会太差劲。   李俊很开心得到韩君安的认同。   随后,两人便必须聊很现实的一个环节。   “关于这次的改编费……”李俊吞吞吐吐的开口,“我已经听过叶春的转达,您真的只要市场价?”   韩君安从不坑老实人。   “李俊导演,能和您合作、能跟八一厂合作,这比给我再多的稿费都更加让我开心。”   李俊微微抿唇。   “哪怕只有……1200元?”   韩君安一愣。   ——这么多?比人文社给的保底费还多。   李俊误会他的沉默,二度开口询问:“您要是嫌弃太少的话,我再同厂里商量商量,我们是诚心诚意的合作,只是在钱上面确实……”   “我可以接受这个报价。”韩君安很干脆。   李俊还在那里讲:“我们厂子都要上面拨款,这项目也得跟上面再度申请,我还去找了些老朋友……”   他的声音弱下去,眼睛却亮起来。   “您、您接受这个价格?”   韩君安笑着点头。   李俊:“!!”   “君安同志……”   这位老导演眼含热泪地拉住他。   ……   “也不知道李俊能不能说服君安同志。”   一屋之隔,二姐、叶春和八一厂另外三位同志,一边看着复播的电影样片,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二姐已经被电影上的剧情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个劲忙着擦眼泪。   哪怕其他人在议论自家小弟,她也并未当回事。   反而是叶春微微蹙眉。   “李俊导演爱较真,君安同志也爱较真,他们俩可千万别打起来。”   ““那不能,”胖同志挥手,“李俊也打不过君安。瞧瞧君安那大高个,李俊哪是他的对手。”   这位胖同志就是常给君安写信的粉丝,也是本次合作事项的主要推动人,以及八一厂内部TOP1的《那个男人》推广大使,致力于让每一位同伴都享受到阅读本书的快乐,并共同感慨——“啊,君安这该死的恶趣味。”   瘦同志却提醒:“君安同志身体不好,李俊壮得跟牛犊似的,昨天才吃了三个大包子。”   胖同志第一反应:“昨天食堂做包子了?我就是没在厂子里!真可惜!”   瘦同志:“……”   第三位同志站出来圆场。   “你们要相信李俊会有分寸,他对待电影向来认真,不会跟原作者干架的。”   瘦同志幽幽回道:“确实很虔诚,不然也不可能一部《一片归心》脱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拍板。”   胖同志也语气幽怨:“这一批即将上映的电影里,只有李俊这部电影没有敲定,马上要到最后期限……”   同事对电影负责。   这很好。   同事对电影过度负责。   那很痛苦了。   瘦同志很抓狂。   “李俊到底对哪里不满意啊!他说也说不明白,只说缺点东西,到底缺什么东西嘛。”   胖同志也很抓狂。   “实在不行,甭管李俊同意不同意,咱们直接给报上去!总不能再他喵的拖下去了。”   叶春知道他不该插嘴,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出声。   “或许李俊导演是缺乏第三方视角的意见。”   胖同志翻白眼:“我上哪儿给他找第三方视角去?天上还能凭空掉下来一位非常有鉴赏能力、说话一针见血的第三方视角?”   二姐也是没管住嘴巴,一边继续注视着电影画面,一边顺势来了句:   “为什么不问问神奇……君安呢。”   差点说成神奇海螺了。   都怪君安平日总念叨这句话。   下一秒,她才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第206章 七步成诗   二姐:“……能不能当我什么都没说?”   众人齐刷刷摇头。   对啊!   他们今日可来了一位大作家!   想必以君安的犀利程度,肯定能说服李俊放弃这无缘由的“缺点”。   至今众人也不相信《一片归心》存在任何问题。   有着这样的盼头,众人便安心地、耐心地等待两人结束谈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叶春开始慌了。   “李俊导演都同君安聊了什么?怎么花费了这么长时间?”   胖同志:“他该不会为难君安了吧?!”   瘦同志:“食堂还有半个小时开饭,我能顺利吃到第一口吗?“   又过了一刻钟。   终于。   满脸餍足的李俊拉着韩君安再次走进办公室。   对着齐刷刷投来注意力的五双眼睛,李俊直接甩出合同。   “搞定。”   有人扑过去看合同,有人扑过去看君安。   二姐很紧张地拉住弟弟。   韩君安安抚地拍拍她,语气平淡地开口。   “李俊导演同我深度聊了聊《那个男人》。”   ……尽管他的内心已经生无可恋。   他以为的谈判现场:唇枪舌战、技法频出;真正的谈判现场:“讲讲庄生这角色呗”、“咱们从头至尾捋一下故事线”、“场面的布景,你觉得这样如何”。   谈合作只花了一分钟不到,剩下基本都是李俊都追问他对于原文的设想、对于隐匿的、没剖析的小巧思的追根溯源。   看得出李俊很看重这次电影改编,就是有点费作者本人。   韩君安有点乏了。   “姐,事情谈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二姐微妙目移。   有那么一秒钟回想起刚刚惹下的祸事,后以秒速五厘米的记忆力忘记了这件事。   只要对方不主动提,她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不遂人愿。   胖同志还是开口了了。   ”君安同志,你能帮我们个忙吗?”   韩君安看去。   “李俊导演有部名叫《一片归心》的电影作品要上映,不过他本人对这部电影不是很满意。您是一位作家,对情绪的捕捉比我们这些俗人厉害,能不能给帮我们看一眼。”   李俊先是不赞同这行为,“电影是专业事儿,怎能找外人参考……”话音未曾落定,他又回想起谈话时君安流露出的审美素养,他又光速改口,“这注意不错!完全可以尝试。”   韩君安:“……倒也不必这么信任我。”   李俊不管,直接摁着韩君安坐下。   “君安同志,你可务必要好好给我提意见。”   在李俊与君安见面的第一时刻,他首先感慨这位年轻作家的相貌。   过于异于常人,以至于完全不适合当演员。   暂且不提对女演员的要求,男演员的要求向来是平头正脸,不需要长得特别帅,但必须贴近人民群众,不能脱离开大众审美趋向。   不幸的是,君安帅归帅,却实在跟大众审美挂不上钩。   他这样的长相别说当男主角,就算当男配角,导演们也需得深思熟虑。   感慨完君安的长相,他又免不得感慨君安的年轻。   文艺界创作者的普遍年龄比较大,基本在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   可君安今年才十九岁,青葱得像是才长成的小树,将将抽出些带着花骨朵的嫩芽来。   谁能相信如此年轻的作家,却写出《那个男人》这般有底蕴的作品?   偏生君安可以。   这让李俊在没见面时,便对君安生出几分好奇心。   而在认同同君安聊过后,他骤然发觉君安的相貌也好,君安的年龄也好,都盖不住君安的才华。   这是一位对作品非常规划的作家,他能清楚地说出每个剧情设定的伏笔,清晰地描述脑海中还原的那场面,甚至可以将站位草图信手拈来,似乎在他脑海中生来便存在这故事的完整影像片段。   多么奇异的天赋啊。   更别提,君安的知识储备量特别广。   不论谈到何等内容,他都能轻轻松松地接上话题,并且是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地接话。   李俊不能说对君安心服口服,也是对君安心悦诚服。   哪怕君安同志只要求播放高潮片段,他也欣然同意。   五分钟不到,韩君安便叫停了放映。   此刻,其他观影人还没有进入状态。   叶春:“是画面有什么问题?”   “不,我明白李俊导演的‘缺点东西’是什么意思了。”韩君安轻巧回答。   叶春:“!!”   二姐:“!!”   李俊:“!!”   其他人:“!!”   那位胖同志难掩诧异地追问。   “这么快?君安同志确定?”   在这一刻,众人皆对君安的判断抱有一点的怀疑。   要知道李俊这个“缺点东西”可是困扰他们整整两三个月。   过来帮忙的人是走了一批又一批,事态已经发展到厂内无人可帮,上面甚至勒令李俊在最后期限内自行解决问题。   要是解决不了,便原样端上去公映。   二姐倒是很相信弟弟的判断。   “是哪里有问题?”她很好奇,“我之前也看过这片段,没察觉出任何毛病。”   “缺配乐,”韩君安回答得很简单,“这段的背景乐太安静了,本应当是情绪向上叠加的时刻,音乐却没有烘托起来。如果换个有歌词引导的配乐,这个问题肯定能解决。”   配乐不是电影的灵魂,可绝对为电影增光添彩。   姜闻的《让子弹飞》、诺兰的《星际穿越》、乃至于《疯狂动物城》这类动画电影,它们都会拥有一首恰如其分的主题音乐,都能在情节发展到最适当的时候,一小段音节便将影片情绪烘托上去。   以他多年的观影经验来看,《一片归心》的剧情节奏很慢,这代表前期铺垫很稳妥,后续必须配冲破情绪阈值的高潮点。   但李俊导演对高潮情节的处理却延续了稳妥的拍摄手法。   高潮缺了味道。   影片便失了点睛之笔。   多简单一事,不明白为何会困扰众人这么长时间……   哦,韩君安火速掐捏那点小傲慢。   他经历了信息高速爆炸的冲击,经典作品、商业大片不消说看过一万,至少也瞄过一千次高潮片段,他天然对这类事物有着敏锐触觉。   可这群导演们并没有他的条件,他们的实际阅片量可能还远远比不过他,这才让他占了个取巧的优势。   君安这边在自省,其他人却忍不住困惑。   叶春首先开口。   “现在的配乐挺好的,我个人感觉没啥大毛病。”   胖同志和瘦同志很慎重,并没有贸然发言。   当然,这也代表他们意识到君安的建议比想象中有价值,像是被一句话戳破了笼罩在眼前的迷雾。   李俊则陷入沉思。   二姐挺身护弟。   “你们要君安的意见,君安便给出了意见,至于是否要听取这份意见……”她双手环胸,“这跟我们并无太大关系。”   叶春:“我不是质疑——”   “你觉得是缺乏配乐缺乏哪部分?”李俊骤然打断叶春的解释,一双亮得出奇的眼睛死死盯住韩君安不放,“是音乐不够激昂,还是画面处理不够激昂?”   韩君安:“没歌词。”   “啊?”李俊蒙了。   其他人也蒙了。   韩君安不欲在这事上浪费太多时间,索性也不你问一句我答一句,径直切入重点。、   “原配乐是纯音乐,引导情绪的效果不好,那么便配上相适应的歌词,用文字去引导情绪抒发。”   龙国人很看重一首歌的歌词,特别是用母语演唱的歌词,大多数人会第一时间被歌词夺去注意力。   比如那句经典的“为所有爱执着的错~”,平等地出现在每个下暴雨的夜晚,也出现在每个二次剪辑中。   见众人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韩君安索性举例。   “假设我们在这个片段加上这么一句词……”他盯着面前不甚清晰的画面思考,“大雁、大雁……”   几乎一个呼吸,他便拎出一行词。   “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   君安停下来。   李俊下意识往他身前凑。   “后面呢?后面的词儿呢?”   韩君安向后撤身。   “我就是举个例子,你们要是准备往上加台词,肯定得比这更好呀。”   众人下意识点头,又旋即察觉到不对劲。   君安给出的这首词其实挺好的。   事实上,这首词非常贴合这部电影的情节。   “……我觉得这例子用上这处非常合适,”瘦同志说出心声,他甚至还轻轻哼了两声,“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   光哼对他而言还不够,他还重新将这个片段播放一遍,并特意配上了这段歌词。   “雁南飞……雁南飞……”   明明只是简单地加上几个词,可配合着简单的空境、男女主忘我的表情,众人却明显感受到,这段情节带来的戏剧张力大大增加。   八一厂的同志们都是拍电影老手,马上明白此改进大有可为!   瘦同志停下放映。   “……完美符合主人公的内心斗争,也确实将这段情绪烘托起来……”   他近乎于呢喃般开口。   韩君安顿生不妙预感。   “这是我举的例子!你们不会在这么重要的电影中,用上我不到一分钟捏出来的词儿吧?”   胖同志开口了。   “如果这个词儿妙到无可取代的话。”   韩君安:“……”   “李俊导演,你可不要随他们乱来。”他将最后的希望放在李俊导演身上。   李俊想了想:“后面……”他再次追问,“后面的词儿是什么?”   韩君安真心不想回答。   哪怕李俊一个劲追问,他照例没有松口,直到二姐也问。   “后面是什么?你说话不要留一半嘛。”   韩君安:屈服于姐姐的威压。   再次现捏。   “呃……今日去,愿为春来归……盼归!盼归!莫把心揉碎……”   不知为何,韩君安念出最后一句话后,竟也开始觉得这词儿虽然没够上宋词的韵脚,但还是挺有本时代的歌词独有的味道。   那种简单朴素又包含感情的调调。   不光韩君安这么想,其他人也这么想。   假设不知道这是韩君安现捏的歌词,这几句话用来当歌词配乐没有半点毛病。   用词朴实、情感真挚,借由“大雁”的归来归去,充分表达了主人公“盼归”思想感情。   眼看事情发展要超出预计,韩君安立刻来套“撤离”的大动作。   “还有其他事情吗?”他问,“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先行离开了,下午还有别的事情要干。”   完全被他(的才华)惊住的众人赶忙回神。   “没、没其他事情了。”胖瘦两位同志磕巴回复,“君安同志要是有事,当然立刻先行离开。”   李俊却问:“我可以拿这首歌词去找人填曲吗?”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韩君安反问。   李俊摇头。   那韩君安只能说:“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本来这段对话到此就能结束,他还是没忍住那点无奈。   “李俊导演,我很开心您相信我的才华,但您请一位专业的作词家来干这活,肯定会比我这阕散漫的词更适合。你既然对待电影如此认真,还是请慎重行动。”   李俊没答应也没拒绝,只那么含糊其辞地应了声。   然后,他连同另外三位同志目送韩君安再次坐上汽车。   汽车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听着蝉鸣,感受着中午阳光的滚烫,李俊忍不住喃喃。   “君安,真是个奇人啊。”   瘦同志讲:“这让我想起一句诗,”他缓缓念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胖同志作为君安的书迷,非常与有荣焉。   “嘿嘿……君安向来这么厉害的。”   行驶的轿车内,叶春一边指挥司机往友谊商店开,一边忍不住往后偷瞄。   叶春是眼看韩君安在两个呼吸间,轻飘飘地捏出这么一首质量上乘的歌词。   比起轰轰烈烈的震撼,他更多是无话可说。   一开始以为君安是颇具才名的青年作家,后来觉得君安是有意给姐姐抬面子的傻弟弟,如今却成为七步成诗的主人公。   曾以为曹植的七步成诗是传说,如今却发现——对于这群没“人样”的创作者而言,出口成诗竟是习以为常之事。   他读个诗歌都磕磕绊绊,人家写首诗歌连一分钟都没用上。   人与人的差距竟这么大?!   叶春很窝火。   叶春很绝望。 第207章 终于要启程了(爆更   叶春还是如约将韩君安与二姐送到友谊商店门口。   车辆刚才停稳,叶春便巴巴跑下车。   车门被从外部拉开,韩君安的手臂停在半空中,他抬头径直对上半弯腰的叶春。   “君安同志,请。”叶春如此说。   韩君安眨眨眼:“用不着这么客气,我可以自己来。”   别看他对自家二姐做这事习以为常,可换做别人如此服务他……   总感觉脖子上忽然一沉,某种不得了的帽子已经砸下来。   “请您别误会,”叶春小声解释,“我只想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对您由衷的敬佩之意。”   韩君安秒懂。   果然跟先前那首《雁南飞》有关。   他必须说句大实话。   “别敬佩,李俊导演未必会用那首词。”   同时,他也麻溜从车内跳下来。   再不下来,他的身体要被各处投来的目光扎穿了。   下来之后,他又忙去牵二姐。   二姐还在搂着她那半空的行李箱。   叶春顺势说道:“君英同志,您便别回那地下招待所了,我已经跟厂内下属的招待所说好,您买完东西去那里入住就成,不必付钱,一切消费由我们文学部承担。”   没去八一厂之前,二姐可能还会犹豫,担心这事会给弟弟带来不好的影响。   偏生她才结束这魔幻的一日游,已然明晰自家弟弟同八一厂的关系,更加清楚自家弟弟当下的地位。   于是,她一口答应下来,半点犹豫没有。   韩君安:“……”   要不还是装装样子吧?   二姐这样,他有点害怕。   他不清楚别人,还不清楚他二姐吗?   那是顺杆子爬的高手。   果不其然,二姐紧接着便拜托叶春路过招待所时,帮他把行李袋一并捎回去。   至于不路过招待所怎么办?   二姐脑海中压根没有这一选项。   叶春也果然没提出第二种方案。   “……好的。”这是叶春的回答。   “辛苦啦!”   撂下这句话,二姐拉着韩君安便往友谊商店里走。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叶春已经能幻想到那首《雁南飞》即将在厂内激起多大的浪花。   八一制片厂内,时任厂长的张敬华在愣愣地听着李俊的汇报。   “什么叫你现在要为《一片归心》添加首主题曲?什么叫你还为这首主题曲找好了填词?你今天不是应当同君安谈改编《那个男人》的事情嘛。”   考虑到李俊算是自己人,张敬华也便说了句真心话。   “我和矛盾老先生说好了此事,你可千万别给我捣乱。”   面对张敬华的质疑,李俊表示很不满。   “我当然同君安谈好了《那个男人》的改编情况,我们双方连合同都已经签订,就等着财务处打款了。”   “那怎么又闹出这回事?”张敬华不明白。   李俊索性将下午的龙来去脉讲了一通。   什么谈完之后格外满意、什么请君安帮忙参详、什么君安一针见血地说出问题、什么君安现场捏了首词出来……   最后这点尤其让张敬华想不明白。   “现在作诗?谁?君安吗?”   比起迷惑,他更多是不可置信。   李俊回答得斩钉截铁,还顺势甩出了自行摹写的《雁南飞》。   “您瞧瞧看,这首词是不是特意适合《归心似箭》?”   张敬华:“不是叫《一片归心》吗?哪儿来的《归心似箭》?”   “这个啊……”李俊并不惭愧地回答,“我跟君安谈《那个男人》的时候顺带聊到《一片归心》这名字,君安认为这名字不够有急迫感,也不够有情绪张力!我们商量后决定将电影名改为《归心似箭》。”   有那么一瞬间,张敬华真想骂李俊得了失心疯。   多么大个人,怎么会被个小孩子搞得团团转?   又是改片名,又是增加主题曲。   君安来了一趟,《那个男人》的改编进度多了份合同,李俊倒是平白无故给自己找了许多新活计。   话语到了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看君安的面,得看矛盾的面。   张敬华硬生生压住满腔怒火,抓起那份名为《雁南飞》的词儿看起来。   “还挺好的,用词质朴、情绪自然,确实能跟《归心似箭》的剧情对得上,不过押韵方面做得一般般……等会!”忽然,他的话锋来个急转弯,“你说这是君安现场写的?”   “这话其实并不准确。”李俊回道。   张敬华松口气:“我就知道,这种程度的好词儿,还不至于让人提笔就来。”   “君安没花一分钟便捏出了这个词儿。”李俊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张敬华笑容消失。   厂长办公室内一时很安静。   李俊暗暗勾起唇角。   张敬华再次低下脑袋,目光在那首韵脚算不上工整,但各方面绝对算上乘的作品上反复扫过。   “……只花了一分钟?”   李俊:“差不多吧,我们就是谈到这事,君安说要给我们举个例子,然后便把这首《雁南飞》抛出来了。”   张敬华:“……”   《雁南飞》的优点是淳朴自然、朗朗上口。   《雁南飞》的缺点是缺乏工整的对称美,透露出主人拟词时的随心所欲。   哦。   本来就是一吸之间的作品,随心所欲倒也很正常。   矛盾也没说过他这位学生如此有……   本想用“有急智”来形容,最后还是用“有才气”比较恰当。   可矛盾向来只说——“我这位学生虽愚钝却也勤奋,你们可得多多照顾。”   这位作协主席口中的“愚钝”,显然跟广义层面上的愚钝截然不同。   假设能在一吸之间做出此类佳作的君安都能被称为愚钝。   那么,那群费劲巴拉思考,却只能勉强写出类似水平,甚至连类似水平也写不出的蠢材叫什么?   张敬华懂了。   叫不必在文艺界浪费时间。   “你决心要这么做?”   由于遭到君安七步成诗的暴击,张敬华放弃同李俊掰扯其他,只再次确认这一件事。   李俊将问题抛回去。   “我们现在去请人去写词,敢保证一定能求来比这首《雁南飞》更好的吗?”   说句大实话。   不能。   本来寻人填词便需要碰运气。   填出来的成品是否令导演满意、是否一定符合作品的整体基调、是否能让负责审核的同志们满意,这都是非常不确定的事情。   况且,厂内留给《归心似箭》的时间并不多。   想要在最快时间内完成李俊的要求,选这首《雁南飞》显然是最好的结果。   可选一首近乎在一吸间完成的词儿担当大任……   张敬华内心充满了挣扎。   “……就这么办吧。”   最后,他还是答应下此事。   李俊心满意足地离开。   张敬华则对着那首《雁南飞》看了又看,最终决定晚上去“好好”拜访下矛盾。   “阿嚏!”正在购物的韩君安打个喷嚏。   此时,二姐正在捏着中山装走线细细打量,闻声忙紧张兮兮地看过去。   “你着凉了?刚才风吹猛了?”   韩君安忙摆手:“没!我最近身体很好,你别担心那么多。”   他扫眼这套笔挺板正的中山装,内心暗暗道了句漂亮。   不愧是能放在外汇商店的产品,整体质量是比王府井那里更强。   “给匡雨信吗?”他询问。   二姐白眼他:“给你买!”她顿了顿,“你又不跟匡雨信闹别扭了?”   “我倒是想跟他闹,可担心他欺负我姐姐,”韩君安撇撇嘴,“还是跟他重归于好。”他扫眼二姐,“你真认准他?虽说匡雨信人不错,但二姐你值得更好的。”   对于这话,二姐噗嗤笑出声,然后优哉游哉地回答。   “妈已经在找人看婚期了。”   言外之意,这事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   韩君安猛然瞪大眼睛。   赶在他发表暴论前,二姐轻轻踹下他的小腿肚子。   “别说那些煞风情的话,我可向来不得意。”   韩君安很委屈,像是被猛踹好腿的瘸子。   发现好朋友勾搭自家姐姐已经够痛苦了,不成想两人甚至开始筹备婚礼事宜,而他居然直到现在才知道。   “这算什么?你还不知道大姐跟青山哥又联系上了吧?”二姐继续抛猛料,顺带招呼营业员将其他中山装也一并拿过来。   在姐弟俩对话时,营业员始终笑吟吟地在旁边候着,闻言麻溜开始忙活。   别问营业员为什么这么殷勤?   问就是——   车接车送的客人在外汇商店也并不常见!   韩君安顾不得旁人的反应,完全被刚才的消息炸晕了头。   “大姐跟、跟青山哥?”   青山哥全名应当叫做刘青山。   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不过人倒是不怎么普通。   青山哥比大姐还要大上个两三岁,好些年前便已经参军,上次回老家还是四五年前。   至于他跟大姐的关系……   韩君安倒是隐约知晓双方带点“郎有情妾有意”。   没成正缘的缘由倒也简单。   母亲不同意。   青山哥什么都好,就是家里穷,是那种揭不开锅的穷法儿。   当时爸爸还没有进医院,家里正是兴旺,母亲是决计不肯让宝贝大女儿嫁出去受苦的。   提到此处,二姐便难免要酸一句。   “妈就把大姐当成宝贝,何时在乎过别人的想法。”   这个“别人”也可等价替换成“二姐”。   韩君安眨眨眼,轻车熟路地略过此话题。   “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怎么还重新联系上?”   “你还记得三月份跟南边那场仗吗?”二姐问。   韩君安点头:“我在学校大喇叭里听见了通知。”   “青山哥参战了,可能是在战场上受了点伤,五月份的时候回到家附近军区休养,然后嘛……”二姐耸耸肩。   韩君安秒懂:“郎未娶妾未嫁,死灰复燃倒也正常。”   “但妈肯定不会同意大姐远嫁,所以要么两人再次分手,要么青山哥转业回家。”二姐选好了最满意的中山装,那是一套深蓝色的中山装。   其颜色比黑色更跳脱,又比深褐色更有气质,主要是与君安那双深蓝色的眼眸相得益彰。   “喏!”她将中山装丢给弟弟,“进去换给我瞧瞧。”   韩君安忙抱住那套中山装,顺着营业员的引导,走到那被特意隔出来的换衣间内。   他一边往身上套外套,一边仔细思考二姐刚才讲的事情。   大姐肯定对青山哥有感情,不然两人感情不会恢复得那么快。   但……远嫁?   大姐肯定做不到。   原因很简单。   因为大姐是母亲放在心尖上疼的人,所以大姐是最无法反抗母亲决定的人。   二姐会跟母亲吼、会跟母亲闹,会反抗母亲所有的不公正决定。   但大姐绝不会这么干。   她会默默接受母亲做下的所有决定,哪怕一些决定明显违背她个人的意愿。   韩君安曾经怀疑过,这种亲情关系是否是扭曲的、不自然的,转念又想了下,在东亚亲子关系中,天然便不存在完美、并百分百健康的关系。   哪怕是他与家里人也是如此。   “过度溺爱不可取!”   尽管他是受益者,他还是很想说出这句话。   扣上中山装的风纪扣,韩君安重新走出试衣间。   “怎么样?”他左右转了半圈。   二姐眼睛亮了。   “好看!太好看了!这件衣服必须得买。”   为了确定这件中山装是否合身,二姐还蹲下来查看裤脚。   看着那明显短一截的裤脚,疑惑脱口而出,“我要的尺寸是上回的尺寸……”二姐猛然明白过来,“你这家伙又长个了!”以及——“这段时间给你做的裤子都短?!你这孩子怎么不同家里讲一声?”   韩君安伸手拉她起来。   “没事,当九分裤穿正合适。”   二姐一边顺着力道起身,一边送上硕大的白眼。   “说什么疯话呢!你这该死的家伙!”她愤怒地敲打弟弟,“怎么能穿着不合身的裤子出门!”   韩君安忍住抱头鼠窜的冲动。   “我就是不想让你们再费心改,做衣服多麻烦呀!我将就将就也无妨。”   二姐:“……”   真是要人命的臭弟弟!   二姐僵硬地挪开视线,又让营业员拿来再大两码的裤子。   “再试一次。”   确定本次裤子尺码无误后,二姐暗自记下尺寸。   不等韩君安再次开口,她将第二套衣服丢了过来。   “去换。”   第三套……   “去换。”   该如何形容那日疯狂的购物之旅?   韩君安在三年之内都不会愿意踏足友谊商店。   而友谊商店则是万分欢迎这位大客户再度降临。   毕竟那日下午,韩君安花了七百多元。   七百多元!   结账时,二姐都被这数字惊呆了。   她知道外汇商店的东西会很贵,但这价格依旧超乎她的想象。   韩君安则在微微一笑后,果断掏出了   存折。   辛辛苦苦地存钱,就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买下所有想要东西的这一刻!   别问都买了些什么。   反正是从上到下都换了一套,还给家里人各自置办了一套好东西,以及——   “给匡雨信的茶叶,”韩君安将那包茶叶丢给二姐,“别说我没遵守约定。”   二姐知晓两人的约定,也乐得促成对象和弟弟的再度友好。   隔日,韩君安又拎着二姐在燕京景点逛了逛,并用新到手的海鸥相机为二姐留下了弥足珍贵的合影。   当日傍晚,二姐要坐火车返回津门。   蔬菜部的其他人还在等她。   韩君安将她送到火车站。   走之前,二姐轻轻抱住韩君安。   抱住这最小的、也是最令人操心的弟弟。   “君安,我可能没跟你说过,但我在八一厂的时候,真心为你感到骄傲,但……”她捏了把弟弟脸上的软肉,眼圈逐渐红起来。   比起那份澎湃的骄傲,她更多的是心疼。   君安该多么努力才能取得今日的地位?   该多用心才能将事业经营到这种地步?   她这最小的弟弟何时这么辛苦、这么劳累过?   买完衣服的那天晚上,明明躺在比地下招待所更好的房间内,二姐却失眠了一整晚。   “不要太累到自己,不要太逼迫自己。适当地停下来休息吧。”二姐只想对弟弟说这一句话,“你比世界上一切成就都重要。”   “二姐……”   眼泪消失在初夏的阳光里。   二姐朝韩君安摆摆手,拎着给家人带的无数礼物,走上了离别的火车。   二姐走了。   日子还要继续。   韩君安很快收到了人艺的合作邀请。   他在短暂思考后,拒绝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请求。   一来,人艺内部的情况很复杂。   他不明所以地搅进去,很容易成为各方争执、乃至于利用的焦点。   何苦自寻麻烦?   二来……   他手头的工作太紧了,实在没工夫陪人艺勾心斗角。   《救赎》要写!   《那个男人》B版也要写!   眼看七月份就要来了,他要是没在交流团启动前,拿出像模像样的初版,屠光群编辑能24小时盯着他赶稿,并且拿出对方日渐修炼圆满的“紧箍咒”当杀手锏!   幸运的是,由于赶稿经验很丰富,韩君安在7月10号期末考试前,终于搞定了两本书的初版。   不幸的是,交流会15号正式启动。   这中间空档的五天依旧要由屠光群编辑负责。   赶稿改成修稿,也称得上好事……吧?   韩君安不知道。   反正等王青海过来接人时,直面对上一只活人微死的韩作家。   王青海:“我来接君安同志跟交流团其他人会合。”   韩君安迅速恢复生机。   “走走走!我们快去香港!”   ——只要不继续改稿,去哪里都成! 第208章 重磅级的前辈们   韩君安才为离开改稿地狱而开心不已。   三十分钟后,看着王青海送来的满当当的行程表,他脑子差点宕机。   “不是要飞去香江转机吗?怎么国内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   由于此时国内与美利坚没有直飞航班,他们必须先飞香江启德机场,然后才能抵达纽约的肯尼迪机场。   面对君安的迷惑,王青海比他表现得更加迷惑。   “君安同志,这是两国建交后,龙国作家首次拜访他国,如此意义重大的事情,我们当然得先搞内部培训。”   韩君安眨眨眼。   韩君安又眨眨眼。   惯性思维害死人。   他始终觉得两国已经建交很多年,且本次出国只是寻常的、相当普通的一次文化交流。   万万不曾想。   这原来是两国正式建交后,本国文学界第一次正式的外交活动。   任何第一次都意义重大,况且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   韩君安火速明晰,为何人人之前都会谈到“交流团”,并且难以控制地流露出艳羡之色。   合着各个都明白这次代表团出行的重要意义。   唯独他跟个傻狍子似的,还在那里一无所知,只会阿巴阿巴地写文。   好尴尬!   尴尬到韩君安在接下来的车程中,乖巧得跟个鹌鹑似的。   王青海倒是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毕竟这事确实属于很正式的外交之旅。   若非韩君安以一己之力促成了本次合作,以他的咖位与身份是不应当参与进来的。   本次交流团的主要成员仅有五人,包括作家、诗人、翻译家和文学评论家,,同时还配备了专业翻译,与少量的工作人员。   这五人皆经过作协的精挑细选。   首先是团长萧乾。   萧乾,作家、翻译者、著有《篱下集》,译有《莎士比亚戏剧故事集》。   他在30年代协助斯诺编译《活的龙国》,向西方介绍龙国现代文学,堪称龙国文学对外推广的大功臣。   同时,他也是二战时期欧洲战场唯一的龙国记者。   其次是交流团负责人毕素望。   毕素望,外交官与文学家。   他曾经历任驻印度使馆一等秘书、外交部亚洲司专员等职位,同时也翻译印度史诗《摩柯婆罗多》,竭力促进中印文化交流。   在之后是成员艾青。   艾青,现代诗坛泰斗,被誉为“人民诗人”,著有作品《大堰河——我的保姆》、《我爱这土地》、《火把》等。   其中《我爱这土地》更是家喻户晓的名作。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再再之后是茹志娟。   茹志娟,当代著名女作家,其作品有《百合花》、《剪辑错了的故事》等等。   比起她本人,她的女儿更为后世所熟知。   没错。   她的女儿正是王安忆。   与以上要么鼎鼎大名,要么大名鼎鼎的作家/诗人们相比,君安的存在不能说格格不入,也是半点不搭噶。   但没有办法。   他偏偏是最不能去掉的成员。   没有君安,这次的交流团都未必能成型。   美利坚方面的对接单位也主要是为君安而来。   说归说,笑归笑,大家还是知晓此事的轻重缓解。   ……哪怕一众银发中忽然蹦出一位年轻到过分的作家。   7月15号,上午十点半。   韩君安抵达作协的办公大楼。   三楼会议室内,萧乾、艾青等人已经等待多时。   “还剩几位同志没有来?”艾青询问。   艾青今夕已然奔古稀之年而去,满头银发见证了岁月的痕迹,黑框眼镜挂在沧桑的面颊上,左手夹着的琥珀色的烟斗。   没有烟气缭绕,只被主人拿在手中把玩。   萧乾与他年纪差不多大,也是满头银发,同样挂着厚重的老花镜。   闻言,他推了推眼镜。   “还差茹志娟与君安同志。茹志娟同志从魔都赶来,恐怕要一定的时间,君安同志嘛……”他笑了下,“从朝内166往这边赶,应当马上就到。”   说到君安,这位文学界近半年风头正盛的新星。   艾青忽然便来了兴趣。   他问:“君安今年有20?”   “没,19岁,60年生人。”萧乾提前看过君安的背景调查,对相关的事情算得上如数家珍。   艾青左手的烟斗转了个圈。   “太年轻了,我们俩可比他大整整五十岁。”   艾青和萧乾都是1910年生人。   这话说来没毛病。   “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在身老,”萧乾笑着回,“你可不要小瞧这群年轻后生们。”   听着他那古怪的句子,艾青近乎本能地蹙紧眉头。   “瞧你生造的这词儿,你不要总搞外文翻译,得精进下汉语水平了。”   “你会写词儿!”萧乾不爱听这话,顺口回道,“你也跟君安似的,来一出七步成诗呀!”   啪嗒——烟斗倒扣在桌面。   艾青幽幽瞪眼老友。   “你是真会打趣人。”   片刻,他又噗嗤笑出声。   “不瞒你说,我还真去瞧了那首《雁南飞》。”   “如何?”萧乾好奇,“我只听八一厂的人吹得厉害,倒是不曾见过真容。”   艾青的评价很客观。   “假设这首诗花了君安一周的时间,我会觉得中等水品,偏生只花了一眨眼的功夫……我只得说句‘文章本天成……”   “妙手偶得之,”萧乾顺势接话。   话音未落,两人又齐刷刷笑起来。   正逢毕素望推门进门,听见两人的笑声不免得意外。   “聊的什么事情,居然这么开心?”   毕素望比两人小十岁左右,头发倒是黝黑发亮,配合着中山装与中气十足的音量,竟像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   “没什么事,”萧乾打个哈哈,“就是聊到了咱们团内最小的成员。”   毕素望秒懂。   “君安?”他拉过椅子坐下,随意活动下筋骨,“他确实是年轻,说句‘孩子’也不为过。”   艾青打趣:“你也被矛盾影响了?张口‘我们君安’闭口‘那孩子’……哎呦!我上次去他那儿坐了会儿,满脑子都是这两个词组。”   毕素望单手撑住下颌。   “怎么?他也同你推荐了《那个男人》?”   “那倒没有,”艾青回,“我很早便看过那书,他在第一期连载时,我便追读了起来。”   毕素望挑眉:“那可确实够早的,我看过之后倒是觉得君安的文风跟、”他顿了顿,“跟萧红挺像的。”   闻声,萧乾微微垂下眼眸。   “……都是关外的作家,他们的写作风格有着骨子里的一脉相承。”   艾青此刻方回:“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作家也是如此。”   三人都对未说明白的话心知肚明。   如果今日萧红还在,或许陪同出席的便并非茹志娟,而是那位才华横溢的女作家。   可惜,老天爷不知道“如果”是什么“果”。   室内的气氛逐渐落下来。   笃笃笃……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片刻,一只脑袋探进来。   “不好意思,打扰了。”韩君安一边说着,一边往屋内走。   然后,他便猝不及防地、与稳坐泰山的三位大前辈对视。   萧乾上下打量。   艾青边看边摩挲烟斗。   倒是毕素望火速站起身,笑盈盈、乐呵呵地迎上去。   “君安同志,你好呀!”他非常外交本能地伸出右手。   韩君安也非常本能地握上去。   “你好!您是……”   “毕素望,叫我老毕就行。”毕素望很好说话。   韩君安:“您好,毕先生。”   毕素望眸光微闪,对于他这生疏但有分寸的称呼不置可否。   随后,他赶快替双方进行引荐。   “这位艾青先生。”   “您好,艾青先生,”韩君安很激动,“我非常喜欢您的诗歌,很高兴能够见到您。”   艾青笑着同他握手,同时也鼓励道。   “我也很喜欢君安同志的作品,希望君安同志能尽快出新作品,不要让我等太久。”   韩君安忙道:“好的好的。”   “这位是萧乾先生。”   “你好,”韩君安同样伸出双手,“我有幸读过您翻译的一些作品,这些作品让我对翻译又有了新一层的理解。”   萧乾哈哈一笑。   “君安同志不要妄自菲薄,你的作品也很好呀!只可惜我向来是英译中,不然真想为你的作品翻译。”   韩君安赶忙道:“谢谢您的夸奖。”   双方各自介绍完毕,毕素望便拉着韩君安到会议桌旁边坐下。   “你再等一会儿,等茹志娟同志抵达,我们便可以正式开始。”   在两位七十岁的老前辈、一位六十岁的大前辈面前,韩君安继续乖巧得像鹌鹑般。   并非他多么怕事,而是……谁看见这配置能不怕?   王濛于韩君安都能算大前辈,这三位基本上算大大大前辈。   艾青比较沉默,并未主动搭话,萧乾也一直保持着冷眼旁观的姿态。   唯有毕素望非常健谈,一会儿同君安聊聊燕大的学习生涯,一会儿同君安聊聊《那个男人》的创作事宜,一会儿又问问他的两部新书如何了。   “哦,原来《那个男人》还有B版呀。”在聊天中,萧乾不自觉便加入进来,“我之前倒是从未听闻过此事呢。”   韩君安拘谨回答:“是海外供货商的特殊要求,他们希望以西方的基督教为模板进行撰写,认为这么做会有利于海外销量。”   艾青轻嗤声,却也仅是轻嗤。   对君安投来的不安目光,他甚至还主动安慰。   “你是作家,专心写文就好,没必要为其他事物烦忧。”   “话也不能这么讲,”毕素望出声反驳,“这是海外客商的订单,是有利于外汇增长的事情,还是要多多用点心嘛。”   艾青很不满:“我们的同志是作家不是商人。哪有用订单来形容作品?你这人一点不讲究。”   “‘订单’只是我随口那么一讲,重要的是——”毕素望拉长声音,“君安写得两本书有利于国家。”   萧乾插嘴:“两本?另外一本叫什么名字?该不会是《那个男人》C版吧。”   此刻,韩君安已经生出些非常不详的预感。   有一种《救赎》又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但面对大前辈们的问话,他还是乖乖回答。   “叫《救赎》,是很早之前的灵感。”   他尽量不过分多的描述,以免引起对面的好奇,也尽量不过分少的去描述,以免引起对面更多的好奇。   “你应该要带过去交稿吧?”萧乾还是顺口问道,“要不拿出来先给我们瞧一瞧。”   韩君安哈哈两声。   “我用英文写的,恐怕不太适合大家看。”   “英文?”萧乾一愣,“你用英文写了一本书?”   闻言,艾青和毕素望也纷纷投来目光。   并非他们大惊小怪,而是用英文写书……这事放在四十多年后,照样能激起无数惊叹,更何况放在1979年、这个连说“Hello”都非常冷门的时代。   “出版社那边是这么要求的,”韩君安尽量低调回答,“不过我英文水平不好,还是要拿过来给对面进行精修。”   萧乾一拍大腿。   “那正好拿给我们看!我们一个是翻译家,一个是外交官,绝对能帮你先处理些文法上的问题。”   不知道君安拿英文写书前,萧乾仅仅是想看。   知道君安用英文写书后,萧乾那是无比想看。   就连毕素望也萌生出类似的想法。   本以为君安是文学上的天才,没想到君安还是翻译界的天才。   他们外交学院目前罕少有人能做到这点。   这必须得瞧瞧了。   在两位大大大前辈的催促中,韩君安状似淡定地离场,又状似更淡定地取来《救赎·初版》。   “两位请看。” 第209章 有东西在吃人   11点半,茹志娟终于姗姗来迟。   站在三楼会议室门口,她深呼吸两口,这才壮着胆子推开大门。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声音消融在室内死寂般的空气里。   茹志娟心下一凉。   “我、我不是故意要迟到,火车晚了一个多小时……”   韩君安抬头朝她笑了笑。   “茹先生,您别误会,萧乾先生等人是为了我的新书沉默。”   他本来想说“上火”,但为了给自己留面子,还是用“沉默”这相对好听的词汇。   好在,在他大大方方交出《救赎》时,他便已经预料到此事的发生。   并非他有预言,单纯习惯了《救赎》在国内“大杀四方”的现状。   就好似他写得并非是中文(也确实不是),写得是某些不可名状之物,让大家提前多年领会到克苏鲁的魅力(并不是)。   毕素望开口了。   “君安啊,你这本新书写得倒是有趣。”   韩君安:“多谢夸奖。”   “这不是夸奖,”毕素望很直接,“这是介于夸奖与惊愕之间的中性词。”   韩君安:“……我会当做夸奖来看待的。”   “不,你别当做夸奖来看待,你要把它当做、当做……”毕素望努力想了想,又努力想了想,还是没寻到准确的词汇。   他不由得将目光看向萧乾。   此刻,萧乾正俯在艾青耳侧,尽量言简意赅地传达《救赎》的含义。   注意到毕素望投来的目光,萧乾略微抬眉,顺带口说道。   “当做夸奖也无妨,”他倒是很直接,“这是一本很有胆气的作品。”   是的。   对于萧乾等大大大前辈而言,《救赎》虽然很大胆,但尺度还属于能接受的范围内。   不要小瞧民国文学创作的大胆程度啊!   事实上,在整个民国的进程中,文人以从未有过的存在感活跃着。   以至于海外许多研究人员要惊叹——从未有任何国家的文人能如民国间的文人般如此具有存在感,甚至对整个国家的局势形成了影响。   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白话运动……皆是受这群可尊称为“文豪”的先辈们一手铸就。   所以,萧乾体验不到克苏鲁的魅力。   中文克苏鲁还是得看《狂人日记》。   那才是字里行间的吃人。   只可远望也不可近视的顶级中文作品。   《救赎》自然无法同《狂人日记》作对比。   君安还是太稚嫩,无论从文笔还是对故事处理来看,都距迅哥儿远之。   只是难免叫萧乾想起《狂人日记》来。   《救赎》中也有东西在吃人。   吃人的那玩意叫“制度”。   被吃者无知无觉。   唯有那具剥削殆尽的残骸躺在那里。   萧乾是不愿意用单薄的“揭穿资本主义制度下的荒谬”,去判定《救赎》这本书的深层含义   他认为《救赎》值得更深、更广泛的分析。   ……前提是这本书能在国内出版。   毕素望对萧乾“大胆”的回答很不满。   “不要说这些会误导后辈的话!”他转回脑袋,非常严肃地对韩君安讲,“《救赎》只能在海外出版,你不要在国内提《救赎》,也不要再写类似的作品。”   《救赎》好吗?   好。   好得不像国人能写出来的作品。   这里的好跟“文笔、故事处理”无关,纯粹指的是文章的创作内核。   毕素望能看见君安在字里行间想表现出对“自由”的渴望,对“制度吃人”的抨击。   这很好。   这是国内作家们几乎不讨论的问题。   这也很不好。   为什么只写抨击,而丝毫不提解决办法?   抨击可以,解决办法也要有!   得亏这本书在海外发表,不然真以为是国内作家对本国制度的抨击……   等会?   这个说法怎么那么像“伤痕文学”?   毕素望又仔细想了想《救赎·初版》的剧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啊,这是改版的伤痕文学啊。”   前一秒还在郑重警告,后一秒蹦出伤痕文学来。   韩君安比毕素望更懵。   “啊?”   毕素望:“《救赎》是背影为海外的‘伤痕文学’。”   疑问句但肯定语气。   韩君安:“……”   怎么万事万物、任何题材都能拐到“伤痕文学”与其从属文学类目去?   写《调音师》说他在写讽刺文学(伤痕文学的平行类目),写《那个男人》说他再写寻根文学与反思文学(伤痕文学的后续类目),现在《救赎》又成为了海外版伤痕文学。   虽说终于回归了伤痕文学本身,但这玩意也不能算是伤痕文学啊!   是他体质有问题,还是当代文学界有毛病?   不管怎么样,韩君安还是受到了毕素望的万点暴击。   想明白《救赎》是另类伤痕文学后,毕素望反而没那么抵触。   不写本国伤痕文学,但写他国伤痕文学。   这怎么不能算某种程度的“知道分寸”呢?   他绝对是这样想的,绝非已经对君安没招了。   茹志娟听着三人你来我往的谈话,只感觉被卷进了某类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中。   “我……错过了什么事?”她小心询问。   韩君安再次微笑摇头。   “没错过任何事,培训还没有开始呢。”   茹志娟似信非信,却还是在君安的带领下,找到位置坐下。   作为五人中年纪最小的存在,韩君安很顺理成章地担任跑腿一职,出门去通知王青海这边已经做好准备。   所以,当艾青听完萧乾转述,准备抬头说两句时,事件的主人公已经逃离现场。   好在,艾青完全不在乎。   在听完《救赎》的故事后,他立刻意识到非常严肃的一个真相。   君安是非常有主意的作家,绝非矛盾口中的“那个孩子太乖了”。   不是乖,是主意正。   同这样的作家打交道,你把嘴皮子说破了,对方依旧不为所动。   跟他提任何创作上的意见,对方都会置之不理。   他们对自己的创作很有主意,他们对自己的作品很有想法,所以拒绝听从一切指导意见。   艾青不去评价这类暴君是的创作手法。   单看《救赎》的故事,他唯有一句话能讲。   “很大胆的作品,让我想起了读《狂人日记》时的感受。”   萧乾立刻竖起大拇指。   “英雄所见略同。”   艾青又道:“矛盾当真收了位好学生,保不准这是第二位鲁迅呢。”   第二位鲁迅——多么高的评价词!   鲁迅是龙国文人们向往,也是龙国文人们可望而不及的存在。   尽管有人指责鲁迅没写过长篇小说,如此溢美之词有过誉的嫌疑,但……若文章能写到鲁迅的程度,不搞长篇创作也无妨。   茹志娟被震到了。   她竟能听见艾青以如此用词夸赞君安。   这、这……   这得是何等优秀作品才能带来的赞美?   茹志娟一时竟有些想不出来。   她有意询问一二,奈何作为迟到的特殊人员,她还是明白自身应当低调,只暗暗记下众人的讨论内容,留待后日再进行查证。   对于艾青的用词,毕素望想了想后回道:   “君安很能看破制度下暗处的真相,他要是多写几本海外国家的伤痕文学,他或许成不了龙国的鲁迅,但绝对能成为海外的鲁迅。”   萧乾噗嗤笑出声。   “你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外国的鲁迅,哈哈哈……”笑声微妙弱下去,他咂摸咂摸嘴巴。   艾青斜眼觑他:“你想到了什么?”   “君安对民俗学感兴趣,这玩意海外可比我们弄得好,君安说不定要出国游学呢,”萧乾舔舔嘴唇,“指不定老毕这话真能成真。”   艾青顺着两人的话想了片刻,又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事情真按这方向发展,那可是太有意思了!”   当然,此时三人皆将此事当做玩笑话来谈。   万万不曾想,笑谈也有成真的时刻。   由于茹志娟抵达的时间确实有点晚,社科院负责人在开会时还批评了一番。   今日开会主要就是为了明确交流任务与纪律要求。   茹志娟被拎出来杀鸡儆猴倒也不奇怪。   而外文局的同志们则在作协与社科换负责人讲完后,又多说了句话。   “君安同志有特殊任务,他需要跟矮脚鸡图书公司对接出版事宜,中途会有离场和缺席,请各位随行成员指定任务时,务必注意到这点。”   各方点头应是。   “君安的主要任务是稳住矮脚鸡图书公司,所以……”毕素望看向韩君安,“你可能要辛苦点,把你在海外的一些关系都利用上。他们要是请你出去或有其他安排,你跟同志们打声招呼,便先随他们去。”   “对方费劲心力地联系了这场活动,又是纽约、又是温哥华,还有洛杉矶等地方,我们还是要最大程度的投桃报李。”   韩君安:“……好。”   这个“好”说的是万分不情愿。   如果矮脚鸡图书公司里面只有卢卡斯,他会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卢卡斯可是个厚道人,从来不会做为难人的糟心事。   偏生卢卡斯有位无耻的堂弟——桑格威斯。   一想到那家伙,韩君安便想要撇嘴,一想到要跟这家伙相处,韩君安便想要晕厥。   不管他内心如何抗拒,这事还是如此定下来。   搞完纪律要求,隔日又开始材料准备。   包括且不限于龙国当代文学作品选(中英文)、学术报告、个人介绍。   其中要重点准备“ww”后文学新貌,与“讽刺文学、伤痕文学、寻根文学、反思文学”等介绍。   最后一项主要由君安来完成。   他毕竟是讽刺文学开启者·寻根文学开创者·反思潮流引导者。   别问寻根文学和反思文学这俩名号怎么挂在君安头顶上。   问就是——《那个男人》是国内第一部寻根文学的作品,大结局更是开启了反思文学的大浪潮。   韩君安:“有无人问过我的想法?”   不要再往《那个男人》上叠东西了。   国内首部软科幻文学作品还不够,还要再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很荣幸。   但实在没必要。   花了三天准备材料,又花了两天学习外交利益与美利坚文化培训。   韩君安有幸见到了对外联络部美大组的成员们。   非常活跃,也非常有意思,还会跟他分享之前去海外调查《调音师》发生的趣事。   时间一晃来到了7月21号。   体验来了。   作为人尽皆知的病秧子,作协和相关部门已经做好开后门的准备。   放君安过去吧!   谁都能不去,唯有君安不行啊!   由于做好了类似的打算,他们甚至没让君安去首都医院(后协和)医院,而是直接调去燕京医院。   别说。   君安这回儿还真挺争气。   “……还可以吧,”对着CT片、胸部肺片等各类影像资料,那位白大褂非常为难地说出这话,“他这肺部确实不怎么好,好在养的挺好,免疫也有点小问题,夏天倒是不容易犯病,心脏正常些,就是有阴影……出行时注意点,倒也……也能过去吧。”   艾青和萧乾跟君安一道检查。   两位大前辈下意识舒口气。   艾青还拍拍君安的肩膀。   “养得不错,就按这方式继续休养,身体才是创作的第一本钱。”   韩君安:“……”   这话从一位比他大五十岁的人嘴里说出来,他当真感到些许无奈。   体检结束后,众人又去搞护照和签证。   23号,交流团开始做行李准备与最后协调会。   同时,大家还进行了着装上的统一,并各自被塞进些龙国传统手工艺品作为外交礼物。   韩君安对着送上来的苏式刺绣直冒光。   而其他人则对着穿上中山装,帅得似乎能当《大众电影》封面人物的君安,面露无奈之色。   自家作者长得太帅,以至于完全不像个作家!   毕素望甚至想让君安带个金丝框眼镜。   “添点文气。”   韩君安倒是戴上了,毕素望又秒速让他摘下来。   “没有文气,只有邪气。”   那双蓝眸被盖住后,君安整个人的帅气更不加掩饰。   那种“帅”不是国人常见的中式帅气,是带着点异域色彩的狂野之气。   那双过度深邃的蓝眸反而压住了君安长相中的野气。   女娲造人真会捏人啊!   经过一番兵荒马乱之后,7月25号,交流团从燕京首都机场出发,乘民航飞往香江。   坐在飞机上,望着窗外的万里晴空,韩君安徒然生出几分豪情壮志。   美利坚,他来了! 第210章 白努力了   “呕——”   飞机起飞不到十分钟,韩君安已火速跑进卫生间狂吐,恨不得将心脏脾肺肾一同吐出去。   外面传来空姐焦急的询问声。   “旅客,您没事吧?需要我们叫医生吗?”   由于韩君安本身便被标记为高危人士,空姐立刻注意到这不寻常的动静。   “用、用不着,我、我一会儿……就好。”   每当他对某种旅行方式产生雄心壮志时,身体总会站出来教他如何谦虚做人。   很好。   这确实像他的身体会做的事情。   反正是来来回回地折腾一番,弄得韩君安是汗流浃背、面色惨白,他终于能安稳(奄奄一息?)地瘫坐在沙发上。   经过四个半小时的航行,飞机于晚上八点钟,正式在香江启德机场降落。   一行人有序地过完安检,正式踏进香江的土地。   甫一站在匆匆忙忙的机场大厅内,哪怕心底仍回荡些许的不舒适,可韩君安仍立刻感受到社会风气的不同。   人们不在穿着单调的黑、蓝、灰,而是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裙子与裤子,不少人头戴黑墨镜,脚踩尖头皮鞋,行进时一股热烈的香水气扑面而来。   “Hello~”一位银灰色头发的高个子男性停在众人面前。   在众人诧异且不解的目光中,他单手扯下那黑色墨镜,露出墨绿色的眼眸,然后隔着众人朝韩君安遥遥wink下。   “Suprise!”   那人竟然是桑格威斯。   韩君安本身已经很不舒服,再看见这位“煞星”,整个人差点抽过去。   好在,克兰带人火速跑来救场。   “大家好,我们是香江方面的接机人员,由于某些不可抗力迟了点才到,应当没有晚太长时间吧?”   某位”不可抗力”又能称之为“桑格威斯的随心所欲”   毕素望是老练的外交官,只当没听见克兰的话里有话。   “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刚刚做完安检。”   桑格威斯微微歪头:“瞧见没?我就说不可能迟到,我可将时间算得很准。”   克兰极力忍住怒骂桑格威斯的冲动,继续同交流团成员们耐心解释。   “酒店已经定好,就在尖沙咀的燕京道酒店,哪里交通比较方便,”他朝身后的工作人员颔首示意,“请诸位将行李交给对接成员,我们将统一看管,以防止丢失。”   交流团成员们纷纷应下。   等到韩君安这里时,桑格威斯先一步接过去,又转交给已经伸手的工作人员。   韩君安:“……脱裤子放屁。”   “窝知道这是宜居(一句)中文俗语。”桑格威斯忽然蹦出个不算字正腔圆,但绝对能听懂意思的中文。   交流团成员们齐刷刷一愣。   就连韩君安也不可避免。   “你……会说汉语?”   “因为窝向砍(我想看)中文小说,所以特意请老实(老师)来教窝。”桑格威斯费劲巴拉地说出这句话,随后又炫耀地扬起眉头,很流利得切换为英文,“我的汉语说得不错吧?”   “是挺厉害的。”   韩君安是个很实诚的人。   尽管他过去由于桑格威斯这货的各种小动作,非常讨厌这家伙,可依旧要肯定对方能在三个月之内,学会说汉语的能耐。   多少龙国人学了一辈子英文,最后只会说哑巴英文。   这老外倒是挺有恒心,三个月便能完成基本交流,甚至还知道“脱裤子放屁”是俗语。   见状,桑格威斯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窝的发怎么样?”他又用中文询问。   韩君安:“……”   说句实在话,由于这音调属实古怪,他甚至有一瞬的空耳。   片刻后,他才难言复杂道:“你还是用英文交流吧。”   桑格威斯撇撇嘴,倒也从善如流地改口。   “我新改的头发颜色怎么样?”   韩君安扫过那头疑似奶奶灰,又疑似枪灰色的银发,对桑格威斯的审美不置可否。   上回红头发,这回白头发,桑格威斯的头发又可称之为“杀马特”发色汇总。   “你喜欢就好,”他如此说道,片刻又说,“如果没有别的事,我们能回酒店休息吗?我坐了四个半小时的飞机,实在需要休息时间。”   桑格威斯忙声应下,又赶快催促克兰搞快点。   克兰:“……”   但凡你不急着同君安聊天,交流团早他喵的到酒店了。   背着各类贷款的社畜伤不起,他只能一笑而过。   “诸位,请。”   由于韩君安身体不适,桑格威斯又特意邀请他跟自己一车。   韩君安下意识看向毕素望。   救救!   真不想继续尴尬社交。   毕素望:“随这位先生一同过去吧。”   临行前也已经说好,君安要负责稳住矮脚鸡公司,安抚(?)对方的负责人也算稳住对方的某种形式。   韩君安:“……”   今日的沉默比他过去一个月还要多。   他只能硬着头皮坐上桑格威斯那辆拉风的敞篷跑车。   跑车跑起来很爽。   风虽然把脸颊软肉吹得变形,却也莫名吹掉从万里高空带下来的恶心与难受。   等两人顶着略有爆炸的头发抵达燕京道酒店时,韩君安的状态趋于平静。   他也终于注意到——“比起上次见面,你今日收敛了许多哎。”   桑格威斯轻笑了下,一口好牙白得要命。   “君安,不要把我想得跟洪水猛兽似的,我们是未来的合作伙伴,以后当然得好好相处。”   韩君安半信半疑。   相信桑格威斯的话,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听说你已经搞定了两本书的初稿?”桑格威斯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   原来是为这茬!韩君安莫名懂了。   “你是想看《那个男人》B版本,还是想看《救赎·初版》?”   桑格威斯笑弯眼眸,语气却分外果决。   “两个都要!”   韩君安:“……”   贪心的家伙。   几乎没怎么思考,韩君安还是答应将初版提前交给他阅览。   反正早晚要过桑格威斯这一卡,何苦再惹对方继续发癫?   要是桑格威斯再搞上次谈判时那一套,残血的韩君安估计能当场变成大暴龙。   得到预期中的回答,桑格威斯分外满足。   学了多日的中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当天晚上,在交流团众人趁着自由行机会出去购物,韩君安窝在卧室内大睡特睡,桑格威斯抱着特训后的傲然,兴冲冲地翻开名为《那个男人》B版的文稿。   终于!   终于不用再苦苦等文学转译。   他可率先一览君安的作品!   稿件一翻开。   英文。   满行英文。   基本没有一个中文汉字。   桑格威斯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他还以为是自己发生了记忆力错乱,没敢立刻打内线电话给君安核实,反而将克兰召唤过来。   “解释一下。”   他将两份英文稿件甩在克兰面前。   克兰比他更加不理解。   “让安写英文作品不是社里的要求吗?可以有效避免翻译时的语义流失。”   桑格威斯紧蹙眉头:这是什么时候的决定?没人通知我这件事。”   “上次安同卢卡斯少爷通信时讲的呀!”克兰隐隐明白过来,“卢卡斯少爷之后没有通知您?”   疑问句但肯定。   桑格威斯:“……”   该死的卢卡斯!   就知道那家伙与他八字犯冲,压根不是能认真交流的对象。   多么愚蠢的人才会让非母语者撰写文学作品?   这里面差着十万八千里的猫腻。   更要命的是,君安竟然还答应了。   他未免太宠卢卡斯那家伙。   明明是个脾气和耐心都不够好的人!   见(神经病)上司陷入沉默,克兰也不想多嘴多舌,赶快告辞离开。   徒留桑格威斯对着英文版的《那个男人》B版和《救赎》留下徒劳无功的泪水。   炫耀中文成果的机会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可作品已经要到手中,不看岂非很浪费?   桑格威斯开始严肃阅读。   《那个男人》B版是预想中的作品。   与A版如出一辙的笔触,严谨克制、留下无数引人细读的余味,却又不降低故事阅读的流畅性。   桑格威斯甚至觉得B版在流畅度方面比A版更好。   可能君安在A版实在忙着塞各类文化梗,导致读起来时累累的,B版则完全解决了这一问题,所有谈论都恰到好处,多一分能浓、少一分则淡。   由于《那个男人》B版读起来太爽了。   哪怕时间已经来到午夜三点半,桑格威斯还是翻开了《救赎》。   ……   上午七点,克兰跑来敲门。   “桑格威斯!桑格威斯!”他咚咚咚砸门,很难得直呼其名,“所有人都到齐了,现在就差你一个人!你人醒了吗?醒了吗?!”   众人是上午八点钟飞纽约的航班。   七点跑来叫门已算克兰有耐心。   他们作为规模不算小的交流团,提前一小时出发基本算压线出发。   若非时间实在太紧迫,韩君安又难得黑脸发脾气,克兰是真不想跑过来走这一遭。   就在克兰急得差点晕厥的时候,桑格威斯终于推开了房门。   向来顺滑的头发像炸窝鸡般膨,昨夜告别时的衣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体上,眼球里爬满浓重的红血丝,眼下也冒出一坨淡青色的黑眼圈。   “……几点了?”他沙哑着嗓音询问。   在见到桑格威斯的刹那,克兰便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懵逼。   说句不够好听的大实话,桑格威斯是个非常喜欢开屏的孔雀,对于头发、对于衣服、对于外貌,他向来有着十成十的讲究。   这还是克兰第一次见到桑格威斯以如此不在乎形象的状态出现。   “七点了,”克兰先回答前一个问题,随后问出下个问题,“你昨夜干什么去了?哪怕是泡夜店也不该是这种状态。”   桑格威斯幽幽笑了下。   “我昨晚过得可比泡夜店有意思。” 第211章 朝令夕改   细数桑格威斯昨晚的经历,完全称得上“惊心动魄”、“一波三折”。   在熬夜看完堪称精彩的《那个男人》B版后,他又火速翻开《救赎》。   本来这一行为只是为了缓解读书瘾,他原是不准备看太长时间的《救赎·初版》。   毕竟名字中带着“初版”的作品能有多么精彩?   事实证明,桑格威斯小瞧了《救赎》。   《救赎》就是《救赎》。   无论初版多么省略,它的内核依旧璀璨。   对于制度的深度批评,对于自由的向往与坚持,在困境中无法摧折的坚定信念……   这一切都组成了这本哪怕带着“初版”标签也依旧迷人的书籍。   桑格威斯甚至很开心这本书是用英文写的。   他的中文属于能勉强看懂的水平。   固然能读懂中文版《救赎》,却未必能有读英文版《救赎》时,感受到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有种震撼。   越是优秀的作品,越该用便于读者理解的语言进行阐述。   由于读起来实在太爽了,桑格威斯压根停不下来。   他便一直熬到上午七点,直到被克兰的敲门声惊醒时,才骤然发觉自己竟熬穿了整个夜晚。   哇——   哪怕他自诩是夜间生物,也曾见过凌晨七点半的洛杉矶,却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一本书如此疯狂。   思及此,桑格威斯甚至更加兴奋。   “我昨晚已经看完了君安的新书,这两本书远比我想象中得更精彩!特别是那本《救赎》——”   “七点了,”克兰打断他,再次重申这一重要时间点,“我们还有八点钟的飞机要赶,您是要改签还是要坐这趟航班过去?”   桑格威斯很确定此问题的答案。   “当然是坐这趟航班过去,晚上可还有欢迎晚宴,等待我这位party大王参加呢。”   克兰额角青筋跳了又跳:“那便请您赶快收拾行李!我们的时间要来不及了。”   与交流团其他人不同,桑格威斯的行李一直由他亲自保存。   闻言,不等克兰二次催促,桑格威斯便进屋拖出LV老花行李箱,不顾外表的凌乱与造型的不羁,大大方方往楼下闯。   克兰拦不住他,只能慌乱追上去。   “您好歹也洗个脸吧!”   桑格威斯只潇洒挥手。   楼下大厅,交流团等人已经等待多时。   韩君安坐在队伍的末尾,只感觉脑瓜仁一抽一抽得疼。   昨日才觉得桑格威斯靠谱点。   今日这家伙又开始犯病!   还他那珍贵的信任喂!   艾青等大前辈倒是很淡定。   “无妨,时间还远远来得及,我们再多等一会儿也来得及。”   道理不是这个道理,事情也不能这么论。   集体行动讲究的便是步调统一。   只要有一人掉队,所有人的步伐都会被拖慢。   况且,昨日也提前通知过今早几点在酒店集合,到头来还是出现了问题,本质上是桑格威斯没把这当回事儿。   韩君安着实有些恼了。   不多时,桑格威斯便大步流星地走来。   穿着打扮非常有“味道”。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桑格威斯没有解释迟来的原因,而是配合工作人员迅速开始核查,然后随着大部分坐上前往机场的包车。   20分钟后,众人抵达机场。   做完安检与行李托运,时间还来得及。   桑格威斯顺带钻进VIP贵宾室。   一番洗脸刷牙的大动作结束,又拖着滴水的脸颊,一屁股坐在韩君安身旁。   “…………又要干嘛?”韩君安向外侧身,并撑起脑袋,一副不远多谈的架势。   桑格威斯刻意甩了甩碎刘海上的水滴。   啪——水珠打在脸上,君安面露先嫌弃之色   桑格威斯哼哼出声。   “我昨天晚上熬夜看完了《那个男人》B版和《救赎·初版》。”   韩君安:“!!”   这两本小说加起来得有35万字。   一天晚上看完?   还是在英文阅读的情况下?   中文作为加密码,是能做到一目十行,通过上下文以及扫读明白文章的大致意思。   但英文阅读很难做到这点,英文阅读需要认真地读字句,并对名词性从句、定语从句以及状语从句等进行分析。   在一个英文句子中,信息量的前置与后置会拥有截然不同的意思,也有情绪表达以及重要度上的巨大区别。   哪怕身为母语者,许多人依旧会存在阅读障碍。   正常读者与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读者,照例会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读完一本书。   韩君安是想不到卢卡斯竟能在一晚上之内,把两本书、整整两个完整英文故事,全部都看完。   “你…………真有能耐。”他心情复杂地开口。   桑格威斯打了个哈欠,也打了个响指。   “来杯咖啡,”他对VIP贵宾室的服务员如此说,转头又继续同同韩君安抱怨,“谁让你的故事那么具有诱惑力,我看得压根停不下去,只能一直看一直看。”   哪怕眼睛叫嚣着疲累,神经却也在嘶吼——“让我看完!这个故事有结尾,为什么不让我看完?!”   奇妙。   韩君安能够理解这种“停不下来的想要”。   因为他之前若是看到一本好看的书、好看的电视剧、好看的动漫,他也会熬夜将所有内容补完。   哪怕那部作品是连载已有28年之久《One Piece》。   追番不可怕,可怕得补这类集数无限之多的经典老番。   “可不管怎么样,你今早也差点耽误大家的行程,”韩君安眉头微蹙,“你在接下来的日程中要经常这么干?”   “当然不会!”桑格威斯保证得很利索,随后他火速开始转移话题,“在看完《救赎》后,我内心冒出个非常大胆的想法,你想不想听听呀~”   韩君安:“不行。”   桑格威斯只当没听见。   “我原本打算将《那个男人》全版作为矮脚鸡今年的主推作品,可在看完《救赎》后…………”他神秘一笑,“我改变主意了。”   韩君安并不想听后面的“屁话”。   “我要让《救赎》当矮脚鸡今年的主推作品,”说出此话时,桑格威斯那双绿眸亮得吓人,“时间就在11月上旬的秋季书季。”   韩君安:“…………”   美利坚出版业内部公认有两大书季。   一是三月到四月的春季书季。   这一季度一般主打文学新作、科学幻想头部IP,多依托于各大国际书展,用于冲击上半年榜单冲凉与媒体曝光。   二是九月到是十一月上旬的秋季书季。   这一季度也是公认的头号重磅档期,主流大厂会将年度头部文学大作、名人回忆录、严肃社科、重磅袭来续作、大奖冲击书全部都压在这一窗口。   当然,在此大分类之下,还有更加详细的小档期分类,比如11月到12月初的礼物档期、6月到8月的暑假档期,与1月左右的励志与年度复盘档期等。   根据原本的约定,《救赎》应当会放在1月份发售,而《那个男人·全本》则去抢明年三四月的春季书季。   现在将《救赎》挪到十一月份发售,相当于《救赎》作为矮脚鸡公司在79年的主推作品。   而《那个男人·全本》则成为矮脚鸡公司在80年的次·主推作品。   韩君安绝不是自轻自贱的人。   但他认为桑格威斯的决定充满了想一出是一出的不靠谱。   对此,桑格威斯倒是不置可否。   “这个想法来得很突然,但我的态度却很坚定,”他略略握紧拳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我会亲自处理好这件事,绝对!”他重复,“绝对不要让《救赎》这枚明珠蒙尘。”   韩君安:“不,你不乱来便是对《救赎》最好的处理。”   “不不不,必须要这么处理。”桑格威斯据理力争。   韩君安针锋相对:“人不能凭借一拍脑袋!出版社内部显然已经商量好一切,你做出的这类决定肯定会影响到出版社内部。”   “用不着管他们,这是每一位强者必然要经历的磨难。”桑格威斯丝毫不留情面。   韩君安:“这种磨难…………大可不必。”   “这事交给我就行,绝不会让你多费心,你专心写作品就好。”桑格威斯很坚持。   两人就跟说相声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   哪怕上了飞机,两人还是没停下。   最后,桑格威斯在情急之下爆出一句。   “不要你觉得,要我觉得!”   韩君安:“…………”   无论听多少次,都会觉得这话好油腻。   正准备再度反驳——“呕!”   很好。   飞行小问题再次登场。   等韩君安一步三晃地再次走回位置,他已经对桑格威斯的任何提议都不感到诧异。   “随便你吧。”他如此说,“我的任务只有在最后完稿日之前结束稿件撰写,出版社要怎么办都是你们的特权,我无权质疑。”   桑格维斯本来脑海中已经想好一万百句劝说词,见君安率先(物理意义上)的蔫吧,还是暂时搁置劝说事宜。   确定君安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健康问题,他才想起修改主推作品可能带来的后遗症。   不是担心出版社内部不配合,那群员工们玩不过他。   他更担心出版社外面的竞争对手们花招频出。   比如,一定会出现在欢迎晚宴的兰登书屋负责人。 第212章 终于抵达~   要问贝塔斯曼集团跟兰登书屋出版社,有什么解不开的恩怨?   其实并没有。   两者顶多算商业沟通(收购)失败。   但生意场讲究“买卖不成仁义”,两个集团/出版社还是保持了大公司应有的体面。   ……如果桑格威斯没有掺和那次的收购,且没有批评兰登书屋当下实施的推书策略是一坨狗屎的话,双方会相当心平气和地结束。   奈何,桑格威斯嘴贱说了那么句。   又奈何,兰登书屋的负责人由于近两年的判断失误,导致营收额一个劲下滑,在出版社内部的地位很是摇摇欲坠。   桑格威斯这句话算是捅了老虎屁股。   自那之后,对方便成为忠诚的“凡桑格威斯支持的,他统统反对;凡桑格威斯反对的,他统统支持”。   一旦对方知晓桑格威斯要让君安的新书作为今年以及明年的主推作品。   不能说百分百给君安下绊子,也是百分之一百五会给君安下绊子。   忧虑在脑海中浅浅转了圈,桑格威斯又若无其事地压下。   龙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必要为没发生的事情焦虑。   当地时间,7月26号下午两点半。   在经历了十个多小时的长途飞行中,众人终于抵达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此时,哪怕是身体壮硕的桑格威斯也略带忧郁之色,更遑论普遍是老弱病残的交流团成员们。   萧乾、艾青等人面露倦色。   韩君安更感觉半条命都要被飞没了。   好痛苦!   更痛苦的是,矮脚鸡还给众人准备了接机仪式。   他们请美利坚亚洲文化协会代表助阵,同时还叫来出版社内部的员工们帮忙。   所以,当众人拖着沉重的办法走出安检口时,迎面便撞上“Duang”大的粉红色横幅——【欢迎来到美利坚!!】。   亚洲文化协会也是很贴心,特意用中文书写这行字。   接机队伍很庞大,有人捧着散发着幽香的花束,有人举着引导小牌,也有位身材高挑的金发男人,满脸严肃地举起小臂长的金色横幅,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安!】。   那中文字歪七扭八,还不如五岁小孩子写得好,却噗嗤叫韩君安笑出声。   见状,卢卡斯微微抿嘴,手中的横幅却没有放下。   “欢迎你们来美利坚~”接机成员们超热情,赶快将包扎好的花束送到萧乾、艾青等人的手中。   老先生们恐怕也没想到还能收到花束,一时间竟然有些愣怔。   随后,他们很郑重地收下花束,并再三对接机人员进行道谢。   由于这感谢过于真诚,以至于不少人在听完翻译的转述后,都微微红了脸。   在此期间,卢卡斯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韩君安跟前。   他的表情很严肃,与怀中的【安】极不相符。   “终于见面了。”   这是时隔近一年后,卢卡斯说出来的第一句话。   韩君安笑了。   他也说出卢卡斯那句话。   “终于又见面了。”   接下来应当是老友重逢的感动时刻,然而——   “哈哈哈!”   嚣张的笑声插进两人中间,桑格威斯一手搭住君安的肩膀,一手指着那【安】字大笑。   “卢卡斯,这该不会是你自己写的吧?”他自问自答,“上帝啊,你竟然写出来全世界最难看的汉字!我真佩服你的愚蠢,啊哈哈哈哈……”   花音未曾落定,卢卡斯的眉头便深深锁死。   他本就是严肃端正的长相,再配上这一番表情,十成十的“生人勿进”。   同时,他说出口的话却非常内敛。   “桑格威斯,请你注意用词。”   “哈!”桑格威斯只会怪叫。   卢卡斯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随后才对韩君安郑重致歉。   “请原谅我这位堂兄的愚蠢!他向来这么不知道分寸。”   桑格威斯反讽相讥:“我又不是那个没经龙国部门允许便贸然将君安作品发到《大西洋月刊》的蠢货~”   这事确实是卢卡斯做得有问题。   卢卡斯没办法反驳,只将那横幅的两侧捏了又捏,韩君安甚至感觉那金色纸张已经发出求饶的哀嚎。   “不知者无罪,”韩君安替好友圆场,“事情已经圆满解决,没必要反反复复地讲,”他斜眼觑桑格威斯,“某些人可千万别像上了年纪般那么啰嗦,徒然令人生厌。”   由于这句话的英文语序很是正确,甚至是经典的长难句起手。   桑格威斯第一时间没觉察出这是在讽刺,而是顺着讲了句。   “你英文很莎士比亚,昨天的文稿也是这样……”他诡异停住,脑海终于完成了语序排序,怒气油然越于眉梢,“你怎么要为卢卡斯这蠢蛋对我?我才是你的朋友喂。”   韩君安反问:“是吗?”   卢卡斯因为笨嘴拙舌,经常在于桑格威斯的阴阳怪气中败下阵来,忽而听见好朋友替他找回场子,竟罕见地扬起浅淡微笑。   然后,他开始一比一复刻君安的回怼。   “是吗?”   “你少那里学舌!”桑格威斯气得银灰色的头发乱飞。   他还准备继续发飙,狠狠教训卢卡斯这不守规矩的偷腥猫(?),不成想协会的人已经搞完欢迎仪式,正准备拉着交流团成员们去酒店入住。   韩君安火速跟上大部分脚步。   卢卡斯顺手将为君安准备的那束花送过去。   那是一束淡蓝色满天星与白色风信子组合的小型捧花,在一众或绚烂或璀璨的花束中显然格外特别。   “本该马上给你,可惜被人耽误了时间,希望你别嫌弃。”卢卡斯严肃道歉。   韩君安扫过这捧清丽的花束,一边往前走,一边悄声询问。   “你在给我选这束花的时候想到了什么?”   “……去年夏日的蓝天以及田耕上的无名野花。”   卢卡斯静了片刻,还是诚实回答。   韩君安轻轻笑了下。   “巧了,我在看到时也想起了那些事物。”   卢卡斯没怀疑君安是否在顺水推舟,他很寻常地便接受了这句话,以及隐瞒在这句话背后的心有灵犀。   他又浅浅地荡出个微笑。   两人对话时,桑格威斯就跟在两人身前。   听着这对故友亲密无间的聊天,他的脸颊像河豚般猛然鼓起。   “什么嘛,搞得这么亲近,好似有多么深厚的情谊似的……”   克兰跟在这位大少爷身后,闻言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人家是老友相逢,当然情谊深厚,你在这里闹个什么鬼?   有些时候,他真挺怀疑桑格威斯少爷的脑回路。   且不论龙国人讲得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也不论亚洲有种论调名叫“一期一会”,单论卢卡斯都写了本叫《我与安》的书籍,其中更是将“安”形容得天上有地下无。   出于最纯粹的创作者对于笔下人物的情谊。   这两人的关系便绝不可能差!   “……明明我对君安也不差劲的呀!”桑格威斯不服气地嘟囔。   克兰撇嘴,半点没相信从这“骗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什么叫你要更换本年度的主推作品?!”   三十分钟后,坐在矮脚鸡CEO办公室里,克兰目瞪口呆。   由于这消息太炸裂,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向外拱。   本来将交流团成员送到酒店是一件好事,确认今晚欢迎晚宴的各种细节无误也是种好事,可……他好事做尽只换来如此下场?   这他喵的都已经7月末了。   这时候换秋季书季的主推书单。   桑格威斯究竟是想要杂志社死,还是要编辑部死,还是要所有人一块死?   哦。   克兰明白了。   “你想要卢卡斯少爷死。”   桑格威斯对他的恶意揣测很不满。   “我确实很讨厌卢卡斯,但我绝没有到要让他去死的地步,”他义正言辞地反驳,“死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我希望他生不如死的活着。”   克兰:“……”   少爷们打架,能不能别牵扯到还有房贷的倒霉蛋?   他真是受不了一点。   桑格威斯放出豪言后的15分钟,卢卡斯步履匆忙地“踹开”CEO办公室的大门。   “你又在发什么疯?!”   桑格威斯优哉游哉地转身,身下的高档办公椅在此过程中没发生任何音像。   “我恶心的堂弟,你又在说什么疯话?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他自问自答,“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觉得在跟君安对话吧~毕竟君安能理解所有人的想法,包括一个自诩有能力、有本事的蠢货。”   卢卡斯在生气与更生气之间,选择了切入主题。   “克兰与我通过电话,他说你要在当下这时间节点切换出版社今年的主推作品?”   桑格威斯“嗯”了声,全当是回答。   垂在两侧的手指猛然抓紧,卢卡斯竭力压住滔天怒火。   “这是个很愚蠢的想法,也是个一旦失败后果便会很严重的想法,出版社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   桑格威斯撑住下颌,指间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笃笃……   瞧得卢卡斯心烦意乱,手心也一个劲地流汗。   “卢卡斯,”桑格威斯不带任何前缀地叫他,“你不问我要换哪儿本书上来吗?”   卢卡斯冷冰冰:“哪儿本?”   桑格威斯嘿嘿一笑。   “当然是君安的新书喽~” 第213章 内部的动荡   在桑格威斯的幻想中,面对要自己将年度主推书籍换成君安新书的提议,卢卡斯应当在思考后迅速应下。   这样的事情对君安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么对于君安的朋友而言,也当然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与他预想中不同,卢卡斯非但没露出喜色,甚至还沉下脸颊。   “你是彻底昏了头!”他如此呵斥。   好心没好报,桑格威斯也沉下脸颊。   “注意你的用词!不要觉得我现在对你有几分好颜色,你便可以跑来我的面前大放厥词!”   卢卡斯向前走了两步,最后停在那张长长的、摆着【桑格威斯·贝塔斯曼】的名牌前。   手臂撑住桌面,身体极力前倾,一双矢车菊般蓝眸中压抑着怒火。   “桑格威斯,你一定觉得自己很威风,在你轻飘飘地做出这个决定后,将有无数员工为这件事付出代价,他们之前所做一切计划、一切沟通、一切准备、一切心血,都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你可太厉害了。”   愤怒到极致,生气到极致,卢卡斯反而没太多感觉。   他只那么看着桑格威斯。   桑格威斯也那么看着他。   不。   桑格威斯更多是在看那双令他厌恶至极的蓝眸。   “卢卡斯,我可以理解你生气的原因,但……”他压低声音,“想想君安吧。他是你的朋友,他可以得到杂志社最高的待遇,你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卢卡斯很冷静。   “别用君安来激我,我不会上当,更不会支持你愚蠢的想法。”   桑格威斯又张开嘴巴。   卢卡斯并不想听这位堂兄看似有理有据,实则一窍不通的屁话。   他转身便往门外走。   “……去看眼《救赎》。”   在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时,身后传来桑格威斯幽幽的声音。   “你在看过之后,会明白我这么做的根本意义。”   卢卡斯不加以理会,兀自推门而去。   办公室内再度陷入安静。   桑格威斯将后背砸在高档椅上。   望着头顶光滑的天花板,他微微叹口气。   “……还是深一点的蓝眼睛好看,矢车菊……太亮了啊……”   卢卡斯大步流星走在出版社内。   身旁的职工们还不清楚未来的工作日程要经历一番大变动,他们依旧忙忙碌碌地工作,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   克兰悄悄跟上去。   “卢卡斯先生,卢卡斯先生,”他低声且快速地呼唤,等卢卡斯停脚看来时,他难掩焦虑地开口,“桑格威斯少爷——”   卢卡斯打断:“叫他桑格威斯先生就行,你只在工作层面为他服务,并不是他特聘的管家。”   “……好的。”克兰从善如流地改口,“请问桑格威斯经理的想法有所改变吗?我们确定要、要……”他将声音压得很低,“要改安的新作当年度主推?”   或许是顾虑到卢卡斯同安的私交,克兰没有从怀疑安的新书质量不行这方面下手,他选择更加现实的一个层面。   “目前绝大部分编辑都没看过安的《救赎》,我们对于这本书的了解实在太少了,并不敢贸然做出定论。”   卢卡斯低头扫眼克兰。   从高出看去,他的慌乱如此明显,那抹藏在最深处的惊恐也无法抑制。   想来也是正常。   桑格威斯在同君安签合同时搞事,顶多影响到跟君安的合同,克兰受到的影响固然大,却不会造成大范围的杀伤力。   可桑格威斯要动出版社本年度的主推图书,这事情便严重很多。   矮脚鸡出版社本就是贝塔斯曼去年才收购下来的公司,在当下这敏感的节骨眼,内部的老员工们最害怕新上司搞新官上任三把火,指不定哪儿一把火便给他们烧没了。   他们最是反对变动,特别是突兀的、毫无理由的变动。   桑格威斯本次的行为精准踩在老员工们的雷区。   这个“雷区”很危险。   一不小心便会将所有人炸得魂飞湮灭。   “……我已经跟桑格威斯谈过,”卢卡斯选择性地开口,“他答应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由于卢卡斯就任多日来,始终认真、勤勉与尽职尽责,听闻此言后克兰立刻相信。   “谢谢您!这可让我放心多了。”   “嗯,”卢卡斯点头,“君安新书的稿件在哪里?”   克兰想了想:“应当还在安的手中,桑格威斯少爷在看过之后,便将稿件还给了对方。你需要我去向安讨要吗?”   卢卡斯摇头。   “不了,我正好要去见安,顺带捎回出版社内,”他又吩咐,“再确认下晚上的欢迎宴会情况,会有政府人员参加,我们必须办得漂亮。”   “是,我马上去确认!”   克兰松下那口气,脚步轻快地迅速撤离。   卢卡斯没再做停留,夜赶快离开出版社,再次开车返回曼哈顿中城酒店。   这是一家没那么奢华,但整体风格很典雅的老酒店。   黑色的奔驰300SD停在车门口,将钥匙丢给泊车人员,卢卡斯大踏步进门,并直接坐电梯上到七楼。   709的房门被敲响。   笃笃笃……   三声过后,披着浴袍、湿着头发的君安打开房门。   卢卡斯一愣:“我打扰你洗澡了?””   “没,已经洗完,正要吹头发,”韩君安将酒店房门拉开,笑着请卢卡斯进来讲话。   可能是考虑到君安需要跟出版社的工作人员们沟通,在分配酒店房间的时候,交流团特意没有给他安排室友。   是以,此刻房内的两张双人床上,有一张正躺着大敞四开的行李箱。   由于冲了个非常舒服的热水澡,韩君安有点奇妙的晕晕欲睡。   慢半拍的脑袋并没有立刻挪开行李箱,好给卢卡斯腾出落座的位置。   卢卡斯并不介意,抬手将行李箱退推远点,给屁股挪出可坐下的位置。   韩君安用毛巾摁住脑袋,一边竭力吸收头发上的水珠,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   “怎么又去而复返?”   卢卡斯没提桑格威斯的糟心决定。   他只是发出询问:“你的新书《老肖的救赎》写完了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提前看一眼。”   韩君安秒懂。   “桑格威斯告诉你,他想要更换《救赎》为年度主推作品的事情。”   “你知道?”卢卡斯愕然。   韩君安点头,手中毛巾的动作没有停。   “上飞机之后,他同我说过一嘴,我当时不太舒服,驳斥两句后便没那个精力同他犟,”他抬眉扫眼卢卡斯,“看来,你如今也深受其害。”   才见面时还喜气洋洋的卢卡斯,此刻已然是灰头土脸。   那点靠君安回怼赚来的小生气更是烟消云散。   卢卡斯揉了把脸。   “我同你讲过,我讨厌现在这份工作吧?”   “当然,你在信上提过很多次。”韩君安开始拧头发尾巴的水珠。   卢卡斯脸板得更严肃。   “可我的责任心也没有办法让我对桑格威斯做出的烂事置之不理。”   话音未落,他已顺势侧身倒在床上。   “如今这节骨眼,人人都很艰难,要是出版社的人们因为桑格威斯而失去工作,我会后悔一辈子。”   韩君安擦头发的手指一顿,下意识朝卢卡斯笑了下。   “这是个很好的想法。”   卢卡斯又挪动下身体,这次是将脸颊深深溺进酒店那厚实的白枕头中。   声音透过枕头很闷、很沉的传来。   “……哪怕这个好想法会让我阻止《老肖的救赎》成为年度主推作品?”   韩君安又笑了下。   “真正的《救赎》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口饭。”   卢卡斯没在回答,脑袋还保持让枕头溺死的姿态。   见状,韩君安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我去吹个头发,稿件就放在我的行李箱内,想看自己找就行。”   “……用不用我帮你?”卢卡斯继续“溺死”着询问,“你之前没用过吹风机吧。”   韩君安:“我要吹头发了。”   他今生没用过吹风机,难道前生还没用过吗?   吹风机这品类是变化很小,使用起来基本零负担毫无学习成本。   哇啦哇啦哇啦——吹风机转起来。   热风吹在头皮上还挺舒服。   一如韩君安洗热水澡时一样。   他实在很喜欢这种无负担、可以想洗澡就洗澡的痛快。   不用等水车送热水,不用担心去得太晚没有热水,不用担心洗到一半热水便凉。   纯粹的热水澡,更加纯粹的享受。   在韩君安醺醺欲醉时,卢卡斯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埋头在行李箱里翻文稿。   稿件塞的位置很靠上,一眼便能看见。   他赶忙抽出来。   秉持着公平公正的想法,在正式阅读前,他甚至还暗暗警告自己。   ——绝不能因为君安是他的朋友,便失去公平公正的判断力!必须要以最合理的原因,拒绝桑格威斯的无良妄想。   如此一番后,他才翻开《救赎》。   “我这头发怎么炸了毛……”   不多时,韩君安一边嘟囔,一边满心困惑地出来。   吹风机虽然很好很方便,但不知为何,他用吹风机吹出来的头发,比等头发正常风干时,显得更加卷翘。   那种卷还并非没有弹性的、死板又僵硬的卷,而是DuangDuang的卷。   真令人迷惑。   更令人担心的是,他居然要顶着这么一头卷发出席晚上的欢迎晚宴?   那画面光想到便令他窒息。   问题空落落地砸在室内,卢卡斯并没有任何回应,他已经窝在床头,开始认真又认真地阅读。   韩君安:“……当我没说。”   盘腿在床上坐片刻,又自觉实在太无聊,他遂爬下床,盘腿坐在地毯上,开始鼓捣起电视机来。   他之前没弄过美利坚的电视机,废了好一会儿劲儿才打开。   “……‘旅行者一号’在6月飞掠过木星,这是它传回来的大红斑照片……《时代》周刊封面刊登了这张照片……”   不慎清晰的电视上,黑发褐眼的主持人正在用英文缓缓介绍。   韩君安下意识撑起下颌。   啊……   是旅行者一号。   啊……   是太空竞赛!   啊……   好古老的名词!   古老到韩君安在听到的刹那,竟感觉穿越了半个世纪。   不对。   他也确实穿越了大半个世纪,来到一个国际形势和国家形式截然不同的时代。   以及——韩君安本能觉察到科幻确实是全球近乎统一的文学热点。   原因很简单。   无需重生这金手指发力,韩君安多年来的网文从业经验便告诉他:   当市场上出现热门潮流时,网文作者必须得蹭一手。   蹭得好说不定就能飞升,噌地不咋地至少也能吃一波流量。   这套路数半个世纪后管用,放在半个世纪前照样管用。   韩君安又换了个台。   “……距离卡特总统发表‘信心危机演说’已经过去一周,国家面临的通货膨胀、失业与能源短缺困境是否有所改善……接下来是经济学家们的意见……”   哦。   这是第二次石油危机带来的后续印象。   其危机应该从美元二次进行贬值便开始,此时只是被摆上台面。   真怀念美元堪比等价黄金的年代,不敢想他手里这点美元能值多少小钱钱。   至于宣布这一切的总统?   卡特也是个倒霉蛋。   他本质上在执政期间没做过什么大错事,不过是给前任收拾烂摊子、给前前任收拾烂摊子,给前前前任收拾烂摊子……   这就跟那句经典美利坚政坛笑话差不多。   ——你别问是谁搞出来的“军工复合体”、这种无限趋近于克苏鲁的东西,反正这苦果要后世的所有总统与后世的所有居民共同承担。   当然,卡特对龙国而言是一位好总统。   正是在他的支持下,两国完成正式建交。   好人值得长命百岁!   继续换台。   “……在三月停火后仍由零星危机……在苏联的支持下控制老挝……”   “霍梅尼政权正式同我国断交……伊朗革命余波未停……”   “撒切尔夫人自五月搬进唐宁街10号后,一直在筹备出访事宜……她将先踏足哪个国家?”   “……芝加哥举办了万人狂欢的‘迪士尼毁灭part’……摇滚乐近期备受瞩目……”   “家庭录像带逐渐成为人们的主流选择,比电影院更便宜,还可以反复观看,谁会不喜欢?赶快前来订购吧!!”   “-麦当劳6月推出“开心乐园餐“,您的家庭聚餐新选择!!”   “……”   呱里呱啦地看完一圈,韩君安只有一个感叹。   “世界真热闹。”   地球上的每个角落、每一位有姓名或无姓名的居民,都在过着稀里糊涂但又无比精彩的生活。   真好!   此时,离他半床之隔的卢卡斯脑海中也蹦出个感叹。   《救赎》真可怕! 第214章 不寻常的欢迎晚宴   对于卢卡斯而言,《救赎》是一部可怕的作品。   文学作品与电影作品有着截然不同的质感。   很多时候,放在大屏幕上还能接受的故事,一旦用文字写下来,便会徒然惹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文字的可想象性远比画面更大。   画面会框定人类思维的边界线,而文字会将此边界线一而再再而三地拓宽。   又因每一位读者的人生阅历不同,他们往往能从一本书中读出截然不同的味道。   卢卡斯口中的“可怕”更多指的是——   “这部作品拥有非常恐怖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不是死的,不是一汪永恒凝固的深潭,而是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春和景明。   是春日温暖的熏风,是夏日灿烂的骄阳,是秋日烂漫的红叶,也是冬日动土下暗藏的旺盛。   卢卡斯读不出主人公的绝望与颓然。   哪怕故事大环境笼罩在密不透风的黑暗下,但主人公对于自由不屈不挠的向往,像是一股横冲直撞的狂风,兀自吹开了这层黑暗。   你能感觉到那抹阳光照了下来。   很灿烂。   很温暖。   然后,一只鸟儿便挥动着羽翼,竭力向着太阳的方向飞翔。   这甚至会让卢卡斯想起伊卡洛斯的故事。   在古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是工匠代达罗斯的儿子。父子因协助忒休斯逃出克里特迷宫,而被国王米诺斯囚禁在迷宫之中。   为了逃离,代达罗斯用飞鸟翅膀和蜂蜡制成两对巨大的翅膀,并叮嘱伊卡洛斯。   ——不可飞近海面,羽毛会被打湿。   ——不可飞近太阳,蜂蜡会被融化。、   伊卡洛斯展翅翱翔,或许是飞行的感觉太美妙,又或许是自由的滋味太美好,他飞到一半竟被太阳的光辉吸引。   最终,烈日融化蜂蜡,羽毛离开翅膀。   伊卡洛斯亦坠海而亡。   在后世的文学文本中,“伊卡洛斯”的故事既象征着过度的野心与傲慢,也可被解读为“追求极致勇敢的悲剧”,是永恒不朽的“理想与现实碰撞”的经典母题。   “……你的阅读感受真奇妙。”   听完卢卡斯另类的作品解读,韩君安不得不拊掌轻叹。   卢卡斯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爬下来,此刻正并拢双膝,抱腿坐在韩君安身侧。   “我难道是第一位有这想法的人?”他侧头看去。   韩君安点头。   那头DuangDuang的卷发随之跳动。   “我给振云他们看过更早的版本,但他们更会感叹作品对于制度的挑衅。”   “挑衅?”卢卡斯很意外,“《救赎》很克制。”   韩君安笑了。   “毕竟两国的大情况不同,我们国家很少讨论这类问题,”他用肩膀撞下卢卡斯,“你去过那里,应当有更深刻的感受。”   卢卡斯抿紧下唇。   “很抱歉。”   “你道什么歉?”韩君安很诧异,“这事跟你又毫无关系。”   “不,我的意思是……”卢卡斯努力准备腹稿,“我不应该提到这问题,我的本意是想表扬你这本书写得很好。”   韩君安讨厌直球。   因为他对付不来特别会打直球的家伙。   他下意识调侃回去:“你嘴巴摸了几斤蜜?说得比唱的好听。”   卢卡斯一本正经地驳斥。   “我只会说实话,”他顿了顿紧跟着道,“你写这本书的时候心情一定很好。”   这点韩君安并不否认。   “我是在春天开始写的这本书,那时候我们宿舍楼下的花已经开了,一簇一簇的像是白色的火焰,写到中旬的时候夏日来了,蝉鸣很烦人,但校园里绿得要命,未名湖倒映着水边的垂柳,我二姐还从东北过来瞧我……”   卢卡斯坐在他身旁,就那么安静地听着。   听着燕京恼人的柳絮,燥热的鸣蝉,未名湖荡起的涟漪,八一厂工作区屋檐下的牡丹……   韩君安在讲这些时,面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在他的口中,生活中那些平平无奇的瞬间,立刻化成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刹那,是不可追回、不可重复体验的刹那永恒。   卢卡斯忽然明白,他为何能在《救赎》读到如此蓬勃的生命力。   因为它的作者将那些从生命中吸取到的力量,如实地记录在文本当中,并在无意间传递给每一位阅读此书的读者。   人们为主角的澎湃而震撼,也为作者内心的丰盛而喜悦。   “……我能后悔吗?”卢卡斯毫无预警地开口。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韩君安停下絮叨,微微侧过脑袋。   甫一转头便直直对上那双矢车菊般的蓝眸。   “我准备答应桑格威斯的提议。”   卢卡斯如此说。   韩君安挑眉:“是《救赎》改变了你的想法?”   “是,”卢卡斯很坦诚,“我从《救赎》中吸取到力量,其他读者也将从《救赎》中吸取力量,这才是文学应当发挥的真正作用。”   桑格威斯那家伙虽然一直很不靠谱,但对《救赎》的判定上却没任何毛病。   这确实是一部值得年度主推的作品。   其内核、立意乃至于整体作品情绪,都与当下颓然困顿的社会很是相符合,说不定会取得很好的销量。   韩君安很开心得到卢卡斯的高度赞美,但他还是要浅浅泼个冷水。   “文学只是文学,别让它承担太多附属价值。”   文学的价值固然有很多,但君安并不想夸大其词,也并不赞同“某某某本书改变了我的人生”这类虚浮的话术。   书籍乃至于任何文学作品都不会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真正能改变人生的唯有“自己”。   面对他义正言辞的澄清,卢卡斯微微勾起唇角。   “近一年多没见,你比去年变了很多。”   韩君安耸肩:“人总是会改变的嘛~”   同时,他还要劝卢卡斯也慎重。   “《救赎》是一部好作品,但桑格威斯的提议影响范围肯定很广,你们还是要谨慎行动。”   韩君安没有虚伪到拒绝到手的好处。   他只是想把丑话说在前面。   “放心,我会跟桑格威斯认真商量此事的。”   卢卡斯如此说着,眉头却压得很紧,显然是无比抵触这位傻逼****堂兄。   韩君安对这对堂兄弟的恩怨很好奇,却并没有多嘴询问。   比起追根问底,他更需要在晚上七点的晚宴前,搞定这头过分卷曲的长发。   他起身再次冲进卫生间,开始对着镜子发愁。   卢卡斯慢悠悠地跟上来。   靠在门框上,他忽而又问:“桑格威斯怎么夸奖这本书?”   韩君安扒拉头发的手掌顿了顿,在脑海中翻找一番。   “只说了精彩好看之类的词,没有什么非常具体的书评反馈。”   卢卡斯对此并不意外。   “那家伙向来不知道该如何欣赏美,只会无脑地砸钱砸资金。”他停顿一秒,“打算朝着哪个方向进行精修?我提前找人安排。”   韩君安早已想好此问题。   “先从监狱吧,我想多了解下美利坚的监狱情况,然后是税务……这个也是我关心的重点,再之后是……”   他说了一大串内容重点,其中还包括深度了解美利坚方面的风土人情。   卢卡斯一一答应下来。   “两天后给你回复。”   韩君安直接比划个OK,继续跟顽固的卷发斗争。   不幸的是,韩君安的卷毛跟主人一样很有主意,几乎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与干扰。   下午六点半,韩君安被迫顶着一头Duang的卷发登场。   见他第一眼,艾青便噗嗤笑出声,萧乾也是没压住那股笑意。   “这是怎么了?”毕素望强忍笑意询问。   韩君安:“洗个澡,吹了个头,就、就这样了……”   “哈哈哈……”   大前辈们的笑声不再掩饰,嚣张得似乎能捅破天际。   韩君安瘪嘴。   唯有茹志娟好心安慰一二。   “挺好看的,感觉君安同志更混血了点,能更好地融入当下的环境。”   韩君安:“……”   并不是很想听见类似的夸赞。   但茹志娟先生的判断没有出错。   当他同交流团成员出现在欢迎晚宴现场时,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矮脚鸡杂志社特意安排的对接人员,以至于当众人得知这是“安”时,竟有些许诧异。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安’?”聂华苓先生诧异询问。   艾青乐了两声,“没错!这位年轻人便是韩君安,你们应当更习惯叫他‘安’。”   韩君安忙问好。   “您好,聂先生。”   聂华苓,出生于宜昌,后在武汉长大。   她的前半生同国内政局息息相关,后移居到湾湾生活,如今在美利坚落地生根。   她的作品大多描绘了从大陆流落到湾湾的小市民生活,字里行间充斥着浓重的“乡愁”。   同时,她也是二十世纪华人文学最重要的推手之一。   她创办了“国际写作计划”,将大陆作家萧乾、艾青、汪曾祺、余光中、冯骥才、莫言等,台湾作家白先勇、郑愁予、林怀民等,香港作家董启章、李怡、钟玲等三方人马汇聚在一起,让两岸三地的华人文学得到了十足的融合。   “你好,君安同志,”聂华苓先生很友好地同他握手,“你比我想象的更加与众不同。”   韩君安笑问:“您也是从那本《我与安》中了解到我的吗?”   “不光是了解到你,我更了解了东北,”聂华苓笑吟吟回答,“君安同志,你可让无数海外华人又一次追忆起故乡的风情来。”   韩君安微微欠身。   “这是我的荣幸。”   聂华苓并非夸张。   《我与安》在华人世界非常受欢迎,一度成为华人集会时的讨论重点。   毕竟在美利坚描写龙国的作品很少,能如《我与安》般客观平静地描述的作品更少,绝大多数相关作品都充斥着傲慢的东方主义。   这是华人们相当厌恶的一种论调。   ……尽管这种论调也让不少人感受到诡异的认同感。   随着《我与安》的流行,“安”作为故事的主人公,同时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   华人们很好奇“安”到底是何等人也。   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有着何等情状的蓝眸,平日穿什么衣服、行事做派又是如何。   聂华苓并非例外,她也对安很是好奇。   这也是为何当真正见到“韩君安”后,她表现得比预想中更加吃惊。   完成简单的开场吧,聂华苓也不可避免地谈到君安在海外的唯一作品。   “我有幸读过《调音师》,”她说,“那确实是一本好作品,好得有点不太寻常。”   韩君安乐了。   “您的夸赞也很不寻常。” 第215章 似真似假   聂华苓随后便觉察到刚才那话说得奇怪。   “请君安同志别误会,我并非看不起大陆的作家们,而是他们的创作……”她努力寻找确切措辞,“带着非常奇妙的特殊风格。”   特殊风格也可被称作“政治风格”。   “而《调音师》则跟那些作品不太相同,这是一本非常纯粹的悬疑小说。”   闻言,韩君安略微张大眼睛。   终于!   终于有人get到《调音师》是悬疑小说。   天知道他等这条评论等了多长时间!   苍天啊,大地啊,终于有人看出他创作的初心。   “您真这么想?”他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状似很冷静地追问。   聂华苓一愣:“难不成我还理解错了?”   韩君安刚想回答没理解错,旁边的艾青便已早早开口。   “聂同志,你恐怕只看过英文版的《调音师》吧?”   聂华苓点头:“这是自然,我可没机会接触到中文版的作品。”   “那欢迎你明日座谈会时来瞧瞧看,”艾青饶有深意道,“中文版可比英文版多出不少含义呢。”   聂华苓半信半疑:“是吗?”   “当然,可别小瞧咱们这位君安同志,”艾青的烟斗在手中转了圈,“君安同志年龄小,但作品厚度却一点不薄,你若是看过他新写的科幻小说,你一定会为他的才华感到惊讶。”   他丝毫没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心虚。   “那可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哦,就连矮脚鸡出版社也花高价买下了海外出版权。”   话落,他还点了下君安。   “是不是这样啊?君安小同志。”   韩君安:“……确实如此。”   艾青前辈安利得太起劲,以至于他完全没机会反驳那句对《调音师》的误解。   该不会唯一的正确解读者也要消失了吧?   不要哇!   韩君安心底泪水成河。   聂华苓倒是恍然大悟。   “我还纳闷矮脚鸡出版社怎么忽然邀请你们到美利坚来做文化交流,原来是两方有合作。”她笑吟吟道,“得知这消息前,我还在跟爱荷华大学商量创办‘国际写作计划’,想要正式推进两国文学界的交流。”   艾青拱手。   “你有大德。”   “不过些微薄之力,”聂华苓笑着看眼韩君安,“君安同志才是有大德的人,竟这么阴差阳错地帮我把事情给办了。”   韩君安可不敢认这夸赞,忙忙摆手拒绝。   “这是怎么了?”   忽而一道男声插入三人的讨论中。   抬眸望去。   萧乾与毕素望在陪着一位同样年纪的老人缓步走来。   “艾青,董鼎山也被请来了。”萧乾乐呵呵介绍。   董鼎山,浙江宁波人,毕业于魔都圣约翰大学,曾当过《申报》的实习记者,后在47年赴美留学,原计划两年后回国,因时局原因留在美利坚,如今就职于纽约市立大学,任亚洲资料部主任。   艾青同董鼎山没太多私交。   但聂华苓倒是跟董鼎山比较熟悉。   两者同在海外求生,又因同为华人,有些血脉之情在,遂也能说得上话。   聂华苓笑着挥手:“老董,他们竟把你也请来了?”   董鼎山哈哈一笑:“他们可不光请了我,甚至连诺曼·梅勒都请来了,”他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我还以为纽约所有的大人物都被请过来了。”   诺曼·梅勒,美利坚著名作者,国际笔会美利坚分会主席。   48年以《裸者与死者》名声大噪,68年凭借《夜幕下的大军》拿下普利策奖,今年则凭借《刽子手之歌》第二次拿到普利策奖,被誉为“海明威之下第一人”。   国内交流团不太清楚诺曼·梅勒的地位,因此对这消息没太大反应。   聂华苓却古怪地看眼韩君安。   “君安同志,你……”   她其实想问双方的合作到什么地步。   得是什么重要的合作,能让矮脚鸡跑去请诺曼·梅勒参会?   这不是重视。   这是太重视了!   董鼎山没看懂聂华苓的反应,却也下意识望向韩君安。   第一眼——   “她刚才叫你君安,你、你是……安?!”   声调诡异拔高。   韩君安有点懵。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就是……”董鼎山很克制,但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双蓝眸上瞟,“你是混血儿?”   韩君安:“返祖,祖上有俄罗斯血统。”   董鼎山状似理解地点头。   “哦,原来如此。”   见状,毕素望赶忙给双方做介绍。   这位是艾青,这位是茹志娟,这位是……   都是龙国人,都会说汉语,大家还是聊得相当尽情。   ……尽管韩君安私心觉得这“尽兴”透着古怪的客套。   聂华苓还替众人引荐其他在纽约文学界颇有地位的华人们。   众人一番你来我往的交谈,中途不免要谈到华人团体中的热门人物——安。   韩君安:“……大家好。”   面对这位疑似从书中一比一复刻的绝版人物,绝大多数华人都冒出“我嘞个豆!这人竟然真存在”的想法。   卢卡斯写文的时候没收住手,几乎将所有好词藻都堆砌在君安身上,以至于绝大多数人一边觉得“安真实存在”,一边又认为“安有些许虚构成分”。   比如那双不应当出现在龙国人身上的蓝眸。   现在,他们对于“安”的疑惑彻底消失,对于“君安”的疑惑却愈发浓烈。   “你跟卢卡斯先生是怎么认识的?”董鼎山好奇询问。   韩君安如实回答:“他来我们矿上安装机器,我当时正在招待所一楼写书,他被烦得郁闷进来躲闲,刚好瞧见了我。”   董鼎山:“……那很碰巧了。”   “矮脚鸡那边还要出版君安的下本书呢,”聂华苓打圆场,“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   董鼎山也懂了。   “怪不得他们会办这场晚宴。”他顿了顿,“《调音师》是你的第一部作品?”   韩君安点头。   “那确实挺有天赋,”董鼎山说,“我也开始期待你和矮脚鸡合作发布的新书,华人作家们很少能同矮脚鸡那边合作。”   倒也并非对方歧视,顶多是华人作家暂时没打通纯白人作家的发表渠道。   说罢,他又刻意地看眼韩君安。   韩君安只扬唇笑了笑。   没接话的意思。   董鼎山垂眸,嘴角微微一撇。   众人都是人精,皆瞧出这番对话暗藏的猫腻。   聂华苓不动声色地看眼董鼎山,眼里含着些许谴责。   艾青悄悄收紧摆弄的烟斗,似乎在想些回击话术。   萧乾则与毕素望对视,两人心中已有谋划。   可不等任何人做出反应,桑格威斯已经大大咧咧地闯进来。   “君安~~”他以近乎无礼的姿态挤开董鼎山,一只手很自来熟地勾住君安的右肩,一只手则同众人打招呼,“大家晚上好呀~”   通过香江的几小时接触,毕素望已经对桑格威斯的性格很是了解。   见此无礼情状,他也仅是微微颔首。   “晚上好,桑格威斯先生,谢谢你为我们准备的欢迎晚宴。”   “小事一桩啦~”桑格威斯笑着摆手,随后侧头看向距离极近的韩君安,“君安,你瞧见卢卡斯那蠢蛋没?他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有事要跟我商量,结果一到现场却突然没影了。”   他还顺嘴夸奖,“你今天的头发还挺有意思的。”   话音未落,他便准备上手去摸。   韩君安嫌弃躲开。   桑格威斯秒变脸。   “为了欢迎你们,我可特意请来了诺曼·梅勒,你都不知道那老家伙多难搞,怎么连摸个头发都不许?残忍的家伙!”   韩君安挑眉:“那位大作家是你请来的?”   “不然嘞?卢卡斯那蠢蛋不可能请得动他,”桑格威斯得意洋洋,“他太严肃了,以至于没有艺术家们愿意跟他玩。”   韩君安忽然便明白桑格威斯为何能请得动诺曼·梅勒。   别人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这两位绝对低山臭水碰朋友。   众所周知,诺曼·梅勒的才华与他稀巴烂的生活成正比。   别的作家是少量黑料,诺曼·梅勒直接长在黑料上。   得亏作家这群体向来如此放荡不羁,不然诺曼·梅勒早被主流媒体封杀。   “我倒是觉得卢卡斯挺好的。”韩君安果断维护自家老友。   桑格威斯再次秒变脸。   “……无情的男人!”   韩君安回怼:“到处留情的泰迪!”   “我这回可没在飞机上乱搞!”桑格威斯掷地有声地替自己辩解。   韩君安:“……”   短暂沉默后,他火速甩开桑格威斯的胳膊。   不好意思。   他是一位洁身自好的好人,不想跟极有可能带传染病的家伙接触。   说句不好听的话,由于放荡的70年代还未结束,各类性病在北美虽不能说大行其道,却也能让人轻松中招于无形。   面对君安不加掩饰的嫌弃,桑格威斯表示很伤心,甚至还假惺惺地抹眼泪。   “无情的人儿啊~我的命好苦~”   韩君安:“……”   萧乾等人:“……”   聂华苓等人:“……”   董鼎山甚至极小声地用中文询问:“这位是矮脚鸡出版社的……总经理?”   毕素望点头。   董鼎山:“……”   很好。   矮脚鸡的出版业务不打通也罢。   这群白人怎么这么奇怪!!   桑格威斯也只装了四五六七八秒,见君安已经恨得握紧拳头时,火速收敛住贱兮兮的表情。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先借走君安~”他对萧乾等人开口,“我有一些朋友要介绍给他认识哦。”   萧乾:“慢走不送。”   得到了大人们的允许,桑格威斯大大方方地架着韩君安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三十来步,最后躲进宴会大厅的某根罗马柱后方。   桑格威斯从服务员的托盘中拿下两杯香槟。   “能喝吗?”他问。   韩君安没回答,直接抢下其中一杯。   “多谢解围。”   闻言,桑格威斯高高翘起唇角,香槟杯中的香槟开始不受控制地荡漾。   “还得是我靠谱吧~等卢卡斯注意你被那群家伙缠住,恐怕还要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韩君安不置可否,只抿了口香槟。   别说。   还挺好喝。   肯定价值不菲。   “我并不讨厌他们,”咽下那口香槟,韩君安说句大实话,“我只是不太喜欢这种社交场合。”   当你是一位晚辈,又跟大前辈们差着很多年龄时,哪怕他们明白这场活动因你而生,那种刻在东亚社会内部的“长幼尊卑”,也会让他们在无形中忽略你。   韩君安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明白凭他、凭他当下的地位,绝对没办法撼动这一切。   说来奇妙,桑格威斯分明没听到后续的心里话,却又莫名明白些许。   他猛灌一大口香槟。   “卢卡斯跟你抱怨过我不想继承贝塔斯曼的事情吧?”   韩君安又抿了口香槟。   “我们的关系可以聊这些吗?”   桑格威斯侧头看向君安。   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阴影处更显得深邃幽暗。   “我认为可以。”他笑着说。   韩君安不置可否,又抿了口香槟。   真好喝。   别有一番风味。   忽而,耳畔传来一道轻轻的声音。   “我很抱歉之前对你那么粗鲁。”   韩君安灌香槟的动作一滞,诧异又愕然地回头。   桑格威斯正笑着看他。   可能是那头枪灰色头发不似红发般具有攻击性,那笑容竟有几分温柔。   “别误会,我没想过一道歉便收到你原谅,我只是不擅长应对那些复杂的情绪……”桑格维斯幽幽说道,“特别当情绪的提供者还是一位天使时。”   韩君安很好奇:“你那天早上看见我时,当真想起了天使?”   “没必要骗你。”桑格威斯很坦诚。   韩君安似信非信。   “……你知道就算你说一万次对不起,我也不会支持你、反对卢卡斯。”   桑格威斯:“啧!”   话音未落,他立刻意识到精心营造的氛围消失,又赶忙替自己找补。   “我是真心感到抱歉。”   “你也是认真想要对付卢卡斯。”韩君安幽幽捅刀。   桑格威斯很委屈。   “你到底还要不要听我讲,不想继承公司的真正原因嘛!”   韩君安灌下最后一口香槟。   “不要。”   桑格威斯:“!!”   脸颊再次像河豚般炸起来。   “君安!你休想让我为你引荐诺曼·梅勒先生!你将永远失去这位在北美媲美海明威的文坛前辈的赏识。”   韩君安笑道:“真的吗?”   “真的!”桑格威斯斩钉截铁。   韩君安状似相信地颔首,随后笑着朝桑格威斯……的侧后方挥手   “卢卡斯,晚上好呀!我们刚才还在找你呢,这位是……”   在桑格威斯骤然回身的刹那,卢卡斯已完成介绍。   “诺曼·梅勒先生!他听闻《调音师》的作者君安正在这里,特意请我为你们引荐。” 第216章 跟大佬撞档期   桑格威斯前脚威胁——“休想让我帮忙引荐诺曼·梅勒”。   卢卡斯后脚拆台——“我带诺曼·梅勒来拜访君安了”。   对于这一前一后的强烈反差,韩君安不能说暴跳如雷,也是憋不住一点笑。   桑格威斯万万不曾想到,卢卡斯竟会从这方面背刺他。   诺曼·梅勒可是他专门请过来的。   他怒瞪卢卡斯。   “真是个无耻下贱的小人!我刚才还好奇你跑去哪里,原来是去挖我的墙角!”   卢卡斯被骂得莫名其妙。   尽管是诺曼·梅勒率先找到他,并且发出想要同君安认识的请求,但在此时此刻,他绝对不会承认。   他只想尽情享受桑格威斯暴跳如雷的表情。   于是,卢卡斯回道:   “So what?”   简单两个词汇,轻松让桑格威斯二度破防。   “你怎么敢——”   眼看桑格威斯捏住香槟杯的手指爆青筋,韩君安很害怕他会在愤怒之下将半杯香槟泼出去,遂略略向旁边撤退一步。   然后,韩君安便同乐呵呵看好戏的诺曼·梅勒撞个正着。   诺曼·梅勒生得很粗犷,用虎背熊腰、体壮如牛来形容毫不为过,是经典的“美利坚式硬汉”。   堪比拳击手般的脸庞,配上炸毛的银灰色短发,偏方的腮部更衬托出那双招风耳的醒目。   这是一位乍一看与“作家”丝毫不搭边的作家。   唯有那双深邃蓝眸在流转时,展现出几分智慧色彩。   “你是君安?”诺曼用更古怪的语气打招呼。   韩君安笑了:“您想必便是诺曼·米勒先生。”   诺曼大方承认,并对君安伸出右手。   “很开心能在美利坚见到你。这个地方会是你尽情书写的圣地!”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尽管我很怀疑那群人压根没有正确的阅读审美。一群无聊的家伙们!”   对于这番相当自来熟的言论,韩君安只微微一笑,并不做任何接话。   诺曼又看眼这位过度年轻与瘦削的东方作家。   忽而,他很响亮地打个响指。   一位正在旁边等候的服务员立刻上前。   诺曼将手中的空酒杯放上去,捏了杯全新的红酒下来。   他对韩君安举杯。   “不管怎么样,作为国际笔会中心的主席,我依旧由衷地欢迎你。”   韩君安也礼貌地举杯。   “谢谢。”   叮——两个酒杯碰在一起。   诺曼灌了一大口酒。   韩君安则淡淡抿了口。   不等他放下酒杯,诺曼又乐呵呵地询问。   “告诉我,是否所有亚洲作家都跟你一样害羞(shy)?”   韩君安眸光微凝。   “shy”在英文中固然有“害羞”这层意思,但在社交语境中,它绝非一个褒义词。   事实上,它属于中性偏负面的词汇,更多时候意味着“不自信、社交放不开”。   诺曼作为一位作家,不应当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除非……   “我会称自己为‘reserved’(内敛/有分寸),”韩君安不卑不亢回道,“诺曼先生,还是请注意用词的分寸。”   诺曼夸张地大笑两声。   “哦,请你千万别误会,我没有任何恶意。”   “我也没说过您有任何恶意,”韩君安笑吟吟反道,“您太敏感(over sensitive)了。”   诺曼下意识“哇”了声。   韩君安依旧只是微笑,似乎没觉察到刚才那句话多么有攻击性。   在英文特别是北美的英文语境中,sensitive是“脆弱、情绪化”的意思,这个词汇本身便带有贬低以及攻击性。   而一旦在前面加上“over”或“too”,词汇便会从正常攻击性,进化为极具攻击性。   加上美利坚人民相当推崇tough(硬朗),over sensitive的杀伤力甚至还会更高一些。   在两人你来我往的针锋相对时,卢卡斯同桑格威斯已经停止吵架。   此刻,桑格威斯直接开笑。   诺曼使用贬低性词汇试探,君安则毫不留情狠狠地反击。   “哈!你这家伙罪有应得,”他双手环胸,“我警告过你,不要把君安当成寻常亚洲作家。”   对于此言,诺曼撇嘴,又灌了一大口红酒。   手中的红酒杯已经基本空掉。   “你这没写作天赋的家伙还是别说话得好!”他一边换上满杯红酒,一边无情地说,“我可不想跟你这种蠢货并论。”   桑格威斯翻白眼。   诺曼却对君安举起酒杯。   “再次敬君安!一位非常tough(硬气)的作家,我很欣赏这种姿态,怪不得你能写出《调音师》。”   初来乍到。   韩君安并不想将事情闹僵。   他也便举起只剩下底的香槟杯:“很有趣的试探,但我不会想经历第二次。”   “别担心,我还没那么无聊。”   话落,诺曼又猛猛灌酒,疑似将此行为当做赔罪。   韩君安则将那一小口香槟喝光,随后唤来服务员,再次取下一杯香槟。   见状,卢卡斯有点担心,小声询问。   “你的身体可以吗?不要勉强自己。”   韩君安轻笑:“无妨,这酒度数很低。”   事实上,他之前还从来没喝过这么低度数的酒,基本上跟小甜水没啥区别。   卢卡斯:“……差点忘记你们家里人酒量都很好。”   “有没有可能是你酒量太低了?”韩君安说起这事,面上的笑意便止都止不住,“我从来没见过谁,只喝一杯酒就会醉。”   卢卡斯很委屈:“那个酒度数很高!”   韩君安:“完全没有哎。”   桑格威斯看不惯两人窃窃私语。   “你们俩又在谈论什么值得大笑的事?”   诺曼也满眼好奇:“什么事?”   韩君安问卢卡斯:“我能分享吗?”   “……我没道理拒绝。”卢卡斯郁闷回道。   韩君安这才缓缓道来:“卢卡斯去年在我的老家待了几天,我的大哥想要表达对他的感谢,于是请他来我们家里吃饭,中途喝了两杯酒。”   桑格威斯秒懂。   “哦,他喝的该不会是那种,度数很高、口感特别辣的酒吧?”   韩君安点头。   “哈!!”桑格威斯大笑,“我真后悔没在现场,那场面一定好极了!”   卢卡斯:“……”   好像杀了这嘴贱的东西。   诺曼却很好奇:“这种酒叫什么名字?我非常想要尝试一下。”   “名字叫白酒,是龙国的特产,”韩君安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留下地址,我们交流团这次正好带了两瓶,我可以让他们送一瓶过去。”   诺曼几乎没犹豫地便答应下来。   “没问题!我必须尝一尝,”他还伸手指下桑格威斯,“这个老酒鬼可是很少说某种酒度数很高。”   桑格威斯不满:“你才是老酒鬼。”   诺曼并不否认。   “对了,再跟我聊聊《调音师》吧,我从来没想过会在《大西洋月刊》看到这么有趣的作品。”   “我认为这部作品中最有意思的点是——偷窥。”他说起这话的表情很愉快,“人类不会对盲人产生警惕之心,所以他们肆无忌惮地干各种事情,而盲人假设不是盲人的话……这个故事便变得香艳、诡异和恐怖起来。”   韩君安微微颔首。   “这种双方权利的多重失衡是描写起来非常爽的一点。”   诺曼连连点头。   虽说诺曼自带美式高知白男的傲慢,但对于文学乃至文学处理还是很有经验。   只不过他个人的描述视角更偏向于“美利坚本土议题”,比如二战创伤、冷战政治、性别权利、暴力文学与身份焦虑等等。   倒也对边缘群体带有天然性的关注,主张从边缘视角理解人性。   韩君安前世读诺曼的作品不多。   这位在美利坚本土赫赫有名的作家,在龙国人印象中属于很冷门的冷门作家。   其冷门程度甚至比爱伦·坡更小众。   要知道爱伦·坡都可归为那种“人人都听过《谢舍府的倒塌》,却没多少人真正看过这本短篇”的作家。   而诺曼的几本书在国内基本算查无此人。   韩君安也是首次得知《刽子手之歌》是一部非虚构的罪案小说。   其关键词为:杀人、监狱、坐牢以及真事案件。   哇哦。   跟《救赎》的要素大撞车呢。   韩君安怀揣一线希望。   “这本书几月份发布?”   诺曼回答得理所当然:“当然是在秋季书季喽!这可是一年中最值得关注的卖书季节。”   韩君安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看向桑格威斯,眼里明晃晃地写着一行大字:   ——你知道《救赎》跟诺曼·梅勒的新书,不光撞档期,还他喵的撞关键性要素吗?!   桑格威斯:“……”   卢卡斯:“……”   “卢卡斯,我很少这么讲,但……”桑格威斯幽幽询问,“你下午的提议还奏效吗?”   卢卡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卢卡斯幽幽道,“我支持你的提议。”   “……”   两人双双沉默无言。   跟诺曼·梅勒撞档期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光撞档期,还他喵的撞元素。   用来卖书的关键性元素不能说百分百重叠,也是重叠了80%。   那么问题来了——美利坚读者们是会选择已经拿过一次普利策奖、且被誉为“海明威之下第一人”的诺曼·梅勒,还是选择籍籍无名、纯靠“安”涨名气的韩君安呢?   答案似乎用脚指头想都能清楚。   诺曼没搞懂这两位堂兄弟在打什么猫腻,他还在邀请君安回头来参加纽约作家们的茶会话。   “我会非常乐意向你介绍一下本土的其他作家,他们也会非常高兴认识你这位新锐作家。”   韩君安:“这当然是我的荣幸,只不过请允许我先替你介绍一些龙国作家。”   “当然可以。”   诺曼愿意给君安这个面子。   韩君安同桑格威斯与卢卡斯说了声,便带着这位场内重量级大佬走向交流团成员。   面对这位缓缓走来的美利坚文坛大前辈,聂华苓和董鼎山等人下意识紧张起来。   韩君安则娴熟地替双方做介绍。   比起君安靠“怼”迎来的尊重,诺曼对其他人的态度可称得上一般。   “是吗?”、“哈哈哈……”、“还好吧”、“……我更喜欢《花花公子》”……   这类敷衍的话语层出不穷,但董鼎山等人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满,甚至还一副“可以理解!毕竟文化不同”的表情。   韩君安忍不住暗暗蹙眉,多次想要出声提醒,却都被毕素望用眼神拦下。   他们是远道而来的交流团,不能掺和到北美文坛中。   无论董鼎山等人如何面对诺曼的轻视,那都是这群美籍华人作家自己的事。   交流团是短暂过来拜访,他们帮对方出头极有可能落不到好话,反而要惹一身埋怨。   不要轻易介入别人的关系。   ……无论这关系究竟是平等对待,还是隐约轻视。   这都是华裔作家们必须要自己面对的事情。   韩君安很听劝,竟当真也不再插嘴,只乖乖地在旁边站着。   倒是诺曼隔三差五便要cue到他。   “还有这种事情呀?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君安,你刚才说得白酒到底是什么味道”、“没去过唐人街吗?其实我也没有,不过听闻他们会有年底巡查”、“你只能在纽约待这么短时间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比起对待他人的冷淡,诺曼对君安很是热情。   反而是君安回得不冷不淡,极具距离与分寸感。   这态度莫名惹得董鼎山等人不爽。   碍于诺曼还在跟前,他们暂且按下不表。   等诺曼借口疲倦离开时,董鼎山才忽而发难。   “君安同志,你也太内敛了些。都说远来为客,你的待客之道仅是如此吗?” 第217章 已成定局   对于董鼎山的骤然发难,聂华苓等人不免感到愕然。   这位女先生立刻站出来呵斥,“君安同志好心介绍诺曼与我们相认,你非但不感谢,怎么还反过来质问?老董!你太不知好歹。”   董鼎山没理会聂华苓,眼睛死死盯住韩君安,等待这位后辈的回应。   此刻,艾青已经捏住烟斗,随时准备开喷。   萧乾和毕素望也是眉头紧锁,做好出声维护的准备。   韩君安却与如临大敌的众人截然不同。   他只对董鼎山笑了下。   “团长,卢卡斯他们还有别的事情找我谈,”他对萧乾道,“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允许我先行一步。”   萧乾立刻同意。   韩君安朝众人欠身,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董鼎山就这么被忽略个彻底。   “他!他怎么敢——”   董鼎山差一点便要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奈何他这个人还是有龙国文人的习气在。   爱面子、也好面子,做不出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事情,只能愤怒地扇动鼻翼。   片刻,他又寻萧乾的支持。   “你们便任由这位年轻的同志如此羞辱我?”   艾青终于忍不住。   “谁羞辱谁?这位同志可千万别张口便扣帽子,我们君安受不得这种话。”   萧乾更绝。   他成功get到韩君安处理的妙处,竟直接转向聂华苓。   “君安的《那个男人》绝对是很值得看的一本书,国内因为这本书可闹出不少乱子来。”   聂华苓倒也乖觉,火速接话。   “真的吗?快同我好生讲讲,我实在很好奇国内的文学情况。对了,君安同志是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邀请他参加九月份的‘国际写作计划’,那里一定会非常适合君安同志深造。”   毕素望道:“我估摸着够呛,君安是燕大的学生,九月份肯定要回学校上课。”   “别说是‘国际写作计划’,哪怕是矛盾也留不住咱们家这位好学生。”艾青调侃,同样将董鼎山忽略个彻底。   聂华苓不明所以:“这跟矛盾先生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茹志娟笑着道,“君安同志是矛盾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聂华苓:“真的?!”   “当然。”   众人随即便分享起国内第一届短篇评选会的趣事来,其中不免谈到君安的“文学地域”理论。   是的。   那篇发言稿由此引出一种很小众,但确实存在的文学研究流派——文学地域研究,也可称之为“文学地理研究”。   主要以场域为基准,进一步探究此范围内的文学习性与创作风格。   其中“东北流亡文学”与“东北当代文学”,因君安这位文坛天骄的存在,一度成为此小众研究中的热门领域。   众人聊得很嗨,彻底将董鼎山抛之脑后。   董鼎山多次想要插嘴,终究还是没能插得上话,不得已悻悻离去。   其他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们也没管他。   任由他离去。   反正这里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无妨。   谁会为了董鼎山这“小人物”得罪明显跟矮脚鸡搭上大关系的君安。   他们可还等着君安帮忙引荐呢。   ……   宴会厅的角落,韩君安一边摇晃香槟杯,一边无奈询问。   “你们还没有想好该怎么解决?”   在他的对面,一对堂兄弟正在充当忧郁的思考者。   桑格威斯坐在红丝绒椅子上。   那头半长的浅灰色头发顺着脸颊垂下,掩盖掉主人面上的所有情绪。   卢卡斯则将大长腿一交叠,双手防御性地环胸。   他看眼君安手中的香槟杯。   他问:“第几杯?”随后叮嘱,“酒量好也不能乱来,还是以身体为重。”   闻言,韩君安猛灌一大口。   在卢卡斯愈发锁紧的眉峰中,他狡黠地单眼wink下。   “别担心,这不是香槟,而是一杯白水。”   他吃身体上的苦并非一次两次,深刻的前车之鉴已经绝了他的贪嘴。   在喝了两半杯香槟后,韩君安果断让服务员给他换成不加冰的白水,甚至还特意强调不要直饮水,让对方开瓶矿泉水来。   尽管那位服务员对他这要求感到诧异,却也没反驳地答应下来。   闻言,卢卡斯略微放心。   “等交流团的行程差不多结束,我抽一天带你去医院,好好确认下你这肺病的根本性病因。”   韩君安很直接:“我的稿费可没办法负担起检查费用。”   美利坚医院的账单向来是天价。   他本人又没有任何医保,指不定会因为这次检查彻底破产。   搞不起一点。   卢卡斯很大方:“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OK!”   韩君安火速应下。   大户愿意请客,他也不必客气。   哎嘿~   另类的劫富济穷。   谈完相对轻松的问题,三人便不得不谈谈相对严肃的问题。   ——《救赎》跟诺曼的新书撞车。   普通撞车无所谓。   撞档期、撞要素,其实也无所谓。   问题是矮脚鸡出版社又是紧急修改主推项目,又是狂搞新作家推荐,砸钱砸精力大搞一通,可不是为了让自家主推作品当垫脚石的。   韩君安的想法很简单。   及时止损。   趁着一切只存在于三人的口头商量,一切都尚未一锤定音,直接叫停这件事。   韩君安走近桑格威斯,低头俯视这家伙……头顶的发旋。   “不要遇到困难的事情就装死,你好歹给句不弄的准确信。”   桑格威斯扬起脑袋。   枪灰色的头发顺势滑落,露出那双沁润着湿意的绿眸。   “我跟你讲一件事,但你要保证绝不会生气,也绝对不会动手……”   韩君安:“我不想听——”   “我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给贝塔斯曼总部,且计划已经通过审核,各项资源与通知应该明天就到位。”   桑格威斯以连珠炮的语速说完这句话。   他的话音未落,另外一声“啊!”的惊呼骤然响起。   始终严肃镇定的卢卡斯竟露出些仓皇神色。   “桑格威斯!”他一把抓住堂兄衣领,“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要杀了你这混账!我一定要杀了你——”   韩君安赶忙抱住他。   “冷静点,别跟他计较,冷静点——”   卢卡斯的劲儿特别大,哪怕韩君安拼命阻拦,他依旧疯狂摇晃起桑格威斯。   “平日不干活,一干活就拖累全公司受累!你这该死的混账!我今日非得弄死你!”   桑格威斯被摇得想吐,却依旧很委屈。   “……我怎么会想到诺曼·梅勒那家伙的新书也是监狱题材,本来以《救赎》的高质量是能稳稳hold住全场的。”   闻言,韩君安也想要踹人。   他也确实抬腿开始暴踹桑格威斯。   “我是个英文写作的新人,哪怕我没跟诺曼的新书题材撞车,你也不应当把《救赎》当成年度主推,做事没轻没重的混蛋!”   桑格威斯被踹得一惊又一惊。   一边承受着卢卡斯的暴力摇晃,一边继续委屈巴巴地求饶。   “我也只是信任《救赎》的质量。”   卢卡斯暴怒之余也出声附和。   “这点倒是没错,《救赎》是有资格当年度主推,主要是——”他怒目圆瞪,“这家伙竟敢不通知出版社的情况下,把这件提案闹到总部去。”   根据正常工作流程来看,更改年度主推需要先经过编辑部的商议,再将提案报到决策层,在得到决策层的意见后,再保送给总经理办公室,最后提交给总部过目。   由于矮脚鸡出版社算是贝塔斯曼给自家太子爷的练手项目,汇报基本停在总经理点头这一步。   又因为总经理(桑格威斯)常年离线,汇报会停在决策层,也便是卢卡斯所处的位置。   哪怕卢卡斯同样认为能够更改今年的年度主推作品,可他的想法依旧是按部就班地走程序。   先走编辑部,再走决策层,最后由桑格威斯点头。   他万万不敢想,那不靠谱的货色竟直接将此事捅到了总部。   这下好了。   一切程序都乱了套。   后果也是非常糟糕。   首先,《救赎》和诺曼的新书题材撞车。   这意味着矮脚鸡但凡还想卖《救赎》,就得硬着头皮跟普利策奖的获得者抢市场关注度,好将监狱题材的受众抢过来一部分。   其次,君安和《救赎》在出版社内部,将受到很大的阻力。   天降关系户本就是招人恨的行为。   更何况是在才收购近一年的公司里,忽然来一位从总部天降的关系户啊!   编辑们能用平常的眼光看待《救赎》,都得算他们很有职业素养。   不敢想君安得怎么扛过编辑部的初审/二审/终审。   最后,也是卢卡斯最生气的一点。   假设《救赎》扑街。   假设《救赎》没能打过诺曼的新书。   但只要事情还在矮脚鸡的控制范围内,他和桑格威斯联手就能压住这个失败的策略,将糟糕影响力控制在最低范围内。   他们一位是贝塔斯曼的太子爷,一位是贝塔斯曼的亲王,在斩断矮脚鸡跟贝塔斯曼告状一事上,基本上算是天下无敌。   ……除非太子爷疯了直接先行上报,将此事的关注度无限拉高。   在所有好走的道路中,桑格威斯毅然决然地为三人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主打“遇到大事,我不怕不怕啦,我不怕不怕不怕啦~”。   桑格威斯自知理亏。   面对卢卡斯和韩君安的联手暴揍,他非常乖巧地没有还手。   等卢卡斯发泄够,终于将他甩开,他才一滚翻身,啪叽抱住韩君安的腰,竭力阻止韩君安继续踹人。   别看君安力气不大,但踹人是真疼。   龙国功夫也能用在这种地方吗?   桑格威斯求饶:“别打了!我的小腿好疼!它肯定青了。”   韩君安低头扫眼贴上来的狗皮膏药,非常嫌弃地往外推。   “滚!”   桑格威斯不滚。   桑格威斯撒泼打滚。   “我真不知道诺曼的新书会写监狱题材,我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不会这么早跟总部说这事!”他仰着脸求饶,“我就是嫌弃矮脚鸡内部程序太多,想借用总部的势力压一压,没想到……”   他略微目移:“那个臭老头知道我要插手公司运营后很高兴,直接就把这事给敲定了。”   卢卡斯在旁边翻白眼。   “叔叔想让你继承家业那么长时间,你忽然说这话,他当然高兴。”   桑格威斯撇嘴。   “谁要当无聊的商人啊,要不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只继续抱着君安求饶,“我知道错了!我发誓会安稳解决这件事情!”   韩君安:“……”   “你哪怕不相信卢卡斯那蠢蛋的能力,也要相信我的能力!”桑格威斯努力说服他。   韩君安:“……你能站起来说话吗?”   “不能。”桑格威斯很诚实地摇头。   韩君安:“……”   当桑格威斯不要脸的时候,他是真他喵的不要脸。   桑格威斯看似“抱着他的腰”,实则半跪在他面前,双手跟个铁钳似的,死死箍住他的腰以及大腿,竭力防止他继续开踹。   这动作在外人看来,可能有点暧昧。   可对于韩君安而言……纯粹的受苦、极致的灾难。   除了感叹这家伙臭不要脸外,就是感叹这家伙臭不要脸。   由于实在甩不开人类版八爪鱼,韩君安火速请卢卡斯出手。   “给我扯开他。”   卢卡斯还未行动,另外一个人便闯进这小空间。   这人身着黑色西装,带着深蓝色的领带,一头黑发油光水滑地向后梳起,露出光亮洁净的面颊。   很经典的美利坚高知打扮,且偏向于华尔街审美。   那人诧异地环顾这个小角落,目光重点在姿态古怪的三人身上徘徊。   由于狂野的70年代还未结束,他虽然很诧异,却有种微妙的理所应当。   “呃……在这里玩特殊paly?”他问,“你们还不如去迪斯科party!这里可是文学讨论会。”   韩君安:“……”   卢卡斯:“……”   两人没想好该如何解释这惊天误会。   桑格威斯已经从韩君安腰腹处探出脑袋。   “谁这么不长眼色……哎?格雷西?”   他精准地念出来者身份。   格雷西·多拉格,兰登书屋负责人,全世界最讨厌桑格威斯的家伙(没有之一)。   他面无表情,再度扫过姿势诡异的两人。   “恶心的家伙!”他双手那么一抱,直接开始疯狂攻击,“你已经失控到要在自家举办的欢迎晚宴上乱搞吗?”   “哈!不愧是发情的野狗,你真该被送进精神病院看看脑袋,我怎么没有带相机过来,不然一定能够拍下这个画面!我已经迫不及待看你的父亲为你失望,然后取消你的信托资金,再把你扫地出门的画面——”   “你很吵。”韩君安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格雷西本是没把君安放在心上。   虽说这位男伴长得挺帅气,带点异域风情,那双蓝眸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可他也只当是桑格威斯寻欢的恶趣味。   直到韩君安毫不留情地开口。   格雷西应激般驳斥:“你以为自己是谁?怎么敢指点——”   “滚起来。”   韩君安再次打断。   格雷西瞪大眼睛:“这话也太粗鲁了……哦,你是在让桑格威斯滚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桑格威斯迅速从地上跳起来,露出无伤的完整西装,并且一脸谄媚地凑到下令那人身旁。   “谢天谢地!你终于不生气了。”   韩君安:“闭嘴。”   “君安,我真的知错了……”桑格威斯再次道歉。   格雷西本能哼声。   “像你这种家伙才不会知错。”   说完,他才注意到称呼的不对劲。   等会,桑格威斯叫对方什么?   君安、君安、君……   “你是《我与安》中的‘安’?” 第218章 人民大团结   韩君安对格雷西喊出“安”之事并不感到意外。   根据他本日在晚宴上的切身体会,“安”可算是现场最耳熟能详的龙国作家。   尽管他的作品仅有一本《调音师》,可耐不过《我与安》很有名气。   “是我,”韩君安颔首,“有事吗?”   格雷西沉默,如有实质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梭巡。   桑格威斯被看得很不耐烦。   “格雷西,我讨厌说这句话,但……”他微微沉脸,“我不认为我有邀请你来参加这次的宴会。”   这句话立刻让格雷西支棱起来。   他手臂环胸,下颌高高抬起。   “那很抱歉,我还是进来了。”   “靠着你那些龌龊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桑格威斯漫不经心地探了下小拇指,“君安,离你面前这家伙远一点。我或许是个混蛋,但对方百分百是个废物(loser)。”   格雷西微眯眼眸:“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不可思议,一个连自己办公室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的家伙。”   “总比知道办公室门朝哪里开,却眼看出版社每年利润跳崖式缩水的废物要好。”桑格威斯攻击力很强,“我真为兰登书屋的董事会惋惜,有你这样的一位废物(loser),怪不得他们家会可怜到让我们集团跑去收购。”   格雷西咬牙:“你们可没收购成功!”   “Just now(只是现在没成功)。”   两个单词结束对话。   格雷西又恶狠狠瞪眼桑格威斯,从鼻腔中喷出一声冷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望着那道怒火滔天的背影,韩君安略略歪头。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桑格威斯嗤笑:“跑来找我羞辱他的。”   “格雷西会恨死你的,”卢卡斯得替同行说句公道话,“兰登书屋的销量下滑并不是他的决策有问题,而是社会整体的大环境不好。自从卡特总统发表了‘信心危机演讲’后,这已经是人人公认的事实。”   韩君安对卢卡斯提到的演讲有记忆。   他下午看电视时还看见了类似的新闻。   坐车来酒店时,他也在路边瞧见了不少破衣烂衫的流浪汉。   尽管情况要比半个世纪后的美利坚好,但对于吃够世界大战红利的国家而言,这种经济下滑导致的整体社会萎靡,也够人民群众吃一壶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桑格威斯没有卢卡斯和君安的高尚情操。   他甚至很不理解这两位为何要做出如此表情。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美利坚人。”   卢卡斯:“……”   对哦。   他是西德人。   美利坚人民生活得水深火热,跟西德人民有什么关系?   韩君安却道:“可我们都是人,避不开物伤其类。”   闻言,卢卡斯立刻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君安懂我。”   桑格威斯却翻个大白眼。   “你们俩别把我搞得像是毫无悲悯之心的恶魔,”他必须要指出一个事实,“要是没有这场经济衰落,我们还收购不了矮脚鸡,君安也不可能在北美发行新书。作为既得利益者,你们俩少在那里腻歪。”   卢卡斯拆台。   “是贝塔斯曼收购,不是你收购,你还没正式继承公司。”   韩君安也说:“这只能说明,财富不会消失,只会发生转移。至于转移到谁手里?我只是个作家,反正转移不到我手里。”   桑格威斯被两人联手怼得哑口无言。   比起反击君安,再惨遭怒怼,他选择调转攻击矛头。   “卢卡斯,自从君安来了后,你倒是更会说话了!”   卢卡斯没回答,只光明正大地比划个“耶”。   韩君安噗嗤开笑。   桑格威斯脸黑如铁。   他刚准备再次发作,克兰已过来寻人。   “大家都在寻安的踪影,”他问,“能不能别再拉着安私聊了?”   费尽心思搞出这场欢迎晚宴,又是请华人文学圈的重量级人物参加,又是跟国际笔会中心联络,这这一切可不是为了让总经理和高层拉着晚宴真正的主人公——安——躲清闲的。   社交场合就该出去社交喂!   韩君安听出克兰没说出口的哀怨,不等卢卡斯和桑格威斯应声,他便笑着答应下来。   “好,我这便过去。”他还对克兰道谢,“辛苦你在这里忙前忙后。”   克兰:“……没关系。”   呜呜呜。   还得是安。   只有他看见工作人员的辛苦与为难。   这也太不容易了!!   韩君安抬腿向外走,卢卡斯和桑格威斯火速开启“一键跟随”。   过去的路上,卢卡斯忍不住问。   “你刚才怎么会想到使用物伤其类?这词太精准了。”   韩君安微微一笑。   “这是一位伟人教会我的。”   抛开国家、文化、民族影响,所有生活在地球上的直立人都可以被归为“人”,也都可以被归进那句——“世界人民大团结”。   韩君安每次路过天安门,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这话。   他笃信语言是思维的边界。   所以,他才更加好奇能写出此类既豪迈又慈悲的言论之人,心中的边界会有多么辽阔?   可惜,他永远无法知晓。   这才是真正的“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社交对韩君安而言,从来不是困难之事。   哪怕社交的场合是海外晚宴,他也能游刃有余地应承下来。   聆听这位新朋友讲话,同那位初次相逢的陌生人打招呼,再适当性地展露个性与脾气……   很快,他便成为整场晚宴的“交际花”。   看得艾青跟老人们目瞪口呆。   毕素望更是忍不住感叹。   “君安怎么就走了写作这条歪路?他应该考外交学院。”   这话引来了以萧乾为首的一众怒瞪。   艾青:“君安生来便是当作家的料儿!”   萧乾:“外交官可以培养,作家可没法培养!”   茹志娟:“君安还是更适合当作家。”   毕素望悻悻,但内心的想法却并未改变。   多么可怕的亲和力,多么出色的交际能力。   轻松优雅地避开每个话语陷阱,不动声色地彰显自身态度,对各类含糊其辞的外交词令更是无师自通……   好多的外交官苗子!!   不光毕素望等人在关注韩君安的一举一动,格雷西也在关注君安的一举一动。   请千万别误会。   他对君安没兴趣。   他对贴着君安的狗皮膏药,桑格威斯,很感兴趣。   感兴趣到恨不得直接搞死那嘴贱又下流的“野狗”!   恨桑格威斯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只要你跟名为“桑格威斯”的生物接触后,你便会不可避免地恨上这个生物,并无比希望他有朝一日可以名誉扫地、一无所有。   格雷西甚至幻想过桑格威斯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那真是个美梦啊!   美到他醒来之后,直接加班三个小时,将各类文件批了个爽。   格雷西一边鬼鬼祟祟地偷窥,一边阴阴暗暗地揣测。   桑格威斯那个傲慢狂怎么会对第三世界的作家感兴趣?   到底是什么勾起了他对华人文学的兴趣?   要知道,华人文学在美利坚文坛不能算路边一条,也是无足轻重的边缘文学。   格雷西想不明白桑格威斯这么做的原因。   更不幸的是,在当了一晚上偷窥狂之后,他还是没想不明白桑格威斯这么干的原因。   不过他倒是想明白另外一件事。   ——桑格威斯和君安的关系不一般。   桑格威斯算是纽约文化界的知名人物。   尽管他既不搞文学,也不搞绘画,更对摄影、舞蹈乃至歌剧、话剧毫无兴趣。   可谁让他是贝塔斯曼集团的太子爷。   而贝塔斯曼向来挺喜欢扶持艺术家的。   这个家族的人做过画家的赞助人,做过舞蹈家的赞助人,做过雕塑家的赞助家……   这家人向来以“出手大方,不图太大回报”扬名。   就以最近声名鹊起的卢卡斯举例。   为了那本《我与安》,他已经往方圆剧场里面投了十几万美元。   在这个经济萧条的年代,为了一本改编的歌舞剧,竟不惜砸十几万美元下去,所有人都认为方圆剧团终于掏到了冤大头。   而桑格威斯虽没赞助艺术家的兴趣,却向来是gold digger(淘金女郎)们的最爱。   谁让这位公子哥放荡形骸,喜欢出席各类party,还是《花花公子》的忠实支持者,日常不是在泡妞的路上,就是泡妞的路上,很少见到会乖乖陪在某人身侧,还时不时地受到一记眼风。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直到宴会散场,格雷西还是没猜出靠谱答案。   回家之后,他纠结得晚上没睡。   一想到搞不清对手在做什么,他便抓耳挠心的不舒服。   第二日,格雷西动用了潜伏在矮脚鸡内部的暗线。   “……合作?”他听着电话对面传来的消息,感到非常诧异,“矮脚鸡要出版华人文学了?……还是桑格威斯亲自去签订的合同……是安的新书……哦……”   “是什么类型的书籍……不清楚就去打听!你尽快给我回信!”   挂断电话,格雷西摸摸下颌。   怪不得要为华人作家们举办晚宴。   原来是要出版华人文学了。   他不会认为这是桑格威斯在为华人文学铺路。   恰恰相反,他认为这是桑格威斯要向矮脚鸡出版社内部出手的讯号。   这推测其实很合情合理。   桑格威斯尽管作为矮脚鸡的总经理,但权利始终旁落他手。   如此狡诈的家伙肯定无法忍受这类事情。   于是,在沉淀将近一年后,他终于想到最棒的反击办法。   ——利用第三世界文学进行另类突破。   北美文坛当下正无比关注拉美文学的崛起,同为第三世界文学的华人文学说不定也能吃到红利。   君安的新书并不是桑格威斯在乎的重点。   重点是,他想要借助这本书、借助安本身便拥有的名气,探查出华人文学的受众群体。   这是一把非常好用的试探武器。   “可惜啊可惜,”格蕾丝冷冷一笑,“我才不会让你的任何计划奏效!”   出版界可是很残酷的。   君安的新书又如何?   君安本身在北美文坛都没有知名度,选择他的新书作为探路的石子,桑格威斯注定会失败!   尽管非常鄙夷那条野狗的选择,但格雷西出于一贯的谨慎,还是决定暗暗观察君安的文学素养,以确定下一步的行动。   本来探查一位作家的行踪很困难。   奈何,君安属于正式的外交交流团的一员,所有的行程基本上都能从报纸上寻到。   7月27号上午,君安以及交流团成员前往龙国纽约驻总领事馆。   双方发生了友好且亲切的问候。   27号下午,君安以及交流团成员将前往哥伦比亚大学,参加东亚文学系的座谈会。   根据报纸上披露的消息,君安将会在这场座谈会发表演讲。   很好!   这便是格雷西探查的最好机会。   他倒要瞧瞧这位龙国作家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桑格威斯如此押宝。 第219章 再次为《救赎》倾倒   格雷西抵达哥伦比亚大学时,座谈会已经开始。   参加本次座谈会的人员并不多,稀稀拉拉地坐满小半个礼堂。   他本想大摇大摆地坐在第一排,近距离聆听君安的演讲。   奈何,他一眼便瞧见桑格威斯。   那不要脸的气质实在很难让人忽略。   对方堂而皇之地坐在第一排,此刻正侧头同那黑发蓝眸的龙国作家低声叙话。   “……卢卡斯去方圆剧院了,《我与安》后天晚上公演,今日要做最后的服装确认,他可不想错过这件重要事。”桑格威斯小声同韩君安解释。   韩君安目不斜视。   “我不好奇卢卡斯,我好奇你。”   桑格威斯有点高兴:“我在你心中终于比卢卡斯更重要了吗?”   “不,我只好奇你工作日为什么不上班,”韩君安面无表情,“你难道没有一点工作要干?”   桑格威斯:“……我是个信托宝贝。”   “我以为信托宝贝也要上班的,”韩君安顿了顿,“况且今日贝塔斯曼要向矮脚鸡内部发通稿吧?关于调整年度主推作品的事。”   桑格威斯:“这个嘛……”   时间挪回上午。   韩君安在大使馆同美大组的同志们交流时,桑格威斯正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内,面对克兰发出的尖锐哀嚎。   “您到底在干什么?”克兰很崩溃,“明明卢卡斯先生说,更换主推作品的事情已经结束,怎么总部还会下这份通知?!”   桑格威斯很淡定。   “通知已下,事情没了回转余地,让营销部开始做宣传计划书吧。”   克兰对他的死皮赖脸很没招。   木已成舟,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安的《救赎》呢?”他努力从能沟通的方向切入,“做宣传计划的前提是,至少让安拿出《救赎》的全本来。”   “这个……”哪怕嘴里说着无耻至极的话,桑格威斯也很淡定,“要等一等!等我八月中旬陪君安做完最后精修再说。”   克兰:“秋季书季从九月份开始,安八月中旬才能交第一份完本稿?”   “差不多吧,我们会加快进度的。”桑格威斯不负责任地许诺。   克兰:“……”   假设这是一部动画,他此刻已经风化并碎成一坨沙子。   这他喵的都不是胡闹,而是在他喵的开玩笑!   不。   天大的玩笑也不会拖着贝塔斯曼集团和矮脚鸡出版社一起死。   一部计划作为年度作品刊登的书籍还没有完本,必须要等到八月中旬,也就是秋季书季正式开始的前半个月才能交稿,然后出版社内部才能开始过初审、二审、终审,再开始搞封面设计、内页排版、ISBN申请、版权页制作,再确定印刷工艺、样刊校对、批量印刷等等。   这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三个月。   原本七月末改主推作品就很勉强,以最快速度进行推进,10月份能出版就谢天谢地。   结果《救赎》八月中旬才能交初稿……   好家伙!   今年的秋季书季是别想参加。   “……卢卡斯少爷在哪里?”克兰开始寻找唯一靠谱的存在,“我现在需要他站出来说句正常人应该说的话。”   桑格威斯自觉是一位很有耐心的上司。   于是,他以更耐心的声音劝克兰安静。   “卢卡斯拿着《救赎》初稿去说服科菲了。”   科菲,全名科菲·阿诺德,是矮脚鸡出版社的总编辑,一位深受众人信赖的高层领导。   ……上个让克兰觉得深受信赖的高层,还是正在背刺他的卢卡斯。   克兰再度崩溃。   “你们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啊!”   ……   “卢卡斯先生,您怎么也跟着桑格威斯一起胡闹?”   科菲对卢卡斯的拜访很不解。   尽管他更加不能理解为何总公司会在七月末更换年度主推作品,将原定的《The Holcroft Covenant(地狱儿女)》改成《 Redemption(救赎)》,这是完全没有道理,且完全解释不通的一件事。   因为编辑部压根没见过名叫《Redemption》的这本书。   当科菲得到这一内部通知时,比起诧异万分,他更多是惊恐万分。   这到底是从哪儿跑出来的一本书?   之前闻所未闻,如今也闻所未闻啊。   “所以,我带着《救赎》来拜访您。”   卢克斯掏出名为《Redemption》的文稿,直接放在科菲的办公桌上。   “目前这一版是初版,君安会在八月中旬交完整版,随后便可以走编辑部内部的初审、复审和终审。”   科菲没问克兰忧心的档期问题。   以他多年来在出版界的经验,假设出版社愿意多砸钱去推进出版速度,两个月之内走完一切流程没任何问题,这个时间甚至可以缩短至一个月之内。   砸钱总能砸出来的。   唯一的问题只有出版社愿不愿意为一本书付出如此代价。   科菲低头看了眼那本复印版文稿,抬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卢卡斯。   “卢卡斯先生,我始终认为您是一位非常有责任的管理人员,同身为总经理的桑格威斯有非常大的不同,但我依旧想不明白您这么做的原因。”科菲尽快平和地开口。   “是因为这本书的作者是您的缪斯?亦或是你们之间有什么合约或约定?不然的话,我实在想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陪桑格威斯胡闹。”   卢卡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再次将文稿向前一推。   “请您看完这本书再同我谈这个问题。”   科菲深深看眼他,最终还是答应了这个请求。   从本心来说,他并不想跟卢卡斯亦或是桑格威斯对着干。   他上了年纪,社会的大形势又不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他需要这份工作。   ……哪怕这意味着要陪总部派来的蠢货乱搞。   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科菲翻开了这本名为《Redemption》的书籍。   在正式阅读之前,他还对“Redemption”这一书名思考了片刻。   英文很多词根源于拉丁语。   Redemption源自拉丁语“redimere“。   这个词从14世纪中期开始使用,最初意为“从罪恶中解救”,后来引申到宗教方面。   此词便成为基督教的核心概念,指人通过信仰耶稣基督,灵魂与身体从罪与死亡的权势中被拯救出来,即“得赎(Redemption)”。   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赎罪卷”。   由于这书名宗教味道很重,科菲带着阅读宗教小说的准备开始了这趟阅读之旅。   然后,他便一头撞进被冤枉入狱、监狱求生、制度吃人、用勺子掏出逃生地道以及——自由!   很奇怪。   哪怕这是一本各方面没来得及完善,各类细节透着粗糙的书籍,可科菲读来起来颇有意趣。   这种意趣是抛开了文化外壳、真真正正的属于“好故事”的意趣。   他会忍不住为“安迪”遭遇而抓心,也会在“安迪”获得自由那一刻感受到同样的畅快。   从通俗的阅读体验上来看,《Redemption》可算得上满分作品。   而从严肃文学的阅读角度上来看,《Redemption》又带着与本国创作者截然不同的味道。   进入20世纪后,两次世界大战带来的毁灭性灾难,使得人们对几千年来精心构建的理性、信仰、道德等观念产生质疑。   许多本国作家开始将笔触投向对人性的本能怀疑,以及对未来命运和前途的焦虑不安。   现代主义作家们由于经常书写表现人类主观精神世界的作品,不自觉地便陷入到虚无主义的泥潭中去。   这使得他们的作品带着对于“人性恶”的夸张性描述。   比如诺曼·梅勒的《裸者与死者》、《夜幕下的大军》,基本上都是这类作品。   但《Redemption》不一样。   作者没有去表现“宗教作为社会生活的根本”这一西方作家惯用的书写核心。   他让主角安迪放弃等待上帝对他的救赎,而是凭借他本人对于人性善的坚守,靠着自救赢得了“Redemption”(救赎)。   这里Redemption是必须要打引号的。   这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救赎,而是人本主义下的救赎。   同时,君安将监狱设定为泯灭人性的场所。   这里长期暗无天日的精神摧残,使得所有犯人“主动”地适应了制度化。   假设书中的安迪放弃了希望,放弃了对于制度化的反抗,那么他绝不会获得自由。   希望引导了行动,行动带来了自由。   而自由是否为Redemption(救赎)?   这点反而是君安用开放式结局留给大众去思考的问题。   对于安迪而言,这个回答无疑是“YES”;而对于其他读者而言,或许这个回答会是“NO”。   “……这确实是一本好书。”   科菲合上稿件,重新推回办公桌的正中央。   卢卡斯:“比起《地狱儿女》?”   “当然是《救赎》更好。”科菲不用犹豫便能回答这问题。   《地狱儿女》讲的是二战结束后,三位NZ高官在盗取了1.8亿美元的资金后自杀,他们的契约由三名长子/长女继承,旨在将这笔巨额财富重新分配给大屠杀幸存者以作补偿。   主人公的使命是找到另外两位“子女”,并证明自己配得上这项任务。   这类故事不能用差劲来形容,只不过略微有那么点“俗气”。   这个“俗”无需专业编辑来评判,但凡看过这两本书的读者,都能立刻明白这一点。   《地狱儿女》就是爆米花似的故事。   你看过这个故事,然后很快便会忘记这个故事。   因为这类故事总会出现,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   但《救赎》截然不同。   它讨论的内核,它化用的意象,都是非常严肃且认真的。   这类故事不会经常出现。   可只要你看过这个故事,只要你读过这个故事,你绝对不会忘记这个故事。   如果让科菲来替《救赎》分类,这部作品完全可以被归为严肃文学。   只是由于君安的创作手法通俗,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在技法上削弱了纯粹的文学性。   科菲必须要承认,他开始理解桑格威斯和卢卡斯这么做的原因。   当这样好的一部小说、当一部极有可能成为经典的作品摆在桌面上时,两者差距甚至让内部人士做不出第二种选择。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他问。   卢卡斯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   他就知道《救赎》可以征服每一个嘴硬并持有怀疑的人!   没有人可以质疑君安的才华!   没有人!   “帮我们拖到八月中旬《救赎》正式交稿时。”卢卡斯的要求很直接。   科菲明白他的担忧。   由于《救赎》来得仓皇,君安又资历颇浅,出版社内部肯定会有无数人发出质疑。   拿不出最终定稿很容易成为外界攻击的大把柄。   卢卡斯和桑格威斯固然能压下此事,但他们俩精力有限,未必能全然顾及到,倒不如请自己帮忙坐镇。   “我会告诉他们我已经看过《救赎》,且已帮忙让其通过了初审,”科菲是个痛快人,立刻便答应了,但他也提出了自身的要求。   “能否安排我跟君安见一面?我对于这位远道而来的龙国作家实在很好奇,特别是在看过《救赎》后,我太想要亲自同这位作家聊一聊。”   卢卡斯:“昨天我们为君安举办了欢迎晚宴,你也接到了邀请函……”   言外之意,如果你昨日过去参加,今日不必说出这句话。   科菲:“……”   他当时怎么会知晓君安能写出《救赎》这类优秀作品来。   早知如此,他就算放弃家族聚餐也要去。   可惜,一切都晚了。   卢卡斯安慰他:“八月中旬肯定能跟君安见上面。”   科菲:“……”   今日的沉默比他过去两年都多。   到底是多么紧张的日程,让他还得再等小半个月才能见到!   好个难见的君安。   两人又简单聊了聊后续的出版计划,卢卡斯便以“《我与安》的歌舞剧还有事情处理”为由,火速告辞离开。   不到三十分钟,出版社内部的各路人马,纷纷敲响总编辑办公室的门扉。   “阿诺德,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你看贝塔斯曼下发的通知没!”   “你看过《救赎》了?什么时候?我们怎么从不知晓!”   “科菲,谁给你不跟管理层汇报的权利!”   “……”   面对各路人马的质问,科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好,上了艘贼船!   ……   听着桑格威斯丝毫不觉愧疚的转述,韩君安遥遥对那位总编产生些许悲悯。   好惨啊。   就这么被这对堂兄弟给坑了。   当然,他同样挺怜悯自己。   细数第一次海外出书经历,其实是带点儿戏和草台班子的味道。   没有一件事情按照预想进行。   每件事情都在不断地出意外,别人的坑是一个套着一个,他的意外是一个套着一个,最后导致未出茅庐便挑战最高出版难度。   竞争对手拉满、内部期待感拉满、容错率拉到最低……若非他即将掏出的作品叫《(肖申克的)救赎》,韩君安只真会骂声贼老天。   因为是《救赎》,哪怕外部压力拉到最高,他在睡完一觉后,依旧恢复从容不迫。   哎嘿~   《救赎》不惧考验!   “很高兴能听见艾青先生《龙国新文学时期开端》的主题分享,”聂华苓先生充当本次东亚文学座谈会的主持人,“接下来请允许我向诸位介绍一位年轻的龙国作家。别看这位同志年纪小,但他的创作经验却非常丰富,让我们来听听他的《论地域文学研究:文学研究的另一种途径》。欢迎韩君安同志。”   很好。   韩君安的考验来了。 第220章 开拓研究新方向   韩君安的演讲经历并不算多。   忽而要他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海外,操着并不那么流利的英文进行公开演讲,他本人还真有那么点小紧张。   好在,东北人平生听过最多的话便是“大大方方滴”。   于是,韩君安便大大方方地走上那方小小的演讲台。   说是“演讲台”也不怎么准确,只是公开教室特意设置出来的讲课台阶,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交流团们,又额外放置了用于看演讲稿的高桌。   韩君安在高桌后方站定。   长得帅是有好处。   他脚后跟还没有站稳,台下便响起一阵掌声。   “啪啪啪……”   韩君安都被弄愣了。   “各位同学,我还没有开始说话呢,诸位竟这么欢迎我?哎呀!我莫非要成为文坛的大明星了?”   他将此俏皮话当成本次演讲的开场白。   “哈哈哈……”   观众们回以很给面子的笑声。   格雷西就躲在台下的众多观众中,闻言也随大流地开笑。   前面四位老先生讲话都太严肃,内容还需要翻译转述,他们这群英文母语者听起来很费劲。   君安生得一副年轻相貌,又没带翻译上台,乍一看确实比老先生们讨喜。   加之他这口流利的英文、闲适的态度,格雷西可以断定,哪怕君安讲得很烂,也不会引来太多反感。   至于能否讲出些东西来……格雷西持保守看法。   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以及他们这群外来的参与者,对龙国作家们口中的“新时期文学”并不感兴趣。   他们想要听到的是来自第三世界的特殊文学意见,一种区别于当下西方主流观点的文学意见,而非政治又一次在别国文学上发挥效力。   “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关于地域文学研究的一些观点,如有不同意见也欢迎大家指出来,”韩君安开始正式切入,“不知道台下的大家都来自哪里?我问的不光是大家来自某个国家,更是好奇大家来自这个国家的哪个具体省份。”   这问题挺奇怪的,格雷西忍不住蹙眉。   这问题跟地域文学有任何关系?   君安到底要讲什么?   “众所周知,我来自龙国,但龙国也分南方和北方。南方和北方的作家是截然不同的,北方和关外的作家也是截然不同的,”韩君安摁住胸口,“我就是一位关外作家。”   紧接着,他开始科普何为“闯关东”、何为“关外和关里”。   “作为一名关外作家,我向来不明白为何我的作家朋友们看我的表情总那么奇怪,直到他们忍无可忍地问我——”韩君安略略拉长声音,勾着大家跟随他的讲话向下思考,“你为什么这么敢写?”   韩君安表演得很投入,眉宇间实打实地染上困惑。   “对于这个问题,我比我的朋友们还不解。我心想我也没写什么呀,他们到底在大惊小怪些什么,随后我认真拜读了朋友们的作品,也拜读了北方作家和南方作家的经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可能因为哺育我们的土地相同却又不同,以至于在同一片土地上,却培养出了截然不同的语言形态。”   这是一个结论。   一个没有举例阐述的结论。   格雷西无法赞同君安的这一理论。   显然,现场其他观众也是如出一辙的想法。   “举个非常有趣的例子,龙国有一位名叫戴望舒的诗人,他写过一首很著名的诗《雨巷》。”   说到此处,韩君安渐入佳境,已经开始脱稿。   他一边从演讲台后走出来,一边缓缓念出这首诗歌的英文版。   “Alone holding an oil-paper umbrella(撑着油纸伞,独自),I wander along a longSolitary lane in the rain(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韩君安念完也正好走到讲台的最边缘。   他今日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风纪扣被微微扯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严肃之余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他笑眼弯弯地看向台下。   “我很喜欢这首诗,但我绝对写不出这首诗。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桑格威斯很积极地互动。   韩君安无奈看他。   桑格威斯嬉皮笑脸。   韩君安微微摇头,也顺着朋友给出的台阶往下说。   “因为这样的细雨从未在我的人生中降落过。”   众人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理由?简直在开玩笑。”   “脱稿演讲出问题了?”   “怎么回事……”   在纷纷的议论中,就连聂华苓先生也忍不住了。   她看向毕素望:“毕先生,这是什么情况?”   “等君安说完。”毕素望只如此说。   他在第一次听君安讲这份稿件时,也有同众人如出一辙的不解,直到他完整听完君安的演讲思路,这才不得不佩服这位后辈敏锐的研究能力。   聂华苓半信半疑。   格雷西则若有所思地蹙眉。   这话应当会同前面的演讲词相互呼应。   只不过君安到底想要借这详细的例子说明些什么呢?   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这位龙国作家。   “你们不要觉得诧异,”韩君安一手扶住长桌,一手叉住腰部,“我之前讲过这个原因。”   他再次指了指自己:“戴望舒是南方人,而我是北方人,我们老家很少下细雨,从不会有朦朦胧胧的雨巷,不会有撑着油纸伞的姑娘,因为瓢泼大雨一旦倾盆,所有留在天地间的人都会成为落汤鸡。”   “人类无法想象出他没有见过的画面,一个只见过倾盆大雨的作家无法写出姑娘撑着油纸伞站在细雨中,他只会写——”他状似困扰地想了想,“那姑娘在大雨中狂奔,嘴里还高声喊‘下雨了!收棒子了!’”   这梗放在国内一定会引起很大的反响,毕竟确实很贴近北方人的生活状态。   下雨的第一担心事,便是不能让晒在外面的棒子淋雨发霉。   可放在这群连“收衣服”都无法平行替换的外国人耳中,这梗只是很平常的“哦,原来还有这样的差别”。   纯正的文化差异。   韩君安也没啥办法,好在他后面还准备了更贴近北美的例子,现在先让他把结论说完。   “从以上例子中,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历史和文学都是地理的产物。”   台下鸦雀无声。   就在韩君安以为这结论不够有说服力时,台下“哗啦”便炸开了。   “什么……地理……地理……哇!这话有点道理哎。”   “地理在掌控文学和历史吗?不,用掌控不对劲……用……用……”   “还好过来听了,我差点要错过这么炸裂的理论。”   聂华苓坐在第一排,此刻双目瞪得滚圆。   “君安是在说……”她舔舔下唇,“这个结论是他自己研究出来的?”   毕素望很骄傲地点头。   “是的。如果不是君安自行研究出的理论,我们也不会拿出来作为演讲题目。”   聂华苓:“……奇才!”   且不论这个结论究竟是真是假,韩君安提出了一个在文学史前所未有的新颖概念——地域(地理)文学研究。   一个之前从未有人注意到,未来必将有很多研究者注意到的新颖领域。   这位还没有满20岁的年轻人,竟在尝试拓宽文学研究的边界线。   格雷西同样目瞪口呆。   他只是来瞧瞧桑格威斯那条野狗的选择,并不代表他想被君安的研究理论迎头砸中。   这么说可能比较恶毒,但他真心希望桑格威斯选择一位徒有其表之人,而非一位货真价实、非常有实力的第三世界作家。   上帝!   请不要让他的仇人获得成功!   上帝没有听见格雷西的请求。   韩君安还是在继续解释。   “在既往的研究中,我们习惯于‘天气’视作一种环境变量,一个被动的、静止的背景板,实际上文学在它中间不断的粉墨登场。我始终认为气候是人类历史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驱动力之一,它塑造了当下的各国文学形态。”   因为今日是在东南亚文学座谈会,韩君安便先从东南亚文学开始详细说明。   “东南亚的文学始终带着摆脱不了的雨林气息,连绵不绝的橡胶林、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季,以及温热到透不过气的天候,这些共同组成了当地文学中特有的潮湿气息。”   “与之相反,苏联文学则带着西伯利亚冰雪的寒冷,那是一片万年无法融化的冻土,当人生一半时间都迎面大雪,当地作家们的笔触便在无形中勘破人性的晦暗面,这构成他们文学中的特有锋利,与对人性的深深追问。”   “德国文学则带着格林兄弟民俗的挣扎,这些民俗既组成了本国文学中的沉重与悲凉,却也掩盖不住藏在疯魔理智下的浪漫主义。由于东德和西德的分离,我相信两国的文学也会逐渐走上相同却不同的道路。”   “然后便是拉美文学……”   这是韩君安准备重点谈的文学类目。   一来,北美文坛近年确实很关注拉美文学。   二来,拉美文学也确实有很多能够分享的内容。   但在他正式开始谈之前,他还是想喝口水。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确实有那么点累嗓子。   台下的观众对于他找水的行为竟诡异地松口气。   啊!   他停下来了!   我们终于能够思考了!   好的演讲者就是会带着所有观众的思想狂飙。   哪怕事后觉得对方当时的话很扯,可在当下时刻,他们只会对演讲者的话笃信不疑。   更别提,君安抛出的地域文学理论,乍一听很靠谱,仔细一寻思更是靠谱。   论据很清晰,证据很明确。   那些归纳总结更是精髓!   他们可都文学系的成员或文学爱好者,自然清楚各国文学的不同之处。   只是在君安之前,尚未有人可以清晰地将区别说明白,并总结归纳成详实可靠的论证。   怪不得副标题叫“文学研究的另一种途径”。   合着君安真提供了文学研究的另一种途径,直接从地域(地理)下手。   不少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们已然明显激动起来。   这次演讲开得值!   本以为是在为同学们拓展视野,原来是在为自己这群努力筹备研究资金的研究者拓展视野。   很好的君安!   让他们原地起飞。   聂华苓已然无话可说。   她现在只感叹一件事。   “我还是低估了国内的教育系统,原来我们也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研究者。”   毕素望:“……”   艾青等人:“……”   该怎么告诉聂华苓,她对国内教育系统的判断其实没问题。   君安的优秀不能完全算作国内教育系统的成果。   毕竟——   那可是君安啊! 第221章 龙国文化袭来!   君安——权威的代名词。   格雷西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点。   在他迈进这座房间时,他绝对想不到十几分钟后,他能如此后悔,甚至恨不得直接噶了桑格威斯。   这条野狗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别人想要挖掘第三世界的奇才,那是千苦万苦浪淘沙,桑格威斯却是轻松一捞,君安的独家理论研究横空出世。   一想到桑格威斯会为如此奇才发行新书……格雷西不能说难受得搓脚挠心,那也是恨得抓耳挠腮。   君安的演讲却还在继续。   重磅炸弹拉美文学来喽!   “这个世界上存在部分民族,他们天然便更擅长书写结局。”韩君安以此作为下半场的切入点,“这句话用来形容拉美文学再合适不过。”   天然便擅长书写结局?   格雷西忌恨不够三秒钟,又火速被君安下条炸裂论点吸引。   众所周知,拉美文学本就是北美文坛的热门议论。   此时拉美文学已经走到“文学爆炸”的后期,魔幻现实主义成为了主流批评话语,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持续热议,不少大学普遍开设“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专题课程。   哥伦比亚大学更是研究重镇。   君安在此提出关于“拉美文学”的相关见解……   这可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别说格雷西火速集中注意力,不少哥大的学生和教授们也是精神抖擞。   他们并非等着抓君安的话语毛病,而是想跟远道而来的龙国作家进行友好沟通。   桑格威斯对恶意的捕捉很敏锐。   在觉察到隐而不发的各方视线时,他放下因骄傲而晃动的二郎腿,下意识挺直脊背,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   韩君安没注意到台下的暗流涌动,还在按照原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请允许我用比较文学的方法来解释这点。以我的国家为对照组,龙国的文明史观是‘中华上下五千年’,同时因两千年帝制所建立的正统意识,使得我们天然更加强调延续和承接的重要性。”   他边详细地进行科普,边在台上缓慢踱步。   “是以,历朝历代的文本书写总是力图与上一代接壤,这种传承的意识自然地浸润在龙国作家的日常书写习惯中。”   “我们对于故事的理解经常是延绵的,是‘有所交代’的,是需要对他人、现实和历史负责的。”   “在这样的文学传统中,龙国作家所创造的故事结尾,除却私人感情的收束外,往往也多了一层更广阔的公共维度。它应当回应现实,也应当留下方向。”   “文学很难允许只是‘留白’,而必须‘言志’或‘问责’,甚至要对后来者有所指引。”   这样的创作方向对于崇尚“自由”的海外读者而言,并不符合他们一贯的思维方式。   不过这里是东亚文学的座谈会。   来到此处的人们多是乐意了解他国的文化特征,了解那些文学交流中隐形的壁垒。   所以,大家听得很是认真。   艾青等人对于众人的认真听讲也很开心。   初版演讲稿中,韩君安没有这么多讲解龙国文学乃至龙国文化的内容,内容更多放在拉美文学分析上。   可毕素望转念一想,交流团本次出行本就是为了向海外传播龙国文化。   在座谈会上发表演讲是非常有助于文化传播的一个环节。   不管是从受众方面来说,还是从推广效率来说,都能得到很好的回报。   平台不在于大小。   文化传播靠的就是每一次小的对外交流。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在海外观众们的认真聆听,与交流团众成员们的满意颔首中,韩君安不受任何影响地继续讲述。   “这份‘责任意识’使得龙国文学的脉络,始终与‘家国’、‘同胞’、‘世道人心’紧密相连。它令我们明白每个人的命运都裹挟于时代与家国,但我们并非孤岛。”   他停下脚步。   直面看向那一个一个对龙国文化流露出好奇之色的人们。   他不清楚这番话会带来什么影响,是否能够成为海外继李小龙/龙国功夫之后,对龙国另一个全新的认知锚点。   但这确实是他站在1979年能想出的最好一番话。   “现在,我请大家想象一个画面,这个画面发生在1626年前,那一年是东晋的‘永和九年’。”   韩君安将最后四个字用字正腔圆的龙国话说出来。   台下的外国人们并不能理解。   韩君安却不那么在乎。   “这是一个在历史上并不特殊的节点,但这是一个龙国文学史上非常特殊的节点,”他深吸口气,“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随后,韩君安便开始用英文讲《兰亭集序》。   这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汉语本身就是压缩包,文言文又是压缩包中的压缩包。   将《兰亭集序》翻译成英文实在是很有挑战性的一件事,好在他近期靠英文写作已磨练出文笔来。   又因不是需要精准翻译的场合,韩君安在加入些许浪漫化处理后,竟也将《兰亭集序》复述个80%左右。   曲水流觞实在是很浪漫的一件事。   一群人围着溪水而坐,酒杯漂浮于水上,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   潇洒随性又带着诗情画意,这沁润着龙国上千年的文雅聚会,是许多外国人压根不会想到的极致浪漫。   一时间,竟听不到座谈会内有任何议论声。   大家都在幻想。   幻想能否在大洋彼岸也举办这样的一场“曲水流觞”。   “……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韩君安先用中文道出这句总结,随后切换成英文翻译,最后将主题进行回扣。   “龙国文学中长存的、对公众命运的敏感,对同类处境的持续关照,在1626年之前,便已由王羲之借《兰亭序》潇洒写下,并一直持续至今日。”   “这便是龙国文学的延续性。”   话音未落,台下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其中甚至还夹杂着两句叫好声。   “说得好!”   “说得太棒了!”   韩君安默默看向挤在人群中的桑格威斯。   ——你干什么?   桑格威斯只当没看见,继续鼓掌与叫好。   ——君安!他朋友!   他·的·朋·友!   座谈会上的其他人也被桑格威斯带动,变得抑制不住兴奋。   若非格雷西害怕被那条野狗发现,他也绝对会大声叫好。   君安讲得太美了!   一种古老的文化徐徐向他揭开神秘的一角。   他本来更关注拉美文学,可君安这么一讲,反而对龙国文学乃至龙国产生无限向往。   就连聂华苓也情不自禁地摁住胸口。   “君安好会描述,我都没想过还能这么去描述龙国文化的内核,特别是对《兰亭序》的引用……神来一笔!”   艾青等人与有荣焉。   没办法。   自家君安就是这么争气。   小脑袋瓜里有无数“灵光一现”。   每个“灵光一现”都叫人过目难忘。   等到叫好声与掌声渐渐落下,韩君安聊起作为另一对照组——拉美文学。   “在了解龙国文学后,我们会更清楚地看出为何拉美文学会走向另一种近乎截然相反的结尾。”   他略微叹口气,容色也染上肃穆。   “因为拉美文学是在鲜血与断裂的交响中诞生。”   他没有立刻说完这段话,而是留给了众人一段缓冲时间。   格雷西隐隐觉察到后续的内容。   君安好似很喜欢玩“倒扣”。   前面的切入主题是地域文学研究,接下来该不会就要……   “拉美是被殖民的国度。”   韩君安果然说出这句话。   台下众人浑身一震。   预料过君安极有可能说出这话,可当“殖民”在文学座谈会上被提出后,人们还是会出现某种物质破碎的震感。   至于这物质是什么?   或许是早该看见,却始终被刻意忽略的真正缘由。   韩君安不缓不慢地讲着。   “殖民占据的永远不止是一块土地,当侵略者来到一片陌生的土地时,他们强行切断是一个民族的历史。”   “他们销毁原住民的语言,焚烧当地的神庙,让一整个文明的记忆在一代人之内变成灰烬。”   “从西班牙征服者踏上美洲大陆开始,拉美的历史就与“断裂”二字紧密相连。”   这是一段哪怕用最轻描淡写的话也掩不住血腥的叙述。   ……尽管韩君安站在近乎将原住民赶尽杀绝的土地上,但他依旧要大大方方地说出实话。   他不喜欢北美对于拉美魔幻现实文学的定论。   对于殖民者一方来说,那些残酷的、像是恐怖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情节是魔幻情节,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   而对于被殖民的一方而言,故事中的残酷绝不比上现实的十分之一。   与拉丁美洲的许多作家们相同,君安也来自一个被侵略者祸害多年的城市。   至今家中长辈们也会对那群鬼子恨得牙痒痒。   君安反而很容易便明白拉美作家们想要表达的叙事情绪。   但哥大的老师和学生们不这么想。   这群生活在和平(胜利者/殖民者一方)的研究者并不能立刻体会到第三世界作家们的悲愤心绪。   一如尽管马尔克斯再三澄清“是现实主义”,傲慢的西方评论家依旧称其为“魔幻现实主义”。   所以,面对君安当下的言辞,许多人都眉头微蹙。   格雷西更是将眉心锁死,不明白君安为何要提这些晦气事。   韩君安依旧不在乎外界看法,继续把演讲稿说完。   “在拉丁美洲的广袤大陆上,阿兹特克、玛雅、印加……这些高度发达的文明曾经繁荣昌盛,然而随着殖民者的炮火,与上帝赐下的十字架,本土文明一夜之间从历史上消失。”   “事实上,拉丁美洲的现代国家,建立在殖民的废墟之上,他们的语言来自西班牙或葡萄牙,宗教源自天主教会,制度采样于欧洲。”   “从此以后,本土的神话、血统、历史,仅存在于民俗与据不可考的口口相传中。”   越是研究民俗,越能明白拉丁美洲承受的深度殖民,给当地的本土文明带来了无数不可挽回的打击。   正是这种断裂与缝合,使得拉美文学很难在源头上相信“历史有着肯定的答案”。   因为生活在破碎中的人们感受不了。   在解释了一大通后,韩君安给出了拉美文学在地域文学研究中的形态。   “它象征着历史中的幽灵性,时代的创伤悄然落在每一位作家心中,也从他的现实笔触下肆意流淌。”   至此,君安本日的演讲基本结束。   “基于地域文化的文学研究是文学研究的新方向,借用地域这一全新的视野,我们得以用全新的视角重新开启文学研究之旅。”   与前面高潮叠高潮、反转叠反转的演讲相比,这个大结局其实很平平无奇,甚至无甚出彩之处。   奈何,人们还在被“拉美文学=殖民历史伤痕”这一观点震撼,短时间压根无法回神。   关键时刻,还是桑格威斯挺身而出。   他直接从座位上,用力地、极夸张的“啪啪”鼓掌。   讲到此处,韩君安早不在乎外界的掌声。   见好友如此捧场,竟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见状,桑格威斯拍得更起劲。   这巨大响亮的掌声立刻惊醒其他愣怔之人。   他们也火速跟着鼓掌。   那掌声很快便压住桑格威斯,并一发不可收拾地越来越热烈。   抛去君安的诸多暴论,他的演讲绝对是本日所有发言中,含金量最高的一篇。   论点清晰,论证合理,整个演讲过程节奏感强,感染力更强,通体流畅、一气呵成。   更别提,这番有理有据的演讲还出自一位俊郎的年轻作家之口。   他在台上的演讲状态游刃有余,中间停歇也不忘大大方方地散发魅力。   这种姿态太对北美文学爱好者的口味。   正常演讲的魔力比不上小酒馆演讲,却也对现场观众发出150%的暴击。   西方人表达热情远比东方人更外放(奔放)。   鼓掌不足一分钟,已经有参会者开始往台上冲。   要知道,座谈会的所谓“演讲台”只是一节台阶。   参会者连高抬腿都不必,便能轻松冲到君安身旁,并且拉着对方开始发癫(兴奋会面)。   “安!你真跟《我与安》描述的一模一样!”   “能不能在结束后跟我合照?我太开心能见到你了!”   这是第二位冲上来的观众。   “你会把今天讲得故事发布在报纸上吧?我非常想组织这样的一场party!”   这是第三位冲上来的观众。   破窗效应还是发挥了作用。   越来越多的读者开始往台上冲。   格雷西的肩膀被“砰砰砰——”撞到。   望着远处逐渐淹没在人群中的君安,他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是时候挖墙脚了! 第222章 啼笑皆非的误会   挖墙脚是一项非常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必须在原合作对象注意不到的时候悄然出击,然后快速抛出能给予的最好待遇。   格蕾丝认真思考君安当下展现出的能力后,做出了一个破天荒的决定。   ——无论君安下本书写什么内容,他都会“推荐”这本书。   别觉得他给的诚意不够。   兰登书屋每年发行的书籍数以万计,这其中绝大部分的图书都是裸奔开售。   这里的“裸奔”指的并非一点推广不做,而是只给到最基础的推广量级,而无任何附加的营销。   这种处理方式很方便出版社对书籍质量进行测定。   同样的一批书、同样的推广力度,假设有本书以相对亮眼的成绩跳出来。   那么,他们便会在后续的销售过程中,逐步增加这本书的推广费用。   格雷西的“推荐”相当于给君安(的新书)开流量外挂。   很好的决定。   只可惜,他不清楚桑格威斯已经将君安的新书敲定为年度主推。   矮脚鸡出版社今年推广费用的大头都要花在这本书上。   在做下决定后,格雷西便努力靠近君安。   第一次,失败。   他直接被学生们挤出核心包围圈。   第二次,失败。   他被赶来维持秩序的保安拦住。   第三次……   “你好,我是兰登书屋的负责人!”   赶在交流团准备离开的档口,他终于堵到了君安。   “我刚才在台下听完你的演讲,我认为那真是一个非常妙的演讲稿,你的很多观点堪称真知灼见,我们兰登书屋非常愿意跟你这样的好作家合作。”   韩君安:“……”   他没有回答。   格雷西并不在意:“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你将在兰登书屋获得的优渥待遇。我向你保证这绝对是其他出版社给不了的好条款,哪怕是桑格威斯那条野……”他勒住脱口而出的贬低词汇,“哪怕是矮脚鸡出版社也给不到的好条款——”   韩君安打断他,神色很是微妙。   “我们一定在卫生间门口聊这些事情吗?”   他自觉见识没那么浅薄,也是第一次碰见将人堵在卫生间门口谈事的,谈得还他喵的是挖角事宜。   他知道格雷西很急,但也得换个地方着急吧。   格雷西:“……抱歉,我没注意到这点。”   两人向外走了七八米,正好来到走廊上的一处窗口前。   韩君安透过窗户向下眺望,正好能看见夕阳染红草坪,学生们拎着书包行进在小路上。   无论是哪个国家,学校都是带着大同小异的味道。   格雷西重新筹备说服言语。   韩君安却没给他二度发言的机会。   他率先开口:“格雷西先生,你可能对我的国家不太了解。”   “通过你的讲述,我已经开始对龙国文化感兴趣了。”格雷西忙回答。   韩君安摇头:“我说得并非文化方面,而是……我们国家的作家们并不拥有作品的版权,所有对外的文化合作项目都必须经过外文局的允许。”   这话对美利坚人民而言,属实有点陌生。   “你的意思是说……”格雷西想了想,“你无法决定自己的作品要跟哪家出版社合作?”   韩君安点头。   “是的,无论您提出多么好的条款,我和矮脚鸡出版社的合同已经签署。以国家为证,我绝无任何反悔的可能性。”   他并不愿意将事情闹僵,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遂反过来感谢格雷西。   “我会将您的挖角视作对我能力的肯定,很抱歉浪费了这番好意。”   格雷西:“……”   他幻想过很多答应的画面,幻想过很多拒绝的画面,唯独没想到世界上还能出现这种拒绝理由。   正大光明到压根提不出任何反驳。   那到底是国家层面的政策。   兰登书屋绝不会触碰禁忌。   格雷西只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桑格威斯那条野狗会出现在座谈会现场,合着是很确信君安绝不可能脱离矮脚鸡的掌控,索性亲自过来为作家造势。   好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昨天的交流晚宴……”格雷西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试探性询问,“我看你跟桑格威斯的状态有点古怪。”   韩君安不好直说桑格威斯将他的新书列为年度主推,那样听上去有炫耀自夸的成分。   他只得含糊其辞:“桑格威斯在没有通知我的情况下,擅自做了一些……呃……也不能说特别不好的调整,只是……这调整对我个人的考验比较大。”   格雷西秒懂。   果然让君安做了些不情不愿的事。   他就知道那条野狗,肯定会利用这份“不能更改的合同”。   无耻!   无耻至极!   “君安,你受苦了!”他一把抓住韩君安垂在两侧的手掌,“放心,我一定会把你从桑格威斯的手中解救出来的!!”   韩君安:“哎?”   格雷西很愤怒:“他怎么能这么利用你们国家特有的政策呢?这个人简直太坏了!我真不该觉得你们俩是一伙的。”   “不,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韩君安企图分辩。   格雷西却一个劲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明白!我明白你的身不由己,我太明白这一点了。”   韩君安:“……我认为你不明白。”   格雷西让他不必多言。   在他的自我幻想中,君安已经从“被慧眼识珠的东方作家”,变成“惨被桑格威斯控制的可怜东方作家”。   格雷西还想多说些什么话,却听走廊尽头传来呼唤声。   “君安——君安——”   格雷西骂了句“f”开头的单词,再次抓紧韩君安的手掌。   “君安,请你千万不要放弃对文学的热爱!我一定、一定会帮你逃离桑格威斯那条野狗的魔掌!”   不等韩君安再发出任何怪音,格雷西已然飞速松手,迅速向另外一处逃窜。   等桑格威斯走近,只远远望见一道飞速逃窜的身影   “那是什么人?”他不明所以地询问。   “呃……”韩君安努力总结,“一个自说自话后,忽然便莫名其妙燃起来的奇怪家伙。”   桑格威斯:“你的前缀词也太多了。”   “但很精准嘛。”韩君安收回迷惑的目光,转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今天下午的演讲说得我嗓子都干了,晚上要吃点好的补一补。”   桑格威斯顺势发出邀请。   “要不要跟我去吃法餐?我知道有一家法餐做得特别好,我们俩个可以甩开卢卡斯单独去享受。”   韩君安摇头。   “别为难我!我可不想因为跟你吃顿饭,然后怒写三千字报告。”   是的。   交流团成员每日都要写报告,在回国之后,这些报告还需要统一上交并留档。   别问为什么。   问就是——政策要求。   桑格威斯难掩失落。   “看来只好我们同居的时候再请你吃了。”   韩君安幽幽无语。   “首先,那不叫同居,那叫搬到指定地点改稿;其次,是我去卢卡斯家,要同居也是我们俩同居,这里面没有你的事情。”   桑格威斯不管,一把勒住韩君安的胳膊。   “为什么一定要搬到卢卡斯他家,你搬来我家也可以。我在第五大道有一栋装修得很nice的公寓哦~里面配有一位管家和两位女仆,那套公寓离大都会博物馆特别近,你随时可以下楼去看展览哦~”   韩君安郎心似铁。   “滚!”   “干嘛呀~我也是好心邀请嘛~我还可以请《花花公子》封面的女郎们来家里开party哦~”   “滚远点!”   “啧!无情的男人……”   两人闹闹吵吵地消失在校园中。   当晚,韩君安没去吃什么法餐。   不过另有人品尝到了法餐的味道。   格雷西在La Caravelle (卡拉维尔)招待了罗伯特·陆德伦。   罗伯特对于格雷西的邀请很诧异,却也毫不犹豫地赴约。   “真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请我吃饭。”   点单完成,侍者倒上一瓶珍藏红酒后,罗伯特如此说道。   格雷西笑了:“什么时间点?无非是您的新书《地狱儿女》被矮脚鸡撤下了主推名单,这对您本人可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兰登书屋对我的评价如此之高?”罗伯特反问。   格雷西微笑:“当然,您可是间谍惊悚题材最具影响力的大人物,我们兰登书屋向来欣赏这样的作家。”   “矮脚鸡同我联系的时候也是这么讲的,可惜他们还是为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救赎》抛弃了我。”   罗伯特灌下一口红酒。   这酒很昂贵,酒液喝上去也非常丝滑,却无法让他的心情好一点。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挺挺地看向格雷西。   “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格雷西微眯眼眸。   果然跟内线所说的一样。   《地狱儿女》的年度主推被《救赎》夺走了。   他暂时没打听到《救赎》是谁的作品,但……   想要对付桑格威斯,狠狠挫败那条野狗的嚣张气焰,解救可怜又无辜的君安,当然得从这莫名其妙被推上来的新主推作品下手。   还会有谁比罗伯特更恨《救赎》?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别这么紧张嘛,”格雷西晃晃手边的红酒杯,“我对你、对你的作品没有任何恶意。”   罗伯特没信。   “我只是好奇《救赎》到底是哪位作家的大作,竟然能让矮脚鸡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为。”格雷西微笑着询问。   罗伯特并无任何为矮脚鸡遮掩的意思。   事实上,他对于矮脚鸡忽然间更换主推作品的行为很不满。   简直是f***玩人呢!   他可不是无名无姓的小作家,矮脚鸡那帮家伙未免太不把他当回事儿,说撤销就撤销。   哪怕讲什么“约定的推广量级不会改变”,他的火气也没半点消退。   这类屁话也就哄哄才出茅庐的小屁孩。   一个出版社的年度主推作品,当然会吃到本年度最大的推广红利啊!   那f***是红利吗?   那f***是货真价实的美元!   是以,罗伯特阴阳怪气地开口:“这人说出来会吓到你的。”   格雷西晃了晃酒杯。   “我可没那么脆弱。”   罗伯特又道:“你听说过名为‘君安’的作家吗?”   “当然,我下午还看过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演讲……”格雷西回复的话语逐渐变小,然后猛然蹦出来一道怪声,“哈?!!”   这声音很响亮,直接刺破流淌着大提琴音乐的安静餐厅。   周遭客人忍不住投来谴责目光。   格雷西赶忙捂住嘴巴。   他之前只知道以君安为代表的华人文学要被出版,并怀疑这类文学会是桑格威斯夺回权利的切入点。   但他并不知道,这个“出版”的完整表述是,“作为年度主推作品出版”。   罗伯特误会了他的吃惊,以为格雷西对矮脚鸡这一决定感到分外吃惊。   “那个君安有什么资格取代我?不过是个从第三世界国家莫名蹿出来的无名作家,谁知道他写的东西到底好不好!”   格雷西忍不住回护。   “这跟君安有什么关系?他也只是桑格威斯粗鲁决定的受害者。”   这回轮到罗伯特——“哈?!”   格雷西意识到说错话。   “抱歉,我、我就是对矮脚鸡这一决定感到吃惊。”   “我也感到吃惊,”罗伯特停不下来抱怨,“若非是科菲·阿诺德亲自打电话通知,我都不敢相信这种被人抢年度主推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更离谱的是,我听我的责任编辑讲,许多编辑甚至没见过《救赎》长什么样,如今矮脚鸡内部也对桑格威斯这种粗暴的行为感到分外不满。”   格雷西点头赞同。   “桑格威斯确实招人恨,他指不定拿这位君安作家的新书当枪使呢。”   罗伯特冷笑:“我管他当不当枪使,我只知道我的作品被当了踏脚石!这是绝对不公平的行为。”   格雷西眨眨眼。   他真想再替君安解释两句。   君安只是个连作品给谁出版都无法决定的悲催作家,他哪里能决定一本书是否成为矮脚鸡的主推项目。   说句他认为极有可能的猜测,君安在整个事件中可能压根没发挥任何主观能动性,他才是这件事情最倒霉的受害者。   但格雷西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罗伯特反客为主。   “我知道你向来讨厌桑格威斯,你邀请我过来肯定是想利用我对付那个傲慢的家伙,和那个狗屁不通的《救赎》。说吧!你想要怎么做!我要听听你的想法,才能决定是否答应这件事。”   格雷西:“呃……”   本以为新更改主推作品会是针对桑格威斯最好的薄弱点。   不曾想这作品竟是君安的新书。   这、这……   这可太尴尬了。 第223章 《我与安》开演   格雷西的原本计划很简单。   搞清楚矮脚鸡新·年度主推的具体类目,然后按照关键元素开始一对一的精准阻击。   无论桑格威斯今年推出什么作品,他会从兰登书屋堪称瀚海的书库中,寻到可作为上位替代的同类型书籍,并且疯狂为这本书砸推广资源,直到读者只知“兰登书屋,不知矮脚鸡”。   中途他也会顺理成章地请人黑一黑矮脚鸡推出的作品,并且搞一搞创作此作品的作家。   力度说不上特别狠,却也绝不会让对面的作家好受。   计划做得很美妙,格雷西的黑手也已跃跃欲试。   他唯独没有预料——君安会是矮脚鸡的新·年度主推的作家。   而他在之前还嚷嚷着“打败桑格威斯,帮助君安逃离魔爪”。   合着兜兜转转一圈下来,桑格威斯的罪恶是不清晰的,而他要对君安下的黑手是清清楚楚的。   “关于这件事情……”内心一番激烈斗争过后,格雷西还是将打算徐徐道来。   君安,别怪他。   唯有挫败桑格威斯,他才能占据双方交锋的主动权。   尽管要牺牲这次的新书,但……这份牺牲会是有意义的。   罗伯特并不认为这计划多高明。   他甚至认为格雷西的计划有点小愚蠢,非常按部就班、没有任何新意可言。   但他并不反对这份“坏得不流油”的计划。   计划的重点不在于有无新意,只在于是否奏效。   考虑到格雷西目前是兰登书屋的负责人,他给出的计划只要能实施80%,就能让矮脚鸡以及《救赎》感受到何为压力。   于是,罗伯特给出了他的回答。   “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去打探《救赎》的具体情况。”   格雷西:“你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要等到我能在编辑部内瞧见《救赎》。”罗伯特如此回答。   格雷西表示明白。   两人就在言笑殷殷中吃完这顿饭,并约定好尽快见面、尽快交流有关《救赎》的详细信息。   韩君安对发生在暗处的危机一无所知。   他还在乐呵呵地冲澡。   “Young man, there's no need to feel down……”   洗完澡,擦干头发,韩君安倒头就睡。   7月28号上午,韩君安与交流团成员们共同前往纽约图书馆参观。   因图书馆与酒店距离不远,众人选择步行前往。   这么说或许有崇洋媚外的嫌疑,但老美在70年代末的发展水平确实很好。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频繁按响的喇叭和嚷叫的各色语言,交织成大城市的独有音调。   交流团众人习惯了国内安静的、只听得自行车铃声的马路,骤然站在这吵吵闹闹的马路边,竟不自觉地侧头躲避。   韩君安也不例外。   他微微蹙起眉头,小步地向人行道内侧躲闪,却正好与迎面走来的一对老夫妻迎头撞上。   这是一对打扮得体的老夫妻。   丈夫穿着深黑色的外衫,银发被工整梳起;妻子则穿着浅粉红的长袖连衣裙,银发同样被工整竖起。   身上的衣服应当并不贵,只是被打理得非常干净整洁。   他们与躲避的韩君安擦肩而过。   空气中留下了淡淡的晚香玉味道。   在这味道钻进鼻腔的同时,韩君安也愣怔在原地。   他微微侧过头,眼见这对老夫妻消失在街道尽头。   交流团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移动。   途中,艾青特意落后一步,与韩君安并肩而行。   “君安小友,你刚才在看什么?”他问。   韩君安如实回答:“那对老夫妻。”   “他们有什么不同吗?”艾青很好奇,“我瞧着穿着打扮都挺普通的。”   韩君安:“正因寻常,我才会关注。”   艾青:“何出此言?”   与艾青大前辈相处时间久了,知晓对方的性情,韩君安也敢偶尔讲些大实话。   “我从来没在燕京的大街上见过类似的夫妻,也无法想象我的父母会成为这样的夫妻,并非因为他们感情不好,而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艾青却明白过来。   “社会情况截然不同。”他代韩君安把话说完。   韩君安点头。   在还没有彻底烂掉的美利坚,社会福利是真正存在,且能被顺利实施。   这让老年人,这一社会领域忽略的群体,能够得到了高福利社会的照拂,不必为明日的粮食发愁,以干净体面的姿态走上街头,完成一场看似轻松惬意、实则社会托底的散步。   说来奇妙,这竟是韩君安抵达美利坚至今,受到冲击力最大的一刻。   之前,他只吃惊纽约风景竟十数年不曾有多大变化。   如今,他才从这细小的人文中,觉察出时代发展的千差万别。   他也终于能够理解李鸿章当年出使美利坚的震撼。   ……尽管李鸿章当时被高楼大厦所震撼,而韩君安却被一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老夫妻所震撼。   也算得殊途同归。   艾青很吃惊韩君安的捕捉能力。   君安永远都能一眼看破,覆在花团锦簇下真正“内核”。   他是如此敏感,以至于不会错过生活中任何微小的细节。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一种没办法靠训练获得的天赋。   也是一个好作家应当要拥有的天赋。   当然,艾青不会对韩君安说这些话。   他向来羞于当面表扬后辈,哪怕在人后会无比骄傲地数次夸赞。   于是,他只道:“早晚有一天,我们也会做到这点。”   “当然,”韩君安对此深信不疑,“我们会做到的,我们甚至会做得更好。”   去往纽约图书馆的路途不算遥远。   走在路上,韩君安隔三差五便能碰见穿着摩登的年轻人、打扮精致的中年人,与仪态得体的老年人。   城市的整体氛围和路人形象,都与国内境况大相径庭。   不愧是国际第一大都市!   韩君安走马观花地浏览。   交流团抵达纽约图书馆。   别说。   这图书馆造型还挺摩登。   迎接人员带着众人四处浏览,最后迎他们去亚洲区参观,骄傲展示他们的亚洲藏书。   关于这一环节,韩君安并不发表任何意见。   一方面,他对这些流落在海外的龙国典籍颇为眼热。   另外一方面,他也很清楚这些书籍可能留在海外更合适,以免变成某些馆长们的私人收藏品。   结束上午的浏览,众人寻个地方吃了顿便饭。   其间,萧乾没忍不住对甜甜圈的好奇心,请工作人员帮忙购买一份。   美利坚有很独特的“一份甜甜圈”的计数方法。   工作人员端着一大盒子、六个甜甜圈回来。   萧乾率先拿起一个,随后又忙给韩君安塞一个。   “君安也尝尝,你们年轻人爱吃甜食,应当会对胃口。”   韩君安对北美甜甜圈的“恶名”如雷贯耳。   奈何,他这个人还是太“下贱”,忍不住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嗷呜”便咬了一大口。   “呕……呕……”   30秒钟后,韩君安扶着街边的垃圾桶狂吐。   好甜!   好甜啊!   一口下去,他的血糖已经发出尖锐爆鸣。   随后,他的牙齿也发出平生最有存在感的警告。   “……我错了,我下回绝对不乱吃东西……”   韩君安奄奄一息地爬起来。   其他因好奇而尝试的大前辈们虽没他反应这么激烈,却也个个都是不堪重负的悲催表情。   提出此建议的萧乾更是眉心紧蹙。   “我之前只知道它甜,万万没想到它居然这么甜。”   闻言,众人立刻瞪圆眼睛。   “合着你知道这东西甜啊!”毕素望没忍住,直接吐槽出声,“那你还怂恿我们一人一口!”   萧乾心虚目移。   “这个嘛……”   说归说,闹归闹。   众人依旧要对剩下四个完好无损的甜甜圈发愁。   节约粮食的本能告诉他们,绝不能扔;可求生本能告诉他们,最好丢掉。   韩君安替众人做出决断。   他合上用来装甜甜圈的盒子。   “晚上去百老汇时,我顺带拿给桑格威斯吃,那家伙不嫌弃甜。”   将吃不掉的东西甩给甲方解决是一件很恶劣的事情,但……众人彼此对视,默认了韩君安提出的解决办法。   乌龙事件结束。   众人换乘地铁前往《纽约时报》。   今日下午的日程是与《纽约时报》的书评版编辑们会面。   韩君安本以为本次拜访会有些尴尬。   不成想,他才进去,才报出姓名,已有编辑双眼发亮地冲到跟前。   “你就是‘地域文学’的理论创始者?”   韩君安:“我确实做过地域文学的研究,但绝当不起这句创始者。”   “我有个朋友去了昨天哥大的论坛,他对你提出的各种理论非常推崇,他说你对拉美文学的地域研究太精准了!”   韩君安:“谢谢,我也只是发表个人意见。”   “请你也多给我们讲讲吧。”   书评区的编辑们很热情,强拉着韩君安继续掰扯地域文学的诸多细节。   得亏韩君安研究经验丰富,竟也一一回答了众人的疑惑。   众编辑们的表情也从“有点道理”到“好有道理”再到“太有道理”。   甚至于在交流团准备离开前,编辑们还强烈希望君安可以整理昨日的哥大演讲稿。   “我们非常希望在《纽约时报》上发表,让更多人了解到地域文学研究的魅力。”   韩君安乐意答应,但他无法做主,只能将目光投向团长。   萧乾:“没问题!这是我们的荣幸。”   编辑们很满意。   ……尽管不太明白为何稿费需要邮寄给大使馆。   众人离开《纽约日报》的大楼。   韩君安终于能出声提醒。   “在海外发布作品,必须得通知外文局。”   萧乾自然明白这点,但他有个更便捷的办法。   “晚上《我与安》进行首次公演,作为两国友好和睦的见证,大使先生肯定会出席,我也可以顺带提出这件事。”   韩君安自行翻译。   ——联系外文局太费劲,不如直接将其作为“外交情况”,并且甩给外交部门来解决。   好野的路子。   听上去却好有用。   韩君安对萧乾竖起大拇指。   萧乾谦虚颔首。   下午七点半,在众人吃过晚饭后,大家坐上前往百老汇的车辆。   韩君安同桑格威斯同乘,上车时顺带将大半盒甜甜圈塞过去。   “礼物?”桑格威斯很开心。   韩君安很诚实:“甜甜圈,由于实在吃不下,只能请你来解决。”   桑格威斯拒绝当剩饭处理器。   可在车辆开始平稳行驶后,他却兴致勃勃地打开盒子,开启了暴风吸入。   一口半个甜甜圈。   两口一个甜甜圈。   其动作之行云流水丝毫不见“爆甜”对人类牙口的影响。   韩君安:“……”   下午差点被甜甜圈送走的他,到底算什么!   桑格威斯痛快干掉四个甜甜圈,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   “你要的是半糖版本,吃起来味道稍逊一筹,回头我带你去吃双倍糖的——唔!”   这话没有说完,便被韩君安火急火燎地捂嘴。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的牙又要开始疼了。”   闻言,桑格威斯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还很克制,后来越来越放肆。   “哈哈哈……你居然也有讨厌吃的东西!”   韩君安嫌弃脸。   ”少拿这事嘲笑我。”   “没有嘲笑哦~就是单纯觉得很有意思。”桑格威斯嬉皮笑脸,“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君安竟然这么不能吃糖。”   韩君安竖起中指。   “滚!”   桑格威斯:“哎嘿~”   一番打闹结束,车辆在方圆剧场门口停下。   还没有下车,韩君安便注意到挂在剧院门口、那足有半个剧院高的大幅彩色海报。   它是那么醒目,以至于路过的人都要看上那么一眼。   海报上用中英双语写着《我与安》,背景是悠远的土地与苍茫的原野,近处是几位主演的大头照。   很奇怪。   韩君安一眼便认出谁饰演“安”。   他是主演中唯一有蓝色眼眸的人。   其他人都很刻意地选择了褐眸或绿眸。   同时,海报之上原作者“卢卡斯·基尔希”的名讳很是显眼。   哪怕还没看见这台歌舞剧的全貌,韩君安依旧为卢卡斯感到深深的高兴。   从一开始的信上念叨,再到一点点筹备,一点点推进,这台《我与安》出现在他同卢卡斯的每一次通信中,无形中成为两位好友的共同期盼。   韩君安喃喃:“我们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第224章 与大使的会面   百老汇(Broadway),本义是“宽街”。   后因沿街建立起无数知名剧院,逐渐成为音乐剧的代名词。   百老汇也因此变成无数音乐人梦想中的圣地。   韩君安并非音乐人,他对于音乐剧也无甚了解。   这项高雅的艺术离他的生活实在遥远。   百老汇于他而言,无非是世界上某个闻名遐迩的地方。   直到韩君安站在方圆剧院前,迎面对上三四位架着长枪短炮的的记者们,七八名挂着身份牌的记者,以及三台分别印着CBS(哥伦比亚广播公司)、 NBC(全国广播公司)、ABC(美利坚广播公司)的移动电视车。   好大的阵仗!   这是君安抵达美利坚后,见过最大的媒体阵仗。   之前最多是两位记者、一台机器,不能说非常敷衍,只能说中规中矩。   这个差距……   “《我与安》这么受关注?”韩君安一边低声询问桑格威斯,一边抬腿朝着后一车的艾青等人走去。   桑格威斯却伸手拉住他。   韩君安不明所以。   “笑一下。”   桑格威斯在出声提醒的同时,已经笑眯眯地朝远处的记者们挥手。   记者们立刻投来目光。   “这是谁?我有点认不清人。”   “桑格威斯·贝塔斯曼,那个爱跟《花花公子》封面女郎们约会的公子哥。”   “哦,原来是他,今年方圆剧院的资助人也是贝塔斯曼家族的人吧?”   “好像他的堂弟,”有记者用余光扫眼海报,“卢卡斯·基尔希,这位公子哥同样是《我与安》的原作者。”   “怪不得呢。”   记者们非常诚实地发出羡慕之声。   他们更加诚实地举起照相机。   风流公子哥虽然无法带来爆炸性新闻,却也能提供很稳扎稳打的销量。   普罗大众还是挺好奇富人们纸醉金迷的生活。   咔嚓!   咔嚓!   咔嚓!   三张照片结束。   记者们这才留意到桑格威斯始终拉着不放的拍照搭档。   那是一位有着深蓝色眼眸,容貌颇带异域风情的年轻男人。   “这是谁?之前没在社交场合见到过这人。”有记者疑惑询问。   另外记者坦诚回答:“不知道,可能是桑格威斯的新朋友吧。”   “他们俩怎么总凑在一起?我没拍到一张桑格威斯的单人照片。”这位记者很苦恼,“我的主编只要桑格威斯的照片,对这位无名之辈并不感兴趣。”   其他记者深有同感,可他们又不可能冲上红毯上拉开两人,只能任由“无名之辈”污染这几组照片,并暗暗祈祷:   ——这位无名之辈一定要是位名人!一   ——最好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照片的大名人!   “哎,真希望主编也能对这位无名之辈感兴趣,甚至大手一挥直接买下我拍下的这几套照片。”   等媒体区的闪光灯停歇,韩君安停止陪桑格威斯搔首弄姿,继续朝艾青等人走去。   桑格威斯对他的评价很不满。   “哪里有什么风骚?我们俩拍照的时候就像个木头人。”   “搔首弄姿不单指风骚,你也别忽略后面的‘弄姿’。”韩君安时常佩服桑格威斯的自信。   中文没学会多少,但相当敢讲敢说。   各类好笑的中文笑话层出不穷,但完全没有阻挡对方学习(出糗?)之心。   为了防止对方继续显摆那不分平翘舌的蹩脚汉语,韩君安火速转移话题。   “你还没告诉我为何《我与安》这么受关注。”   桑格威斯看出他的小心思,颇为不满地撇撇嘴,却还是顺水推了舟。   “不是《我与安》受关注,而是方圆剧院(Circle in the Square Theatre)受关注。”   韩君安:“愿闻其详。”   方圆剧院位于曼哈顿中城、派拉蒙广场的地下室。   这座开张仅五年的剧院,却是50年来百老汇第一家新建剧院。   同时,作为非营业利订阅制剧院,此剧院不受商业压力束缚,可以上演些百老汇不经常上演的挑战性作品。   “比如《我与安》?”   “是的,描述第三世界的作品在百花汇凤毛麟角,方圆剧院在做出这一决定后,震惊了不少业内人士,”桑格威斯对百老汇如数家珍,“他们的艺术总监西奥多·曼更是外百老汇运动的先驱。”   “这么多前缀条件叠加在一块,大家肯定愿意来瞧瞧《我与安》,至于这部作品能演多少场……”   桑格威斯不抱有特别大的希望。   今年的巡演从6月份开始。   正常剧院应当在五月份开始预演,等到六月中旬开启首演,随后一直巡演到来年1月份。   如《我与安》这类跳过预演,直接在七月末开启首演的剧目,细数整个百老汇都并无多少。   桑格威斯难免怀疑卢卡斯被这群艺术家们给骗了。   为了这场巡演,那蠢蛋可砸了至少十几万美元的赞助费。   根据他的估算,可能实际费用还要再翻个两倍。   卢卡斯可是一口气从信托中取出不少money。   谁知道那些钱都用到哪里去了!   “啧,狡诈的艺术家们!”桑格威斯暗暗骂道。   韩君安顾不得替卢卡斯挽尊。   两人已经同交流团成员们汇合。   看得出众人也对今日的大阵仗很诧异。   “居然有这么多人受邀参加?”萧乾有些吃惊,“《我与安》还真受欢迎。”   茹志娟接着道:“说来也是奇妙,谁能想到咱们在百老汇,竟要看描述国内风情的作品。”   此话一出,众人立刻将目光投向《我与安》中的“安”,眼神中的打趣基本不加任何掩饰。   韩君安很是厚脸皮。   “哈哈……”他笑了两声,火速转移话题,“大使先生什么时候到?”   说曹操曹操到。   陈处大师紧跟着便到。   陈处是龙国驻纽约的核心外交代表,担任常驻联合国代表,参加联合国国际事务的讨论与决策。   上次众人去纽约大使馆拜访时,已经同这位老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今日算是第二次。   与上次的严肃不太相同,今日的陈处比较放松,面上的笑意也更重。   “素望,你们来得这么早呀!”他乐呵呵地同众人握手。   萧乾第一位,毕素望第二位。   两人握手时,毕素望又趁机回道。   “不早了!再晚会儿,表演都要开始了。”   陈处又是呵呵一笑:“不会的,人们还没有到齐怎么会开始呢。”   “我本来是想给你们安排去Marquis(侯爵剧院)看《猫》的,听闻今日要开《我与安》首映,便特意安排到这边来。”他一边讲述,一边依次握手,最后停在韩君安面前。   “君安小同志,咱们又见面了。”他笑道。   韩君安不卑不亢地送上右手。   “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您。”   “听闻这部作品中的‘安’指的便是你?”陈处明知故问。   韩君安点头:“是,我也没想到卢卡斯会将这一切搬到音乐剧的舞台上。”   “卢卡斯先生是我们的好朋友啊,”陈处如此道,“像他这般热衷于宣传龙国文化的人并不多见。”   韩君安微微一笑。   “卢卡斯只是如实记录他见到的一切。”   “这才是最好的嘛!我们要的便是实事求是,”陈处笑得愈发开心,“我已经开始期待这代表两国友谊的作品了。”   话落,陈处便看见站在队伍最末端的桑格威斯。   无需任何人介绍,他主动道出姓名。   “您便是桑格威斯·贝塔斯曼先生吧?非常感谢您以及矮脚鸡图书馆对交流团成员们的照顾。”   桑格威斯一改之前的浪荡,很正经地严肃回复。   “不客气,这是我们应做的事情。我非常高兴诸位愿意信任我,这趟交流团之行,对矮脚鸡出版社乃至贝塔斯曼亦有好处。”   陈处颔首:“欢迎你们再度拜访龙国。”   “谢谢您的邀请。”   很官方的客套结束。   一行人又在门口进行了大合照。   这照片合照是要发回国内,并在《参考消息》上刊登的。   交流团众人开始往剧院内部走。   陈处又额外叮嘱。   “不必拘着君安同志一定要跟我们坐在一块,卢卡斯先生说不定要寻他,咱们可别耽误了两位好朋友。”   众人立刻很捧场地笑起来。   韩君安得了大使先生的“特赦”,在剧院工作成员的引导下,前去拜访做演出前最后准备的后台。   方圆剧院使用了很罕见的中心舞台(三面舞台)设计。   想要进入后台需得绕个大圈子,如此才能进入到位于剧院后方的服装室、演员准备室、休息室等等。   一踏入后台各色吵闹的声音便扑面而来,似乎是谁在嚷嚷哪件衣服不够合身,亦或是谁谁谁又在嚷着叫蜂蜜水喝。   不多时,一件小屋的大门被推开。   一个瘦长的人影走出来。   他没有往外走,而是在带上大门后,静静地靠在墙角上放空。   是卢卡斯。   韩君安给桑格威斯使个眼色,桑格威斯心领神会。   两人一同放轻脚步声,悄悄地、尽量不惊动任何人般靠过去。、   “西奥多,能不能给我一分钟的喘息时间?”   卢卡斯没有抬头,只那么自顾自地说道。   “我知道我应该出去了,我只是有点、有点……”   “有点紧张吗?”韩君安笑吟吟地接话。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卢卡斯愕然抬头。   在看见韩君安的刹那,他的眼底爆发出巨大的惊喜。   “君安!”他立刻站直身体,“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应该让人给我打电话,我好在剧院门口等你。”   韩君安脑袋一歪,刚准备接话。   另外一只脑袋从幽幽从他肩膀上探出来,   “嗨~”桑格威斯嬉皮笑脸地打招呼,“我也一起来了哦。”   卢卡斯:“好晦气。”   “嘿!注意对你堂兄说话的语言!”桑格威斯一点也不受气,“我可没那么好的耐心哦。”   卢卡斯不语,只一味冷笑。   韩君安不在乎这对堂兄弟又要如何。   他只是好奇卢卡斯为何如此作态。   “《我与安》要上演,你应当开心才对,为何看起来这么忧郁。”   卢卡斯:“……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桑格威斯追问。   卢卡斯犹豫片刻,终于缓慢开口。   “担心《我与安》不受欢迎,担心这部作品没有我预想中那么好,担心……”他有点说不下去。   韩君安补充。   “担心事与愿违,一切付出没能得到回报?”   卢卡斯沉重点头。 第225章 金山唱响百老汇   卢卡斯为《我与安》这部音乐剧付出了很多。   不光有金钱上的付出,更有心血上的付出。   前者可以用数据衡量,后者却绝对不行。   假设《我与安》音乐剧的效果没能达到他预想中的目标,他……   “恐怕在短时间之内都无脸见人。”桑格威斯贱兮兮地补充。   换做平时,卢卡斯早用那双蓝眼睛死瞪堂兄,此刻他只微微一瘪嘴,一副“想哭但不能哭”的隐忍表情。   韩君安忍不住向桑格威斯发射眼刀。   “我只是说实话。”桑格威斯坦荡极了,“你要是知道他为了这部音乐剧砸了多少钱,你也会赞同我的说法——啊!”   辞严义正的驳斥被一句短促的痛呼打断。   桑格威斯不可置信地低头。   只见一只黑皮鞋正踩在他的右脚上。   那主人似乎觉察到这一罪恶行为被发觉,竟毫不避讳地又使劲碾了下。   桑格威斯眼泪都要飙出来了。   “好疼…”   韩君安无辜眨眼。   “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你的脚。”   “那你倒是快拿开!”桑格威斯崩溃。   韩君安这才慢吞吞地、以“闪电”般的速度将右脚撤回原位。   “脚趾!我的脚趾——”   桑格威斯抱着右脚开始疯狂喊痛。   那神态与动作五分真五分假。   但韩君安并不在乎,只当是某种并不美妙的背景音。   他抬腿朝卢卡斯走过去,没有理会卢卡斯不明所以的表情,径直靠在卢卡斯旁边的墙壁上,学着朋友的样子也仰头忧郁望天(花板)。   此刻,应有一首更应景的背景音响起——“那一天的忧郁忧郁起来,那一天的……”   卢卡斯没搞懂君安这么做的原因。   他半侧头,像个傻狍子般看着朋友。   “君安,你……在干嘛?”   “观察剧院天花板的样子。”韩君安非常“对题”地回答。   卢卡斯:“你不想安慰我?”   “不想。”   韩君安很果断地回答。   卢卡斯:“……”   “傻狍子”收回目光。   “傻狍子”失望垂头。   “傻狍子”……   “我其实比你更紧张。”   一句话打断卢卡斯的自怨自艾,他腾地抬起脑袋,直勾勾地看向望天(花板)忧郁的韩君安。   就连一直装模作样喊痛的桑格威斯也悄悄放低音量,准备认真聆听君安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进门时碰见了我们国家的驻外大使,他非常期待今日的演出,我几乎可以想象到,国内会以什么方式报道《我与安》的音乐剧,那篇文章一定满是溢美之词。”   韩君安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不放,唇边却幽幽吐出一口哀怨之气。   “《我与安》不光是卢卡斯·基尔希先生的作品,也是卢卡斯先生与韩君安同志的友谊代表,更是两国文化交流方面的输出标杆。假设这部音乐剧演得很糟糕的话……”   韩君安终于低下脑袋,侧头看向身旁的卢卡斯。   “You’re not alone(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应该扩充一下:   你不会一个人面对失败的糟糕窘境,作为《我与安》的另外一位主角,他会共享这份尴尬,所以没必要太紧张。   但韩君安并不想把现场搞得特别煽情,于是进行了非常龙国人的拐弯抹角式表达。   卢卡斯显然没意识到他不想煽情的决心。   面对好友的安慰,这位向来严肃的西德人竟微微红了眼圈。   “哦,这是我听过最贴心的安慰……”   卢卡斯没有开口,却说出了这句话。   等会?没开口……那这话谁说的?   韩君安似是早有预料般,目标精准地看向另外一侧的桑格威斯。   只见这家伙正在惺惺作态地抹眼泪。   “真是令人感动的友谊啊——”他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很愤怒,“卢卡斯你这个蠢蛋,不会真以为能从我口中听到这种话吧?!”   卢卡斯:“……”   韩君安:“……”   白担心了。   还有这煞风景的家伙在。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是因为我不小心打断了你们俩交流感情吗?”桑格威斯压不住一点阴阳怪气,“明明一句话就能回答的问题,你硬生生绕了这么个大弯。你在让我帮你解决吃不掉的甜甜圈时,可没有过这种委婉表现!同样是朋友,你凭什么厚此薄彼,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韩君安对卢卡斯说:“一起出去吧。”   “好,我来领路,”卢卡斯应声,“正好可以介绍西奥多给你认识,他可久闻安的大名。”   “是吗?那我很期待了。”   无视吵吵闹闹,就差倒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桑格威斯,两人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不许走!不许无视我!我郑重抗议这种行为!”桑格威斯迅速跟上去。   卢卡斯只当没听见,还在细致介绍。   “西奥多很看重这部音乐剧,我们在剧情和配乐方面修改了很多次,这导致《我与安》原定的15场预演被撤销,进行了直接首映这一冒险决定。”   韩君安好奇:“预演有十几场这么多?”   “是的,百老汇的演出次数很频繁,一部音乐剧如果得到外界的广泛好评,可以重演两三百场呢,还仅仅是在一个演出年度之间。”卢卡斯知晓君安没接触过类似的事务,尽量详细地解释。   桑格威斯继续捣乱。   “但《我与安》显然不可能有那么多场啊!除非卢卡斯这家伙持续往里面砸赞助费。”   卢卡斯继续无视。   “方圆剧院的商业属性很低,西奥多希望能尽可能保持音乐剧的纯粹性。”   桑格威斯像鬼一般缠上来。   “那家伙只是希望有人能付剧院的账单罢了!别把这些艺术家想得那么纯粹——”   “谁要付一半的账单?”   似乎是被“账单”这单词吸引,走廊尽头立刻跳出来一个矮胖的小老头。   他穿着黑色亚麻上衣,裤子是很肥大的哈伦裤,一个歪歪的画家帽别在银发上,浅灰色的眸子闪烁着某种精光。   桑格威斯秒速闭嘴。   “我刚才听见有人在喊账单,”西奥多将目光投向卢卡斯等人,“哪位好心人又想要为我们剧院付账单了?”   韩君安和卢卡斯不语,只非常有默契地抬起手臂,准备指向刚才还口出狂言的家伙。   桑格威斯光速飞扑,精准地抓住两人使坏的手指。   “小心我带脱衣舞娘去夜袭你们俩。”   卢卡斯:“听上去还行。”   “你最好能肯定那群人真是‘舞娘’。”桑格威斯阴仄仄道。   众所周知,世界上除了男性、女性外,还另有一种性别。   ……尽管由于政府主导的“道德保守主义”,这类人通常被主流社会视作“异常”,可在亚文化的圈子中,他们依旧存在,且没那么罕见。   以桑格威斯的混不吝程度,他说不定真能找来那么一群人夜袭。   韩君安:“……我只是有些手痒,并不想指认任何人。”   卢卡斯也道:“同手痒。”   桑格威斯非常满意地松手。   西奥多对三人的纠葛看得明白,却没有愣头青似的询问。   金主爸爸的事情,无需关注那么多细枝末节。   只是目光梭巡过君安时,多停留了四五六七八秒。   “这位便是‘安’吗?”   韩君安大方承认:“是韩君安,同时也是卢卡斯书中的‘安’。”   “哇哦——”   西奥多这小老头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啧啧称奇地围着君安转悠,最后又停在这大名鼎鼎的“安”面前。   “你跟我们想象的截然不同。”   韩君安:“我的荣幸。”   西奥多说:“刚才那话未必是赞美。”   “我将其当成赞美。”韩君安回。   西奥多:“您在音乐剧之后,能稍微停留一段时间吗?”   “你想要请我做什么?”韩君安问。   西奥多:“我要让安的演员过来见识下真正的‘安’,这样他才能更好诠释这个角色。”   “跟你想象中形象这么不同?”韩君安好奇。   西奥多:“当你看过音乐剧,你会明白我的惊愕。”   “对音乐剧这么有信心?”韩君安问,“我听说你们没有预演。”   西奥多摆手:“那绝不会影响到这部音乐剧的优秀。”   “拭目以待。”   在两位不同领域的专家进行短暂交锋时,卢卡斯和桑格威斯也进行了短暂交锋。   卢卡斯感叹:“真不愧艺术家们,居然这样聊起来了。”   桑格威斯:“……我还没原谅你们俩。”   卢卡斯斜眼觑他。   “我可以看见你的忌恨。”   “是吗?”桑格威斯不留情面,“我也能看见你可怜的信托。”   卢卡斯:“我只动用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钱。”   桑格威斯冷哼,声音压得更低。   “但你赞助他们的钱可以买七套房子,3辆新车,以及支付常春藤大学4年的学费,外加生活费。”   经过韩君安的开导,卢卡斯不再慌乱,能够坦然回答。   “我付得远比这更多。”   “你疯了!”桑格威斯低骂。   卢卡斯:“这很值得。”   “哈!”   桑格威斯并不相信。   西奥多结束与君安的交锋,屁颠屁颠地领着三人离开后台,前往特意腾出来的最佳观赏位。   这个位于一楼地面层、临近舞台的最高区域的位置,可以清晰看见演员的表情细节,同时也能获得最好的音乐体验,是票价最贵的座位。   西奥多在引三人坐下时还特意炫耀。   “这可是赞助人才能享受到的特殊位置。”   桑格威斯不为所动。   卢卡斯安之若素。   唯有韩君安多问一句。   “交流团会安排在哪里?”   西奥多往二楼一指。   “他们在包厢层,那里有着全景视角,没有任何遮挡,可以兼顾细节与整体效果。”他还特意向君安保证,“我们会善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是我们剧院珍贵的座上宾。”   西奥多离开,做最后的开场确定。   桑格威斯继续吐槽。   “花了十几万才能成为的座上宾。多么愚蠢的行为。”   韩君安实在不能理解桑格威斯不断嘲讽的原因。   “对于你们而言,这十几万美元很多吗?”   卢卡斯很诚实。   “不多,桑格威斯前段时间才花五十多万买了一对袖扣。”   “蓝宝石的袖扣很值钱,”桑格威斯为自己辩解,“珠宝会升值,你对剧院的投资只会贬值。我们俩的投资选项可不能一概而论。”   卢卡斯不置可否。   韩君安圆场。   “至少要看完才能下结论嘛。”   桑格威斯不服气地摇头,却没再出声反驳。   表演很快开始。   这是韩君安第一次坐下来,以观众姿态,观看一场完整的音乐剧演出。   他距离音乐剧最近的时刻,是上辈子刷视频误入音乐剧切片。   除此之外,他对音乐剧、乃至音乐剧的表现形态一无所知。   戏剧好歹还研究过戏剧史。   音乐剧……   饶了他这小屁民吧。   可当亲自坐在剧院现场,亲眼目睹那些真实发生的情节被用音乐复演时,他竟有些不可置信。   那真是他与卢卡斯的故事?   在他记忆中的平静日常,却在演员的演唱中变得诙谐幽默。   其中“安”显得格外“灵巧”。   他虽身体不好,但性格却不死气沉沉。   会在戏耍“我”之后,背过身去、不自觉地翘起微笑,也会在不知道说什么时,疯狂扇动那双蓝眸。   更多时候,他都会充当博学多才的引路人,带着“我”在田埂间穿梭,在各色文化间游走,比如朝鲜族族的荡秋千、蒙古族的长调、满族的跳大神……   这里是韩君安最惊喜的部分。   真实还原故事背景中的海外元素很难,更别提一比一还原海外文化中的民族文化。   尽管这次演员们还原的依旧不太好,缺乏各民族的独特味道,但服饰、唱腔、流程以及姿态的呈现没任何问题。   韩君安甚至幻视了卢卡斯当时受招待场面。   很奇妙。   韩君安的幻视很准确。   因为这确实是对那些场面的一比一复刻。   由于卢卡斯向君安承诺过绝不会乱来,所以他强烈拒绝音乐剧团队来自由发挥,勒令对方按照他的记忆进行复原。   宁肯少做,也绝对不能做错!   为此,西奥多气得直吐血。   他们之前没接触过龙国的民族文化,对这类事物堪称一问三不知。   这种情况下要求深度还原?   是欺负人,还是欺负人,还是欺负人……加赞助费?   一切听从卢卡斯先生的指挥。   在卢卡斯钞能力+西奥多爆肝能力的加持下,这段丝滑流畅的民族风情节,竟也真被做出来。   同时,也由于这份钞能力过于可怕,等到郑老三的剧情登场时,伴着仓惶悲怆的钢琴声,台下竟有观众落泪。   悲剧是将美好撕给别人看。   郑老三的悲剧是小人物被大时代碾压,却又拼尽全力发出的那声“活!我们要活!”   这感情无关地域、国家与文化。   那是纯粹的、发自人类内心的呐喊。   亦是能被所有人感知到的最原初的情绪。   韩君安很被这情感触动,但对交响乐的配乐不感冒。   能来一段唢呐就好了。   直到在一段乐曲结束,另一段音乐响起。   “燕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我们农奴的心儿照亮……”   一首熟悉到骨子里的音乐响起。   演员们操着并不正宗的普通话,努力还原这首有着特殊意义的歌曲。   韩君安:“……啊?” 第226章 百老汇的热烈   这是韩君安做梦也无法梦到的一幕。   他,在1979年夏季,坐在一家百老汇大剧院中,听着台上皮肤各异的音乐剧演员,富有感情地高声演唱:   “燕京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多么温暖,多么慈祥,把翻身农奴的心儿照亮,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的幸福大道上。嗨巴扎黑!”   这些音乐剧演员唱的中文并不是很准确,乍一听非常像无详细内容的异国背景乐。   就是那类不知道详细歌词,只靠旋律动感去理解的歌曲。   比如那首著名的“啊啊啊……”。   原曲“Salvatore”本来讲的是美利坚20年代的奢靡生活,硬生生被干成“丈夫在锅里,儿子在胃里”,成为无数恐怖片切片必备音乐。   可韩君安对《燕京金山上》这首歌太熟悉了。   事实上,每个龙国人对这首歌都非常熟悉,只听前面两个音节,就能自然而然地接上后面的歌词。   所以,这场面于他而言,用“离谱”来形容不够贴切。   因为这事已经超出了“有谱”的范围,甚至不在“没谱”的范围内。   究竟是排练中发生了什么惊天事故,才让一群美利坚的音乐剧演员高唱“社会主义的幸福大道”。   今夕何夕?   冷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结束了?   先前因高度还原而出现的感动消失,荒诞与无法理解取而代之。   韩君安不顾其他观众都在热泪盈眶的倾听,轻抬小腿碰了下坐在左侧的卢卡斯。   卢卡斯跟着剧团排练了许多遍,对这高潮情节已经习以为常,观看时始终留着几分心神,刻意观察台下观众对这部剧的反馈。   感知到韩君安忽而“发难”,他回应得极为迅速。   “什么问题?”他侧头询问。   韩君安:“怎么会用这首歌?”   “不合适?”卢卡斯不明所以,“可我当时听你唱过许多次,应该不是犯忌讳的歌曲啊。”   韩君安:“……”   他当然唱过很多次。   这可是文工团必跳曲目。   二姐往昔排练时,他都要在旁边边唱边打节拍,成为姐姐的“人肉伴奏器”,久而久之,这首歌已经成为他记忆最深刻的旋律。   所以,他在无聊时确实会下意识地哼唱。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听什么哼什么的习惯,而在于——   “你没让他们查过这首歌的歌词吗?”   卢卡斯目移。   “君安,这寿(首)各(歌)的各(各)词有()点……”桑格威斯也反应过来,凭借他那半吊子的中文水平,艰难地完成了中文复述,“他们唱得是社会主()义吧?”   ——这是能在美利坚唱的内容吗?!   卢卡斯火速转中文。   “台下99%的观众都听不懂中文,歌词并不重要。”   一时间,韩君安竟不知道该震撼于卢卡斯的雷霆发言,还是该为完全不懂中文、惨遭赞助人坑骗的演员们扼腕。   救命!   他的朋友为何操作如此之骚!   卢卡斯满脸无辜。   “我找不到更合适的音乐,只能使用这首音乐,况且……”卢卡斯目移,“我可给那么多赞助费呢。”   那是赞助费吗?   那他喵的买命钱吧!   韩君安连爆粗口的心情都有。   “你是真不怕有关部门追责。”   卢卡斯振振有词:“他们先听懂中文再说。”   韩君安:“牛!”   桑格威斯难得见君安如此破防,见状还不怕事大地嘿嘿乐起来。   韩君安立刻侧头瞪他。   “干嘛()那么看窝,”桑格威斯忿忿,“窝可()妹()乱来。”   依旧说不清楚第三声,韩君安也是服了桑格威斯的舌头。   搞得清楚德语古怪的弹舌音,但说不清楚中文的上声,也是够有一说的。   韩君安放弃与他用中文交流,只略有紧张地扭头望眼二楼的包厢层。   希望大使先生和艾青先生等人能撑住。   包厢层内,交流团众人已陷入大脑死机状态。   “……他们刚才唱了什么?”茹志娟迷惑询问,眉头蹙得像是碰见了生平最大的难题。   萧乾下意识摇头。   “我好像听见主席……”   艾青:“社会主义的康庄大道……”   茹志娟眨眨眼。   “这是《燕京金山上》吧?”   众人齐刷刷地点头,又齐刷刷地摇头。   毕素望是半退的外交人员。   他近乎本能地用外交眼光去看待这件事。   “老陈,这什么个情况?”他看向陈处大使。   陈处:“……”   他没有回答。   他也是第一次看《我与安》,更是第一次在百老汇听见龙国的红歌。   百老汇、红歌……这两个单词竟可以放在一句话中?   前面,陈处还因为方圆剧院很尊重国内的多民族文化,而感到非常满意。   毕竟北美对龙国文化确实很刻板印象,前几年还有首刻板到极点的《唐人街女王》,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席卷了北美乐坛。   外交人员们一方面希望消除刻板印象,一方面用需要用刻板印象去扩宽知名度。   在国内急需发展的时间段,海外印象决定了会吸引多少外来资金进入龙国。   在此时此刻,“名气”这一虚无缥缈的东西,是真能够换来发展所需的真假白银。   可这首红歌一出,陈处的脑袋里只有飞速运转的思维旋风。   这事到底有没有外交的成分在?   是美利坚政府方面的意思?   还是美利坚民众方面的意思?   虽说两国正式建交,各方面也在逐步推进,但这歌曲用在这里也有点……   不行!   陈处看不清。   他只能暂且按下不表。   结束完高潮推进,音乐剧很快来到结局时刻。   “我”要回国了。   安站在原地挥别。   之前穿着各色民族演出服的演员们再次登场。   苏格兰长笛的声音响起。   “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怎能忘记旧日朋友),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心中能不怀想)?Should o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旧日朋友岂能相忘),And days of long long ago(友谊地久天长)……”   《友谊地久天长》是一首很有名的歌词。   此刻用在朋友告别之时、用在音乐剧结束之时,简直是惊为天人的一笔。   本来只是台上的演员们充满温情的合唱,随后台下的观众们也加入其中。   他们中有老年人,沙哑低沉;他们中有中年人,磁性独特;他们中也有年轻人,清澈嘹亮。   这些不同的声音通过剧院礼堂的回音壁,最终都融为了一道声音。   “We two have paddled in the stream,From morning sun till dinner time(我们也曾终日逍遥,荡桨在碧波上);But seas between us broad have roared,Since old long ago(但如今却劳燕分飞,远隔大海重洋)……”   听着四面八方响起来的大合唱,韩君安莫名有些开心,他也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   见状,卢卡斯和桑格威斯纷纷诧异回头。   ——你也要来?   韩君安歪头。   ——来嘛!   桑格威斯向来不在乎脸皮这玩意,火速操着大白嗓开音。   “And we'll take a deep draught of good will……”   那声调不能说难听,只能说不堪入耳。   没有一个音节在调子上。   韩君安都后悔让桑格威斯开嗓。   桑格威斯却跟个人来疯似的,越唱越来劲,走了八百的调子在和谐的合唱中格突出。   卢卡斯不忍直视地闭眼。   片刻,他也轻声加入这场合唱。   韩君安略微一惊。   与跑掉跑到法兰西的桑格威斯相比,卢卡斯的歌唱技巧显然更加高超,唱起来那叫个有模有样。   他立刻竖起大拇指。   卢卡斯深深弯起唇角,一双蓝眸也被弯弯的月牙挡住。   一曲《友谊天长地久》终了。   《我与安》的首映也便彻底结束。   观众们对这长达2小时30分钟的异国之旅很是依依不舍。   在舞台大幕落下之后,还在一个劲地喊encore(安可)。   可能是本场演出难度较大,演员们没给安可环节,但依照惯例给了10分钟左右的返场。   这是每部音乐剧中必备的环节,主要是全体演员依次亮相,主创致谢,通常还伴随简短的经典曲目重现。   演员们依次亮相。   观众们给予最热烈的掌声,以表达他们对《我与安》的喜爱。   很快,主创致谢。   西奥多那老头屁颠颠地上场。   “感谢!感谢大家!”   他朝着众人鞠了两个近乎要碰到地面的深躬。   “我从来没想到会创作如此特殊的一部音乐剧作品,但《我与安》还是来了!”他很激动,脸颊连带半个脖颈都红得厉害,像是被一把火点燃,“我必须要感谢我们的赞助人也是本部音乐剧的原作者,卢卡斯·基尔希先生,以及——”   他拖长尾音,手臂忽而朝台下某个方向挥舞。   一束追光立刻跟上去。   韩君安被忽如其来的灯光闪了眼。   “原著故事中‘安’的原型人物——韩君安先生!”西奥多的语调很澎湃,“请大家欢迎两位上台!!”   韩君安能够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射来的强烈目光。   “……彩排时候有这么一出?”   卢卡斯很诚实地摇头:“并没有,但……”他看眼韩君安,浅笑着发出邀请,“你承诺过不会让我一个人。”   韩君安失语。   片刻,他还是在众人的起哄下,与卢卡斯肩并肩地走上舞台。   “大家好,我是卢卡斯·基尔希,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灵感缪斯,”卢卡斯率先开口,“没有他绝不会有《我与安》这本书,更不会有今日的音乐剧。”   韩君安看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分辨不清台下众人的神色,只是一如往常般淡然开口。   “你们好,我是安。”   话音未落,台下又响起非常响亮、近乎能把房顶掀翻的欢呼声。   韩君安忍不住笑了下。   台下的掌声愈发热烈。   “很高兴能在百老汇见到大家,我……”   韩君安已经记不太清后续。   反正那日舞台上的灯光很晃眼,台上的掌声很热烈,更是花费了很长时间才离开剧院。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   安的受欢迎程度超乎想象。 第227章 安出名了   由于前一天晚上将近11点才回到酒店,韩君安那一夜睡得并不好,隔日强撑着起床洗漱。   站在卫生间的镜柜前刷牙时,他甚至不敢直视镜中人蜡黄的脸蛋。   熬夜伤身。   特别是对他这类身体本就不好的人。   为了能让脸色看起来正常点,他还鬼鬼祟祟地使用了有色面霜。   对着镜子再三确认,他若无其事地下楼吃饭。   电梯在五楼停下。   一位抱泰迪犬的年轻女士停在电梯口。   这女士一身淡紫色的香奈儿套装,胸前挂着一大串的珍珠项链。   金发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跳跃,擦着蓝色眼影的眸子明媚极了。   今早的天气不太好,可她一出场却在顷刻间照亮大半个空间。   韩君安让出空位。   这女士并没有立刻上前,目光颇为诧异地在他脸上来回逡巡,似乎在校对某种系统。   “上帝啊!你是‘安’吗?”   校对结束,她兴奋询问。   韩君安不明所以:“我认识您么?”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你!”那位女士非常夸张地惊呼一声,然后快乐的、像个小雀似的冲进来。   “我绝对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正准备去百老汇买票呢,然后就碰到了你!我第一次知道你在中城酒店下榻。”   韩君安被她的热情弄得更迷糊。   “我也很开心能够见到您,”他先是顺着对方的话讲,随后才进一步询问,“您是在哪里看到我的照片?我近期好像没拍过照。”   这女士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你还没看今天的《纽约日报》。”   韩君安:“是那篇哥大的演讲稿?”   “No!是《我与安》的首映式!”   这位女士实在很热情,立刻从挎着小泰迪的LV包中翻出一沓卷起来的报纸。   她一边塞给韩君安,一边继续热情搭话。   “我真后悔没参加昨日的首映式,我明明有个朋友能够为我搞到一张票,可惜我嫌弃麻烦便拒绝了,今天想要再看《我与安》可困难多了。”   她说到一半还悄悄压低声音,“我必须得这么说,那个饰演你的福克斯.罗德尼远远没有你长得帅,不过……或许他唱得更好呢?你今晚还会去谢幕吗?我可不想错过这种大喜事……”   这位女士有种白人贵族女性特有的松弛和天真。   这话不是夸奖,而是很中性的描述。   “我今晚应该不会再去,”在她给出的诸多问题中,韩君安任选其一进行回答,“但我很高兴你喜欢《我与安》,这是对我与卢卡斯的共同肯定。”   那位女士立刻浮现出个神秘微笑。   “哦~你们俩的感情一定很好。你之后会经常待在纽约吗?”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微笑着递出去,“我经营着一家慈善画廊,欢迎你前去做客,我会如对待座上宾般招待你。”   韩君安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南希·盖蒂】   盖蒂?   一个很特殊的姓氏。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盖蒂家族,一个靠石油发家但格外抠搜的首富家族。   猜测如浮光掠影般划过,韩君安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东北有句老话,狗肉贴不到羊肉身上。   对方就算是盖蒂家族的人又如何?   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没兴趣媚富。   “谢谢您的邀请,但我恐怕没有时间。”   他婉言谢绝,名片半捏在指尖。   清瘦的手腕被电梯顶的冷光灯一照,几缕青色血管悠悠浮现,显出些许不轻易示人的脆弱。   有句话说得好,女性的魅力是力量感,男性的魅力是脆弱。   南希的目光下意识一凝。   顷刻,她又不动声色地恢复正常。   “至少请您收下我的名片,我个人非常希望能和安结交。”   韩君安还想再说什么,电梯员已经提醒。   “一楼到了。”   两人该离开了。   “下次再见!”   南希不再多言。   她捏着小泰迪粉嫩的爪子,乐呵呵地朝君安摆手告别,然后踩着紫罗兰色的细高跟,迈着小碎步离开。   韩君安握着那沓报纸和名片。   无措得像是刚遭受一场龙卷风的袭击。   “你是要上楼吗?”电梯员问。   韩君安摇头,顺势走出狭窄空间,站在通往酒店大堂的走廊上。   他没有立刻去自助餐厅吃饭,反而寻个光线不错的窗口,低头看起手中的报纸。   他倒要瞧瞧是什么报道,竟让对方一眼认出来。   第一份先看《纽约日报》。   封面是评论家对美利坚“限速55公里”政策的攻击。   韩君安草草扫过一眼。   还是那套老生常谈。   攻击总统不合格,认为天命昭昭美利坚不该如此,要求恢复黄金时代的荣光。   径直翻开第二页。   ——【《我与安》昨日正式首映!掀起百老汇热浪!】   下面是一张硕大的照片。   按照正常逻辑,这张照片应当是《我与安》演出的相关内容。   可《纽约日报》的记者们就是这么有新意。   他们把“安”被观众团团围住的照片放上去。   可能是闪光灯开得很大,外加记者实在会拍照,直接捕捉到一张超近距离的特写照片,再配合背景那模糊的人山人海,一整个“大明星出街!闲杂人等统统闪开!”的架势。   再一看详细的报道内容。   倒也在如实记录昨日《我与安》首映式的热闹,只是莫名拐到“安balabala”、“卢卡斯balabala”、“矮脚鸡承办新书balabala……”   所有困惑烟消云散。   怪不得这么夸张。   原来是矮脚鸡在做宣发通稿,提前给《救赎》的发售预热。   北美搞这套营销策略已经由来已久。   好莱坞那边在默片时代便已精通后世娱乐圈的舆论打法,这些年更是越玩越顺手,连带一些出版社也开始效仿。   为了挣钱嘛,不寒酸。   韩君安心领神会。   接下来再在其他报纸上看见雷霆宣发时,竟也顺理成章地接受。   不就是习惯性往上丢他的特写照片么?   不就是跟桑格威斯的合照满天飞吗?   不就是与卢卡斯并肩而站的照片到处都有么?   正常。   很正常。   韩君安急需一些清爽的蔬菜帮忙调整心态。   他前往自助餐厅吃饭。   取菜时,他又一次感受到与早上如出一辙的“哇哦!大名人!”。   过往的人们总要多看他两眼,一些奇怪的议论声也总在背后响起。   韩君安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装聋作哑只当寻常。   哪怕在纽约这座国际大都市,能在报纸上发特写照片的家伙,依旧相当引人瞩目。   为此,艾青还调侃。   “生得好是有妙处!连海外媒体都偏爱这张脸。”   韩君安很委屈:“老先生。我早上可因这事被个外国人给堵住了呢。”   “是吗?那你受委屈了。”艾青很敷衍地回答,一点不相信君安会被他口中的外国人为难。   茹志娟笑着插嘴:“君安同志,昨晚的《我与安》真是好看,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在国内瞧见。”   “您可别问我,我回答不了这问题。”韩君安疯狂甩锅。   毕素望哈哈一笑:“你倒是滑头!”他顿了顿,“让你写的报告写好了没?”   韩君安点头。   毕素望略微松口气。   “今日刚好会再见陈处大使,你记得单独将报告交给他,”他忍不住多说一句,“卢卡斯怎么会想到用《燕京的金山上》这首歌?当时差点没吓到我们。”   两国的外交关系很敏感,他们这群外交人员在碰到相关问题时,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韩君安能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的朋友又在犯病,很抱歉无法提前预知到这点”。   他只能乖乖听训。   众人解决完早饭,前往美利坚的华人作家协会。   今早要同诸位海外华人们进行文学交流。   交流很顺利。   韩君安虽因昨日的《我与安》受到瞩目,但华人创作者们还是更关注艾青先生。   这位诗坛巨匠无疑是四海之内尽皆有名的大人物。   中午吃完便饭,众人又前往联合国。   韩君安在进门时,特意瞧眼广场前面那鲜艳的、随风飘扬的红旗。   或许是为了表达对交流团的重视,联合国文化部门的官员们特意前来接待。   在看见交流团众人的第一眼,那位负责的长官眸光便亮了。   “是‘安’呀!”他大声道,“我昨日刚看完《我与安》的音乐剧,没想到今日就能见到你本人。”   韩君安很谦虚:“您夸张了!托福克斯.罗德尼先生的福,我竟也变得有名气些。”   “No,”那位长官否认,“罗德尼演得当然很好,但他缺乏你身上特有的气质。如果他能在后续的演出中,再像你一些,他说不定今年能拿个奖试试呢。”   韩君安并不想知道这“特有气质”指的是什么,只不失礼貌地随声附和。   那长官也不在意是否得到回应,一个劲在发表对昨日音乐剧的喜爱。   他夸赞音乐剧中展现出的国内多民族文化特别有趣,夸赞那首“巴扎嘿”格外动人,夸赞第一次接触到如此新颖的龙国文化面。   龙国不仅有功夫、旗袍、吊梢眼、傅满洲这类刻板印象,更是苍茫的原野,好似精灵般的民族,悠扬动人的歌舞,与那一声声清脆的生命之音。   由于这位长官说得很复杂,韩君安琢磨会儿才明白,“生命之音”指的是剧中角色仿照文王鼓敲出来的铃声。   “……”   不知道第几次对卢卡斯的过度还原感到心情复杂。   众人却与有荣焉地附和。   这种话才是他们出国做文化交流的根本原因。   为的就是宣传本民族的文化。   好听!   爱听!   多讲!   同后世基本要被搞坏的“参观联合国”不同,现在的“参观联合国”还具有一定的含金量。   众人一路走,一路叹。   【全世界人民联合在一起】——这种很虚幻的词汇,竟在此地以微妙的方式得以实现。   尽管这只是人类历史上浮光掠影的一幕,尽管这状似和谐的光鲜下面藏着无数暗流涌动,韩君安以及交流团的众人仍感到不可抑制的激动。   见世界。   见自己。   ……见他那神经般的好友。   “什么叫你准备搞《救赎》的音乐剧?”   韩君安偶尔很佩服桑格威斯的神经系统,经常能在别人精疲力竭时,发出更加雷霆的烂想法,丝毫不顾及听者的死活。   他昨夜没有休息好,今日到处忙活一天,晚上还跟大使先生做深度“检讨”,现在终于有了能喘气的机会。   ……尽管这机会是收拾搬往改稿地的行李。   但他那傻瓜朋友非但不帮忙,竟敢在这里说些无用废话?   韩君安拳头都硬了。   “我是很认真说这话的,”桑格威斯急迫地往君安身前挤,“我终于明白文字成为画面的魅力!”   他一把抓住君安的肩膀,绿眸亮晶晶的。   “以卢卡斯的傻瓜文笔都能让《我与安》扬名百老汇,成为近十年中最值得期待的作品,你的《救赎》或《那个男人》只会更加出色!”   “你一定要相信我的判断!”   韩君安微微一笑。   就在桑格威斯以为这事十拿九稳时,韩君安快如闪电般抓住他垂下来的浅灰色长发。   桑格威斯立刻像被抓住弱点的小动物般僵直。   “有事说事,别动我的宝贝头发们。”他颤着嗓音开口。   韩君安冷笑:“滚去给我收拾行李,有任何疯话都等我收拾好再说。”   明早交流团的众人要坐飞机前往下个城市,继续本次的文化交流之旅。   而他需要在今晚搬进卢卡斯家中,度过接下来长达一个月的集中改稿之旅。   在这一个月的时间中,他需要完成《救赎》和《那个男人(B版)》的精修工作。   时间紧、任务重,对面的蠢货还敢乱讲话,韩君安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听见君安的要求,桑格威斯莫名松口气。   “好说好说。”   5分钟后,韩君安后悔了。   “我的上衣为什么会团成球?我熨好的裤子干嘛要拆开!不要乱动我的药——”   与其说桑格威斯故意捣乱,不如说这位大少爷压根没收拾过东西,抱着一腔好意,硬生生弄出乱七八糟。   韩君安抡着腰带将人扫地出门。   “滚!”   桑格威斯被迫在房间门口罚站。   卢卡斯来了。   他也才结束跟大使馆的对接。   很不幸。   《燕京的金山上》还是受到了禁止。   由于接下来还有两三百场巡演等着,剧院一时间给不出替代歌曲,所以大使馆允许继续使用曲调,但敏感歌词需要含糊处理。   至于含糊程度……以美利坚方面的接受程度为主。   顺带一提,这个接受程度基本上属于“100%”。   因为99%的观众听不懂中文。   无意识便不会犯忌讳。   “你又犯什么忌讳了?”站在房间门口,卢卡斯好心询问。   桑格威斯:“……”   当然不能承认因为“太蠢”被丢出门,他火速开启另一套说辞。   “我也要改编音乐剧版的《救赎》。”   “哦?”卢卡斯似笑非笑,“不再觉得给艺术家花钱就是浪费?你昨天看剧 前才嘲讽过我乱花钱。”   桑格威斯振振有词:“此一时彼一时,我那时没意识到音乐剧会带来多么大的讨论热浪,剧目改编可比原作更容易推广。”   “一旦剧目被推出去,书籍便能获得源源不断的新购买人群,我们将无限扩宽读者类型。”   要承认桑格威斯的理论没太大毛病。   改编确实有利于卖书。   文字的好处是不设定任何边界线。   改编的好处是树立更具体、容易传播的形象。   尽管缩减了文字带来的边界范围,却为传播提供了坚实基础。   两者并无高下之分。   卢卡斯只想提醒一点。   “很高兴我的行为能得到你的效仿。”   桑格威斯:“!!”   糟糕。   忘记音乐剧领域被卢卡斯这蠢蛋捷足先登。   这也难不倒聪明的桑格威斯大人。   “我刚才说错了,我不是要将《救赎》改成音乐剧,我是要将《救赎》改成电影。”   卢卡斯:“……你疯了?”   搞一台音乐剧就让他掏了近二十万美元。   而搞一部电影别说二十万美元,再翻个十倍,二百万美元都打不住。 番外1 那些关于安的传闻(偏论坛体(爆更   互联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掀起一段造神浪潮,然后是比造神浪潮更热烈的毁灭浪潮。   人们热衷于将人高高捧起,为他披上无上光彩的荣光,然后再一把将其狠狠踩进泥土,并嘲笑曾赋予他的诸多光环。   今日的事件便起源于此。   一位博主在字母站发表了名为[气候是如何塑造文学]的一条长视频。   可能是流量眷顾,也可能是命里注定会火。   这条视频很快便成为当日热门,并以一发不可收拾的姿态火遍全网,无数营销号火速跟风加码,又为“气候文学”这一词条增加热度。   这位名为[元亨]的博主颇为自得,很快又发出了【雪-全球文学的通识符号】、【龙国文学真正的内核——存续】、【历久弥新的人文主义关怀】【拉丁文学-如此擅长写下休止符】、【中外文化传播差异】、【三峡文化与巫蛊文化之起源】……   这些视频乍一看非常唬人,仔细一听也格外有道理。   这位博主的视频文本更是为无数人奉为圭臬。   直到有人站出来打假,说这位博主抄袭了他在四年前发布在某乎上的答案,并且贴出了非常详尽的证据。   一时间群情哗然。   发布视频的博主很气愤。   [这是污蔑!是对我才华的羞辱!我会追究到底!]   某乎博主也很生气。   [我是原创!要追责也是我追责,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然后,两人双双被打假。   打假的人并非专业文学研究者,而是一位退休的工厂老人。   他在音符上非常困惑地发了条信息。   [这些内容不是君安在很多年前的论调吗?为何现在却成为别人原创的内容?]   为了证明自身所言非虚,他还找出了收藏近五十年的、1979年3月20号的《光明日报》。   这份报纸已经泛黄且被岁月侵蚀,但那有别于现在的宋体字依旧清晰可见--[文学-一场慈悲的救赎记:君安同志于全国首届短篇小说评选会发言]。   这是一篇不算很长的发言稿。   前半截写的是中外文学对“雪”这一固有概念的认知;后半截则是写文学之于大众、之于文学爱好者的真正意义。   这个证据确凿的视频一经发布,那真是全网哗然。   首先,韩君安是国内名气最大、分量最重、地位最高的当代文豪(几乎没有之一)。   其次,某字母站博主的视频流量很大,大到官媒都转发或借用了他视频中的原词。   结果现在有人跳出来说--“他!无耻之徒!扒了咱们国家文豪几十年前的演讲稿出来装模作样!你们还傻乐呢,挖你坟来了!”   众多网友:“……”   气笑了。   真心被气笑了。   一部分在看过报纸内容无误后,跑去狂冲原视频博主。   你丫是真敢抄袭啊!怎么他喵的连君安都抄!   人家没退生物圈呢,人家的粉丝也没退生物圈呢!   原博主很懵逼。   他不知道这一篇是君安几十年前的讲演稿。   他只是在网上冲浪时,随便刷到了这类论调,然后进行一番自我修饰,再发布在网络上博取流量。   想要滑跪道歉,却放不下颜面。   毕竟只是一篇抄袭被揭穿,其他篇还是安然无恙,于是开启了互联网必备大法--装死。   某乎那位博主便没这么幸运。   [你丫原创?原创?我勒个去!抄袭说自己原创,你们真当君安是死人啊!]   这是骂得好听的。   还有骂得更难听的是--   [君安看见你们抄他的前半段都会苦笑,人家的精髓是后半段啊!说的是文学乃至于文科之于普罗大众的意义。]   [没眼光的家伙!我做梦都写不出“文学只是允许我们保有听见他人痛苦的敏感”,简直道出我们这群文艺青年的心声。]   然后,讨论的重点便发生了偏移。   人们开始更多地讨论,君安在新文学尚未定型的时期,便已开始探究全球文化视野,以及文科所代表的人文关怀。   在这个AI科技与机器人不断刷新人类对科技上限认知的时代,发现一位生活在上个世纪的文豪如此具有先知性,这是一件非常惊喜的事情。   好似在烂成一坨的世界上发现了沧海遗珠。   对此,许多君安的书粉:“哎?谁变成了沧海遗珠?君安吗?!”   望周知韩君安没退生物圈。   人家还在兢兢业业地做研究,只是更偏向于民俗学的研究。   不少民俗学的博主站出来证明。   [前段时间君安还发表了民俗学著作《三峡以及三峡流域的巫蛊研究》啊!]   [是的,这本书已经成为民俗学必学课本了。]   [楼上,哪本书君安翻译或是君安撰写的书不是民俗学必学著作?你懂小时候看君安的书籍开智,长大之后却发现要背君安主编的教材的绝望感吗?]   [同绝望]   这栋楼本来是民俗学学生们在抱怨,很快文学系的学生们也加入了。   [这算什么?你若是知道当代文学特别是新时期文学之后,80%的内容都有韩君安登场,你也会感到绝望。]   [不懂就问,真会有那么多?]   可能是这条答复太令人绝望,立刻有文学系研究生开视频证明。   “新文学时期指的是1978年之后的一系列文学作品,比如刘鑫武的《班主任》,韩君安的《调音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救赎》……这三本是新文学初期的必考书目。   《调音师》的相关题目是最好背的,因为它只有一版,且讽刺意味拉满,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则有两个版本,国内版和海外版……考试的时候国内版和海外版的题目都要考,且有些题目要求将两个版本进行联合回答,你既要考虑到国内版的内容,又要考虑到海外版的内容,且两版内容是不同且互有联系的。   国内版主打早期本土文化,比如巫文化、道教文化,海外版主打宗教文化兴衰,基督教、天主教等等,君安用一本书替全球文化的演化做了一个简略版概括。   我一边感到佩服‘我勒个去!好有才华’,一边感到绝望‘我勒个去!怎么这么有才华’。   我不清楚韩君安写的时候是否绝望,我只知道我在答题的时候很绝望。”   视频说到此处,那位文学系学生明显出现了崩溃。   “我至今都记得有一次院里出题,放了两张图片上去,一张是道清铁路的图表,一边是写着常口的老照片,题干是【问韩君安为何要借庄生之口说出,在常口站见到了另一个长生不老者,而不是在老君庙站见到了另外一个长生不老】。”   为证明所言非虚,她还掏出了照片。   两张照片一出,弹幕上飞速划过无数【???】。   【啥意思?我咋有点看不懂,地图上写的是老君庙站,而现实生活中是常口站吗?】   【同蒙。】   学生立刻开始解释,此时已带上哭腔。   “常口站在《那个男人》中是非常重要的地点,它作为连接AB两版的环节,经常在阅读分析中登场,问题是现在留存的、关于道清铁路的档案,上面写得都是‘老君庙站’,常口站是作为民间熟知的地名出现,但韩君安非常天才地在创作时让给出了‘常口’这个不该出现的关键词……”   弹幕开始密密麻麻地暴涨。   【啊?啊?啊?】   【我刚才听见了什么?】   【等会!UP主的意思是——虚幻的故事但给出了真实历史生活中才会出现的地名?】   【这么炸裂?】   【君安怎么知道这种很隐蔽的事情?不敢想当时觉察到这点的人们该有多吃惊,不会有种次元壁破坏的震撼?】   【……我知道老一辈吃得很好,但你们大可不必吃得这么好,我有那么点嫉妒哎。】   【别嫉妒!当你要分析这玩意的时候,痛苦比潮水来得更凶猛。】   “这甚至不是最折磨人的环节,由于韩君安早年年少气盛,特别喜欢往文章里面藏东西,导致《那个男人》的解析非常难做。我在接触这节分析课之前,完全想不到龟人会是周代的巫术官员名称,索莫竿跟远古树崇拜有关,红山文化以及其附属查海文化属于早期文明……   相关那个知识点密得像蛛网似的,完全复习不过来!!”   之后便是一长段黑屏,疑似作者彻底破防,躲在角落抱头恸哭。   这时弹幕上全是——【允悲但更想重看这本书了,感觉我小时候好似没咋看懂,只在那里感叹“好有实力的主角”。】   【不客气地笑了!up主好可怜,但君安也好有趣,别人年轻气盛在现实中搞事,君安年轻气盛在文中狂塞各类小细节,主打折磨后世学生们,哈哈哈哈……】   不过也有人问【文学系一定会考《那个男人》的相关题目吗?】   【一定会考的哦!基本上没有一次考试会落下,已经被折磨到要躺平了。】   【《那个男人》是龙国文学史特别重要的一部作品,但凡是文学系的学生绝不可能躲过去。】   【前面的朋友~这本书是国内反思文学的鼻祖·寻根文学的先锋·本土文化复兴的发起者,更别提它还有那么多首创荣耀,光写《那个男人》论文都有几万份!文学系特别喜欢薅《那个男人》的羊毛,但凡挖出一点点不同,论文基本都能过。】   【很好的科普!让我重新对这本书升起了兴趣。】   恸哭结束后,up主再次登场。   “然后就是《救赎》,这本书的相关知识点也特别可怕,它一开始不在国内刊发,是只发海外的外贸文学,后来因为太有名,导致国内出口转内销。我们系主任特别喜欢这本书,每次出考题都要考,好在——还有电影可以进行补习。”   弹幕及时飞过。   【补充性科普:《救赎》的电影版叫《肖申克的救赎》哦~】   【???】   【???】   【???】   这次的问号大军比之前更加迅猛。   【《肖申克的救赎》是君安的作品?】   【有点回不过神,那不是美利坚最知名的电影作品么?怎么会是君安的原著?你们不要吓我!】   【不知道在震惊什么,这事很多年前就有讨论过,海报上也写明了原作者姓名啊。】   由于这事过度震撼,以至于许多人兴冲冲地点开视频,恍恍惚惚地离开此视频。   随后,有嗅到流量风口的博主立刻跟风。   没那么多知识含量的博主发视频求问。   “刚看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这竟然是1978年的作品?有无明白人出来科普。”   也是如愿获得海量回复。   【恭喜你发现了沧海遗珠!这确实是1978年的作品,甚至最初还以连载的形式进行刊登,后续才集结成册出版,80年左右才出现AB两版的《那个男人》。】   【很吃惊君安已经要成为冷门作家,他在千禧年的时候超级火,书店到处都在卖他的合集。我父母还给我买过他那本《兔子先生出游记》,虽然名字有点土气,但内容特别有趣,讲的是兔子先生(韩君安)在全球旅游发生的趣事。】   【我也看过哎!扉页是韩君安手写的‘献给我可爱的侄子’。我当时特别羡慕他侄子,居然能有位大文豪叔叔,好多年都幻想自己也能有位兔子叔叔。】   【话说为啥叫兔子叔叔?感觉跟满脸严肃的文豪不搭噶。】   【楼上,你没见过韩君安的照片么?他一点不严肃,本人其实是超级大帅哥哎,还是那种可以统一全球审美的类型。】   互联网就这点有意思。   每当热浪翻起来,一些沉寂在互联网底部的视频便会跳出来。   比如韩君安年轻时的照片、韩君安年轻时的演讲视频,甚至还有古早年代的抓拍视频。   对于韩君安年轻时的照片,一大群围观群众be like。   【???】   【啥意思?这人长这么帅?我对他的印象一直是教科书上的儒雅中年男子。】   【楼上,你重新翻下教科书,哪怕人到中年,他在一众作家也帅得特别突出,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已翻!已被颜值惊呆!我上学时竟没注意到到这种帅哥?国人可以帅到这种程度?现在新生代流量男明星要有这颜值,何愁无人买账。】   【等会,你们的意思是韩君安不光特别有才华,还生得很帅?】   【不止于此哦!韩君安还有一双蓝眸。对!非混血儿却有一双非常罕见的蓝眸!】   这条回答下还附带一张超近距离的彩色特写照片。   深蓝色的、恍若星辰宇宙的眼眸笑吟吟探来。   在这双奇异蓝眸的映衬下,那张帅得无可挑剔的脸颊都黯然失色。   【已被帅晕!如此尤物,我竟现在才知晓?悔不当初!就知道书中自有颜如玉这话没毛病!】   【哦吼吼!以为君安的奇妙仅止于此吗?韩君安在文学界地位也特别高,要知道他的老师可是茅盾老先生,他本人18岁便开始创作,余华和管支模见到这位大前辈都要乖乖问好。】   【等会?矛盾是他的老师?!为何无人科普过此事?!】   【因为君安不怎么提及啊,他不是很乐意在媒体面前提到老师,挺低调的一位大前辈。】   【再补充一下,文学系必考的《调音师》其实是韩君安的第一部出道作品。是的!这个韩君安就是这么有才华!出道便是其他作家的巅峰。】   【不懂就问,老天爷为韩君安关上了哪扇窗户?】   【……健康。】   换做再早几年,这条评论下方应该都是“允悲”,可在解析主义盛行的时代,横空直撞却是如此一条评论。   【纯正美强惨!美——国人但蓝眸;强——龙国文坛近五十年最强SSR;惨——自幼身体不好,体弱多病!别人搞二次元美强惨,韩君安则为三次元美强惨!】   【楼上讲得好有道理,哪怕有点地狱,我也要点爆这条评论!】   在无数99+的点赞中,一道并不赞同的声音登场。   【你们还是见识少了!君安真正的魅力不是外貌,而是他遮掩不住的才华!指路——】   这位评论者甩出一条视频链接,有好事者点进去后发生了跳转。   此视频名为【韩君安1979年在哥大发表的演讲】。   视频清晰度并不高。   毕竟快小半个世纪过去了,能有视频内容留下来便已经算奇迹。   可通过不甚清晰的彩色视频,还是能看见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到演讲台上。   在他回过身的那一刻,这不太清晰的视频忽然变得高清。   所有人的脸都是模糊的,唯有他的脸是清晰的。   那双蓝眸更是极有辨识度的标明此人的身份。   “…听听他的《论地域文学研究:文学研究的另一种途径》。欢迎韩君安同志。”   此刻,弹幕飞速刷过。   【论那我迷人的老祖宗!】   【怎么会有人帅成这个样子?还以为是某个古远的电影片段,结果是演讲现场……】   【摄影师也挺偏爱,一个劲锁定在脸上,真是一点不肯挪位。】   可随着韩君安的发言,随着他用流畅的英文开始讲述,弹幕反而少了起来,只零星刷过几条。   【……无人区?】   【并非,只是在认真听讲,讲得好有趣啊】   等那句“收棒子”一出,弹幕又多了起来。   【精准!太精准了!我以前就听我妈这么喊!】   【本北方人第一次觉察到地域在文学应用上的细微不同!大师啊大师!很会总结了。】   等君安给出定论【历史和文学都是地理的产物】时,弹幕纷纷冒出问号。   【等会?这不是那谁在视频中原话么?怎么是——】   【破案了!那货原来是抄的这场演讲稿,这个讲述节奏几乎一模一样!】   【前面别激动,等你看完便会发现对方可不止抄了这一点。】   紧接着,众人听见了原版的【龙国文学真正的内核——存续】、【历久弥新的人文主义关怀】、【拉丁文学——如此擅长写下休止符】。   大家一边为君安演讲时的风采而痴迷,一边对之前瞎了眼而破口大骂。   ——我以为是为你的文采折服,原来我是为多年前大文豪的随口一说而折服。   这条视频下面的第一热评是——【以为抄袭是对方做过最可笑的事情,结果把人完整的演讲进行分段抄袭还不够,表述时的风采甚至不如原版的百分之一。】   【当君安说出永和九年时,我爽得头皮发麻!那种上千年来不变的传承底色被这句话解释透了!】   【之前为君安的姿色痴迷,如今……我竟成为了智性恋!这个世界真有人能在发表个人见解时,用知识的魅力压过绝世容光的相貌。】   【冷知识,本视频的背景是我国与美利坚建交后,文学界首次赴美文化交流访问。韩君安当年是作为本国文学界的代表出席,那年他才19岁。】   【???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19岁怎么能作为文学界代表出席?!】   【楼上!《调音师》是韩君安18岁的作品,就连几乎逼疯文学系学生的《那个男人》也是韩君安18岁时创作的,不然为什么会说他‘年少气盛’?】   【二十多岁可以说年少气盛,刚成年……好炸裂的事实。】   【回大上楼的问题,我还真去查了下。这次受邀访美主人公其实是韩君安,艾青等大佬们才是附赠品。   当年矮脚鸡看上了《那个男人》和《救赎》,豪掷千金买下版权,《救赎》因为不能写本国背景,需要到海外采风,矮脚鸡就筹备了这么场交流会,为了能让君安去到美利坚,“首批访美作家团”就在这种情况下莫名其妙地诞生了。】   【……牛!】   韩君安如实演绎了何为【彪悍的人生从来无需解释】。   对此,不少读书区大佬表示:“假设你们知道海外有本著名书籍叫做《我与安》,你们不会现在才吃惊韩君安的彪悍。”   这位文坛大佬可是有魅力到,能让别人花一整本书去描写他有多么“奇特”。   更别提,无数国内乃至海外的作家,都表达过君安对他们个人创作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韩君安不光是国内引以为傲的文豪,更是整个亚洲大区都要竖起大拇指敬佩的文豪。   当年君安在全球旅行时,各国基本是以对待国宾的姿态招待这位知名文豪。   ……虽说也没拦住韩君安写他们国家“伤痕文学”。   可考虑到这些国家自动将这些“伤痕文学”作品引为座上宾,倒也不能说是完全的坏事。   音乐剧人也闻讯而来。   “了解下百老汇著名音乐剧《我与安》,多年来始终是百老汇的王牌剧目!没有人会在看完这部音乐剧后,不深深地为君安着迷!然后便会因为现实生活的‘安’更有魅力,一头栽进名为‘安’的大坑。”   各方面一这么联动,“君安”也遭到了越来越多的互联网扒皮。   各种奇闻轶事、各种古老珍贵照片那是层出不穷。   就连刘振云在上节目时都被人询问。   “君安先生真那么有魅力?”   众所周知,这两位可是相识超过四十年的老友。   刘振云笑了:“当你认识了君安,你只会后悔没能更早认识他,他一直以来都是燕大最骄傲的存在,也是我最引以为傲的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直视镜头。   “请那位抄袭者尽快道歉,偷窃别人的智慧绝不应当被赞美。”   这话发出去不久,作协便贴出了警告声明。   顷刻,该视频博主的所有相关视频全被下架。   就在众人感叹雷霆大手终于发力时,视频博主火速发布了痛哭流涕的道歉视频。   对方哭得很伤心,道歉也很真诚。   但大众们不吃这套,依旧在各种嘲讽。   【你继续装死呀!抄来的才华还敢乱跳!】   【这要不是惹上君安,你小子可不会道歉!!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不懂就问,哭会让你显得更惹人怜爱吗?长得丑玩的还花,负分滚粗!】   而作为受害者·事件讨论的中心·韩君安同志对此又是什么反应呢?   他只在社交平台发了张观鸟照片,并且附文——【好肥的小鸟】。   底下一水【……】。   ——您老也未必太云淡风轻了! 第228章 洋相还得洋人出   事实上,卢卡斯很怀疑两千万美元砸下去,也未必能诞生一部好电影。   而想将《救赎》这等佳作改编为电影,需要花费的资金可绝不会止步于两三千万。   他很少发出嘲讽,此刻却不得不说:“我对你的愚蠢感到吃惊。”   桑格威斯没有被他的态度带跑偏。   “你知道的这么详细,该不会也动过电影改编的念头吧?”   卢卡斯没回答。   这便相当于默认。   桑格威斯冷笑。   “还要为《我与安》掏钱?你这蠢货适可而止!”   卢卡斯:“我花出去的十几万可没办法跟你想花的几千万相提并论。”   换做平时,在第一轮互相伤害结束后,这对堂兄弟肯定要持续加码。   这次两人却微妙平静下来。   “假设……”卢卡斯开口,“我是说假设……卖下一个电影公司需要多少钱?”   桑格威斯:“不清楚,但可以让林恩调查。”   林恩,贝塔斯曼家族的对外投资负责人。   他不负责集团业务,只负责家族对外的投资,不少贝塔斯曼家族旁系的信托资金正是从此类投资而来。   闻言,卢卡斯眼眸微亮。   “要是价格没那么贵的话……”   桑格威斯心有灵犀地接话。   “咱们两个一起掏钱买下。我搞《救赎》的电影化。”   卢卡斯接着道:“我搞《我与安》的电影化。”   说到此处,两人的分歧基本消失。   可桑格威斯还有一事不明。   “你没有下本书要写?怎么抓着,《我与安》不放。”   卢卡斯不语,只一味目移。   桑格威斯忽然便明白过来。   “你写不出第二本书!”   卢卡斯没反驳,继续目移。   桑格威斯很想笑,他也确实笑出声。   “哈哈哈……怪不得这么看重《我与安》,合着是借来的才华终于消失,怪不得读了五年才拿到研究生学位,当真是蠢货啊!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愚蠢的家伙。”   卢卡斯青筋暴跳。   他没有立刻发作,耐心等待韩君安拖着行李箱从房间内走出。   “他又在笑什么?”韩君安瞥眼那疯癫的家伙。   桑格威斯刚要分享卢卡斯这惊天笑话,便听卢卡斯不冷不淡地回答。   “无关紧要,反正之后不会再见面。”   桑格威斯跳脚。   “嗨!君安还要再待一个月呢!”   “在我家再待一个月,”卢卡斯接过君安的行李箱,并非常认真地纠正,“你并没被邀请。”   桑格威斯:“!!”   说罢,卢卡斯不理会桑格威斯的反应,拖着行李箱便往外走。   “你等会儿——”   ……   时间一旦陷入到枯燥的循环,便会过得非常快。   一眨眼,十四五天便过去了。   纽约的夏日炎热又烦闷,哪怕是清晨也不怎么凉爽。   卢卡斯大汗淋漓地结束晨跑,开车去超市买菜,再返回位于郊区的“家”。   用“家”来形容其实并不合适,这只是他在纽约的一处落脚地。   不过因为居住体验比正常公寓更舒服,他还是将其称之为“家”。   车辆在门口停下。   单层别墅安静伫立于社区中,白色的外墙宁静典雅,草地因主人疏于搭理有点泛黄。   门外的邮箱中塞着一大摞信件,像是某种吃不下被迫挤出来的呕吐物。   卢卡斯顺手将信件敛进买菜用的帆布包。   开门。   进屋。   “我回来了。”他对着屋内喊了一声。   不多时,一道摇摇晃晃的身影推门而出。   “哈~”桑格威斯打个哈欠,丝绸睡衣顺着胳膊滑落,他懒洋洋地靠住墙壁,一头蓝发格外醒目,“你给我带芝士蛋糕没?”   卢卡斯没回答。   也不愿回想究竟是怎么被这狗皮膏药黏住。   “君安呢?”他只问。   桑格威斯四下环顾。   这套房子的布局很简单。   玄关连通宽阔的客厅,推开尽头的一扇双向门便是一体式的餐厅与厨房,三间带卫生间的套房位于客厅的后侧,紧挨着已做好硬化的后院。   此时,原本摆放家具的客厅已被清空,一扇又一扇白板翩然占据。   白板上写满了混乱的双语内容,有中文也有英文。   一沓又一沓纸堆被有序地放在白板下。   角落里摆了唯一的一件家具,一方矮茶几,一台笨重的机器被妥帖安置于其上。   茶几旁边盘踞着一个类似虫茧般的事物。   毛绒绒的外壳、瘦而长的身条。   那虫茧动了动,一个脑袋从其中探出。   乱哄哄的头发,惨白不带血色的脸蛋,分外明显的青黑色眼圈,还有半眯的蓝眸。   “我在这里,”韩君安边打哈欠边回答,“你给我带蓝莓了吗?家里没水果了。”   卢卡斯对他这古怪状态并不感到意外,面上只有见过太多次的无奈。   他扫眼那厚重的黑眼圈,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不光买了蓝莓,还有草莓、柚子和覆盆子,”他明知故问,“怎么不回房睡?”   “忙着搞最后的校对,客厅比较方便嘛,”韩君安又打个哈欠,“终于把一切搞好,今天可以顺利交稿。这份工作终于结束了!”   韩君安不想回忆过去半个月的地狱之旅。   改稿甚至是这趟旅程中最简单的事情。   因为要尽可能地在文章中呈现出原汁原味的风土人情,他前十天基本都在纽约的私立监狱中乱逛。   而能在这一时代进私立监狱的混蛋们……   呵!   用“歧视”来形容那群混蛋简直算高抬贵手。   他无数次生出想要杀人的心,也无数次用毒舌疯狂攻击那群脆弱的北美土著。   至于成效么?   很高兴得知“安”成为监狱中的禁词。   采风的效果很好,对《救赎》的完成度很有帮助,就是对最后的截稿日期不那么友好。   他紧赶慢赶、熬得昏天黑地才终于搞定。   “其实晚一点也没问题,你的身体更重要,”桑格威斯大大咧咧地在君安身边盘腿坐下,“出版社那群人不敢有太多的意见。”   他一把亲昵地搂(勒?)住好友。   “你如今可是北美文化界最受关注的存在。”   韩君安嫌弃地将人推开。   “在没洗澡的情况下,少往我身前凑。”   ——受不了西方人的体味。   桑格威斯瘪嘴:“求我给你买APPLE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提到APPLEⅡ,韩君安便下意识扬起笑容。   APPLEⅡ是苹果在1977年推出的笔记本电脑。   是的。   苹果在1977年便推出了笔记本电脑,而且是第二代。   虽然屏幕很小,便携度很低,键盘也不如前世的静电容舒适,但……   那他喵的依旧是电脑!   无可置疑、无可反驳的笔记本电脑!   天啊。   能在1979年使用上电脑,韩君安的心情都不能用明媚来形容。   他的心情可比七月的骄阳更加灿烂。   看在电脑的份上,他会给任何人好脸色。   电脑——网文工作者决不能离开的终极武器。   对此,桑格威斯和卢卡斯都表示不能理解。   电脑这玩意看起来很时髦,却也仅仅停留在时髦。   它的普及性并不强,适用性也没那么高,价格还特别昂贵,真搞不懂君安为何这么喜欢。   但两位朋友依旧尊敬君安的喜好,各自对苹果伸出了友好(投资)之手,另外也替好友做了点示好(投资)。   看眼在地毯上玩他追他逃的两人,卢卡斯催韩君安起来吃早饭。   “吃完饭,我去上班,你去送稿。”   韩君安比划个OK的手势,摇摇晃晃地起身,桑格威斯紧随其后。   三人在厨房中的小圆桌旁坐定。   卢卡斯去储藏室里取麦片,韩君安开冰箱取牛奶,桑格威斯在餐桌上摆碗勺。   麦片倒好,牛奶倒好。   三人准备开吃。   “储藏室好像满了,”卢卡斯提醒,“明天记得抽空收拾。”   桑格威斯本能否认。   “不可能,那里至少还能放下一盒十寸披萨,外加两个热情四射的年轻人。”   “……”   这句话的信息浓缩度特别高。   在韩君安没有想明白之前,舀燕麦的手已经停在原地。   一股名为“尴尬”的气氛蔓延开。   “……如果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韩君安幽幽开口,“你应该不会告诉我那个答案吧。”   桑格威斯没回答,只颇为荡漾地嘿嘿一笑。   这下卢卡斯彻底吃不下去了。   韩君安也有同感。   两人双双放下勺子。   “我回屋洗澡。”   “我也去冲一下。”   徒留没反应过来的桑格威斯,独自坐在餐桌旁。   “我又被他们俩孤立了……”   他郁闷嘟囔,然后恶狠狠地往嘴里灌燕麦。   “你们不吃我吃。”   桑格威斯一边像吃仇人肉似的吭哧吭哧咀嚼,一边又翻开放在餐桌上的那沓报纸。   报纸上的各色新闻活跃依旧。   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关注到一则新闻。   这则新闻来自消防署,上面用很官方的语气诚挚建议纽约各大市民,不要轻易尝试【流宴】,这一来自龙国的传统party,这会给消防署增加很多麻烦。   【流宴】正式名讳为【曲水流觞】。   得益于君安在哥大的演讲,以及《纽约日报》发布的那篇名为《地域文学研究》的演讲稿,【曲水流觞】忽然成为美利坚中层乃至上层最热衷的party项目。   谁会不想急赤白脸地坐在溪水边,来一场托盘停在谁面前,谁便喝两瓶伏特加的超级大挑战。   甭管这【曲水流觞】距离正版相差多远,反正纽约人民很喜欢,各大公园和溪边不定时刷新挑战者。   又因为纽约人民胆大心也不细,半个月中已经发生了四五起因托盘落水,参与者下水追托盘而被湍急河流冲走的惨案,以及七八起因为喝了太多伏特加,导致被送进医院急救的惨事。   当然,【流宴】也并非全是用“伏特加”当礼物。   只是在诸多堕落事件中,饮酒过度是最能被光明正大写出来的。   别小瞧荒唐的70年代喂!   作为提出此有趣party的安,也因而成为纽约人民近期热议的对象,此名气还有扩散到全国的迹象。   除开近期爆红的【曲水流觞】,百老汇的《我与安》也是近期热度最高、评论家们最喜欢议论的话题。   他们中有喜欢这部作品的人,疯狂为《我与安》打call,将其视作罕见的、摒弃东方主义滤镜的先锋作品,拥有极具原始色彩的狂野。   他们中也有讨厌这部作品的人,疯狂攻击《我与安》,认为内容中的东方文化荒诞离谱,不应当用来大肆宣传并巡演。   西奥多对此类评论不语,只一味增加演出场次。   加加加加到厌倦~   桑格威斯乃至矮脚鸡出版社对此也不理会,甚至有推波助澜的嫌疑。   外界越是讨论“安”,越是有利于他们推销《救赎》。   前期的免费宣传就这么手来擒来。   感谢老板送上的无私宣传费!   他们恨不得这讨论越搞越大,最好弄得整个美利坚都清楚,好让#安的新书#不费吹灰之力地打开名气。   与此同时,桑格威斯也没有忘记文学界内部的营销。   作为一个聪明人,他可不会没有任何切入点的乱来。   事实上,他寻到的切入点比任何方向都更有用。   依旧是那篇发布在《纽约日报》上的演讲稿。   其中“拉丁文学是殖民话语残留”这一观点,被精准投喂到每一位拉丁裔的作家耳中。   对于日常被“魔幻现实主义”围困的拉丁裔作家而言,这番言论也好似神兵天降。   不能说精准地道出他们的创作心声,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终于碰到位懂他们的人。   是的。   看一看我们这群倒霉催的拉美作家吧!   被你们这群西方人搞殖民还不够,创作出的文学还要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误解!   是“现实主义”,不是他喵的“魔幻现实主义”。   自己做啥孽自己不清楚么?   你否认他喵的个否认!   得亏有君安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不然……   窦娥冤啊。   纽约六月咋还不下飞雪呢。   因这“仗义执言””,君安的名声因此在拉丁文学内部暴涨。   而拉丁文学又是北美近期关注度最高的文学品类,讨论之人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   因而君安的名气在北美文坛也一路暴涨,不再是“路边一条”,而是有名有姓的评论家。   有才华就是这样。   只需要一点点青云,对方便能扶摇直上。   若说半个月之前,桑格威斯对矮脚鸡改《救赎》为年度作品怀有疑虑,现在却是一点都不慌。   普罗大众的关注度、文化界的关注度、文学界的关注度……   别看君安只在纽约参加了两场活动,但他已经成功地将半个纽约的视线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只要矮脚鸡加速出版速度,指定能在这波关注回落前,一举将其兑换成真金实银的销售数据。   《救赎》的成功指日可待。   ……   “桑格威斯的成功怎么会指日可待?!!”   桑格威斯能想明白的东西,格雷西自然也能想明白。   他本来还对准备攻击安的新书这事心怀愧疚。   可觉察到君安凭借两场活动,便吸引来外界庞大的关注度,他完全慌了神。   两次活动、半个城市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要是在这个时候发新书……   凸(艹皿艹)!   桑格威斯那混蛋又要成功了!   对手的成功比自己的失败更令人痛心疾首。   到底为什么会让桑格威斯这野狗率先一步挖掘出君安。   格雷西痛苦啊。   格雷西不甘啊。   格雷西还是得到了罗伯特的内部消息。   “……虚构文学、监狱元素,带点励志属性……”   他重复这三个关键词,脑海中想过一万个如出一辙的套路。   什么蒙冤入狱、什么律师/好心人发现关键证据、什么起初证据丢失随后在法院上绝地反驳……   这类故事虽不能说如牛毛之多,却也叫人无甚阅读欲望。   有君安那出色的演讲珠玉在前,格雷西在听见这回答后,实在很失望。   “君安的新书这么平平无奇?”   罗伯特放下茶杯,很好心地提醒。   “平平无奇的作品可不会取代《地狱儿女》。”   格雷西笑了笑,表情中似有不屑。   ——谍战作品的不可替代性也值得拿来讲?   笑话!   罗伯特敏锐捕捉到这抹贬低情绪,唇角不自觉拉平。   啧!   瞧不起人的东西!   对方态度既如此不屑,他也不必道出下午去编辑部时发现的奇怪反应。   反正双方都只是虚以委蛇。   格雷西拿到关键信息,给罗伯特丢几个未必会实现的大饼,便得意满地离开,回去搞他那毫无技术含量、纯靠兰登书屋能量碾压的阴谋。   而罗伯特却又一次回忆起下午的情况。   他同矮脚鸡编辑部很熟悉。   双方在罗伯特还不出名时便开始合作,抛开今年更换主推作品的情况,多年来他们基本上没闹过红脸。   这是他能悠然出现在编辑部内部,并且毫不费力打探到情报的主要原因。   众人对他不设防。   可饶是他跟编辑部众人这么熟悉,他也从未见过编辑部众人露出那类神色。   似乎是刚被一本极具震撼的经典大作冲击了灵魂,以至于显露出无法抑制的惊愕与呆愣。   科菲·阿诺德(矮脚鸡主编)甚至安慰他。   “我知道你很不开心主推作品被《救赎》取代,但……当你看过《救赎》后,你会庆幸它替代《地狱儿女》登场。跟这样的作品竞争,无疑是自取其辱。”   罗伯特半信半疑。   他相信科菲多年来的信誉,也怀疑《救赎》是否真有对方说得那么好。   现在嘛……   坐看格雷西这跳梁小丑派人试探。   如果《救赎》真能让所有竞争对手给它做嫁衣,《地狱儿女》被抢资源一事便没那么重要。   一来,赢家值得全场通吃。   他尊重强者。   二来,搞阴谋的格雷西只会死得更惨。   罗伯特现在很乐意看兰登书屋的笑话。 第229章 账记在他身上   韩君安并非容易骄傲之人。   可在半个月之内完成《救赎》的精修,成功在DDL截止前交稿,这怎么不值得昂首挺胸?   他的赶稿功力丝毫不输前世!   不愧是他。   哇咔咔咔咔……   骄傲不过三分钟,他又被人无情地泼了盆冷水。   “别忘了,你还有《那个男人·B版》要精修。”桑格威斯笑嘻嘻开口。   韩君安拳头硬了。   “别逼我动手揍人。”   “不要那么凶嘛,”长达半个月的同居生活让桑格威斯逐渐熟悉该如何顺毛撸,他迅速抛出下个话题,“要不要去中心城逛逛?”   中心城全称为“世界贸易中心商城”,位于曼哈顿下城的金融区,是纽约市最大的室内购物中心。   就在韩君安纳闷为何忽然提起这地点时,便听桑格威斯用近乎恶魔低语的口吻询问。   “好不容易来一趟纽约,不给家里人带点东西回去?”   韩君安可耻地心动了。   他其实在抵达纽约的第一天,就有出去疯狂购物的欲望。   问题是,他没有钱。   尽管他手捏7500美元的稿费,但他掏不出一美元。   矮脚鸡出版社能提供的所有外汇都得走国内渠道。   哪怕是交流团中的大前辈们,在纽约花美元也要慎重再慎重,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之前买甜甜圈的钱,都被韩君安厚着脸皮,赖进了出版社的招待费中。   那台APPLEⅡ是他从卢卡斯手里借(骗?)来的。   多亏卢卡斯是一位小有资产的信托宝贝,这才能供得起好友的“奢靡”消费。   不过嘛……   韩君安蓝眸微闪,面颊挂上一抹神秘微笑。   “你请客吗?”他笑吟吟地看向身旁的桑格威斯,“要是刷你的卡,咱们俩下午就去中心城逛逛。”   桑格威斯微妙地静了会儿。   随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反问:“用我的钱给你的家里人买礼物?”   韩君安理不直气也壮:“你就说行不行吧。”   桑格威斯状似思考,其实没花一秒钟便给出答案。   “行!你买多少东西都行,一点小钱而已。”   桑格威斯真不在乎那三瓜两枣,他随手一个袖扣就是几万美元。   他只想调侃君安这求人一套不求人一套的作态。   “你只有在需要我的时候,才会给我好脸色看。”   韩君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谁让某人不会说话,我平日不揍你就不错了。”   话落,他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愿意请客,”玩笑归玩笑,君安还是要将话说清楚,“外汇限制早晚会解开,你先把账本记好,我那时候一并还给你。”   桑格威斯不在乎地挥手。   “用不着,你欠我人情总比我欠你人情强。况且……”他拉长尾音,在君安投来好奇目光后,优哉游哉回答,“只当是我送给你们家里人的一份礼物,不能亲自前去拜访,只能用钱财搞定,希望你的哥哥姐姐可千万别因这事讨厌我。”   对于此言论,韩君安哭笑不得。   “别把他们形容得那么不讲理,他们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找到比他们更好的人。”   桑格威斯相信君安是真心实意说出此话的。   因为君安实在被家里人养得太好。   这种好让他拥有无比强大的内心。   这种好让他竟可以坦荡地、丝毫不避讳地说出“借钱”。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借钱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不光因为“借钱”这一行为会欠人情,它更暴露了借钱之人的脆弱,某种程度也象征着借钱之人是“失败者”,是一段关系的“下位者”。   没有正常人愿意承认在社会竞争中落于下风的事实。   而君安却将这件事以最轻松的姿态说出来,轻松到桑格威斯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一点不羞耻,甚至坦然自若。   “……”   那一刻,桑格威斯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位朋友。   只是又一次被君安刷新了认知。   真不愧是君安啊!   不管怎么说,两人还是敲定了下午的购物之旅,并且开始窃窃私语地商量都买些什么合适。   差不多到11点左右,编辑部的初版反馈出炉。   韩君安在总编办公室见到了科诺。   科诺也终于见到大名鼎鼎的韩君安。   一位既在百老汇掀起巨浪,又凭借一篇【拉美文学分析】在诸多评论家中独占鳌头的新人作家。   不得不承认,韩君安与报纸上的照片无甚区别,不过真人总要比照片多份灵动。   与这位作家交流非常流畅,无论是语言表达,还是文化内容的呈现,都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修养。   ……只可惜该修改的地方一个没说服对方。   半个小时后,科诺向君安告别,并向他保证。   “除非同类有大神发表作品,不然《救赎》绝对会是今年秋季书季最受欢迎的著作。我很开心能同您合作。”   韩君安微微一笑。   只可惜今年确实有大神发表同类作品。   他只当科诺这话是提前打预防针的安慰。   挥别出版社,两人吃完午饭,坐PATH地铁赶去中心城。   中心城很大,可购物的商店也很多。   韩君安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桑格威斯却已轻车熟路地下单。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这些统统给我包下来……都是最普通的生活用品买多一点好……”   “这个也要,还有这个也不错……外加那一堆钢笔……”   “……羊毛呢的西装,半个月之内完成……领带也要……去搞个定制腕表吧……”   “……皮鞋……风衣……行李箱……”   “……给二姐买结婚礼服?那必须得去香奈儿!”   两人空着手走进中心城,空着手走出中心城。   晚上七点半,从中心城送来的购物袋堆满了客厅。   望着这一地满当当的各色袋子,卢卡斯绝望扶额。   “你买这么多,打算让君安怎么拿回去?”   桑格威斯一点不慌。   “我特意买了五个行李箱,足够装下这些东西。”   ——重点是行李箱么?   ——重点是该如何托运!   卢卡斯放弃跟这傻瓜对话,他将目光看向韩君安。   “说句话。”   ——救救我!   韩君安收到信号,微妙目移。   “腾出个地方留给我的APPLEⅡ,我已经不能没有它了。”   桑格威斯火速比划个OK手势。   卢卡斯:“……”   那一刻,他的表情比《呐喊》的主人公更崩溃。   好在,购物只是地狱改稿的小插曲,小到无关痛痒。   韩君安隔日便投入到对《那个男人·B版》的精修中。   为了这本宗教意味满当当的书籍,他差点没“溺”死在纽约图书馆与大都市博物馆的档案库中。   很快,他那青黑的黑眼圈便愈发严重,皮肤也惨白如纸。   “呃……下个修改点……下个……天使……常口站……侵略……”   见朋友这般惨状,卢卡斯反而发出呐喊。   “还不如去购物呢!”   此刻,桑格威斯颇为炫耀地掏出一只腕表。   这只腕表除了贵一点,是个奢侈品外,无甚稀奇之处。   卢卡斯的衣帽间里有三四只同类型名表。   直到桑格威斯将腕表翻过来。   清晰可见的【S·A】刻在后面。   “S是你,A是……”   卢卡斯有种不详的预感。   桑格威斯得意洋洋:“是君安的安哦~这是我为本次纽约之行特意准备的纪念品。”   卢卡斯:“……”   桑格威斯似乎还嫌弃不够,火速炫出手上的同款。   “纪念品可得人手一份~”   “……”   别看卢卡斯表面上不为所动,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   这种友谊纪念品不该是他跟君安共同持有么?   他们俩可有一本纪念友谊的书和一部音乐剧呢。   怎么到头来是桑格威斯拿到……   拳头握了又握,卢卡斯终于是忍住冲动。   “是么?恭喜你,终于挖了我的墙角。”   桑格威斯那一刻笑得比“小丑”还开心。   很快,他也确实变成了小丑。   在韩君安忙着熬夜改稿时,卢卡斯偷走了君安的腕表,并将后方的【S·A】变成了【S·A·L】。   第二日,卢卡斯火速佩戴上同款腕表。   两个人的友谊太单薄。   三个人虽然拥挤,但好过让你们俩单独相处。   别想挖墙脚这回事了!   桑格威斯发觉之后,直接在客厅无能狂怒。   “你这该死的蠢蛋——”   “闭嘴!”不等卢卡斯反击,韩君安起身就是一个爆锤,“不要打扰我改文!你们俩个幼稚鬼!”   是什么样的胆量让他们敢在陷入DDL的作家面前乱来?   别说是一只腕表背面的刻字,哪怕现在有三个黑帮持枪闯入,韩君安都会恶狠狠地挥舞着鸡毛掸子将人赶出去,并用绝对无敌的毒舌使得对方产生严重ptsd。   别问这么详细的描述从何而来。   问就是——前些天确实有三个年轻人从房子里逃窜而出。   然后,社区内部便流传起“龙国功夫!阿打——”的都市故事。   对于此事,韩君安拒绝承认。   “没有!他们诬陷我!我只是个病弱的作家!”   “啊?腿坏了?我下手不狠,应该不会出问题……打到穴位……我想要一位律师,在律师来之前,我绝不会开口……”   “心理问题……没说什么,就是说了些……”   “从来没有人爱过你们,你们不过是一时激情的后遗症,安全套不够的下场,可悲到世界上无人在乎。你的父母不爱你,你的兄弟不爱你,你的姐妹更不爱你,至于你的朋友们……哪怕你们今天死在这里,大家也只会面无表情地路过,连一句骂声都不会给予。人活在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义?死了无用,活着也无用,无用对你们都算是奢侈。我劝你赶快出门找个墙角把自己撞死,免得浪费空气、浪费资源……”   人尽皆知,西方人心理承受能力不咋地。   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又刚好赶上美国最混乱的时期。   人们的心理状态不能说一团乱麻,也他喵的是乱麻一团。   韩君安这番“毒舌”没有打出暴击。   他打出了致死伤害。   哪怕是卢卡斯和桑格威斯,他们在听复述时都下意识背后一凉。   “真要这么骂人?”桑格威斯难得磕巴,“有点太狠了。”   韩君安眨眨眼:“没有,我还没有骂对方是废物、草履虫、脑袋空空如也的线虫、进化不完整的人猿——”   桑格威斯火速打断他:“我之前对你多有得罪,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卢卡斯嘲笑:“好逊。”   桑格威斯义正言辞。   “我或许有点变态,但绝对不会变态到听见这种话兴奋。”   卢卡斯想了想,得承认桑格威斯这句话说得很正确。   别人骂人虽然说脏字,但杀伤力不够强。   君安骂人不说脏字,但杀伤力太强了。   面对这对堂兄弟窃窃私语,韩君安比两人更无语。   “我们一定要在飞机上谈论这事么?”   他已经不敢回头看背后乘客们的表情,总感觉会是比《呐喊》更惊恐的神态。   “看在我要回国的份上,给我留点面子吧。” 第230章 不说再见   9月3号清晨,韩君安坐飞机从纽约飞往洛杉矶。   他要前往洛杉矶与交流团汇合,并于明日一同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出发,经东京转机飞回国内,有始有终地完成本次访问交流。   原定计划是他独自出行,上飞机才发现要跟两位不靠谱的好友同行,并被两位好友进行了风评上的迫害。   韩君安短暂生气了三秒钟,然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随手为自己戴上眼罩,迅速进行短途旅途修整。   前天才搞定《那个男人·B版》的精修,昨天花了一整天收拾庞大的行李,今天上午六点便跑来坐飞机……   他身体的每个神经都在叫嚣——“让我休息!让我休息!你这混蛋主人快让我休息!!”。   韩君安对身体的反应很无奈。   但在个人想法与身体反馈之间,他永远都只能诚实地选择后者。   没办法。   还是想在多年后来上一句——“不好意思,还没退生物圈呢。”   韩君安的淡定反应让卢卡斯和桑格威斯双双迷糊。   这对堂兄弟开始窃窃私语。   “君安真不在乎?”桑格威斯隔着一大活人询问,“他以前性格有这么好?”   卢卡斯也隔着一大活人回:“君安性格一直很好,只是工作压力一大,他的脾气就不受控制。”   “确实,我第一次知道他打人竟如此疼。”桑格威斯继续隔着大活人搭话。   卢卡斯正准备继续隔着大活人回话。   大活人·本君安便将黑眼罩微微下拉,一只晦暗难明的蓝眸携着杀气登场。   “想死直说。”   卢卡斯和桑格威斯秒怂。   长达一个月的同居经验让他们俩明白一件事:   正常状态的君安虽有脾气但不爱计较,相处难度基本为零。   非正常状态下的君安……   跑!   快跑!   桑格威斯已经将其视为“某种会不固定出现的恶(魔)周期”。   见两人安静下来,韩君安将眼罩重新拉回去。   很好。   安静了。   可以休息。   六个小时后,飞机在洛杉矶国际机场降落。   众人大包小裹地赶往酒店。   时间掐得刚刚好。   韩君安顺利同交流团成员们汇合。   ……同时还带着新增的四个硕大行李箱。   毕素望很是吃惊。   倒不是吃惊君安买了这么多纪念品,而是吃惊君安居然有钱买这么多纪念品。   韩君安言简意赅:“我刷了桑格威斯的卡,你们需要帮忙代刷么?回国后用大团结折给我就成。”   他说这话的语气理直气壮,丝毫没有借花献佛、刷朋友卡卖自己人情的愧疚。   桑格威斯:“你要不要问一下我的意见?”   韩君安微微一笑。   右手掌心直接摊开向上,四根手指微微内勾。   “给我。”   桑格威斯火速掏钱包,还非常有仪式感的双手递过去。   “请用。”   他不加后面这个词儿,韩君安还能保持住面无表情,他一加后面这个词儿,韩君安便噗嗤笑出声来。   “哈哈哈……”   桑格威斯也跟着笑:“我这配合程度挺好吧?”   卢卡斯忍俊不禁。   “用‘好’来形容你的服从度可是远远低估。”   闻言,桑格威斯不满瞪他。   卢卡斯丝毫不怕地回瞪。   韩君安不掺和这对堂兄弟的对抗路,只一个劲在旁边偷笑。   当然,最终还是没有刷桑格威斯的卡。   并非不能刷,而是韩君安有点熬不动。   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实在熬人,他虽然一直在飞机上睡觉,但整体状态还是明显下滑。   韩君安从不考验他的脆皮身体。   而用桑格威斯的卡付款,他肯定要陪同在侧,要确认到底花了多少钱,最终这笔账单还是需要他来还。   朋友归朋友,钱财归钱财。   对于之前购物的每一笔花销,韩君安都有记账,留待外汇允许个人持有时,再进行统一性还款。   他相信以《救赎》和《那个男人》的长尾效应,只要作品顺利在北美上市,往后有的是拿版税的机会。   这也是他大大方方用桑格威斯/卢卡斯钱的原因。   并非没有还款途径,顶多由于外界的限制无法动用。   有以上种种顾虑在,最终还是换成克兰陪同交流团众人前去购物。   海外账单依旧记在韩君安头上。   艾青等人只需回国后给韩君安对应的大团结即可。   其实韩君安都有不要艾青等人还钱的想法。   若非外汇的特殊情况,他平时也等不到艾青、萧乾、毕素望等人欠他人情。   在龙国社会中,欠钱没意义,欠人情才有意义。   有句话讲得好,没有人情的政治是脆弱的。   艾青等人也没想到峰回路转还能有此结局。   比起回国后要补钱给韩君安,众人倒是很欣喜能在不动用储备外汇的情况下,解决了他们个人的购物需求。   哪怕贵为诗坛大佬、翻译大家,可众人终究是生活在红尘中的凡人,都有七大姨八大姑、八竿子打得着打不着的亲戚。   出一趟国,多少要带点纪念品回去。   带的少不是那么回事,带的多……哪儿来的外汇?   如今好了,这问题被君安解决了。   韩君安不欲打扰前辈们出去购物,提着行李箱,麻溜离开现场。   当日下午,被压抑近一个月的交流团众人,终于完成了轰轰烈烈的购物之旅。   行李箱数量再次直线上升。   “大家已经回房休息了,这是今天下午的账单。”   酒店房间内,面对克兰递上来的账单,韩君安亦随手夹在书籍中。   墙壁上的挂钟来到七点半。   洛杉矶的天却还亮着。   送走克兰,韩君安继续趴在阳台上吹风。   他低头望向楼下道路上穿行的男男女女。   与打扮摩登但保守的纽约不同,洛杉矶街道上到处都是穿吊带、穿比基尼的青年人们,且90%的颜值都很不错。   好莱坞果真到处都是追梦的俊男靓女。   “海滨城市真有意思,晚风都裹着盐粒的味道……”   “这应该叫海风吧?”桑格威斯趴在他左边,一边笑吟吟地纠正,一边向偶尔仰头望来的青年们挥手,“也不知道好莱坞的party长什么样。”   他侧头看向韩君安,眸中闪耀着期待。   “下回再来洛杉矶,你一定要待长一点,至少要让我带你去海滨大道兜风。”   “下回啊……”看着徐徐铺开的异国风情,韩君安情不自禁地笑了下,“谁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或许三年,或许五年,我们还是别这么早预定好。”   卢卡斯趴在韩君安右边,闻言微蹙眉头。   “别这么讲,或许你明年就能再来。”   韩君安摇头:“这种事可由不得我来决定。”   三人齐刷刷一黯。   目前两国的对外政策很封闭。   美利坚虽然受理龙国公民的签证申请,但仅限公务、留学、探亲等非旅游目的。   个人旅游签证虽能够申请,但审批特别严苛,不光需要提供邀请函、资金证明,同时还要提供回国约束力证明。   同时,龙国也没有面对普通人发放的因私普通护照。   他们仅发放外交护照、公务护照、因公普通护照。   韩君安本次出行拿的就是外交护照。   这一情况的改善至少要等到1986年之后。   所以,韩君安回国后基本上很难再同两位朋友联系。   三人对这一事实心知肚明。   卢卡斯不由得微微红了眼。   快乐竟如此短暂么?   韩君安没敢回头,他害怕自己也会被这悲伤情绪感染,只一味盯着川流而过的行人们。   他们在完成“一期一会”的会晤。   他则在完成“一期一会”的告别。   “我很开心度过尽管忙碌也挺有趣的一个月,这绝对是我人生中相当难忘的记忆,”他尽量平静地开口,“所以,你们俩也不要太……”   韩君安有些说不下去。   这该死的晚风真咸啊。   咸得他的眼睛都要流出结晶。   尽管洛杉矶的九月已经不似盛夏时闷热,桑格威斯却古怪地感到有点喘不上来气。   ”事情未必会这么糟糕,”他努力寻找可利用空间,“《救赎》还需要在北美发布,《那个男人》也要等明年春季才会上市,君安作为矮脚鸡的签约作家,不可能对类似的公务完全置之不理……吧?”   最后一个“吧”字尽显说话者的不确定。   龙国实在太遥远。   这个国家所使用的规则也太不同寻常。   以他在龙国短暂的见识来看,想要再以类似的借口接君安过来,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或许是被桑格威斯的话语打动,韩君安竟升起些古怪的斗志。   ”也不必这么悲观,说不定等哪一日我的书籍火爆美利坚,又或许我拿到重量级的文学奖项,可以作为文化交流大使回来。”   他的语调略微低下来,“当然,我更有可能得罪某个大人物,然后被迫远走他乡,请求老朋友们的庇护……哎!你怼我干什么?”   桑格威斯收回罪恶的手肘。   “我才不相信你会得罪大人物,你可比绝大多数人都懂得社交。事实上,我都怀疑你小时候究竟接受的什么教育。”   韩君安哈哈一笑:“这事说来可有意思极了,我的26个中文字母是我大姐教的,她教的很好,就是我有点笨,总跟英文字母记混,每当这时候林老师就会用扇子猛敲我的脑门……”   “你的老师也爱用扇子?我的私人家教也爱用扇子敲人……”   西海岸的微风徐徐拂过,吹散了青年们心中的愁绪。   明天之后还会是新的明天。   见面的那一日也终会来临!   韩君安最后的告别词是:   “你们明早别来送机,我们去得早,你们俩未必起得来。今日……不说再见。”   9月4号,交流团从洛杉矶国际机场坐飞机出发。   当日晚上,交流团抵达东京。   由于时间紧迫,众人没有外出观光,只在酒店内部做短暂休整。   9月5号,众人从东京国际机场起飞,时隔42天再次飞回燕京国际机场。   机场内,作协、社科院的领导与家属们已经等待多时。   他们迫切希望见到远行的人儿。   由于君安的父母与兄弟姐妹远在东北,茅盾老先生主动提出申请,要作为他的家属出席。   这位老先生遂成为了家属队伍、作协队伍乃至社科院队伍中最大牌的存在。   代表作协前来的巴金免不得无奈。   “你往这里一坐,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君安又不是三岁小孩,哪里用得着这样。”   矛盾却摇头。   “我只是不想我的学生孤零零的下飞机,别人阖家团圆,他却连个说欢迎回来的人都没有。”   不知为何,巴金想起很俗套的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如今却也能改成“老师之爱徒,则为之谋深远”。   “你呀你……”   巴金不再劝阻。   交流团成员们出来了。   家属们呼啦啦地迎上去。   气氛瞬间变得热闹。   有人嘘寒问暖,有人直说瘦了,有人不顾内敛个性,迫不及待地给予拥抱。   唯有一道瘦高的人影形单影只。   在热闹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对于一些见过此少年意气风发的人而言,这场面甚至带上几分悲切。   矛盾张口便喊。   “君安!我们在这里!”   “……?”   等等,他还没出声,这话又是谁说的。   在矛盾的迷惑中,巴金兴奋地小跑上前。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出去一趟还瘦了呢,”他学其他家属的模样上下摸索并感叹,“瞧瞧你这小脸,怎么都要瘦没了?”   韩君安没想到会见到巴金先生。   “您……您来给我接机?”   “这个嘛……”巴金嘿嘿一乐,“我其实是陪你师父来的。”   此时,矛盾也终于赶来。   他,一位有素养的文豪,此刻却没忍住阴阳怪气。   “原来你还知道有我在啊。”   “那当然了,”巴金所问非所答,“你这么大的人,我眼神得不好才能忽略呀。”   矛盾:“……”   不信这老东西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就是纯在这里装傻。   矛盾深呼吸两口,还是先将注意力留给自家学生。   “君安,欢迎回来。”他如计划般说出这句话。   韩君安:“……”   糟糕!   眼睛要尿尿了!   明明在外面可以怼天怼地,与朋友离别也能快速调整好心情,可听见老师这句话时,他却真有点控制不住。   “……谢谢,”他鼻音略重,“谢谢您来接我。”   换做平日,他后面肯定要接上一大串肉麻的话,可此时此刻他只能说出这句最简单也最朴素的话。   矛盾并不介意,甚至还调侃:“这就是白描的魅力,越是吝啬笔墨,越是意味深重。”   巴金在旁哈哈大笑。   韩君安也有点忍俊不禁。   不管怎么样,韩君安终是回了家。   但这并非结束。   交流团要处理的事宜还有很多,比如上交各类报告,上交每日的日记,配合记者们进行采访……   以上种种皆与韩君安无关。   作为燕大的大二学生,一切都要以学业为主,他直接被送进燕大校园。   好消息:无需等待舍友返校?   坏消息:燕大已开学两天。   韩君安顺利达成“才下飞机,便上课堂”的惊世社畜/学生成就。 第231章 好狂野的宣传   九月,美利坚出版界的秋季卖书季正式启动。   作为一年一度最好的卖书时间,各大出版社为了推销自家的年度主推作品,早早便进入了争奇斗艳、花招频出的战斗状态。   今日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公布《狱中鸟》的宣发计划,该书是作者冯内古特对水门事件进行黑色幽默反思并融入科幻元素的作品,是美利坚人民决不能错过的经典大作。   明日双日出版社宣布推出《往日回忆》,这部罗宾斯“世纪三部曲”中的第二部终于与大众见面,讲述了美利坚移民家族不容错过的奋斗史。   大后日哈珀与罗出版公司宣布出版《治愈时刻》,这是杰瑞尔德·福特总统的自传,详细记录了水门事件后美利坚的政治重建过程,并首次公开“赦免尼克松”的决策内幕,哪个美利坚人会错过这样一本书呢?   看得出来当下出版界是真喜欢”水门事件”,尼克松就这样被一次又一次抡起来处刑。   在各位同行花招频出、宣传海报狂乱发放之时,矮脚鸡出版社又在做什么?   “样书怎么还没送来?”卢卡斯厉喝,本就严肃的面孔愈发肃穆,“印刷厂说好今早九点准时送到。”   克兰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刚才印刷厂打电话过来,说……”他咽口吐沫,“样书在送来的过程中被抢走了,他们正在赶制第二份。”   卢卡斯:“……”   大众的失业率已经低到开始抢劫样书了?   卢卡斯不明白。   卢卡斯大为震撼。   正在他无语凝噎时,桑格威斯拎着一本杂志推门而入。   那神情之坦然自若让卢卡斯怀疑,这并非是他的办公室,而是名为“总经理办公室”的地方。   然后,他便看见桑格威斯手中的杂志——清凉的金发美女、醒目的【Playboy】。   啊。   是《花花公子》杂志。   为什么有人能光明正大地捧着,而丝毫不觉得羞耻?   这跟公开play有什么区别?   桑格威斯并不废话,直接将杂志摔在卢卡斯桌面上。   卢卡斯下意识闭眼并撇头,并不愿意被“带球撞人”。   “诺曼·梅勒的《刽子手之歌》会在下期连载。”   这句话缺乏一个定语。   卢卡斯愣怔片刻才将前景后文链接起来。   “《刽子手之歌》要在《花花公子》上连载?”他完成定语补充,并下意识进行了吐槽,“这个‘刽子手’可不正常。”   桑格威斯用傻子的眼神看他。   “你没有抓到重点,重点是《花花公子》每月最少有五百万的销售量,这会助推《刽子手之歌》迅速扩大名气,直到完全占据非虚构品类、监狱题材的所有关注度。”   卢卡斯迅速反应过来。   1979年的《花花公子》处于销量下滑期,可每月仍能保持500万左右的发行量,牢牢占据成人杂志市场份额的40%。   你大爷老了依旧是你大爷。   问题是这大爷它不继续搞软色情,跑来搞文学连载,企图提升文化品味。   这他喵的便很离谱。   更离谱的是——“《救赎》怎么办?”   卢卡斯在知晓《刽子手之歌》的题材后,便已经将其视作《救赎》打开销量的最大竞争对手。   本来对手有诺曼·梅勒这位普利策得奖作家的名气加持,他们这一方已经很吃亏,万不曾想对方还会跑去月销量500万+的《花花公子》进行推广。   这种推广的威力……   卢卡斯猛地抓住金发,发出平生最痛苦的爱好。   “《救赎》怎么会这么多灾多难。”   桑格威斯抓住重点。   “又出事了?”   “嗯,”卢卡斯沉重点头,“样书在送过来时被抢了。”   桑格威斯一拍脑门。   “这是第几次?”   卢卡斯颤颤巍巍地举起四根手指。   本来一切都很好,君安顺利交稿,编辑部火速开启三审三校。   先是二审编辑出门时被摇滚小伙捅伤,不幸入院治疗,工作被迫移交给同事,再是负责封面设计的画师惨遭山火袭击,包括《救赎》在内的一众设计封面惨损毁,然后是一位很有经验的校对人员开始犯“眼大无珠”的毛病,校对了三次、三次都被打回去,逼得杂志社在九月中旬才开始做样书确认。   要知道《救赎》的正式发售日期可定在10月25号。   这他喵的……(省略一万句脏话)。   再加上诺曼别出心裁的宣传策略。   这是美利坚作家头一回在《花花公子》上开新书宣传。   如此狂野但有效的手段不多见,却偏生让君安碰上。   这哪里是《救赎》?   这分明是噩梦。   桑格威斯甩了下忧郁的蓝头发,然后提出了一个不太靠谱的靠谱提议。   “我们找人看看吧,”他如此说,“我听说唐人街有位风水师很有实力,我们这么不顺很可能是碰到脏东西了,可以请他过来看看。”   对于此提议,卢卡斯表示拒绝,甚至开了个玩笑。   “那还不如请君安,他可比风水师更懂东方玄学。”   别小瞧研究巫术和道教的文学从业者。   桑格威斯火速比划个OK。   “我去申请跨国通话。”   卢卡斯:“啊?”   智障儿童欢乐多。   桑格威斯行动快。   很快,韩君安便接到了海外的通话申请。   因为外文局给出的理由很正经,矮脚鸡出版社想跟作者本人交流作品宣传与策略讨论,韩君安遂满脸严肃地接通,然后猝不及防地听见这离谱请求。   “……隔空做法么?”   桑格威斯那叫个理不直气也壮。   “请你总比请不知名的家伙强嘛~况且我们也终于有了能沟通的借口。”   韩君安:”……”   看似有道理,实则很没道理。   但他还是念了段。   “乾晶辉耀玉池东,盟威使者名青童。掷火万里坎震宫,勇骑迅发来大濛……冯夷鼓舞长呼风,蓬莱弱水兴都功。”念完后,他又叮嘱,“这篇名为《小木郎咒》,你录下之后可以拿出去公放,应该能净化环境。”   桑格威斯:“……你来真的?”   “不然还能是假的么?”   电话在桑格威斯无尽的沉默中挂断,韩君安似乎能猜到对方在大洋彼岸露出的痴傻表情,得意的笑容快活地扯起来。   他当然不懂什么玄学。   尽管《小木郎咒》是真的,他念的内容也完全没错,但道教的很多咒可以等同于长篇诗歌。   出于对这类特殊诗歌形式的好奇,韩君安进行补充性阅读,并且了解到《大木郎咒》和《小木郎咒》。   现在正好用来整蛊朋友。   嘿嘿嘿~   开心的表情在接触到门外两位工作人员的古怪目光时戛然而止。   那目光中有诧异,有愕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像极了东北人碰见有堂口的大仙时的表情。   韩君安眨眨眼。   韩君安又眨眨眼。   他现在能承认这是个玩笑么?   这种传闻一旦开始扩散。   不好!   他的名声——   “好有用啊!”摁掉重复第N次的录音,桑格威斯心满意足倒在办公椅上,“君安的念咒好有用!自从开始放咒语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丢稿、编辑受伤的情况。”   卢卡斯坐在他对面。   两人本来是准备讨论《救赎》的下一步推广策略,可桑格威斯莫名其妙地便开始放咒。   卢卡斯不能说忍不了一点,也是一点不想忍。   “内部的问题解决了,可外部的困难没有减轻。《刽子手之歌》好评如潮!你真该看评论家都是怎么夸赞诺曼的。”   “非虚构文学监狱题材第一人,”他放下手掌,语气忿忿地重复这句原话,“多么高的推荐词!可偏偏也是这群人,对我们送过去的《救赎》视若无物。”   他很憋屈地喃喃:“我已经在考虑加钱的事情了。”   桑格威斯倒是不太在意。   “谁让君安的名气不如诺曼,书评家们肯定更喜欢诺曼,况且《刽子手之歌》也并非毫无问题,”他不屑挑眉,“我至今都想不到诺曼为何要替杀人犯开脱!杀人就是杀人,毁灭生命的行为不值得任何偏袒。”   这点卢卡斯赞同,可他也必须要说。   “利特尔・布朗出版社可为《刽子手之歌》备了不少货,他们要在10月15号大干一场,在这期间不会允许任何刺耳的反驳声。”   桑格威斯冷哼。   “将暴力浪漫化……诺曼真是写了本愚蠢的书。”   片刻,他又若有所思地挑眉,“但这正好给了《救赎》腾出营销的空间。与诺曼不同,君安虽然也在讽刺制度、追逐自由,可他的作品没有用任何人的生命做垫脚石。”   卢卡斯很喜欢桑格威斯的自信,但他还另外有一件噩耗要通知。   “兰登书屋昨日公布了第三本年度主推。”   兰登书屋是美利坚知名出版集团,每一年度会主推两本到三本书。   虽说都是主推书籍,但三本书获得的宣传力度也有高低之分。   今年的主推作品叫《苏菲的选择》,这部二战创伤主题的经典作品,探讨了道德困境与人性复杂性,后来被《时代》评为“世纪百佳小说”。   第二本作品暂且不提。   第三本也就是最晚公布的书,是推广力度最小的一本。   但毕竟背靠兰登书屋,还是很受业内关注。   桑格威斯挑眉:“格雷西那个蠢货又要捧谁?”   “奥利弗·艾兰西,”卢卡斯念出这个名字。   桑格威斯没想起来此人是谁。   “他是一位创作监狱题材的老手,写过不少优秀作品,这次的新书名叫《铁院时日》,”卢卡斯似乎觉得说出以上消息还不够,还在继续补充,“书籍的定位是虚构文学、监狱题材、励志内容,还有……逃狱。”   很好。   真正的撞车作品。   真正的截词条作品。   《刽子手之歌》好歹还隔着“虚构文学”与“非虚构文学”的区别。   《铁院时日》直接原样照搬《救赎》所有前置推广词。   桑格威斯并不愚蠢,马上便想明白原因。   “对方是冲着《救赎》来的?”   卢卡斯点头:“那位奥利弗直接在电视宣传上大放厥词——”   “别告诉我,”桑格威斯打断他,“我自己去查!”他喃喃重复,“我倒要查查格雷西那蠢货在做什么。”   事实证明,格雷西能做的事情真不少。   尽管他给不了奥利弗如诺曼般的皇帝待遇,但他绝对给了这位作家不少的营销经费,让这位已经退出大众视野的老作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于公开平台蹦跶。   不光要让对方上电视节目,电台节目也一点没落下。   且将书籍宣传词改为“诺曼之下第二人!监狱题材必须要看的两本书!”   诺曼很好。   诺曼的新书宣传更好。   所以——开蹭!   蹭大佬名气的做法实在很美妙。   奥利弗迅速成为公众层面上的“诺曼之下,监狱题材第二人”。   他甚至口出狂言。   “不知道矮脚鸡为什么还要宣传《救赎》,明明一点宣传作用都没有!安什么的……还是适合在第三世界发书,美利坚的竞争太激烈,不适合这位小作家。” 第232章 中门对狙   奥利弗这番言论放在几十年前绝对会被打成“种族歧视”。   可放在70年代末,黑人都在为自己的权益激情奋斗,而华人乃至华人社区在北美社群基本属于“路边一条”的情况下。   除了桑格威斯暴怒地砸烂了一台电视外,无人发表异议。   大众对于安的新书遇冷表示出习以为常的态度。   倒是不少华人社区忽而多出了许多《救赎》的宣传告示,一些商人们还会主动在门口竖起矮脚鸡提供的宣传立牌,竭力帮助《救赎》进行宣传活动。   对于他们而言,安并非遥不可及的作家,而是与他们有血脉之谊的同胞。   在文化入侵尚未那么严重的时代,华人华侨对国内以及出国奋斗的同胞们怀有深切的亲近之意。   君安作为近些年华人社区少数著名文化人物之一。   哪怕其本人并没有同他们联系,君安以及《救赎》也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本地华人们的助力。   当然,在普遍不被看好的大环境下,这样的助力能提供的声援并不多。   至少没有多到让矮脚鸡出版社放心。   哪怕贝塔斯曼总部意见非常明确,可矮脚鸡内部的反对之声猛猛上涨,基本都在指责桑格威斯不该轻易更换年度主推,并认为他这个总经理做得并不称职,要求对方在此事结束后做出检讨。   对于高层的这些问责,桑格威斯的态度很坚决。   “你们今早出门没有做祈祷?”   坐在大会议室最前方,他微笑地询问。   科菲·阿诺德(总主编)由于跟桑格威斯这疯子相处次数比较频繁,已经火速觉察到事态的不对劲。   他左右环顾那些并未察觉到问题的同事们,默不作声地低下脑袋,拒绝同桑格威斯进一步接触。   可另外一位同事并不明白他的慌乱,此人格外愤怒地反问。   “我们在要求你给出策划失败的解释!”   桑格威斯笑了。   抬手将堆在手边的一沓报告甩出去。   他的笑容多么温柔,手下的力度便有多么使劲。   纸张响亮地打在人脸上。   啪——锋利的纸张边缘甚至隐隐划破那位高层的皮肤,些许血渍迅速流出。   众人慌乱惊呼。   “血!出血了!”   “快去取止血绷带。”   “上帝啊!”   在这一片慌乱中,桑格威斯却分外淡定,甚至撑住桌面缓慢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这群慌乱的下属。   那位高层捂住受伤的脸颊,恶狠狠地瞪去。   “你这该死的——”   “这家出版社是我父亲买来给我练手的工具,”桑格威斯笑吟吟地打断他,“我能让你们安稳地坐在这里,也能让你们滚去大街当乞丐。”   他不屑于说出“失业率已经降到5.8%,一旦失去这份工作,以诸位的情况很大概率会破产”,他仅是淡淡地道出一个基本事实。   矮脚鸡出版社算不上美利坚的六大出版社之一。   作为发行平装书的大户,它仅在一流偏中下的位置。   格雷西之所以会如临大敌,完全因为桑格威斯身后有贝塔斯曼集团。   贝塔斯曼是西德最庞大的文化类集团。   母公司靠书友会模式起家,后来进军唱片界,随后还持有德意志银行的Ufa股份,更在电影和电视行业颇有建树。   71年,也就是八年前,贝塔斯曼集团成立,这是一家私人公司。   公司的所有者为贝塔斯曼家族,更准确点为霍恩比·贝塔斯曼。   而这位霍恩比·贝塔斯曼先生有且仅有一位后代——桑格威斯·贝塔斯曼。   别人还需要搞继承者之战,桑格威斯则完全不需要。   没有兄弟亦没有姐妹。   职业经理人越过他继承贝塔斯曼集团的可能性,都比家族内部搞九子夺嫡的可能性更高。   矮脚鸡不可怕。   贝塔斯曼才可怕。   没有一点家底,贝塔斯曼怎么敢开口就是收购兰登书屋啊!   没有一点家底……   “你们怎么配坐在这里质疑我,”桑格威斯笑容丝毫未变,“乞丐是没资格指手画脚的。”   众多矮脚鸡高层脸色齐刷刷一变。   这话固然羞辱人,却也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被打伤的高层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很清楚不能明着反抗桑格威斯,更不可能真闹到被开除的地步。   于是,他将目光看向一直同桑格威斯不对付的卢卡斯。   “卢卡斯先生……”   他也不多说,只这么喊一声。   可事情的发展让他失望了。   卢卡斯只微微掀开眼皮。   “我没听出这话有任何问题。”   那高层的委屈表情凝固在脸上。   桑格威斯却噗嗤笑出声。   “我就说你们今早肯定没做祈祷,”他慢条斯理地梳理那头蓝发,“否则恶魔怎么会蒙了你们的心智?”   争论到此处,但凡这群高层们还想留在矮脚鸡,还想保住自己美好的中产生活。   他们只能说::“我们确实忘记祈祷。”   桑格威斯遂教育众人。   “要虔诚侍奉你的主,他予你吃食、予你们住处,你们绝不可如犹大般忘恩负义啊。”   若是前面桑格威斯没说可以将他丢出去当乞丐,众人也不太会产生歧义,偏生前文和后文如此应景,以至于人们不得不产生类似的怀疑。   ——你口中的主是祂还是自己?   高层们望着这位总经理,注视着太阳照射那头蓝发上散出的光晕,很罕见地产生了生无可恋之感。   ——这回是碰上真恶魔了。   科菲却悄悄松口气。   就知道这群老东西讨不到任何好处。   冲谁的新书下手不好,非得冲君安的新书下手。   那可是两人共同的好友!   更别提——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那日君安来送初稿,他让对方在休息室等待,等中午过去通知消息时,只见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接下来要买什么,君安还隔三差五地怼桑格威斯一句,桑格威斯也不辩驳,就那么乖巧听着。   那一刻,科菲都惊了。   那可是桑格威斯。   一个傲慢无礼让整座出版社都生出杀人之心的混蛋。   君安能让这类人听话……不敢想怎么做到的。   自那之后,他对君安便没有任何意见。   对待狠人最好拿出200%的好态度。   当然,科菲也不想本次会议一直沉默,索性站出来给大家一个台阶。   “桑格威斯先生,他们其实也因《救赎》的倒霉而上火,谁能想到今年秋季卖书季会出现如此多的意外,担忧之下说话难免没有分寸。”   “我们依旧是希望《救赎》可以大卖,以它的水平不该受到冷落,还是讨论如何如何挽回吧。”   很好的台阶。   众人火速顺坡下驴。   “对!我们也是担心《救赎》。”   “《救赎》的质量很好,不应当沦落到废书堆中。”   “我们还是商量该如何宣传《救赎》吧。”   桑格威斯很喜欢众人“桀骜不驯”的态度。   “真开心我们达成了一致认同。”他笑弯了眼眸,并重新施施然坐下来,“谈谈你们接下来的打算吧。”   这些平日久居高位的高层们开始绞尽脑汁。   有人提议上电视节目,有人建议安排记者专访,也有人认为可以在书友会中宣传,总之所有宣传策略万变不离其一,总逃不开一点。   ——需要君安亲自操作。   对于这类提议,桑格威斯只用一句话回应。   “不行,君安来不了。”   有些高层不明白为何作家会来不了。   在美利坚出版界,作家配合出版社进行宣传,基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真·桀骜如诺曼也需要配合出版社的营销策略。   各类不出名的小作者更是想着法往人前挤。   需知,在无连载预热的情况下刊发书籍,拼得就是读者对作家的信任,以及购买者们能否认出作家的姓名。   君安,一位在北美文坛小有名气,但在美利坚大众眼里是籍籍无名者。   且不论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拒绝,单论他究竟为什么要拒绝这种有益无害的好事   科菲尴尬解释:“龙国的政策不允许……”   几乎在刹那,他便在几位同事脸上看到一行大字——所以,为什么要签这么麻烦的作家,同事还要砸上如此多的宣传资源?!   科菲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要不要在地推方面使劲?我可以同一些书店的老朋友们联系,将《救赎》放在相对醒目的位置。”   桑格威斯颔首:“可以。”   “我也可以联系一些书评朋友,”另外一位高层开口,“让他们帮忙说一些好话,以免开局不利。”   “也行。”桑格威斯再次颔首。   “要不要推一下君安之前的作品?听说他对《调音师》不错,我们可以往《调音师》被好莱坞看重并要进行改编的方向宣传。”   桑格威斯:“没问题。”   大家的意见五花八门,基本都是从一些细枝末节下手,尽量挣出较好的销量前景来。   科菲甚至直白表示:“只要我们不求快速推销,总能靠书籍的质量打出名气来。”   话说到这份上,出版社的态度便已经很明确。   不求《救赎》闻达于销售榜单,只求《救赎》稳扎稳打赢回风评。   桑格威斯对这类决定并不满意。   他认为《救赎》值得更好的前景,上销售榜单、上各大推荐榜单,这都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   与市面上99%的虚构监狱题材书籍对比,《救赎》的质量明显甩同类一大截。   没道理那群虫豸可以凭借一坨狗屎大红特红,而他的朋友仅仅因为运气不够好,在同档期内碰上一堆超模(刻意针对?)的同类型,便泯然于众书。   再提高推广经费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桑格威斯终究咽了口气。   出牌需要瞄准时机。   现在明显是敌强我弱,不应当贸然压上所有赌注。   他得等一等,等《救赎》凭借口碑翻身的时刻。   于是,他装作还算满意地颔首。   “今日的会议到此为止。”   众人如蒙大赦,火速撤离。   甭管《救赎》最终销量砸成什么样,反正他们是尽心尽力了。   愿上帝能让《救赎》死得没那么惨。   请别怪这群高层对《救赎》毫无信心。   要知道《救赎》的直接竞争对手可是——   本年度通杀全品类、在北美掀起非虚构文学讨论热浪的《刽子手之歌》。   创作经验丰富、在监狱题材拥有无尽信任度,这次蹭到一波大直接飞升的《铁院时光》。   反观《救赎》的配置。   论作者。   一位才出茅庐、只发表过一部短篇与一篇演讲稿的新人作家。   出身第三世界甚至不是君安最大的败笔。   没名气才是。   论同类作品信任度。   《调音师》是纯粹的悬疑作品,无论这部作品如何倍受好评,依旧与监狱题材的垂直阅读受众并不搭嘎。   论宣传力度。   竞争对手要么联动动辄500万+销量的《花花公子》,要么跟个艺人似的到处跑通稿,就图个大众对他的名字眼熟。   而君安……他甚至无法出现在新书销量的现场。   这就很离谱啊。   诚然,《救赎》的质量很好,是就连他们也要承认的好。   但卖书并不需要特别高的质量,他们需要的是名气、名气、还是他妈的名气。   或许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救赎》由于质量过硬,凭借口口相传,异军突起,成为逆转奇迹。   不幸的是,越是生活在等级制度森严的社会中,越不相信“奇迹”的存在。   逆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出版社为了卖书整出来的宣传词。   金子不会被淹没,金子注定会发光。   可在竞争激烈的出版界,每部能上架销售的书籍都是不折不扣的金子。   君安在龙国首屈一指,不代表在美利坚也行。   “君安肯定能行。”众人散去,桑格威斯依旧很笃定地对卢卡斯讲。   卢卡斯不置可否。   《救赎》的实力毋庸置疑。   但凡有阅读审美的人都会赞同。   没人会不被“安迪”、不被那份顽固的自由所打动。   但《救赎》的运气实在不好。   前有狼后有虎,自身也受困于环境……   “卢卡斯,你不会做背叛的犹大吧?”   他的沉默让桑格威斯心生狐疑,立刻出声敲打。   “君安可是我们的朋友!”   “正因为是我们的朋友,”卢卡斯顺着他的话讲,“我们才应该为对方提前想好后路。”   桑格威斯怒火一下子上来了。   “后路是给失败者准备的。”   卢卡斯:“后路是给万全者准备的。”   是他将君安拉进这上下维谷的困境中,他必须提前为朋友想好出路,以免《救赎》销售滑铁卢,彻底绝了对方在北美的文学之路。   堂兄弟在是否要想后路上发生了剧烈分歧。   内讧一触即发。   却在急迫的现实难题下,迅速恢复不冷不淡的关系。   没办法。   10月10号,矮脚鸡官宣《救赎》于10月25号登录北美各大书店,欢迎各位读者朋友购买。   同日,兰登书屋官宣《铁院时光》于10月25号登录北美各大书店,欢迎各位读者朋友们购买。   这他喵的说故意挑衅都在和稀泥。   这分明是毫不掩饰的中门对狙。   敌方还大大咧咧承认,“狙得就是你!又能怎?”   不等矮脚鸡反击,10月15号,《刽子手之歌》正式发售。   短短三日内便爬上了销售榜单,一举成为业内炙手可热的新书,将所有同类竞争者、非同类竞争者,压得半点抬不起头。   对此,桑格威斯很恼火,大骂这群读者没有阅读眼光,什么邪门都要支持。   但他的愤怒并不会阻止《刽子手之歌》的大卖。   也不会阻止10月25号的到来。   终于。   《救赎》要同世界说“hello”了。 第233章 开售遇冷   10月25号,纽约已是深秋,清晨的雾气尚未褪去,枯叶乘着冷风落在柏油路上,又被人咔嚓踩碎。   “你走快点!我可要在第一个买到《铁院时日》,”一位穿着金属色连体衣的年轻女性大声嚷嚷,半个手掌大小的耳饰随着动作摇摆,“我倒要瞧瞧奥利弗的新书究竟多刺激。”   闻言,慢她半拍的男伴不耐烦地翻个白眼。   “《铁院时日》有什么意思?要看也得看《刽子手之歌》,那才是真正的文学。”   女伴也翻了个白眼:“说得好像你翻开过那本书的第二页。”   男伴支吾:“这个嘛……”眼神开始乱飘,“没有《花花公子》的配图,‘刽子手’也失去了魅力。”   显然女伴很清楚男伴的臭德行,听清回答后只吃吃一笑,又忙拉着对方向街角的书店走去。   【Barnes & Noble(巴诺)】的招牌在一众名牌中格外清晰。   作为全美首家打折卖畅销书的书店,哪怕此时才七点半,远没有到开门营业时间,门外却已经排满各色迫切等待购书的读者。   “我就说现在来排队肯定晚了!”女伴急得直跺脚,赶忙拉着男伴往人群里面钻。   男伴一边反驳,“是你要在party留那么长时间,我有让你早点出来嘛,”又一边努力使自己的垫肩牛仔夹克发挥作用。   经过一番努力,两人终于在怨声载道中寻到了靠前位置。   也将杵在门口的宣传招牌“哐当”蹭到在地。   那声音并不响亮,混在窃窃私语的低声交谈中却格外醒目。   书店内正在备货的店员们马上出来查看情况,看见两个宣传招牌都被撞到后,赶忙将其扶起来。   也是在此刻,女伴才注意到今日竟还有第二本书准备开售。   “……《Redemption(救赎)》……”她轻声念出这过于简单的书名,并在那更加“简陋”的宣传招牌上停留。   跟深红与暗黑并存,恨不得占据招牌每个角落的《铁院时日》不同。   《救赎》的宣传牌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只在最下方给出状似监狱形状的黑色剪影,然后似有似无的金色线迹盘旋向上,同一只展翅翱翔的鸟儿剪影相连接,最上方的《Redemption(救赎)》用哥特般的花体字撰写,字迹边缘流下些许墨痕,像是变了色的血泪。   “好奇特的招牌。”女伴忍不住评价。   这“奇特”是个中性词,既不褒义也不贬义,更多是一种好奇。   在每个人恨不得将自身打扮成五颜六色的灯球的时代,竟然有出版社以如此简洁的姿态出版一本书籍。   “怪不得我从来没听过这本书呢,”男伴面露嘲讽,“谁会愿意购买这样素净的书?哪怕用来妆点书柜也不够格。”   女伴微微瞪他:“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毕竟格外与众不同嘛,就是不知道是哪位作家的新书。”   忽然一道声音插进来。   “这本书作者名叫君安。”   两人同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一个裹着宝巴莉格子风衣,头戴黑色礼帽的男性。   过宽的帽檐挡住他的长相,却挡不住一头顺滑的忧郁蓝发。   桑格威斯非常好心地推荐:“你们完全可以尝试购买这本书,君安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男伴没有领情,甚至将女伴向身后藏了藏。   女伴也很知道好赖,对这装扮奇怪的家伙抱有十足的警惕。   “我没有恶意,”桑格威斯投降似的举起双手,“只是想为心仪的作家说两句好话。”   两人依旧没放松任何警惕。   桑格威斯只能在无奈耸肩后,一点点退到远处。   确定那奇怪的家伙已经走远,男伴才微微松口气。,   “应该没事了,”他说,“现在的人真奇怪,居然会打扮成特工的样子。”   女伴没有附和,只若有所思:“君安、君安、君安……这名字好耳熟啊,我好像听过这作家。”   男伴:“……Jo-Ann?这是个外国名吧。”   他一说”外国”这关键词,女伴立刻想起来了。   “记得我们之前玩得流party么?好像就是这位作家带进来的,他好像是个东瀛人还是……马来西亚的人,反正听说是挺有名气的。”   男伴可有可无地点头,并没有继续延伸此话题。   两人排队到上午八点半。   书店终于开始正式营业。   人流开始向内行进。   “请结账……《铁院时日》……谢谢……”   “……请问《刽子手之歌》在哪里?”   “我要《苏菲的选择》……   “……《狱中鸟》开售了么?”   前来购书的人员目标明确,40%的成员在购买非今日主推书籍,60%的成员在购买今日主推书籍。   更精准点表述,他们在购买今日主推的《铁院时日》。   桑格威斯就守在货架旁边,眼瞅着那沓《铁院时日》咻咻咻地减少,而摆在旁边的《救赎》无人问津,孤零零得像个彻底憔悴的昨日黄花。   唯有之前被他安利的那位女士,在购买《铁院时日》时,稍稍在《救赎》上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被男伴拉走,没有进行购买。   由于这情况太糟糕了,以至于他已经像卖火柴的小女孩般努力祷告。   “买一本吧,买一本吧……”   事实证明,对于非虔诚的信徒,祷告连安慰剂的效应都没有。   一上午过去了。   《救赎》销售额为15本。   一个两只手都能数得清的数字。   桑格威斯:“……”   他当然不会怪君安亦或是《救赎》不好,更不会怪自己的决定有问题,他只会怪——   “出版社那群废物有没有认真干活?!他们是不是压根没搞宣传啊!垃圾玩意!一群虫豸!”   同卢卡斯吃午饭时,桑格威斯分外不忿地抱怨。   “这不能怪他们没用心,”卢卡斯替下属开辩,“诺曼和奥利弗夹击君安,《救赎》的名气实在打不开,有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   桑格威斯不语,只狠狠用叉子捅下牛排,血水缓缓流出。   见状,卢卡斯微微摇头,却也并没有多劝。   他同样对《救赎》的首日不利倍感失望。   想过被两大幻神同时伺候的日子不会好过,但……当下的艰苦度显然超乎想象。   他还有一件事没同桑格威斯讲。   由于《救赎》前期宣发被压得太死,抛开主流书店还给矮脚鸡面子,愿意让《救赎》上书架销售外,不少小型书店压根没把《救赎》往书架上面摆放。   这导致《救赎》直接失去了许多可被购买的途径,对于销量造成了暴击伤害。   这段午饭在同样的无语凝噎中结束。   分别前,卢卡斯难得没叫桑格威斯回公司上班。   不是他终于大发慈悲,决定放堂兄一马,而是如此状态的桑格威斯回到出版社,他担心过两天就能听见某某人跳楼的消息。   还请恶劣的家伙独自消化情绪。   不过,他还是给予了桑格威斯些许安慰。   “别想太多,今日才是开售的第一日,后续的成绩会陆续走起来的。”   ……   “今日才是销售的第一天,我们便狠狠挫败了桑格威斯,”格雷西坐在总经理办公室,听着属下们的回报,兴奋地想要跳草裙舞,“哈哈哈!我等着那条野狗滚回西德老家去!”   奥利弗就站在他对面,闻言没露出太大的欣喜,只有种社畜的疲惫感。   “我还要继续上节目么?”他问,“这段时间跑得有点太累了,我接下来想要休息一段时间。”   格雷西心情很好,话语也非常有人情味。   “别不识好歹嘛,出版社里可有无数作家等着这宣传机会呢。你不上有的是人要上。”   奥利弗:“……抱歉。”   格雷西轻啧一声,随后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非常亲切地抓住奥利弗的肩膀。   “我知道你最近有点累,可只有销量打出去,你能赚到的美金是实打实的。这个年月谁会不想多赚点钱?你肯定也不例外吧。”   嘴里说着问话,格雷西却已替奥利弗做出了决定。   “好了,回头睡个好觉,明天还有个电台节目要上,你可记得要好好表现,多多提到咱们的《铁院时光》,必要时可以再蹭一蹭诺曼嘛。”   奥利弗:“……是。”   格雷西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掌,忽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你可不许再提矮脚鸡和《救赎》,你把他们挂在嘴边嘲讽,不是给人家做宣传么?”他恶劣地笑了笑,“就让桑格威斯慢慢地被众人遗忘吧。”   第N次听见“桑格威斯”,奥利弗有点忍不住。   “《救赎》是作家的君安,要遗忘也是君安被遗忘。您为了对付桑格威斯而毁了另一位无关作家的新书,这对他以及他的书籍并不公平。”   格雷西很能理解奥利弗的不忿。   他本人对君安没有任何恶意,他甚至是极其欣赏君安的才华。   怪就怪君安生在一个不能决定作品版权的国家,怪就怪君安先把《救赎》的版权交给了矮脚鸡。   为了桑格威斯,他只能作为这并不无辜的牺牲品。、   不过,格雷西还是给出了保障。   “君安的下本书要是跟兰登书屋,我绝对会给他很好的待遇,不会将他写过一本烂书的黑历史放在心上。”   奥利弗有点想笑了。   那种很冷淡、很不屑的笑。   多么“高尚”的家伙。   在一手造就别人的苦难后,道貌岸然地将黑锅甩给别人。   但他不能笑,他甚至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他需要兰登书屋支付的稿费,需要这些钱去付账单、付他的贷款,好让他在操蛋的时代活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好,我明白了。”   留下这句话,奥利弗告辞离开。   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格雷西翻个了不屑的白眼。   “F***!拿着我的好处还想搞事,要是没有第二位更合适的家伙,你以为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尽管内心生气于奥利弗的不听话,但他依旧对今日的战报表现出百分之两百的开心。   《救赎》首日销售失礼其实暴露了桑格威斯缺乏实践经验的大问题。   卖书绝不可能光凭脑袋一拍、灵光一现,甚至不可能光凭书评家们吹上两三句话。   这是正经八本的商业行为,是从读者口袋里掏美元的事情。   任何与钱挂钩的商业行为都需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再去考虑出现意外或奇迹的情况。   而被《救赎》糊了眼的桑格威斯并不愿意这么干。   这才让格雷西寻到了攻击对方的空档。   “哼!别以为现在就是你失败的终点,”格雷西冷冷一笑,“现在只是你失败的开始,早晚要你卷铺盖滚回去!”   他顿了顿想起另外一件事:“话说《救赎》到底怎么个情况?应该买一本回来瞧瞧,探探君安这人的写作水平到底怎么样”   ……   “请问还有《救赎》么?”   奥利弗抵达贝诺书店,由于在书店内部没瞧见《救赎》,他不得不寻到店员进行询问。   “你要《救赎》么?”店员诧异询问,“那本书因为上午销量不好,被我们挪去了比较偏僻的地方,我现在带您过去吧。”   等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时,已经有一位穿着金属色连体衣的女士站在书堆前。   “要不要买呢?要不要买呢?”   奥利弗打断:“不好意思,我想要先拿一本离开。”   那位女士仓皇回头:“哦,好的,好的,”她甚至代替店员随手抓起一本递给奥利弗。   在奥利弗接过去时,她才分外犹豫地追问。   “你、你怎么会想购买这本书?我听说这位君安名气不显。”   奥利弗余光扫过书籍封皮上的【Jun An】,唇角微微勾起。   “我看过他发表在《纽约日报》上的一篇演讲稿,内容写得非常好,也非常地打动人心,所以……我也想要尝试一下他的新书。”   “是么?”那位女士点点头,似是被这句话打动,也抓起一本《救赎》抱在怀里。   奥利弗吃惊:“您也看过他的那篇演讲?”   “不,我在早上被他的书粉安利了,”那女士一边解释一边往收银台的方向走,“我想能让另外一个人无条件地推广,这位作家一定很有本事。”   这购书理由其实很无厘头。   但奥利弗能够理解。   毕竟他也为【Jun An】的那份演讲稿做出了许多不理智的行为。 第234章 来个一百本   奥利弗并不是一个坏人。   事实上,他对Jun An(君安)并不存在发自内心的恶意。   所有放在明面上的针对都源于很简单直白的理由。   他需要格雷西提供的资源,如果获得资源的前提是攻击一位素未谋面的作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尽管中途还是没有忍住,他借着挑衅的空当,替君安以及《救赎》进行一波宣传。   效果嘛……   以当下的销售情况来说,不能说几近于无,也是枉做白用功。   所以,他又靠亲自购买一本《救赎》,做更加无用功的补救。   同时,奥利弗也对《救赎》的内容感到好奇。   他不会粗暴地以销量来判定内容的好坏。   越是从事出版事业,越是明白决定销量的关键并不在内容,而是在于不可控的外力影响。   考虑到君安的演讲稿实在很妙,旁人可以如管中窥豹般瞧见他才华的一隅,也不免对他后面推出的长篇小说感到好奇。   不知道长篇是否能进一步展现君安的才华,亦或是打破附着在【君安】之名上的滤镜?   想到此处,奥利弗加快冲向收银台的脚步。   结账。   离开。   中途与一位抱着泰迪犬的金发女郎擦肩而过。   金发女郎走进书店,目光在室内不住梭巡。   店员们一瞥见她包里的小狗,火速冲上前阻拦。   “这位女士,宠物不能进店。”   “为什么?”南希反问,“我们家家黛儿超级乖,你们不要把它当成普通的小狗。”   从事服务业的人员向来都有着超高耐心,听到此言也只是详细解释。   “店内会有来往的客人,万一有人对狗毛过敏,或有小孩子逮着小狗玩,我们是没有办法阻止的。”   南希骄纵,却也听得懂人话。   她可不想小孩子伤害到黛儿。   “那我不进去,就站在门口同你说。”   店员点头:“可以,您说想要什么书,我进去帮您找。”   “《救赎》,君安的《救赎》,”南希兴奋地爆出名讳,随后又微妙顿了顿,“这本书是今天发售吧?我没在门口看见宣传牌。”   “《救赎》确实是今天开售,宣传牌……”   店员不好直说由于《救赎》上午卖得实在不行,本就不看好这本书的店长不等今日结束,便撤销了《救赎》的宣传位,连带销售位置也一并挪到大后方去。   “不好意思,上午排队时有读者弄坏了,矮脚鸡还没能给我们补发。”店员随意找个理由。   南希眨眨眼:“那《救赎》岂不是少了个宣传途径?”   “这个嘛……”店员面露难色,“《救赎》本就卖得不太好,多个宣传牌少个宣传牌也影响不了多少。”   闻言,南希登时蹙紧眉头。   “这么糟糕?”   店员诚实点头。   线下销售很看重作家名气。   跟近期活跃的奥利弗,与久负盛名的诺曼相比,【Jun An】这个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作家名,显然不被读者们普遍接受,大家也并不愿意掏钱购买。   对此,店员并不意外,店长并不意外。   若非矮脚鸡打通了总部的关系,《救赎》的宣传招牌压根不会摆出去。   能让它宣传半天已经很给面子。   “哎,真是可怜的君安,”南希捂住胸口,还带点婴儿肥的脸颊微微鼓起,“一想到安会为此伤心,我也感到无比难受。哦,我的精灵可不能遭到如此对待。”   于是,她轻飘飘地开口:“请给我来一百本《救赎》。”   店员:“……多、多少?”   “一百本,”南希重复,“给我包好每一本,我要带去百老汇跟大家分享,他们一定会很吃惊看到安的新书。”   一次性购买一百本新书?!   哪怕仅是相对便宜的平装书籍,店员也会为这大手笔感到惊愕。   “呃、好,我、我这就去通知同事们,”说到一半,他反而压不住另一个好奇,“您口中的‘安’指的是君安?他在百老汇很有名?”   南希发出很老钱的笑声。   “哈哈哈……安不光是有名,他可是百老汇的大明星!”   店员:“原来如此。”   怪不得会有人会卖一百本《救赎》,原来君安是百老汇明星啊,粉丝们为明星付出,那很合理……个屁呀!   百老汇明星为什么要跑来写书?   这【君安】明显不正常吧?!   想他见过总统的自传,见过主持人的自传,见过演员的自传,见过导演的自传,唯独没见过百老汇明星写的虚构小说。   哪怕他喵的写本自传也好,到底为何要写虚构小说?   这究竟是在考验谁的能力?   不知为何,店员有远见地预料到,君安乃至其作品《救赎》恐怕会在书店掀起恐怖的旋风。   当然,现在的旋风是——   “快!赶紧去盘点书籍!”   店长急匆匆而来,势必要以最快速度拿下大客户。   南希在旁边耐心等待,并在考虑今晚该如何轻描淡写地送出这份图书。   《我与安》如今已是爆红百老汇的知名作品。   在上流社交圈中,你若说自己没看过《我与安》,旁人肯定会嘲笑你落伍。   而君安因为压根不出席社交活动,只在公开场合露过两次面,已经成为“稀物”中的“稀物”。   “曾亲眼见过安”已经成为不少人炫耀的叹词。   那场有真正的“君安”登场的首映更是永久绝版。   南希很惋惜没亲眼去看《我与安》的首映,但她之前比旁人更加幸运一点,曾经在酒店与君安有过一面之缘。   现在她比旁人也更幸运一点,她即将为君安的新书推广贡献出一份力量。   “黛儿,你也很期待能够帮助君安,对吧?”   等待店员们包书的过程中,南希笑嘻嘻地逗弄小泰迪。   小泰迪只睁着葡萄似的眼睛,如太监般稳重沉着。   南希又嘿嘿乐起来。   一百本书包好。   南希又要来第一百零一本。   当然,这本书不包。   她纯看。   她也要瞧瞧君安的长篇究竟长什么样。   不管多么难看,只要字句通顺,她都会勇敢溺爱。   没办法。   毕竟有“安”的滤镜在。   刷卡。   结账。   走人!   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不愉快的时光也总是短暂的。   恍惚只是一个眨眼,一周便过去了,10月也正式结束。   现在到了必须复盘《救赎》销量的时刻。   “……有什么复盘的必要?”桑格威斯将那碍眼的报告推出去,“上架才一周,现在可瞧不出任何好坏。”   总经理办公室内,卢卡斯和科菲(总编辑)就站在他对面,闻言不由得双双沉默。   科菲碍于各种原因(不敢得罪桑格威斯这疯子)并不敢出口反驳。   卢卡斯却是一点面子不给。   “这个时间段的销量虽不能看出最终结果,却也能看出一些问题来。”   桑格威斯不接话,目光只盯着缠在他指尖的蓝发。   “比如《救赎》的销量实在不好,我们必须要收紧后续的宣传策略。”卢卡斯只当没看见他的抵触,丝毫不留情地继续讲。   桑格威斯缓缓抬头:“你不能这么做,《救赎》已经很惨,你不能雪上加霜。”   “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   “什么大局?”桑格威斯反问,“这是我的公司,我想做的事情就是大局。”   卢卡斯从鼻腔中喷出一声冷嗤。   科菲下意识将身体后倒。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别那么混蛋,”卢卡斯果然爆了,“你不能只考虑到你自己,你还要考虑到公司的员工们,他们需要公司运转,他们需要公司盈利,他们需要公司支付薪酬,我们已经在《救赎》花费了很多,是时候向前看了。”   “……”   桑格威斯很想指责卢卡斯的背叛。   但他知道如果君安在这里,他也会赞同卢卡斯的决定。   可桑格威斯只是……   “我只是不甘心,”他说,“你们知道《救赎》的质量有多好,你们知道现在这个销量对《救赎》、对君安并不公平。”   桑格威斯重复:“这并不公平。”   卢卡斯和科菲并不能反驳这话。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救赎》有多么动人。   那是一本不折不扣、无可置疑的好书。   若非《救赎》的质量过硬,今日的一切压根不会出现。   可问题是……   “世界上并不存在绝对的公平,”卢卡斯尽量平静地开口,“我们只能接受这一结果。”   闻言,桑格威斯看向卢卡斯。   两人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   可那目光却如有实质般射过去。   就连科菲都觉察到这道目光有多么冰冷。   卢卡斯却不躲不闪地与其对视。   这对视的时间长达七八秒钟。   终于,桑格威斯挪开了目光。   卢卡斯这才幽幽补充:“我会亲自向君安解释这件事。”   桑格威斯只当没听见。   “f****格雷西!f***!”   但凡格雷西不推奥利弗出来中门对狙,《救赎》的处境都不会这么糟糕。   监狱题材并不能算大题材,所能承担的对应受众很有限。   诺曼的《刽子手之歌》由于其作家的名气加持,反而不会抢夺小题材中的精准受众。   《铁院时日》则截然不同。   凭借100%对应词,它完美堵住了《救赎》所有能在前期发挥的空间,甚至将后期的宣传空间也堵个七七八八。   受害者甚至远远不止《救赎》,还有一系列监狱题材的小说,他们也因这霸道的策略被强行压成小透明。   好个下贱的玩意。   桑格威斯已经在考虑跟Mafia联系,   疯狗还是送去屠宰场比较合适,免得继续到处咬人。   桑格威斯的沉默时间太长了,让卢卡斯本能想起某些难以言说的回忆。   “……你应该没在想很危险的事情吧?”他极小心地询问。   桑格威斯反问:“什么叫危险的事情?”他状似恍然大悟地一锤手掌,“背叛你的朋友么?”   卢卡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明知《救赎》受到不公平针对的情况下,依旧提议要放弃这本书。”桑格威斯微笑回答。   卢卡斯猛然握紧手掌。   那双矢车菊般的蓝眸闪过一抹阴霾。   作为卢卡斯,他绝不会说出这个提议。   没有人会比他更希望《救赎》大卖。   可作为矮脚鸡的高层,他又必须在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之前出手。   “……随你怎么讲,我会亲自同君安解释此事。”   桑格威斯翻个白眼:“你就是仗着君安肯定会原谅你。”   卢卡斯并不反驳。   办公室内本就不愉快的氛围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作为这对堂兄弟之间唯一的外人,科菲很尴尬。   为了缓解死抠地面的脚趾,他赶忙出声。   “《救赎》卖的其实不算特别差……”   两人谁也没理他。   “两位可能不太了解书籍销量的正常情况,虽说大作家们动辄两三百万,但小作家们卖到几万或十几万都很正常,”科菲努力进行解释,“如君安这般之前没发过长篇的作家,能一上来便打开销路已经是胜利,况且……”   他微微拉长声音。   这并非是为了勾起听者的好奇心,而是他当真对此感到不能理解。   “虽说《救赎》的首日销量比较差,但后续几日的销量都在大幅度上涨。”   哪怕由于基础销售值比较低,一点上涨也能称之为大幅度上涨。   但《救赎》的销量,特别是以纽约地区的销量为主要分析数据,《救赎》的涨幅依旧很夸张。   别的作品涨幅是几点几,而《救赎》是翻倍上涨。   先是基本为零,然后翻两倍,再之后翻四倍,再之后翻八倍……   以昨日的数据举例,虽说离《铁院时光》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跟第一日相比,那真是天壤之别。   销售部都怀疑有人特意做销量,但仔细查证后又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儿。   这类情况更类似于口碑发酵后的情况。   但之前哪怕口碑再好的作品也无法出现类似的攀升弧度。总不能是因为质量实在太好,所以稍稍违背了基本物理法则吧?   科菲从业这么久,还真没见识过类似的场面,只能归结于“千人千面”的特殊情况。   “等会儿!”桑格威斯发现不对劲,“既然《救赎》销量已经在回暖,我们为什么要停后续的宣传?这应当是加码追上去的时刻。”   卢卡斯幽幽叹口气,宣布一个大噩耗。   “叔叔已经得知《救赎》的失利,即将从总部飞来美利坚巡查。”   卢卡斯口中的叔叔,正是桑格威斯的父亲,贝塔斯曼集团现任董事长。   而“巡查”也可翻译为“问责”。 第235章 老父亲的无奈   贝塔斯曼总部已知晓《救赎》首周的销售失利,董事长决定亲自前来问责。   这消息对于矮脚鸡出版社的任何人都是一记重锤。   《救赎》被紧急替换成年度主推作品,意味着它获得了出版社内部的特殊待遇。   世间万事万物都需遵从等价交换的基本法则。   作为对此次特殊待遇的交换,《救赎》必须拿到非比寻常的好结果。   注意,不是好结果,而是非比寻常的好结果,必须要对得起矮脚鸡乃至贝塔斯曼的这通忙活。   可《救赎》当下的销量……   用“拿到(普通)好结果”来定论都是过誉。   更可怕的是,贝塔斯曼并不会在乎《救赎》是否被对手恶意狙击。   他们只看最后的结果。   而最后的结果也很简单——《救赎》没能做到,出版社决策失利。   至于失败的下场……   科菲在听见卢卡斯这句话通知时,腿立刻便软了。   “康拉德先生,要、要来么?”他战战兢兢询问。   卢卡斯微微颔首。   科菲绝望闭眼。   “我们……我们不会要被裁员了吧?”   卢卡斯没办法直接保证绝对不会,因为这次的决策失败确实很惨烈,内部肯定要做一些动态调整。   他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尽力保住所有人。”   科菲信了,却也是半信。   他第一次主动看向桑格威斯,并且发自内心地请求。   “总经理,你一定要跟总部美言啊,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   正常情况下,此刻就该推《救赎》的作家君安出来背锅,简单又方便,科菲绝对不能这么干。   且不论君安是桑格威斯和卢卡斯的共同好友,也不论这位作家的新书刚刚遭到了惨绝人寰的刻意针对。   单论饶是销量情况如此惨烈,桑格威斯都不愿意放弃挽救《救赎》,还在努力寻找解决办法。   他但凡敢说出“君安”这名字的一个音节出来,两人都不能轻饶了他。   所以,科菲把黑锅丢向——“是兰登书屋的错!他们就是在故意针对我们,报复贝塔斯曼企图收购他们。这分明是对总部的挑衅!”   过程是错误的。   格雷西狙击《救赎》纯粹是要对付桑格威斯。   但答案是正确的。   确实是兰登书屋的问题。   在《救赎》首周销量的失利这件事情上,兰登书屋可以承担80%的问题,剩下这20%也是这80%带来的连锁反应。   用“针对”来形容格雷西的行为都不够精准。   “狙击”、“追着杀”才是正确说辞。   不怕《救赎》没死透,就怕《救赎》有一点活下来的可能。   科菲还提供了理论支持。   “明明《铁院》的书评并不好,后续销量也在逐步下滑,可兰登书屋还在加强对《铁院时日》的宣传,他们分明是担心《救赎》正在逐渐走高的销量啊!”   又是个过程错误,但答案正确的总结。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上位者就有这点好。   甭管真相如何,只要上面露出一个意图,底下的人自会乖乖办好。   可桑格威斯却没有立刻回应科菲提出的“合理”解释。   倒是卢卡斯迅速接受。   “原来如此,我会把这件事情告诉叔叔的,”他说,“这不是我们的决策失败,而是兰登书屋故意陷害。”   虽失望没得到桑格威斯的肯定,但卢卡斯的接话还是让科菲松口气。   他连连点头:“就是这样!我以四十年来的从业经验保证,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   ——绝对不是我们工作失误!   ——不要开除我们!   听着这一来一往的盲人摸象,桑格威斯对两人都要升起某种敬佩之心。   “……我低估了你们的无耻。”   闻言,科菲眼泪都要下来了。   内心情绪像极了那个“你干嘛~”的表情包。   他是真想对桑格威斯大吼并呐喊。   ——你到底要干啥?   在董事长抵达前,内部得商量出个合适的背锅人选。   本来陪二代子弟闹腾就很倒霉,原以为《救赎》能救赎一下,结果……   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这不叫无耻,这叫合理分析,”卢卡斯一本正经地驳斥桑格威斯,“我们总要给叔叔一个解释。”   桑格威斯撇嘴。   “我的出版社决策失利,为什么要对一个外人解释?”   卢卡斯:“……矮脚鸡是贝塔斯曼集团的。”   “可贝塔斯曼集团是老头子的,老头子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桑格威斯说起这类无耻的话从来不觉得羞愧,反而坦坦荡荡问心无愧,“我可是他唯一的孩子。”   卢卡斯语气幽幽:“小心叔叔取消你的继承权。”   “切!他才做不到,”桑格威斯不听这威胁,“我给老头子打电话!”   他说,“谁允许他隔空遥控我的出版社?爪子倒是伸得很长!看来平日工作还是不够多,还有时间多管闲事。”   西德,贝塔斯曼集团总部。   “桑格威斯?你有什么事情?”康拉德·桑格威斯久违地在电话中听见儿子的声音,“你可从来不主动给我打电话。”   “没办法,谁让你是个大忙人呢。”   电话对面传来桑格威斯微凉的声线。   康拉德歪头夹住电话,右手朝正在汇报的下属一摆。   下属立刻退出办公室,小心地带上办公室大门后,直接守在大门口。   见状,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迅速抵达。   “什么问题?”秘书问。   下属:“桑格威斯少爷来电话了。”   “谁?”向来言简意赅的秘书不可置信,“桑格威斯少爷?他从来不给康拉德先生打电话。”   下属耸肩:“可能是为了矮脚鸡的事务,他们前段时间的决策失败了。”   秘书秒懂:“康拉德先生确实决定为此事去一趟美利坚。”   说到此处,下属反而来了兴趣。   趁着四下无闲杂人等,他忍不住八卦。   “只是一次失败而已,康拉德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在乎?桑格威斯少爷毕竟是第一次正式处理商业事务,那点小钱当他的学费也无妨。”   秘书笑了。   “先生没放在心上,只是想借机去一趟纽约,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桑格威斯少爷,自从那位少爷开始环球旅行,这对父子不怎么见面。”   对于董事长的家庭矛盾,集团内部的高层们皆有所耳闻,这位下属遂不再多言,只默默发出一声祈祷。   ——请上帝保佑,千万别让两人吵架!   “什么叫不许我过去?”康拉德对儿子的命令语气很不开心,“不要用这样的语气对我开口。”   “少给我扣帽子,我的语气很正常。你之前分明说过将矮脚鸡交给我来管理,现在又要搞什么总部巡查?我不喜欢这种事情!”   桑格威斯的态度很明确,不要来!不许来!   康拉德抓住电话的手掌紧了又紧。   “这由不得你来决定,你对《救赎》的处理让我失望,”他说,“不管你开心或不开心,后日我都会坐私人飞机抵达纽约。到时候,你要和卢卡斯一起迎接我。”   话一出口,他又自觉这话太硬,稍稍将声音放软些。   “桑格威斯,我没有插手你管理的意思,我只是——”   “啪!”   电话对面传来干脆的电话挂断音。   “……”   康拉德深呼吸一次。   康拉德深呼吸两次。   康拉德深呼吸……   “算了,就当孩子还小。”   康拉德面无表情地将电话复位,并在之后的下属汇报中,进行了毫无留情面的批评。   “你的脑袋被草履虫吃掉了?”   “这是你给我的提案?我不如请位三岁小孩来做。”   “你应该支付我看见的这行字的费用。”   “……”   下属热泪盈眶地出门。   “先生又跟少爷吵架了!”   闻言,秘书火速起身,并直接冲向人事部。   “我要请假。”   那位员工很诧异。   “现在?”   “对,连续请三天。”秘书更干脆。   “可董事长后日要去纽约,本来安排你作为随行秘书——”   秘书打断:“换人吧,我去不了,今日如果请不到假,我一定会死掉的。”   “那好吧。”   人事部还是同意了。   后日,飞机按时从私人机场起飞。   阿卡莎作为随行秘书负责陪同。   在她上飞机时,负责这趟私人航班的空姐情不自禁地投来目光。   无他。   这位阿卡莎小姐拥有一对无法被粉底液遮住的黑眼圈,以及哪怕画上全套美妆也无法遮掩的疲态。   真让人担心她会猝死在飞机上。   阿卡莎只当没注意到外界的关切,战战兢兢地送上一份报告。   “康拉德先生,这是您要的报告,关于如何处理《救赎》以及那位Jo-Ann作家。”   “是君安作家,”康拉德纠正,“你的中文口音还需要练习。”   “非常不好意思。”   阿卡莎非常娴熟地道歉,就像在过去三天中做过无数次一般。   怪不得罗莎前辈要请假。   康拉德先生近期的情绪太怪了,用喜怒无常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他们这些下属的日子好难熬。   康拉德接过那份报告,目光只在封面一扫而过,并没有翻开阅读。   “是按照我交代去做的?”   “是,按照您的要求,Jo-Ann进行问责处理,同时对责任编辑、三审三校的编辑也进行了追责,连带总编辑科菲·阿诺德也要为本次失利背责任,”阿卡莎乖乖回答,“同时开除当下10%的高层,对30%的高层做减职与调任处分。”   康拉德手指轻巧。   “卢卡斯呢?”   “卢卡斯少爷负次要责任。”   “桑格威斯呢?”   “……”   这种不回答反而是康拉德需要。   诚然,《救赎》的失败很难看。   作为主要推动者的桑格威斯必须要负全责。   但……桑格威斯还是个孩子,他做事不成熟那是很正常的。   失败就当交学费了。   可其他人阻拦不当,没有及时给出正确建议,这是万万不行的。   当然,康拉德也会吓一吓桑格威斯,以免得这小子下次打电话还是那么……不贴心。   经过长途飞行,私人飞机在纽约降落。   舱门缓缓打开。   康拉德一步一步走下来,身后是几十余人的随行团队。   卢卡斯和桑格威斯就站在一旁的红毯上等待。   卢卡斯西装笔挺,看得出他对此事很严肃认真。   桑格威斯则穿着肥大的花衬衣,下身穿着超大喇叭裤,一个黑色墨镜卡在那头蓝发上。   整个装扮去舞池跳舞毫无问题,但跑来迎接上级领导便完全不合格。 第236章 躺卧起坐的销量   康拉德万万没有想到,桑格威斯会身穿大花袍、脚踩喇叭裤跑来接机。   要知道,他以及他后面五十余人的随行团都是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都能当镜子照。   只有桑格威斯,格格不入的像个疯子。   可一切不满的情绪在看见桑格威斯主动向他走过来时戛然而止。   天啊!   孩子出息了!   竟然会主动欢迎家长——   “回去吧,”桑格威斯在他面前停下,并漫不经心地摆手,“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   那抹没来得及翘起的弧度僵在嘴角,康拉德眸光骤然一沉。   他是非常经典的日耳曼长相,金发蓝眸外加高挺的鼻梁。   哪怕上了岁数,五官与神情中的锐利也没被岁月磨平,反而被打磨出更深层的喜怒无常。   见此情状,卢卡斯暗叫不妙。   “叔叔,”他赶忙开口分散注意力,“《救赎》的销量回暖了,如今已经登上了《纽约日报》的畅销书排行榜。我想桑格威斯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解决,您便不必多跑一趟。”   康拉德并不在乎《救赎》,他甚至不在乎矮脚鸡出版社。   听到这解释,他的神情也无丝毫变化。   “是么?”   卢卡斯的好心解释就这么滞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与康拉德如出一辙的蓝眸闪过些许无措,抿紧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桑格威斯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儿就上火。   前两天还敢跳起来反驳他,今日却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讲。   合着是只欺负他?!   “还有别的事么?”桑格威斯还是做了好心人,开口劫走众人的关注,“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我可还得继续筹备给《救赎》的宣传,爬上畅销榜还不够,我们目标可是第一位。”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步离开,中途还不忘扯上卢卡斯一起。   卢卡斯:“!!”   “桑格威斯。”   康拉德喊出这个名字。   桑格威斯没有停脚,只在行进间稍稍向后扫一眼。   父子的目光有一瞬的对接。   无人再说话。   桑格威斯就那么头也不回地离开。   11月中旬的纽约已经是初冬,西北风吹在人身上竟有如坠冰窟之感。   阿卡莎堪称绝望地压低自身存在感,以免让正值暴怒前摇期的康拉德注意。   她可不想招惹暴怒期的康拉德先生。   那可是比暴龙更可怕的暴龙。   究竟为什么父子见面会演化成这种情况?!   这家庭关系太差劲了喂!   “……一定是别人带坏了他,”望着那道走远的背影,康拉德有且仅有这个念头,“去!给我调查。”   阿卡莎:“调查……什么?”   “这还需要我来教你?”康拉德反问。   阿卡莎差点哭出来:“您、您想我调查谁?”   考虑刚才桑格威斯话语中频率最高的单词是一本书,她也只能试探性询问,“是要我去调查《救赎》忽然冲上销售榜的事情吗?”   康拉德一时间也没想到还要再调查谁,闻言顺水推舟般颔首。   “连带那名君安作家一起。”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书籍、什么样的作家,竟能让桑格威斯如此念念不忘。   连带他这老父亲都抛之脑后,置之不理。   阿卡莎接到确切命令,在一行人于上东区的公寓落脚后,火速进行一番调查大行动。   调查君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位来自于异国的作家出现在公开场合的字数少到发指,除了一段演讲录像外,没有太多私人信息可查证。   唯一很确凿的信息是——【他曾在Lenox Hill社区(曼哈顿上东区)东66街57号住过,同居者分别是卢卡斯·基尔希和桑格威斯·贝塔斯曼。】   康拉德在看见这行字时,大脑稍稍停止运行四五秒。   “桑格威斯还跟人同居过?”   阿卡莎赶忙解释:“我跟同社区的人查证过,两位少爷同这位作家确实有过一个月的同居生涯。”   由于三个大男人同居实在很稀罕,这在当地社区也算是一桩大新闻。   康拉德:“……”   他有很多想问的问题,也有很多不想问的问题。   最终,他还是选择放过自己。   目光继续在报告上浏览。   【……《救赎》是君安在美利坚发行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前三天销量不佳,第四天开始攀升,如今已经进入《纽约日报》畅销榜单第15位,实现了一场堪称奇迹的销量逆袭。   外界分析会出现此原因多因诺曼·米勒公开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书评,诺曼·米勒本人却否认此事。   “我从来不给无名之辈写书评,在我撰写书评时,《救赎》已经榜上有名。”   根据进一步溯源分析,这场销量逆袭要从作家的一场演讲开始算……】   座谈会在美利坚大学内部并不稀奇,甚至由于过度频繁、参会人员参差不齐,一段时间之内,许多学生不乐意配合参与。   但今年7月28号举办的“东亚文学座谈会”绝对是近两年来含金量最高,最有价值的座谈会之一。   在这场座谈会上提出的《论地域文学研究:文学研究的另一种途径》,以前所未有的新颖姿态开创了文学研究的另一方向。   无人确定这一方向的最终目的地。   但这类开创无疑是创新的,是文学界近些年极其需要的新鲜血液。   因此,许多哥大同学都为那日没能参加座谈会,没能坐在台下与作家近距离互动感到无比后悔。   别的作家或许今后还有弥补机会。   可偏生那是君安,一位在短时间内已经同美利坚告别的作家。   别问同学们怎么知道。   龙国交流团走的那天,《纽约日报》特意发文报道,惋惜这位近期文化界的名人即将失去影踪。   正因为哥大的同学们普遍存在后悔心情,他们便也成为《救赎》的第一批读者。   这里要声明。   《救赎》卖的并不便宜。   矮脚鸡是平装书出版社不假,但平装书也分类别。   一种平装书叫大众市场平装书,一种平装书叫贸易平装书。   前者有个更贴切的名讳,叫“口袋书”,主要在报刊亭、书店、药店等非主流渠道发售,价格也相对便宜,一般在1.99刀左右。   后者虽也叫平装书,但尺寸更接近精装书的尺寸,纸张和印刷也更好,价格自然更昂贵,一般在5-9刀之间。   矮脚鸡为了扩大可适应读者范畴,两个版本都印刷了。   且经过内部的讨论,在没通知桑格威斯的情况下,印刷了数量更多的前者。   主打“怂!求读者图个便宜买了我!”。   假设桑格威斯知道这事,一定会大骂这群人愚蠢。   在非书店领域搞书籍销售,那更加看重作家的大众名气。   这一点本就是君安的弱势。   《救赎》在这范围内绝不可能竞争过对手,还不如老实将销售大头放在书店里,至少能碰见认识君安或安的读者。   现实也确实跟桑格威斯想得差不多。   非书店的销售渠道从进书选择都更倾向于著名作家。   矮脚鸡特意印出来的一堆口袋书连铺货都没展开,便倒霉得胎死腹中。   这也导致在哥大学生们对《救赎》产生兴趣之后,完全没办法靠最便宜的售价获得文本,只能硬着头皮跑去书店,掏出了5.99刀。   放在美元膨胀的后世,这不能算一笔大钱;放在美元没那么膨胀的当下,这绝对算一笔不菲的开支。   因而,许多哥大同学没有在第一时间购买。   太贵了!   万一书不够好看,那岂不是亏大发?   还是等其他同学们看完,他们顺带蹭一蹭内容。   这一等不要紧。   直接没等来。   没卖书的同学们望眼欲穿,就等着找买书的同学们借一下。   谁知道《救赎》一进入那群同学的寝室,便好似溪水归入大海,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时,还伴着各类诡异的嘶吼——   “啊!这美妙的自由!”   “谁也别拦我!我也要拿用勺子挖出条地道来!”   “鸟儿啊鸟儿~我们必将会像无脚鸟般飞行。”   其言语之莫名其妙,态度之狂热,让无数人为之目瞪口呆。   有人小心翼翼前去询问。   “最近是有什么我们知道的流行热浪吗?”   “是Redemption!”有人高呼,“我们的Redemption!”   但凡这是一句中文,大家肯定都能明白……不,哪怕这是一句中文也无法理解。   Redemption(救赎)作为单词的意味太重,作为书名的意味太淡。   这也是单字书名的最大问题。   逼格很高,但传播的时候总是容易陷入词语跟书名混作一团的困境。   但这难不倒聪明的大学生们。   很快,Redemption便成为An’s Redemption(安的救赎)。   这个名称远比单词更加定位明确,也迅速地解决了其他同学的困惑。   “你们是指的安写的本书?”   “当然!你一定要去看那本书,你绝对、绝对会喜欢!”   如此肯定的语气立刻便打动了一批人。   于是,他们咬咬牙从生活费中挪出这笔买书钱。   在将其颤颤巍巍交给收银员之前,他们脑海中还闪过一抹困惑。   到底为什么会不愿出借一本书?   明明许多书粉都很热衷于分享。   直到他们熬夜看完《救赎》。   在睁着猩红的眼睛,看到【end】出现的那一刻,他们的内心才得到了真正的救赎。   这是一本不能用好看来形容的作品。   这是一本应该用“救赎”来形容的作品。   它的质量和它的阅读观感完全对得起书名。   这就是《救赎》啊!   君安曾经演讲中提到过“历史具有幽灵性”,它会将时代塑造的沙砾,平等地撒进每个人的心里。   即使是本应处在象牙塔中的大学生们。   他们不可避免的受到石油危机带来的“滞膨”影响,或主动或被动地卷进颓废糜烂的社会主流风向。   这是一个经济下行时代必然会发出的声音。   但《救赎》是这“和谐”音浪中的刺耳之响。   它用冰冷的笔触去描写制度这头看不见摸不着的怪兽,更不避讳去呈现制度是如何用“暴力”的形式去碾碎异类。   制度不以吞噬或获得异类的骸骨为傲。   制度只是存在。   一种无机质的存在。   书籍前半本的观看感受很冰冷,主角安迪有多么无助,读者们便有多么愤怒。   人人都知道安迪是无辜的。   人人又都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安迪。   于是,人们下意识将求助中心放在“制度”的衍生品上——律师亦或是这一职业代表的法律。   这是一种理所应当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本能选择。   但君安没有这么选择。   在书籍进行到中部的时候,那些冰冷的笔触悄然消失,一些属于生命的嫩芽开始萌发。   安迪用自身的行动获得正面的收货,用自身的能力为自己博得更多的利益。   在阅读那十几页时,人们近乎能透过死板的印刷字迹,嗅到春日草木萌发的泥土味,感受到带着暖意的春风拂过脸颊的绒绒触感。   安迪一定是在春天做这一切的。   不知为何,许多人的脑海中冒出了这句话。   温暖总是短暂的,黑暗随之覆盖。   安迪彻底失去翻案希望的那一刻,许多人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太坏了!   君安太坏了!   怎么能如此折磨自己笔下的主角?   接下来,他要让安迪接下来怎么做。   安迪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无可依靠的环境?   ——自救!   这是安迪给予读者的回答,也是君安在冥冥之中给出的回答。   当没有外力可以指望,当制度也成为压迫的帮凶时,你必须一次又一次地解救自己于水火中!   安迪这么做。   哪怕那花费了他许多许多年。   终于——   他获得了自由。   一种脱离制度禁锢、脱离心灵束缚的纯粹自由。   就像那只永远不会落地的自由鸟儿。   “怪不得他们不愿意出借,”有同学死死将黑白两色的单调封面贴在胸口,似乎以此种方式吸取其中的力量,“我也不愿意借出去!这么有力量的书,就该让我反复阅读。”   是的。   很多人不愿借书的原因很简单。   《救赎》的生命力太足了。   对于他们这一批缺乏生命力的人而言,简直是一剂短时间之内不想撒手的补药。   颓废了难过了?   重看一遍《救赎》吧。   迷惘了无措了?   重看一遍《救赎》吧。   开心了快乐了?   更要重看一遍《救赎》。   《救赎》——一部永远权威、永远让你感叹“写得好棒!君安真厉害”的奇书。 第237章 违禁品?   由于过度出色的质量,与相当恐怖的感染力,《救赎》以病毒般的速度在校园内蔓延。   连朋友之间见面的对话都变成了——   “你手里有货吗?”   “暂时没有,但我知道谁有货。”   “什么价?”   那人伸出两根手指,正反比划下。   “这么便宜?”问话的朋友眼睛一亮,“赶紧介绍给我!”   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这是在交流如何用最低成本获得一本《救赎》。   没办法。   《救赎》的贸易平装本太贵了!   书店是一点他喵的折扣没有,他们只能将目光看向售卖大众平装本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些报刊亭、药店吃了什么回扣,哥大附近的小摊位压根不进这本书,唯有布鲁克林那边才有一家小报刊亭出售。   那位意大利裔的老板据说是An的粉丝,这才保住了只卖1.99美刀的《救赎》。   可喜可贺。   为了这难得的好货,大家只能千里迢迢地跑去购买。   校园内甚至因此衍生了“代购”这一兼职,与“你手里有货吗?”这种接头暗号。   可不知晓内情的教授们听见这句颇有歧义的话,理所应当地产生了误会。   学生们竟敢光明正大地食用违禁品?   一位名叫沃德·巴顿教授极其痛恨这类行为。   当他在校园内碰到躲在花坛后,鬼鬼祟祟传递牛皮纸包的学生时,当即便黑了脸。   “站住!”他厉声呵斥,“把违禁品交出来。”   两位同学很懵。   “什么、什么违禁品?我们没有违禁品啊。”   对于他而言,这是句大实话。   他只是在接收预定的《救赎》。   可对于巴顿教授而言,这便是赤裸裸的辩解。   “我都看见你们手中的牛皮纸包了,你们现在交出来,我还能当一切没有发生,你们要是再敢撒谎,我直接去教务处以持有违禁品的名义,停掉你们的奖学金。”   这绝对的大杀器一出,卖书的同学和买书的同学更懵了。   好在,这两位高材生凭借能考上哥伦比亚大学的脑袋,迅速明白了交流中的问题。   “教授,这不是违禁品,这只是一本书。”   为了防止巴顿不信,那位买书的同学还迅速拆开牛皮纸,露出那极其醒目的白封面来。   “这是安的《救赎》,我特意拜托他给我代买的。”   巴顿教授半信半疑。   “一本书还需要代买?我们学校附近也有书店,怎么不自己去买?”   同学乖乖解释:“巴诺书店卖得太贵了,只有布鲁克林有卖平装本的。”   “原来如此。”   巴顿虽如此说,但面上的表情显然是不相信。   “给我。”   同学没动:“这真是书!”   “是不是由来我判断,”巴顿将摊开的手掌向上勾了勾,“动作快一点!”   买书的同学差点哭出来。   他的《救赎》,他的救赎啊……   但为了保住奖学金,他还是乖乖地将《救赎》送上去。   只是在巴顿抓住书籍一角时,下意识地抓住尚未脱手的另外一边。   巴顿竖起眉头。   同学眼泪汪汪:“教授,您一定要还给我!我等这本书等了好长时间!我不能失去它的……呜呜呜……”   “松手!”巴顿再次呵斥。   见状,另一个卖书的同学赶忙上前。   他一边扯着同学松手,一边温声劝说。   “别伤心,教授会还给你的。”   “我的《救赎》……”买书的同学不管,只一味呜咽。   卖书的同学也是没办法,“实在不行,我回头再给你带一本。”   “我不要回头,”买书的同学哽咽,“你现在就把你的《救赎》借给我看吧。”   卖书的同学秒速推开他。   “我想起还有课先走一步。”   “你别走哇!”买书的同学顾不得跟巴顿教授告别,连哭带嚎地追上去,“你就让我看一眼吧!我真的很想看嘛!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呜呜呜……”   巴顿对刚才这出小品目瞪口呆。   这是正经Redemption(救赎)么?   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   他怀着疑惑返回教授办公室,中途正好同另一位教授擦肩而过。   “哎,”那位教授已经路过他,又噔噔噔地推回去,“巴顿,你从哪儿买来的《救赎》平装本?”   巴顿教授不明所以地举起手中的口袋书。   “你说的是这个?”   “对呀!”那位教授对着原比例缩小的口袋本《救赎》来回打量,“不知道矮脚鸡什么情况,没怎么见他们将口袋书放出来,市面上一水都是正常尺寸。纸张虽然更好,但……不适合随行时阅读。”   巴顿教授此刻实在太困惑了。   “这本《救赎》很有名?我怎么没听过这位作家‘An’的名讳。”   “是【Jun An(君安)】不是【An】,”另一位教授纠正,“君安就是说地域文学理论的龙国作家啊,他夏天的时候过来开过座谈会,你还夸赞过他的研究方向很有趣。”   巴顿教授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群学生不明白‘Jun’,就给缩减成‘An’了。”   “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毕竟君安这名字算不上多么好念,”那位顿了顿,“你看完这本书没?”   “还没有,这是我从学生手里收上来的,我还以为是什么违禁品,”巴顿哭笑不得,“我一会儿便还给他们去。”   那位教授却嘿嘿一乐。   “还给他们之前不看一眼?我前天刚看过这本书,可以毫不客气地讲,这本书可比诺曼·梅勒那本《刽子手之歌》更好,只可惜……”   他幽幽叹口气:“市场不喜欢这本书,销量很是差劲,白费了君安的一片心意。一位非母语的作家能写出这样一本书,他肯定下了不少功夫。”   巴顿挑眉:“没用翻译?”   “没用。”   “那确实很厉害。”巴顿摩挲下手中的书籍,果断放弃刚才的还书打算,“我拿去先看几眼。”   那位教授又开始嘿嘿乐起来。   他以自己的阅读体验保证,巴顿绝不会只看几眼。   事实证明,这位老教授的看书眼光很准。   巴顿确实没只看两眼。   他直接熬了个大通宵。   第二日,爬满红血丝的眼眸,猝不及防地对上,从窗帘缝隙刺进来的阳光。   巴顿立刻像是惹到太阳的传统吸血鬼,手忙脚乱地用手捂住眼睛。   “啊……太阳升起来了……”他倍感痛苦,“还想、还想再看两眼啊。”   可为了房租和更精致的贸易本《救赎》,巴顿还是红着眼出门上班。   中途在路过巴诺书店时,不由自主地拐进去。   他本以为《救赎》会被摆在最显眼的畅销书位,不曾想在书店里逛了一圈,仍没翻到《救赎》的公开售卖位。   巴顿终于明白同事那句“销量很是差劲”是什么意思。   “……一群没眼光的家伙……”   骂完之后,巴顿还是叫来店员。   “请给我那一本《救赎》。”   “请稍等。”   店员已经对隔三差五有人来买《救赎》并不意外。   别看《救赎》开售时,销售额很差劲,现在的销售额也不怎么样,但每天来询问《救赎》的客人却越来越多。   起初他还会诧异,如今只会习以为常。   “……5.99刀……”收银员报价。   巴顿从容付款。   还行。   比教材便宜。   拎着书籍抵达学校,刚在办公室内坐定,“笃笃笃”敲门声便响起来。   “请进。”   昨日的同事推门而入。   “你熬夜看《救赎》了。”他很笃定地开口。   巴顿反问:“有谁能忍住不熬夜看完这本书么?”他将刚买的《救赎》举起来,笑容是满到溢出的心满意足,“我知道君安是个很有天赋的文学研究者,但我从未想过他的长篇小说能写得这么好。”   同事过来就是为了听这话的。   听见自己喜欢的作家被别人夸奖,那种感觉比大夏天猛灌一口百事可乐都要更爽。   用脚带上大门,同事火速在办公室对面坐下。   “跟我讲讲,你最喜欢《救赎》哪一部分?”   巴顿反问:“你最喜欢哪个部分?”   “我喜欢……君安把《救赎》写得很有生命力。诚然,他对制度黑暗的描写入木三分,但我却被君安付诸于文字中的蓬勃生命力打动,那种感觉像极了他在演讲上提到了‘去(曲)睡(水)六(流)上(觞)。”   同事极其艰难地念出这个中文词汇。   “夏天、河流、阳光、露营帐篷……当我阅读的时候,我可以感受到安迪内心的蓬勃。多么令人震撼的一件事!当一个作家写如此惨烈的故事时,居然能赋予它如此奇特的感染力。我不会在看完这本书之后失去对生命的渴望,我只会更加感叹生命的美好与自由的可贵。这是我近五年最喜欢的一本小说。”   巴顿能够理解同事想要表达的意思。   文字是有温度的。   文学也是有温度的。   所有的文学作品/文艺作品都拥有创作者想要表达的那份情绪。   尽管《救赎》是一个并不轻松的故事,整体的基调非常晦暗和恐怖,但君安却用文字表达出前所未有的生命感染力。   像极了炎炎盛夏中一杯满冰的柠檬茶。   很清爽,很解渴。   可也只有在喝完之后,才能透过没有融尽的冰块,看见压在最下面的那层柠檬。   一如只有在冷静下来之后,巴顿才分析出君安对故事处理做了多少看不见的努力。   “君安有很恐怖的叙事能力,他的所有叙事结构都很轻巧,乍一看并不复杂,甚至格外单调,但每一个故事细节、每一个伏笔处理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组成了极其严谨的叙事结构。”   “希区柯克说真正的炸弹要藏在桌面下,但导演要掀开桌布,让观众看见炸弹,而不能让主角发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吊起观众的好奇心。   君安在一方面的处理上堪称教科书,每一个关键信息的呈现都做了多层次的处理,通过玩弄不同人员接受到的信息差,君安把读者的情绪勾得很死,让读者迫切地希望可以看见大结局,看见真正的‘救赎’到底是什么。”   “更有趣的是,我在看完《救赎》之后,我甚至不觉得在读一本书,我感觉在看一部用文字演绎的电影,故事起承转合、高潮情节的上行与下行,每个事件发生的画面感都被君安写得毫无修改空间。   我甚至认为君安把一切都做得太满、太完美了。” 第238章 论忠粉的诞生   对于巴顿的评价,同事表示很不解。   “《救赎》最大的问题竟是太完美?”   巴顿郑重点头。   “太完美的作品固然会使读者得到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却也会让读者失去自行补足空白的机会。”   这话用英文解释超级复杂,翻译成中文便容易很多。   《救赎》没有太多留白。   因整本书的各个方面都做得很圆满,无论是文章结构、叙事节奏,还是人物塑造、核心立意,所有方面都做到了近乎毫无缺陷的程度,从而导致整本书缺乏了可以想象的空间。   君安用笔触框定了书籍的边界线。   正常情况下,文字的边界线要远远弱于画面。   画面所承载的信息量高出文字许多倍。   这样的信息量会使得观者的想法受到“框定”,这种框定也可以称之为“苦丁”。   人们很少能在看过一个信息量巨大的画面后,产生与这个画面毫无关联,亦或是关联很弱的额外联想。   但文字恰恰能够做到这一点。   它在很多时刻会起到引导作用。   它会通过恒定的单词,引导海马体回想起特定的“关键词”。   这个“关键词”可以是强关联的记忆,也可以是弱关联的名词。   比如“睡觉”—“怀民亦未寝”—“兴尽而归”—“误入藕花深处”……   这个记忆链条是非常跳跃的,它完全依靠主人自身的情况来决定。   这也是为何“一千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句话能被奉为“真理”。   莎士比亚不被任何外界情绪影响的作品塑造方式,成功地让其作品褪去了主观意识的打扰,成为了近乎于中立的作品,也因此成为跨越时代而存在的佳作。   君安的处理方法与莎士比亚相似却不同。   《救赎》的题材立意是中立的。   对于制度的讨论,对于自由的追逐……   君安非常克制,没有表露出自身对于此类讨论的态度。   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作家只是隐藏在角色后。   这是莎士比亚惯用的方式。   《救赎》的文字却是有温度的。   君安没有将书籍的整体观感框死在监狱题材下的晦涩和黑暗,相反他使用了相当轻快的笔触去书写,尽量将整个故事写得很明媚灿烂,甚至成为许多读者的力量源泉。   这种处理方式便明显有别于莎士比亚。   而《救赎》的细节堆砌……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假设《救赎》要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剧,编剧会对这本书束手无策。   君安没有给编剧留下任何空间。   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弱。   但凡动了某个剧情线或改动了某个人物,故事整体都会发生不可挽回的偏移。   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该在的位置上。   听完巴顿的长篇大论,同事只想啪叽啪叽地拍手。   “分析得好!分析得太好了!你简直比君安都了解这本书啊!”   巴顿谦虚摆手:“不至于,我肯定不会比作家更了解,”他顿了顿,“这是君安第一本长篇小说吗?”   “是,”同事回答得很果断,“我在看完之后还特意去书店又问了下。目前君安在美利坚只发布了这一本书,但我估计他在龙国应该发过长篇小说。”   巴顿赞同:“《救赎》的完成度太高了,绝不可能是新手作者创作的,也不知道君安之前写什么类型的小说。”   “也是虚构文学吧,约莫品类跟《救赎》差不多,创作总需要练手,君安总不能上一本写科幻,这一本写监狱,这么干可积攒不下太多的创作经验。”   巴顿继续赞同这猜测。   “《救赎》不光完成度很高,作者还将自身想法加在其中,之前肯定有很多练笔经验在。”   说了这么一通《救赎》,巴顿忽而想起另外一本同期发售的监狱题材书籍,“奥利弗的《铁院时光》……啧,他这本书还是没什么突破,依旧是老一套的那些东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同一个题材写多了之后自然会出现同质化,只要兰登书屋不在意就行,他们可是很愿意强推这本书,”讲到此处,同事微微叹口气,“我真是为君安感到不忿。《救赎》写得这么好,偏生跟《铁院时光》碰上了,又偏生兰登书屋要强推奥利弗,他和《救赎》便受了这么场无妄之灾。”   巴顿说起这事也是很难受。   “我今早去巴诺书店时,《救赎》压根没正经放在货架上,我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还是请店员帮我取来的呢。”   “这还算好的,我们社区附近的书店压根不卖《救赎》,人家嫌弃君安名气小,我都是在金融区的巴诺书店买到的。”同事更为无奈地摇头。   巴顿恍然大悟。   “怪不得那群学生要从布鲁克林代购口袋书,原来《救赎》的线下销售这么差劲。”   同事耸肩:“没办法,谁让君安名气不高,之前也从未发表过长篇小说。”   白玉有瑕,明珠蒙尘,是世界上最遗憾的两桩不幸之事。   如《救赎》这般的好书蒙尘,如君安这般的作家有瑕,无疑是更为不幸的一件事。   巴顿想起那日座谈会上的惊鸿一篇,很难冷眼旁观如此憾事发生。   “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同事挑眉:“我们能做什么?”   “帮《救赎》多写几篇书评,邀请更多的朋友们阅读这本书,努力扩大君安的影响力。”巴顿思考着回答。   既然君安的弱点是名气不高,那么他们便努力帮忙抬高君安的名气。   无非是多见见朋友、多换几个马甲写书评,多拉点同行们入坑,这又不是什么很难做的事情。   大学教授这身份虽money不够多,好在地位与社交圈确实一点不差。   他一个人力量微薄。   那两个人呢?   那三个人呢?   那四五六七八个呢?   巴顿对《救赎》有着绝对的信心。   只要有人看完这本书,绝对不可能不被君安打动。   只要对方被君安打动,他便可以邀请对方继续为《救赎》应援,别让这本应该大放异彩的书籍死得特别惨。   对于巴顿有点笨拙的提议,同事并没有反对,反倒是兴致勃勃。   “好想法!刚好我在看完《救赎》后,有特别多想要抒发的内容,我这便把它们全都记录下来”   得亏他们不追星,对娱乐圈也无太大兴趣。   他们但凡有一点兴趣便该知晓,这类行为叫做“做数据”,全名叫“冲!为我们家老大做数据”,也可以叫“我们家老大这么优秀,就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就连这套流程都非常像“虐粉+提纯”   虐粉=优秀的实力,不公平的待遇=我们家老大怎么这么惨?!完全是黑幕来着!   提纯=我们家老大只有我能依赖,我不帮他谁帮他?=我和我们俩老大天下第一好!   而当明星与粉丝进展到这类关系时,粉丝早已将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心情绪,投射到明星身上。   他并非只看着明星本人。   更多时候,他在看着的人,是自己投射出的明星。   对于外界而言,那是个明显失真的形象。   可对于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明星。   这直接导致在巴顿努力给自家老大的新书拉人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市面上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不知从何时开始,街面上忽然间开始流行《救赎》。   又好似一个眨眼,人们便开始热烈讨论“用勺子挖地道是否可行”这一话题,并竭力寻找出售口袋本的报刊亭。   许多人以拥有一本能够放进喇叭裤的《救赎》为荣。   当然,这话也可以倒过来说,许多人以拥有一本能放进《救赎》的喇叭裤为荣。   仔细追究起来,这类风气大抵要从某一日的某场没有开成的party讲起。   记得那位在开售第一日下午买了《救赎》的女士么?   卡拉·加里,这是她的名字。   除了爱做点手工外,她是一位并不多么出彩的普通美利坚人。   与每个同时代的美利坚人一样,她喜欢迪斯科,每天都混在灯球迷乱的舞厅。   她的男伴,阿里·布拉德,也是她的未婚夫。   两人住在布鲁克林的某条街区,过着并不奢靡,但姑且说得过去的日子。   那日从巴诺书店回来后,卡拉便兴致勃勃地翻开《铁院时光》的第一页。   三分钟之后,红黑交织的书籍便被丢在地毯上,小小的呼噜声在狭窄的客厅内响起。   见状,阿里微叹口气。   ”真是没出息啊,”他捡起《铁院时光》,准备接替未婚妻看完。   一分钟之后,第二道呼噜声在客厅内响起。   有被书籍催眠过的朋友肯定知道,当知识拂过,睡眠便格外香甜。   两人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半。   卡拉睁开眼睛,迷糊了三秒钟,慢慢回忆起入睡前都发生了什么。   “又被骗了,”她垂下脑袋,“还以为这次能多看两页呢。”   《铁院时光》的质量并不差。   能被兰登书屋选做年度主推书的作品肯定有其含金量。   只是监狱题材并不容易吸引读者。   写得过度严肃,阅读感官便很差劲。   写得过度爽快,又会失去阅读的真实感。   特别是对于卡拉这类并不经常阅读的读者而言,趣味性才是留住他们的关键。   《铁院时光》在这方面做的不能说差劲,做的那是相当没谱。   可卡拉又非常不甘心。   她嘲笑阿里从未读过《刽子手之歌》的第三页,但自己也没有读过《铁院时光》的第三页。   要是认下这事,阿里恐怕会嘲笑她一辈子。   不行!   绝对不行!   于是,她发挥了非常具有主观能动性的自我说服。   “不是我有问题,是这本书写的不好。对!是奥利弗的错!他用天花乱坠的语言诱惑了我,但实际作品压根没这么好。”   既然问题不在自己,那么便换一本书尝试。   卡拉相信早晚会碰见能让她阅读到第三页的书籍。   看眼还在呼呼大睡的未婚夫,她再次返回巴诺书店,同奥利弗一前一后买下一本《救赎》。   卡拉为了确保这次能看见第三页,直接在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开始阅读。   这行为本是为了确保她不会中途睡着,谁曾想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确实没睡着。   但她坐过站了。   卡拉捧着那本《救赎》一路从上车点坐到了终点站,又从终点站坐回另外一边的终点站。   若非有一位醉汉中途踹了她一脚,卡拉可以直接坐到地铁停运。   “你这f***!我看得正起劲呢,你f****!”   这是卡拉被踹后的第一反应。   不为别人踹她而生气,而为入迷的阅读体验被打断而生气。   踹她的醉汉:“……哪儿来的疯子……”   咕囔完这句话,他哐叽砸下去。   卡拉:“你才是疯子!”她抬腿狠狠踹向这醉汉,“像你这样的家伙肯定不能理解阅读的快乐!”   她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地说出这句话,好似她在上午时没有被一页书直接催眠,而是某个资历深厚的阅读爱好者。   报复完得罪她的人,卡拉又看眼地铁当下的站点,确定在下一站下车后,她先是极小心、极慎重地包好《救赎》,然后才微微舒口气。   ”好有趣啊,”她舔舔下唇,忍不住回味刚才的故事,“怎么会这么有意思……”   她没有多么了不起的文采,对于英文词汇的基本应用也仅停留在能交流的水平。   所以,她只能说出这么单薄的夸奖词。   虽然她这言语单薄,可她对于《救赎》的感情并不单薄。   这可是她高中毕业后,第一次阅读完某个长篇英文材料。   也是她人生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要看完一本书。   “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有意思,这位叫Jo-Ann的作家太厉害了!”   “哦,我真是太喜欢他了,我怎么没有早点买他的书。”   卡拉对着错误的作家名讳,发出了无比真诚的感慨。   至于为何《救赎》的阅读体验感非常好?   君安,一位本能的以“流畅阅读”作为撰写第一要务的作家,他的所有严肃作品以及通俗作品都保持了极低的阅读门槛。   由于阅读门槛太低,甚至引来不少文学评论家的非议。   但他始终改不掉这一习惯,甚至在用英文撰写作品时,也会将阅读流畅度放在第一位。   母语为英文的作家们会使用生僻词汇,但君安从不会这么做,他会选择最常用的大众词进行代替。   如果无法代替,他甚至会首先考虑选择一长串句子作为代替。   主打“你只要会说英文,必能看懂这本书。”   这也使得君安成为北美下沉市场中最受欢迎的海外作家。   而《救赎》诡异的销量逆袭也有这部分原因在。 第239章 终于被念对的姓名   卡拉抱着《救赎》回到位于布鲁克林的公寓。   未婚夫阿里已经等了她很长时间,开门之后赶忙将人拉进来。   “你跑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差点以为你在外面出事了!”   卡拉理不直却很气壮地回答:“我出去买书,中途不小心看上瘾了,就耽误了一些时间。”   “你撒谎也要找个好理由!”阿里很生气,“你什么时候翻开过一本书的第三页?”   卡拉生怕没人问这个问题,一听这话立刻掏出包内的《救赎》,像是举着火炬般高高举起。   “这本书啊!”她将《救赎》往阿里眼下怼,“我不光看了这本书的第三页,我已经快要看完这本书了!”   阿里扫眼那清汤寡水的书页封面,感叹脱口而出。   “Unbelievable(不可思议)!”   卡拉比他更不可思议。   “你就这么相信了?我还以为你暂时不会相信,然后我为了证明没有撒谎,便可以给你复述这本书的故事,你会为之前轻视我感到后悔,最后为我表现出的才华而倾倒。”   阿里:“……”   时常因为未婚妻过度抓马的设想而吃惊,同时也没有办法抗拒这种交流模式。   多么有意思啊!   他在脑中认真思索一番,选择了唯一记得的经典文学作品语录来回应。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的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闻言,卡拉非但没感动,反而深深蹙起眉头。   “我不是二流货色,我是你能找到最好的人!”   “……这是一位作家的原话。”阿里解释,“我以为你会喜欢这回复的。”   “我不喜欢,我很讨厌,我也认为这位作家一定是个垃圾作家,”卡拉不加掩饰地回复,“至少绝对不会比Jo-Ann更好。”   阿里皱起五官:“Jo-Ann是谁?”   “《救赎》的作家啊!”卡拉又将手中的书籍往前松了松,“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阿里看看封面的【Jun An】,又回想卡拉口中的【Jo-Ann】,运算频率本就不高的识别模块开始啸叫。   不等阿里彻底想明白《救赎》的作家到底叫什么,卡拉已经伸手推开挡路的家伙,急匆匆地冲进公寓。   “你是饿了么?我刚好去楼下买了披萨,还没有来得及吃,等你吃完之后,我们正好能去参加本的party……”阿里跟在她后面絮叨,可在看见卡拉做了什么时,声音猛然拔起来,”你怎么坐在沙发上?你怎么还打开了书?!”   卡拉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还没有看完这本书,当然要继续看完了。”   在阿里惊讶到差点下巴脱臼的目光中,卡拉埋下头去,重新沉浸在这故事当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里的表情从“天上下陨石”,再到“UFO真正存在”,再到“苏联获得了胜利”。   谁能想呢,卡拉居然真能进行“阅读”这大动作。   由于未婚妻在干正事,阿里不好太无所事事,他只能装作很忙地一通瞎忙活。   包括且不限于吃掉一半的披萨,将昨天刚洗完的衣服再度丢进脏衣篓,以及翻出今晚要穿的惊艳搭配。   为了让自己能在party上足够显眼,他特意选择了带亮片的蝙蝠袖衬衫,以及被卡拉手动改过的超大裤腿喇叭裤。   由于改裤腿之后剩下许多料子,卡拉还顺带给喇叭裤的口袋增加了容量,让其成为了可无限(?)吞吐的怪物。   一切准备就绪。   阿里又去看未婚妻的情况。   “呃……你看完了没?”他小心翼翼询问,“别忘了我们晚上还要去跳舞——嘭!”   暄软的抱枕直接砸过来。   卡拉眼睛盯着书页,嘴巴直接开麦。   “不要打扰我!安迪马上要越狱,万一被你一搅和,他越狱失败怎么办……啊啊啊……我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首先,安迪是谁?   其次,他为什么要越狱?   最后……他是不是失宠了?   阿里很委屈。   鉴于他并不想吃第二个抱枕攻击,还是很乖巧的没有再废话,只是抱腿在墙角种蘑菇。   他不知道别的未婚夫妻为什么事情吵架,但他的未婚妻竟然因为一本书凶他!   好可恶的《救赎》!   好可恨的Jo-Ann!   时钟一圈圈转过。   时间来到七点半。   两人该出去了。   本的party还在等着他们。   阿里换好闪亮如灯球的衣服。   “卡拉,我们得走了……”   “你先去吧,”卡拉继续死盯书籍,头也不抬地回答,“我还差两三页便能看完,等我结束后,我去party找你会合。”   阿里瘪嘴,对这决定很不满意。   但他并没有反驳,毕竟卡拉愿意看书终究是一桩好事。   “那好吧,你尽快来找我哦。”   卡拉漫不经心地回答。   “嗯嗯……”   阿里依依不舍地看眼未婚妻,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公寓。   走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看着两侧的霓虹灯,阿里魂不守舍。   没有女朋友陪伴的party得多么没意思!   也不知道那本《救赎》有什么魅力,竟然让她如此废寝忘食。   想到此处,阿里反而生出些许好奇,正好路边就有一个正在亮灯的报刊亭,他赶忙走过去。   “这里有Jo-Ann的《救赎》吗?”   意大利裔的摊主点头。   “有《救赎》,不过不是Jo-Ann的,而Jun An的。”   阿里想了想。   他的识别模块告诉他:“可我记得那作家名字叫Jo-Ann。”   “你确定?我们这边没有Jo-Ann的《救赎》,有的只是Jun An的《救赎》,”意大利裔摊主很热情,“Jun An这本书近期卖得很好,有不少大学生都在我这儿买。”   阿里:“可我们附近没有大学。”   “可真有大学生在我这里买,”意大利裔摊主急了,“我说这种话骗你干嘛?!我是因为喜欢Jun An才会进这本书,别的报刊亭压根没有货。”   阿里:“可我要的是Jo-Ann的新书。”   “没有Jo-Ann,只有Jun An。”   “可我只要Jo-Ann的新书。”   “没有Jo-Ann,只有Jun An!”   “可我要——”   “啊!!”摊主发出忍无可忍地啸叫,直接抽出一本《救赎》丢给阿里,“你是要这本书吗?”   阿里定睛一看。   白呼刺啦的封面、一只腾飞的鸟儿。   没错。   这就是卡拉买的那本。   “你还说没有没有Jo-Ann的书,这不就是嘛!”   摊主:“……”   这个省略号省略了摊主内心的无数崩溃。   没文化真可怕。   一想到跟这种人纠缠了那么长时间,摊主整个人都要疯掉了。   凭借对君安以及《救赎》的那抹顽固喜爱,他还是进行了最后一次澄清。   “这位作家就叫做Jun An,他不叫Jo-Ann。你记错名字了。”   阿里低头看着封面的【Jun An】,回想卡拉口中的【Jo-Ann】,再回荡摊主的【Jun An】,掉线的识别模块终于开始运转。   “啊!原来如此。”   摊主:“……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了。”   由于做了惊天大蠢事,阿里讪讪一笑,结账之后便搂着口袋书火速离场。   本的家位于郊区的牧场式住宅。   在阿里赶到时,灯球的光辉已经从窗户中透出来,劲爆热烈的音乐带着狂热的色彩席卷街道。   Party已经开始了。   敲门。   开门。   本热情地欢迎这位朋友。   “哦~真开心见到你,”本朝四下张望,“怎么不见卡拉?你们俩分手了?”   阿里用拳头怼他。   “卡拉有别的事情要做,她一会儿才能来,不要张口便看衰我们俩的感情!”   本耸肩。   “我没有看衰,我只是单纯认为你没有办法驾驭卡拉,那可是个聪明姑娘。”   放在平时,阿里肯定会反驳,可他一想到卡拉是因为看书才推迟到来,反驳的话便说不出口。   比起他这一页倒的选手,卡拉还是聪明太多。   本似乎瞧出些问题来,赶忙勒着兄弟的脖颈往里进。   “走走走!我今天可准备了不少潘趣酒,要不是近期天气不好,我们就搞流party了,我看他们耍得可有意思了。”   阿里附和。   “确实有意思,我们上次参加了阿利维娅的流party,卡拉差点没喝到不省人事,哈哈哈……”   本组织的party说不上多么有趣。   无非是一打又一打的鸡尾酒,打扮艳丽女士与打扮夸张的男士,以及狂乱到疯癫的迪斯科音乐。   阿里只待了一会儿便感觉到无聊。   他开始想念卡拉的陪伴。   与此同时,手臂也碰到被他塞进超大喇叭裤口袋里的口袋书。   “唔……或许现在阅读不会让我睡着?”   不愧是未婚夫妻。   阿里也打起用外界噪音提神的想法。   说干就干。   他找个灯光相对稳定的地方坐好。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书能让卡拉那么痴迷!”   翻开《救赎》的第一页。   “……有人看见阿里没?”本招待完各位朋友,忽然想起这位很久没在舞池登场的老友,遂开始到处找人。   也就是在此刻,他才注意到今日舞池中的人,以及到处乱逛(乱搞?)的人少了很多。   整个氛围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迪斯科party。   本不能理解。   本大为震惊。   “人都去干嘛了?”   “呃……”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一位顶着厚重妆容的好友提醒他,“你能让一让吗?我要端着这些柠檬水去厨房,他们还在那里等我呢。”   本:“party在客厅,你们去厨房干嘛?”   “去厨房、去厨房……”好友眼神目移,“看书……?”   本:“哈?!”   是的。   在本迷惑不解的目光中,他随着这位好友来到厨房。   一群人正端正地围坐在餐盘桌,认认真真地听阿里朗读手中的那本口袋书。 第240章 被人做局了   在迪斯科party读书?   本自觉见过许多大场面,但看见这神奇的一幕,依旧接受无能。   “你们在做——”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立刻遭到其他人的阻止。   “嘘!”   本:“我——”   “别说话!”有人呵斥,“我要听不清接下来的话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认同。   本:“……”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这是“谁”开的party,更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party。   谁家party最终搞成了书友会?   哦。   原来是他的party。   “要看书可以回家看,别在我的party上乱来——”   “You eat when we say you eat, you shit when we say you shit, and you piss when we say you piss! You got that, you maggot-dick motherfucker(我们说吃你才能吃,我们说拉你才能拉,我们说尿你才能尿!明白了吗,你这蛆虫一样的混蛋?)”   梅开三度,本的话再次被打断。   不过这次并非是其他人的嘘声,而是一句掷地有声的台词。   本惊愕地看向念出这句话的阿里。   对方没注意到外界的情况,只低头看着手中的口袋书,极认真与严肃地朗读。   这是一句乍一听很炸裂,仔细一寻思更炸裂的台词。   在不清楚这是监狱题材的情况下,本对内容产生了一个误会。   “你们在听色情小说?”   这么说或许不太合适,但聚众搞这类玩意还是挺有意思的。   嘿嘿嘿……   荡漾地笑了几声,本非常诚实地坐下来。   倒是有听众想要纠正这一错误认知,但出声必然会耽误他们捕捉阿里的朗读声,遂果断放弃这一想法。   还是专心聆听《救赎》吧。   party经常有,勾人的故事并不多见。   他们要及时享乐。   Gogogo!   “Put your trust in the Lord; your ass belongs to me. Welcome to Shawshank(把你们的信仰交给上帝;你们的屁股属于我。欢迎来到肖申克)。”阿里还在认真地朗读。   听见这句话时,本沉默了四五秒钟。   经过刚才那一小段时间的聆听,他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色情小说。   除非这部小说的背景是监狱,且主角是名为安迪的成年男性。   但……   本将屁股坐得更稳。   这个监狱故事可比色情故事有趣多了!   谁会不想急头白脸地看蒙冤入狱的囚徒如何打赢复活赛?!   反正本是挺想知道最后的结局。   很快,在舞池上尽情舞动身躯的人们,便觉察到舞伴们的陆续消失。   “人呢?人怎么都没了?”   他们怀着同本一模一样的不解前来寻人,然后被各类炸裂台词震在原地,不自觉地陷入了趋同行为。   即,人们如同葫芦娃救爷爷般,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厨房里送。   很快,舞池里便不剩多少人。   当卡拉终于抵达party时,她没听见任何嘈杂的音乐声,眼前也是空荡荡的舞厅,唯有灯球还在不甘寂寞地发射七彩光芒。   “这是被人洗劫了?”她忍不住给出最糟糕的推测。   好在,远处还是有声音依稀传来。   卡拉循着声音找过去。   只见一群人或坐或站地挤在厨房里,他们的脸颊朝向坐在餐桌旁的男人,皆在非常认真地聆听对方讲话。   “Dear fellas, I can't believe how fast things move on the outside. I saw an automobile once when I was a kid, but now they're everywhere. The world went and got itself in a big damn hurry(亲爱的伙计们,我无法相信外面的世界变化这么快。我小时候只见过一次汽车,但现在它们无处不在。这个世界变得太他妈匆忙了)。”   “I don't think I can make it on the outside. I've been in here too long. I'm an old man now. I'm afraid I'll forget how to breathe. So I guess I'll just die here, right where I belong(我觉得我在外面活不下去了。我在这里待太久了。我现在是个老人了。我怕我会忘记怎么呼吸。所以我想我就死在这里吧,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话音未落,厨房里立刻响起无数声“No!”、“Oh my god!”、“What a shame!”。   卡拉对这段台词很熟悉,更明确地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剧情。   但她并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嗨!”她大喝一声,直接打断众人的沉迷。   被从精彩的故事中叫醒,众人齐刷刷地看向罪魁祸首。   面对十几双眼睛的怨念,卡拉并不惧怕地瞪回去。   “这里不是书友会。”   她强调这点。   “但我们可以当成书友会!”本作为东道主,极大声反驳,“你打扰我们享受一个故事了。”   卡拉纠正:“我打扰你们白嫖一个故事了。”   “安的这本《救赎》销量本来就很糟糕,你们在这里听完了大结局,便不会去书店购买他的书籍。你们用这种卑鄙的方式享受了他的创作产物。”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驳斥。   “我们当然会买书。这是个好故事,它值得我们掏钱。”   “真的吗?”卡拉反问,“那你们便该带着书籍过来开书友会,而不是所有人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一本书。”   她女王般地下令。   “阿里,收起你的书!”   阿里内心很想看完《救赎》,但他读了一个来小时,已经口干舌燥至极,实在没办法继续读下去,遂趁此机会迅速闭嘴。   众人一边对阻拦的卡拉怒目而视,一边又自觉卡拉这说法实在没太大问题。   正常书友会确实需要用“书”作为进入门槛。   他们这行为也称得上“白嫖作家创作”。   可是……   “至少让他读完这个情节,”本代替大家哀求,“故事停在这里,很吊人胃口啊,你就让我们听完这个情节再说。”   卡拉铁面无私。   “No!这类白嫖行为绝不能被鼓励。”   一想到《救赎》这么好的书籍,硬生生因为销量不佳的缘故,在上架第一天便被挪走关键销售位,她便非常生气。   一群没有眼光的家伙!   《救赎》是多么好的故事,它应当得到全世界最好的待遇,而非被丢到书店的角落吃尘土。   “有这么糟糕?”   本对卡拉的描述难以置信。   “好歹是上架第一天,不可能一点机会都不给啊。”   卡拉只说:“你明日去巴诺书店看一眼,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众人半信半疑。   不管怎么样,因为这本意外出现的《救赎》,今天的派对还是虎头蛇尾地结束。   但众人约定明日再来一场名为“party”,实为“书友会”的聚会。   卡拉揪着阿里回家。   阿里:“亲爱的,你实在太厉害了,居然能发现这么好看的书!”   “应该夸作家写得厉害吧?”卡拉很谦虚地反问,随后又得意洋洋地抬头,“没办法,我总是挑到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也包括世界上最好的未婚夫吗?”阿里笑嘻嘻追问。   卡拉没回答。   阿里:“……”   伤心了。   没爱了。   “你回家还要继续看书吗?”卡拉猝不及防地询问。   阿里:“要!”   虽说未婚妻伤他有点深(?),但《救赎》却已经完美地治愈了他。   从未想过有生之年会如此迫切地希望看完一本书。   君安的魔力恐怖如斯!   ……   “什么叫没有?”本对店员的回答很不满,“《救赎》昨天才开售啊!”   店员:“不好意思,因为这位作家名气不太高,我们书店便没有进。您想要特别想要的话,我们下次上货时会替您留意。”   本:“不必了,我去别人家瞧瞧。”   昨夜,他还当卡拉的说辞是在开玩笑。   今日,他却明白卡拉的描述已经很内敛。   《救赎》没有在书店吃灰。   《救赎》压根没进书店。   好凄惨的待遇!   明明质量那么好,怎么会得到如此不公正的待遇?   本莫名便为君安感到悲哀。   等他终于从巴诺书店买回《救赎》,并第一次以“看”的方式了解这本书,内心的悲哀迅速进化成愤怒。   ——我们的《救赎》被人做局了!   本并非不学无术之辈。   他对于文学作品略有了解,对通俗作品也是经常阅读。   可高质量如《救赎》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阅读生涯中,依旧属于凤毛麟角。   尽管这位作家使用的措辞相对简单,但他的文字所传达的情绪,他的故事所表达的思想都是上乘中的上乘。   不消说这本书必须上《纽约时报》的销售排行榜,至少要能正经八本地摆在货架上。   这么高质量的小说却没办法在书店内买到,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   一群臭老头写的垃圾传记可以摆在货架上捞钱,一部高质量的小说却没办法正常销售。   这世界上当真没天理!   本已经迫不及待想跟其他朋友们讲述这件不公正的事情。   不曾想,其他朋友们比他更加愤怒。   “我跑了五个书店才买到这本书!矮脚鸡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线下铺货会这么糟糕?”   “我看完之后,一直想在报纸上寻找相关书评,结果……没有!完全没有!这么好的一本书,除了我们之外,竟然毫无旁人关心!”   “我比较幸运,从书店的垃圾桶捡到了《救赎》的宣传立牌。”   “这哪里是幸运?”本忍不住,“这分明证明《救赎》已经被书店放弃!”   “谢谢你把这话嚷出来,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这事呢。”卡拉阴阳怪气地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本打了两次磕巴,“不甘心。”   他重复:“我就是不甘心这么好的一本书,却无法得到公正的待遇。哪怕它在货架上正常销售,我都不会如此愤怒,偏偏……”   众人明白他没有说完的话。   偏偏《救赎》连最基本的待遇都没有得到。   惨!   太惨了!   环顾四周面露不甘之色的众人,卡拉忽然冒出个大胆想法。   “既然书店嫌弃君安名气不够,不愿意正式上架《救赎》,那我们何不给《救赎》做一做宣传?”   本:“怎么做?   卡拉看向未婚夫。   阿里满脑袋雾水。   “为什么看我?”   卡拉笑了:“你还记得你昨天晚上是怎么让这么多人喜欢上《救赎》的吗?”   “记得啊,我只是在众人乱舞时跑去厨房看书,然后便有人觉得这行为奇怪,莫名对我看的《救赎》产生了兴趣,我便邀请他共看这一本书,再然后……”   “再然后看的人越来越多,”卡拉接话,“你也将《救赎》推荐给昨天所有参加party的人。”   本瞬间明白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效仿你昨天的做法,拿着《救赎》去其他party上推广?”   卡拉理直气壮地反问:“有何不可?”   确实没有违反规定……不对!party压根不存在什么规矩,所以他们这想法虽狂野,却也有实打实的实行空间。   本心动了。   其他人也心动了。   “刚好今天晚上阿拉西亚在城东要办一场party,我们可以拿着《救赎》先过去试试看。”一位朋友幽幽提议,“如果能成功,这固然很好,如果不能成功,顶多算失败的尝试。就当是我们为《救赎》贡献一份力量嘛。”   但凡这群人再大个三四岁,又有早九晚五的正常工作要干,这离谱又抽象的提议绝不可能实现。   谁家好人会跑去party上推广书籍?   奈何,他们这群人恰好年轻又没有正式工作。   面对这抽象的提议,第一反应不是多么不可思议,而是万一实现了呢?   万一他们能化作《救赎》的救赎呢?   于是乎,一群鬼心眼颇多的家伙们开始行动。   纽约的各大party也迎来了最抽象的搅局人员。   别看这群人抽象,耐不住这方法确实很管用。   毕竟这套方法在销售内部有个专业名词——“地推”。   无数party不等场子预热,便已沦为《救赎》书友会。   主办方:“!!”   一次成功,两次成功,三次成功……   很快,这伙臭名昭著的家伙便成为纽约所有party的拒绝入内成员。   由于party的流动性很大,人们无法确定那群臭名昭著的家伙到底有谁,索性直接公布——“带着书来的家伙不能进。”   本:“……”   阿里:“……”   卡拉:“……”   可当一个人想要做坏事(?),无论外界的阻力多么大,他们都能顽固而坚定地寻到解决方案。   不让带书?   可以。   把书藏进去再带进去。   明面上是没有携带书籍,实际上是藏在了裤兜里面。   而想要实现这点便必须要有口袋本的《救赎》,外加一条裤兜超级大的喇叭裤。   众人先是对去哪儿弄口袋本《救赎》犯愁。   众所周知,《救赎》的销售渠道很狭窄。   在正经的书店都有可能买不到这本书,更遑论非书店的其他销售渠道。   阿里:“布鲁克林有一家报刊亭卖,摊主好像是君安的粉丝哎。”   众人:“!!”   面对汹涌而来的购买狂潮,意大利裔摊主喜极而泣。   “……是我误会你了,不就是念不对君安的名字嘛,但我相信你对君安的爱不会比我更差!”   阿里:“……”   还是更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态度。   以及——“我知道他叫Jun An。”   摊主:“真的?”   “当然!君安可是《救赎》的作家,我怎么会记不住这么重要的名字!”阿里掷地有声地反驳。   不知为何,摊主秒明白他的意思。   君安不是重点,重点是“《救赎》的作家君安(Jun An)”。   很好。   非常好。   《救赎》还是太有实力了。   接下来便是超大口袋的喇叭裤……   卡拉:“付费改装口袋!5美元一次!”   这价格并不便宜。   顾客却如潮水。   任何事情进化到需要斗智斗勇的时刻,金钱已经不再是重点,重点是——“我得赢啊!”   且,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推广成功,卡拉等人队伍莫名其妙地扩张了许多倍。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由于一方准备充分,很快纽约的party主办人便再度遭受重创。   好好的party又一次沦为书友会。   ——被人做局了!!   ——我们肯定被人做局了!   而此刻事态已经严重超出卡拉等人的预估。   他们本想是为《救赎》夺回应有的待遇,却在传播过程中将《救赎》推成最热门的一本书,成为大街上人人都在讨论的话题。   【采用party推广无疑是最聪明的切入点。   只要能在party上拉到一位读者,这位读者便会自动扩圈到三四位读者,如此进行几乎无上限的循环。   因此,《救赎》在大众当中的知名度越来越高。   巴诺书店等大型连锁书店主动将其放回货架上。   不少报刊亭更是将口袋版《救赎》作为售卖主力。】 第241章 百老汇爆火   看着报告上给出的结论,康拉德惯来高频运作的脑袋忽而停滞一秒。   “《救赎》靠……party推广完成销量逆袭?”   他见过电视推广,见过电影推广,见过报纸推广,见过社区推广,见过校园推广,唯独没见过party推广。   ……假设世界上真存在party推广的话。   康拉德设想过,《救赎》从完全没有销量,到销量异军突起,这其中一定发生了许多许多事。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一蹴而就。   逆袭之所以被众人津津乐道,正因为它实现了寻常情况下不可能实现的奇迹。   从近乎零书店愿意正式售卖,到各大书店、报刊亭、药店疯狂追捧,《救赎》的销量逆袭之路堪称传奇,其中的曲折和波澜也注定会在后世成为众人反复提及的谈资。   只是万万不会有人想到,这“曲折”和“波澜”的方向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曲折了party的歌曲,波澜了party主办方的内心。   另类的历经曲折和波澜,也算是曲折和波澜。   不知为何,明明是在看属下呈上来的报告,康拉德却幻视了一张半永久的嬉皮笑脸。   五官是模糊,长相是模糊的,但“哎嘿~”的嬉皮笑脸却是清晰可见。   康拉德磨了磨牙根,忽然间便看不下去。   君安这群书粉的推广之路太抽象了,他再多看两眼,今晚都能睁眼到天明。   究竟是什么神人作家能培养出靠party推广新书的粉丝?   这是正经作家么?!   康拉德将看到一半的分析报告搁置在侧,捡起矮脚鸡递上的年度报告。   在正式开会前,他需要先看眼桑格威斯在矮脚鸡的工作情况。   无须动脑分析,康拉德便瞧出桑格威斯的玩忽职守。   桑格威斯今年一整年只处理过《救赎》和《那个男人来自地球·AB版》的相关事务。   除此之外,他家这位少爷纯当甩手掌柜。   一概闲杂事宜全靠卢卡斯力挽狂澜。   康拉德眼瞎般无视报告上对桑格威斯的诸多埋怨。   “这个孩子……”他不轻不重地感叹。   没有谴责,更没有不满。   只是老父亲对孩子贪玩的无奈。   康拉德抵达纽约时已经是下午。   看完这份报告后,时间已经来到六点半。   他接下来有个早已预定好的日程。   “去方圆剧院。”他唤来秘书。   阿卡莎:“是,已经为您预定好音乐剧的位置,”她顿了顿,“是否要叫卢卡斯少爷陪同?”   “不必,只当我是卢卡斯作家的叔叔去捧场。”   阿卡莎:“好的。”   低调的防弹车抵达方圆剧院门口。   西奥多老早便守在门口。   金主的金主要来了。   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   正好可以帮他补足需要急用的赞助费。   “康拉德先生,欢迎您来到方圆剧院。”西奥多笑呵呵地迎宾。   康拉德冷淡颔首。   西奥多对这态度不以为然,依旧挂着那副热情的笑容。   只是目光在康拉德具有辨识性的金发蓝眸上一扫而过。   “今天演卢卡斯的书?”康拉德问。   “当然了!卢卡斯先生的这本《我与安》可是我们剧院的最受欢迎的作品。”西奥多一边介绍,一边引众人进门。   剧院的进门处有个小小的迎宾厅,这里摆放着剧团历年来的演出照片,与一些大人物莅临观看并合影的纪念照。   康拉德目不斜视地路过。   忽而,他的脚步停下。   侧头看过去,目光定在一张彩色合照上。   这合照的位置靠近演出大厅,周遭还围着花团锦簇的多人合照,乍一看非常不起眼。   可康拉德却一眼认出照片上的桑格威斯。   相机捕捉到一个刹那。   桑格威斯笑着看向身旁同伴,同伴则一边侧头与他叙话,一边将目光投向镜头。   咔嚓!   相机定格。   这是个极生动、极鲜活的片段。   也是康拉德许久未曾见过的桑格威斯。   那么的轻松、那么的快乐。   “这位是……”   “是君安作家和他朋友……”可能被问过太多次,西奥多很轻车熟路地回答,可话音一出口,他便觉察到不对劲,赶忙改口道,“是桑格威斯先生和君安作家的合照。”   说话间,西奥多也再次扫眼这照片,忽然间便明白他为何会留意康拉德的金发蓝眸。   因为康拉德和桑格威斯这对父子长相相似,但相貌关键点截然不同。   康拉德是金发蓝眸,但桑格威斯却是不知什么发绿眸。   这对父子的相似程度远不如康拉德与卢卡斯这对叔侄。   子不肖父。   怪不得桑格威斯和卢卡斯不对付。   听见“君安”这关键词,康拉德短暂移开对儿子的关注,将注意力投向他心中的“永久嬉皮笑脸拥有者”。   “这是君安?”   “是,”西奥多积极解释,“这位便是君安作家,他近期的《救赎》可火了!在百老汇人尽皆知。”   康拉德凝视这张照片。   彩色照片让那双蓝眸暴露无遗,甚至压过周遭的一切背景,成为最夺人眼球的关键点。   “他是龙国作家。”   西奥多似乎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据说君安作家是混血儿,今年七月份的时候来过纽约一趟,当时是作为龙国文化交流团的一员出席。”   康拉德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西奥多苍蝇搓手。   “请让我带您逛逛我们的后台,介绍一些演员给您认识,他们非常希望能够见到康拉德先生。”   “不必,我对演员没兴趣。”康拉德冷淡拒绝。   西奥多还想再为赞助努把力,阿卡莎已经上前拦截。   西奥多被迫停在原地。   “可、可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感觉到这位金主有多么难搞,“您要干坐在台下等待吗?”   康拉德:“可以。”   西奥多:“……好的。”   西奥多千般迟疑万般不舍地,将康拉德送到预定的二楼包厢座位上。   如康拉德这类出行必带保镖团的存在,绝对不肯坐在视野很好但不够安全的一楼前排。   在替众人带上门之前,西奥多又不死心地扒门强调。   “我们的演员们是随时可以来见您的,只要您想说一声就行——”   嘭!   大门被砸上。   距离他的鼻尖只有很小的一段距离。   西奥多:“f***!”   他讨厌傲慢的有钱人,更是恨不得将这群资本家全部吊路灯,但……   “康拉德先生愿意资助我们吗?”   他刚回到后台,男主角福克斯·罗德尼便迎上来。   西奥多撇嘴。   罗德尼:“No!我们需要这笔钱,不然我们要怎么买下《救赎》的改编权。”他直接抓住这位艺术总监,发出了平生数一数二的真挚哀求,“你不会让《救赎》从我们剧团溜走吧?”   “我当然不会!”西奥多斩钉截铁地回答,“我绝不会允许除了我们之外的剧团排演《救赎》。”   另外一位男主角“我”,凯恩斯.卡特,冷嗤一声。   “你当然不会允许,前提是你能阻止为《救赎》疯狂的百老汇。”   西奥多委屈。   西奥多不想说话。   西奥多暗自憋屈。   《救赎》在百老汇火爆的时间点,比《救赎》在市面上流行的时间点更早。   而这一切都要感谢我们的南希小姐。   这位娇小姐当真是说到做到。   说好要买一百本书支持君安,就真为这一百零一本书付款,并在那日下午看《我与安》,热情地发给了诸位同好。   “君安发新书啦~”她欢天喜地地发放,“大家都来一本!都支持一下君安吧。”   看在“安”的面子上,这群有钱佬虽瞧不上廉价的平装书,还是捏着鼻子收下。   至于“安”的面子果实从何而来……   还是从《我与安》谈起。   《我与安》是一部将描绘重点和展示重点全部放在“安”身上的作品。   尽管“我”是主角,但“安”才是整部剧的灵魂核心。   引用后世很多专业分析来讲,《我与安》是一部强人设、轻剧情的作品。   人设的魅力远远盖过剧情的魅力。   剧情很好,但“安”的人设更好。   特别是当下时间段,“安”更是吃尽了西方对“异域角色”的追逐热浪。   尽管他并非是常规性的东方角色,但无人能否认他为东方题材增加了特殊的魅力。   而《我与安》的音乐剧完全地复刻原著的所有优点。   因而,当《我与安》在百老汇爆火时,安也拥有了无敌的面子果实。   当然,这份面子果实是有时效的。   如果安能在时效结束前,将虚妄的名气兑换成实打实的好处,这份“面子果实”才是真正的“面子果子”,不然它便只是某种虚无缥缈的玩意。   正常情况下,安很难做到将名气换成好处。   首先,他并不是演员。   没有正经的渠道可以消化这份狂热。   其次,他不在本土。   一个不在本土的人怎么消化纽约百老汇的热度?   但命运当真是个好写手。   《救赎》来了。   一部绝对经典、绝对能为影视行当造成暴击的经典大作来了。   当晚,南希熬夜看完《救赎》。   合上那本清汤寡水的书籍,她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话。   “安竟是我对君安最大的误解!”   他不光是异域的精灵,他更是天才的作家啊!   才华是没有办法掩盖的。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救赎》就是很好。   第二日,她再去百老汇发书时,立刻碰见了同样阅读完的同好们。   “你们也是在为《救赎》摇旗呐喊?”南希问。   这四五个点点头。   “那本书太精彩了!安是怎么写出那么精彩的一本书?哦!我已经开始幻想它被排演成音乐剧的情况。”   “我也一样哎!!不行!我必须要多支持一下。”   “矮脚鸡为什么不出精装版?!我好想买到珍藏版的《救赎》啊!”   对于不太懂行的百老汇观众而言,《救赎》是不可置疑的精彩。   对于懂行的百老汇观众而言,《救赎》是石破天惊的精彩。   那美妙的戏剧张力!   那毫无败笔的剧情设置!   那讨论度奇高的内置议题!   这哪里是一本虚构小说,分明是一本买到手就能改编的剧本。   西奥多就是这么想的。   “天啊,我真后悔当初没能提前拿到君安的同意,现在竟要跟一群吸血鬼拼命竞争!那群该死的家伙们!!!”   由于被其他剧院同行逼疯,西奥多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丝毫没注意到两位主角向后退的小动作。   “总监,呃……”确定到达安全地方后,罗德尼很有良心地提醒,“你口中的吸血鬼们来了。” 第242章 论抽象谁能比得过《救赎》   “《救赎》的改编权是我们剧院的!”   “不!我们剧团最应当改编《救赎》!”   “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抢!我已经向矮脚鸡发出改编邀请!”   二楼包厢,康拉德正在闭目养神,忽然间听见下方舞台传来闹闹吵吵的争执声。   “出事了?”他问。   阿卡莎火速扑向用于观赏表演的小窗口。   站在二楼围栏边往下那么一望,她缓缓睁大了嘴巴。   就在那醒目的舞台中央,只见四个中年男子,或高或矮,或头发花白或黑发浓郁,他们的脸颊憋得通红,竭力地撕扯彼此。   你揪我头发,我扯你衣领,你扯我腰带,你向你脐下三寸发力,同时还伴有“你滚!”“你滚!”“你去死!”“你才死!”。   假设站在舞台的平行位置看见这一幕,那种上流社会的高雅人士,不顾颜面撕扯的滑稽感便会失去许多。   偏生阿卡莎站在二楼,一个视野并非最好,但观感最为居高临下的位置。   她能清楚地看见这群人额角流下的汗珠,由于过度激动失去控制的表情,就连横飞的唾沫都被捕捉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百老汇,大家真开放。”这句感叹脱口而出。   尽管内心极为震撼,阿卡莎还是迅速离开,并对康拉德汇报。   “他们打起来了。”   “谁?”   “有一位是引我们进来的西奥多先生,其他人并不认识,”阿卡莎如实回答,“我还听见他们嚷嚷‘安’和‘救赎’等字眼。”   康拉德无言。   自从他踏上纽约,《救赎》就如跗骨之蛆般萦绕不去。   桑格威斯口中念着《救赎》,属下的报告字字句句写着《救赎》,矮脚鸡的年度日报也是《救赎》,如今跑来享受音乐剧还是《救赎》。   哦。   不对,同为跗骨之蛆的还有“君安”。   不知为何,康拉德又幻视了一张半永久的嬉皮笑脸,甚至还有极其应景的“哎嘿~”   康拉德走到观看窗口。   他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群打得在舞台上乱滚的家伙们。   “啊!”忽而舞台上发出一声花腔男高音,“是谁f***戳我屁股!!”   西奥多用中指往另外一位艺术总监身上一抹,状似无事发生地收回手掌。   “少说那么多废话,赶紧给我滚出去,我们晚上还有演出!”   “我不滚!除非你把君安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位总监气得乱蹬腿,听到竞争者们发出吃痛的惊呼,他才撒泼打滚般开口,“《救赎》必须是我们剧院的!你都已经有了《我与安》,为什么还要跟我们抢《救赎》?”   西奥多比他更生气。   “《我与安》跟《救赎》是一个东西吗?你f***不要侮辱《救赎》!”   本来剧团的两位男演员都已经带人过来劝架,闻言两人以及背后的工作人员皆站在原地。   虽然《我与安》确实不如《救赎》成熟,也不如《救赎》立意深远。   但……你可是《我与安》的艺术总监,你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句话吗?!   “能!当然能!”   西奥多面对竞争对手们的质疑,回答得脸也红心也跳(非害羞,纯粹是在努力朝别人下黑手)。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向来不会撒谎,所以你们也别想从我手中抢走《救赎》!!这部音乐剧必须属于我们方圆剧团!”   另外一位剧团负责人被他踹得小腹生疼,此刻也不管不顾。   “你有钱付版权费吗?你们可是非营利剧院,绝不可能在价格上竞争过我们!”   其他人火速点头。   “我可以给君安1万美元的改编费!”   “我可以给3万!”   “我可以给……5万!”   众人开始疯狂加码。   旁观的两位男主角听着嘴角直抽搐。   “当演员还不如当作家,5万的改编费……好大的一笔款。”   另外一位男主角却在思考后反问。   “5万元对《救赎》来说真有那么昂贵么?”   “……倒也还好吧。”   作为百老汇资深从业人员,他们也是追逐热浪认真阅读过《救赎》。   原以为是随大流的跟风作,全靠狂热粉丝无脑强推。   毕竟是“安”的作品。   不看“君安”面,也要看“安”的面。   不曾想,《救赎》是真的很好看。   艺术总监会注意到《救赎》极好的改编底子,注意到它公正严谨的起承转合,注意到最后大结局高潮时的利落处理。   但演员们则会注意到作家放在文字中的细节,那些用于塑造角色的笔触,那些藏在动作与些许心理描述中的隐晦人性。   特别是堪称《救赎》灵魂的两个角色——“安迪”和“瑞德”。   这两个角色对于故事的影响绝非一加一等于二,而是一加一大于二。   剧情想要表达的自由、制度化主题,都是通过对这两个角色的塑造呈现出来的。   假设《救赎》没有这两个角色,那它也不过是三流作品。   唯独拥有这两个角色的《救赎》才堪称经典作品。   一如《我与安》是高度依从于角色,《救赎》也高度依从于角色。   而对于演员而言,这样的“依从”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佳作。   好角色对演员能起到关键性的帮助作用。   不管是从扩大名气方面,还是从获取奖杯方面,一个好角色对演员的帮助都太大了。   而“安迪”和“瑞德”是百老汇近些年除经典作品外,数一数二的优秀人物角色。   换言之,这是“戏保人”,而非“人保戏”。   一想到这件事情,两位本来还能淡定看戏的主角双双变了神色。   “我们得帮西奥多一把,《救赎》要是被其他剧团改编……”   不行!   这种结局绝对不要哇!   两人赶忙往前面扑。   此刻,西奥多已经在众人的围攻下开始口不择言。   “你们少在这里瞧不起人,”他大声驳斥,“我们已经找到了新的赞助人!”   其他人并不相信。   “除了卢卡斯外,你们竟然还能找到别的冤——唔!”   他们的话没有说完。   两位男主角火速手动闭麦。   “你们想死别拖累我们,贝塔斯曼先生可就在现场。”   能在百老汇混得开的家伙们虽冲动却也个个人精。   闻言,他们迅速闭紧乱哔哔的嘴巴。   只是有个家伙不太死心地追问。   “哪个贝塔斯曼?桑格威斯么?”   “不,是他父亲!康拉德·贝塔斯曼。”   想到这位金主的金主,西奥多迅速看向二楼的包厢。   绝大多数时候,西奥多都为他傲人的视力骄傲,在同辈要开始戴老花镜时,他还能万分潇洒。   少数时候比如现在,西奥多后悔他拥有太好的视力。   因为他能清晰地看见站在二楼包厢外的康拉德,他用一副冰冷的眸光俯视台上发生的一切。   “……我们刚才的窘态都被康拉德先生看到了。”西奥多幽幽说道。   闻言,死活都被拉不开的艺术总监们迅速分开。   你帮忙整理他的衣领,他帮忙拍打下黑手的脚印。   大家同手同脚企图塑造出非常和谐的美好画面。   同时,他们也用更小的声音哀嚎。   “救命!以后还能再骗到贝塔斯曼的赞助费吗?我不想被他们拉黑。”   “应该还可以吧,桑格威斯先生不是没看见嘛。”   “可他老子看见了!他老子看见比他看见更可怕。”   “往好处想,至少这绝了西奥多从贝塔斯曼拿到赞助费的希望。我们为争夺《救赎》排除了隐形的竞争者。”   西奥多面露哀怨:“我还站在这里呢。”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再出声哔哔,只是……“噗!”有人从嘴边溢出笑声。   不大。   比起笑,更像是漏气。   随后,越来越多的漏气声响起。   前一秒还打得你死我活恨不得猛上千年杀的一伙人,后一秒竟其乐融融的吃吃笑起来。   西奥多等人不觉得这发展有任何问题。   艺术家嘛……有个性很正常。   可对于康拉德而言,他好似看了一场无声的滑稽戏。   先是四五个大男人不顾体面地厮打,然后是一群人前来阻止却双手环抱在旁边围观,最后是一群人终于松手,罚站半分钟后,又毫无任何预警地笑作一团。   没有前因。   没有后果。   康拉德微微垂眸。   “在这上面花了25万……啧。”   一个“啧”尽显康拉德的嫌弃。   康拉德没让西奥多在下面罚站太长时间,很快便将人叫上来。   西奥多脑筋飞速运转,努力思考各种解释(狡辩说辞)。   “你们在吵什么?”康拉德只对这一个问题感兴趣。   西奥多眼睛微亮。   “您看过《救赎》没?”   康拉德:“……”   君安又要对他露出经典半永久嬉皮笑脸吗?   “我们在争究竟哪家剧团可以抢到《救赎》的音乐剧改编版权!这可是百老汇明年最受瞩目的项目之一,无数粉丝们为了能尽早一睹《救赎》的真容,恨不得让今年快点结束呢,只可惜啊……”   给了一大段铺垫后,西奥多开始表演。   “我们方圆剧团虽然是百老汇最著名的剧团,可对于这份竞争还是不占任何优势!哎,没办法,谁让我们是非盈利剧团,如果没有赞助人愿意慷慨解囊,没办法竞争过大剧团。”   他一边说这些意有所指的话,一边死死打量康拉德的表情。   康拉德:“……”   沉默是他唯一的回答。   “刚刚我们聊起《救赎》的改编费用,”西奥多继续下猛药,“有个剧院愿意出5万元买《救赎》的音乐剧改编权。”   康拉德:“5万?”   “您也觉得这价格不低吧?”西奥多火速顺杆子往上爬,“可没有办法呀,《救赎》就是这么值钱,任何看过这书的读者绝不会认为它连5万美元都不值。您也是这么认为吧?”   面对他的提问,康拉德反问。   “准点开始?”   这话依旧缺乏语序。   西奥多自动补完:“您是问《我与安》是否准点开始?”   康拉德矜持颔首。   西奥多:“……”   非得让他跪下来求赞助吗?   倒也不是不行。   但在正式死皮赖脸前,西奥多还是琢磨了一下康拉德至今为止的表现。   他对《救赎》并无太大兴趣。   是因为康拉德不喜欢《救赎》?   西奥多马上驳回这猜测。   《救赎》是多么有意思的作品,绝不可能有人在看过之后心生恶感。   除非……康拉德压根没看过《救赎》。   可要如何测试这件事情?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15分钟,您需要打发时间的消遣吗?我们可以提供书籍、杂志和报纸。”西奥多乐呵呵地说。   康拉德:“你可以走了。”   “好。”西奥多离开。   隔音门被带上。   站在走廊上,西奥多又在脑海中思索一百万个蛊惑康拉德看《救赎》的主意,最后终究化为,“上帝!请您保佑您忠诚的信徒!为康拉德阅读《救赎》创造有利条件。”   门外在祷告,门内在交谈。   “去查方圆剧团的账目,”康拉德下令,“确保卢卡斯的赞助费用用到合适的地方。”   阿卡莎迅速点头。   康拉德不想疑心。   但以西奥多目前展现出的不靠谱,他极度怀疑侄子的信托钱被这群艺术疯子骗光了。   卢卡斯从小就很实诚,从来不懂人与人之间的阴谋诡异,难免会被这群骗子坑害。   他作为叔叔当然要保驾护航。   ……也要确定这群疯子离桑格威斯远一点,不要带坏了他家孩子。   康拉德就这么一边恶劣揣测,一边耐心等待。   七点半,《我与安》正式开演。   八点半,康拉德收回之前对西奥多不靠谱的判定。   西奥多的能力可能比他想象中更强一些。   至少从音乐剧的表现来看,他完全能够理解《我与安》成为百老汇热销剧目的原因。   九点半,中场休息时间,康拉德还是认真考虑起《救赎》在百老汇内部的受欢迎程度。   “你这本《救赎》真漂亮!”   他在出去透气时听见有人边炫耀手中物件,边窃窃私语讨论。   那物件是一本口袋书。   上面的书名Redemption很是醒目,更醒目的四周极尽华丽的装饰,它们围绕着黑色建筑物,与那只鸟儿蔓延而生,像是一丛绚烂的花园景致。   此刻,它正被主人分外骄傲地捧在胸前,并得意洋洋地向四周炫耀。   “我特意请画家画的,是不是比南希的更好看?”   “确实好看点,但南希是自己画的。”有人小声圆场。   炫耀者却不屑一顾。   “重点不是谁画的,重点是谁的《救赎》比较好看!”   在休息空档中,康拉德不止一次地听见这类对话。   人们炫耀手中各式各样的《救赎》,并努力选出装饰最漂亮的一本书。   康拉德不能理解。   “纽约已经无聊到要装饰书皮了?”   是的。   由于《救赎》的封面太素,一群对《救赎》上头的人们在忍无可忍之下,开启了封面大改造。   有人喜欢繁花似锦,疯狂在上面堆花朵,有人喜欢浓重油画风,直接在上面开画,也有人喜欢轻飘飘的水彩风格,各色清丽装饰依次登场。   本来选当下的封面是为了留白,现在却成为大家各色发挥想象力的绘本。   倒也不能完全错误,毕竟这类行为有助于增加书籍销量,但……   ”好抽象。”康拉德又一次发出这感慨。   任何事情只有跟《救赎》沾边,都会不可避免地染上抽象味道。   party推书如此,封面装饰大赛也是如此。   十点半,《我与安》正式散场。   在回公寓的路上,康拉德让司机在道边停车,然后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独立书店。   ”请给我拿一本《救赎》。” 第243章 还得是君安   康拉德对《救赎》产生兴趣并非空穴来风。   遇到抽象的事物很正常。   可遇见如《救赎》这么抽象的事物那便很不正常。   靠party推书,搞书籍封面装饰大赛,让一群百老汇总监们倒地互殴……   每一个词条单拎出来都很抓马,可它们偏偏能在一本书的身上实现完美共荣。   这就叫“极致的抓马是和谐”。   现在康拉德就要看看这本非常和谐的书籍究竟多和谐。   回到位于五大道的公寓,随行团队自觉躲进保姆房,厨师早在康拉德抵达前便已经做好夜宵,此刻也已离开。   餐桌上只摆着还有热气的意大利面。   康拉德拉开餐椅坐下。   高档公寓的隔音很好。   除了刀叉碰撞瓷碟发出的细碎声响外,再没有多余的闲杂声音。   安静却也难免寂寥。   康拉德习以为常。   吃完夜宵,进主卧冲个澡,裹着浴袍返回客厅,窝进手工沙发里。   他拿起茶几上的《救赎》。   在正式阅读前,他先翻开书皮册,准备瞄眼作者长相。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   在方圆剧院时,康拉德虽也见过君安的照片,但那张照片为了艺术氛围感,过度凸显君安的蓝眸,使得他的五官很模糊。   而放在书皮侧的相片则截然不同。   这是一张半身照,姿态是很经典的“抬头看”,跟每本书都放在这里的作家照片无甚差别。   偏生君安长了一张很受相机偏爱的面颊。   黑白色的处理压住惊艳的蓝眸,进而凸显出清瘦的轮廓、精致的五官与柔和的眉眼。   一张更应当放在杂志上的脸。   这是康拉德第一反应。   应该搞些最帅作家的宣传噱头。   这是康拉德的第二反应。   “长得帅”是一种可以利用的优势。   帅哥很多,但帅哥作家很少。   作家很多,但帅哥作家很少。   帅哥作家很少,带有异域风情的帅哥作家更少。   “君安”这张脸在前期宣传时绝对会占优势。   但……这些优势能否转化为销量,这便要看这位作家平日的信誉,以及这本书的质量。   书籍质量在水平线以上,用“帅哥作家”做宣传噱头便绝不会翻车。   书籍质量在水平线以下但没偏移太多,用“帅哥作家”做宣传会引来非议,但销量能保持住。   最糟糕的就是,书籍质量距离水平线很远,哪怕看脸说话的书粉也觉得写的烂,那“帅哥作家”就会是永恒的非议,彻底将此作家打为“花瓶”。   从这点来看,花瓶作家比花瓶演员更容易被溺爱。   花瓶演员是真难转型。   花瓶作家……只要不太烂,都仅是舆论上的小危机。   抱着看花瓶作家的心情,康拉德翻开了第一页。   阅读是一件很容易上瘾、很刺激多巴胺的事。   看完第一章就想看第二章,看完第二章就想要看第三章,看完第三章就想要看大结局。   这类情况在偏通俗的文学作品上非常明显。   看《罪与罚》还会觉得陀思写得太赤裸,读者会因为无法直视内心而停下来。   但偏通俗的严肃文学……   无论言辞是复杂还是松散,故事是癫狂还是清淡,读者都有一口气读完的欲望。   假设这部偏通俗的严肃文学还是以“角色”为塑造中心,那这位读者铁定完犊子。   无论是否喜欢这本书的剧情,他都会被里面的灵魂角色牵着走,为角色高兴而高兴,为角色伤心而伤心,甚至会为角色的处境而担忧到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康拉德就是此类情况。   对别人而言,《救赎》是一本背景晦暗但笔调向上的励志作品。   可对康拉德而言,《救赎》是一本不折不扣的黑暗系小说。   哪怕君安的笔触无比轻松,可当他意识到“监狱的墙”就是“社会设置的墙”之后,他也压根轻松不起来。   因为他的国家真有一道墙。   一堵分裂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墙。   那堵高墙是过去留下的疮痍,是所有德意志人民都要面对的伤口。   这个“伤口”的发起者是过去的他们,赎罪者是现在的他们,以及未来的他们。   对于“墙”的意象,对于“监狱”的意象,他没有办法开玩笑般面对。   文学作品就是这样。   每个人的观点感受因其身份背景而截然不同。   国内惊叹君安敢讨论制度,海外惊叹君安好有生命力,康拉德惊叹——   “真会戳人心窝子。”   而就算心窝子被戳得生疼,康拉德还是继续看下去。   他还是很在意安迪是否能获得自由。   这可比一切逼逼赖赖都重要。   书页一页一页地翻,落地窗的夜幕一点点褪去。   当天空融成黄蓝红交叠的油画时,康拉德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盯着那个【end】,熬得通红的眼睛发直。   “就这么结束了?开放式结局?”   他捏着那页【end】来回确定,然后将目光对准【后记】。   正常情况下,康拉德不会在【后记】上浪费时间。   他没兴趣听作家鬼扯,但……   “就当消磨时间了。”   康拉德开始看。   后记写得很朴素。   上来第一句话是【此后记应我的朋友桑格威斯而写(这句也是应桑格威斯的要求),他非常希望我可以谈谈创作《救赎》的趣事。】   忽然间看见儿子的名讳出现还有点不适应。   【创作《救赎》的趣事其实很多,我写初稿的时候正好是春暖花开之际,我非常喜欢这个季节点,因为一切的生命都在地下澎湃,不久之后冒着泥土芳香的花儿就会“噗”的绽放。   我也是在这个时间认识了我的朋友,桑格威斯。   本来这本书的灵感已经被我搁置,并在有生之年不会重启,但卢卡斯始终对这个灵感念念不忘,桑格威斯又非常喜欢它。   于是,在两位好友的努力邀请下,我开始正式创作《救赎》。   没有他们,绝不会有今天的《救赎》。   他们才是《救赎》最大的功臣。】   康拉德在看见此处时,与有荣焉地挺胸。   桑格威斯终于愿意干点正事。   这是多么大的进步!   还是得多跟君安这种有才华的人相处,不然他永远不能在一本书中看见桑格威斯的名字。   后续的【后记】沿袭前两段的风格。   君安很愉快地讲述在纽约改稿的经历,并郑重对《救赎》中的不圆满之处道歉。   【这是我第一次写监狱题材的作品,有许多不成熟之处,也有许多处理不当的地方。我很感谢各位读者的海涵,也希望在接下来的创作中为大家献上更好的作品。】   第一次么?   康拉德惊了下。   他并非不学无术之辈,作为西德文娱领域的大佬,他对文娱作品始终保持高频输入,很清楚新人写出来的作品长什么样,更清楚成熟作家的作品有多么完整。   而《救赎》的成熟度很高,一点不像新人作品。   它在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之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在讲述故事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运用先锋化的处理手法,一些意识流的写法、独白式的片段,乃至于淡化人物心理描写的叙事手法,都能看得出作家极有想法的一面。   假设【后记】中没有撒谎,那君安当真是一位天赋异禀的鬼才作家。   不知为何,脑海中的“半永久嬉皮笑脸”悄然褪下,转而是一种恒定的作家形象,有才华、敏感、极富激情,与一双宇宙般深邃的蓝眸。   一口气读完一本书的感觉太好了,康拉德还有点依依不舍。   他准备再看点东西。   在放下书籍起身的刹那,康拉德才注意到晨曦已经从窗外照入。   又熬了个通宵?   这一想法浅浅划过脑袋,又迅速被迫切的冲动碾灭。   “我记得《救赎》的报告是在……”   果然在公文包中找到带回来的档案。   他本来是准备在明日开会前多看两眼,争取抓到些《救赎》的问题。   现在嘛……   非常好的书评收集册。   看书评这事有点类似于后世流行的Reaction视频,看别人看某条视频的反应。   乍一看这行为有点像没事找事,实际上Reaction视频的受众非常多。   人们会希望看见专业人士对于自身喜爱作品的反馈。   如果是批评,便会有一群人努力证明,说些“他感冒了”、“我们主打颜值”、“不要上纲上线”;如果是夸奖,便会有一群人哗啦啦感谢,说“太有眼光了!”、“是的,请支持我们家小孩!”、“欢迎大家入坑”。   哪怕不喜欢这些作品,纯粹想看个乐子,那也是挺受欢迎的。   康拉德不想看乐子。   康拉德就想知道别人是怎么对《救赎》好评如潮的。   阿卡莎等下属实在很会揣测上意,觉察到康拉德不太喜欢《救赎》,所以他们想把恶评放在最前面。   比如华裔评论家董鼎山先生。   这位先生没有因为君安同样是华裔作家便高抬贵手,相反他进行了非常严厉的批评。   【我尊重君安作家,我也喜欢君安的演讲稿,但《救赎》绝不是一部好作品。】   【首先,用小锄挖隧道做了二十年,拿海报遮挡墙体,躲过监狱日常巡查、墙体检修、室友共处,这么多的违规行为,却全程无人察觉,完全弱化监狱的管理规范。   这证明为了让剧情呈现良好观感,君安抛弃了对现实的塑造。   其次,瑞德三次假释访谈设计刻意,前两次刻意叛逆被拒,第三次一句顿悟式独白就顺利通过,只为扣“体制化救赎”主题。   我不明白君安作家对“制度”究竟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一个劲的抨击,以至于他完全忽略活在制度下、被制度保护的人类。   然后,安迪的设定是否过度完美?   他既能从事银行金融工作,又精通税务法务,还能进行地质勘探,甚至可以负责图书馆运营、鉴赏古典音乐以及担任人格精神导师。   这不是能出现在正常人身上的设定。   更别提,安迪从人物设定到性情设定都过度圣人化。   君安没有在描写一个角色,君安在塑造一个圣人。   当情节与人设过度地刻意服务主题,这本书丧失了小说应有的逻辑性。   我完全不能明白这种作品为什么要诞生,为什么会受到如此海量的欢迎。   这基本上就是胡来!】 第244章 第二位华人领袖   看得出董鼎山已经在努力给出恶评,分别从“现实塑造不足”、“抨击制度别有用心”与“角色设定失衡”三方面下手。   这三板斧放在国内很有用,光第二点就能让君安吃个大亏。   可放在国情完全不同的美利坚,这种恶评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对当下稀巴烂的美利坚经济市场,以及自大萧条后从未有过的通滞情况,美利坚人民对制度的厌恶、对政府的不满,远比君安对制度的塑造更厉害。   这也导致除了康拉德看完之后,极厌恶地紧缩眉头,绝大多数评价家都没有理会董鼎山的屁话。   但还是有一部分批评家悍然发言,严肃驳斥董鼎山的批评。   这些评论家多为华裔,又以聂华苓先生为首。   这位女先生对于董鼎山的行为很是恼火。   在黑人受排斥,华人受无视的时代,华人在海外生存并不容易,这使得他们必须紧紧团结在一起。   君安是龙国作家。   君安也是母国作家。   他们这群海外华人可以不喜欢他的作品,可以不支持他的作品,但没有必要跳出来抨击他的作品。   给来自母国的作家一巴掌,难道会让瞧不起你的白人评论家高看一眼吗?   不会的。   绝对不会。   为此,聂华苓不光打电话将董鼎山痛骂一顿,还在报纸上竭力为君安证明。   【人生就是摆脱institutionalization(制度化)的过程。】   【得知《救赎》要在美利坚开售,我对此感到非常兴奋。我是君安作家的老书粉,听过他关于地域文学的研究,对他即将要推出的新书抱着十足的信心。   《救赎》并没有让我失望,也没有让任何相信君安作家的读者们失望。   君安以非常稳定的状态,完成了一部成熟作品。   当然,这不是君安作家第一部长篇作品,他在之前还写过一本长篇小说,名字暂时不透露给诸位,不过这本书已经跟矮脚鸡签约,对君安作家感兴趣的读者们可以期待后续的发售。   《救赎》有很多让人非常喜欢的塑造重点,比如对于两位角色的塑造,对于剧情的整体把握,对于先锋技巧性的使用,但我今天想要谈谈书中提到的制度化相关内容。   有人认为《救赎》的制度化非常不恰当,它无视了依赖制度化能获得生存的那一批人,也无视了制度化对人类社会做出的贡献。   我认为,说出这番言论的评论家大抵是没有好好看过这本书。   君安没有否认制度化的贡献。   那场死亡就是对制度化贡献的最好诠释。   正因为制度将我们“喂养”得太多,所以在失去之后,我们竟会以生命为代价。   事实上,“制度化”应该加上前缀词“被制度化”。   就像是凶猛的野狼,在经历过岁月的驯化,逐步成为了家养的狗。   你不能说这是它的错误,这只是一个必经的过程。   正如人类社会必须生活在有规则的制度之下。   没有制度,这个社会只会成为一团散沙。   君安作家没有否认过这一点,他肯定制度带来的优势,希望大众保有对制度的叩问,且努力摆脱制度在心灵上的影响,获得心灵上的自由与解脱。   这种摆脱内心的“被制度化”是每个人的必经过程。   当企业倒闭或个人失业后,一部分朋友会无所适从,新的工作屡屡碰壁,抱怨颓废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另外一部分朋友会选择提高自我技能,不折不挠地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我相信后者成功的几率绝对比前者更大。   前者的失败也不应当归为“被制度化”。   欲望是个好东西。   我们想要当制度外的人,便一定要有类似的欲望,像安迪一样,每周写一封信,得到一些捐赠的图书后,每周写二封信,得到更多的捐赠图书。   如此长久坚持下来,才能逃脱我们内心的“监狱”。   当然,只有极少数的人才是“安迪”。   他有着坚强的意志和对自由的不死向往,凭着自己的毅力和智慧,在监狱中做了许多别人不可能做成的事情,为狱友们挣啤酒,为狱吏们报税,建设监狱图书馆,最后他也逃出了监狱,过上自由的生活……   请大家不要用宏观的思维去看待《救赎》提到的“被制度化问题”,过于庞大的视角会掩盖个体的真正想法。   在我们成为一个团体、一个社会前,我们先是一个人。   有些时候,内求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最好的解读方式。   这才是《救赎》的真正意义。】   聂华苓先生还是很克制,没有明着骂董鼎山随便乱扣大帽子,仅是对“制度化”做了新一番注解。   她似乎也是害怕这种讨论声会刺耳,索性将其进一步柔和,推出“内求”这类不粘锅的解题方向。   内敛,却也没啥毛病。   见状,其他华人评论家秒跟。   谈制度化让他们害怕,会想起某些不该记起的ptsd。   但讲“内求”便安全许多。   他们还是更喜欢安全牌,而不是一个劲吸引眼球的说辞。   因此,《救赎》正面书评的一个主流方向登场了。   《救赎》究竟在救赎什么?   答:内心的自在。   这一群书评人们并不在乎作品任何似有似无的隐喻,他们的解读方向皆从这个方向出发,以将《救赎》捧为新一代《圣经》为目标。   宽容是美德。   一切都是美德。   祂与我们同在。   康拉德在看见这段分析时,正好夜幕最后那点辉光散去,柔和而绚烂的晨曦闯进室内。   门外也传来阿卡莎的敲门声。   “先生,您醒了吗?”   “稍等。”   康拉德将报告草草向后翻看。   这类说辞一开始由华人提出,后因为足够保守,进而被一大群白人评论家引用并接受。   作为发起人的聂华苓,应该能因此得到些好处。   康拉德很敏锐地判断。   评论家并非随便在报纸上扯两个字就行,这是一份需要研究才能从事的正经事业。   批评文学是一门学科,文学评论家也是一份正式职业。   能够在雷同的书评中寻到不一样的方向,不管是出于何种用意,这都是一件会提高名望的事情。   提高聂华苓,一位华裔评论家名望的事情。   ……尽管真正成名的是《救赎》和君安,但他的同族们依旧能吃到相关红利。   这便是为何黑人社区拼命推黑人文艺领袖出来。   因为一位好的黑人创作者可以盘活一大堆人。   而这些人80%都会是黑人。   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一步步地扩大影响力,提升社群的影响力。   本来华人社区也有类似的文艺领袖,一位靠“阿打!”火遍美利坚的华人武打明星——李小龙。   奈何,这位领袖过早地陨落。   他但凡能多活一段时间,华人社区的情况都会比现在更好些。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随着李小龙的离开,华裔一系列相关利益链条全部断裂。   华人社区的声响自此低了下去。   直到这次君安的崛起,《救赎》的北美爆红,才终于让华人社区又一次抓到发声的机会。   君安会代替李小龙成为华人又一精神领袖么?   有可能。   但需要长时间观察。   确定君安到底是昙花一现,还是能长久稳定发展。   当然,也不可能忽略君安当下的国籍。   不知为何,康拉德越来越好奇君安会走到哪一步。   门外,阿卡莎又一次敲门。   “需要我们进来吗?”   “进。”   康拉德合上报告,起身走向餐厅。   阿卡莎在进门的刹那便注意到康拉德充血的眼眸。   “是否需要我叫私人医生过来?”   “不必,”康拉德轻描淡写地拒绝,“我只是有些没休息好。”   阿卡莎完全不相信这话。   她唯有在熬夜过度的情况下才会出现类似情状。   但康拉德先生向来自律,绝不可能熬夜,那便一定是身体不适。   所以,她罕见地询问第二遍。   “当真不需要叫私人医生过来么?”   “不需要,”康拉德挥手,“让厨师做早饭,你……”他略微停顿,“昨日给我的《救赎》调研报告还有缺漏部分么?”   他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补充了解内容。   阿卡莎可不知道他已经被《救赎》蛊惑,闻言瞬间毛了。   糟糕!   工作报告被上司怀疑有疏漏。   “应该是没有缺漏,”她惊恐回答,“我汇总了市面上所有信息,包括一些相关电视采访片段都特意录制下来。”   康拉德:“!!”   “什么片段?”他平静追问。   阿卡莎:“是诺曼·梅勒参加电视采访时的片段,上面提到他对《救赎》的看法,因为这番言论掀起了不小的风浪,我便特意寻人记录下来。”   康拉德很满意。   ”准备下,我一会儿要看。”   “好。”   盯着厨师送上早餐,阿卡莎迅速开始筹备之后的放映事宜。   康拉德一边吃松饼,一边继续翻看手头的报告。   在聆听诺曼·梅勒的发言前,他先搞定之前没看完的书评分析。   抛开一批不痛不痒的书评,另外一种书评方向也横空出世。   他们主要夸赞《救赎》的“温暖”。   别问这夸赞放在监狱题材上是否有点出戏,反正一群人夸得那叫个认真。   【《救赎》——一味明媚的良药】   【在开售第二日买到了《救赎》,在正式阅读之前,只将这本书作为对作家君安的支持。   我很欣赏这位作家提出的地域文学研究,这种方法为枯燥的文学研究开辟了新的方向。   不过正因为他的地域文学研究很有名,很难想象如此学术性的作家该如何撰写一本监狱题材的作品,特别还有诺曼·米勒的非虚构作品《刽子手之歌》珠玉在前。   可《救赎》还是带来了非常惊喜的体验。   《刽子手之歌》最大的问题是对杀人犯的美化。   这是绝不应当被夸赞的行为。   这种处理方式会给社会传达非常糟糕的思想,同时也消融了杀人带来的严肃,极有可能让我们并不成熟的下一代去追逐犯人,夸赞并成为杀人犯的效仿者。   《救赎》也有类似的问题。   因主角是犯人,配角也是犯人,于是君安对这些犯人进行了相对温和化的处理。   这里的温和化并非对杀人犯美化,而是将犯人视作“人”来处理。   即,他们也有喜恶,也是因为诸多原因,犯下这不可饶恕的罪孽。   就在读者准备可怜这群犯人时,君安也会借助安迪之口提醒众人,不要忘记这些人犯下的罪孽,他们不光是毁灭了一条生命,更是毁灭了一个家庭。   这种伤害是无法弥补的,是永远不可挽回的。   这才是当我们谈到监狱题材,谈到这些杀人犯时,应当要看见的问题。   不光要看见他们杀人,也要看见他们为什么杀人,更要看见这一行为带来的糟糕影响。   从这一方面来说,《救赎》的处理比《刽子手之歌》更好。   我不会用更高明来形容,因为非虚构作品与虚构作品不能放在一起对比,只是《救赎》的观感于我而言会更好。   而在阅读完这本书之后,相信不少读者都会深切地记住“安迪”。   他是那个摆脱制度化终究获得自由的人,也是罕见的、用“妥协”作为抗争手段的人。   在很多文学作品中,创作者习惯将“反抗”视作暴力,认为必须要大声地嘶吼、必须要流出鲜血、必须要撕裂肉体,这才能算得上“反抗”。   诚然,这是反抗的一种方式。   但世间的反抗绝不会止于如此表面化的呈现。   借用“安迪”这一人物,君安向我们展现了心平气和的反抗力量。   不需要大吼。   不需要大叫。   安迪只是一个人默默地挖掘隧道。   他一边怡然自得地晒太阳,一边把碎石丢弃掉,中途还能感慨铁栏边绽放的不知名白花很漂亮。   这也是全书中最打动我的一个小情节。   这情节使用的篇幅不多,非常小,近乎于蜻蜓点水般掠过,甚至可能仅是作者在撰写时,觉得窗外春风徐徐,于是灵机一动写下这个小小情节。   可当我在阅读时候,却彻底被这个情节击中。   明明只是一个微小情节,却使得整个故事在顷刻间变得无比真实。   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救赎》中是有岁月变迁的。   这朵花曾无数次在肖申克监狱的铁栏边绽放,可他唯独在此刻被安迪注意到,也被我们注意到,于是一个凝固的世界便随着这朵无名的小花开始流动。   于我而言,这一刻的触动远胜过大结局的澎湃。   敬自由。   敬希望。   敬《救赎》。   也敬献上这本佳作的君安。】 第245章 保守派与激进派之争   人都爱听好话。   康拉德也不例外。   作为《救赎》的书迷,他挺爱看别人夸奖《救赎》。   虽说君安确实有些“嬉皮笑脸”,但《救赎》是一点毛病没有。   矮脚鸡能负责发售这本书,绝对是矮脚鸡的荣幸。   经典大作对出版社的发展非常重要。   如果君安后续的作品还是如此优秀,矮脚鸡也能稳稳当当地抱住这位作家的大腿,属于出版社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在收购矮脚鸡时,康拉德看过属下对矮脚鸡的分析。   这家出版社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可以竖起来的经典作家形象。   一些名气很大的作家是有固定的合作出版社,这些出版社会紧着最好的资源给这些作家,作家也回报以最优秀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作品。   久而久之,作家的个人形象站得稳,出版社也因此获得更好的利润空间。   这个“更好的利润空间”主要来源于发行精装本图书。   这是矮脚鸡需要解决的次要问题。   平装书不怎么赚钱。   甭管他是卖1.99刀还是卖5.99刀,都不会比卖最低9.99刀的精装本更赚。   精装本才是出版社最赚钱的大头。   平装书是用来打开销售渠道,让大众以最方便的形式看见书籍内容,但不追求纸张的好坏、印刷质量的好坏。   随着销售渠道被打开,固定受众接触到核心内容,出版社必须考虑进行二次收割(?)。   对于这些读者而言,他们此刻并不追求内容,他们追求的是能够收藏内容。   即购买出版社推出的纸张更好、印刷更佳,更具欣赏与收藏价值的书籍。   康拉德相信矮脚鸡知道后续需要二次营销,但他们始终无法做到这一点。   因为他们出版的作品不足以让资深读者再掏一笔钱去购买。   矮脚鸡最大的问题和第二大的问题本质上是一个问题。   他们的选书眼光不好,基本没挑出过愿意让人收藏的经典作品。   但凡他们的眼光好一点,都不会沦落到被贝塔斯曼收购的地步。   当然,康拉德也极其怀疑,矮脚鸡内部目前依旧不清楚该如何推《救赎》后续的销售。   这份《救赎》的研究报告看到现在,矮脚鸡对《救赎》销量做出的努力几近于无,基本上都是书迷们在努力拯救。   他可以原谅因前期宣传被碾压,从而导致《救赎》开局不利。   可《救赎》销量都上来了,矮脚鸡还是没有动静。   他都不明白卢卡斯和桑格威斯在做什么。   说好君安是你们俩的朋友,你们就这么对待朋友好不容易才喘过一口气的新书?   《救赎》没上《纽约时报》销售排行榜的第一位,这两人都得谢罪。   以《救赎》的质量,它应该蝉联这个榜单的第一位。   在保持高质量、精彩立意的同时,又不耽误极低的阅读门槛和相当愉快的阅读体验,这类书籍放在非虚构区基本是咔咔乱杀,可以预定是今年最精彩的非虚构品类的TOP1。   然后运营成这个样子……   康拉德想到这事,盘里的松饼都不够好吃。   “让矮脚鸡出《救赎》后续的推广报告。”他对阿卡莎下令。   阿卡莎对于这跳跃性的命令很是不解,但她还是快速答应下来,并立刻命令通知矮脚鸡杂志社。   且不论桑格威斯听见这要求后又骂了多少句“臭老头”,反正康拉德已经准备好看诺曼锐评《救赎》。   录像带被塞进机器。   电视机闪了几下雪花,铺开一个深绿色调的采访现场。   诺曼与一位主持人对坐,中间茶几上摆着高高的一沓书籍。   阿卡莎已提前做过剪辑,录像一开场便切入有关《救赎》的相关时间节点。   “非常开心听见梅勒先生的回答,”主持人为上个问题收尾,“接下来的问题非常有意思,来自于我们节目组收到的一封信件。这份信是由您的一位忠实粉丝写的。”   主持人假模假样地拆开信封,并更加装模作样地念起来。   “您好,梅勒先生,我非常喜欢您创作的《刽子手之歌》,同时对市面上将《刽子手之歌》与《救赎》对比的说辞很不满。我看过您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关于《救赎》书评,我不太明白您到底是想表达对《救赎》的夸赞,还是对《救赎》的不满。”   念完之后,主持人放下信件,背后自动投影出一张报纸照片,上面的标题为【不够救赎的《救赎》——诺曼·梅勒评救赎】。   康拉德摁下暂停,认真阅读这份书评。   诚如那位读者的迷惑,诺曼·梅勒确实在这份书评表现得很含糊。   他先赞美《救赎》,认为这真是一本好书,一本不愧于《救赎》之名的好书。   同时,他也毫不避讳地给了点恶评。   他的黑评比起董鼎山要更高一个层次。   甚至不能被完全称之为“恶评”。   因为诺曼只在表达一种想法——“君安塑造得不够狠,都开始批评制度了,你怎么不批评得更狠一点呢?制度这种垃圾就应该去死!”   属于是“激进派嫌弃保守派太保守,希望保守派更激进一点”。   第一切入点是主角的设定太过于精英化。   【尽管君安在极力模糊安迪的种族设定,但精英银行家、依靠学识、阶层、智商等天然优势完成自救,这种设定很白人化,且带有精英阶层的俯视傲慢。   尽管君安也给了底层囚犯描述视角,将他们团结起来,将他们共同去抵抗外敌,但……对于安迪的精英化描述还是傲慢。】   第二切入点是,过于轻描淡写地描述制度的暴力化。   这也是诺曼耗费最多笔墨的一部分。   【可能是为了阅读体验感更好,君安没有光明正大地描述制度暴力,他借助角色之口说出了制度化最可怕的部分。   这种处理方法很好,但显然让其他书评家产生了误解。   他们竟然将此类笔法进行扭曲,将制度化问题简化为个人心灵问题,刻意回避监狱系统、司法系统对人的结构性异化和暴力压迫。   我非常不能理解这种扭曲。   布鲁克斯的自杀是作品中最神来的一笔。   这种因制度压迫而自杀的描写,从未出现在之前的任何一本监狱题材的作品中。   饶是我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制度化的真正可怕在于溺杀,在于人一旦脱离制度化,习惯了制度化的人便无法正常生活,并有极大可能放弃生命。   而这种“放弃”在我们的社会中,极有可能变成“个人修行问题”,变成“此人心里承受能力不好,从而轻易地放弃了生命”。   外界向来无从得知他为何自杀。   唯有扒开外部的一层又一层的伪装,才能认识到最根本的是社会制度问题。   这跟个人无关。   这只跟制度有关。   但制度的恐怖又表现得很细微,很难被寻常作家捕捉到,更别提被诉诸于作品之上。   可君安捕捉到了。   他敏锐地觉察到制度化最大的恐怖之处,然后用尽可能轻微的笔触去描述这点。   为什么?   为什么君安要这么轻?   我希望他下更重一点的笔触,希望他骂得更狠一点,更直白一点。   君安看似写了阶级司法、权贵操控法律、底层申诉无门的根源,却又把悲剧转化为可以轻松阅读的故事。   然后,养出了一群以解析这份恐怖为生的书评家,让本应该严肃指向制度化问题的作品,成为摆在床头的睡前读物。   上帝给了君安绝无仅有的天赋,却没有赐予他相对应的勇气。】   康拉德:“……”   骂得确实挺狠。   但……诺曼的确点醒一点。   犯人自杀的情节确实在之前的监狱题材作品中未曾见过。   几乎没有创作者会注意到犯人在被释放后,会因为无法适应社会而自杀。   但君安注意到了,且给出了非常合乎情理与逻辑的解释。   至于诺曼对于君安不够勇敢的点破……   康拉德倒认为并非不够勇敢,而是君安还是以阅读体验感为上。   这位作家有明确的认识,为了读者阅读舒服,必须做出技巧和内容上的牺牲。   这种认识在作家行列中非常难得。   艺术家都是一群顽固又讨厌的家伙。   作家更是这类家伙中的TOP1。   摁下播放键。   采访继续进行。   “梅勒先生,您准备回答这位读者的疑惑吗?”   这银发老头其实挺生气。   “世界上并不存在非黑即白,不完全的喜欢不代表不喜欢。事实上,我很欣赏《救赎》,也非常欣赏君安作家,我甚至与君安作者聊过。”   主持人打断:“您见过An?这位作家可是难得一见,向来是神秘的隐士人物。”   “是君安,”银发老头纠正,“我们是在一场晚宴上见到的,他本人的脾气要比作品更硬气点。”   主持人吃惊:“您说的是An?”   “是君安,”银发老头再次纠正,“当然!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作家,也非常有才华。我其实很开心能这么快看见他发书,这没有浪费他的才华。”   主持人鼓掌:“An一定会很高兴听见您的赞美。”   这是对方第三次叫错名字。   可一可二不可三。   诺曼很古怪地打量对方,然后没有第三次纠正。   康拉德坐在电视机前观看,耳朵中“An”一个劲跟脑海中的“君安”打架。   这段录像带放完,康拉德若有所思地开口。   “他一直在叫错君安的名字。”   阿卡莎应:“可能是君安不太好叫。”   她努力跟上BOSS的脑回路,“确实会有许多人叫成Jo ann。”   “不,”康拉德并不赞同这份解释,“这是一位很专业的主持人,他不应当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除非……”   阿卡莎没有接话,任由老板发挥脑洞。   “除非他本来就要叫‘An’。”康拉德说出定论。   阿卡莎不解:“为什么?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啊。”   “因为‘An’是本土英文名,而Jun an是很明显的外国名,”康拉德摁灭电视,黑色屏幕上倒映出一张金发蓝眸的白人脸颊,“他们在努力掩盖君安是华人作家的事实。” 第246章 兰登书屋大破防   “用An掩盖君安是华人作家的事实?”   阿卡莎对康拉德说出来的结论感到很震撼。   但多年来在文娱行当摸爬滚打的经验,又让她迅速想明白。   当舆论或媒体想要占据某件事,想要掩盖某种真相时,最好的办法便是进行二次定义。   这种定义完全从“语言”下手。   因为语言最容易进行覆盖,也是最容易发挥影响的思想载体。   一个叫错是失误,两次叫错便要琢磨,三次叫错且在多次纠正下叫错……那百分百是故意而为。   “可有这必要吗?”阿卡莎还是那个疑惑,“这么对付君安有必要么?”   康拉德的回答很简洁。   “有。”   无论君安写《救赎》本心是什么,《救赎》都是一本太符合“美国梦”基调的作品。   “美国梦”的核心指的就是,凭借个人努力、坚韧自律、永不放弃,突破阶层、困境、命运的枷锁,靠自身救赎重获自由与新生。   仔细想想看吧,抛开隐藏在轻松笔触后的黑暗现实,《救赎》明面上的关键句分别是“底层困境逆袭”、“个人意志高于体制”、“希望永远不会消逝”。   这三句话完全契合“美国梦”的基调。   甚至于君安用《救赎》给出了更高阶版的“美国梦”,即“社会并不主动给你公正,救赎不靠外界、只靠自己”。   这么说或许不合适,《救赎》甚至在无形中帮政府脱罪。   用“社会不公正的必然性”掩盖了政府的无能。   在想明白这点后,康拉德忽而明白诺曼为何对君安轻松的笔触如此不满。   谜题就写在谜面上。   因为过度轻松的笔触会掩盖剧情对制度的批评,会助长“将制度化问题简化为个人心灵问题”的风气,让他口中的“扭曲书评”愈发放纵,最后彻底将《救赎》改为对“美国梦”的高级歌颂。   事实上,媒体方面在努力掩盖“君安是华人作家”的举措,已经证明了诺曼的担心不无道理。   因为媒体方面确实在考虑推《救赎》当新一代的“美国梦”代表。   而这部歌颂“美国梦”的作品,不能也不应当出自外国作家之手。   一旦这事实被大范围戳破,“歌颂”就需要打个问号。   所以,君安只能被叫做“An”。   所以,有毒的“美国梦”只能被大规模推开。   真是一个糟糕至极的消息,但……   “美利坚人民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康拉德并不在乎。   他只知道君安是矮脚鸡的签约作家,是贝塔斯曼麾下的一员。   假设《救赎》能成为“新一代美国梦”的代表作,那么矮脚鸡的重要问题和次要问题都能解决,贝塔斯曼也获得了打进美利坚出版市场最好的一张牌。   “通知总部,让他们出一份《救赎》的推广意见稿。”   阿卡莎:“预算是……”   “无上限,”康拉德对于看重的项目很大方,“我只要他们将《救赎》往经典的方向捧,只要能达到这一点,花多少钱都值得。”   阿卡莎心中一惊。   这么大手笔的推广当真是许久未有过。   《救赎》究竟是什么作品?   君安又是何等作者?   她生出些许兴趣。   同时,她也迅速回答:“是,我马上去办。”   康拉德满意颔首。   他重新扫了一眼手边被翻到卷边的报告,目光在那行“兰登书屋狙击上……”一扫而过。   “你们真是挑到了最糟糕的对手。”   ……   “什么叫选君安作为对手是你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兰登书屋办公大楼内,格雷西愤怒地瞪向奥利弗。   奥利弗不退不让。   “我想我刚才的话很清晰,没有任何语法错误与单词问题。”   格雷西要被气笑了。   “我给了你那么多资源,为《铁院时光》砸了那么多推广,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儿说这种话?你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气头上,他抄起桌面上的样书便向奥利弗砸去。   奥利弗直接侧身躲开。   嘭——精装本的样书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奥利弗并不感到任何愧意。   “我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包括上电视、上电台,接受各类采访探访,开售之后举办签售会,但我并不想继续同《救赎》敌对下去。这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有没有意见并不由你决定,它由我来决定。”格雷西语气阴森。   奥利弗:“《铁院时光》的销量注定不会比《救赎》更好。这点您心知肚明,我也心知肚明。”   “《救赎》还没有登上一位,它不过是蹭了个边,这极有可能是昙花一现!结果你却现在就惧怕了?真是个懦夫。”   奥利弗不语。   只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格雷西被看得恼火更盛。   “我并没有说错话!这并非是我的一厢情愿!”   奥利弗只道:“我什么都没讲。”   “你——”格雷西厌恶被外人点破,登时竖起眉头。   奥利弗却已经不想再废话。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下次再见。”   话落,不等格雷西是否同意,他兀自转身离开。   格雷西站在后方,就那么看着那道背影走到门口。   “……除了写作之外,你能有什么事情要做?”   终于,他将此话问出口。   奥利弗头也不回地答道:   “面试,”他进一步补充,“一份可以不再让我被任何人要挟的新工作。”   格雷西:“……”   带上办公室大门,奥利弗长舒口气。   当全职作家确实很爽。   但经过“被迫与《救赎》对战”这么一遭,奥利弗已经不想再完全顺从于出版社的安排。   别的不提。   当他看完《救赎》内容,他内心的诧异感不亚于“让我打宿傩?”。   格雷西在做出狙击《救赎》的决定时,究竟有没有意识到他在向什么作品发出挑战。   他不确定《救赎》到底算经典大作,还是算顶级水平,但他确定《铁院时光》只是一流偏中下水平。   说句更诚恳的大实话。   十年之后,一定有人会记得《救赎》,但未必有多少人能记住《铁院时光》。   这种赤裸的质量差距没办法纯靠营销追平。   假设《救赎》前期风评没发散出去,奥利弗都能硬着头皮继续陪格雷西胡闹,偏生《救赎》的风评已经好起来,销量更是逐日增高。   这种情况下,再搞乱七八糟的敌对手段,他以及《铁院时光》绝对会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奥利弗只是瞻前顾后,并非没长脑子,做不出正确判断。   “跟《救赎》对打这种话”骗骗自己就行了,怎么还真敢拿出去骗外人?   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门,门外有人正在庆幸逃过一劫,门内有人依旧不死心。   “这群该死的家伙!!”   格雷西使劲锤了下桌面。   硬邦邦的桌面震得手掌生疼,他下意识哀嚎一声。   “啊!!”   然后,他便开始怒骂罪魁祸首。   ”都是桑格威斯那条野狗的错!!那条应该被千刀万剐的野狗!啊——究竟为什么会被他逮到君安这种奇才,碰见《救赎》这种作品!!”   他可以接受《救赎》是一部顶级大作。   他可以接受君安的才华无可置疑。   但他不能接受桑格威斯居然比想象中更有眼光这一事实。   对手的慧眼识珠比自身的失败更令他痛苦。   那条野狗倒是请谁做了巫术,怎么能有眼光到这种地步?!   能在茫茫作品海中一次便抓住《救赎》这类高品质作品,其几率无限趋近于零。   可桑格威斯做到了。   一眼相中。   一眼万年。   一眼让他恨到今日。   仔细论来,格雷西的心路历程很复杂。   在《救赎》没正式开售前,他其实已经开始担心桑格威斯运气很好这事。   哪怕理智告诉他,野狗的运气不可能好到那种程度,也没有作家会天才到出道即爆炸,但……   考虑到君安在那次座谈会上的风采,他实在没办法彻底安心。   是的。   至今为止,格雷西依旧会为君安而倾倒。   为了安心,也为了满足对君安的好奇,格雷西在《救赎》开售首日便赶去购买。   他先是去本地的独立书店,得知书店没上架这本书之后,他才怀着困惑转道去连锁书店。   在巴诺书店买到平装贸易本《救赎》后,他顾不得思考之前的困惑,迅速翻开阅读。   很好的《救赎》。   差点让格雷西流干眼泪。   “早知道是这种水准的作品,当初就不该嫌弃麻烦,应当去跟龙国外文局聊一聊,万一、万一能抢过来呢……”   别人悲伤逆流成河,格雷西后悔逆流成河。   好在,这份悔意很快便消失。   因为他意识到除非天降神兵,否则《救赎》的销量死定了。   这并非格雷西胡扯,而是他发现矮脚鸡在发行《救赎》时的巨大问题。   记得格雷西是先去的当地独立书店,随后再去的巴诺书店么?   会做出这种行为并非格雷西偏爱独立书店的氛围,他纯粹属于专业性判断。   因为《救赎》是监狱题材的小众作品,且【Jun an】这个作家名讳没太多市场号召度。   但凡矮脚鸡想要让《救赎》的销量好起来,就应当考虑从本地独立书店开始发售。   本地独立书店的受众都是很资深的读者,他们愿意尝试小众作品与冷门作家的新书。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书籍达成单日稳定卖出15本,单周累计105本,都可以算作此作品质量优秀,市场受众不错。   在拿到这一成绩之后,出版社再考虑向连锁书店推荐这本书。   此时,连锁书店看见了书籍的潜力,愿意给予一定的资源推荐,在这一时期只要作品单区域周销量数据在500本左右,就会上销量榜单。   一上销量榜单,采购商就会考虑加购,书籍铺开量就会变大,出版社也会考虑增印,同时书店也能贴上畅销书的标签。   再之后是上细分品类的全国周榜,然后是《纽约时报》的全国周榜,再之后是出版社周刊年度总榜。   这是正常小众的出版流程。   根据作品质量,这些作品可能会死在连锁书店这一关,也有可能死在细分全国周榜这一关,更有可能死在《纽约时报》的全国周榜上。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会比《救赎》的可能性更好。   《救赎》是直接跳过了独立书店,非常硬气地往连锁书店的竞争地狱里卷。   本身就没名气,本身就是小众书籍,本身又没有任何前置成绩,巴诺书店能让《救赎》上架都是怪事,更别提认认真真地给资源,进行大规模销售。   这就是拿《救赎》的销量命运开玩笑。   任何一个资深人士都做不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当然,桑格威斯也不能算是专业人士,他也有极大可能被矮脚鸡其他高层坑害。   但这跟格雷西有什么关系?   矮脚鸡的内斗与兰登书屋无关,与他这位希望桑格威斯输得越惨越好的旁观者也无关。   格雷西就那么一边复习《救赎》,一边坐等尘埃落定。   很不幸。   尘埃没有落定。   《救赎》硬生生在地狱般的竞争中杀出来了。   且,杀出来的过程不能被称之为“逆袭”。   至少格雷西是绝对不服“逆袭”的判定。   逆袭指的是从低处往上爬。   可问题是《救赎》他喵的压根没低过。   就算在无名气、无宣传、无前置条件的情况下,它也只在巴诺书店坐了三天冷板凳。   在第四天时,巴诺书店就已经将他请回货架上。   第五天时,巴诺书店门口已经摆上大幅宣传立牌。   第六天时,巴诺书店门口摆上了更多宣传立牌,并且特意贴上告示牌——【店内出售《救赎》】。   第七天,《救赎》下面悄然多了【畅销】的贴纸。   第八天……   根据格雷西在内部的消息,《救赎》已位列销售周榜第一位。   各大采购商是层出不穷。   只有三天的低谷算什么逆袭?   能不能别侮辱“逆袭”这个词?   更离谱的是,格雷西其实调查过《救赎》前三日的销售成绩。   在巴诺书店热门书籍如云,且有《铁院时光》贴脸狙击的情况下,《救赎》依旧在开售当日卖出23本。   这是个放在独立书店数一数二的成绩。   但凡《救赎》走正经销售路径,绝对会被一路保送,从头杀到比赛终点。   只是由于《救赎》遭遇了矮脚鸡出版社内部的勾心斗角,从而少少地走了一丁点弯路,再然后它趁着弯路带来捷径,直接原地飞起来。   这他喵的不是因祸得福。   这是洪福齐天! 第247章 逆袭的真正原因   对于《救赎》逆袭的气运,矮脚鸡出版社内部也很吃惊。   不知道哇,开售前三天销量还挺惨,第四天才开始好起来,然后就一路涨、一路飞,一路让他们体会到何为“作品在手,天下我有”。   果然干他们这行,砸下金山银山的宣传,也不如实打实的作品质量。   “格雷西就是太愚蠢了,竟然觉得能靠《铁院时光》那种垃圾能狙击《救赎》。”   办公室内,录音机不停歇地重复““乾晶辉耀玉池东,盟威使者名青童……”的咒文声。   桑格威斯坐在办公桌后,非常得意洋洋地炫耀。   攻击完格雷西的愚蠢还不够,他还要挑衅站在对面的卢卡斯。   “你现在有没有后悔?你当时要是跟我一条心,坚定地支持《救赎》,现在成功的荣耀必须分你一半哎。”   卢卡斯皮不笑肉也不笑。   “现在我也拥有一半的成功荣耀,”他说,“是我将君安介绍给出版社,《救赎》也是在我的坚持下才得以出版。”   桑格威斯:“可是我签下了《救赎》的合同”。”   “那很好,”卢卡斯不想继续同他废话,“后续的推广报告准备好没?叔叔今天下午就要看。”   桑格威斯不回答,只向后一倒。   办公椅发出“嘎吱”的细微声响。   卢卡斯:“……你的椅子该修了。”   “你的脑袋该修了,”桑格威斯丝毫不客气,“不要总是对那臭老头毕恭毕敬,你别忘了他是为什么会来。那家伙压根不相信《救赎》,他也不会认真对待我们交上去的推广策略。”   卢卡斯:“可他是贝塔斯曼的董事长,掌握了矮脚鸡的生杀大权。”   只这一点便胜过千言万语。   桑格威斯:“……”   无法反驳。   “啊!糟糕的家伙!糟糕的臭老头!”桑格威斯抓狂。   卢卡斯其实比他更抓狂。   他是万万不想要掺和进这对父子的“家务事”,指不定会议上又是何等腥风血雨,但他必须硬着头皮往上冲,因为——   “我们想要让《救赎》的销量数据继续往前冲,必须得追加后续的宣传经费。矮脚鸡当下的资金流只能支持二级爆品推进计划,可这对于《救赎》来说远远不够。”   桑格威斯:“……”   大实话。   无法反驳。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不搞宣传不知经费少。   认真开始工作(仅限于《救赎》)后,桑格威斯才深刻意识到,矮脚鸡会被贝塔斯曼收购的原因。   穷。   太穷了。   整个出版社的流动资金那叫个紧张。   想他堂堂贝塔斯曼太子爷,有生之年没打过这么束手束脚的仗。   放在资金充裕时,他早把各项宣传拉满。   现在嘛……抠抠搜搜、算计着来。   康拉德以为矮脚鸡没在努力,其实矮脚鸡已经很努力了。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出版社难为无钱推广。   当下的“二级爆品推荐计划”是桑格威斯据理力争(恐怖威亚)的结果。   若非他再次大闹高层会议,可能连“二级推广计划”都落不到《救赎》脑袋上。   那群老东西是真会任由《救赎》自行发挥。   这话听起来多离谱。   一本靠质量强行转起来的潜在爆款书籍,出版社不考虑砸推广、砸资源,让其更进一步,反而指望它继续发挥神兵天降的本事。   当然,对方也找了状似很有道理的借口。   ——“如今大市场不好,我们千万不能激进。”   桑格威斯都不能理解这种过度稳当的心态,为何会在商业市场出现。   正常不应当是“别人恐惧我贪婪,别人贪婪我恐惧”么?   更何况,给《救赎》砸资源这事都算不上恐怖或贪婪。   《救赎》是矮脚鸡能获得的最好通天路,只要把这本书推上去,往后的销量和收益源源不断。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收益绝对大于投资的优质资产,但……   无人敢动。   桑格威斯对抢来的“二级计划”并不满意。   “二级爆品推荐计划”指的是,当出版社判断书籍具备冲击《纽约时报》总榜的潜力后,立刻进行的一系列应对措施。   首先,启动加印流程。   目前矮脚鸡已经加印30万册,并争取在4-7天之内完成入库。   其次,调整全渠道配额。   当下出版行当才有点【配额制】,这是一种避免区域区域断货的手段。   先前由于不清楚《救赎》的能耐,矮脚鸡只在纽约、加州这两个区域进行配额。   在《救赎》销量开始攀升之后,他们立刻加入芝加哥与德州的配货。   目前德州已经将配额增加到50%。   饶是如此,《救赎》依旧在德州连锁书店内卖得火爆。   然后,第N次更新封面贴纸。   书店贴在畅销书下面的贴纸其实由出版社来提供。   《救赎》一开始什么贴纸都没有,后来贴的是【区域畅销】,再之后是【出版社品类畅销】,现在是【细分品类全国畅销】。   以上是内部紧急动作。   接下来还需要制定销售渠道端的策略。   首先,向连锁书店总部发起【优先陈列申请】。   这会让《救赎》进入书店入口端的主要书架。   这是绝对的黄金地段。   但凡上去的书籍甭管最终质量如何,都会达成销量翻倍的结果。   平时至少要出版社提前6-8周申请,可在登上细分榜单后,出版社便有申请2周黄金货架的权利。   这件事是桑格威斯亲自去谈的,直接争取到了四周的黄金货架。   为《救赎》销量持续走高提供了很好的基础。   第一,增加批发渠道投入。   批发商也是出版行当重要的一环。   他们区别于大型的连锁书店,他们采用从出版社进书,并推给小书店、报亭、超市等方法获利。   第二,出版社也需要给批发商一定的返点。   桑格威斯同英格拉姆图书公司和贝克泰勒公司联络,追加了15万的批发订单,并给了12%的短期返佣。   不管此决定究竟让多少人跳脚,反正确实将《救赎》的销量再往上推了一波。   第三,增加报刊亭、超市的铺货。   这部分不依赖于批发商,而依赖于分销商。   批发商会推贸易平装本,但分销商只会推大众平装书。   桑格威斯很清楚《救赎》的定位。   作为通俗虚构类的作品,加油站、便利店、药店、机场书摊、地铁报刊亭,这类渠道对犯罪/监狱等题材的接受度极高,是《救赎》冲击总榜必走的一步。   做完了以上两步,出版社还需要在媒体与宣传策略上加码。   其一,定向书评投放。   这是营造《救赎》风评最关键的一点。   也是非常适合《救赎》的一步。   本身当下社会便处在“滞膨”、“信任危机”、“对体制不满”的集体情绪下,《救赎》对于这类情态的社会可以打出近乎完美的暴击。   正因为它踩中了时代需要的情绪,这导致它前期哪怕被压得很惨,也能靠高品质缓上来。   所以,桑格威斯在这一步狠狠砸了钱。   《纽约时报书评》、《华盛顿邮报》书评、《洛杉矶时报》书评等诸多主流评书渠道一个都没有落下。   若非手头的钱不够,他连《时代周刊》的Time读书栏都敢碰。   可惜钱还是不够多,不足以让桑格威斯密密麻麻地铺开。   当然,当下的书评盛况已经是桑格威斯挪用了“其二”资金的结果。   其二本来应当是“作者媒体访谈安排”,也可以叫做“作者巡回访谈”。   君安应当出现在WABC、WNBC的晨间新闻,与公共电台NPR上,也应当出现在芝加哥、旧金山的地方电视与电台上。   他更应当同众人讲一讲创作的真实见闻、创作动机,与对美利坚司法的观察。   这一年代的读者很吃作者接受访谈的宣传手法,这可以有效地提升书籍风评。   奈何,君安来不了。   “其二”直接被废掉,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同时,“其三”也基本被废掉。   “其三”是“书店线下活动”,也可称作“作家在书店签售+问答会”。   这一举动可以有效带动现场当日销量的爆发,并且制作媒体报道热点,同时还能给连锁书店“这本书有热度”的错觉,方便书籍继续留在黄金货架上。   奈何,君安还是来不了。   在媒体与宣传策略方面,桑格威斯不算一败涂地,也差不多是一败涂地。   好在,尽管这一方面完成得很差劲,《救赎》还是蹭上了《纽约时报》的全国周榜。   尽管是末位,尽管很勉强。   但这已经是桑格威斯精打细算的结果。   可从全国周榜冲上全国总榜,这个步骤没办法再省钱。   特别在作家本人不能够抵达的情况下,出版社甚至要额外砸钱。   显然,打着“无为而治”的矮脚鸡高层绝对不愿意掏钱。   他们也完全掏不出这笔钱。   听完卢卡斯的劝导理由后,桑格威斯坐在那里认真思考。   蓝发虽然稍显忧郁,但表情是难得的肃穆。   卢卡斯不自觉动容。   然后,只听桑格威斯坦然自若地开口。   “我们要从老头子身上掏多少钱?”   卢卡斯:“……”   “干嘛那么看我?”桑格威斯丝毫不羞耻,“唯一能让我跟那臭老头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原因,有且仅有,从他口袋里掏一点钱出来。”   卢卡斯:“叔叔听到这话会很伤心。”   “你难道不想要这笔钱?”桑格威斯反问。   卢卡斯:“……想要。”   “所以,需要多少?”桑格威斯兴奋得苍蝇搓手。   卢卡斯爆出一个数字。   桑格威斯表示明白。   下午两点半,贝塔斯曼总部同矮脚鸡出版社的第一次会议正式开始。   康拉德·贝塔斯曼坐在主位,桑格威斯坐在他的右手边,卢卡斯坐在他的左手边。   “很高兴能够见到大家。”康拉德以此作为开场白。   不等矮脚鸡高层寒暄,他已经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今年的年度报告,我有以下几点需要诸位回答。”   高层们顾不得失语,迅速开启头脑风暴。   康拉德一个接一个问题地往外抛。   众人一个接一个问题地回答。   实在回答不了便将目光投向桑格威斯。   ——总经理救命!   桑格威斯只扣了扣耳朵,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   终于问题进到《救赎》。   “我很开心矮脚鸡今年终于推出一本顶级作品,但你们对于《救赎》宣传显然不合格,请给我解释。”   高层们不答,一味看向桑格威斯。   桑格威斯又扣了扣耳朵。   盯着康拉德期待与卢卡斯紧张的目光中,他轻描淡写地开口。   “没钱。”   康拉德:“……什么?”   “没钱,”桑格威斯重复,“账目上的资金不够,我们没钱搞花里胡哨地推广。”   紧接着,他便理直气壮地开口:“请总部支援我们一些。”   如此直白的向总部讨要资金的方式,不能说亘古未闻,也是不怎么多见。   高层们已经被吓得不敢说话了。   他们确实没资金,也可能需要总部支援,但……这么明目张胆地要钱吗?!   那不光是你的父亲,更是贝塔斯曼的董事长。   你好歹尊重一点——   “要多少?”   康拉德很纵容,面上甚至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   桑格威斯:“100万美元。”   众人猛地瞪大眼睛。   100万美元!   100万美元的宣传费用?   《救赎》的质量是很好,可花费100万美元在推广这本书上?   众人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他们很清楚100万美元的价值。   100万美元可以买下四套位于曼哈顿上东区的顶级联排别墅。   100万美元可以直接收购一家中小型出版社。   100万美元可以……   不行!   这件事没办法细想,一想就会很痛心疾首。   卢卡斯也悄悄瞪圆眼睛。   等会儿,他分明说的是51万,怎么到了桑格威斯嘴里就翻倍变成100万?   这也涨得太过分了! 第248章 封面大赛?   对为《救赎》争取100万美元宣传费这事,桑格威斯表现得格外坦荡。   说出这惊天数字来,是脸不红心不跳。   “这100万美元是我们认真核算后的结果。”他如此补充说明。   康拉德是一位熊孩子的熊家长不假。   但这不代表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蠢货。   有关宣传费这档子事,他比现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更清楚。   贝塔斯曼干的就是文娱活儿,每年要批的宣传报告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从来没有项目组敢将宣传费叫到“100万美元”。   哪怕这个项目的名字叫《救赎》。   指尖轻敲几下桌面。   笃笃笃……   很轻、很闷的声音。   却立刻叫一屋子人屏住呼吸。   阿卡莎甚至露出几分不属于随行秘书该有的惊恐。   ——康拉德先生生气了!   声音消失。   康拉德问:“你确定?”   “你给不起?”桑格威斯直接反问。   康拉德直言:“谁核算的账目?”   卢卡斯下意识抿紧嘴唇。   51万美元是他可以确切拿出的账单数据。   100万美元……   他造假都费劲!   别拖他下水,别拖他下水,别拖他下水!!   桑格威斯:“当然是卢卡斯。”   “!!”   愿望落空。   卢卡斯摁住A4纸的手掌猛然握紧,指甲盖深深嵌进软肉里。   他靠着这份阵痛勉强维持住冷静。   康拉德顺势看来:“你做的?”   “……是,”卢卡斯承认,“因为我们准备将《救赎》捧成经典作品,这肯定需要长期运营,相关费用不得不要高一点。”   不等康拉德进一步追问,他主动交代。   “我手头有一份详细的短期运营账目名录,总费用在51万左右,考虑到后续长期运营的消耗,桑格威斯报出的100万也相对合适。”   他的这句解释并没有立刻说服众高层。   哪怕100万的预算被削减到51万,这依旧是过度高昂的费用。   矮脚鸡能拿出5万元给一本书做宣传,这本书都算备受期待。   哪怕这本书叫《救赎》,它也享受不起价值100万的推广啊!   桑格威斯对外界的反应不以为然,还在顺着卢卡斯的话往下讲。   “看吧,我可没有瞎胡说,这都有正经的账目在。”   康拉德似笑非笑:“51万有账目,100万的账目在哪里?”   桑格威斯不语。   卢卡斯也不语。   高层们想要插嘴,但考虑到这古怪的氛围,非常懂事地降低存在感。   桑格威斯眼看没糊弄过去,索性不要脸皮地开闹。   “你别问这么多,就说给不给吧!”   别人听见这话会骂桑格威斯耍横,但康拉德听见这话已经算习以为常。   好歹这孩子知道求人。   “这么喜欢《救赎》?”他问。   桑格威斯捋了下蓝头发。   “没有不喜欢的义务,我可眼看这本书诞生。”   康拉德勾唇:“确实,君安还在后记中感谢你。”   话音未落,桑格威斯和卢卡斯已经双双瞪大眼睛。   卢卡斯诧异出声:“叔叔,您看过《救赎》?”   “你这种家伙居然也会看《救赎》?”桑格威斯随即开口。   康拉德眸光微沉。   “桑米(Sammy),注意你的用词。”   桑格威斯丝毫不退。   “你没资格这么叫我!”   “你……”   只一个单音节,康拉德没有说更多的话,只当一切未发生般略过这一小插曲。   “卢卡斯,汇报后续的宣传计划。”   “是!”   不顾还黑着脸的桑格威斯,卢卡斯迅速翻开早已备好的报告。   后续的宣传计划可称之为“一级爆品推荐计划”,基本是在“二级计划”上疯狂加码,不顾失败的加码。   一旦计划失败,前期的一切投入都会烟消云散。   卢卡斯私心认为失败的几率很小。   再艰难的地狱,《救赎》都挣扎着爬出来。   面对“好风凭借力”的情况,《救赎》只会“送我上青云”。   可康拉德知晓君安的情况,所以他戳开这份计划中最大的问题。   “君安不可能配合出版社做宣传,你们打算怎么补足这一环?”   在缺作家露面并宣传的情况下,无论在《救赎》宣传上砸多少钱,最终效果都很容易流走。   因为没有第二个记忆锚点。   因为《救赎》的灵魂没办法露面。   面对此犀利问题,卢卡斯只将目光看向桑格威斯。   “你来说?”   桑格威斯微微颔首。   “这很简单,我们不补足。”   “什么?你们竟然不补足?”不等康拉德开口,已有高层抢先一步质问,“君安缺席之前的宣传计划已经很不负责任,你们居然还打算放任他?拿着百万的宣传经费,任由对方肆意妄为?”   “对呀,这种行为太不应当!”   “简直就是在胡闹嘛!那个百万宣传也不该用在《救赎》,出版社可急需现金流救命呢。”   “……”   面对这叽叽喳喳的吵闹,康拉德神色冷淡,余光却微微瞄眼坐在左手边的桑格威斯。   只见桑格威斯用手掌撑住脸颊,侧脸环顾室内的一群人。   他的目光很轻很淡,只是在某个人的脸上一滑而过。   康拉德却明白,这小子已经在疯狂记小本本。   等周遭的讨论声稍微淡下来,桑格威斯才优哉游哉地开口。   “你们真是一群负责任的管理人员。”   众高层:“!!”   不对劲。   十分有十一分的不对劲。   桑格威斯这种傲慢家伙怎么会看见别人的付出?   众人如临大敌。   “你要干——”   “负责任到欺上瞒下,直接让《救赎》跳过独立书店,在连锁书店上架,”桑格威斯勾起唇角,“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蠢货也有智慧。”   众高层中有四个人的脸色唰啦变了。   桑格威斯一一道出他们的名讳。   “算计我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他笑吟吟地询问。   这四人没敢回答,牙齿之间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桑格威斯自问自答。   “我要是你们我也会开心。瞧呀!我多么有能耐,骗过了那个蠢货。瞧呀!我多么有本事,轻易毁掉一本书。瞧呀——”   他猝不及防地抓起手边的水杯,猛然砸了出去。   水杯精准地擦着其中一人的脸颊划过,并“啪——”碎在他后方的地面上。   玻璃碴随即迸射而出。   “你们倒是瞧我呀!”桑格威斯厉喝,“各个都低着头不说话,是心虚还是害怕?”   四人当然是既心虚又害怕。   《救赎》发售渠道有问题这事并不是小事。   他们也是怒气上头才会这么干,万不曾想竟真会被“甩手掌柜”戳破。   有一位贼心不死。   “康拉德先生,请您看在上帝的份上——”   他的话在看见康拉德表情时戛然而止。   那表情并不是愤怒,不是对分部负责人敢越俎代庖的愤怒,而是欣赏,是老父亲看见子肖父的柔情欣赏。   康拉德身体后撤,就那么浅笑地观赏当下的“闹剧”。   桑格威斯并不想跟这四位蠢货废话。   他打了个响指。   会议室大门被推开。   一堆黑衣保镖鱼贯而入。   “带他们四位离开。”   四位高层被对突如其来的物理发难弄得很懵。   “不,请听我解释。”   “我的本意并不要害任何人。”   “求您别这么无情。”   “康拉德先生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七嘴八舌的哀嚎声响起。   没有被拽走的高层们噤若寒蝉,各个都将脑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埋进胸脯里去。   “省着点力气吧,”桑格威斯笑眯眯开口,“你们得留着力气跟自己律师坦白。”   此言一出,四位哀嚎的高管瞬间安静。   “你……你还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我的律师团起诉了你们,至于起诉罪名……”桑格威斯的手指跟弹钢琴似的动了两下,“你们可以自行猜猜看,动用起你们那聪明的、自觉可以骗过我的脑袋瓜。”   高管们已经彻底哑然。   “恶魔!你这个该死的——唔!”   保镖已用最快速度将备好的布团摁进他们嘴巴里。   所有的怒骂、辩驳和求饶都被死死摁在腹腔中。   桑格威斯饶有趣味地欣赏四张“蜜蜂小狗”,并给出平生最真挚的祝福。   “尽管你们讨厌《救赎》、痛恨《救赎》,但我还会希望你们获得真正的救赎,哪怕这听起来像个绝不会实现的梦。”   四位高管被拉走。   会议室重新恢复安静。   桑格威斯状似无事发生般,将话题跳回分歧开始的时间点。   “我们不会补足君安在宣传活动上的空缺,我们决定另外开辟一条宣传道路。”   康拉德也是个大心脏,迅速切回正常状态。   “愿闻其详。”   “近期,市面上流行起在《救赎》封面作画的潮流,我们可以顺水推舟直接举办一次官方性的封面大赛。”   “以《救赎》的原本封皮为基准,投票选出画得最漂亮的修改版·封面。”   “一等奖给5万元,二等奖给2万元,三等奖给5000元,参与奖也能拿到100到2000美元不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可以借此大赛打开《救赎》的名气。”   这是个用“抽象”来形容过度轻描淡写的比赛。   以一本书的封面为画布进行绘画,已经是很没必要且抽象的事情。   举行这类绘画大赛更是……   “很好的想法。”康拉德表示了欣赏。   “抽象”对别的作品是问题。   “抽象”对《救赎》则是加持。   因为《救赎》的逆袭之路始终挺抽象的。   再多个抽象的比赛又如何?   康拉德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选出一、二、三等奖之后要做什么?”   “很简单,在大赛结束后,矮脚鸡会发行《救赎》的精装本,这些封面将会作为惊喜穿插在诸多精装本中。”   桑格威斯回答得干脆。   这宣传计划也嘎嘣脆。   先用封面大赛(的高昂奖金)吸引大众注意。   购买书籍只需要1.99-5.99美刀,可奖金却高达5万美元,哪怕最终没能胜利,也有很大概率拿到最低100美元的安慰奖。   这几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凡知道这消息的读者,必然会考虑尝试。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而他们一旦想要尝试,便必然要购买《救赎》,且绝不会止于一本。   《救赎》的销量一定会在比赛过程中蹭蹭上涨。   哪怕不参与只是在看热闹,他们也能通过这有点离奇的比赛,迅速打出《救赎》和君安的名气来。   稳赚不赔的买卖。   等比赛结束,选出读者们喜欢的几百张封面后,这些封面便会以盲盒的形式出现在下一批发售的精装本上。   即,用牛皮纸包住书籍,唯有付款后才能拆开牛皮纸,知晓真正的封面形态。   这种“盲盒”玩法还是他从君安口中得知的概念。   有点类似于赌博的变种,但更加文明、更加合乎规则。   现在用作精装本的促销手段……   桑格威斯都认为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想想看吧,你是一位《救赎》的读者。   你全程参与了封面大赛,积极地在每一轮投入心仪的一票。   然后,你得知这些你所喜欢的封面,都会作为精装本的彩蛋登场。   于是你在精装本开售的第一日便跑来购买,非常不幸,首发没有拆到到心仪的封面。   你毫不犹豫地购买了第二本。   还是没拆到心仪的封面。   你火速购买了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这是一记非常精准的屠龙刀。   不杀无辜路人,专挑愿意掏钱的死忠粉下手。   饶是之前便听过桑格威斯的销量(斩杀?)套路,卢卡斯也必须要感叹。   “好个淋漓尽致的资本主义陷阱。”   桑格威斯:“我会将你的夸奖告诉君安。”   “我说的是你。”卢卡斯澄清。   桑格威斯:“这个灵感由君安首发呢~”   有才华就是这样,哪怕是构思坑杀别人的可怕手段,也是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康德拉:“君安说不定很适合经商。”   “No!”桑格威斯登时竖起眉头,“写作才是他热爱的事业。”   卢卡斯与他难得统一战线。   “君安更适合从事文学工作,他绝不会喜欢商场的尔虞我诈。”   康拉德:“……还要宣传费吗?”   “要!当然要!”   桑格威斯难得给他个好脸色。   当然,也只是一瞬的好脸色。   康拉德:“……”   儿女都是父母的债。   会议在预定时间结束。   康拉德邀请两人共进晚餐。   卢卡斯欣然接受。   桑格威斯并不想接受,却还是在卢卡斯“想想百万推广费”的眼神下答应。   这顿饭吃得很难受。   桑格威斯很不舒服。   国内,对外联络部的同志们也很不舒服。   “什么叫君安同志的新书在北美超受欢迎,已经上了《纽约时报》的周榜,矮脚鸡要为这本书举办封面大赛,需要君安同志写段寄语?”   “这段话未免藏了太多国内不知道的信息点吧?!” 第249章 错失通天路   对外联络部确实很诧异。   本国作家的新书在海外权威销量榜单嘎嘎爆杀。   国内对外部门却只知道“嘎嘎(叫)”。   能不能上点心?   纪首长很生气。   纪首长立刻就把美大组负责人叫到办公室。   “给我个解释,”他难得重复,“给·我·个·解·释。”   美大组负责人名叫“曾富星”,这是一位资深老同志,自接手美大组之后,便没有犯过大错,小错也基本没咋犯过。   ……除了上次君安的《调音师》一事,与今日君安的《救赎》一事。   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曾富星都怀疑君安与他八字相冲,不然怎么一到与这位作家有关的事情,事态必然会如脱缰野马般乱窜?   “我们监督了《救赎》的销量情况,《救赎》在前期确实卖得不怎么好。这本书在10月25号开售,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没办法在书店内买到,同志们就误以为这本书没有大卖的希望,这才……”曾富星一边解释,一边低下脑袋,“对不起首长,确实是我处理不当。”   纪首长不想听这话。   “今年不光是龙国文学的破冰之年,更是两国建交开启文化交流新篇章的一年。在这么重要的节点,君安的新书通过外文局出版并登上《纽约时报》的排行榜。这证明了什么?”   曾富星很了解老上司的做派,这不是为了让他回答才抛出来的问题,于是他继续低头反思。   纪首长果然如他所料般,进行了自问自答。   “这代表我们国家的文化软实力不能小觑,这可是龙国文坛的标志性事件!你们怎么能这么掉以轻心?!”   曾富星不再解释,一味道歉。   “非常对不起,我们会补足报告。”   “怎么补?从哪儿方面补?”纪首长很生气,“这事必须得上报给中宣部和作协。你们但凡提前一周说这事,赶在文代会期间同我知会一声,我们都不至于这么被动。”   曾富星秒懂。   这才是纪首长长生气的关键。   重点不是疏忽职守,而是疏忽职守的时间点不对。   在文代会结束才一周的时间点,忽然间爆出来——“不好意思,国内文坛不光有当下的成就,我们还有一位作家的新书在海外爬上了权威销售榜单,这正是对‘不要横加干涉’文艺方针的最好回应。”   已经能想象到,参加文代会的同志们该有多么绷不住。   开大会的时候不爆这种惊世骇俗的好消息。   大会结束了,你开始在这里又唱又跳。   咋?   对文代会有意见?   对君安有意见?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通知茅盾这件事,”纪首长又补充重点,“这种上达天听的绝佳机会竟让君安给错过了。”   假设文代会期间知晓这事,君安在内部的地位绝对暴涨。   更重要的是,他会在“那位”面前留下浅浅的姓名。   这种好处不可估量!   特别是对干文艺创作这行的。   特别是对君安这类过度狂放不羁的作家。   别的作品暂且不提,就拿《救赎》来说。   他不敢深想《救赎》正文都写了些什么玩意。   别看国内会因为《救赎》上榜欢呼雀跃,但《救赎》绝不可能在国内开售。   那本书的内容敏感到极致,处处都是雷点,反而让雷点不够雷。   矛盾努力为学生争取各种权益,努力为学生撑腰,不过是为了给君安求个“保护符”,以免自家学生被自身的惊世才华坑杀。   结果……最好的求保护符的机会让联络部给弄没了。   纪首长已无言面对矛盾。   曾富星第N次开口。   “……抱歉。”   纪首长愧疚了三秒钟,又火速开始查看正事。   他倒要瞧瞧《救赎》究竟是什么情况。   翻开曾富星送上来的报告一看,纪首长瞠目结舌。   开售前一周暴死,惨到近乎无处可买,后续硬是靠高质量强势逆袭,从区域TOP1,一路晋升至全国分品类周榜,再冲到《纽约时报》周榜。   “我嘞个乖乖,《救赎》的质量得有多硬核,硬是能从这类竞争地狱中杀出来?”   纪首长默默对《救赎》升起兴趣,但他并没有明确地表现出来。   “矮脚鸡的要求是怎么回事?”   曾富星又送上另外一份报告。   “他们将申请给到了外文局,王青海拿捏不定主意,跑来找我出谋划策。”   纪首长匆匆翻看报告。   矮脚鸡出版社的申请说明很直白,不似国内报告求稳妥求不出问题,直接白纸黑字的表明:   【……我们要借助这次封面大会,尽可能扩大《救赎》的印象力,冲击《纽约时报》的年度榜单。   在君安不能出席宣传活动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我们想出的最好主意。   请允许君安为大赛写一段寄语,海外读者们非常希望能看见作家发声。】   直白又大胆的申请,但纪首长更关注。   “一等奖有5万美元?矮脚鸡真够财大气粗,要不是国内参赛不容易,我们肯定号召国内的同志们参加。”   曾富星很谨慎地并不回应。   纪首长也只那么感叹声,便批准矮脚鸡的申请,同时还批准一次跨国通话的申请。   他想了又想,“局里的年终评优进行的怎么样?”   11月下旬临近年度,这是内部进行年终评优,上报先进个人的固定时间段。   曾富星立刻明白纪首长的意思。   他迅速给出答案:“君安同志可以申请全国对外文化宣传个人。”   “这不错,正好是咱们负责的这部分,”纪首长敲了敲报告单,“再申请个全国文艺战线先进工作者怎么样?”   曾富星:“中宣部没问题,但需要文联批准。”   “文联嘛……”纪首长挑眉,“君安到底是矛盾的学生,他们会给面子的。”   要不是已经过了“全国先进工作者”的申请时间段,他连这个称号也会一并给君安安上。   不要小瞧这些荣誉称号的含金量。   目前能申请的“全国文艺战线先进工作者”与“全国对外文化宣传先进个人”,属于文艺系统内部的顶级称号,是要工工整整地放进档案袋的红头档案。   “全国先进工作者”这个算是破格的最高规格。   要是在文代会期间搞,说不准也能下来。   文代会之后……除非君安之后在海外拿到大奖,或者做出非常有利于国内文化传播的事情,这个红头档案不太好拿。   前面两个能申请下来的荣誉称号,也是占到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正好赶在文坛破冰的转型时期,又正好赶在两国建交初期,又正好赶在国内需要“文化作品走向世界的标杆”的时期。   什么都让君安给赶上了。   就是没赶上文代会。   也不知该说君安运气好,还是该说君安运气不好。   纪首长哭笑不得。   他对曾富星挥挥手。   “行了,你下去吧,叫王青海过来。”   这次疏漏也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曾富星长舒口气:“是。”   王青海火速抵达办公室。   “纪叔叔,你看见报告没?”他难掩兴奋地开口。   “你们外文局怎么这么晚才收到这消息?这要是赶上文代会多好。”纪首长轻轻谴责。   比起对曾富星的勃然大怒,对王青海的态度便舒缓许多。   王青海咧嘴。   “没办法嘛,谁让外文局的海外消息传递一直不咋地,但……”他忍不住偷笑,“君安争气呀!这可是华人、华裔、华侨的作品,时隔二十年又一次登上《纽约时报》销售榜单的重要时刻。”   纪首长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会是第一次呢。”   “我刚才也这么以为,后来才发现林语堂先生的《吾国与吾民》早在1935年便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单,黎锦扬先生的《花鼓歌》也在1957年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虽说这消息出乎王青海的预料,但他还是挺高兴的,“这说明我们国家的文学情况一直很好。”   确实挺好。   只能追溯到华人华侨22年前的记录。   要是将国人的记录算在内,这一记录可以追溯到44年前。   因为林语堂在发表作品时,还是龙国的国籍,也可以被称作“龙国人”。   纪首长笑了:“你应当把刚才的前置改为,新龙国成立以来第一部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单的国人作品。”   “好长的前缀。”王青海忍不住感叹。   纪首长:“但足够贴切。”他补充,”不需要华人华裔华侨撑场面,我们本国的作家已经创造了新历史。”   “确实,”王青海认可这话,然后不由自主地“嘿嘿嘿”起来。   纪首长也忍不住笑起来。   创造新纪录总是让人开心的。   更别提是在海外创造国人的新纪录。   这更令人无比开心。   开心归开心,纪首长也没有忘记正经事。   “赶紧去通知君安同志,他后续肯定要参加内部的座谈会,还要接受报纸和电视台的采访,我们可不能放过这么一位令人骄傲的好同志。”   王青海:“好!我便去燕大。”   王青海难掩雀跃地离开。   纪首长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绕过小半个桌子,摁下一台录音机的播放键。   “雁南飞,雁南飞,雁儿声声心欲碎……”   近期大热电影《归心似箭》的主题曲,通过大喇叭悠扬而深情地放出。   纪首长随着音乐轻轻晃动身体。   “多好的词儿啊,多好的曲儿,多好的君安啊……”   跟君安这般的作家合作,永远不必担心捞不到政绩。   眼瞅着79年就要结束,忽然间又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没枉费他对这孩子的上心。   哈哈哈!   ……   人逢喜事精神爽。   王青海逢喜事格外爽。   他以最快速度抵达燕大。   11月下旬的燕京已经泛起寒意,可他却感受不到任何冷意,相反他内心正在噼里啪啦地放鞭炮。   作为临时上任的新任外文局负责人,对于今年的年终述职,他内心略有担心。   并非外文局过去一年做得不够好,事实上外文局已经做得很好。   在这一年中,外文局一改过去十几年的摆烂姿态,在美利坚一口气出版了11本书,在法兰西也发行了四本书籍,在各个建交国家都有所作为,堪称大丰收。   但这些都是在上任科长任上做出来的。   王青海不能将功劳占为己有。   他必须得拥有完全靠他推进,没有上任科长半点插手的政绩,如此方能证明自身的硬实力。   可惜的是,外文局实在不容易做出大政绩来。   这个部门定位便注定了要稳扎稳打。   对外文化传播这类事情急不得一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救赎》的海外销量爆了,直接登上了《纽约时报》的销量榜单,创造了建国以来的历史。   一个不折不扣,可视作“文化出海标杆”的作品出现了!   是的。   对外文化传播急不得。   但君安向来懂得如何创造奇迹!   王青海喜极而泣。   “就知道当年跳槽跳对了!”   被大腿带飞的感觉真爽! 第250章绝对的大功臣(爆更   王青海风尘仆仆地赶到燕大。   在保安室通报了身份,不多时程郁缀便跑来校门口迎接。   “王同志又来了啊,”程郁缀打招呼,不必询问便能断定王青海的来意,“又是为君安而来?”   王青海点头:“是,外文局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君安同志配合,”他顿了顿,“这事还应当同你们季镇准主任说一声。”   几乎在顷刻,程郁缀的神色便古怪起来。   “又、又是大事?”   换做平时,王青海绝不多问。   但这奇怪情况关乎他不容侵犯的金大腿,他必须得问个明白。   “有什么问题?这应当是好事呀。”   “是好事,”程郁缀不反对这点,“只是好事得有点折磨人。”   王青海不明所以。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九月份开学说起。   9月5号,韩君安结束海外交流团之旅,回到他忠诚的燕大。   对于这位过度有本事的学生,文学系内部已经快麻了。   原以为拿全国短篇评选会的一等奖已是他的巅峰,谁能想后面还跟着“代表国家出访”这类大杀器。   这事听起来多离谱。   在燕大拥有一群斐然文坛的教授的情况下,出访的代表团名额落在了还是学生的君安头上。   但凡君安此刻是一位教授,文学系内部的不少教授都能淡然若素。   偏生他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甚至刚刚升上二年级。   教授们不是嫉妒他,而是有种拳头捶在空气上的无力感。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还真他喵的被拍死在沙滩上。   这么残忍?   这么无情?   这么……   不少刚刚返岗的教授不禁落下“长使英雄泪满襟”的热泪。   好在出访团离开时,这些教授们都已经放假。   等他们回来时,状态也恢复得差不多,能够心平气和地面对君安……个屁!   假设季镇淮系主任没有搞出访心得座谈会这茬儿,这些教授们都能平静以对,只当学生有大出息。   偏生季镇淮对于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学生,按捺不住一点炫耀之心。   文学系开大会原本罕见,却在他的操作下快变成常态化。   更要命的是,严加炎等人随着他胡闹,甚至比季镇淮主任闹得更欢脱。   对于君安这位令人骄傲的学生,这群教授们是昂首挺胸,恨不得直接将《调音师》、《那个男人来自地球》化作文学系的必备欣赏材料,主打“清风不来,我自忽悠!”。   谁能别想无视我亲亲学生的成就!   就是这么霸道!   就是这么不要脸!   所以,文学系内部便出现了非常古怪的拉锯战。   一方人马极不喜欢君安,认为对方不像个学生,一个劲跳跳跳。   另外一方人马极喜欢君安,恨不得将“君安是我学生”刻在脑门上。   至于程郁缀的态度……   不知道哇。   君明是我的好朋友,对于他体弱多病的么弟,我除了纵容只能纵容。   而文学系的学子们对这事的态度却很一致。   看!   大佬!   看!   同院的大佬!   看同院的、活的大佬。   韩君安返校上课的第一日,差点没被看热闹的同窗们挤到昏迷。   ……虽说第二日确实因为低烧进了校医院。   听程郁缀讲到这里,王青海还是没明白。   “这跟你神色古怪有什么关系?”   程郁缀:“君安天生就有引起腥风血雨的能耐。”   这次要从很久远之前说起。   五月份,《那个男人》发布大结局,刊登这一期的《人民文学》创下了建国以来的历史最佳成绩——600万册。   这是一个前无古人,后也未必有来者的傲人成绩。   在那四个月内,张广年乃至杂志社的编辑们出门,那都是昂首挺胸,低不了一点头。   没办法。   就是这么有实力。   就是这么轻轻松松的创造历史,改变历史。   四个月之后,时间来到了九月下旬。   《那个男人》正式发布单行本。   单月销量破百万。   发售两个月后,销量已经达到夸张的三百万。   就当人们认定这个销量数据已经很顶的时候,《那个男人》悄然打破当代长篇小说的销售记录。   500万册!   单本小说卖到500万册!   此刻,别说人民文学出版社已捂着心脏倒地,就连围观群众也是惊呼声一片。   “怪不得买不到单行本,原来都被别人抢去了!”   考虑到这本书小说开售还不到一个季度,销售数据肯定还会持续上涨,没有人敢确保最后会停在何等骇人的数据。   这也证明了一个事实。   不是《人民文学》牛,是《那个男人》牛。   不是《人民文学》卖座,是《那个男人》卖座。   仔细论来,《人民文学》六月刊、七月刊的质量并不差,保持了国家级杂志的应有水准,只是销量远不如连载《那个男人》时期更好。   这其实很正常。   作为非常擅长使用期待感的作家,君安致力于在每个连载卡点抛钩子。   七期连载几乎没有一期是平淡的,让读者毫无期待感的。   在外界的爽感阈值与期待感阈值没有被调高之前,这类做法会对阅读者打出“暴击伤害”。   这也是为何连载销量一期比一期爆。   可对《人民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们而言,这种销量下滑则代表他们的工作失利,代表在当家台柱不发力的时刻,他们自身远撑不住600万的销量。   对于先前还昂首挺胸的编辑们,这个事实同样打出“暴击伤害”。   王青海听闻此事,第一反应竟然是——   “我其实也没有在开售的时候买到,新华商店迅速断了货哎,后面跑了七八趟吧,才勉强捡到一本,但我其实很想要买第二本,看《那个男人》很难控制住不在书面上做笔记的冲动。”   程郁缀很理解地颔首。   “想开点,我手头的《那个男人》甚至是君安赠给我的样书。”   “……想要。”王青海很坦诚地回答,“我也好想要作者赠书啊。”   程郁缀格外骄傲:“莫得办法,谁让我跟君安关系更近呢。”   王青海:“……”   这回是真想哭了。   平等地羡慕每一位离金大腿近的人。   他怎么就抓不到类似的关系?   啊啊啊——   “等会儿,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就导致了你古怪的神色?”王青海努力用提问消耗心中的不满。   程郁缀:“其实还有第三件事,这件事……”   这次要从10月份说起。   10月是个好季节。   作为文艺界集体送出贺礼的特殊时间节点,市面上的娱乐活动会比往昔更多。   比如新电影、新电影与新电影。   今年最火的电影叫《小花》。   别的不提,他跟同学们过去看的时候,眼泪那是哗啦啦地往下流。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   当这背景乐响起,影院内不知道多出多少道哭声。   小庆同志演得很好啊!   唐国强同志真奶油小生啊!   与《小花》同样火热的电影叫《归心似箭》。   由李俊导演执导,君安同志兼任顾问,主题曲也由君安同志谱写。   在程郁缀看见这宣传词的刹那,他立刻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糟糕!   季镇准主任又要——   “你们瞧瞧君安!只是一个眨眼便想出这么美妙的歌词,我们系培养出一位好学生啊。”   《雁南飞》的歌词仔细论起来中等偏上。   它妙就妙在创作时间短,尽显主人公的急智。   但它绝不可能称之为完美作品。   于是,许多本来便不喜欢君安的教授立刻发难,认为系主任这话有失偏颇,且开始哐哐掏论文验证。   季镇准:“呵!”   严加炎等人:“很好,非常好,惹到我们,你们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们也开始哐哐掏论文验证。   一方主打“诗词必须尽善尽美”,另一方主打“随性而为,歌词何必上纲上线”。   两方本应当将这澎湃的热情投入到文学研究事业中,现在尽搁这儿为一篇歌词以及诗歌、歌词的演化历程闹腾。   搞过这类研究性对抗路的同志们一定清楚。   这一旦开始便绝对停不下来。   哪怕君安都在一个劲澄清“急智作品!不要用此歌词界定我的诗词水准”,两方教授依旧战得热热闹闹,完全将这位主人公抛之脑后。   王青海目瞪口呆。   “你们燕大这么活力?”   “也可以称之为太有活力,他们甚至把闻一多老先生多年前作的《唐诗杂论》拿出来研究,就为了给自己的论点增加分量,”程郁缀说到此,表情已经麻木,“谁能想到这件事情的导火索是一首名为《雁南飞》的歌词。”   王青海:“考虑到那篇歌词的作者叫君安,这倒也并非不能理解。”   “所以,我现在听见有大事要找君安,我的脑海中只能想起腥风血雨。”程郁缀丝滑接话,“君安的运气实在古怪,我在短期之内不想再面对暴雨。”   他顿了顿,忽而想起正事。   “差点忘了问,你这次找君安是为了什么事?”   王青海轻描淡写回答:“君安发布在海外的新书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榜。”   在他的预想中,程郁缀应当露出“啊!暴雨又来临”的惊恐神色,但程郁缀只是一脸“啥意思”的懵逼表情。   在对纽约以及《纽约时报》完全不了解的年代,说书籍登上《纽约时报》的畅销榜基本可算作在说废话。   王青海解释:“《纽约时报》畅销榜是美利坚最权威的销售榜单,这代表君安的新书在美利坚卖得特别好。同时,这也是新龙国成立以来第一部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单的国人作品,可以视作我们对外文化领域的巨大胜利。”   很好。   程郁缀终于懂了。   “……所以,君安会获得表扬?”   “这事要上报到中宣部、作协和文联,会有两个文化系统内部的荣誉称号,进行内部职称上的晋升,以及一些必要的采访报道和表彰。”王青海悠哉回答。   尽管程郁缀的文学本能认为“采访报道表彰”三个词的排列次序有问题,但他的生物本能还是很诚实地软了腿。   “暴雨、暴雨又要来了啊!”   想过君安很会搞事,但万不曾想君安能如此会搞事。   还是低估了君安的奇怪体质。   两人的一通叙话,已经走到了教师办公楼下。   程郁缀领着王青海往上走。   将人带进系主任办公室后,他才软着腿在门口候着。   季镇淮对于王青海的来访略感诧异。   “君安又做什么事?”他很轻车熟路地询问。   王青海:“……君安同志在燕大内部究竟是什么形象。”   原本以为是程郁缀在夸张,实则连文学系主任也是如此表现,一听君安名讳,立刻明白君安又开始搞事。   “君安当然是我们燕大文学系的骄傲!”季镇淮回答得理直气壮。   君安虽说不上是燕大历代最出名的学生,却也是当代挥之不去的一笔。   谁能想到才恢复高考,燕大便招进来这么个宝贝。   “有事直说就行,我们燕大绝对会支持自家学生。”为了防止王青海拘谨,季镇淮忙又补了句。   王青海:“不是坏事,就是君安的新书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榜单,我过来通知君安同志,顺带也同学校方面讲一声,万一你们有所安排呢。”   季镇淮比程郁缀见多识广些。   听闻此言,他立刻露出诧异神情。   “君安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榜单?”   这两者的不相干性堪比牛郎与白骨精。   不消说有关系,只能说毫无关系。   “你确定?哪儿本书?上的哪个分类?”他追问。   王青海:“当然确定,消息已经被美大组的同志们反复确认过,至于哪儿本书……是本没在国内发售过的书籍,名字叫《救赎》,走的是外文局特殊出版渠道。分类的话……”   海外畅销榜单的分类特别细。   要分虚构作品与非虚构作品。   也要分大众平装书、贸易平装书与精装书三个品类。   “《救赎》是虚构作品下,大众平装书和贸易平装书的榜单。”   季镇淮知晓国内文学界的情况。   听见这详细的解释后,心脏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   这是个好消息。   这是个卡对时间的好消息。   现在这需要确定一件事——   “外文局什么想法?”   “这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情,说明了我国的文化推广软实力很强。”   任何前缀一旦跟国家荣耀挂过,那后续的红利只比外界想象中更好。   “成为国家宣传的重点案例?”   “当然。”   “获得上面赋予的荣誉称号?”   “当然。”   “作协的职务晋升?”   “这要看作协的态度,但我们会申请。”   “成为‘文化走出去’的核心成员?”   “已经是了。”   “增加创作权,拥有免检待遇?”   “要看君安的具体创作内容,但绝对会网开一面。”   “拿到上面给予的特殊创作津贴?”   “没问题。”   “……”   季镇淮一个好处接一个好处的确认。   王青海一个好处接一个好处的回答。   这些要求无需他走后门,天然便要赋予君安。   赋予这位对国家文化交流做出巨大贡献的功臣。   这也就是君安赶上了好时候,再往后七八年,这消息传回国内未必能有如此轰动。   但时事造人。   最后,王青海都要回答得不耐烦。   季镇淮还在询问。   “户口能落到燕京吗?”   “别说落户,就是分房子也没有问题。”王青海回答,“请您告诉我君安同志在哪儿,我得把这消息告诉他本人。”   季镇淮:“程老师没跟你说吗?”   王青海心生不祥预感。   “君安下乡去了,”季镇淮说,“他拉着几位同学去做民间文学的采风了。”   王青海:“……”   光顾着聊君安的雷霆遭遇,完全没想过君安有可能出校采风这茬。   不对!   怎么会有大学让二年级学生出去采风?   还他喵的是汉语言系的学生。   文科学生不应当乖乖坐在图书馆里看文献资料么?!   “没办法,君安更偏爱去乡村间采风,他认为民间文学才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文学,”季镇淮非常骄傲地解释,“我们学校对如此有态度的学生向来持鼓励态度。”   他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需要先请您离开。您通知我的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必须去通知校长和相关高层。”   话落,这位老先生甚至没控制住唇角弧度,露出相当荡漾的小表情。   王青海表示理解。   出门与守在门口的程郁缀撞个正着。   “君安出去采风了?”他先下手为强,“之后聊天的时候怎么牙口缝不提?”   程郁缀讪讪:“聊得太起劲,我给忘掉了。”   王青海扶额。   “现在、立刻、马上告诉我君安的位置!!”   程郁缀想了想那个-偏僻地点。   “还是我带你过去吧。”   二八大杠从大路骑到小路上,从小路骑到野路上,又从野路骑回小路。   在花费整整三个半小时,度过了一整个上午,汗水啪啪啪地从毛线衫里往外钻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狗不拉屎的村落。   来不及看向村庄内的情况,王青海捂着胸口大喘气。   “还、还没到吗?我、我有点撑不住了。”   无人回答。   “又、又怎么了?”   还是无人回答。   王青海恼怒抬头。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他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只见一群穿着补丁衣服的村民围住一座土坯房。   他们个个伸长脑袋,一个劲向里面张望。   土坯房内冒出滚滚黑烟。   浓得呛鼻子。   黑得遮人眼。   “是着火了吗?”   “那不能呀,这可没有个火光呀。”   “那是咋个回事?”   “保不准是那群学生仔弄滴,不知道搁哪儿来的一伙人,两个小时前进屋去了,其中还有个长得像洋鬼子的家伙。”   闻言,程郁缀的心凉了半截。   他将二八大杠往地上一扔,赶忙往前冲。   “老乡,你说那洋鬼子是不是长了双蓝眼睛?身旁还跟个矮瘦的黑男人,和一个白净的、带眼镜的男人?”   “是呀!”那老乡回答,“他们好像还有一个人!”   这群熊孩子!   程郁缀开始绝望。   “里面可能真是君安他们——”   “君安同志,你不要怕!我来了!”   王青海目眦欲裂,竟直接往土配房里冲。   不等他冲进去,黑烟里已经蹿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边咳嗽,一边扬起乌漆墨黑的脸蛋。   “下午、下午好啊,王青海同志,咳咳咳……”   这熟悉但声音一下让王青海饱含热泪。   是君安!   是活着的君安! 第251章 每日都在闯祸   “君安同志,你居然还活着!”   王青海含着热泪冲上来。   韩君安刹那便被这道惊呼镇住。   “咳咳咳……我什么时候死过?”   “刚才屋里冒黑烟,他们又说你在里面,我就以为、以为你不幸遇难……呜呜呜!还好你没事!”   说话间,王青海已经冲到近前。   他迅雷不及掩耳地抓起韩君安双臂,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   除了脸上乌漆嘛黑外,韩君安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主席保佑!多谢主席保佑君安同志安然无恙。”   韩君安来不及回答。   背后已经传来一道压不住愤怒的低吼。   “你要不要回头看看我们三个——”   只见韩君安背后,在那一片滚滚黑烟中,又走出三个乌漆嘛黑的驴粪球。   他们的长相被黑烟熏得看不清,只紧紧地抓住同伴们的手臂,尽显信赖姿态。   刚才那道说话声倒是有点耳熟。   王青海想了三秒钟,并没有辨认出来。   但程郁缀辨认出来了。   “梁邹?刘振云?岑建功?”这位班主任噔噔噔往前蹿,一溜烟便停在四位学生面前,“你们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岑建功立刻瞪向韩君安。   “问他!”   韩君安:“我……我真不是故意,咳咳咳……咳咳咳……”   他的肺部开始像一座老风箱般哀嚎,咳嗽声压都压不住。   程郁缀本来还指望他给出答案,此刻只想扶着这位燕大的骄傲迅速赶往医院。   梁邹等人也顾不得生气,赶忙向君安扑过来。   一个拍背、一个找水,还有个发挥人多力量大的优势。   “我、我没事,就是有点……咳咳咳……用不着大惊小怪,咳咳咳……”   韩君安一边咳嗽,一边努力解释。   其他人完全不在意他的无畏解释,只希望他千万别出事。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时,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乡,拎着烟杆从土胚房的黑烟中走出。   这人一登场,本来还围在院墙外看好戏的村民们一拥而上。   “小五子,你们家这黑烟什么个意思?莫不是这群学生仔给你房子燎了?”   “没有,就是……”那老乡吸了口旱烟,在袅袅的灰烬中望向被众人簇拥的小同志,“那位蓝眼眸小同志问的差不多便准备离开了,出门前想要帮我干点什么,我就请他把大坑的火烧起来。”   村民们没听懂这未尽的话。   “然后嘞?你咋说话还说一半呀。”   “那还要啥然后,这小同志不会烧火,就……就干出这么一堆黑烟来。”   放在十年后,不会烧火都是一件稀罕事;放在家家户户必烧火的当下,不会烧火简直是一件怪到没边的离谱事。   老乡们忍不住对这位小同志投去异样目光。   咦!   咋这个蠢呀!   程郁缀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得知这理由后不免要埋怨君安。   “你不会生火就别干,万一把人家房子烧着,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梁邹忙帮君安澄清。   “不会烧到房子的,君安从头到尾都没把火点起来。”   程郁缀:“那也不可能一点火苗都没有啊。”   “真一点火苗都没有,”刘振云也帮忙澄清,“我担心君安不会点,特意在旁边看着,他鼓捣了好长一段时间,连钻木取火和凸透镜原理都叨咕一遍,依旧是……”   “毫无火苗,”岑建功接着郑重开口,“在引火这一领域,我从未见过比君安更蠢笨的人。”   韩君安还在不停咳嗽,闻言却忍不住幽幽看向戳他心窝子的朋友们。   这么不给面子?   还能不能当朋友?!   梁邹和刘振云只当没看见,倒是岑建功理直气壮地瞪回去。   你要不是我们的朋友,在你生火不成,搞出这么一坨黑烟时,早抡着路边捡来的木棒开揍了!   韩君安悻悻。   他的本意是好的,就是执行方面……出了点小岔子。   作为田野采风的第三站,他依旧惯例来到老乡家中,并送上了特别备好的四样见面礼。   考虑到老人家一下午的时间都浪费在回答问题上,他在临走之前便主动要求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谁能想到力所能及的事情是烧火,一个完全处在他盲区中的事情。   “君安,你跟君明说得一模一样,”程郁缀听完来龙去脉后,发出了后知后觉的感叹,“你真是一点不会生火。”   “咳咳咳……我大哥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讲……咳咳咳……”   韩君安很委屈。   韩君安特别委屈。   韩君安……   “王青海同志,咳咳咳……我还没有问你来干什么的……咳咳咳……”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时,王青海已经在脑海中捋出这事的大致雏形。   比起诧异或不可思议,他更多是感到荒诞。   “谁能想到一位完全不会生火的人,却能写出在北美卖断货的作品。”他情不自禁地呢喃。   韩君安:“……我就站在你身旁。”   他无语到已经不咳嗽。   程郁缀猛然醒悟。   “对!我们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这事,”他兴奋地抓住君安的胳膊,“上面对你新书卖爆这事大为在意,外文局要给你申请荣誉称号呢!”   “哈?!”   “哎!”   两道怪声同时响起。   前者出自韩君安同志。   他对“新书在海外卖爆竟然能获得荣誉称号”这事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荣誉称号——一种红头文件、一种官方的认可和撑场面——居然会因为一本书在美利坚卖得很好而获得?   这正常吗?   这对劲吗?   他以为要拿到类似的称号至少要等他的作品获奖。   不管是国内获奖,还是海外获奖(前者的可能性远高于后者)。   韩君安预设过拿到这类称号的许多种可能性,唯独没想到会因为《救赎》在海外销量特别好而获得。   且不论《救赎》能不能在国内刊登,单论这个获得荣耀称号的条件,有那么点儿戏吧?   “真的吗?”岑建功超兴奋,“《救赎》在海外卖得那么好?我就知道《救赎》的成绩不可能差!”   梁邹摸摸下颌:“没有其他荣誉称号?‘全国先进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是可以申请的吧?”   作为大院子弟,他们对这类官方处理的背后意义非常熟稔。   这是要一步登天的节奏!   ……尽管君安向来是走得比飞得快,但这把依旧会飞起来!   面对这俩的问题,王青海一个一个回答。   对岑建功,他说。   “《救赎》登上了《纽约时报》的畅销榜单,”他顿了顿,“尽管已经重复了很多次,但我还是要讲。这是新龙国建立后第一位登上此榜单的国人作家。”   对梁邹,他说:“时间来不及,那类破格称号一般会在三月上旬申请,但中宣部和文联的两个称号也很有含金量。”   程郁缀紧跟着来了套现学现卖,立刻将王青海之前对《纽约时报》畅销榜的科普如约到来。   岑建功、梁邹和刘振云听得很认真,连带一群状似闲唠嗑的老乡们听得也很认真。   啥叫“国家文化软实力的象征”?   啥叫“文化出海的正面宣传”?   啊!   老乡们恍然大悟。   别看那蓝眼睛的洋鬼……不,蓝眼睛的小同志不会生火,确实有那么点像废物点心,但人家是正经八百的读书人,是能够代表国家争光的大作家。   他们这个小村庄还能迎来这等大人物?   哎呦!   祖坟冒青烟了。   啥?   人家是蓝眼睛?   那叫生而不凡!   大人物都是这个样子的!   韩君安以他的咳疾发誓,他绝对听见有人在倒吸凉气。   听完程郁缀的解释后,岑建功哐哐鼓掌。   “老天爷虽然夺走了君安在烧火方面的天赋,但他文学天赋绝对没少给,哈哈哈哈……除了君安之外,还有谁能够达到这种成就?!”   梁邹非常认同岑建功的话。   “君安在文学上的天赋确实无人可及,那本书可是君安用英文写的,能将非母语的作品写出来,并且让其在北美卖爆,这得是什么实力?”   王青海后知后觉。   对哦。   《救赎》没有请国内的顶级翻译。   矮脚鸡出版社直接采用了君安的英文版。   等会儿?   这个“新书卖爆”的含金量咋越来越高?!   韩君安几乎在顷刻间便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敬佩目光,包括之前隐隐对他投以不赞同的老乡们。   人前显贵固然很爽。   但当下这个时间节点……韩君安只想咳嗽。   刘振云赶忙给他拍背。   韩君安顺势抓住好友的胳膊。   他很欣慰地开口:“还是振云理解我,没有被这群人带跑偏,靠海外销量争荣誉还是太抽象了。销量可以当做接受奖励的原因吗?”   刘振云抿了抿嘴。   “我……我其实不太理解这荣誉称号的作用,和它背后代表的意义。”他说,“不是我不起哄,而是纯粹的理解无能。”   韩君安:“我很高兴你跟我说实话,这代表我们都迈过了一些心坎,但……咳咳咳……要在这个时候说实话吗?”   “我想要保持诚实。”刘振云诚实回答。   韩君安:“我还想要保持理智呢,咳咳咳……”   虽说王青海寻到君安的时候,现场状态稍微有那么点古怪。   好在,通过三方的解惑,一切误会都迎刃而解。   面对君安闯下来的乱子,王青海火速进行收尾。   “赔钱或赔粮票可以吗?”他问,“君安同志还有别的任务要配合组织完成,我希望能够尽快处理此事。”   老乡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房屋主人站出来。   “君安同志没犯什么大错误,这个娃子就是不会烧火嘛,这对我来说倒是无所谓的,乡下人没这么多讲究。”   “谢谢您,我实在……咳咳咳……实在很抱歉,”韩君安很感谢老乡的宽容,“但还是让我表达下歉意吧,我无意给任何人添麻烦。”   那老乡转了转烟袋。   “您真想表达歉意?”   “当然!”韩君安点头。   老乡与村民们对视一眼。   “那请你给我们村里写点东西吧!听闻您是国内知名的大作家,是咱们国家对外文化交流的骄傲,您写的东西肯定特别有灵气,能庇佑我们这个村的娃娃,让他们各个都能考上大学,”他还拽出个特别有文气的形容词,“您可是状元根苗啊!”   韩君安:“咳咳咳……我确实是状元,也确实为国家文化做了些小贡献,但……咳咳咳……您确定要我的墨宝作为歉意吗?我可以自行赔付给您粮票或大团结的。”   粮票和大团结其实很令人心动,但这位老乡以及村民们的态度很坚决。   “我就是想要您的……您刚才怎么形容来着,”老乡使劲拍了下大腿,“对!您的墨宝!”   韩君安:“好,那我写给您。” 第252章 又被卡审核   韩君安自觉“君安的墨宝”不值钱。   可老乡既然想要,他也不会吝啬笔墨。   “今日出来没有带毛笔……咳咳咳……诸位可否接受钢笔字?”   老乡很淳朴,只想蹭蹭大作家的文气,并不在乎用什么笔书写。   众人火速开始捣腾工作箱。   别看王青海抵达时的场面很滑稽,但韩君安确实为这次田野调查废了心思。   不光带了笔记本、钢笔、铅笔、复写本,还带了开盘式录音机、15卷开盘录像带,以及手电筒、地图、指南针、介绍信,针织开衫与备用药品等等。   工作箱一打开,别说王青海目瞪口呆,就连程郁缀也不可置信。   “这些设备有学校批条吗?民间文学科这么财大气粗?”   韩君安:“咳咳咳……这些是我自行购入的。”   程郁缀竖起大拇指。   “有钱,豪气!”   韩君安纯良一笑。   这就是赚钱的目的。   尽情在他所有感兴趣的事情上“浪费资金”。   《救赎》在海外卖爆固然令他开心,却不会比重返田野调查更让他欢欣鼓舞。   他实在太喜欢民间文学、民俗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澎湃得近乎要溢出来,完美得无可指摘。   “先别美,先吃药。”   刘振云翻出备用药品,堪称粗暴地塞给韩君安。   梁邹从善如流地送上水杯。   “喝吧。”   岑建功更双手抱胸。   “我在监督你。”   韩君安:“……是。”   先给咳疾喂一片药,他随即翻开笔记本。   “我有两首诗可以赠给大家,”他笑吟吟地看向老乡们,“第一首是,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你们觉得这首如何?”   提出这要求的老乡仔细咂摸。   “恁写得好呀!非常容易读,我一咂摸眼就记住了。”   别的老乡并不信这话。   “那恁背一下!你都记住个啥!”   提出要求的老乡也不怂。   “三更……鸡……打鸣,男儿读书是、是好事。……发……银发不知读书妙……方悔么(的)催孙(子)读书。”   面对这七零八散,跟原句差着十万八千里的自创诗句,众人相当不给面子地哄然大笑。   王青海与程郁缀等人顾忌老乡颜面,不好明着显出戏谑神态来。   同村的其他人便没这么多忌讳。   “你这叫啥诗吗?八字没对上一个撇。”   闻言,老乡面上登时露出赧然之色,嘴巴张张合合似是要为自己辩解,最后还是像蚌壳般紧闭起来。   “我觉得这首诗挺好的,”韩君安开口解围,“三更鸡打鸣,男儿读书是好事,银发不知读书妙,方悔没催子孙读。”   除了最后一句帮忙修饰掉当地方言外,其他诗句都是老乡的原创。   也是奇了怪。   当老乡念出来时,其他人不觉得这诗多好。   可从君安嘴里念出来,这诗句便添了几分独特韵律。   这与众人截然不同的说辞,立刻吸引来众人的目光。   老乡也微微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向君安。   韩君安只对他微微一笑。   “在先民时期,诗歌便是随性而发的作品,对于初学者而言,无需讲究韵脚韵律,只需要抒发最真挚的感情。这首诗妙就妙在承载了真挚的情感。我相信您是发自内心的认为,读书是一件好事,子孙后辈都应当读书。对吗?”   老乡忙张嘴。   “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韩君安颔首:“作为一名从未接触过诗歌的初学者,一开始便能做出这般有模有样的作品,已经很优秀了。”   这两番话说得老乡通体舒畅。   哪怕其他村民投来似嫉妒又似嘲讽的目光,他也并不当回事。   “君安同志,你人真好。”老乡发自内心的感慨。   “哈哈哈……谢谢你的夸奖,但愿意接受我们调查提问的您也是好人。”   韩君安秒发好人卡。   “要不要听听第二首诗?”他又问,“可以多一点选择余地。”   老乡摆手:“就您刚才说得这首了。”   “好。”   【三更灯火五更鸡……】   一行工整俊朗的字迹出现在笔记本上。   随后,一首诗疏疏落落地落在白纸上。   因为字迹不够大,周遭空白太多,韩君安还画了些卷草文当做装饰,有点类似于简陋版的小学生书法报。   最后,他给出落款。   【记于1979年11月18日韩君安】   老乡拿到这粗糙但别具匠心的墨宝,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他使劲握住韩君安的右手摇晃。   粗糙的大手上有着厚重的茧子,硬邦邦的,像是某种英雄的证明。   韩君安任由对方摇晃。   “没关系,您喜欢就好。”   收尾工作结束。   老乡还想留他们吃饭。   因还有正经事需要处理,众人只能忍痛婉拒这份好意。   一行人离开。   刘振云、岑建功骑车,韩君安和梁邹抱着东西坐在后座。   王青海与程郁缀一左一右,在两边护航。   嘭嘭嘭——车轱辘又开始在小路上艰难前行。   王青海一边蹬车,一边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不是第一次知晓,君安有着旁人绝不可比拟的独特魅力。   可每一次见到君安展现这种魅力,并以此打动现场的所有人员,他都会忍不住为之动容。   君安的做法并不新奇。   他仅是看见了别人的优点,并且对这一优点发出了赞美。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随着地位的提升,人生阅历的增加,绝大多数人只能看见自己,而看不见别人。   至于夸赞别人……在很多人的固有观念中,夸奖便意味着“认输”。   而龙国人从不认输。   这使得“看见”与“赞美”成为社会中极为罕见的品德。   而君安正好拥有这两种品德,并决不以此为耻,而是深以看见他人的优点并赞美为荣。   “他在学校里也这样吗?”他忍不住问不远处的程郁缀。   这问题来得没头没尾,程郁缀愣怔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君安很受欢迎这事?”   “差不多吧,”王青海补充问题,“君安在学校里也这么懂得体贴别人?”   程郁缀没回答,只是往前瞄了眼。   王青海起初还不明所以,可当他顺着程郁缀的目光看过去时,韩君安正坐在前一辆车的车后座朝他颔首。   “王青海同志,你可以直接问我。”   王青海:“抱歉。”   ——忘了本人还在现场。   韩君安略显无奈。   “是《救赎》的销量爆炸让你有点懵圈吗?你今天看起来魂不守舍。”   《救赎》的爆火确实让王青海惊喜,但今日的大悲大喜才是他失魂的真正原因。   他已经不想回顾今日情绪的大起大落。   他如今只好奇一件事。   “君安同志,你能看见别人的优点,你能写出无视文化隔阂在北美依旧热卖的书籍,你更能征服每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但你为什么不会生火?”   韩君安:“……”   哪壶不开提哪壶!   幽幽地看眼王青海,他微微回过脑袋,身体往努力蹬车的刘振云方向侧了侧。   刘振云自然能听见后面的对话,闻言在极克制的情况下,还是轻轻闷笑几声。   韩君安注视着前方与笑声共振的后背,痛苦地抱紧怀里的工具箱。   想他一世英名,偏生就败在不会生火这事。   哎!   比起唱“这一世英明我不要~”,他更希望善待正常人。   请允许正常人拥有瑕疵!   得亏王青海没听见这句心声,不然他一定会本能反驳。   “可君安不是正常人啊。”   说句不怕惹人恨的暴论,谁会将君安与正常人画等号?   要知道,我们讨论的“君安”,那个不能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君安,也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君安。   “传奇”都要成为君安的代名词!   一部《调音师》石破天惊。   一部《那个男人》轰开新时期文学。   一部《救赎》竖起对外文化交流的标杆。   其他作家想要达成以上三种成就,必须要集齐,硬实力很强+绝佳气运+绝对时机,这三种必备要素。   但凡缺少一种,都不会掀起如今的腥风血雨。   请问,这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拜托!   请千万不要捧杀正常人。   正常人并不想跟君安画等号,更不能跟君安画等号。   别看君安名下只有四部作品(《黑猫警长》),可每一部作品都堪称经典。   以至于让人忍不住对他的第五本作品产生好奇之心。   所以,当众人停下来休息,一边吹着初冬的微风,一边往嘴里灌温水时,王青海鬼鬼祟祟地挪到韩君安身侧。   “君安同志,君安同志。”他急促地呼唤两声。   韩君安还没有原谅他之前的鲁莽提问,遂非常傲娇地冷哼一声。   王青海只当没听见,继续死皮赖脸往上凑。   “君安同志,你悄悄同我讲,你下本书写完没?就是那本叫《潜伏》的作品。”   《潜伏》这本书早就在短篇评选会上亮过相。   若非中途被《救赎》和《那个男人》抢了镜,《潜伏》早该在万众瞩目之下登场,不至于成为吊在诸多书迷们眼前的胡萝卜。   可现在受《救赎》影响,王青海非常想要尝一口这胡萝卜的味道。   别问为啥不看《救赎》。   那玩意说破天也没可能在国内出版。   国家肯定会宣传《救赎》的成功,但在短时间之内绝不会发售这本书。   《救赎》最敏感的部分不在于越狱这事,而在于对制度的批判。   尽管背影改到了和谐自由美利坚,但……它的作家是君安。   一位擅长玩隐喻、伏笔和意有所指的作家。   知识分子们肯定会疯狂进行分析,然后扣上原主人也未必赞同的阅读理解。   从这方面来看,《救赎》的“毒性”不光在于其内容,更在于它那放荡不羁、敢于直言的创作者。   “我相信君安创作《潜伏》也一定非常优秀!!”王青海有百分百的信心。   却不曾想,在他说出这话之时,其他三位朋友已经悄扶住额头,恨不得手里举个醒目大牌子,上书【请孤身赴死!不要拖累其他人!】。   果不其然。   韩君安非常恶趣味地开口。   ”关于这件事,我一共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可以告诉你。你选择先听哪个?”   此时的人们还是太淳朴,没觉察这问题的险恶用心。   王青海在认真思考后开口:“我个人还是更喜欢听好消息。”   韩君安咧嘴笑了。   见状,梁邹一手护住刘振云,一手护住岑建功,尽量小幅度地后退。   程郁缀向来迟钝,此刻却也敏锐起来。   “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就是,在过去的三个月内,我顺利完成了《潜伏》的初稿,并且已经同人民文学出版社进行了亲切且友好的沟通。”   “这么快就写完了?不愧是君安啊!”王青海都没怀疑这话是否为君安吹牛,他相当丝滑地接受这消息,甚至还兴奋地挥了下拳头,“太好了!又有好作品能看了!在你没有连载的这段时间内,你都不知道我的娱乐生活有多么匮乏。我真想念那些年大家一起追《那个男人》的时候……”   可能有点过度兴奋,王青海一咕囔起来便没完没了。   从感叹《那个男人》的追读气氛和交流氛围多么好,再到埋怨这三个月尽是些刻板到极致的伤痕文学,一点好的阅读体验都提供不了,然后他还要幻想《潜伏》究竟有多好,君安会以什么方式来完成这本书籍。   总之,王青海从头到脚都表现着对《潜伏》的期待。   “那你想不想听听坏消息?”韩君安笑吟吟询问。   王青海:“……能不听吗?我只听好消息就够了。”   “不能哦,”韩君安无情拒绝,并用更无情的语气开口,“《潜伏》没过审,短时间之内都没办法发售。”   王青海:“……啥?”   韩君安微笑重复:“《潜伏》没过审,没办法正式发售。”   王青海:“……”   他极其绝望地喊出那句话。   “你又在书里写了什么惊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