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废土末世自救指北 作者:跳東湖 简介: (分低是因为看的人少,会慢慢涨)废土朋克+移动堡垒+女主异能+无cp   一句话简介:从底层劳工变成上层人克星,我做对了什么?   ——————   林叙穿越得不太好,成了一座移动要塞里的底层劳工。   “吃垃圾罐头,喝污染废水,享短命人生。”   起初她的目标很简单,只是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这喘口气出了个大问题,获得了这个世界谁都没有的精神力。   她开始想要吃正常的食物,过躺平的人生。   但偏偏老天不让她如意。   后来她想要得更多,要变强,要自由,要真相,还要把阻拦自己的人全都砍完。   “今天就杀到这里吧。”   废土上移动的堡垒,是上层人的天堂,底层人的地狱。劳工只是燃料,坊民只是零件,只有董事会能享受永恒的人造日光。   董事会财团、灯塔教会、流浪者联盟,三方势力周旋下,被人类遗忘的深渊,还有一双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大手。   原来这个世界不止有伸不直脊背的金属舱。   “嗨咯网友,明天面基吗?”   林叙最后才知道,那天黄沙烈日下巢母对她的一瞥,是她写出这篇时空交织的故事的序章。   排雷:普通成长型女主,不是一开始就乱杀,有男性角色,无男主。 第1章 一如既往的抠门   (排雷:普通人成长型女主,不是一开始就乱杀,有男性角色但无男主无cp。   脑子寄存处。)   林叙是在一阵轰鸣声中醒来的。   紧接着还有一段广播,甜腻的女声正激情地播报着:   “诺亚要塞内的居民们,晚上好。”   “经过我们永不停歇的迁徙,在新历239年旱季141日中午,要塞到达了旧铁峰共和国。”   “根据测算,明日将会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前进路线内不会遭遇辐射兽。”   “久违地,履带劳工们将会在外壁进行工作。”   “秘书部明日将会派出督查,视察工坊层,请坊民们做好准备。”   “感谢董事会的英明决策,一切为了要塞,愿诺亚庇佑你我!”   广播结束时,她终于睁开了好像被粘在一起的眼皮。   睁开眼的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被活埋了。   天花板低矮得压人,空气里弥漫着燃烧的锈铁和腐败物的气味。   逼仄的空间里,地板传来隐隐的震动。   她躺在一堆粗糙的破布上,四周是废铜烂铁拼凑出的狭小空间,除了一堆破烂的容器,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醒了!林奶奶,她醒了!”   一道清脆又急切的女声响起。   林叙眯着眼,在昏暗中勉强辨认出两个人影: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人,和一个长卷发的少年。   她还没反应过来,老人粗糙的手已经抚上她的额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关切。   “头还疼吗?”   后脑勺传来隐隐疼痛,她伸手一摸,那里有一个大包。   记忆瞬间如潮水倒灌。   她穿越了,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   没有加班,没有地铁,没有她刚辞掉的工作。   林叙努力消化着关于诺亚要塞的一切。   这是一个在荒野上移动的钢铁堡垒,要塞内有着严格的等级划分制度,从上到下分为三层。   顶层住的是穹顶董事会,它们董事会不用劳作,他们只用享乐与决议,由秘书负责日常生活。   中层居住的是工坊主,他们掌握大部分生产资料。哨兵与警备队也住在那里。   哨兵负责对外的安全,迎击辐射兽,警备队则是维护要塞内的治安与统治。   人口最密集的,就是最下方的履带层,这里有巨大履带链接起来的无数齿轮。   履带层的居民被称为履带劳工,做着最廉价、辛苦的工作,他们被禁止去往生存条件更优渥的上层。   偶尔会有自主组建的拾荒小队,通过打通某些关系,获得一些轻松一点的工作,以及跟在哨兵后面捡漏、开采资源等。   原身今天会昏迷,就是因为找拾荒小队长争取任务名额,和人起了争执,后脑勺着地。   再睁开壳子里就换了个灵魂。   而原身和她的奶奶,就生活在履带层十二区,终日与噪音和辐射作伴。   这里是贫民窟中的贫民窟。   也被称为棚户区,顾名思义,十二区的劳工们没有像样的住所,用各种材料搭建了一个个棚屋。   林叙胃里传来灼烧般的饥饿,喉咙干裂的痛楚无比真实。   她望着老人担忧的脸,想起了自己前世刚送走的奶奶。   心口蓦地一酸。   “奶奶,”她哑着声开口,几乎发不出音,“水……”   老人连忙转身,从一堆杂物深处摸出半杯带着杂质的水,小心递到她唇边。   林叙只抿了一口,就被那难以形容的铁锈腐臭味呛得喉头一紧,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即使是这样的水,也不是她可以浪费的。   “我不渴了,您收好。”   老人没多说,捧着剩下的小半杯水藏在堆积的物品里。   原身的好友,名叫葛兰的少年凑在她的地铺周围打转。   今天就是她把昏迷的原身拖回十二区的,此刻正在大大咧咧地检查她的脑袋。   “还行,没破!就是肿了个包。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抠门,省积分省得命都不要!”   林叙苦笑。   从记忆里她知道,在这座等级森严的要塞里,她们这种履带劳工每天辛苦劳作,也只能换1个积分,和一个据说用辐射兽内脏做的垃圾罐头。   林奶奶半年前伤了腿,家里只有原身能够劳作,日常连一个罐头都得两个人分着吃。   今天因为昏迷太久,她没去参加义务劳作,自然就没有食物和工分。   可怜的祖孙俩,如今连罐头都没得吃。   见她没事,葛兰准备离开。   晚间广播结束后,履带层昏暗的日光灯逐渐关闭,只剩下更暗的红色应急灯。   林叙把她送到了棚屋外。   掀开拼接门帘,林叙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周围是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棚屋,她的家在路的尽头,如果这能称之为“路”的话。   林叙怎么看,都像一个放大无数倍的管道。   自家的棚屋在管道的终点处,头顶的天花板,不是错觉,真的非常的低矮。   她目测,最多不超过两米。   棚屋的搭建似乎也有简单的规划,中间隔出了可以过人的狭窄小道。   棚屋们形态各异,有用钢架搭建的,还有用某种动物皮毛做门的。   她再一次刷新了对自己家的贫穷印象。   实在是,太穷了!   至少别人家的门帘是一整块,而自己和林奶奶的棚屋,更像是靠墙垒得高高的垃圾堆,外边搭了块破布。   长时间没有进食的胃,也被胃酸烧得生疼。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如此强烈的饥饿,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食物。   林叙不想让自己和这个捡来原主、相依为命的老人,继续这种日子。   “葛兰,”她悄声问,“那个外壁工作的名额,我们拿到了吗?”   林奶奶只知道她和别人起了争执,不知道她是想去要塞外壁工作。   “那当然!”   葛兰拍着胸脯邀功:“我跟沈队长保证过,你明天绝对能爬起来!好不容易讨来的机会,你可别掉链子。”   林叙点点头。   外壁或许危险,但机会难得。   不仅能离开履带区,还能挣更多工分,这代表着能获得更多食物。   她望向摇摇欲坠的棚顶,耳边是履带运转发出的轰鸣。   目标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她要活下去,让奶奶也活下去。就从填饱肚子开始。   就从明天,走出这座钢铁牢笼的第一步开始。 第2章 我以为你又倒下了   林叙以为今天晚上会睡不着,毕竟她刚穿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具身体受伤,或是她精神太过疲惫,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被林奶奶叫醒。   “......愿诺亚庇佑你我。”   广播已经结束了,面前的老人正坐在勉强能看出是桌子的家具面前,手里忙活着什么。   “小叙,已经七点半了。”   七点半?!   林叙猛地从破布堆里起身。   今天的外壁任务是八点开始!   来不及和林奶奶多说,她急匆匆地向外跑去。   穿过青铜色管道,林叙刚走出十二区,迎面就碰上了葛兰。   “天呐,广播结束了你都还没来十区找我,我以为你又倒下了!”   说罢也不等林叙反应,拉起她的手就开始跑。   一路狂奔,两人气喘吁吁,终于到了第八区的任务站前。   履带层每四个区有一部中央电梯,八区的中央电梯是L-3号。   每部中央电梯前,都有一个广场,以及具有各种行政功能的站台。   八区就是劳工们接任务的地方,这里是履带层难得的开阔地带,天花板不再触手可及,墙上的广播屏不停滚动着今日讯息。   林叙没时间细看,宽阔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今天要出外壁任务的劳工。   八区负责任务发放的经理站在一个高台前,神情倨傲。   “我最后再重申一遍你们今天的任务。”   “两人一小队,负责各自区域的外壁涂层粉刷。”   “头盔会记录你们粉刷的面积,发现有偷懒的,将一个积分都得不到!”   “晚上八点集合!回收装备与发放积分。”   林叙挤在人群里,原主个子瘦小,她没办法看到前面的情况。   只觉得聚集在一起的人群,让各种异味更加明显。   忍不住给自己掐了掐人中,她快被熏晕过去了!   葛兰比她高半个头,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有少数几个人面上和她一样都是好奇与期待,大部分人都像面部神经被冻结一样,沉默地、麻木地,排队领取各自的工具。   八点整,林叙和葛兰分成了一组,穿上防护服,听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她知道了这是可以过滤辐射的衣服,但给劳工用的款式效果甚微。   长期暴露在户外的话,还是有被辐射的风险,器官会衰竭。   大部分人都管不了这么多,比起以后器官衰竭而亡,今天先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在识别码的滴滴声中,她们跟着人流缓慢通过了闸门,刺眼的阳光让林叙睁不开眼。   履带层太黑了,她甚至怀疑大部分人的眼睛,因为长期生活在昏暗的环境里已经退化了。   耳边一直嗡鸣的引擎声逐渐变小,等她终于适应了阳光,眼前的一幕让她微微瞪大了双眼。   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湛蓝,但入目可及直到地平线的地方,没有一点绿色,也没有任何生物存在的痕迹!   漫天的黄沙,毒辣的太阳也只是勉强穿过,落到了这片寸草不生的陆地上。   大地一片死寂,只有一头机械巨兽行走其间。   庞大的身躯像一个圆锥体,高耸的顶部尖而泛着银白色的光辉,越接近地面的部分空间越大,由一对巨大的履带与互相咬合的无数齿轮支撑着。   轰隆隆的引擎声仿佛永远也无法停歇,行走间底部的履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是一个超出林叙认知的建筑。   今天的外壁工作也是原身第一次看到诺亚要塞的全貌。   此刻,她悬挂在工坊层附近,离地将近二百多米,往上视线尽头处是巨大的、耀眼的能量罩。   穹顶像玻璃一样透明,从外面却无法窥视内部。   工坊层的合金镀层外是银色的防辐射防水漆,她的任务,就是重新粉刷残缺的复合漆。   巨大的履带在底盘上由无数齿轮裹挟着向前,林叙离那里很远。   她扶着安全绳,看了看头盔上的检测数值,此时的太阳辐射已接近临界值,厚重的防护服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汗水流到眼睛里火辣辣的,却因为头盔而没办法擦拭。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荒漠,内心微微叹了口气。   昨晚的凌云壮志,已经在大半天的高强度工作中消耗殆尽。   而这已经是相对轻松的工作了,超额的每日劳作才是他们的日常。   戴着头盔的林叙努力打起精神,狠狠地吸了一口面罩过滤后也可能带着大量辐射的空气!   就这个自由爽!   至少没有刺鼻的燃料味与各种生活垃圾散发出的臭味,看着一望无际的黄沙,就算是如此无聊的风景,也比履带层让她心旷神怡。   哪怕只在要塞里待了一天,昏暗、逼仄的履带层生活,也让她喘不过气。   就算是穿越前不爱出门的社畜林叙也要受不了了。   她想要改变生存环境的心情更迫切了起来,至少带着林奶奶一起搬到十区也好。   十区是劳工们可以居住的最好的住宅区了,葛兰就搬到了那里。再往前的区域,就是生产或者管理层才能待的地方了。   防护服外连着一根安全绳,从上方垂下。   看着自己的打扮,林叙苦中作乐,从老鼠人变成蜘蛛人,怎么不算一种进步呢?   她又看向自己的下方,刚刚才发现,葛兰的红发居然这么红,红得像要滴血。   她喜欢葛兰的红色长卷发,在阳光下是如此耀眼。配上她满脸的雀斑,更像一个小女巫了。   根据她的观察,要塞内的人种并不统一。她猜想,当时人类躲进地下避难所时,不同人种就混杂在一起了。   葛兰感觉到林叙的注视,大声对她说。   “好安静!”   头盔里有广播系统,但是她们并不能用,葛兰只能靠吼。   就算是过滤面罩隔绝了一点声音,林叙也感觉到了她的大嗓门。   “啊?”   我以为我们永远有话讲?林叙虽然失去了互联网,但是一些烂梗还是常常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我说荒原好安静!”   这倒是,林叙来了就待在履带层,那里有履带和齿轮永不停歇的轰鸣与转动声。对比她的老鼠窝棚屋,荒原意外的安静多了。   最吵的反而是葛兰,她还在说些什么,林叙努力忽略她穿过耳朵的魔音,视线往她身下延伸。   要塞外壁上,密密麻麻挂着今天做壁外任务的人。   耳边却突然传来空气被音波划破的声音,因为音频太高而让戴着头盔的所有人都感到耳朵刺痛。   黄沙像水面一样泛起一阵波动,无数的泥沙下沉像旋涡一般搅动着,从里面钻出一头约二十层楼高的辐射兽。   远看其外皮光滑无比,扭曲的身体像某种无脊椎动物,但大大张开的嘴器里却充满了密密麻麻的牙齿。   头盔里传来警报。   “警告,警告!要塞一百公里外出现超大型辐射兽,请所有在要塞外作业的劳工撤回。预计接触时间:十五分钟后。” 第3章 今天的辐射兽很奇怪   劳工们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开始速降,朝闸门撤去。   林叙遥看着履带入口处拥挤的人群叫苦不迭。这次这个工分任务算中大型任务,近五千人都挂在外壁。   为了方便管理劳工与预防偷渡,今天的外壁作业入口只在履带层开放了两个闸门。   一个在要塞的另一面,另一个离林叙更近的闸门,每次仅能容许两人并排通过,已经被争先恐后的劳工们围的水泄不通。   葛兰在的位置本就比她低几十米,因此到得也比她快,她已经离开了工坊层外壁。   而林叙却没那么走运了,不断转动着露出出口的齿轮,给她的速降带来不少的难度。   一个个不到三米高的齿轮转动着到一旁,飞出全副武装的哨兵。   哨兵们同样带着头盔,身上的防护服泛着银光,一看就比劳工的好上不知多少倍。   最让人眼馋的还是他们的机动装置,像脐带连着婴儿一样,身后有两根手臂粗的管道,链接着工坊内部,燃烧的核为他们提供着能量,能够反重力的在空中前行。手里还拿着特制电辐枪。   “老天爷,我再也不叫你爷了。”   一声怒骂出口,林叙表情扭曲,努力操控着安全绳尽力避开从里面冲出来的哨兵们。   绳子因为扭曲与摩擦,溅出了一点火星,她的速度一降再降。   时间越来越少,无论是穿过工坊层,还是成功从履带入口突围,都开始变得遥不可及。   而逐渐靠近的辐射兽却没有给所有人更多机会。   林叙心里纳闷为什么要塞那么紧张:按常理来说,二十层楼左右高的辐射兽,也才六十米左右。这个高度,也只比底盘高,将将够到上方履带的体型。   但很快她的疑惑就得到解答了。   只见随着它的靠近,好像是因为感受到了属于生命体的热量一般。匍匐的身躯下长出许多弯弯曲曲的节肢支撑在地,高度瞬间暴涨一倍,就快比肩工坊层,同时移动速度也又加快了。   林叙看着越来越近的辐射兽,直立起来的它就这么遮挡住了太阳,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她看着辐射兽充满褶皱的皮肤里,偶尔因为扭动露出密密麻麻的复眼,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某一个复眼中映射出自己的身影,瘦弱的身躯,一张苍白的面庞,一头杂草般的黑发,还有呆滞的神情。   辐射兽再次张开了口器,同时复眼开始颤动,发出的音波攻击,直直刺向她的神经。   剪冬!本宫的头好痛!!!   林叙的大脑仿佛因为接受了太多信息而显得崩溃,感官在这一刻被放大无数倍,就算闭上眼睛好像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五彩斑斓的色彩,那不是人类的视网膜能够观察到的颜色。   她捂着耳朵,咬着舌头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睁开眼睛,诡异的色彩如洪流一样覆盖她的视线,勉强从五彩斑斓的黑和白中,看到了一个打开的齿轮口,双脚用力一蹬,不管不顾地朝那个方向跳去。   随着身体翻滚和工作绳发出的吱呀声,林叙成功进入到了要塞内部,摘下过滤头盔大口呼吸着。   前世她计划独自旅游,出发前,她学了一些基础格斗技巧用来防身。   但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加上每日超负荷的劳动,刚刚的速降与翻滚已经让她感觉有点脱力。   再加上痛得像要炸开的头。   林叙表面上问题不大,实际上已经没招了。   她站在齿轮处,向外是辐射兽在遮天蔽日的黄沙中扭动着节肢,向后是劳工禁区的上层。   这一身都太显眼了,防护服下是标准的劳工穿搭,她被发现了,就只有被击毙的份。   但是头疼得越来越厉害,在直面辐射兽之后,她的神经好像出现了一些异常。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就像是一只蚂蚁突然获得了人类的感官,超越她的大脑能够处理的信息量铺天盖地地涌来,得到了人类的视野,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大又变小,她就像爱丽丝综合症患者一样。   勉强靠着内壁,金属质感的墙壁带来的冰凉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头盔很重要,经理部说了工作后要交还的,不过现在多半是带不走了。   林叙在这种剧痛中打量四周,她要在完全失去活动能力之前至少把自己藏起来。   她扶着墙壁上的管道往里走了几步,甬道尽头有纷乱的脚步声。   右前方有一堆物资,上面覆盖着衣物,下面用油布盖着。   她猜测是哨兵们临时更换装备的地方,下面能看出电辐枪的轮廓。   因为疼痛,林叙头上冒出一阵阵虚汗,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藏在油布下,将自己蜷缩起来,企图对抗神经末梢传来的痛感,昏迷了过去。   ......   艾琳是第三十一哨兵队的成员之一,作为一个从劳工层被选上来的女性,起初她在队里的处境并不容易。   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听说在旧世界是才从学校毕业的年纪。但在平均寿命不超过五十岁的新纪元,她已经算是壮年了。   十二岁时她就跟着父母出入拾荒小队,机缘巧合之下被选为哨兵队。   自从到了预备队,她每天都努力把自己吃撑,那些难吃但是带着高热量的食物,让她变得高大又强壮。   粗糙的面庞,只有一双绿色眼眸闪着光,棕色的头发被她剃得短到贴着头皮。   渐渐的,那些质疑的声音消失了,她有望在今年的考核中被提拔成为副队长。   “今天的辐射兽很奇怪。”   艾琳跟她的队友交谈着,村下是个黑头发的年轻男人。   “确实,除了发出让耳朵难以忍受的噪音外,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手段。”   村下跟在她身后回应。   “是吧。哨兵队倾巢出动,我们甚至还没到达前线,它就已经倒下了。”   他不在意地回复,“想这么多干嘛,没有伤亡就是好事。要塞还白捡了兽核。”   两人从齿轮口进来。   林叙迷迷糊糊听到有一个脚步声在自己附近停下,她却无法移动身躯。   隐约听见有人交谈。   “你先回去吧,今天我来整理战备物品。”   “别想太多啦,艾琳酱,那就麻烦你咯~”   接着一个脚步声远去,林叙努力支起耳朵听着声音,还没听到什么,彻底昏死了过去。   ……   林叙的耳朵里还回荡着辐射兽的音波攻击,当她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陌生的金属地板上。   忽略头部隐隐传来的不适感,右臂传来疼痛,她低头看见一片擦伤,是刚刚逃进来时在地上剐蹭到的,那时因为脑子太难受,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艰难地撑起身,这里的空气不像履带层那样充满燃料和汗臭味,而是混杂着金属粉尘和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   林叙眯起眼睛,光线太亮了,不是履带层那种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而是稳定的白色照明。   “工坊层?”她无声动了动嘴唇,“我是怎么进来的。” 第4章 自己从齿轮口离开?   除了跳动的脑神经外,心脏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脑子里关于工坊层的印象弹出来:没有杂质的饮水,可以伸直腰背走路的通道。还有未经许可进入会被枪决的劳工。   当时的情况太突然,林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仿佛被辐射兽针对性地攻击了一般,进入齿轮通道是无奈之举。   她只是想着躲避眼前的危机,再找机会想办法齿轮口逃出,但绝对没想着深入到工坊层里面。   这对劳工来说太危险了。   沉重的铁门移动的声音的打断了她的思考。   她本能地寻找藏身之处,可房间里除了一个单人床和一个半人高的柜子就没有它物了。   “哦哟,履带耗子,你醒了?”   林叙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一个高大的女人,声音嘶哑,表情生硬。   非常有压迫感,还特别没礼貌。   她摇了摇头,这里有礼貌的人不多了,自己就算一个。   “请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窝囊的林叙窝囊地开口了。   女人绿色的瞳孔里除了疲惫,还多了探究。   “我还想问你呢。一个履带层的耗子,你的腕表没有通行码吧?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坊层的齿轮口。”   林叙的喉咙发紧,脑子却在飞速转动。   这里看着只是一个单人住所。如果她要举报自己的话不用在这里等到自己醒来,直接呼叫警备队就好了。   “这是意外,我也不想到这里来。”   女人坐在她的床上,耸耸肩说:“那你不如想想怎么离开。”   林叙太阳穴突突跳动,感觉本来就痛的头更痛了。   “其实我打算自己从齿轮口离开的。”   “自己从齿轮口离开?”   女人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林叙的脸。   “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快三个小时,而外面的战斗十分钟就结束了。”   “打扫完战场齿轮口就关闭了。等你醒了,可能已经被警备队轰成渣子了。”   林叙眨巴着眼睛看着她,企图用她的死鱼眼蒙混过关。   女人冷笑:“别装傻子了,一只死鱼眼里是不会闪过精光的。”   奇异地,林叙觉得这个人没有恶意。   “所以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嗯哼,”女人抱臂,“给自己捡了个麻烦。”   “谢谢。”   林叙说得真诚。   “谢早了。”   女人打断她,语速快而干脆,“艾琳。你多大?”   “大概……十五吧。”   林叙并非隐瞒,这具被捡来的身体根本没有确切的年龄。   她报上名字,想起还在棚户区苦等的奶奶,喉咙发紧,   “我得回去。”   她艰难地开口,这个要求对一个刚认识的人来说,有点强人所难,但她目前别无他法,且她直觉这个女人对她并没有恶意。   艾琳的表情微妙一变:“你有家人?在履带层?”   “我还以为你这只偷渡来的小老鼠想要留在这里。”   林叙摇头,她想在更好的地方生活,但不是以这种方式,不是扔下奶奶。   “算你运气好。”   艾琳突然决定道:“但这事我可没有把握。”   说完她打开柜子,林叙眼尖地看到自己当时摘下的头盔与防护服。   但艾琳拿出了另一套衣服,与劳工们纤维混合塑料与兽皮、仅仅只用来遮盖身体,制成的衣服不同。   这是一套灰扑扑的制服,材质更像牛仔布,衣服上有浓重的金属味,比自己身上隐约的臭味好闻多了。   “穿上它。”   同时递给她一小罐黑油,让她抹在脸上,遮盖履带层的人特有的灰白面容。   做完这一切,艾琳点了点头。   “勉勉强强吧,把你的背再挺直一点。”   林叙这才注意到,艾琳的肩膀放松,不像履带层的人永远佝偻着背。   她试着抵抗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挺直脊背,就像她穿来前那样。   她这才感觉到,能够挺直脊背,居然是一件如此舒服的事。   履带层的层高很低,她难以适应好像能压在身上的天花板。   “这就像样多了。”   艾琳看了眼腕表,闪烁着金属光泽,与林叙身上布满刮痕的廉价表形成鲜明对比。   林叙的腕表上只有证明身份的识别码,积分支付系统和时间。   “再等一小时。”   “为什么帮我?”林叙直接问,“哨兵抓到逃逸劳工是能领取额外配给的吧。”   艾琳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金属:“四年前,我和你一样是个黑肺。”   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新鲜的齿轮烙印,伤口还渗着血:“直到被选上来当工坊主的看门狗。”   “三个月一次的忠诚测试,就因为我没对一个十岁的劳工孤儿开枪。”   “我们这种底层上来的人,想要得到更好的生活条件,就要与你们彻底割席。”   “不过我以前有一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的话,跟你差不多大。”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平静,再次打量起林叙:“你们看起来一样瘦弱。”   难怪,她虽然叫自己履带耗子,但原身以前见过工坊层的人,艾琳说话时并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那个工坊主在警备队的层层保护下,坐着中央电梯下来,捂着鼻子在劳工里挑选人去他的工坊工作。   被选中的人无论是高兴万分有好日子过了,还是不舍与家人分开,都被警备队带走。劳工们除了从底盘往上坐到履带层,从未去过履带层之上的地方。   被带上去的劳工们也没有回来的。两个月后,他的自卫队再次出现,又挑选了一批人带上去。   她诡异地感觉劳工们被当成了某种消耗品。   而艾琳突然的情绪波动,看起来很像创伤后遗症,林叙没再追问。   “辐射兽来袭时太乱,我才误入了齿轮口。”   她话里带着恳求:“我必须回去。我奶奶……没有我,她领不到配给,会饿死的。”   艾琳审视着她,眼神锐利:“找到你时,你浑身冷汗,表情痛苦,是什么原因?”   林叙下意识摸了摸后脑:“不知道。可能是摔下来撞到了,或者被辐射兽的攻击波及到了吧。”   艾琳放弃了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嘴里听到更多东西。   她伸了伸懒腰,感叹一声:“劳工还是那么笨嘴拙舌。”   她翻身平平地躺在床上。   “半小时后出发。你先休息。”   话音刚落,呼吸竟已变得均匀绵长。   林叙愣住了。她就这么睡了?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她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慢慢坐下,心中疑虑未消,但眼下局势由不得她选择。   她没说实话,自己的大脑里除了时不时的刺痛感,还多了一团闪着流光的诡异白雾。 第5章 贼老天!   不管是能看到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大脑里多了一个东西,这件事都很惊悚。   闭上眼睛,仿佛开了内视一样,打量着那团白雾。随着注意力向那里的靠近,她感觉到了某种能量。   试着继续将意识靠近,与白雾产生了纠缠,莫名地,她就知道,这是一种能量体。   明明闭上了眼睛,但对于房间里的一切她却都能看到了。   “眼前”只有单纯的线条与红蓝两色,一团橙红色的能量落在床上。   那是躺着的艾琳。   为什么我突然变成红外扫描仪了?   视线随着意识继续移动,她“看”向半开的柜子里的头盔。   这个玩意最好还是想办法带回去。   随着这个想法的出现,头脑渐渐变得沉重,紧接着她看见头盔挪动了一下。   ?   林叙再接再厉,天灵盖连带太阳穴都一起发力,脑中的白雾翻涌,头盔又动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但在这个没风也没人动的房间里,它确实因为自己的想法动了。   我骟?   她猛地睁开眼睛,左眼是感叹号,右眼是问号。   贼老天,我一直以为我穿的是疯狂的麦克斯,你告诉我现在拿的是星球大战原力觉醒剧本?   林叙压下激动与恐慌。   就前世看过的小说和电影经验来说,这像是精神力。   但是在要塞里根本没有听说过。   不知来源也不知是好是坏,不过要是被要塞组织成员发现了,自己一个没人权没地位的劳工肯定要被带走切片了。   一切都要小心为妙,工坊层不是她探究这个能力的好地方。   她又重新闭目养神。   感觉没过多久,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艾琳翻身下床。   “我们走吧。”   “我没有多余的食物给你,你行动没问题吧?”   林叙点点头,现在是下午四点,精神高度紧张让她暂时忘却了饥饿。   “你一会就像现在这样,别开口就行。不要东张西望,大方跟着我走。”   艾琳用一块布裹起林叙的头盔与防护服。通过腕表扫描打开了她的房门。   外面是一个狭窄的金属过道,但已经比履带层宽阔太多。   每隔几米都有一道门,这里比较安静。林叙猜测是哨兵这类人员的居住区。   过道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平台,两侧是高耸的机械装置,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第九熔炉又过热了,今天必须完成配额。”   “秘书部马上要派督查下来视察,把那些偷懒的都记下来。”   “哪用得着督查,不乖乖干活的叫警备队出手收拾他们一顿就老实了。”   艾琳表情闪过厌恶之色,林叙眼观鼻鼻观心的乖乖走在她身后。   声音越来越近,三个男人走过,穿着棕色的连体制服。   胸前别着铜质徽章,他们的脸比劳工干净得多,没有常年积累的油污,但眼神同样疲惫。   “新来的那个又搞坏了模具,”拿数据板的人抱怨道,“应该把他降级到履带层去。”   “别傻了”,其中一人嗤笑,“他女朋友的表哥的叔叔是工坊主,可不是我们坊民惹得起的。”   艾琳面不改色的从他们身旁走过,三个人看到她的灰黑色制服,往旁边稍了一下位置。林叙学着她的姿态走过他们。   “我说这些哨兵什么时候能改改他们趾高气昂的态度。”   刚走远,其中一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嘲讽。   “我说你能不能管管你的这张嘴,小心她崩了你。”   “两个娘们而已,何况又不是警备队,没权利在工坊内部杀人。不过是坊主老爷们的走狗。”   另一人猛地打断他,“快走吧你俩,迟早出事。”   艾琳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声音低低地传过来。   “跟你想象中的工坊层生活是不是不一样。”   林叙点点头,艾琳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继续说,   “大部分人都是在工坊主手下找口饭吃而已,累死累活,但一群懦夫不敢反抗。而是欺压履带层来的劳工,毕竟他们连坊民都算不上,只是坊主的资产,死了残了再换一个就是。反正老鼠在底层多得是。”   林叙咂舌,这跟她之前的猜想不谋而合。   “看似光鲜亮丽的哨兵,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有点武力值的保安。警备队是他们最忠诚的狗。”   二人穿过平台继续向前,在巨大的工坊中穿梭。   她注意到墙上的编码是B-2区。这里比履带层宽敞得多,天花板高得让她头晕。   无数机器排列成行,喷吐着蒸汽和火花。坊民们操作着各种她不认识的设备生产着武器、零件和能源模块。   尽管疲惫,但他们偶尔的小声交谈、争吵甚至是大笑,这在履带层是很难看到的画面。   “工坊层从A到B分成24个大区,每个区负责不同的生产。B区主要负责的就是对外武器,也是哨兵总部的驻扎地。”   “我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你还是赶紧离开这。”   “你应该庆幸你进来的齿轮口是B区,要是在A区,你一落地就会被警备队发现,那里可不会有好运的劳工成为警备队员。”   艾琳并肩低声跟她说着。   林叙有眼色地接住话茬,收集更多信息。   “你的意思是这里能钻警备队的空子?”   “不算太笨。作为哨兵,还是有那么一点小权限。”   “我可以以探望家人的身份带你到中央电梯口,但你依然没有权限下去。”   “到时候我会跟警备队交谈,你就偷偷溜进去吧。”   林叙突然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她以为她们会有更严密的计划??   究竟是什么给了她这个女人非常靠谱的错觉。   “就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小老鼠,你现在脸上的表情有意思多了。”   艾琳低笑起来,这是林叙第一次看到她笑,淡淡的笑容冲淡了她脸上的阴霾,绿色的眼眸变得像湖水一样温柔。   不过只是没多久她就收敛了笑容。   眼前是越来越近的中央电梯,一个明亮的巨大圆柱体,单次能够承载近百人,底层一共只有三个电梯,她从来没有坐过。   “工坊层一共有多少个中央电梯?”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二十四个,每区一个。”   林叙点了点头,身前的人,脚下却一转,走向了旁边的过道。   “我们不是去中央电梯吗?”   林叙忍不住发问。   “当然不是。”   “就算你穿着我的哨兵制服,没有通行码一样会被击毙。”   她们穿过一系列越来越狭窄的过道,灯光也变得越来越昏暗。   “除了中央电梯,还有一个维修用的电梯。”   艾琳带着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抬头确认四周没有监控。   最后爬进一条蒸汽管道,热浪袭人,但她似乎习以为常。   在一个管道的分叉处,她停下脚步,示意林叙看下面。 第6章 包走不包活   通过生锈的格栅,林叙看到一个像杂物间的房间,里面放了许多维修工具,还有一个传送占据一整面墙的传送带。   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正在休息。   艾琳轻而有节奏的敲击着管道,其中一个高个男跟另一个人说了什么,稍矮那个走了出去。   高个男往这边走来,他脸上带着无奈。   “艾琳?你为什么又走这里。”   林叙能感觉到,艾琳神态放松了许多,跳下去站在他面前。   “因为我喜欢不走寻常路。”   然后回头示意林叙下来。   在她跳下去之后,高个男发出惊呼。   “什么情况,你怎么带别人来这里?”   “她的腕表怎么是那样?偷渡的底层劳工?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放轻松一点,罗宾。这是我妹妹”   你妹妹?   高个男罗宾和林叙心里同时发出疑问。   “上次工坊主选人,这小丫头跟着来的。”艾琳耸耸肩。   “她来找你?”   “差不多吧。但是你知道的,我不想她在工坊层生活。毕竟...总之我把我的配给偷偷给她一点,让她在履带层,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艾琳故意不把话说完,罗宾不知道自己脑补了什么。   “我懂了,但是你怎么让她回去。劳工私自离开工坊也算是叛逃吧。”   “今天出任务,刚好有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劳工死亡,但只有我发现,给她这个假身份,顶替回去就好了。”   罗宾还想说什么,毕竟这个计划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但艾琳不等他反应,接着说,“总之我要你帮忙把她送回去。”   “哈?!”   罗宾圆圆的双眼瞪得更加溜圆:“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全都玩完。”   “这不是相信你吗。”   她继续耍无赖,林叙在一旁装鹌鹑,她觉得自己自从来到这个要塞里,装傻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总之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妹妹就要从假死变成真死了。”   罗宾涨红着脸压了低声音:“你真是疯了。”   他转头打量矮个男出去的方向,又狐疑地看了看林叙,面色纠结,最后下定决心一般。   “你们跟我来。”   他带两人到一个隔间。   边往林叙身上拴着安全绳,边对艾琳说。   “我知道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但我们认识这么久,我帮你这一次。”   转头又对林叙说,“你最好对这一切都闭口不谈,小家伙。”   “一会我会转动铰链,你和我一起下去,你就站着别动。”   “下层维修间没有人值班,但那里离中央电梯更近,你出去之后我无法确定会不会有警备守卫出现。”   “我不会在底层乱晃,出了维修间我也没办法帮到你。”   “只要不被守卫看到你是从维修间出去的,你就可以成功溜走。”   “艾琳,我只能帮到这里了。”   罗宾害怕林叙被发现,牵连到自己,嘱咐个不停,那模样,看着比艾琳还上心   “当然,我们都做了我们能做的了,我相信我妹妹不是一个蠢货。”   “是吧,‘妹妹’。”   艾琳最后两个字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罗宾感觉到这两姐妹间微妙的氛围,识相地退出隔间。   林叙大胆开麦:“其实这个计划也很草率,你不觉得吗?”   艾琳摆摆手,无奈说:“这是最快也是成功率最高的办法了,保证你能离开工坊层。”   林叙.......   包走不包活?你就说能不能离开吧。   大概是写在脸上的无语太过明显,艾琳收起不正经。   “时间太紧了,我能做的确实也有限。没记错的话,今晚八点你们要交任务吧。”   “就算因为辐射兽,审查的时间会晚一点,但是如果今天你不能回去。不说任务,一会儿督察到了工坊层,所有在工坊层的人都必须到场,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万一你被抓住,别说出我俩的名字,你就说你是想往上偷渡吧,嗯。”   “总之别辜负我的信任,还有,别死我屋里。”   她说着说着又开起了玩笑。   林叙对这个刚认识半天的女人露出死鱼眼,自己真是恨死她的冷幽默了。   她破罐子破摔的今天,真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何况她说的也有道理。她没法留在工坊层,回去是必须的,可今天八点前不能去经理部报到,之后再出现就会面对审查。   闸门也是扫识别码的,到时候被发现没有从闸门处进入,她的行程成谜,小命可能不保。   奶奶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自己再出意外,独自在履带层,只有等待死亡。   下去运气好点,没有碰到巡查的警备队,她就成功溜之大吉。   如果碰到了,尝试着糊弄过去也不是不行。   而艾琳虽然好心,却没有帮自己在工坊层立足的意思,能想出这个办法已经是最大的善意。   “好。”她终于回复。   “坚强的小老鼠。”   艾琳挑了挑眉,留下一个包裹,里面装着林叙的头盔和防护服,大踏步走出隔间。   “我会报答你的。”林叙用两个人都能听到的话说。   艾琳的背影在隔间门处顿了顿:“那你最好先活着。”   罗宾走了进来,给她绑工作绳。   “告完别啦?”   “要我说,你就待在履带层不好吗?生活环境是差了点,但有你姐的补贴,你在那里又不会挨饿。”   “而且工坊层没那么简单,劳工出身的人就算在工坊干活也是高强度的工作,只是没那么臭而已。”   林叙不语,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复。   “哎呀,你们两姐妹真是一个臭脾气,”他继续自顾自说,“不过你胆子真的够大的,不对,你俩胆子都不小。”   ……这才是真正的话痨。   林叙看了眼破破烂烂的腕表,已经六点多了。   “好了吗?”她打断了罗宾的碎碎念。   “哇,连没礼貌都一模一样。”他夸张地喊着说。   “好了。记住,你别乱动。”   所谓的维修电梯,只是一个同时能站三个人的平台,一块钢板用四根钢缆固定着。   低低的护栏,她一手拿着包裹一手紧握着安全绳,真是毫无安全感。   随着罗宾按下把手,电梯开始缓慢下行。 第7章 死了?   漆黑的维修井中,平台随着钢缆的吱呀声开始缓慢下行。   透过钢板嵌合间的缝隙,林叙看着工坊层的白色灯光渐渐被红色应急灯取代,带着腥气的燃料味重新包裹了她。   当电梯下降到一定高度时,一阵熟悉的震颤传来。   这是履带层特有的震动频率,就像巨兽永不停止的心跳。   电梯突然剧烈晃动,钢索摩擦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却让她感到几分诡异的安心,这里的一切都如此熟悉。   “到了。”   罗宾出声。   “从隔间出去,你会直接出现在中央电梯的背面。”   “运气好的话,正好换班的警备队不会发现你。”   “谢谢。”   林叙脱下属于艾琳的哨兵制服,露出她的劳工潮流拼接装。   “我会帮你转交给她的,”罗宾感觉被辣到了眼睛,“祝你好运。”   说罢就背过身去整理工具,林叙拿着东西,走下平台。   她竖起耳朵,确认检修台再次启动之后。   林叙闭上了眼睛,脑中还是那团白雾,她将意识向它靠近。   周围的画面像版画一样出现在她眼前,向上看去有一团橙红色的能量体,那是离开的罗宾。   她操纵意识看向门外,巨大的中央电梯,就算化为简单的线条也让人震撼。   透过这堆线条看着守卫,八团能量体散发着橙红色的光。   她所处的隔间就是中央电梯的背面,比工坊层的维修间小得多。   如何离开中央电梯平台?   意识与白雾继续纠缠,她已经感觉到神经末梢传来的刺痛。   隔间斜对面约五米远,两米高的地方有一个通风管道。   如果不是用意识扫描出的画面只有简单的线条,很难发现那里有一个隐蔽的出口。   向下是履带层不光滑的内壁,上面的管道,也许能让她爬上去。   睁开眼睛检查了自己肿胀的手臂,原身瘦弱的身体,今天能撑到这里已经接近极限,她打算再休息一下再行动。   她把包裹缠得更紧,避免一会行动给自己造成阻碍。   却发现里面有一小袋营养液,林叙说不清内心的感受。很明显这是哨兵特供,她只能再次在心里感谢了艾琳,把它吞进肚子里。   寡淡的糊状物带着些许水分,平平无奇的味道,抚平了她饥肠辘辘的肚子和干涩的喉咙。   恢复了些许力气后,她低头确认腕表。   马上要到了守卫换班的时间,那个时候他们会稍微松懈,自己小心一点,钻进通风管道就可以溜之大吉。   林叙又闭上眼睛静静观察着外面。   另一个八人小队向电梯口走来,一堆能量体重叠后又分开。   就是现在!   她睁开眼睛,蹲下身子打开隔间门。   一个瘦小的身影背着一个包裹,轻巧无声地从门内窜出。快速地向斜前方移动着。   林叙的双手刚触到履带层布满油污的墙面,电梯井的阴影处突然传来异响。   一个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员,正靠在墙角处点烟,半掀起的防护面罩下露出长着胡茬的下巴。   警备队员抬头时,烟卷从嘴角掉落。   林叙此时此刻真想自己变成一只老鼠,但闪烁的应急灯下她的身影无处藏匿。   她的大脑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已经疾速向上攀爬着。   “站住!”警备队员的吼声被电梯井工作声与履带轰鸣声吞没大半。   她已经听到电辐枪充能的嗡鸣,一道蓝光擦着她的耳朵射入面前的墙壁,融化的金属滴在她后颈上,烫出白烟。   林叙顾不上后颈的疼痛,不管不顾地向上爬。   右臂已经逐渐脱力,再不爬上去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眼看通风管道口就在眼前,她全身发力想要钻进去。   脑中突然闪过的预警让她偏了偏头,躲开了再次充能完成的电辐枪,这次差点融化她的后脑勺。   她闭上眼睛,试图控制男人手中的电辐枪,也只是让枪口偏转了分毫。   脑中又传来尖锐疼痛,她咬了咬舌尖试图保持大脑清明。   精神力观察到,代表这个警备队员身体的橙红色能量体中,有一个红色的、核桃般大小的核。   它的颜色为深红色,因为与周围颜色接近,她之前一直没发现过。   鬼使神差地,她将意识体融入白雾,然后想象出一双手捏住了这团能量。   “扑通。”   身后传来人体倒地的声音,视线里的红色能量团失去光泽,整团橙色能量也在逐渐变成冷淡的蓝色。   白雾变得稀薄,她擦了擦流出来的鼻血。   “死了?”   林叙睁开眼睛往后看了一眼,男人胸部没有起伏,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不远处传来警备队的铜哨声,林叙不敢再耽搁,用尽最后的力气钻进通风口。   当警报声从外面传来时,她已经爬进通风管道深处。   “老天奶保佑,希望前面有路。”   林叙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通风管道中爬行,金属接缝处的锈渣不断掉落,混合着汗水在她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在无法判断方向的管道里,她闭着眼睛,发动意识,在纷乱的线条中找寻着出路。   管道越来越窄,林叙努力分辨着这些建筑线条。   当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检修口时,她肿胀的右手已经被摩擦得血肉模糊。   脚尖勾开生锈的卡扣,林叙从管道跌入一个不足三平米的金属舱室。   墙壁上的金属涂层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隔热棉。角落里摆着用废弃金属焊接的简易床架,以及一堆形状各异但都破破烂烂的容器。   天花板垂下的线缆吊着废弃兽核制成的燃灯,黄豆一样的火苗大小,却让整个空间里弥漫着劣质燃料的刺鼻气息。   “谁?”   一个警惕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第8章 还好我们都活着   昏暗的舱室里,葛兰正蜷缩在堆满破布的角落。她红色的头发在黑暗中并不太显眼。   林叙终于坚持不住,倒在葛兰的铁架床上。   “怎么这么硌人?难怪你不睡床。”   葛兰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警惕地弹了起来,自己的布头们虽然破破烂烂,但可都是认真处理过的!   听清是林叙的声音,她定睛一看,林叙面色惨白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脸上还残留两道血痕。   葛兰瞪大了眼睛,好大一个叙崽从天而降!   “林叙?你为什么会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葛兰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忙不迭从床下摸出她珍藏的医疗包,拿出半卷过期的绷带和消毒凝胶。   “你撤离时到底去哪里?为什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林叙喘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够放松一点了。   但还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现在已经是八点了,如果报道检查已经结束了,那她今天的努力算是白费了一半,明天可能要面临麻烦的审查。   “这个事情说来话长......你先告诉我,你们报道了吗?”   “还没有,”葛兰摇头,“因为辐射兽的突然出现,很多劳工在踩踏中受伤了,还有部分失踪的。为了统计,经理部让今天出任务的劳工们推迟一个小时集合。”   闻言林叙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葛兰麻利地帮她处理着伤口。   说是处理,但林叙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除了肿胀的右臂和满脸的鼻血有点骇人外,别的地方都是擦伤渗出的血混合着汗。   葛兰只帮她处理了擦伤比较严重的手肘,劣质的消毒凝胶在伤口上泛起诡异的泡沫。然后简单包扎了一下。   “你的右手,没有骨折吧?”   “没事,”林叙摇摇头,“应该只是扭着了,只不过我一直用力,所以它充血看起来比较严重。”   她看向葛兰脸上的擦伤,以及汗水干了又干后黏在额头上的红发。   “你当时情况也不太好吧。”   葛兰瞪大眼睛,回忆起撤离时的场面,劳工们挤在闸口,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辐射兽。   她狠狠地点头:“是的,当时闸口太多人了,根本挤不进去,后面的人不停推搡着向前,我差点被踩死。”   “但是警备队开枪了,死了两个劳工之后,人群都有秩序了不少。”   想到那两个横死的劳工,她忿忿不平:“如果他们能多开两个闸口,大家又何必挤成那样。”   “不过很奇怪的是,这次辐射兽轻易就被哨兵队打倒了。”   “我刚挤到闸口,就听见它轰然倒地的声音。”   仿佛是为了宣泄恐惧,她语速飞快。   “我当时向后根本没看到你,我还怕失踪的劳工里有你,还好我们都没事。”   “是啊,”林叙苦笑道:“还好我们都没事。”   想起她说的失踪的劳工,可能跟自己一样,被辐射兽的攻击波及,亦或因为哨兵队的出动被困在工坊层外壁,工作绳断裂或者脱落。   看了看时间,她决定简单将经历的一切和盘托出。只隐瞒了精神力的事,这是她刚刚给自己的意识和那团白雾接触后拥有的力量起的名字。   十分钟后,葛兰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声惊呼。   “天呐,所以你真的去了工坊层?还从那里逃了出来?”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帮你?”   最让她惊讶的是:“你竟然杀了一个警备队员?”   “应该是死了。”林叙点了点头,但当时那个警备队员也没对她手下留情,“留下了一些麻烦的痕迹,希望不要找到我身上来吧。”   “最好不要,不然你就死定了。”   虽然和葛兰的相处只有一天,但从记忆和自己的感受来看,她并不是一个会告密的人。何况之后可能还需要她帮自己做证明。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决定给予他人信任。   她摸了摸被头发遮住的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被灼伤了。   除此之外,她并没有留下什么踪迹,没有武器,没有打斗痕迹。   如果在那个警备队员开枪前就发现他的话,也许他的死还能被当成猝死。   但他的枪充能了两次。   尽管履带层没有监控,集团的“眼睛”或许会发现那个通风管道,她现在怕的就是他们顺藤摸瓜到葛兰家。   “你先等我一下。”   林叙说完就又爬上了通风管道,刚刚与警备队员的交锋,让她发现了精神力应用的方法。   以她现在的力量,如果是抽象的想要移动一个目标的话,是很困难的。就像一个没有脚的人无法想象如何走路。   但给她的精神力赋予一点想象力的话,想要做的事就会轻松很多。   林叙像第一次学着使用工具的智人,她试着想象出一根触手,从来路延伸,然后借助管道内废弃的垃圾,清除她留下的血迹,好在它们并不多。   接着在脑海中将她的精神力变换成各种形状,终于成功移动管道内钢板的位置,封住葛兰家附近的检修口,顺便掩盖了自己的移动路径。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是满头大汗,鼻血已经流到了嘴唇处。   拿着她的包裹重新跳了下去,葛兰在下面翘首以待。   “你去干嘛了?”   林叙扬了扬手里的包裹,说:“我的头盔和防护服落在上面了。”   “让我去拿不就好了,你看起来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葛兰皱眉,眼里的是关切。   “没事,”林叙笑了笑,“我坐一会就好了。”   时间过得很快,过了十几分钟,葛兰过来牵了牵她的手。   “你好点了吗,我们去报到吧。”   林叙起身,二人拿着这次做任务发放的所有设备,出了葛兰的金属舱室。   暗红色的灯光下葛兰的头发变成白色,林叙也是今天出壁外任务才发现她的红发是这么明显,之前她一直以为是暗红色来着。   她们并肩走在狭窄的过道,两人挨挨挤挤。   远处的警报声越来越明显,葛兰犹豫着小声开口。   “我说,这个警报声不会跟你有关吧。” 第9章 愿诺亚庇佑你我   林叙表情凝重,点了点头。   “很有可能。”   “如果是的话,我需要你帮我证明我们一直待在一起。”   葛兰点点头,睫毛扑闪两下,握紧了两人牵着的手。   这个点,完成义务劳作的劳工们正在回家的路上,众人擦肩接踵而过,不少人怀里鼓鼓囊囊。   根据经验,林叙猜测是水和食物。   八区的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林叙这次能看到前面了,从被挤的程度来看,今天辐射兽出现后,很多劳工没能回来。   经理个子不高,圆润的身材,在一群面黄肌瘦的劳工里显得突兀。   他还是站在高台上,眉毛眉头凝成一团,对于缺失的设备很是不满。   “大家都知道,今天的壁外工作出了一点意外。”   “不过要塞的荣光不容有失,我们将再给大家一次机会。三天后,所有幸存的劳工将重新参与本次任务。”   “顺便,检查一遍你们的设备。”   “有遗失或损坏的,用积分抵扣,不够扣的,去底盘区工作到还上为止!”   话音刚落,人群哗然,劳工们交头接耳起来,关于设备的损耗,出任务前根本没提过!   “对于今天没能回来的人,我深表遗憾。他们的设备补偿金,从还活着的家人账户里扣。”   他假惺惺的语气,使得议论声陡然加大,却没人敢提出异议,压抑的怒气在他们心里燃烧。   林叙也被这黑心的话震惊到了,人都死了,还得还债。   还好自己今天拼了命的回来了!设备也完好无损。   “肃静!”   经理不满地拍了拍手掌,接着面上浮现出恼怒,林叙觉得很搞笑,他留着滑稽的八字胡,此时因为他的表情,差点钻到鼻孔里。   “今天L-1号电梯,死了一个守卫!”   话音一出,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广场上一时间全是热烈的讨论。   二号中央电梯死了一个守卫!还是在履带层!   履带层一共有三部中央电梯,每部电梯的广场前都有一块广播屏,上面滚动播放的讯息和视频是劳工们打发时间的唯一途径。   但除了向下,被分配到底盘区工作的倒霉蛋子,没人会靠近中央电梯。   底盘区工作环境恶劣,充满有毒物质的空气,会让肺部疼痛不堪,长期在那里工作,人会从肺部咳出黑色的血团,最后因为肺部糜烂,窒息而亡。   至于往上,那更是没人敢想。警备队驻守中央电梯的守卫手里持有武器,对劳工来说是降维打击。   意外死亡?还是被谁杀掉的?   “从明天起,履带层实施戒严,宵禁开启。”   “晚间十点后禁止外出,警备队会巡逻,如有发现,当场清除。”   “清除”,是要塞管理者喜欢用的词,林叙皱了皱眉,这个词对人命来说太轻易,劳工好像被当成了垃圾。   这里的生活就像低矮的金属天花板一样,充满压迫。   “此外,我们会进行搜查与审问。如果发现可疑人员,举报核实后奖励额外配给。”   经理的八字胡向下垂了垂,胡子尖从鼻孔里退了出来,林叙突然不想笑了。   一条条规则不断从经理的嘴里蹦出,人群停止了讨论,少部分人摩拳擦掌,想要得到额外配给,更多的劳工静默着,恢复了麻木的神情。   “我很痛心,在我们履带层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为了十二个区的居民们着想,请大家多多配合!”   林叙知道自己草率了,可是当时的情况下,后颈的疼痛提醒着她,她不出手,就会蒸发在电辐枪下。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或许是大脑开启了保护机制,她对于此事到现在都没有实感。   从经理的话看来,警备队现在还没有头绪,自己暂时是安全的。   没来由的,她有预感,这不会是自己唯一一次杀人。   葛兰和她相握的掌心已经微微出汗,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露出劳工惯有的麻木。   虽然答应了叙崽要帮她打掩护,但东窗事发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偏头去看,林叙脸上的冷静让她定了心神。   “......一切为了要塞,愿诺亚庇佑你我!”   经理的训诫终于结束,他瞪大双眼,嘴角夸张上扬,皮笑肉不笑地,伸出左手放在身前齐眉的位置,掌心面对自己,喊出了这句话。   人群终于有了回应,所有人都伸出了左手,掌心向内。   “愿诺亚庇佑你我!”   广场上响起整齐的话语,没有人露出笑容。   记忆告诉她,这个动作是必须要做的。   林叙觉得讽刺,她眼神漆黑无光,缓慢地伸出左手,嘴唇翕动,重复了一句。   “愿诺亚庇佑你我。”   经理离去后,劳工们被警备队驱赶着排成几条长队,一一检查手里的设备。   葛兰排在林叙后面,正心疼地摸着头盔。   “只是蹭掉了漆,应该不会扣我的工分吧。”   林叙不知道损耗的标准是什么,队伍前方一个双颊凹陷的劳工正在大喊。   “不!这个操作绳只是断了一截,我可以修好它!我可以继续用他的。”   管理员没有理会,冷漠地打开他们独有的交易系统,男人挣脱不了,被强按着双手,划走了工分。   “不!为什么要扣我二十个工分?!这一整个任务才给我五工分。”   “我不要去底盘区!给我五天时间,我可以攒下每日劳作的积分还的!”   他的不甘在警备队的拳脚下化成了哀嚎,片刻后,就被拖离广场。   林叙觉得自己好像麻木了,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压抑。   此刻她的心里同情和愤怒居然占了少数,只是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十个积分就可以让一个劳工负债。   自己先前的1积分巨款,情况应该也不少见。   富裕的劳工只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吃了上顿等下顿,只要没办法进行义务劳作,就会被直接抛弃。 第10章 你当时在哪?   检查的速度并不慢,劳工们一个接一个向前,或痛哭流涕、或劫后余生般地离开。   下一个就是林叙。   她自己检查过,安全绳因为当时的速降,被摩擦得起了纤维毛刺,她不确定会不会被扣积分。   所幸,管理员很快就给了她答案。   他扫过林叙手里的设备,起了毛刺的地方被她不着痕迹地握住了。   “下一个。”   林叙轻轻松了口气,自己账户余额为0,只要被罚,直接就会被拉去底盘区。   她连履带层都混不明白,去了底盘区,只会比现在死得更快。   片刻后,葛兰也有惊无险的度过。   她们猜测,是因为她们在队伍的末端,检查到现在,管理员也想早点下班,不明显的损耗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了。   两人走出广场口,八区因为是接任务的区域,平时鱼龙混杂,广场口旁边还有数十间审查室。   警备队黑漆漆的电辐枪口就对准了她们。   “分开带去审查室!”   葛兰慌乱起来,林叙给了她一个眼神。她勉强冷静下来,跟在警备队后面。   “你!跟我来这边。”   林叙被带到了5号审查室,警备队和审查员对着她的生物表一扫,所有信息都映入眼帘。   身份:履带劳工   性别:女   识别码:L-12-157618   “劳工157618。”   “请详细说出你今天从外壁撤离后的行动路线。”   林叙不喜欢这个称呼,要塞对人的异化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这个审查员和她今天见到的所有要塞管理层都不一样。   他长着一双锐利三角眼,眼里尽是精明。   一看就不是个吃闲饭的。   林叙下结论。   审查部是独立于履带层的部门,和在工坊层巡视的督查一样,隶属于董事会下辖的秘书部。和履带层的十二个经理呈互相监督关系。   巴里觉得头大,从他上任以来,从没有发生过劳工暴动。   这次死了一个守卫,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周围还掉落一个烟头,几乎可以判定是长期不良作息加上执勤猝死。   但回收武器时,发现了他的电辐枪启动了两次。   哪怕因为急病猝死,手滑下也最多只可能启动一次电辐枪。   但偏偏是两次。   最终他找到了蛛丝马迹,在通向通风管道的墙壁上,有轻微的剐蹭痕迹。   对方应该是从通风管道离开的,根据痕迹勘察,只有一名劳工出现,而通风管道狭小,一个正常体型的劳工是不可能在里面来去自如的。   面前的女性劳工就很符合嫌疑,她的身材出奇的瘦小。   尽管这在履带层并不少见,他摩挲着下巴。   让巴里想要深究更多的,是她的眼神。   和一般劳工畏缩、麻木,或者少部分人的贪婪不同。   她的眼神太过平静,隐隐地,他感觉到了这个劳工对于要塞体制的蔑视。   哪怕她说出的行动轨迹没有可疑的地方,巴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他审视着,直到对方肿胀的手臂引起了他的注意。   “抬起你的双手。”   露出的手肘关节处,红肿且有擦伤,和需要爬行的通风管道很匹配。   “你手肘的擦伤,是怎么来的?”   林叙不慌不忙,早就想好了借口。   “审查官,这是撤离时被人群推搡在地后受的伤。”   他继续追问:   “要塞时八点,你当时在哪?”   来了,林叙等的就是这一刻。   从她打算去葛兰家时,她就想好了可能面对审查时的说辞。   奶奶年纪大了,林叙不想让她参与进来。   “我和另一名劳工待在九区,我的家在十二区,我怕来不及集合。从外壁撤离后,就去了她家。”   巴里的三角眼眯起来,显得更加阴鸷。很合理的理由,还有不在场证明。   他揪不出面前这个人的小辫子,但眼神中的怀疑没有消失。   半晌他打了个响指,一个实习管理员走了进来。   “罗娅,你带她去里间,检查她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口。”   审查室里有一个不明显的小门,里面的空间出乎林叙意料地宽阔。   十二区的温度,因为靠近动力区,常年在三十度左右。   审查室的温度则是舒适的二十多度,林叙按照示意脱光了衣服,墙上挂着奇形怪状的器具,不难让人联想出它们的用途,她的汗毛竖了起来。   “感谢您为了要塞作出的配合。”   这个管理员,简直是林叙遇到最温和的管理层了。   她戴上手套,细细地掰开林叙的四肢,进行检查。   林叙内心煎熬,她是南方人!   此刻的羞耻感就像自己第一次进入东北大澡堂。   羞耻过后,就是浓烈的不安。   在这里,搓下来的不会是皴,而是自己的小命。   她的黑发扫过后颈,那里有一个一看就是烧伤的伤口。   时间在林叙的祈祷中一分一秒度过。   “没有问题。”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掉下来,林叙穿起她破烂的衣裳,第一次觉得这身丑衣服那么可爱。   出门时,她感觉到巴里的视线盯在她身上,后背仿佛要被灼穿,但她还是若无其事地、佝偻着背离开。   门外,人群里有一个中空地带。   两个警备队员在审查官的注视下,将电辐枪口对准了一名女性劳工。   “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腿上的枪伤怎么来的?”   女性劳工语无伦次,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审查官大人,我...我都说了,是当时警备队开枪,我不小心被扫射到了。”   “我说的都是......”   “清除!”   指令说完的瞬间,警备队的电辐枪充能,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血浆绽开,没有劳工反抗,但林叙还是闭上了眼睛,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选在门口枪杀,这是杀鸡儆猴,要塞的权威不容挑战。   刚结束审查的葛兰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压抑住脱口而出的尖叫声。   林叙平复了一下情绪,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安抚:   “没事,葛兰。”   “不要看了,我们走吧。”   葛兰缀在她身后,低低交代了情况。   “刚刚隔壁的审查官问过我,我们是否一直都在一起。”   “我按照之前对好的口供作了证明。” 第11章 怎么死的?   离开八区,葛兰没有牵林叙的手,她的脚步不复往常轻快。   她还太年轻。   一腔热血地答应了给林叙做掩护,但今天近在咫尺的死亡让她感到恐惧。   在履带层,死人是常有的事。   瘦得皮包骨头饿死的,长期在底盘工作烂掉肺死的,甚至是劳工们为了一口罐头把对方打死的。   但都不如警备队开枪的场景让她心悸。   没有预兆地,电磁枪跳动后,人的头颅就顷刻间融化,散发出肉被炙烤后的味道,还弥漫着一股她形容不了的酸。   至少在她十六年的生命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尸体。那个劳工的下半身甚至还在抽动,却不知道大脑已经蒸发了。   回到她的小窝,她关紧了铁皮门,企图带来一丝安全感。   林叙也一言不发,自己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至少对于人性,她很难掌握。   艾琳给自己的信任太毫无预兆,所以她也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杀人的事告诉了葛兰。   她感觉到了葛兰的动摇与恐惧。   金属舱室里除了二人的呼吸声,就只有要塞移动时,那隐隐的、永不停歇的轰鸣声。   良久,葛兰终于开口了,平日里像鸟雀一样欢快的声音变得低哑。   “叙仔,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守卫是怎么死的?”   林叙直视着她的双眼,葛兰没有点灯,她的家里伸手不见五指。   但黑暗中,依然能看到对方眼里的点点星光。   “你相信我吗?”   精神力是自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秘密,林叙试图组织语言,葛兰没有为自己承担风险的义务。   但说出口的话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   “我当时被发现了,守卫对我开枪,然后没有预兆地就倒下了。”   “看起来像某种急病发作,我没有动手,也没有留下尾巴。”   林叙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动“手”,她动的是脑子。   葛兰无意识把玩着她的发尾,这是她在思考时惯用的小动作。   手指微微往上,能够摸到前一天去找沈队长前,林叙给她绑的发绳,林叙绑得很结实,经过一天的奔波,辫子有点凌乱,但头发还是牢牢地捆在一起。   在死一样的寂静里,林叙的肌肉逐渐变得紧绷。   良久,葛兰叹了一口气。   “叙仔!那你也太倒霉了吧!”   气氛瞬间变得缓和,林叙松了口气,长久的沉默里,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对葛兰出手。   好在她选择了信任。   她会把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珍藏起来。   “是啊,今天真是倒霉到底盘了。”   两个女孩嬉笑一番,葛兰像重新打起精神的鸟儿。   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审查室里她的不安。   “哎呀,我又说了这么多。”   无意间被触亮的腕表,提醒她们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葛兰开始赶人。   “你快回去吧,林奶奶肯定担心死了。”   “跑回去!别被其他劳工看到!”   林叙点了点头,林奶奶肯定还在等她。   今天没完成任务,没有积分,那就代表没有食物。   胃里的灼伤感提醒她,今晚又要伴着饥饿入睡。   下一次任务在三天后,意味着接下来的两天她都要参加每日劳作。   这对目前的情况来说是好事,至少她能填饱肚子。   她穿过青铜色的透明管道,进入棚户区时,她加快速度,将不怀好意地目光甩在身后,钻进了小道尽头的棚屋。   “奶奶!”   棚屋里很黑,但通过呼吸声判断,林奶奶没有睡。   “小叙!沈队长都告诉我了!你和葛兰接了外壁任务!”   林奶奶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摸索着往前,抚摸着林叙的手和脸。   “我听说今天还遇到了辐射兽。”   “你没受伤吧。”   林叙压下满身的疲惫,用尽量欢快的语气说。   “奶奶,我没事!这么晚回来是因为死了一个守卫,审查部在调查。”   林奶奶倒吸一口凉气,抚摸的速度加快,粗糙的手掌让林叙觉得脸庞微微发痒。   “你可不要掺和这个事!”   林叙开始贪恋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原身残留的意识,让她对林奶奶有天然的亲近感。   “没呢奶奶,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只是今天…我们还是没有食物…”   林奶奶的检查终于结束,确定自己的孙女完好无损后,她慈爱地抚着她干枯的头发。   “人没事就行,食物还能挣。”   林叙点了点头,只是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穿过来,生存能力甚至不如原身一个少年。   临上床前她抿了一小口水,摸着肚子躺在内侧,林奶奶的呼吸逐渐变得沉稳。   林叙却突然睡不着了。   破布堆上轻微的凹陷,温热的体温隔着一层粗布传递过来,让她身体微微一僵。   她还没习惯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家人,尤其是一位,和自己逝去的奶奶如此相像的老人。   但饥饿比忐忑更真实。胃里像烧着一团火,喉咙干得发痒。她根本睡不着。   她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脑海,回应她的是一片黑暗。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透支了,她的精神力现在没有丝毫回应。   一次性的?   她睁开双眼,视野里只有外面应急灯的一点红光。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够掌握这个能力,在履带层的日子,说不定能过得更好一点。   十二区太热了,祖孙俩睡在一个床上,更是热得她心烦意乱。   林叙挪向墙壁,试图让自己凉快一点。   耳朵贴在金属的管道上,要塞的发动机轰鸣声被放大数倍,从这逐渐习惯的声音里,她分辨出了来自荒野的风声。   身体又饿又累,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叙眼皮打架,终于进入了梦乡。   梦里,葛兰一身亮晶晶的礼服裙,手里拨弄着她的红发,仿佛长发公主。林叙穿着艾琳的哨兵作战服,站在葛兰面前,嘴角单侧上扬。   “小兰兰,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只在你面前展示了一面。”   公主的眼睛里飘出两个问号,她火红的长卷发,像裹满酱汁的面条。林叙的笑容变得更加邪恶。   “我还有另一碗面。”   “番茄鸡蛋面、热辣火鸡面、挂面……”   哨兵林的眼神越来越猥琐,最终,口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公主发出一声尖叫,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不!我讨厌吃挂面!!” 第12章 卡伦的眼睛   第二天六点半,身体的生物钟比林叙的意识先醒来。   她只觉得自己困得不行,浑身酸痛,昨晚做了一个梦,好像吃了很多东西。   不能想了,胃部因为太久没有食物,开始痉挛抽搐,她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水。   林奶奶已经起来,在另一个由废弃品堆积的,勉强能看出来是桌子的物件旁蹲着,拿着一根长针样的金属,娴熟地在布条间穿梭着。   她的一条腿不能动了,好在她们的棚屋不大,她能勉强打理好自己的生活。   “奶奶,你在编什么?”   林叙昨天就好奇,这像布制版的渔网,孔与孔之间的缝隙并不小,看起来只能装一些大物件。   “雨季快要到了,今年我多做几个布带网。”   林奶奶的眼神仿佛透过墙壁,脸上有着淡淡的担忧。   “雨季?”   原身的记忆只传给了她重要片段,剩下的,则像一个检索系统,只有在触发关键词时才浮现在脑海。   雨季,是卡伦星经历大灾难后,特有的季节。   不同于地球有四季,绿星上只有三个季节。被现存人类称之为雨季、寒季和热季。   热季是持续最长的季节,一年中有半年都是热季,这段时间里,要塞唯一的生存资源就是荒野上的辐射兽。   要塞移动的燃料、居民的食物,都是从它们身上获取。   漫长的热季过去后,就是三个月的雨季。   对底层劳工来说,这是最重要的季节,也被称为丰收季。   这颗星球会降下大量的雨水,从黄沙里,会钻出一种叫沙线鱼的可食用辐射兽,对于没有武器的普通人来说,是最好获取的食物。   此时,要塞会打开履带层的四个闸门。   劳工们各凭所能,积攒雨水和食物。   在雨季的最后一天,雨水消退之时,黄沙上会生长出一种蓝色的植物。   这也许是这颗星球唯一会生长的植物了,要塞叫它蓝草。   对上层人来说,蓝草里的纤维可以制造各种生活物资。而劳工们会把它制成草饼,作为补充膳食纤维的食物来源。   林叙对蓝草的评价是,很善良的一种草。   劳工们以住所为单位,每户必须出一个人,需要上交固定份额的沙线鱼和蓝草。   但没有劳工会拒绝丰收季外出,只要够努力,总能在交完份额后留一口吃的。就算没有剩下食物,也能收集到雨水。   雨季是卡伦星的辐射最弱的时候,沉淀过的雨水喝进去固然对身体不好,省下来的积分在寒季,还能多换几块暖石。   林叙也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毕竟就连垃圾罐头,自己也快两天没吃过了。她迫切地想要获取食物。   林奶奶却不这么觉得,以往都是她在雨季时外出。   自己的腿伤了,今年参加丰收季的人,就只能是林叙了。   出去过的人都知道,雨季丰饶的资源背后,也隐藏着数不清的危险。   在要塞里,所有劳动力都是董事会的财产,因为警备队与经理的存在,大部分劳工都不会轻易杀人。一个穷人杀掉另一个穷人,并不会变得富有。   但雨季的资源会驱散他们的麻木,助长他们的贪婪。劳工们对他人的恶意在这个季节被无限放大,抢夺沙线鱼、争夺蓝草,都是最常见的。   有人在壁外结了不少仇,有人在壁外寻仇。沙漠沉积的雨水下的泥沙不是黄色的,而是红色的。   她不想让自己的孙女这么快面对,   今年快六十的林一芳,在人均寿命不超过五十岁的履带层,已经是高寿了。   直至半年前,她才因为一只腿被绞进了主动轮,吞掉了她的小腿,失去了每日劳作的机会。   或许,如果不是十五年前在底盘区捡到了一个黑漆漆干巴巴的小孩儿,林一芳一个人生活,不会坚持这么久。   新生命的到来,让她衰老的身体里又爆发了新的能量。   林叙还是被她养得瘦瘦的,头发像把干草,只有漆黑的眼珠里发出的幽光,暗示着她的生命力,像荒野上的蓝草。   自己还能陪她多久呢?林一芳想到这个问题,变成残废前,她以为自己还能再多为林叙遮风挡雨几年。   但是现在,她拧了拧自己的右腿,剩下的大腿也没有知觉。   她觉得自己最多只能活到寒季了,把在雨季生存的所有经验都教给孙女,然后在寒季时离开。   既能节省食物,还能少用几个暖石。   孙女已经不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孩童,她早早地分担了家里的压力,林一芳相信她能独自度过寒季。   林叙不知道林奶奶想了这么多,在检索完脑子里所有有关雨季的知识后,她发现,原身没出过要塞,当然也没有丰收季实践经验。   不过雨季还有一个月才来临,天上掉再多鱼她现在也捡不到,今天的每日劳作倒是要迟到了。   “糟了!”   生物表上的时间快接近七点,她匆忙跑到八区的广播屏处。   旱季时,要塞内的温度就像是八月的夏天,她跑得浑身是汗,粗糙的衣服沾满汗水贴在她的背上。   还好,劳作分配还没开始。   林叙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到底是怎么点的,广播屏没有开启时,上面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冷凝管,如果那是冷凝管的话。   七点一到,冷凝管们冒出各色光辉,下面裸露的黄铜线尽头,是一个乌鸦喙一样的喇叭,一段欢快的八音盒乐声响起。   紧接着是一个甜腻又富有激情的女声:“要塞内的居民们,早上好。”   光辉有规律地组成了一个画面,是诺亚要塞在荒漠中前进。   “今天是新历239年旱季143天,就在刚才,诺亚要塞到达了旧卡莉斯湖。”   “这里曾经是星球第一大内陆湖,被誉为:卡伦的眼睛。”   光辉变换,林叙窥见了这个大陆曾经的风光,在阳光下,湖水闪耀着祖母绿宝石一样的光辉,和岸边的参天大树交相辉映。   她从来没有觉得绿色这么可人过。   “根据测算,今日行进路线上,会遇到大型辐射兽一只,中型辐射兽两只,小型辐射兽群两波。”   “请哨兵们做好迎击准备,履带层可能会有剧烈波动,请劳工们不要擅离岗位。”   画面再次转换,是各层的居民在车间和动力间挥汗如雨,脸上扯出的生硬笑容,让林叙看得生理不适。   甜腻的女声再次上扬了一个音调,让林叙想到黏糊糊的垃圾罐头。   “再次感谢董事会的决策,一切为了要塞,愿诺亚庇佑你我!” 第13章 有两把刷子   经理不在,没有人举起自己的左手。   少数几个劳工围坐在一起,更多的人和他人都保持着距离。   屏幕上的信息滚动,十二区的劳工今天负责处理辐射兽。   八点钟时,在警备队的枪口下,一个个临时分成的小组,穿过环形居民区,排队打卡后进入了一个车间。   刚一进来,她就开始流汗。   这里实在太热了,带他们来的管理员,似乎也受不了这里的温度。   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话。   “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将辐射兽的十五号节肢部分处理完毕,将皮和肉分开。”   “他看一下自己的腕表,预计工作时间10个小时,每人需要完成150斤的分割工作。   “八点前就完成的人可以到休息间,找我审核工作,提前下班。”   “禁止抢夺他人劳动成果,如有发现,马上清除。”   “晚上8:00前没有完成劳作目标的,不能领取配给。”   150斤?   差不多是林叙现在的体重的两倍。   她定睛一看, 正是昨天那个辐射兽的身体的一部分。   它应该被分成了很多节,只这一节就几乎占据了整个车间。   巨大的金属桌,腥臭的气息迎面扑来,带着一股热浪。   在它死后,身体居然还散发出高温。   车间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工具,有切割用的,还有保护双手的,以及一些黄铜色的呼吸面罩,和昨天自己去外壁时用到的头盔,科技含量有着质的差距。   人群哄抢,试图挑选质量最好的那一个。   等林叙挤进人群,早就没有了手套和趁手的工具。   只剩下一个金属撬棍,她认命地握紧了它。   总比没有好。   林叙没有轻举妄动,她仔细观察了其他劳工的动作。   他们使尽浑身解数,有人用镰刀状的利器将节肢分割成一小块,再将皮肤剔除。   有人则直接上脚蹬着,双手用力试图撕扯下兽皮。   总结就是,大家都是野路子,没什么技巧可言。   林叙犯了难,看着手里的金属撬棍,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她走到人较少的角落,瞄准节肢上皮和肉的分界线,狠狠地扎了进去。   “嗡——”   金属撬棍震颤的声音传来,它只将将扎进去了几寸,就被卡在皮肉间动弹不得。   林叙被震得松开了手,她昨天的擦伤让她发力时本就不方便,现在又开始手臂发麻。   这样下去不行。   她学着旁边劳工的样子,伸出一只脚蹬在尸体上,试图借力。   不过片刻,脚下传来的灼烧感就让她缩回了脚。   差点吃上炭烧鸡爪!   她的鞋是林奶奶用废弃材料做的,根本不耐高温,不知道别的劳工是怎么忍受的。   原身一个小姑娘,竟然能坚持这种义务劳作半年, 这一刻,她真的感受到了她的坚强。   而这不过是履带层的常态罢了,难怪劳工们都想接外壁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从额前滴落,林叙家本来就水源紧张,她现在觉得自己快要脱水了。   林叙已经对着这具辐射兽的尸骸切割了近六个小时。   金属撬棍并不好用,每一次都更像是在锯扯而非切割。   脚边堆积的暗红色肉块散发出浓烈的腥气,粗略估计,勉强过了三十斤。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她根本不可能在天黑前完成指标,换不到今天的工分和罐头。   饿着肚子,明天的义务劳作只会更加艰难,这是一个会将人彻底拖垮的恶性循环。   她眼角瞥见已有几个劳工朝管理员休息的方向走去,心下愈发焦灼。   四周无人注意这个角落,最近的劳工也在两米开外。   林叙闭上眼,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行将意识沉入那片独特的领域。   熟悉的线条再次出现,勾勒出眼前已呈暗红色的辐射兽尸体。   她集中全部意念,死死记住皮肉之间最细微的连接处,脑仁随之传来针扎似的刺痛。她猛地睁眼,目光锁死目标。   脑海中的那团白雾剧烈翻腾,其上游走的光晕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想起在葛兰家通风管道里的那次尝试......   她将自己的精神力想象成一个辅助撬棍的工具,因为用力过度,太阳穴胀得发疼。   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加持其上,物理上的阻力骤然减轻。   林叙毫不迟疑,继续压榨着几近枯竭的精神力。   直到那个金属撬棍轻轻动了一下。   成了!   在精神力的辅助下,嵌进皮肉间的金属撬棍传来的阻力减小,林叙继续想象。   一双看起来小得可怜的手,配合着她早已酸痛不堪的实体手臂,一同发力!   金属撬棍深深地钻进了皮肉间时,凝聚的手变成了刃,在没有人看到的尸体内部,精准地切开了紧密相连的肌理。   太阳穴因过度用力而突突直跳。   一股温热的液体滑过嘴唇,林叙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蔓延开。   是鼻血。   她面无表情地扯下衣角一团脏污的布条,胡乱塞住鼻孔。   你这辈子,有没有为了一口垃圾罐头拼过命?   旁边的劳工被她满脸鲜血却目光狰狞的样子骇到,下意识又退开半步,低声嘀咕:   “这丫头也太拼了,别死我旁边啊。”   时间流逝变得模糊,失血带来的眩晕阵阵袭来。   就在林叙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时,管理员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   他漫不经心地拍打着手里那个由钩状金属和破烂数字屏拼凑起来的称重仪。   林叙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脚下割下的肉块早已堆积得没过膝盖。   它们被串联起来挂到称重仪上,不用提起,已经显示开始检测,这是旧工业和新科技揉杂的产物。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管理员手里的仪器,上面的数字一直在跳转,直到变成152。   林叙松了口气,今天的晚饭有着落了!   管理员诧异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神色露出意外。   “看不出来,有两把刷子嘛。”   林叙想扯出一个笑,却连这点力气都快没了。她的头痛得快要炸开,整条右臂肿胀麻木,早已失去知觉。   管理员拿出一个大号腕表,对着林叙的腕表扫了一下,她的腕表上亮起一个绿色的灯,紧接着1积分到账。   林叙看着那1积分,几乎热泪盈眶,以前当牛马的时候挣钱都没这么累过。   “行了,去八区领罐头吧。” 第14章 地面往事   成功打卡下班的感觉,让林叙的脚步轻快了一点。   早上喝水时,杯子里的水只剩一个浅浅的底,她打算打一点水回家。   刚到手的1积分还没捂热就要花出去,她心疼地直抽抽。   这里没有实体货币,在每个居民都有的腕表上,可以记录他们的积分。   失去腕表的人意味着变成黑户,不仅无法交易、通行,被发现了还会被驱逐出居住区。只能被送往底盘区。   不过她穷成这样,应该是没人来打劫的吧?   在履带层,一到四区是经理部和轮岗的警备队居住的地方。   五到八区有一群人被称为“柜员”,直属于经理部,负责分发劳工任务与配给,他们需要兑换水源也要到八区。   剩下的四个区是真正属于履带劳工的居民区,最好的是九区,拥有完好的金属舱室和正常的通风系统,刺鼻的气味更淡,离履带也较远,没有那么吵。   其次就是葛兰现在居住的十区,至少每户能拥有独立的门和空间。   循着记忆,她站在了十区18号管道的一个金属舱门口。   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唰”地一下被从里拉开。   “叙仔?!   葛兰又惊又喜的脸出现在门后,她一把将林叙拽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堆满捡来的瓶罐,葛兰神秘兮兮地在铁架床底掏了半天,最后献宝似的举起一个东西。   “看!我换到的!”   林叙被她的雀跃感染,探头去看。   一把......梳子?   塑料的,缺了几个齿,却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这把梳子,是葛兰在底盘区和其他劳工交换来的,花了她一个垃圾罐头和半升水。   这在前世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在这里却被葛兰当成了宝贝。   移动要塞内的生活质量本就不比在地面上,温饱,才是大多数人的追求。   “你说,旧世界的人,真的每天都要用这个东西梳头发吗?”   葛兰的脸上露出向往,她的长卷发经常打结,用手指梳理的时候总是扯得生疼。   “那也太幸福了!”   通过金属舱壁反光,林叙看到自己的头发,为了方便绞到了齐肩长度。   加上干瘪的身材,和并不柔和的五官,看起来只是一个头发略长的小男孩。   温柔,在这里就等于弱小,哪怕是履带层,也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   但葛兰不一样,她是个开朗又长袖善舞的性子,还十分爱美地留着长发。   她的哥哥在两年前死于黑肺病,那是长年在底盘区工作的劳工会得的疾病。   底盘那里刺鼻的气味和有毒的灰尘破坏了他的肺,他的哥哥把自己的积分都留给了她。   为了安全考虑,葛兰搬出了十二区。   因为嘴巴甜脑子好,一个人也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   林叙望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梳子,再看向葛兰洋溢着生机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觉得,这或许是原身和她做朋友的原因,在这个连喝水都成奢望的世界,还有人愿意用一个罐头和半升水,去换一把不能吃不能喝的梳子。   这或许,就是不肯被碾碎的活着的证明。   “嗯,”林叙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们每天都会用。”   也许不止梳头。还会有干净的水、温暖的阳光、不必担心第二天能否活下去的安稳。   那一刻,她摸着自己齐肩的、硬邦邦的头发,心里那个只想吃饱的目标,悄然松动了一点。   或许……她可以期待得更多一点。   林叙一边耐心地梳理着葛兰的长发,一边不着痕迹地跟葛兰打探消息。   “你说,人类还有能回到地面的那一天吗?”   这是林叙穿来后,脑子里一直在想的问题。   履带层的生活条件太差,资源被上层把握着,如果能够回到地面,哪怕是种菜,也能过得比现在好一点。   “你疯啦?”   葛兰背对着林叙,被她的话语吓了一跳。   “辐射兽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叙的记忆又涌来,中央电梯附那块硕大的广播屏。   每天都滚动播放着各种信息,其中每日必放的,就是诺亚要塞诞生的原委。   在接近二百年前,一颗未被观测到的彗星从这颗行星大气层附近路过,后来它被命名为“焦骸”。   焦骸带来的高温孢子,破坏了臭氧层使得这颗行星的气温急速升高,同时还给整片大陆带来了一种未知的辐射。   人体表面被照到后体表会长出大量红斑,当红斑弥漫到全身时,器官已经全部衰竭,只能等待死亡。   最开始所有人焦头烂额地应对高温与生态系统的崩塌,对这事毫无防备,当大部分人类都出现这种情况时,他们却发现以卡伦星现有的医疗水平根本不能治愈。   高温、缺氧与未知的辐射,使得人类几乎遭受灭顶之灾,秩序与文明崩塌。幸存的人类躲进了地下避难所,靠着储存的氧气与制氧装备苟延残喘。   几年后,随着时间推移,地表的超高温度已经逐渐回落到人体能够适应的范围,辐射值也有降低。   被辐射到的人并不会马上死亡,器官会缓慢衰竭。虽然平均寿命可能会降低,但生存条件恶劣的地下室迫使他们做出选择。   至此人类开始走出避难所,重返地面。   但卡伦星的劫难还并没有结束,一种辐射兽的生物开始攻击人类。   这是在彗星经过后出现的巨兽。会在白天的荒原里出现,它头部为放射状热感应触须,能捕捉热源,攻击任何除黄沙外的生物。   百余年间,幸存的人类用钢铁与特殊金属建造了一个移动的要塞,在荒野中游荡,寻找资源和希望。   集团就是从这时崛起的,凭借丰厚的原始资本和科学技术,在要塞内掌握了绝大部分权力。   董事会的统治一直延续至今。   林叙想知道,这颗星球上原本的政权,为什么轻易就被集团篡夺了。   但没人能给她答案。   根据她这两天观察,要塞内大部分运转都与辐射兽有关。   辐射兽的出现,虽然把人类再次驱离了地表,但同时也是现存人类能够生存下来的原因。   最开始人类以为是地球生物发生的变异,但因其无法与任何生物联想到的外形,被幸存者们否决。   生态系统已经崩溃的绿星好像神奇地接受外来异变,自我完善了,辐射兽体内有被称作“兽核”的晶体,通过特殊处理后,能够作为能源。大部分辐射兽的肉也可以食用。 第15章 最忠实的拥护者   “我知道你也很向往旧世界的生活,但仅存的人类都在要塞里了。”   林叙点了点头,手上挽着一根绳,灵巧地捆住了给葛兰绑的麻花辫,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好了。”   葛兰欢呼一声,摸着漂亮的长辫子,沾沾自喜道:   “你绑得比之前更好啦!”   “我今天要绑着这个睡觉!又漂亮又不容易打结。”   还遗憾地摸了摸林叙的齐肩发。   “可惜你的头发太短啦,不然我也学着给你梳个头!”   林叙揉揉肚子,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消失后,饥饿感又再度出现。   片刻后,她已经站在管道口。   葛兰大方的声音从薄薄的门板传来:   “不用还了!这种壶我家里还有呢。”   在葛兰家耽误了太久,现在已经快八点半了。   宵禁九点前就要开始,林叙还要去八区打水和领配给。   她加快了脚步,高高的柜台里,只开了一个黑色的圆孔。   “你好,我要一升水。”   林叙手里拎着从葛兰家借来的容器,踮脚对着圆孔说话。   “这么晚了还来打水?明天喝能渴死你?”   柜员正准备下班,没想到还有人来,语气恶劣。   林叙:......   不知道说话的人面貌,但语气里的鄙夷与不耐她听得分明。   柜台周围有两个拿着武器的警备队员虎视眈眈,她决定认怂,没有说话,只是执着地端着手里的容器。   里面的柜员骂骂咧咧几句,看林叙是个鹌鹑样,不想和她再多废话。   “一积分。”   林叙识趣地刷了腕表,看着自己的余额从1变成0。   容器放到圆孔里,很快流水的声音传来。   林叙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手里的分量告诉她,肯定没有一升。   难怪记忆里一般人都不愿意得罪柜员,这个点也只有自己来打水,看来自己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她认命地拎着晃荡的半壶水,去自动配给机前刷了腕表,绿色的灯光熄灭,一个罐头弹了出来。   罐头表面已经生锈,带着痕迹可疑的血污,林叙却来不及嫌弃,走过她快步走过九区和十区,许久没进食的身体脚步开始变得虚浮。   在快到达十二区时,林叙把容器和罐头都藏在了衣服里。   这个点,劳工们基本都已回来,周遭黑暗的棚屋里,许多眼睛正盯着她怀里的壶。   昏黄的日光灯正在从来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红色应急灯,没有人跳出来,林叙还是感觉背后隐隐发毛。   她紧了紧怀里的水,这里有的是坐享其成试图打劫的劳工。   “劳工157618。”   一道男声从身后传来,林叙打了个激灵。暗处的劳工们也仿佛受惊一样,收敛了眼神。   是昨天的那个审查官,出现在十二区,是来找自己的吗?   昏暗的管道,巴里看不清这个女性劳工的样子,但黑夜里漆亮的双眼让他记忆深刻。   他一直很在意这个女性劳工,她从审查室出去,看见另一个劳工被清除时,脸上的表情太过平静。   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而是愤怒被强行压抑的平静。   给她作证的那个劳工的反应倒是很常见,这才是对于要塞权威的尊敬。   但巴里注意到了她们之间的眼神官司。   思来想去,他调出了这个女性劳工的资料。   在临近宵禁前,巴里纡尊降贵,来到了十二区35号管道。   她的家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她没有可以让一个警备队员离奇死亡的能力。   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那就是特别的穷。   他毫不怀疑,她们会在最近的某一天就被驱逐到底盘区。   巴里带着警备队掀开她家的棚屋时,里面一个老残废瑟瑟发抖。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这个劳工此时还没回家,他完全有理由击毙她。   尽管他击毙劳工本来就可以不需要理由,但巴里对于维护体制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   他是诺亚要塞最忠实的拥护者。   但她回来了,怀里抱着食物和水,怀疑似乎可以打消了。   “晚上好,尊敬的审查官!”   林叙瑟缩着肩膀,打了声招呼。   但她还是露了陷。   一个长期受到压迫的劳工,是没有主动向审查官问好的勇气的,巴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发芽了。   “我的名字叫巴里,我将负责L-1号电梯警备队员死亡案件。”   巴里说完带着身后的哨兵就离开了,他需要再去查一些数据。   林叙对这个情况摸不着头脑,就这样?   她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被带走。   但到达管道尽头的棚屋时,她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   她的家!那个破破烂烂至少还能躺人的棚屋,此刻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拼接布帘还在,但他们用废弃材料拼凑的桌子已经散落一地,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   林叙眼尖地看到喝水用的杯子已经被踩得变形,联想到刚刚叫出了她的编号的审查官巴里。   他还在怀疑自己,些许恐慌弥漫上林叙的心头,但让她更加慌乱的是,她没看到林奶奶。   “小叙?”   离她家最近的一个棚屋里,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叙扑了过去。   “奶奶?!”   顾不得胸口咯人的罐头,她将面前的老人抱得紧紧的,差一点,她就以为自己要再次失去“奶奶”。   “天呐,我还以为你......”   林奶奶的语气带着后怕,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林叙。   “没事,他们没为难我。”   她感受着林奶奶的体温,对方身体里散发出些许腐朽的气息,却让她定了定心神。   “小叙,审查官为什么要来我们家搜查?”   林叙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巴里盯上自己了,她要想办法打消他对自己的怀疑,如果不能......   林奶奶看不到的地方,林叙漆黑的双眼逐渐变得深沉。   黑暗中,一道童声突然传来,打破了她的思考   “小林姐姐?” 第16章 抢走了我们家的东西   九点整,八音盒乐声准时在诺亚要塞的每一层响起。   林叙的外壁任务在后头,她厌倦那虚伪的广播女声,尽力无视了它们。   只看着面前两个瘦巴巴的小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们瘦小的身子上顶着的大大的头,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   林叙不忍再多看,把目光投向他们身后的女性劳工,这两个孩子的母亲。   “小叙,棚屋塌了后,有一些劳工抢走了我们家里的东西。”   “是小萍让我进来的。”   林叙看到林奶奶手里捏着她织好的布带网,那上面有几个脚印。   在履带层,越靠近要塞外壁的地方条件居住越差,具体表现在更容易受到外界影响的气温、更吵的环境。   萍姨也是她们的邻居,棚屋区老弱病残组之一。   她的丈夫很早就死了,长期劳累过度让她看起来比林奶奶年轻不了多少。   无论她怎么辛勤地工作,都没办法喂饱她的两个孩子。   两个小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怀里的罐头和水,但他们没有开口。   林奶奶的目光带着些许的祈求,但她也没有说话,食物和水是孙女自己挣的,应该由她自己安排。   林叙犹豫了,这个罐头对她来说来之不易,她不想分出去。   可她心里还没有完全适应要塞内的弱肉强食,哪怕知道这里的残酷,面前的只是两个小孩子。   只是一点水而已,自己明天还能再挣。   半晌,她终于开了口。   “萍姨,今天谢谢你。”   “能请小穗和豆子帮忙,把我不能用的东西搬出来吗?”   “罐头我必须留着和奶奶一起吃,你家还有多余的容器吗?”   萍姨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她是一个坚韧但温良的女人,没有想过用这小小的恩情获得什么。   但是她的两个孩子都还太小,没办法进行义务劳作,无论是水和食物,对他们来说都弥足珍贵。   “有的,有的。”   她转身自家的废品堆里翻找出一个容器,容器并不大,和林叙家的小杯子差不多。   这让林叙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知道自己的善良是有限度的,但对方知足的反应让她感觉到了自己的伪善。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两个大头娃娃帮她把可能会伤到人的尖锐物品扔出了她家棚屋范围外。   水声淅沥,容器很快就装满。   萍姨和两个小孩的眼神让她心酸,林叙转身就离开了。   她将还完好的框架搭建起来,把所有废品尽可能低填充在框架中间,勉强垒成了遮住大半个人的墙。   还好自己家可以少修一面墙,她不由得暗自庆幸。   把帘子搭上,祖孙二人蹲在一起。   让林叙心里舒服的是,林奶奶没有对她的行为说过一句不好。   至少无论怎么样,林奶奶都是和她站在一边的,这样如果以后她要做别的事,也可以少很多后顾之忧。   “奶奶,吃。”   林叙掏出那个罐头,因为一直在怀里捂着,已经染上了她浅浅的体温。   沿着拉环打开罐头,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   没有嫌弃的余地,她找出两个勉强像盘子的废铁,掏出一半罐头放在了里面,剩下的半个罐头。   她想了想,挖出三大口的分量放在另一边个盘子。   往剩下的罐头里倒了一点水,怎么不算一汤一菜呢?   吃到肚子里,没人能抢走,自己今天体力和精神力都透支了,明天还想完成任务,就必须尽快恢复。   林奶奶有点心疼,往常一个罐头,她们会留一半明天再吃。   但孙女凹陷的面颊让她没有阻拦。   两人沉默地,嚼着食物。   林叙吃得艰难,这个味道实在诡异,腥臭中还发着苦,她每吞下一口都感觉是酷刑。   汤罐她实在是吃不下了,全部留给林奶奶,林奶奶倒是习以为常,吃得很仔细。   林叙喝了一大口水,试图拯救已经失去味觉的舌头。   结果当然是失败,但好在,胃里有了食物,终于不疼了。   抛开不美妙的进食过程,至少终于填饱了肚子。   她安慰自己,倒在了破布堆上,身下传来的触感微硬。   她们的布头少了不少,稍微好点的,都被别的劳工顺走了。   耳朵贴着管道内壁,听着荒野里的风声,林叙感觉脑中一直存在的刺痛好多了。   今天的义务劳作,让她对这个能力的掌握又上了一层楼,如果自己不是想变成扫描仪的话,不用闭眼也能使用精神力了。   虽然叫精神力,其实只是她自己起的草率的称呼。   打水的时候,她试图用精神力影响柜员的大脑,但无事发生。   这仿佛是被阉割版的精神力,其实更像念力。   名字不重要了,林叙甩甩脑子,打断了自己因为吃饱后血液聚集到胃部,而思绪发散的大脑。   那个叫巴里的审查官,让她不得不在意。   林叙闭上眼睛,红蓝线条再次出现,她现在很轻易的就能分辨哪些线条属于建筑,哪些能量体属于人类。   十二区的劳工不少,她的“眼睛”试图往更远的地方延伸。   在到达与其他区连接的青色管道时,变成一片黑暗了。   看来精神力的范围最远只能到十二区,林叙计算了一下,已经比她前两次使用这个扫描能力时,感应得远了。   而且...她舔了舔上唇,没有铁锈味。   说明这个能力是可以锻炼的,她在进步。   林叙想知道巴里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直觉告诉她,那个审查官不会善罢甘休。   在黑暗中,林奶奶已经把剩下的几口罐头肉放了回去,藏在了一堆容器里。   直到身旁的破布堆又传来温热的体温,熟悉的腐朽气味袭来。   履带层的轰鸣声没有消失,林叙终于停下了她一直在转动的脑子,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第17章 最大的收获   早上六点半,林叙准时睁开了眼睛。   出门前,林奶奶让她吃点昨天剩的几口食物。   林叙没吃,她感受了一下,经过一夜的消化,胃里的食物所剩无几。   但还能忍受。   她偶尔也会为自己的变化感到震惊,来到这里才三天,这种程度的饥饿,她已经能够完全习惯了。   要知道在地球,她没别的爱好,挣点钱都炫嘴里了。   奶奶独自把她抚养长大不容易,林叙的童年并没有那么幸福,这造就了她能够快速适应环境的能力,也养成了她贪吃的性格。   青春期时,她疯狂的想吃那些高热量的糖油化合物,在她终于能自食其力之后,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几乎全用来买她曾经想吃的食物。   她宴请了小时候的自己,但要塞里没有她想吃的食物,也许存在,但她无法拥有。   顺着人流,林叙轻车熟路地到达了八区。   广播屏上的光辉已经开始闪烁。   “……新历旱季144天,我们的位置依然处于卡莉斯湖……”   她在广场上找了个人少一点的地方盘腿而坐,微垂着头,在别人看来,就像是太困了打了个小盹。   林叙没有睡着,她在找巴里。   在繁杂的红蓝版画中,她辨认着属于审查室的线条。   那里空无一人,也许审查官还没上班,他没在审查室。   林叙放弃了寻找,她开始观察每个劳工的能量体。   就像每个人类都长着五官,模样却并不相同一样,能量体也有细微的差别。   她试着辨认这些能量体的区别,并睁开眼与其本人对应。   因为就在刚刚,她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算里面有属于巴里的能量体,她也不认识。   大意了,她抠了抠掌心。   下次,她会记住巴里的能量体长什么样子的。   屏幕上的光辉不停跳转,已经到了分配义务劳作的环节。   林叙今天需要去燃料间。   一切流程都和昨天相似,管理员在前,两名警备队员跟在后面,只是他们去往的车间不同。   门一打开,林叙就觉得今天的义务劳作不会好受了。   这里实在是太热了,刚一进来,她就大汗淋漓,比这两天她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热。   她今天工作的地方是燃料间,车间里看不到尽头的传送带,两边是流水线一样的劳工,比他们先来的人已经开始从传送带上摘出什么东西。   管理员还是昨天的那一个,脸上的倨傲如出一辙:   “你们今天的工作,只要把传送带上,燃烧兽核里的杂质去除就行了。”   辐射兽的兽核是要塞前进的动力来源之一,但兽核并不能直接用,而是要经过一系列的处理。   燃烧兽核,并不是真正的在燃烧。   根据记忆,辐射兽的等级从高到低分为领主级、超大型、和大中小型五个等级。似乎是按照高度和能量值划分的。   大型辐射兽以下的兽核,都不能直接使用,而是要通过高温锻造,剔除其中的杂质。   小型辐射兽群的兽核又多又小,杂质附着在兽核表面,必须要用外力才能刮掉。   要塞内的能源分配紧张,这项繁复劳累且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让劳工来做,最合适不过了。   “现在每个人排队去领取防护手套和刮刀,八点前清理完一千个兽核就达标,每多一千就可以多领1个积分。”   “另外,感谢慷慨的董事会吧,每个人还能领半升水,不过不能带出这个车间里工作。”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林叙琢磨,今天的任务看起来确实比昨天简单一点,传送带上的劳工手速飞快,刮刀纷飞间,一个清理完的兽核就落在身下的筐里。   看他们的速度,熟练的话,是能够赚取额外积分的。   难怪刚刚得知被分配到这里的劳工,有人脸上露出喜色。   而且今天还有补贴,虽然对于这里的高温杯水车薪。   林叙戴上手套,站在传送带旁边时,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热浪不断从传送带上袭来,手套虽然能隔绝热量,也让她使用刮刀的动作变得生涩。   兽核表面坚硬而光滑,她比划了半天,兽核上黑色的杂质纹丝不动。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今天她的大脑要想象出什么呢?   她死死地盯着刮刀,试图将精神力变成一块布在上面摩擦。   但是没用。   异变就在此时发生,兽核内传来一阵吸力,精神力被撕扯的感觉,让林叙感觉自己的脑仁都要被吸进去了!   她慌忙闭上眼睛,才发现,兽核并不是她以为的红色或者蓝色。   而是白色,上面流光反转,和自己脑子里那团白雾外的光晕一模一样!   出大问题!   她的精神力果然和那天的辐射兽有关。   林叙拼尽全力,试图抵抗兽核的能量,她努力想象着,精神力被她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   鼻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她却来不及擦。   终于,在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要变成脑干前,那股吸力消失了,兽核的能量和她的精神力纠缠。   奇异的事情发生,那股能量被她的精神力吞噬了!   林叙感觉自己干涸的脑子里仿佛涌来一股甘泉,滋养着她枯竭的精神力。   还有这作用?   手套里窝着的兽核逐渐化为银粉,她警觉地睁眼,好在没有人注意到她。   要小心一点。   现在她知道了,兽核里的能量对她的能力成长有用,她要好好利用起来。   不过首先要完成义务劳作,这关乎她的晚餐。   林叙吸取经验,谨慎地将精神力缠在刮刀下方,只用作推力使用。   兽核上黑色的杂质剥落,露出里面火红的晶体,看起来摄人心魄,美得异常。   如果没那么热就好了,林叙被烫得龇牙咧嘴。   她逐渐熟练,每当感觉到大脑传来刺痛,就吸取一枚兽核的能量。   她不确定要塞是否有兽核能量检测系统,为了保险起见,每枚兽核她都只吸取一小部分能量。   不是没想过偷渡一点出去,但燃烧间入口的闸门似乎有检测机器,作为要塞重要的能源,兽核在履带层是绝对禁止流通的。   当脑中的光晕变得耀眼时,指针终于走到了八点。   林叙甩了甩酸痛的指关节,她自己数过,刚好一千枚。   凭她自己,无论再快,也刮不到两千。   果然没有好心的资本家,要塞每天的义务劳作和配给,都让劳工处于饿不死也吃不好的状态。   从很多劳工接近交任务时间后,就开始放缓的动作,她猜指标外不足一千的是不会补积分的。   可没有四舍五入。   管理员今天对她没有另眼相待,看着积分从0跳成1,林叙喝完白剽的水,迈着轻快地步子领着配给回家了。   这些,可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第18章 人类怎么能造出星星呢   在燃料间,林叙忍着干渴将水省到了最后才喝。   家里还剩两杯水,这1积分可以攒起来了。   她心里忍不住小小地为自己鼓了一下掌,日子果然是慢慢过起来的。   从八区离开的时候,她放开了自己的精神力开始扫描。   审查室里有几个晃动的能量体,她不知道哪个是巴里。   但今天的意外收获还是让她欢喜,自己的扫描技能已经可以从八区够到十二区的入口了。   回去的路上,因为没有揣水,小小的罐头被她藏在了宽大的衣角里,没有引起劳工的注目。   “林叙!”   林叙又打了个激灵,这条路是不是跟自己八字不合,这次又是谁叫自己。   她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来人身材高大,在棚户区行走需要微微低着头。   沈青这个名字弹出脑海。   这人是他们以前的邻居,后来组建了拾荒小队,搬离了棚户区。   平日里,对林奶奶和葛兰他们,都多有关照。   男人三十上下的年纪,脸上冒出胡茬,正怒目盯着她。   “你犯什么事了,我听说审查官昨天搜查你家了。”   巴里到访林叙家的事,像风一样在十二区飞传,劳工们猜测她惹毛了这位审查官,也有人觉得她获得了这位大人的青睐。   总之,35号管道尽头那间破烂的棚屋,现在是十二劳工们讨论的话题。   林叙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信任沈队长,不想把自己杀了警备队员的事告诉他。   她半真半假地说:“中央电梯那不是死了一个警备队员吗,可能他怀疑和我有关。”   “你?为什么是怀疑你?”   沈青一语中的,这个问题林叙也想问,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巴里盯上的。   大概是她面上的纠结太过真实,沈青也不指望他能给她答案。   只是不放心的跟林叙交代了几句。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总之,为了林奶奶,你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大跨步和林叙擦肩而过。   又是这样,林叙觉得这幕似曾相识,大家都喜欢叫住她扔下两句话就走吗?   她摇了摇头,自己果然是最有礼貌的。   掀开门帘,林奶奶还在做她的布袋网,抬头对着林叙一笑。   “回来啦。”   不知为何,林叙莫名觉得安心,她掏出罐头。   “等我明天做完外壁任务,再带水回来。”   “今天家里的水,省着点喝应该够了。”   林奶奶点点头,她一直在学会放手,让林叙自己规划物资。   孙女的成长一直很快,也很有孝心,最近脸上还多了一些小表情。   她觉得一切还算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林叙正准备挖罐头,林奶奶却给她递了个硬邦邦的饼状物,她拿到鼻边嗅了嗅。   “是草饼?”   林叙本人没吃过,原身倒是吃过不少,这半年来吃的草饼,都是林奶奶编织一些容器和人换的。   “对的,沈队长今天不是来看我了嘛,我就顺便让他帮我把这个换出去。”   “小沈真的是个好人,就先用草饼跟我换了。”   林叙点点头,十二区的劳工们有时会做点私活,企图挣一些外快补贴家用。   最好换的当然是食物,但很少有人会拿食物出来换。   雨季快要来临,很多人在为这丰收的三个月做准备,林奶奶的布袋网是可以换到食物的,只是她不方便出面。   看来沈青人确实不错,从他在林奶奶这收布袋网,帮忙拿去换,还愿意提前给食物来看,他对自己家的关照是真心的。   草饼一股淡淡的清香,因为存放太久,咬一口简直能把林叙的牙硌碎。   但对比罐头肉来说,味道好接受太多了,她和林奶奶一人一半,就着水,一时间棚屋里只有嘎嘣嘎嘣的声音。   林叙吃了个半饱,活动了一下浑身酸痛的肌肉。   明天就要出壁外任务了,她枕着自己的手,胃里不疼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她刚走过八区的青色管道,就看到葛兰在管道口对着她挥手。   “叙仔!”   林叙不知道她在乐什么,但还是被她的情绪感染。   “你说,我们今天不会遇到辐射兽吧。”   “呸呸,你又开始乌鸦嘴。”   倒不是林叙想发生意外,她就是想试一下自己的精神力对活着的辐射兽能不能起作用。   不过今天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外壁风平浪静,熟悉的蓝天和黄沙,还有两个小小的蜘蛛人。   葛兰这次没有离她太远,她们两人并排着,从上到下挥舞着粉刷。   林叙都忍不住想唱一首歌了:   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   一直到劳工们被召回闸门,也没有辐射兽造访。   期间她俩倒是看了一次日落。   这是难得的美景,葛兰停下了动作,呆楞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喃喃道:“这也太美了……”   林叙也认同。   今天没有晚霞,黄沙被夕阳染成血红色,大地寂静无声,只有落日缓缓地沉入地平线。   直到天空变成蓝调时,她们才回过神来。   蓝色天幕上,闪烁着几颗不明显的星星。   “听说,旧世界的人会发射星星到天上去。”   葛兰又开始了她的想象。   “你说,人类怎么能造出星星呢?”   林叙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卫星,这不是原身会知道的知识。   头顶突然一片亮得刺眼的白光,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是穹顶层,那里住着唯一有资格,享受过滤后没有辐射的日光的人群。   真是奢侈啊,万恶的资本家!   林叙恨得牙痒痒。   履带层漆黑一片的时候,顶层却亮如白昼。   管理员检查设备、验收完目标,她才从这种仇富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5积分!到手!   林叙没出息地嘿嘿两声,觉得自己就是那乍富的穷人   高兴的人还有葛兰,她们正准备去领罐头时,靠近闸门的地方,一个真空带吸引了林叙的注意力。   林叙瞳孔骤然紧缩!   是巴里,他正拉着一个像技术员的人询问着什么,不时对着劳工和闸门指指点点。   林叙直觉不好,但她没有轻举妄动,挽着葛兰的手低头融入人流。   只是她走得缓慢,眼睛快速闭上又睁开,深深地看了巴里一眼。 第19章 来自荒野的声音   今天的义务劳作意外的简单,剥离辐射兽内脏里的骸纤维。   辐射兽的内脏,不是心肝肺一类,而是一条条湿滑的,纠缠在一起的软管。   软管间还有着一种很有韧性的骸纤维,它不能食用,要用来加工成生活物资。   林叙不明白,这种生物到底是依靠什么生存的。   才刚刚过了六点,林叙就完成了分割两百斤辐射兽内脏的任务指标。   也许这种任务跟自己比较适配,她分析了一下,原身身体瘦弱,很明显在力量方面有着劣势。   但她的优势恰恰是因为瘦小带来的灵活,尤其是她的手,和林奶奶一样灵巧。   在偷偷作弊,用精神力的辅助下,林叙提前完成了任务。   这并不突兀,有很多女性劳工都擅长这份工作,提前下了班。   林叙领完罐头站在自动配给机前发呆。   最近几天都可以说是连轴转,难得空闲了一下午,她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好在一个小女巫跳出来拯救了她。   “叙仔?你今天也提前收工了?”   葛兰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林叙回过神来。   “我想去买点东西。”   有积分交易系统,自然就有卖东西的,除了水,再往前的七区,还有一个百货站。   林叙兜里有了几个子儿,就想去百货站看看。   原身没去过,没有记忆她不知道怎么去,但是葛兰知道。   “哈?你居然想买东西。”   她一脸不可思议:“什么时候你居然不抠门了?”   她没说不带林叙去,只是露出古怪的神色。   “嗯……我们只是去逛逛也不是不行。”   很快,林叙就知道葛兰为什么表情古怪了。   偌大的百货站里,几乎空无一人,连柜员都没有。   所有商品都被锁在一个个柜子里,用腕表扫描积分后,就能打开。   门口站了好几个警备队员,以维持秩序,不过买完东西出了七区就难说了。   林叙看到了上面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   “嘶——”   这个百货站的受众到底是谁?   应该不是棚户区的人。   她可怜的6积分,只能在这里买两把勺子。   那两把勺子是金属制的,做工并不精致,但看起来干净崭新。   林叙突然觉得自己吃饭用的铁片挺好使的,还能补铁,真的。   她和葛兰逛了一圈,放弃了在百货站买物资的想法。   离开警备员的视线,葛兰感觉到了林叙的低落。   “小叙,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林叙点了点头,她需要在履带层多逛一逛,掌握更多信息。   葛兰抓着她的手,一路疾驰,穿过青色管道,到了十二区。   林叙喘着粗气,这一口气跑的距离也太远了!   为什么葛兰老是喜欢用跑的?还有:   “为……为什么到这来?”   葛兰也在平复呼吸,但她脸上又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这会十二区的劳工并不多,大部分人都还在车间里义务劳作。   林叙扫过四周:“没人,可以告诉我了吧?”   她猜想葛兰又换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跟在她身后左拐右拐,十二区是履带层的最外围,所以格外狭长,林叙差点被绕晕了。   终于,在钻过几根纵横交错的管道之后,葛兰停下了脚步。   “你听。”   少年卖着关子,林叙耐着性子竖起耳朵,这里偏离了劳工们居住的地方,人声变得清淡,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轰鸣声倒是不见减小。   还有……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葛兰掀开额前垂下来的头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轰鸣声里夹杂着另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但林叙知道这是什么,她每晚都伴着这个声音入睡。   这是来自荒野的声音。   还伴随着一丝很轻微的气流波动。   “这里有通风口?”   看到林叙惊喜地瞪大了双眼,葛兰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食指放到双唇上。   “嘘——”   她的声音变成气声,指了指管道后掩藏的一道门。   “那里有守卫。”   林叙点点头,压低声音商量:“那我们走吧,万一守卫把我俩崩了。”   面前的食指左右摆动,葛兰露出有点调皮的笑容。   “不,不。我有办法。”   “你就在这等我。”   林叙拉不住她,葛兰已经快走到门口的两个守卫面前。   她立刻闭上眼睛,锁定了两个守卫体内深红色的核,随时准备帮自己冒失的小伙伴兜底。   能量体波动着,林叙一直看不懂守卫的动作。   不行!   她睁开双眼,借着管道的掩护,接近了守卫们。   她不想看到葛兰死在自己面前。   刚一接近,葛兰就准确地指出了林叙所在的位置。   “就是她!”   林叙僵直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想法,葛兰专门把自己带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难道还是要举报自己?   她死死盯着两个守卫,一旦他们手里的电辐枪开始充能,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们。   片刻过去,没有任何事发生。   林叙:?   葛兰:(* ̄︶ ̄)   两个守卫冷硬的、金属制面罩,完全包住了他们的头和面部。但林叙还是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在打量自己。   从下到上的审视让她觉得不舒服,葛兰傻乎乎的表情让她决定再等一下。   紧接着两个守卫摇了摇头,林叙皱了皱眉头,这动作怎么看都带着蔑视与惋惜。   然后他们扶着电辐枪的双手一挥,身体往旁边侧了侧,葛兰发出一声鸟雀般的欢呼。   “好耶!谢谢守卫哥哥们!”   林叙的脑子里现在已经塞满了问号,还是葛兰把她拉了过去。   她们进了这道门?   这里一看就是一个通风间,里面有着四台巨大的仪器,与天花板相连的地方几乎没有缝隙,它们塞满了整个管道,只留下两条交错的过道。   过道的尽头,是密密麻麻的护栏,恐怕连小孩的手都钻不出去。   仪器连接着顶上四通八达的通风管道,内部有着灰白色的液体与巨大的扇叶,延伸出的管道口伸向护栏外,像一个大号空气净化器。   这里应该是履带层的通风口,仪器从这里吸入空气进行净化,缓慢地更新着要塞内的氧气。   难怪,林叙还疑惑过,在避难所的人因为没有氧气逃到了地面,又怎么会把自己关到一个密封的堡垒里呢?   要塞内的空气虽然沉闷,却并没有发生缺氧事件。   原来是有净化器的,十二区这么大,这些通风口应该也不少,只是劳工不知道而已。   护栏钻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橙红色,林叙凑上前去。 第20章 谁在那里   真的是荒野。   林叙把鼻子凑到栅栏处,一点都不臭!   葛兰在一旁觉得好笑,但她也没好到哪里去,透过栅栏,她欣赏着荒野的风景。   “今天怎么没有落日?”   她略带失望,林叙想了想。   “也许这个通风口,不是面朝西方的…”   “西方?太阳是在西方落下的吗?”   林叙哑然,劳工们最缺乏的,应该就是关于旧世界的常识了。   “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林叙目瞪口呆,履带层居然还有地方能够看到要塞外面!   虽然只是枯燥的黄沙,但在傍晚光线变换,鲜艳的色彩让她的眼睛好像活过来了。   “嘻嘻,昨天出任务时我看到的!”   “原来我们一直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好地方。”   从荒野吹来的风拂过林叙的脸庞,她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些许辐射罢了!   “你刚刚,跟那个警备队员说了什么?”   她开始好奇,就算有这么个地方,一般劳工也进不来。   葛兰当时什么也没给自己交代,林叙差点自己就把自己想死了!   “哎呀,他让我掀起衣服,我就这么做了!”   “哈??”   林叙突然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是说,你给她看了你的…身体?”   对面的少女点了点头,葛兰的红发又变得显眼起来,迎着风轻轻飘动。   不同于自己,她的身材高挑,且以人均瘦出肋骨的劳工来说,她发育得还算良好。   低头向下看,只能看到自己破烂的编织鞋,难怪那两个守卫打量自己的目光如此诡异......   “对啊,他们好笨,看完就松口了。”   林叙哑然,自己穿来前早就成年,原身也因为有林奶奶,从小就让她远离异性。   毕竟女性是劳工里的底层。   但是葛兰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是因为从小和哥哥一起长大,她的哥哥没教她。还是因为她真的不在意,有着属于这个世界的价值观?   就算再不在意,也知道女性的危险处境吧?她之前为了安全,还搬到了十区。   “哎呀,叙崽,你什么表情?”   “就知道你不同意,我那会才自己去的。不就是被人看了两眼嘛,我心里有数。”   “你放心啦,我不会让臭男人得逞的!”   她一直知道葛兰是个长袖善舞的女孩,但这是不是舞得太多了?   林叙试图组织着语言,不知如何开口。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古板的大人。   或许,这是履带层生活方式的一种,葛兰比自己这个和平世界来的灵魂更懂得生存,也更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半晌,她艰难地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   话毕,林叙释怀了,她都有上顿没下顿,不应该对葛兰如此苛责。   非要说起来,自己杀了个人,葛兰还帮自己打掩护呢。   荒野的风从不停息,她们贪婪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直到栅栏处外的天幕变成深蓝色,葛兰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我们走吧。”   林叙一拍脑袋!今天忘记去打水了。   一看时间,才不到八点,现在去打水应该不会被克扣了吧?   告别葛兰,林叙快步回家去拿水壶。   等林奶奶回过神来,孙女已经快跑出35号管道,她笑着摇了摇头,借着履带层浅淡的人造日光灯,又开始编织布袋网。   她微眯着眼,最好是能多换两个草饼,雨季是一场漫长的硬仗,在那之前要尽量让林叙多吃点。   熟悉的柜台前,不同的是这次前面排着队。   林叙找了个柜台,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数自己鞋上的线头。   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她身旁掠过,林叙看着这道背影,思索了两秒。   “往前走啊,你饿死了?”   队伍有条不紊向前,林叙呆在原地的动作有些鹤立鸡群,身后的劳工不耐地催促她。   她没理会,离开队伍,远远地跟在后面。   穿过高高的柜台,又走过审查室,林叙怕自己跟丢,先闭上眼睛记住了这人能量体的样子。   终于在一个狭窄的管道停下脚步,看起来像是去往某处的近路,裸露的电线还滋着火花,现在这里空无一人。   她在这里干什么?林叙好奇,托巴里对·自己的“看中”,她现在对他身边的人,也很“重视。”   前面的背影正是那天给她做检查的罗娅,她此时略显焦灼地踱步,反复查看腕表。   看起来好像在等什么人,借着无处不在管道,林叙将自己的身影藏在阴影里。   压抑的要塞生活,唯一好一点的是,不知道是不是履带层太穷了,除了中央电梯前,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监控。   或许还要加上那让穷人望而却步的百货站,林叙给自己的想法打了个补丁。   就在她开始犹豫是要继续蹲守罗娅,还是回去打水时。   管道的另一头,拐角处来了一个人。   什么接头任务,这么神神秘秘?林叙探头去看,只能从来人的身形分辨出是一个女性。   下一秒她就停止了吐槽。   两个女性拥抱在一起,林叙看得分明,她们两人接吻了。   自己偷看的竟然是人家约会!   她没忍住抚了抚额头,今天真是草木皆兵。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从那边传来。   “莉妮,今天过得怎么样?”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单身狗不想听别人谈情说爱,就在缓步向后退准备离开时,不停钻进耳朵的话语让她屏住了呼吸。   “L-1电梯警备队死的守卫,这事查不出来,宵禁就不会结束吗?”   “是的,莉妮。我们这种见面方式,恐怕要维持很长一段时间了。”   “巴里最近十二区,对手下人都管得很紧。而且,你知道的......他一直对要塞内的‘异端’看不顺眼......”   “没关系,罗娅。”   “等宵禁结束,你再来我家好好休息一下。”   两人越说越深情,林叙却因为她们话里隐藏的信息量,倒吸一口凉气。   “谁在那里?”   罗娅听到异响,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林叙躲藏的管道。 第21章 亲爱的   罗娅过来的时候,只看到头顶的蒸汽管道投下的阴影。   “怎么了?”   “亲爱的...你来找我的时候身后有尾巴吗?”   爱人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旧卡莉斯湖一样深邃,罗娅却担忧是不是上司的眼目发现了自己。   巴里是她见过最拥护要塞的人,并不单指他的铁面无私。   可以说,诺亚就是他的信仰,只要她不做出违背要塞利益的事,作为在他手下实习的预备审查官,罗娅的恋情并不会被他干涉。   巴里觉得要塞内的女性,都有担任繁衍的任务,在不涉及原则的情况下,他对女性会比别的审查官宽容。   但不巧的是,罗娅的爱人是个女性。   无法诞下新生命、两个女性的结合,在他看来就是“异端”。   罗娅对此嗤之以鼻,作为特权阶级的她,因为性别,早就看透了要塞的谎言。   生下一个孩子又怎么样呢?不过是继续当董事会的虜隶,是的,旧世界的虜隶一词在要塞内是禁止被提及的,这和董事会的“集团理念”相悖。   这履带层密密麻麻的劳工,和虜隶的区别是什么呢?罗娅不明白。   她无法反抗属于自己的命运,至少想守住自己的心。   她需要权力,她想带莉妮搬到工坊层,那里没有人认识她们。   罗娅的脑子里闪过的念头太多,但很明确的一点是,她现在不能被巴里发现。   “没有,我很小心的,我的同事们都在换班。”   莉妮是履带层少有的技术人员,她灰蒙蒙的眼睛里在工作时异常沉静,没人知道她坠入了爱河。   罗娅牵起她的手,对方掌腹薄薄的茧让她定下心神。   也许是自己太过担忧了。   ......   在罗娅的目光传来的刹那,林叙就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走在广场上,她思考罗娅所说的“异端”是什么意思。   巴里在准备什么,联想他上次在闸门处,很有可能是想查外壁任务遭遇辐射兽那天的通行记录。   自己走的可不是那道门!   她想杀巴里,这个念头在他掀翻她家棚屋的那天她就有了。   最好是在他调出记录之前就杀,林叙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他的死亡。   但刚死了一个警备队员,又暴毙一个审查官,履带层可能会面临督察的问责。   十二区的劳工都知道巴里特意关注了她,在确定万无一失前,林叙不想给自己之后带来更多麻烦。   要是他在造访十二区之前杀掉他就好了。   她感觉自己像审查官激推,现在对他的在意程度仅次于吃饱饭。   今天的电灯泡之旅让她收获了意外之喜,罗娅看来并不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审查官。   脑中扫过审查室,里面有一团她记住的能量体,那是巴里的。   自己的能力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窃听功能。   她甩了甩头发,让自己学会知足,据她了解,这个世界没有异能者、改造人之类的变种人类。   只要好好利用自己的能力,这将是她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底牌。   林叙重新在打水的柜台排队。   今天说不定是她的幸运日,她晃了晃满满当当的水壶,连柜员也没有克扣她的水。   积分从6跳成5,余额一下子变成六分之一,林叙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大手大脚了。   转念一想,只有很多钱可以花的人才能算大手大脚,她看起来花得很多,实际上是因为自己根本就没钱。   心情难得松快的她,将自己打了个趣。   抱着壶穿过棚户区,那些暗处的窥视让她皱紧了眉。   如果每天都这么胆战心惊的话......   她不想对劳工下手,搏斗不是她的长项,如果死状被别人发现,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电梯守卫的死。   如果有武器就好了,少部分劳工身上是有冷兵器的,林叙也想给自己安排一下。   不管是作为威慑手段,还是辅助,都很有必要。   林叙开始怀疑自己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不知道原身和奶奶以前是怎么度过的,光是义务劳作就让她耗尽体力了。   这两天的安逸也让她开始反省自身。   她觉得所谓的董事会就像前世黑心的资本家,劳工们不管再辛勤地工作,也只能保证勉强不饿死。   他们逆来顺受太久了,能吃上一口饭就够满足了。   淡淡的悲哀涌上来,不知不觉间自己或许也被同化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吃上垃圾罐头就能让她满足了。   她摸了摸后脑勺,穿过来时的那个包已经消退,手也变得活动自如。   除非运气好被分配到燃烧间清理兽核的工作,不然别的工作对她来说除了吃上垃圾罐头,没有任何收益。   得琢磨一下别的办法,比如......拾荒小队?   林叙不知道这个行为是否安全,但是靠着那每日可怜的1积分,是绝对过不上好日子的。   葛兰能搬出十二区,是因为她的哥哥在死之前卖掉了所有自己还健康的器官。   沈青能搬出十二区,是因为手下的拾荒小队。   林叙不可能卖器官,那就只能再去麻烦一次沈青了,她决定加入拾荒小队。   拾荒小队的队长都是在管理员面前露过脸的,拾来的物资会先给管理员挑选,所以拾荒小队的成员,义务劳作会轻松很多。   底盘区虽然污染大,但是能捡漏的东西也多。   所有穹顶层和工坊层的生活垃圾,都被堆积在那里。   有回收价值的,会被拾荒小队带到履带层,劳工们发挥着所有想象力,把他们变成生活用具。   起码可以给自己加的棚屋找扇门,林叙安慰自己。   百货站那里,最便宜的木门也要二十几分,布帘倒是只要五积分,但它给林叙带来的安全感太低。   这么有油水的工作,很多劳工都削尖了脑袋想往里冲。   不过,加入拾荒小队最难的不是找到一个愿意收留自己的队长,而是防护服。   百货站的防护服不是劳工能买得起的,林叙在激光烧出的金属海报价目表上看到过,那高昂的价格让她马上就收回了眼。   从哪里去搞一件防护服呢?   林叙开始犯了难。   买是不可能买的,这辈子都是买不起的。   求沈青?他们只是曾经的邻居,何况已经对林叙家关照良多了。   林叙脑子里想到另一个人。   不行不行,她晃了晃脑袋,上次欠了艾琳那么大一个人情还没还,现在还想着靠人家。   何况她没办法联系上她,劳工的腕表没有通讯功能。   原身的身体一般,社会地位也堪忧。   自己需要学会利用环境借力打力,而不是依赖他人。   她想到了某个神奇的小女巫。 第22章 你有什么可以交换的   今天耽搁的太久,诺亚之音,也就是林叙每天听到的广播节目已经响起。   它每天早上七点和晚上九点分别响起一次,要塞的管道上有一些乌鸦喙形状的喇叭,声音就从那里传来。   那声音无孔不入,就像一个催命符,因为广播结束后,就是宵禁时间。   无论要做什么,今天都是来不及的。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奔跑,体力虽然不好,但在管道内也算是健步如飞。   轻跳越过地上一块翘起的铁皮,林叙终于要到家了。   管道尽头的棚屋没有电灯,她和林奶奶买不起燃核灯,每天就是蹭要塞的应急灯,林叙知道,里面有人在等自己。   “小叙?”   她掀开门帘:“嘿嘿。”   吃饭时,林奶奶拿出的是她昨天那个罐头,包装完好无损。   林叙眉头一皱:“今天一整天,您都没吃东西?”   草饼昨天被她们吃完,罐头是特意留给林奶奶的,就算是编织布带网,她也应该吃点东西。   “我一天哪也没去,不饿的,我还喝了不少水呢。”   “不行。”   林叙看向林奶奶空荡荡的右腿,林奶奶不着痕迹地收了一下大腿根。   自己早就发现,林奶奶多活动几步就会开始喘,在残疾之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只是她的坚强让原身忽略了,但如果可以,林叙想让这位老人活得久一点。   “食物挣来就是要吃的,万一再发生昨天那样的事,咱们可守不住。”   她苦口婆心劝说,就像她刚穿来时林奶奶喂到她嘴边的水一样,她分好罐头强行塞到林奶奶手里。   “哎,好,小叙长大了。”   林奶奶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里泛起星星点点。   林叙微微心酸,她觉得自己的代办清单上又多了一件事。   不知道要塞内有没有假肢服务?这个要塞处处都充满粗犷的机械之美,高科技只作为星星点缀。   可惜她前世的工作是精算师,除了善于观察和规避风险,在没有完整的数据和模型的情况下,她的专业知识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用处。对工科也一窍不通,靠自己是不能手搓一具假肢了。   林奶奶在棚屋内是可以活动的,但走出棚屋,行动不便的腿让她不想接受他人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准备明天顺便问问葛兰。   今晚她们两人一口气吃完了一整个罐头,对于长期缺少食物的胃来说,有点负担了。   但祖孙俩躺在床上,都默契地抚着肚子,吃饱的感觉真好。   胃里填满食物,让林叙多了两分幸福感,这是她穿来唯一一次吃饱饭。   加上自己的5积分,怎么也算是收大于支,每天应该都能吃上一个罐头。而不是分成一顿半,连喝个水饱都要犹豫半天。   临睡前,她特意扫描了一下审查部的位置,那里现在没人,看来已经下班了,不知道巴里住在哪里,按照他的身份,怎么也是八区之前。   她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又是一夜无梦。   ......   ““诺亚要塞内的居民们,早上好。”   “今天是新历239年旱季146日,经过我们永不停歇的迁徙,要塞到达了旧斯利安山脉。”   林叙挣扎着起床,捂住耳朵也堵不住这无孔不入的广播声。   再好听的歌设为闹钟也会让人讨厌的,何况她本来就对这来自顶层的、虚假繁荣的声音无感。   一长串播报结束之后,林叙已经到达去往八区必经之路的管道口上,她想等一下葛兰。   大多数车间都在九区,但是她和葛兰没有分到同一个任务过。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直到一个红色的发顶在人群里出现。   葛兰无疑是美丽的,林叙觉得,在履带层人均难民的情况下,葛兰把自己养得很好。   皮肤是和众人如出一辙的苍白,但火红的头发与脸颊的雀斑,配上她神采飞扬的表情,让她看起来非常生动。   远远地她就对着林叙挥手。   “怎么啦?今天专门等我。”   “难道是你还想去通风间?”   她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能去透透气是不错的,但葛兰的方式让林叙想抚额,一种看着自家的白菜在猪圈里乱跑的感觉非常诡异。   “下工之后你能等我吗?或者我去你家找你也行。”   “当然可以呀。”   葛兰答应得干脆,她每天像飞舞的花蝴蝶忙来忙去,但最喜欢的,还是和林叙在一起。   周围也有相识的劳工结伴去广场,林叙昨天晚上就打好了腹稿,小声地问了她防护服和拾荒小队的事。   “那你可问对人了!”   林叙眼睛一亮,果然两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她自己想破了脑袋都没有思路。   而葛兰还和人换过梳子,她肯定知道哪里可以交换。   葛兰赧然。   “但这也要花不少钱,或者等价的物品。”   “你有什么可以交换的吗?”   在车间的时候,林叙吸收着兽核里的能量,一边思考。   家里废弃物若干,铁盘子两个,铁片两个,空罐头若干,葛兰借自己的水壶一个,用作今天吃的食物一个。   她什么可以交换都没有。   林奶奶的布带网倒是有市场,但很明显它们有自己的销路,可以换草饼。   每一个经手的燃烧兽核,都会被她抽取一丝能量,脑子里的版图逐渐扩大。   要是能用自己的精神力挣到钱就好了。   念头一出,林叙突然茅塞顿开。   对呀,自己可以用自己的精神力,她有“扫描”。   或许有人会需要这个,比如在成堆的废品里找到可以回收的物品,能够大大增强拾荒小队的效率。   兜兜转转,还是要先找沈青吗?   跟他签个对赌协议,或者抵押贷款,借一套防护服?   林叙手下动作纷飞,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流水线工人了,对于温度高到呼吸都略显困难的车间,她也适应良好。   她突然想到精神力的另一个用法,既然能吸收能量,那也能凝聚?   她左手拿着一枚燃烧兽核,眼睛死死地盯着它,仿佛要把它盯穿。   脑子白雾流转,传来一种脑髓被吸干的感觉,右手逐渐凝结出一枚小小的,燃烧兽核…… 第23章 早就忘了这个地方   最近应该是有不少小型辐射兽群,和葛兰八区在广场碰面后,林叙证实了她的猜测。   她这两天的任务也是清理兽核,再加上要塞时不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她想到了艾琳,看来哨兵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不少劳工都已经下班,林叙跟着葛兰穿过人流,在走过十一区的青色管道时,她拐了进去。   “你说的办法,在十一区?”   吸取昨天下午的教训,林叙想提前就了解一下情况。   葛兰这次倒是没卖关子。   “十一区有一个黑市,很多劳工都会在这里换东西,还包括一些“违禁品。”   “你可别去举报啊。”   自己能找谁举报?她知道葛兰是在开玩笑,原身的社交圈窄得可怜。   巴里吗?他对自己来说可是一个定时炸弹。   林叙领完罐头时还扫描了一下审查室,巴里今天不在那里。   经过她坚持不懈的摸鱼,自己的活地图又扩大了几分。精神力一直延伸到七区,也没有找到巴里的身影。   葛兰轻车熟路走在前面,交错的管道让林叙失去了方向感,只能通过编号确认她们所在的位置。   直到最后一个映入眼帘的编码是13时,她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是这里?”   十一区的住房条件比十二区好了不少,具体表现在棚屋的数量明显减少。   奇形怪状的铁皮堡垒是这里最常见的屋子。   13号管道的铁皮堡垒,留心观察的话,数量比别的管道更少。   “这个管道好像比别的地方窄一点?”   “宾果!”   葛兰打了个响指:“我就知道叙仔你很聪明!”   她们钻进了一个沿管道壁搭建的、房顶是尖锐三角形的铁皮屋,里面的面积比棚户区看起来大了一点,甚至比葛兰家还大。   葛兰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去十区的人太多,那里面积有限,所以十区的房子虽然好,屋子还不如后面两个大的。”   林叙点了点头,但这一个屋子,也不能称之为黑市吧?   她沿着铁皮墙观察,屋子里仅有的一个老头没有管他们,只低头忙活着。   在靠近管道壁的那一面,她发现了端倪。   “这里面还有一个管道,对不对?”   她敲了敲管道壁,传来的声音明显与平常的管道不同,里面还有别的空间。   老头终于抬起了头。   “第一次来?懂不懂规矩,要进去就赶紧的。”   葛兰吐了吐舌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两张黑呼呼的片状物给他,老头递给她们两个金属样的面具。   其中一个没有五官,只在眼睛处开了两个洞。   另一个就精致多了,是一个全包裹头盔式的面具。   葛兰示意林叙将没有五官的那个戴上,她自己则戴上了那个可以遮住她的红发的面具。   面具上面一个突出的鸟类喙,有点像中世纪的乌鸦医生,林叙觉得葛兰更像女巫了。   那边老头在桌子的掩盖下拨弄了几下。   林叙敲过的墙壁上,一道暗门展开,背后的空间,像隐藏在黑暗中的巨兽,对着林叙张开了大口。   葛兰拉着她的手走在前面。   “放心啦,里面很安全的。”   “黑市是秃鹫的地盘,他的人不允许里面发生争斗的,”   葛兰摸着墙壁走了几步,林叙的视线豁然开朗。   好亮!暖黄的灯光,但比履带层的日光灯亮得多,几乎赶上她去工坊层看见的灯了!   劳工里还有这么个人物?   黑市里喧闹异常,地上摆着小摊,摊子上的东西奇形怪状,大部分林叙都不认识,不过她看到了几个空罐头。   有点像废品站,改天把自己家的罐头皮也拿过来。   劳工们在这里自在很多,不时有讨价还价的声音传来,为了1个积分吵得面红耳赤,不过确实没有人动手。   “这里曾经计划做车间,但是后来被废弃了。”   “经理们早就忘了这个地方,劳工们一直在这里做交易。”   葛兰向她解释,仿佛也知道自己的面具动作不便,说话间她没有偏头,两人除了遥遥牵着的手,身形间隔了一些距离,看起来很是滑稽。   林叙点点头,爱是克制,她也怕葛兰的嘴啄着自己的眼睛。   沈队长说不定也是来这把奶奶的布带网换出去的。   “我们再往前走,这儿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越往深处走,小摊的数量就越少,零零散散坐落着几个铁皮屋,看起来比十一区的大很多、也结实不少。   葛兰熟门熟路的走到其中一间,指关节有节奏地扣了几下。   隔着面具,小伙伴表现出来的熟练和稳重,让林叙感到陌生,她林叙不知道葛兰还有这一面。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空气中混杂着霉菌和人群聚集的酸腐气味被隔绝在屋外。   屋子的墙上嵌着荧光灯条,林叙好奇地打量着,看起来像是可以随身携带的照明工具。   “要什么自己挑,没有的再去找老师。”   林叙低头才看到,门的开启不是因为机关,而是一个不到她大腿根的侏儒。   铁架上的东西五花八门,林叙一一看过去。   拇指大的结晶,从鼻尖嗅来的味道她猜是肥皂;一小块布满刮痕的镜子,仍然可以清晰地照出自己惨白的脸。   另一个货架上,摆放着装在脏兮兮玻璃瓶里的淡黄色液体,标签早已脱落。   旁边还有用废布包着的几片抗生素,来源非常可疑,林叙在心里对它的效果也打了个问号。   这里有很多旧世界的产物。   中间单独的货架上,有一小袋塑封包装的块状物引起了她的注意,从它孤零零地站在C位来看,这应该是店里最贵的东西。   “这是什么?”   商品没有说明,一切都只能靠猜,林叙猜不到这是什么。   站在梯子上擦拭货架的侏儒没好气地解释道:   “这是可是珍贵的合成粮,从那里来的。”   他的手指指向上方。   “不提它能带来的饱腹感,听说光是味道,就能让人感觉到幸福。”   林叙了然,不是工坊层,就是穹顶的产物,难怪被当成镇店之宝。   “不过......我看你站了半天,什么也不买。”   “鬼鬼祟祟的!”   “哈?怎么回事?我看你是老主顾了,才放你带新人进店的。”   侏儒的最后一句话对着葛兰吼出,她面罩下传出的声音微微变调。   “谁说我们不买了,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第24章 不接受分期   侏儒从梯子上跳下来,气鼓鼓的样子在林叙看来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葛兰回头对林叙眨了眨眼睛。   货架后面有一个隐蔽的隔间,她们推门而进的时候,林叙被浓烈的药味呛得打了个喷嚏。   “老师,她们竟然说咱们店里的货不全!”   一个虚弱却温和的声音从躺椅上响起。   “罐罐,你怎么又被人激到了。”   侏儒罐罐的脸涨得通红,小短腿一盘就坐在地上,没有顶嘴。   “你们快跟老师说,要买什么。”   林叙没绕圈子:“防护服多少钱?”   “能达到外壁工作那个标准就可以。”   老师从躺椅上站起来,林叙这才看清,居然是一个青年,二十五岁上下。   “咳.......咳,口气不小啊,小妹妹。”   林叙表情一凛,葛兰却摘下了面具。   “呼!闷死我了。”   “履生哥,这是我朋友,你就别装啦。”   青年脸上的冰块融化,笑眯眯地点头。   “好,葛兰。”   他们认识?林叙脑子里飘了问号,也许是葛兰哥哥的朋友,因为这个叫履生的人,看起来也是一个黑肺。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店里确实没有防护服,但给我几天时间,也能搞到。”   “问题是……”   履生扫了一下林叙的装扮。   “你的朋友,付得起定金吗?”   葛兰投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对林叙瘪了瘪嘴。   “做生意吗,你知道的,他最多也就给我打过折。”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怀揣巨款的林叙勇敢地点头了。   “可以分期付款吗?”   “我可以付5积分当作定金。”   自己今天也收获了1积分,但还要留着,她努力克服现代人的习惯,但喝水的速度还是比原身在的时候快,明天家里就该买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分期,5个积分?”   “哈哈哈……”   侏儒夸张地抱着肚子倒向地板,毫不犹豫地嘲笑她。   “笑死我了,你是不是因为没穿防护服,在动力间干活的时候被辐射照成傻子了?”   履生也觉得有趣,讨价还价的人不少,提出分期的还是他第一次见。   “罐罐,也许你应该笑得不要那么大声,给女士们一点尊重。”   林叙:他给过…有点但是不多…   “很抱歉,我们店里不接受分期。”   “好吧。”   林叙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期待对方真的会让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这样做。   但她没有气馁,再接再厉试探商人的底线。   “那抵押呢?”   “也不行^_^。”   履生笑眯眯的,嘴上拒绝得十分干脆,他不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孩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林叙将一直放在兜里的手拿了出来,摊开手掌,上面赫然是一枚火红的兽核。   “那这个呢?值多少钱?”   “我的天呐!”   葛兰捂住自己脱口而出的惊呼,侏儒搬来椅子踩在上面探头,履生的眯眯眼也睁大了一点。   “燃烧兽核?咳、你是怎么把它带出来的。”   林叙也学着葛兰的样子对她眨了眨眼睛,人总要有点秘密,就像在今天之前她不知道葛兰和黑市的人有联系一样。   葛兰有点心虚,放弃了追问,倒是履生对这枚兽核来了兴趣。   “小型辐射兽的兽核,来源干净吗?”   林叙点了点头,她偷不走兽核,但能偷走能量。   这玩意是她今天在车间不停地尝试,用自己脑子里的能量凝结出来的,纯天然无血污,再干净不过了。   刚刚的挣扎只是她在犹豫,兽核属于违禁品,拿出来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恰好葛兰和他认识,以自己的人脉,短期内没有更合适的脱手途径了。   沈队长肯定是不行的,他跟林奶奶比跟自己熟,这是有风险,她暂时不想让奶奶知道。   “可以,这能换一套三级防护服。”   “防护服还有等级?”   林叙知道防护服也分好几种,所以指明了要能够做外壁任务的那一种。   “是的,能够在外壁工作的那种,防辐射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就是三级防护服。”   “二级防护服,只有在动力间有,你应该知道,兽核转换为动力时,会释放大量的辐射。”   林叙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吸取兽核里能量的行为会不会产生了辐射。   “一级防护是穹顶人专用的设备,价值不菲……”   懂了,自己买不起。   “那我还需要交定金吗?”   “如果你能给我们的交易一点信任的话……”   履生说完这句话就摊开了手掌,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林叙倒是轻飘飘的就给了他,只是脑干疼罢了!不亏!   “什么时候可以来取?”   “三个要塞日之后,还是在这里,您来的时候最好带个袋子。”   兽核到手,履生的心情好了不少,肺突然不疼了,连带着说话也更温柔了。   这场交易双方都很满意,唯一在状况外的只有葛兰。   走出屋子,她戴着面具也没停止说话。   “哇!你跟履生说话的时候,我都觉得换了一个人。”   “虽然抠门一如既往,但那成熟可靠的样子,这还是我们叙仔嘛?”   边说还边做花痴样靠在林叙的肩膀上,鸟嘴差点扎到林叙的太阳穴。   “你不问我兽核怎么来的?”   葛兰压低了声音:“女人,因为秘密才有魅力。”   林叙:......行吧,省得自己解释了   “哈哈哈哈哈,你肯定不知道说什么了对不对?”   葛兰捧腹大笑:“可能是我们终于出外壁,看到了荒漠。”   “其实我感觉你最近变化挺大的。”   林叙浑身一僵,好在葛兰话题很快跳转到别的地方。   “走吧,我们还是多逛逛,你第一次来呢。”   “这里什么都卖吗?”   葛兰不知道林叙说的“什么”范围有多大,但她还是表达了对黑市的赞美。   “差不多?有用的没用的,大家都会拿出来卖。”   “别人手里没用的东西,自己捡来说不定能修好。”   说完她还苦着脸:“我就被骗过,那人卖给我时,说是旧世界的眼影盘,只要研磨成粉就能上色。”   “结果不论我磨得多细,也没办法染在眼皮上。你知道是什么吗?罐罐跟我说,那个东西叫CD!”   “还好只是用空罐头换的!”   林叙忍俊不禁,小女巫看来还是个购物狂。   在话题马上要转到第二次被骗经历时,林叙打住了她。   “消息,这里卖吗?”   “诺,那些铁皮屋,你看到了吗。”   葛兰指了指她们刚离开的地方,说:“在那里只要你付的出价格,他们什么都能卖。”   两人往出口方向逛,因为宵禁,已经陆续有劳工开始收摊了,他们速度也很快,油布一裹,就可以卷铺盖回家。   “等一下。” 第25章 你跑什么   “亮片!”   亮片背着他的小包裹,准备从黑市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呼喊。   他绷紧了背,秃鹫不允许黑市里有破坏交易的事,但他太小,今天做成了一单生意,不知道被谁给盯上了。   装作没听到,他脚步飞快,正准备离开。   身后的人两脚比他翻腾得更快。   “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了你。”   衣角被人抓住,他不得不面对。   “罐哥?”   亮片的身高只比罐罐高一点,他是捡来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他喜欢收集亮晶晶的东西。   捡他的男人对他非打即骂,他还不满十二岁,不能参加义务劳作。每天留给他的,只有空罐头涮水,男人每日每夜的咒骂他是个废物,亮片常常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   他为了填饱肚子,动手能力极强,只要能卖出一个他的小发明,就又能挺过好几天。   最近那个男人病了,他被拉去底盘区工作,回来就得了黑肺,每天都咳出黑色的肉块。   往日里那坚不可摧的拳头变得软弱无力,亮片心软了,更加努力地在黑市买东西,想让那个男人站起来。   罐罐是火车头商铺的店员,他们的老板也得了黑肺,亮片知道那里有药,但他买不起。   罐罐比自己幸运,他想,同样是被捡的孩子,老板从来不会打他。   “刚刚那两个人跟你换东西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积分啊。”   不知道还有什么质疑的,他倒是眼馋对方手里的罐头,不过今天再饿一天,明天去买罐头也行。   “那就行......要是用了别的换东西,你记得告诉我。”   对方给他手里塞了块塑料亮片,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亮片懵懵地答应了。   亮片继续往出口进发,又有人叫住了他:   “你小子,站住!”   ......   林叙回到十二区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这次没有劳工虎视眈眈,因为任谁都能看出来,那是个废品。   主体是一个金属罐头盒,侧面被凿开了一个孔,顶上一根圆棍。   说不定又是哪个劳工的“奇思妙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时她在一个小孩的摊位上看到了这个。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的摊位无人问津,油布上摆的东西之稀奇古怪,连劳工看了都摇头。   林叙却被一个东西吸引,裸露在外的线路看起来不是乱连的,孔里有一个半透明的塑料圆球。   一问才知道,是一个手摇灯。   这可好呀,她早就怕林奶奶熬坏眼睛,当下就决定买回去。   手摇灯卖不出去的原因是,发电效率极其低下,摇上半天,也只能亮两个小时,而且亮度微弱。   但她觉得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缺点,自己有精神力可以帮忙,最大的优点是,它便宜啊!   小孩一看就没开张,说不定手头也紧,一番讨价还价,林叙从6个积分砍到了2积分拿下。   一到家,她就迫不及待地跟林奶奶分享。   “还可以吧?咱们家终于也有灯了,纯手动,不消耗能源!”   林奶奶不由得好笑,这样活泼的孙女很少见,看来以前就是日子过得太紧张了。   林叙心里确实是雀跃的,光就是文明的摇篮。   她哼哧哼哧地人力发电时,宵禁时间已到,棚户区一片寂静,只有几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谁在外面?”   林奶奶警觉地发声,但年迈的声音没有丝毫威慑力,外面的人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更加猖狂。   “这家的女的前几天出了外壁任务,最近还每天都能带吃的回来。”   “肯定有油水。”   另一个人接话:   “你确定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女的?”   “废话,我都盯了好几天了。”   “小点声,一会万一警备队巡逻过来了。”   门帘猛地拉开,林叙不合时宜的想,一定要换个门!   两个劳工脸上布满红斑,一人举着棍子,一人举着一块铁片。   “你们要什么?”   “食物,积分?”   林叙沉着声音说。   他们没有说话,一人直接拿着棍棒挥向林奶奶,拿铁片的男人扑向了林叙。   林叙皱紧眉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铁片,生锈的铁片边角闪着寒光,那里被打磨得很尖锐。   这要是被碰到了,少说也要得破伤风。   两人这时才说道:“你倒是挺识相嘛小妹妹,不过......”   “先给老的来一棒,别让她出声。小的还能......嘿嘿嘿。”   林叙瞳孔一缩,老人不比年轻人,头上挨一棒,后遗症可就多了。   她一把将奶奶扯到身后,躲开铁片男的攻击:   “如果你们现在出去,我会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劳工没有退却,眼神像看到肉的野兽,只剩下贪婪和欲望。   “你还能叫来警备队不成?”   林叙不再废话,闭上了眼睛。   “还是个会享受的......”   话语未落,就传来扑通一声,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林奶奶身边的劳工仿佛见了鬼一样,十二区只剩应急灯,他看得分明,那女的根本就没动手。   “尖爪!”   同伴没有回应他,从那不再起伏的胸膛来看,他死了。   真是见鬼了。   棍棒男后退两步,在他发出尖叫前,林叙就让他永远闭上了嘴。   “你们自己都说了,小点声。”   棍棒落地的声音,终于让林奶奶回过了神。   “小叙,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不是老眼昏花了,孙女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奶奶...”   林叙不知道怎么解释,在原身唯一的亲人面前,谎言和真相都让她难以说出口。   “没事,没事,奶奶眼神不好了。肯定是你趁他们不注意就打倒了他们。”   林奶奶还做了个拉链的手势,林叙哭笑不得,自己又不会灭口。   不过,要先把尸体拖出去。   她现在理解艾琳当时那句,别死她家里的意思了。   在要塞内,处理尸体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这里明确禁止吃人。   履带层有一个垃圾管道,是通向底盘区的,但塞不下两个大活人。   门外传来了萍姨犹豫的呼唤:“小林?林奶奶?”   作为邻居,她听到了林叙家的动静,她想过要不要去叫警备队,但里面太久没有动静,于是鼓起勇气过来。   “这是......尖爪和棒槌?”   林叙:......好随意的名字   不过她来得正好。   “萍姨,你认识他们?”   “这两人家在哪,我给搬回去。” 第26章 一些有趣的小东西   这一晚,林叙难以入睡。   杀完人之后的冷静,让她觉得自己不会有任何不适。   但拖着他们回家的路上,她改变了想法。   两具死沉的尸体,她搬了两次。   他们的体温还没有散去,温热的触感透过她的手传来,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上一次杀守卫时,她逃跑的匆忙,没有感受到生命逝去的实感。   精神力瞄准核,没有血腥,甚至没有惊呼,人就死了。   但这次不同,他们家里还能看见几个空罐头,一小杯水。   虽然早就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她一直以为下一个是巴里。   而不是两个劳工,他们饿得只剩骨头,脸上的红斑显示辐射已经开始侵蚀他们的免疫系统。   如果可以,她不想和同是底层的人互相厮杀。   林叙一夜无眠,直到诺亚之音响起,她调转了方向背对林奶奶,继续用精神力摇着手摇电灯。   闲着也是闲着,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很多劳工已经起床,棚户区变得有生气,自家棚屋外又来了客人。   “劳工157618。”   帘子豁然打开,林叙眯起眼睛,是巴里。   他饶有兴致看了一眼林叙手里的东西:   “看来这位女士还喜欢一些有趣的小东西。”   “把她带走!”   手摇灯摔在地上,微弱的灯光熄灭,林奶奶布满惊慌和恐惧的脸落在林叙身后。   “劳工157618。”   审查室的气温还是那么低,自己因为最近去义务劳作,每天都被热得不行,衣服只是一件拼接吊带,露出干瘦的手臂已经汗毛竖起。   “听说,十二区昨天晚间安排了活动。”   唉,林叙想叹气,谁?到底让巴里知道了。   萍姨跟她说,死了两个劳工,只会被警备队捏着鼻子运到底盘区。   巴里屏退了守卫,只让他的学生在身后学习。   她收起了自己的侥幸心理,打起精神来面对眼前的审查官。   自己还特意在他们的尸体上伪装了打斗痕迹,这么短的时间,巴里找不出破绽。   他在诈自己,只要保持冷静就好了。   可他话锋一转,问出另一个问题。   “新历旱季142日,你到底去了哪里?”   冷白的灯光直直射向她的脸,让她看不清巴里的表情。   今天已经是第147日,居然才过了五天吗,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待了一个月了。   她不觉得自己的动作慢,但是巴里的动作很快。   “审查官先生,如果我没记错,我已经告诉过您了,撤离后我一直在我朋友家。”   “呵?”   巴里冷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1号和2号闸门处都没有你的通行记录吗?”   巴里从技术人员那里调出闸门记录后,就开始找这个劳工的编号。   他早就知道她不老实。   “你如何在没有通过闸门的情况下,到达了十区?”   巴里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最关键的证据,无论对方下一句会说什么,都绝对是违反要塞规则的,他不会马上将她清除,而是先吊在广场上,宣读她违反的所有条例。   林叙掌心出了冷汗,她让自己的表情中浮现出畏惧和不可置信。   “审查官大人,您比我更清楚,除了闸门,我还能从哪里进来呢?”   “也许是经过的人太多,没有扫上我的腕表。”   她在撒谎。   机器反复检索了两遍,没有她的编号,他还自己检测了一遍。   要塞是不会出错的,那么有问题的就是这个劳工。   而且他更加好奇的是,一老一幼,是怎么杀掉两个壮年劳工的。   问题又能绕到电梯守卫身上了。   这个劳工的秘密比他想得更多,她完全有能力杀掉一个成年男性。   巴里不欲跟她多废话,没有就是没有,他打了个响指。   “罗娅,你现在有充分的机会,试验我教给你的所有知识了。”   林叙被罗娅带到里间,脱下了吊带。   林叙:......看就看吧,反正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罗娅要对自己做什么,她模仿着巴里的表情,在墙上的器具挑选。   最终她选中了一把铁链,金属摩擦的哗哗声在里间响起。   “......其实我不是M。”   “什么?”   罗娅不知道这个劳工是不是过度害怕,开始胡言乱语了,但这不影响她的工作。   实习了大半个旱季,她的上司终于给了她上手的机会,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话,让她知道这人没有失去理智。   “或许你认识莉妮吗?”   罗娅拿着铁链的手一紧。   “你怎么知道她?”   意识到自己被套话,她闭上嘴,反正7618活不过今天了,哪怕她在死前大喊她和莉妮有一腿,死了之后自己也能随便开脱。   她和莉妮一直很小心,没有留下实质性的证据,不过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偷看她们约会的可怜虫而已。   收起心里最后的一丝怜悯,果然,就不应该给这些黑肺好脸色。   “罗娅管理员小姐。”   “您工作认真,能力优秀,还如此年轻。”   “我有预感,你未来将会是一个优秀的审查官......”   对方黑漆漆的眼珠深不见底,语气缥缈,像旧世界故事里引诱人类犯罪的毒蛇。   罗娅开始好奇,这个劳工还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   “可是您还要在实习岗待多久呢?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你作为一个正式的审查官,管理履带层了。”   “如果你只会说这几句话的话,那现在可以闭嘴了。”   林叙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说出她蓄谋已久的计划。   “想不想让这个未来到得更快一点,让阻拦你和你爱人相会的上司沉沉地睡去呢?”   “你好大的口气!”   罗娅笑了,为这个劳工的口出狂言,根本就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我保住小命,你收获爱情与光明。”   在肮脏的审查室谈论这两个词,让林叙自己都觉得讽刺。   她记下过莉妮的能量体,一个看起来冷漠的技术员,审查官调取的数据,说不定就是她提交的。   早在她发现这对爱情鸟的时候,心里就有这个计划了。   从她们的只言片语里,她感觉到了对巴里的怨怼。和巴里打过几次照面,她感觉到了这个审查官对“秩序”的执念,不然他十分钟之前就可以清除自己。   虽然死刑和死缓区别不大吧,但是这给了自己机会,罗娅明显心动了。   “死了一个审查官...是会惊动督察的。”   “那就更好了,督查会发现您是一个优秀的下属,面对上司的死亡也能在惊慌下保持冷静。”   罗娅手里的铁链微微颤抖,像她动摇的心,一个将死之人,如果暴露了,自己只要击毙她就好,最多写一个检讨。   “你打动了我,7618女士。”   “不如和我谈谈你的计划?”   合作达成,林叙看向了满墙的工具。   “当然,您也可以和我介绍一下,这些‘刑具’......” 第27章 巴里之死   林叙被罗娅从里间拖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伤痕,吊带被汗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让本就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更加渗人。   “巴里老师,她还是没说出什么有用的。”   巴里不满地皱眉,昨天熬到了半夜,他刚刚独自在审查室小睡了一会。   等了这么久,这个劳工还是不肯说出她怎么混进要塞的。   “是我无能了,或许需要您亲自动手。”   巴里一向不喜欢屈打成招,但这个劳工死期将至。   “明天,我将在广场上宣告她的罪状,然后亲自清除她。”   “老师,我在学习的时候读到过,在旧世界,人们会用绞刑来处死罪恶的人。”   “您觉得这是不是会更有威慑力?让劳工们再安分一点?”   他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三角眼里写满了赞赏:“罗娅,你终于开始理解这份工作的真谛了。”   “我将亲自站在高台上,观看她死亡时黑肺们对要塞的敬畏。”   状似昏迷的林叙露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被拖到了另一个审查室。   这里只有几个大笼子,她被扔进其中一个笼子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躲避亮如白昼的灯光。   ......   棚户区的林奶奶,从林叙被带走后,就托萍姨家的两个小孩去找葛兰和沈队长。   八点时三人挤在棚屋里,对捞出林叙一筹莫展。   “林奶奶,你知道的,我最多跟经理打过交道,审查部的事我完全帮不上忙。”   林奶奶心急如焚,葛兰急得团团转,打翻瓶瓶罐罐若干。   “她到底为什么会被审查官带走?就因为昨天杀了两个劳工?”   警备队整齐的步伐在外面停下,他们掀开门帘,那个鸟喙喇叭发出了让林奶奶绝望的声音:   “十二区的所有劳工,明天必须准时前往八区广场观刑。”   他没有说被处决的是谁,但林奶奶脚下一晃,葛兰扶住了她。   “林奶奶,你振作一点,不一定就是叙仔。”   她的声音和林奶奶的手一样在发抖。   无论所有人是什么反应,宵禁时间到了后,十二区重新恢复安静。   葛兰守着林奶奶,两人在忐忑中一夜无眠,与此同时失眠的还有林叙。   只不过她是被迫失眠,这刺眼的灯光应该也是惩罚黑肺们的方式之一。   一整夜,强光都让她无法入睡。   直到第二天,诺亚之音将她从混沌中唤醒,她被两个守卫拖到了八区的那个高台前。   第一次站在高台上的感觉很奇妙,能看到劳工们的所有表情,好奇、恐惧、疲惫。   林叙还看到了葛兰,满脸紧张地看着她,扶着的林奶奶几乎晕厥,她能看到林奶奶正在抹眼泪。   距离太远,林叙对葛兰眨了眨眼,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葛兰确实看到了,林叙被带上高台上的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她。   眼泪溢满她的眼眶,叙仔现在的模样,看起来已经和尸体没什么区别了。   她双手被拷在身后,虚弱得只能由守卫搀扶着,索命的铁链缠上她的脖子。   只等着大名鼎鼎的审查官一声令下,脚下的椅子会被搬走,她会在窒息中死亡。   葛兰不敢再想下去,也没有勇气再看,但她还是固执地睁大眼睛,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巴里没有着急,他先是欣赏了一下劳工们的表情,罗娅的建议让他颇为受用,他把自己关在审查室一晚,腹稿打到困意来临才睡着。   他决定先从绞刑的历史开始说:   “早上好,履带层的管理者和劳工们。”   “今天,我想给大家展示一下,来自旧世界的一种刑罚——绞刑。”   他说话不疾不徐,每说完一句话,就要看一下众人的反应,他人的恐惧仿佛能够滋养他的灵魂。   “不同于诺亚充满人道主义的清除。这种窒息的死法,过程缓慢,受刑者会受到极大的痛苦。”   他查了不少资料,就为了让劳工们感受到诺亚至高无上的权威,秩序,是要塞里最重要的东西。   一部分劳工听得入迷,另一部分对这感到厌恶,只有林叙的家人和朋友,真心实意地为她留下了眼泪。   “......除此之外,问绞结束后,尸体将会被挂在这里三天,以儆效尤。”   “接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为了清晰看到劳工们的神情,他向高台边缘靠近。   接下来,就该他陈述劳工157618违反的要塞条例了。   绞刑架上的女人好像感受到命运的锁链即将收紧,无力地抬起了头看向高台边缘,嘴唇翕动,似乎正在对激情地振起双臂,又向前迈了一步的审查官求饶。   只有站在林叙身后的罗娅听到了她在说什么。   “接下来,你就该去死了。”   “劳工157618!她......”   话音刚落,异变发生。   他好像被脚下翘起的铁片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倒下,高台上脆弱的栏杆,将将支撑住审查官的身体,却因为他的个子太高,上半身直接掉出了护栏外。   “咚——”   血液飞溅,将人群砸出了一个真空地带。   一瞬间的鸦雀无声后,有人发出了一声尖叫。   “啊啊啊——”   在场的经理和守卫们慌乱起来,巴里审查官很看重今天的观刑,除了他带的实习审查官,就只有把犯人带上去的两个守卫,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绞死她!   冷汗从每一个管理层的额头落下,好在他的学生勉强保持了冷静。   “老师?”   罗娅惊呼一声跑向护栏边,巴里的后脑勺已经稀碎,两个眼珠直直看向高台。   她的反应极快,在上面高呼一声。   “所有劳工都不许动,警备队!一队封锁现场,二队到高台上来做痕迹勘察。”   劳工们被电辐枪指着,蹲在地上,但拦不住他们的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他居然把自己摔死了。”   “哈哈哈,这也太搞笑了。”   “比吊死一个劳工有趣多了。”   “不关我们的事吧,是他叫我们来看的。”   审查部另一个官员挤到高台上,只看到巴里被卡住的一只鞋子。   这是他死亡的罪魁祸首。   罗娅偷偷抹了一下眼泪,却还在尽力指挥警备队。   审查官希尔忍不住忌度:巴里真是收了个好学生,自己手下的实习生可没这么爱戴自己。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她微微颌首,克制着悲伤:“希尔审查官,那那边那个劳工?”   “今天明显不是个观刑的好日子。”   “她犯下的罪是什么?”   罗娅摇摇头:“老师说查到一种很有趣的旧刑,从劳工里随便抓了一个人来,我也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   自己的老伙计一向脾气倔强,整天高喊要塞权威不可侵犯,这倒好,一场意外,让自己死得如此可笑。   做人嘛,还是圆滑点比较好,就像自己。   他假惺惺的把一个微小的权利让给了这个年轻人。   “唉,那这个劳工就交给你吧。”   “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 第28章 你在威胁我?   回到审查室时,罗娅让守卫们站到了门口。   “好了,你现在恢复自由了。”   林叙不复刚才的死人样,虽然虚弱但精气神好了很多。   “自由?”   这里有自由可言吗?   不过她没说出口,现在和罗娅已经是合作伙伴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罗娅神情松快,还是把疑惑问了出来。   “在这么多人面前你都能让审查官死于意外,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林叙内心暗暗发苦,她也想赶紧解决巴里,没想到对方比自己动作还快。   而且绕了这么一大圈弄死他,并不是毫无收获。   “莉妮小姐是负责闸门检修的技术员吧?”   罗娅神情一凛。   “你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小忙,罗娅审查官。”   “我的腕表在进入要塞那天可能确实出了故障,所以闸门上没有我的通行记录。”   “只需要你麻烦她,小小地、把我的编码输上去。”   这对莉妮来说不是个难事,但这不是她们的合作内容,罗娅还是皱紧了眉头。   “你在威胁我?”   “这话可就说重了,我只是个黑肺,我只想活着。”   “你挥挥手就能让我消失在这间审查室,不是吗?”   她耍赖皮的样子,让罗娅觉得面前的人换了个壳子,不过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她们头上的阴影都散去了,不管是这个少年思维缜密超乎常人,还是有什么深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多一个有用的人,总比尸体好。   “没有问题。”   罗娅干脆答应,林叙在心里比了个耶。   赌对了。   从她第一次见到罗娅就知道,她并不是滥杀无辜的人,至少她的心还不像上位许久的管理者那么坚硬。   巴里的意外死亡,完全是他刚愎自用的性格所致。   和自己这个无辜的倒霉蛋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接下来的事,您自己应该就能办到吧。”   哪怕是实习生,罗娅也并不是个蠢货,这是她成为正式审查官最好的机会。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记录下林叙的劳工编码,就放走了她。   巴里死了,还解决了一个隐藏的大雷,虽然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林叙回家的步子还是轻快许多。   一路上,不少人对她行注目礼。   居然有人被吊在广场上还能活着回来,而巴里,已经变成过去式了!   林叙对这些目光充耳不闻,太高调对她来说不是好事。   一天一夜没合眼,她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   但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意。   “你是林叙,对吧?”   看在这人叫出自己的名字,而不是编号的份上,林叙转过身。   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在难民营一样的棚户区吃得肠肥脑满,十二区的经理,李福。   “李经理,您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林叙夸张地打招呼,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颠了,还有什么,都快点来吧。   “这话说得,你现在可是十二区的名人。”   “从巴里手下死里逃生的人,谁能不认识?”   “你可让我们区长脸了。”   不知道这个“长脸”要不要加双引号,林叙不明白李经理说这些话的用意。   “李经理,你看,我现在又臭又脏。”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可以先回家了吗?”   林叙边说还边靠近,说话间恶劣的将口气吹得更远。   李经理皱皱鼻头,后退一步。   “应该的。你先回家好好休整一下。”   林叙走远后,李经理对她的行为嗤之以鼻。   “黑肺就是黑肺,不讲卫生又没礼貌,脑子还蠢。”   到35号管道时,林奶奶和葛兰已经翘首以盼了。   “你们怎么在这?”   “沈队长问经理了,说你马上就能回来。”   “履带层大半劳工今天的义务劳作都取消了,我们就来这里等你啦。”   林叙看向林奶奶,她面容憔悴不少,心里微微愧疚,自己做的事,告诉这个奶奶也是让她徒增烦恼。   不如咬死了一切都是意外。   “是我太倒霉啦,昨天刚好跟两个劳工打架,撞上了审查官的枪口。”   “好险,差点就回不来了。”   林奶奶佯怒:“差点死了的事,被你说的这么轻松。”   林叙向葛兰眨眨眼后,就接过她扶着的林奶奶。   一路上,好声安慰半天,才抚平了林奶奶的恐惧。   “奶奶,这两天你有好好吃饭吗?”   林奶奶花白的头发微微炸起。   “你都被关到审查室了,我怎么吃得下?”   知道林奶奶心里的担忧,林叙又是装乖又是卖好。   “好好好,我饿了,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前天的罐头还没动,分成两份后林叙风卷残云般吃完。   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挪到了破布堆上。   “奶奶,我睡一会……”   最后一个字只说了一半,林叙上下眼皮就在打架了。   她让罗娅想办法引导巴里站上高台,一直在寻找可以让巴里死亡的机会。   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审查官因为意外死亡,才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从巴里踏上高台的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四周可以利用的一切工具。   其实她最理想的方案是让巴里被吊死,林叙充满恶趣味,觉得这样讽刺效果才能拉满。   但这有点刻意,她被吊着扫描了半天,终于发现一块起翘的铁板,这在履带层非常常见。   用精神力将铁板撬起后,沉迷于自己的世界的巴里没有发现,在他踩上去时,林叙就用精神力摁住了他的鞋子。   栏杆确实接住了他,林叙只好用她的“小手”,又轻轻推了巴里一把。   非常滑稽又合理的死亡,自己受刑那么久,虚弱得连路都走不动,谁会怀疑她呢?   只是死死摁住他的脚后,又要推动这么大一只巴里摔下去,把她的精神力几乎榨干,脑子里的白雾黯淡不少。   鼾声传来,林奶奶眼露心疼,找了一块硬挺的布料,上下挥舞给林叙扇风。   ……   废弃的管道里,黑市今天因为审查官的死,也无人问津。   最深处的一间铁皮屋里,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你是说,审查官摔死了,该被绞死的人还安然无恙?”   另一人点了点头后,金属摩擦砂纸一样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有意思哈哈哈哈,履生的客人,是个有本事的。” 第29章 欢迎光临火车头商店   这一觉林叙睡得很沉,不过在林奶奶纠结要不要叫她起床时,她的生物钟再次把她强制开机。   “......今天是新历239年旱季149天......”   前天自己还觉得在要塞里的每一天过得太慢,就有人给她按了加速键,义务劳作还要继续,她将一块黑漆漆的布装进布带网里。   今天是拿防护服的日子,林叙不担心黑市老板跑路,他命不久矣的样子,让自己觉得不用精神力也能逮住他。   恰好,这次她被分到了动力间,可以顺便看一下二级防护服。   “一人一套,排队领取,快速、整齐!”   今天换了一个管理员,不苟言笑,发放得很认真。   “老样子,一组搬运燃料,二组把它们倒进动力槽。”   林叙好奇探头,容器应该是特殊金属,和自己在要塞里看到的都不太一样,颜色隐隐发蓝。   里面盛放着岩浆一样的流体,像是将辐射兽核熔炼之后得到的。   这个自己的精神力能吃吗?   很明显,不行,在林叙第五次尝试后决定放弃,它们就像已经死了,吃进去对自己没有任何作用。   她强制自己收回心神,她是一组,和另外三个人将容器扛起来,她震惊于这个要塞的移动方式竟然如此原始。   车间很大,他们是流水线的一部分,二组的人正用蓝色金属铲将容器舀进动力槽。   真就纯人力搬啊,汗水在防护服里蒸腾,简直是私人订制的桑拿房。   搬运没有个人指标,只要搬完就可以了。   就是这样,才让同组的人对她不满。   “喂,小矮子,你到底有没有用力啊?”   “怎么还是这么重。”   单打独干的话,完不完成都是自己的事,指标算在所有人头上时,劳工们都开始观察有没有谁偷懒。   林叙不语,黑漆漆的眼神冷漠地看了说话的劳工一眼,她对角的劳工给了说话的人一肘子:“喂,她好像是昨天那个......”   两人噤声,眼珠子在林叙身上滚来滚去。   林叙没有为他人奉献的想法,老老实实用小身板发力,正好锻炼一下肌肉。   接近八点时,所有人才搬运完。   管理员看着还剩十来罐的燃料,冷漠地宣布:“今天你们只有配给罐头,没有积分。”   “交还防护服时,我的助手会检查它们有没有损坏,如果有就用积分抵扣。”   人群顿时哀嚎一片,林叙听见旁边的人抱怨:“我还等着今天的积分去打水呢,看来又得等明天了。”   林叙也简单安慰一下自己,就向黑市进发。   上次离开时,葛兰借了她一张黑券,是用积分向黑市换的入场券,不想被人记住样貌的话,还能借一个面罩。   老头昏昏沉沉双手支在桌子上,林叙正打算将他叫醒,他就猛地将头向下一点,清醒过来。   林叙摸出皱巴巴的黑券,上面有隐藏的暗纹,没什么技术含量,应该等于黑市的保护费。   “秃鹫什么时候找个人跟我换班,我一个老头子天天熬夜怎么顶得住。”   “面罩?要不要?”   林叙点点头,这次的面罩非常草率,一个掉完漆的飞行员护目镜,头围太大,在她脸上摇摇欲坠。   进入管道后,一瞬间的人潮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前世,地摊上破烂的商品又将她拉回现实。   没看到上次的小孩哥,她直直走向记忆里的铁皮屋。   罐罐在屋外,努力用脚薅走门口的垃圾,就看到一个干瘦大眼睛的怪物正在接近。   “哟,来了啊。”   “欢迎光临火车头商店。”   他懒懒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和垃圾奋斗。   看样子,是不打算带路了。   一回生,二回熟,林叙自己推开了隔间的门,熟悉的药味扑鼻而来。   “履生......老板?”   林叙不知道怎么称呼他,随便选了一个。   “老板不在,你进来干嘛?”   罐罐进来叫住了她。   林叙:不早点说,这都进来了。   侏儒钻进桌子底下,掀开地毯,拿出的物品让林叙眼前一亮。   正是她在外壁用过的防护服,她不知道三级防护服和二级防护服的区别,只能明显感觉到动力间穿的防护服更厚实一点。   简单检查一番,确定没有损坏后,就用带来的黑布裹着装进布带网里。   “我劝你赶紧离开,今天别在这瞎逛了。”   林叙打量着他,突然的提醒是因为什么?   那天在黑市,她自己中途返回了一趟,去了一个叫蒸汽酒吧的铁皮屋,她本来想买巴里的行动路线,   但囊中实在羞涩,用仅剩的三个积分,查到了莉妮负责的仪器。   是罐罐跟踪自己,还是她被别的什么人盯上了?   林叙不得而知,出了铁皮屋,她就快步向出口走去,没想到还是被人拦住了去路。   两个明显比劳工健壮的男人双手抱胸。   “林叙?我们老大让你走一趟。”   好吧,她无奈地提了提架在肩上的布带网,这里人太多,不能在这杀掉他们。   走进蒸汽酒吧,柜台上的酒保正在擦拭杯子,他递来一杯调制酒,身旁两个壮汉虎视眈眈,林叙端起来假装喝了一口。   劣质酒精里混杂着鸡尾酒,她皱了皱鼻头,吧台身旁不知何时坐下一个人。   “林小姐,看来不喜欢喝酒。”   “其实在旧世界,未满十八岁,是不允许喝酒的。”   林叙一脸正经。   “哦?我以为林小姐只关注要塞的管理层,没想到对旧世界也感兴趣。”   男人满脸络腮胡,是林叙那天买消息时碰见的人。   “你们卖得是消息,就是这样做生意的吗?”   “您买我们的消息,也是消息的一部分。”   林叙:懂了,坑人者人必坑也。   “搞快点,我还要回家吃饭。”   林叙懒得跟他虚与委蛇,这话是真的,吃完她想赶紧睡个觉,补觉还没补够呢。   “是我们招待不周了,你移步。”   这明显就是文盲的人故作高深,让林叙觉得有趣,她倒要看看,这个蒸汽酒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吧台的摇摆门被酒吧从里面打开,林叙一路向内,直到走到酒窖,酒窖昏暗,弥漫着酒曲发酵的味道。   两个壮汉留在门外,只有络腮胡在前面带路。   “昨天精彩亮相的人来了。”   嘶哑的声音带着兴味,林叙忍不住抠抠耳朵。   “你是秃鹫?”   这神神秘秘的模样,倒卖消息的酒吧,还有这么多酒,再加上这难听的声音,怎么想都是黑市的老大,那个传闻中的秃鹫。   “你果然聪明。”   林叙一直不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聪明,她只是更加谨慎,这个酒窖太适合杀人,盘算着黑市死了老大会有什么影响。   “有话快说。”   “看来还是个急性子。”   他笑起来,像一只嘎嘎大叫的鸭子。   “有没有兴趣做一笔交易?” 第30章 那你别对我用   自己最近做的交易够多了,林叙直接拒绝。   秃鹫不慌不忙,拿出自己的筹码。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即将上任的审查官,她还有一个爱人,正好,你来买过那个人的消息。”   看来罗娅动作很快,已经要转正了。   林叙之前不知道巴里动手时会这么兴师动众,让这些人精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关窍。   “我不懂你说的什么意思。”   秃鹫的鸭子叫还在继续,络腮胡男推着他的轮椅,身影从暗处显现,头顶果然锃亮一片!   “我不关心你到底做了什么,只是你和这位新任审查官应该关系匪浅吧?”   “警备队的巡逻越来越密集,黑市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只需要让你的朋友给我们施点方便就行。”   林叙摇摇头,说:“我们不是朋友。”   她们只是暂时的合作伙伴,现在合作已经结束,罗娅没理由再帮她的忙。   而且就算做交易,也不是和面前的人,这个地中海看起来阴得很,肯定容易背刺人。   这次妥协了,不知道下次还要帮他做什么事。   “你的交易没有任何诚意,我没听出我能从里面得到什么。”   好困,好想回去睡觉,林叙今天当苦力累得够呛,决定眼前的人再说话就把他的能量核掏了。   “嗯......”   秃鹫将嘶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幽暗的酒窖听起来变幻莫测,林叙已经失去耐心,眨眼间睁开的频率越来越慢。   “这个交易能让履生老板活下来。”   林叙闭上眼睛确认,这才发现,这个酒窖里还有第四个人,被捆在酒桶上。   他嘴里塞着一团布,无法咳嗽让他脸涨得通红。   “你在威胁我?”   “我跟这个老板又不熟。”   秃鹫饶有兴致地接话:“哦?”   “那你用了什么好东西,让他去给你搞防护服。”   林叙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既然他没用了,比尔?”   络腮胡男接到示意,把履生拖了出来,从后腰里掏出一把带着缺口的斧头。   “我跟履生老板也算是朋友,听听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络腮胡一把扯掉履生嘴里的布,这个病弱的老板发出令人揪心的咳嗽声。   “咳咳......好了,你是小兰的朋友吧,别告诉她,就说我是病死的。”   三人都没想到这是他的遗言,林叙瞳孔微动。   履生是一个讲信用的商人,自己以后还要在黑市买东西,和这个合作,总比秃鹫好,而且......   “你和葛兰是怎么认识的?”   履生时不时咳嗽两声,艰难地回答林叙:“我和他哥哥,我们是朋友,他死后,托我关照一下他的妹妹。”   仿佛陷入回忆,履生还苦笑着补了一句:“格伦的器官还是我卖的,葛兰才能有这么多积分搬家。”   林叙心神俱动,她不是没好奇过,葛兰她哥哥给她留下的巨额遗产是怎么来的,她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卖掉自己好朋友的器官,会是什么感觉?   “你放心,她不知道这个事。”   林叙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让履生笑了笑:还是孩子们......   秃鹫夸张地拍手:“哇哦哇哦,格伦,好久没听到过的名字。”   “同样都得了黑肺病,怎么你比你的朋友活得久?”   “我还不知道有这么感人的故事呢。”   履生不说话了,只有隐隐的咳嗽,秃鹫试图继续蛊惑林叙。   “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你的好友的哥哥的好友,赞美友情!”   林叙皱紧眉头,闭上眼睛,好像陷入了纠结。   “履生老板,闭上眼睛,再睁开你就是黑市的老大了。”   “哈!比尔,你听听,她是不是被吓傻了,哈哈哈哈哈。”   履生不明所以,在确定他闭上眼睛后,酒窖里首先传来人体倒地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戛然而止的鸭子叫。   抹了一把人中上的两道鼻血,看来昨天透支的精神力还没恢复,林叙睁开眼睛。   “好了。”   预想中的死亡没有来临,履生再睁眼时看到倒在地上的比尔和瘫在轮椅上的秃鹫,从他们涣散的瞳孔来看,已经死了。   “你居然杀了秃鹫?”   “你怎么做到的?”   林叙想了想,随口捏造:“我用了毒。”   剩下的让他自己脑补吧。   履生思考了半晌,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才点点头:“那你别对我用。”   其实这句随口胡诌,说给别的人听或许都不会有人相信,但履生在黑市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毒药对他来说,不算太稀奇。   “哈哈哈,好。”   心情终于好了一点,林叙干笑两声。   “你能当上老大吗?”   履生突然不复之前的虚弱,捂着肺就站了起来。   “我可是老板,这么好的机会,我会抓住的。”   按理说,都杀到这份上了,林叙完全可以抓住机会,翻身农奴把歌唱,自己当一当黑市的老大。   但她单打独斗惯了,黑市油水肯定不少,管理起来想必也很费心力。   了解自己的林叙在动手之前,就想好了让履生接手。不过有些福利还是要为自己争取一下的......   “以后能给我打五折吗?”   “啊?七折行不行......”   地窖内的交易完成,跟履生确认了一下,扫描了一遍蒸汽酒吧,除了酒保就只有几个大汉。   履生还特意说酒保的命可以留一下,那家伙调的酒不错。   林叙不敢苟同,让他待在地窖,十分钟后,酒保蹲在酒柜下瑟瑟发抖的看着周围倒了一片的打手,还有这个女人领进来的侏儒。   “啊啊啊——”   尖叫声不是来自酒保,林叙狠狠敲了侏儒的头。   “小点声,你老板还在里面呢。”   接出履生,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压抑自己内心的激动,用克制的语气对林叙道谢:“六折。”   林叙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嘴角斜斜勾起:“罐罐,你记住,以后我是你家的VIP客人。”   罐罐不懂VIP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自己眼下还是不要惹这个女人为好。   捡起自己的布带网,顺手捡走了比尔的斧头,再从酒柜旁拿走几块草饼,林叙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蒸汽酒吧,或许这里以后会改名叫火车头酒吧。   “老师,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个傻罐头,我被人抓走了你都不知道,快去叫焊叔他们过来。”   交谈声被她抛在身后,把玩着手里的斧子,林叙只觉得心情舒畅。   这才对嘛,精神力就是该这么用的。   黑市真是个好地方,杀人方便,还有人善后。   武器捡了,食物拿了,今天真是个劫富济贫的好日子。 第31章 肯定青了   用草饼填饱了肚子,林叙幸福地躺在床上,在林奶奶看不到的地方,一只无形的小手正在转动手摇灯。   今天堪称林叙穿来最高兴的一天,罐头能省到明天吃,武器也有了,林叙感觉一直围绕在胸口的那股郁气消散了不少。   林奶奶正给她的斧头做一根绑带。   她现在已经不过问孙女带回来的各种东西了。   看着她拍着肚子的动作,笑眯眯地说:“小叙,今天不是要早点睡觉吗?”   林叙拍肚子的手移到了脑袋上,自己因为兴奋,瞌睡虫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如果不管喷涌而出鼻血的话,一次大概能杀八个人,距离的话,今天在地窖里试了。   隔着建筑物就没办法捏爆人体内的核,她的想象力比较局限,似乎和人的认知有关。   自己是通过想象一双手捏爆能量核,但是人类的惯性思维里,手是没办法穿透墙壁的。   具体的还要她自己再实践,这个能力她认为唯一的弊端是,如果在场有她不想杀掉的人,使用起来就会束手束脚。   燃烧兽核能够加快精神力恢复的速度,凝聚兽核是非常消耗精神力的一件事,如果能经常去燃烧间工作就好了。   说起工作,明天还要去找沈队长,早点加入拾荒小队,才能挣更多积分。   林叙刚放空没多久的大脑又被各种念头充斥,不知道想了多久,终于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   沈青今天起了个大早,临近雨季,小队里的人都想在这之前多攒点工具。   作为搬到十一区的单身汉,他拾荒而来的收入,大部分都花在了黑市。   他像往常一样踏入蒸汽酒吧,准备给自己来一点“燃油”。   他根本不想听这种酒是怎么酿造的,酒保总是喋喋不休来展现自己高超的酿酒技术。   腐败的垃圾罐头汁水、蓝草发酵后的菌群......封在酒桶里,会得到富含金属风味的高度酒,酒保叫他黑汤。   他听得恶心,常常品都不品,一口灌下以求宿醉。   “嘿,鲍尔,把我的生命之水端上来。”   一个积分划过去,今天的气氛却和往常不太一样。   蒸汽酒吧焕然一新,地上的灰尘被仔细擦拭过,吧台的桌子也不黏腻。   “怎么回事,鲍尔,秃鹫终于舍得清理他的垃圾场了?”   鲍尔不像往常一样健谈,小声说:“酒吧现在换老板......昨天火车头商店的人来大清洗,不愿意支持履生的都死了。”   一口烈酒入喉,沈青差点没被呛死。   “履生?那个病秧子。”   酒劲来得很快,沈青眼睛微微迷离,他酒量一直很好,差点以为自己醉了,听错了话。   “豁,他还有这本领呢?”   “昨天来了个大眼睛瘦猴,把秃鹫杀了,履生的人就接收了。”   鲍尔不甚在意的用灰扑扑的布擦拭酒杯,他想清楚了,从残废换到黑肺,在谁手下干不是干呢?   反正就自己会酿酒,死不了。   “大眼睛瘦猴?”   沈青好奇,黑市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但是鲍尔向来对除了酒之外的事闭口不谈。   直到两颊沱红,沈青才迈着步子准备去八区。   还没走出青色管道,就看见了林叙。   “怎么了?”   林叙皱皱眉,这人身上好大一股酒味?不是说劳工们没什么消遣吗,酒吧倒是不少。   沈青觉得面前的丫头经过两次意外,成长了不少,以前的死鱼眼里只有空洞,现在倒是多了一些......反感?   该不会是找他要外壁任务那天,真磕坏脑子了吧。   想起这人的固执,他有点头疼的抠了抠下巴,讨任务那天也是这样,她固执地站在自己面前,两个眼珠子黑漆漆的。   猝不及防被人推倒,晕了过去。   葛兰也跟着他胡闹,撒泼打滚非要这个任务补偿,   沈青也算是看这这两个丫头长大的,想到多年邻居的林奶奶,这仨看成老弱病残,最后还是心软给了她们任务名额。   “嘶——说吧,这次你又要干嘛。”   不知道自己在沈队长心中已经变成了何种形象,林叙直接开口:“我想加入你的拾荒小队。”   “啥?你要干啥?”   沈青抠下巴的速度更快了,要是林奶奶知道自己带她去底盘区拾荒,还不拔了自己的胡子!   “不行,不行不行。底盘区没你想得那么好,而且辐射也大。”   矮他接近两个头的少年的似乎早有准备,从林奶奶出品的布带网里掏出一团脏兮兮的黑布,掀起一角。   “我有防护服。”   沈青觉得自己有可能喝醉了,老邻居有多穷他不是不知道,这防护服是哪里搞来的?   “我最近都吃得很饱,我有力气。”   林叙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发现小鸡崽一样的手臂实在没有说服力,但她还是执拗地盯着沈青。   “我要换门,要给奶奶安假肢。”   自己的购物清单上东西很多,葛兰早就答应她了,沈队长如果不答应,就叫她来继续磨。   “叫你奶奶来跟我说。”   她壳子是个成年人,不喜欢被人当成小孩。   “奶奶同意了的,防护服她也给我出了力。”   林奶奶出了布带网一个,这可不算撒谎。   诺亚之音在他们的争执间已经接近尾声,沈青看一眼腕表,自己今天还要去跟经理“进贡”,要赶紧去八区做完义务劳作。   这丫头死死挡住了自己,他大手一揽,就想把林叙往旁边推。   手下的身体纹丝不动,沈青好奇,加大了力气,林叙只是瞪了瞪眼睛,两脚还稳稳地站在原地。   “哟?有长进嘛?”   沈青常年拾荒,锻炼出一把好力气,没想到林叙丝毫没有退让。   为了节约时间,他想先把人安抚下来:“行,我晚上去找你。”   补了一句:“必须得你奶奶同意。”   林叙这才挪开身子,还伸出双手比了个“您请”的手势,沈青忍不住啐了一口。   “小丫头片子。”   直到他走远,收起精神力的林叙才甩了甩肩膀,那里肯定青了! 第32章 真的靠谱吗?   晚上打了水回家后,林叙和林奶奶说了自己想加入沈队长的拾荒小队。   林奶奶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麻利,又开始编一个新的布带网,买的手摇灯就在放桌子上。   灯光虽然微弱,她眼睛最近没那么酸了,胃痛的情况也好了不少。   林叙勤勤恳恳地在旁边人工发电。   “奶奶,您一会就跟沈队长说一下,我为了去拾荒小队,早就准备好了。”   停下手中的动作,林奶奶盯着林叙的防护服,虽然早就做好了放手的准备,但前两天的观刑实在是吓到她了。   “那你加入后,在底盘区就要听他安排。”   “嗯嗯!”   林叙殷勤点头,将手柄摇得吱吱作响。   计划发生了微小的改变,林叙去黑市买防护服,就是不想让林奶奶知道。但是果然,沈队长还是把自己当小孩子,现在得到了奶奶首肯,他总该没法拒绝。   等沈青来到棚屋,他明显感到自己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因为葛兰也在这。   经典老弱病残组合。   他看向林奶奶,她也带着好笑冲自己点了点头。   林叙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他,葛兰扑上来正准备揪住他的外套   “沈队长——”   沈青动作极快,一手扒拉掉葛兰的手,两脚向后退了一步。   “明天你的义务劳作会提前下工,记得到我家来。”   说罢头也不回,逃也似地飞走了,门帘也阻挡不住葛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叙仔,你有没有看到沈队长那个样子。”   他那仿佛看到猛虎野兽的样子,林叙也觉得好笑。   “不过我就不去啦,你知道的,我哥哥......”   林叙了然,拾荒小队的作业是可以结伴的,在沈队长那工作他也不会太为难她们,但葛兰的哥哥就是在底盘区患上黑肺的,这也是她一开始就没有开口邀请葛兰的原因。   看到葛兰脸上流露出伤怀,林叙岔开了话题,三个人狠狠地嘲笑了一下这个高大粗狂的汉子。   新历旱季第150日。   林叙今日的义务劳作意外轻松,林叙猜测是沈队长的手笔。   每天的义务劳作名单是各区的经理随机分配的,她不知道沈队长是怎么贿赂李经理的。   她看着管理员发到他们手里的钢丝球。   “这是上一个雨季囤积的蓝草,你们把它全部擦拭一遍,然后扔进消毒架就。”   在要塞里,用水清洗一切都是奢侈的,林叙每天早上抠一下眼屎就出门了,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嘴里的异味。   蓝草也不例外。   只是蓝草的叶子外面,有蜡一样的附着物,用钢丝球刷下来后,蜡质能用来做防水涂层,剩下的部分送进消毒架。   这部分由劳工们精心护理的蓝草,是要送往工坊层的。   同一种东西,不知道工坊层吃的和履带层有什么区别,记忆里她见到林奶奶制过蓝草,将蜡去除后,再杵成饼状,直接就可以吃了。   如果想要保存得久一点,就在上工的时候带去车间,大部分车间的高温都能把它烘干。   之所以说这份工作轻松,是因为他们这个组有十多个劳工,指标只有1000斤,手速快的,很快就能完成。   能如愿进拾荒小队,林叙手下的动作加快不少,她一手抓着蓝草放在工作桌上,另一手握着钢丝球,从上到下狠狠地刷洗着它的长叶。   在好心情的加持下,蓝草偶尔被刮破的表皮,渗出绿色的汁液,她闻起来也觉得清香无比。   不到两点,所有人就收起了钢丝球。林叙领完积分,从车间门口的柜子上取走了自己的斧头,把它插在后腰。   循着记忆,去十一区找沈队长。   不过当她站在棚屋面前时,还是有一点意外。   沈队长很早就搬出十二区,她以为沈队长在十一区住得至少是钢架房。   “沈队长?”   她敲了敲木门,“咚咚”两声响过,却迟迟没听见回应。   奇怪,难道还没回来?   她摸了摸怀里的罐头,不然自己先回家?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屋内传来脚步声,木门哗的一下从里面打开。   “谁啊?”   林叙探头,沈队长家的棚屋是有顶的,他没有电灯,里面漆黑一片。   但紧接而来的胸毛就让她皱紧了五官,她没忍住伸手挡了一下脸,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是我,林叙。”   “哦哦哦,林叙丫头。”   虽然不合时宜,但林叙忍着两个字很久了:“不要叫我丫头!”   沈队长的声音有点窘迫,他可没有在小辈面前袒胸露乳的爱好,特别是这个小辈现在已经把她自己当大人了。   林叙耐心等着,直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下来。   “好了,你进来吧!”   他桌子上已经点起了废弃兽核制成的燃灯,劣质燃料的刺鼻气息也掩盖不住屋里的酒味。   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沈队长的家,一览无遗的空间里,一张简易的架子床,床下放着物资。   屋子里质量最好的,就是眼前这张桌子,虽然桌子腿有高有低,但桌面完整。   另一个角落堆满不知名用处的物品,他颜色各异却都布满脏污的劳工服随手扔在地上,林叙确定,他肯定是捡到哪件穿哪件。   她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因为沈队长独自居住如此随意,还是凌乱是加入拾荒小队的必要条件?   自家虽然废弃物品多,但都被原身和林奶奶码得整整齐齐。   “呃......”   沈青明显感觉到林叙对自己的慊弃,他觉得自己一开始应该把地方约到林叙家。   “我刚下工,睡了一会。”   他皮肤里渗出来的酒精味,林叙知道很明显就是喝醉了。   原身以前都不知道沈队长是个酒鬼,眼前的男人,真的靠谱吗?   沈青从裤子膝盖处的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盒子,借着燃灯点了一根香烟。   林叙杀死的警备队守卫,就是因为他跑到角落来吸烟才发现了她,让她没想到的是,劳工里也能有这样的消遣?   “小孩子不能学。”   沈青以为林叙也想尝试,干脆地拒绝。   “现在,我来跟你说一些拾荒基本的东西。” 第33章 还有这种好事?   “雨季快到了,拾荒小队能去底盘区的机会也不多。”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你还是要参加义务劳作。”   林叙点点头,表示了解情况。   她的加入很巧,明天沈队长的小队正好要去底盘区。   沈队长犹豫了一下:“底盘区很危险,没有不可以杀人这个规则......”   林叙:还有这种好事?   忽略面前少年眼里散发出的诡异的光,沈队长继续给林叙科普情况。   了解大致情况,回家的路上,林叙还在想沈队长说的话:履带层有十几支拾荒小队。   也有不穿戴防护服、只为了提高效率的不怕死的人。   沈队长说到这里时,警告地看了林叙一眼:“我的小队必须穿防护服,我不想我的队员发生格伦那样的事。”   此外,并不是所有队伍都是友好的,和义务劳作每个人做自己的事不同,在底盘区,每个拾荒小队之间,是竞争关系。   “也算是为了你的雨季提前热身。”   沈队长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至于底盘区的环境,他说不亲眼看到说了也没用。   赶林叙走前,他看到她后腰的斧头,提醒她明天可以把这个也带上。   回到家,林奶奶破天荒的没有编布带网。   感谢蒸汽酒吧的馈赠,最近两天她们都用草饼就着罐头吃。   不知不觉间,罐头又攒了两个,家里有余粮让林叙很安心。   她也不怕会有人来打劫了,自从上次从自家棚屋里拖出去两具尸体后,35号管道的居民看到她眼神都安分许多。   她取下身后的斧头,决定今晚将它好好磨一下。   “小叙,你明天要去底盘区,我给你准备了这个。”   林奶奶从她堆在一起的布带网里,拿出一个让林叙觉得有些眼熟的东西,有点像。   “双肩包?”   “双肩包?旧世界好像是有这种东西。”   这是林奶奶看沈青年轻时去拾荒用过的东西,背在身上,可以解放双手,也不影响活动。   材料有限,她凭着记忆,自己做了一个出来。   “你背上看看,合不合适?”   林叙接过背包,她的眼睛微酸。   这并不是一个标准的双肩包,看起来很结实,整体是各种布料拼凑而成的,上面的针脚很大很粗糙。   她不知道要塞里有没有针,但履带层肯定没有。   是一个被磨得细细的铁签,捆上林奶奶搓出来的线缝制的。   劳工们的衣服都是在黑市换的或者柜台买的,大部分是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二手货。   尽管这样,林奶奶还是裁下了寒季时穿的厚衣服,把背带处加宽加厚了。   这需要很多时间。   林叙不知道林奶奶是不是赶制了一整天,她只是捏紧了背带。   “很合适,奶奶。”   “谢谢。”   林奶奶对自己的手工很满意,林叙背起来很精神。   “傻孩子,谢什么,奶奶还指望你带吃的回来呢。”   她心疼的摸着林叙的手,那里之前的擦伤留下了疤痕。   前几天还被挂在绞刑架上,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第二天一早,林叙包里装着防护服就去八区了,为了方便,她把斧头缠在了侧腰。   今天的任务还是和昨天一样,林叙好奇,买通经理要花多少积分?   在她下工后就得到了答案,广场前,一小队人聚集在一起,粗略估计十来个人。   沈队长在人群中央,他声音不大,但足以传进在场的人耳朵里。   “老样子,下去随便你们组队还是单干。捡到什么都是你们自己的,收队后上交百分之三十的有用物品。”   “别看我,管婆,这里面大半都是给经理的。”   “不然你们每天还有这么多时间拾荒?”   沈青说得没错,广场上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大部分劳工都还在车间。   他们们下工这么早,是因为拾荒小队每次去底盘区前后,都要孝敬几个区的经理一番。   林叙对这高昂的抽成咂舌,经理们真是躺着都有人送钱。   “你,今天跟着我。”   小队众人的眼光都放在林叙身上,这个新人很眼熟。   只有一个人撇了撇嘴,对林叙投去不满的目光。   沈青没给众人耽误的时间,转身就向L-3电梯走去。   守卫对这一行人熟视无睹,沈青按了向下的箭头,L-3电梯的门从中间打开。   这是林叙第一次坐中央电梯,和她之前待过的维修间电梯井不一样。   中央电梯的玻璃泛着淡淡的青色,金属条镶在每块玻璃相接处,电梯内部宽敞明亮,地面是石板,看起来有人定期维护。   他们十几个劳工在里面,看起来真像是误闯高科技世界的原始人。   中央电梯和履带层的画风迥异,她还注意到,电梯顶上有一个雕塑,是一双乌鸦的眼睛,散发着红光。   “那是监控,”沈队长直视前方,通过玻璃反光看到了林叙的小动作,“差不多了。”   这句话说完,所有队员都动了起来,那个叫管婆的女人直接脱掉了她灰黑色的斗篷,露出里面的防护服,从驼着的背那里,取出一个头盔戴上。   林叙:这也行?   也有队员在黑漆漆的包裹里翻找,林叙连忙从双肩包里拿出防护服穿上,把斧头绑在了最外面。   沈队长的裤子上有七八个口袋,棕黑色的布料有点像前世的工装裤,他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叙。   “拿着。”   林叙接过手里,这东西可以折叠,展开后是一个破布缠绕着的钩子。   看来是拾荒用的工具,自己确实疏忽了,忘记应该准备这类物品的。   她对沈队长道谢,对方已经麻利地穿戴好了防护服,头盔传来的话显得闷闷的。   “所有人切换到F457频道,有情况在里面说。”   他们的防护服都不是正当途径来的,自带的广播系统没有录入要塞,因此可以独立使用。   这一点,沈队长昨天就和林叙说过。   电梯下降的速度并不慢,但底盘区很深,给足了所有人准备的时间,在玻璃外的墙壁消失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第34章 欢迎来到地狱   看不到边际。   这是林叙对底盘区的第一印象。   履带层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管道,最外部的履带也侵占了不少可用面积,除了电梯井附近的广场,别的地方都视野局促。   但底盘区很不一样,她抬头向上看,天花板很高,粗略估计有快二十米,链接着的巨大金属管道只到半空,源源不断地倾泻出垃圾。   “规矩你们都知道,小心点,别被垃圾砸死。”   在这里,沈队长心情很好,打趣了众人一句,队员们三三两两的散开。   “我们去哪里?”   第一次来,林叙还是很懂事的。   “我先跟你介绍一下,”沈队长指着侧方,“底盘区只有三个区,以履带层的三个中央电梯划分界限。”   “我的小队一般只在3区活动。”   林叙跟在沈队长身后打量,除了中央电梯附近,大部分地方垃圾都堆积如山。   “小心一点,这些都是从工坊层和最上面投放下来的工具。”   沈队长指着那些金属管道,打眼望去有几十根,有的没有落下垃圾。   “你必须时刻注意,最好不要站在管道下方,你如果被砸死了,我可没办法跟林奶奶交代。”   有些正在投放的金属管道,扔下来的垃圾各种各样,就算不被埋住,也会被砸死,林叙觉得自己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被垃圾砸死也太丢人了。   沈队长的步子很大,林叙跟得有些艰难,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铁钩,两人绕过摇摇欲坠的垃圾山。   “是不是好奇我要带你去哪儿?”   沈队长说这话时没有开广播频道,林叙分辨出了他话里的嘲讽。   他摘下头盔,从挎包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没有火,叼着滤嘴干吸了一口烟草味。   沈青喜欢烟酒,拾荒得来的大半收入都花在了黑市,旧世界的产物让他着迷。   林叙不知道要不要劝他戴上头盔,沈队长的神情看起来不太对。   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好几个垃圾山,头盔也过滤不掉的一股恶臭袭来。   目光越过沈队长高大的背影,眼前的一幕让她呼吸一窒。   这里的地板明显和别处不一样,上面布满被血侵蚀后的铁锈。   视线上移,层层叠压、姿态扭曲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最底层的尸体已经被压成无法分辨的肉块,较上面的还能看出模糊的人形。   只有最上面的尸体,连表情都清晰可见,但从拼接风格的衣服来看,他们都是劳工,被随意垒在一起,四肢扭曲。   这里活生生就是一个停尸场。   “为什么劳工的尸体堆放在这里?”   林叙忍不住发问,她知道履带层投放垃圾的管道很狭小,劳工的尸体都是由警备队统一处理。   她知道他们的尸体会被运到底盘区,但这重重叠叠的尸体,仿佛是另一座垃圾山。   “所有人的尸体就一直被放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沈队长的话语充满嘲讽,“看到他们下面的活板门了吗?”   “有些时候,要塞是不会碰到辐射兽的。”   “但诺亚不能失去动力,上面的人会挑选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到时候这个活板门会被加热得发红,等到它们散发出热腾腾的人肉香,这个活板门就会......”   沈队长拿下了嘴里的半截烟,盯着这座尸山。   “扑通、扑通、扑通。”   随着他的拟声词,林叙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这是吸引小型辐射兽群的最好手段,非常高效,非常...恶劣。”   林叙后颈的皮肤一阵发紧,空荡荡的胃一阵翻腾,她想到自己吸收掉的燃烧兽核能量,还有那重复剔除杂质的双手。   “怎么样,是不是和你想象的很不一样。”   “这才是诺亚,要塞里不许吃人的真相。”   压下呕吐的冲动,她强忍着恶心点了点头。昨天他说亲眼看到才知道,她以为这里垃圾堆积如山,没想到最多的竟然是劳工的尸体。   沈青转过头来,他背后是密密麻麻的人体肢块,饥得皮包骨头的小孩,双眼大睁死不瞑目的男人,还有满脸麻木的老人。   一些蛆虫在他们身上蠕动,他笑了,深深地闻了一口手里的烟,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欢迎来到地狱。”   这人疯了!林叙搓了搓手臂,那里汗毛竖立,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难怪他酗酒,长期在这种环境寻找资源,沈队长的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离开停尸山,她还沉浸在这一切带来的冲击感中,下意识离沈队长远了点。   走远后,沈青终于戴上头盔,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垃圾拾取器,一米五的金属杆,顶端是镶嵌的齿轮用来拾取,把手处可以按压,比林叙自己的高级不少。   “这里的东西,一些人觉得没用、一些人觉得有用。所以我不会告诉你具体捡什么。”   “但是有一些是绝对不能捡的。”   每到一座垃圾山的边缘,沈队长就会翻找一番,直到他按压把手,齿轮咬合,小心地夹出一团凝胶状的物体。   “豁,就是你!”   这团凝胶散发着微光,在齿轮的咬合下,它颤颤巍巍,像随时要碎掉的果冻。   “这是什么?”   确认林叙看清了他的样子后,沈青就把这个扔得远远地。   “这就是黑肺病的罪魁祸首,我们叫他鬼光水棉,在底盘区很多。”   “黑肺?水鬼光棉?”   林叙困惑了,她一直以为,患上黑肺病是因为底盘区的辐射更强。   “看着。”   沈青随意夹起一块铁皮,砸到鬼光水棉上,凝胶表皮破裂,里面飞出微小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垃圾上飞舞。   “这个有毒?”   沈青拉着林叙后退几步。   “具体原理我可不知道。”   “总之,垃圾场太干燥,鬼光水棉在这里会失水、脆化,很容易碎裂。”   “这种荧光粉尘,我们推测是某种孢子或者藻类。”   “它很容易附着到人体上,如果吸进肺里,起初你只会咳嗽,后来你会发现你的痰上会有发光的斑点。”   “当咳出来的血块变成黑色时,就说明它已经在那里安了家。”   “防护服反正过滤不了这玩意,离它远点就对了。不然......”   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林叙隔着头盔挠了挠头。   “防护服没用,那我们为什么还要穿?”   “你傻啊。”   一个爆栗从后脑勺传来,头盔被敲出“笃”的一声。   “你看看那边是什么?”   他指向另一个方向,林叙眯起眼睛才看清楚,是一个个巨大的通风口,但没有她之前见过的空气净化器。   “要塞可没那么好心,会给你净化这里的空气。”   “再说了,这么多垃圾堆在一起,发酵的废气也够你受的。” 第35章 发财了吗?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青终于让林叙放手去干了。   “沈队长,这个是什么?”   看着林叙手里拿着两个流光溢彩的贝壳,沈青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拾荒小队频道里传来他一声怒吼:“林叙!”   紧接着变成笑骂:   “这玩意儿?好东西啊。顶层人的蛋兜子!”   林叙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还有频道里别的队员传出来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放弃自己淘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宝贝、一夜暴富的想法,决定老老实实从自己眼熟的东西开始。   避开金属管道,找了一座看起来还没被拾荒者翻过的垃圾山,用长钩在边缘扒拉着。   这一扒拉,还真给她找着好东西。   一团还算干净的绳子,看起来里面有骸纤维的成分,非常结实,可以用来加固自家棚屋的架子。   装进背包,林叙信心大增。   脚下踩着一些像塑料的包装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林叙莫名觉得有些解压。   因为她又找到了好东西!   一小卷胶布,应该是电工用的绝缘塑料胶带,正好缠在自己的斧头手柄上,斧头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有些重了,她自己练习的时候一直怕脱手飞出去。   把这个也塞进包里后,她双眼冒出精光,看这座垃圾山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宝藏。   她右手翻得飞快,明显没有用的就被她扔到了身后,时不时看一眼林叙的沈青无语了。   这么积极的林叙,他还是第一次见,一时间,飞出来的垃圾噼里啪啦砸了一地,转眼又堆成一个小小的垃圾山。   林叙可不管这么多,自己家那么穷,捡到就是赚到。   缺个大口的瓷盘?这个实在没用,扔掉。   一个完好的空罐头?家里多得是,不要不要。   早就过期变质的凡士林?收起来,带到黑市等有缘人。   不想让铁钩早早变形,林叙随手捡起一根腐化的木棍,翘起缠满合成纤维的废料,木棍头碰到一个硬物,她赶紧用另一只手的铁钩把这个东西夹了出来。   一个灰黑色的水壶,壶身坑坑洼洼,她摇了摇,听见里面传来晃动的声音,拧开盖子看,里面没水,但内壁完好无损。   最重要的是,壶口内镶嵌着一个可拆卸的过滤网,她把过滤网拆下来,上面布满水垢,但结构完好!   这可是个好东西!   柜台那里打的水,应该只做了简单的XX辐射,里面常常有可疑的杂质,这个过滤网能将水中最明显的泥沙和奇怪的颗粒过滤掉,虽然达不到净化,但至少能改善口感啊!   水壶上还有根袋子,林叙直接将它挎在了肩膀上。   用木棍捅了捅,下面传来的触感还是让人无法忽视,林叙觉得自己就像黄金矿工,勤奋地在这里挖呀挖。   等到她终于夹走一块破烂的防水布,闪着银光的物件让她眼前一亮,是一把剪刀!   准确来说,是一把半旧的厨房剪刀,塑料手柄已经裂开,但看刃口处的银光,很明显还能用。   给奶奶带回去!   林奶奶编织布带网时,裁布料都是用撕扯的方式,有剪刀能省不少事。   林叙越刨越深,直到周围的垃圾已经到快自己的大腿,这块垃圾堆见底她才停下动作。   这里看来是没什么东西了,在被垃圾掩埋前,她果断爬了出来,从另一侧的垃圾山边缘开始翻找。   刚将木棍戳进垃圾里,回弹的感觉就让她停下了动作,她小心翼翼拨开了上面的生锈铁皮。   是块厚重的橡胶垫,林叙把它翻了个面,另一面干净许多。   由于植物早就消失,橡胶这种东西在废土变成不可再生资源,它看起来像是从卡车轮胎上切割下来的,正好一个单人床大小。   自己和奶奶挤挤能睡下!   家里的地铺虽然铺了很多碎布头,但地板还是清晰地硌着背上突出的骨头。   她把这块橡胶卷起来,用刚刚的捡到的绳子把她捆住,又将水壶装进背包,把这块橡胶背在了背上。   做完这一切,林叙已经累得满头是汗。   她突然想到沈队长说过,要上交百分之三十的物资,自己兜里的,除了那罐凡士林,都舍不得交出去。   在头盔的敲了两下,她打开了小队广播。   “沈队长,拾荒结束后一般都要上交什么?怎么判定回收物的价值?”   沈队长没说话,林叙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看到林叙背包上垒起来的橡胶垫,笑了:“你这个肯定不行。”   “上交的东西里,三分之二都是要给经理和警备队的。”   “剩下三分之一我会去柜台或者黑市换积分。”   “虽然我们是拾荒,但你捡的也……哈哈哈哈。”   林叙丝毫不感到窘迫,她觉得自己今天收获很大,这些东西对她和林奶奶来说都有用。   “那经理需要的,是什么的?”   虽说今天是跟着沈队长捡东西,但林叙严重怀疑他的教学能力,除了把自己带到停尸场吓了自己一跳外,很多东西都没说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经理这种人,就是去不了上层,又觉得和我们这群劳工不一样的人。”   “如果你不知道什么东西值积分的话,可以想想他们喜欢的是什么?”   林叙悟了,能把他们的身份和劳工区别开的东西,就是经理需要的。   那来自上面的、华而不实的东西,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那个…蛋兜子…?”   她实在是不想说出这三个字,顶层的人到底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青觉得这丫头太有意思了,“悟性很高嘛。”   林叙不敢想象,十二区的李经理要是收下那两个闪亮亮的贝壳……   她甩了甩头,赶紧把脑子里诡异的画面甩走。   转身大踏步,去向她扔掉它们的地方。   挺好的…自己用不上,价值还高,嗯…   远远地看到了那两个贝壳,她心一横,直接钩起来扔到包里,眼不见为净。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好运用完,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叙除了一些漂亮的贝母纽扣外,没找到任何有回收价值的废品。   掂了掂背包,她还是捡了一些比较结实、干净的布料,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直到可怜的脊柱不堪重负为止。   集合的时候,他们小队十几个人站在电梯前,把要上交的东西摆了出来。   当林叙掏出几颗纽扣,还有一对漂亮的贝壳后,不出例外,又遭到了众人无情的嘲笑…… 第36章 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回到履带层,不管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林叙心情很好,她觉得今天收获颇丰,去自动配给机那里刷了一个垃圾罐头。   沈队长跟她顺路,身后还有二男一女,帮他搬物资。   “介绍一下,这是林叙,十二区。”   沈青目光点了点林叙,又依次指了另外三人。   “铁颚,十区,老凿,十一区,至于伊凡,她跟你一样,是住在十二区。”   林叙一一点头,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这个要塞里许多人的名字都带着废土风格,不知道是外号、还是真的那么随便。   住在十二区的是一个女性,看着比自己大不少,她热情地开口。   “沈队长,这丫头就是之前被卡尔推晕了的那个吧?”   想了半天,林叙才想起这人是谁,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导致原身殒命的罪魁祸首。   原来他也在拾荒小队里,想起出发前那道不善的目光,应该就是他了,怎么没来找自己麻烦?   沈青早有准备,对她说:“我已经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不会再有上次那种事发生,我的小队不允许对自己人下手。”   不能对自己人下手吗?林叙觉得有点麻烦,自己还想着给他一点教训,再说,他又不把这个什么卡尔当自己人。   在十一区和沈队长他们分道扬镳,伊凡热络地跟林叙搭话:“你住哪个管道啊?我看看我们顺路不?”   她不想跟刚认识的人谈得太深,林叙看着这个女人,饱经风霜的脸,眼神干净。她没有恶意。   在她沉默的几秒钟里,伊凡马上就反应了过来:“反正我家在11号管道口,有啥事你来找我就行。”   可能与孤独的童年有关,穿来这么久,除了葛兰,林叙还是不太适应太过热情的人。   她点了点头:“35号。”   伊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那我们不太顺路了,我比你先到家。”   又说:“你背着这么多东西,没问题吧?”   女人意有所指,林叙鼓鼓囊囊的背包和压到她后脖的橡胶垫,一路上了吸引不少人,她担心这个略显瘦小的女孩能不能安全到家。   35号管道的人现在可不敢惹林叙,她拍拍腰间的斧头:“我有这个。”   伊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林叙感觉自己几乎看到了她的咽喉。   “你真的很有意思,哈哈哈哈。”   从来不觉得自己幽默的林叙,勉强把这句话理解为赞美。   “我开始期待明天在拾荒小队看到你了。”   “明天也能去底盘区?”   她都怀疑沈队长是不是酒精中毒了或者尼古丁钻进脑子了,跟自己说话总是藏一半掖一半。   “沈队长没跟你说?”   “他啊……有时候忘了事你别在意。”   伊凡明显欲言又止,林叙觉得自己想知道可以回去问林奶奶   她从主管道拐进11号管道口后,林叙就抽出了腰间的斧头。   自家棚屋在的管道是没有敢惹自己了,别的十二区居民可不一定,好在,没有人打破她今天的好心情。   不知道是不是电梯守卫的事趋于平静?最近众人在宵禁前,回家的步子都没那么紧张了。   自家棚屋透出微光,她经常趁林奶奶不注意时,用精神力偷懒,她家的手摇灯已经能在应急灯关闭后亮很久了。   林奶奶还好奇过,这东西怎么越来越好用,都被林叙用自己的手动发电搪塞过去。   “奶奶,我今天带了个好东西。”   林叙刚打起门帘,就开心地跟林奶奶分享。   “小叙回来啦?今天有什么收获?有没有遇到危险。”   林奶奶的编织活又换成了布袋网,林叙卸下身上的橡胶垫。   “这个,垫在我们的地铺最下面。”   林奶奶戳了戳橡胶垫,说:“这个好,睡起来肯定比现在舒服。”   她又从自己的双肩包里掏啊掏,终于掏出了那把剪刀:“这个!以后你要是裁布就方便多了!”   接过剪刀,林奶奶眼睛一亮,在她小时候跟母亲学编织时,家里也有一把剪刀,后来因为用得太久变脆,在裁布时断掉了。   她宝贝般地捧着剪刀仔细摩挲:“这个好呀,小叙你真厉害。”   林叙脸上一红,其实她也没做什么,但还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把水壶也放在家里,叮嘱林奶奶闲下来可以试试,看能过滤成什么样子。那团绳索,她准备先放在包里,以后捡到不方便装的东西就捆起来。   吃饭时,她省去停尸场的事,只捡了些有意思的告诉林奶奶,林奶奶也告诉她不少关于回收品的知识。   想到沈队长今天美丽的精神状态,林叙忍不住问奶奶:“沈队长,现在为什么会这样?我每次碰到他,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原身记忆里对沈队长的印象,是一个年轻爽朗的男人,那时候算上葛兰,他们三户人家在棚户区互相照应。   在林叙和葛兰还不能参加义务劳作的时候,偶尔会留一个人在十二区陪着她们,有时候是格伦,有时候是沈青。   小林叙最喜欢的是格伦,她羡慕自己的玩伴有一个哥哥。小葛兰最喜欢的是沈青,她觉得沈青长得高大、性格也更加吃得开。   很难不说葛兰的性格没有受到沈青影响,这大概也是沈队长对她感到无奈的原因。   林奶奶放下手中铁片,叹了一口气:“唉,小沈……他也是个可怜人。”   不过这里谁不可怜呢?林一芳笑了笑,又吃了一口罐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叶岚?”   林叙在回忆里搜索一番,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听林奶奶的语气,如果不是她出现得不够多,那就是下线得太早?   “她死了?”林叙说的直接,林奶奶也没犹豫地点头。   “小叶也是个好姑娘,但身体一直不好,病死的...”   “小沈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留住她。她死那天,小沈正在义务劳作,回来都没看到她最后一眼。尸体就被警备队收走了,小沈不能接受。通过各种办法,和格伦一起加入了拾荒小队。”   “第一次从底盘区回来后,他抱着格伦哭了半天。”   “可能怕触景生情,从那以后,小沈就搬出了棚户区。” 第37章 略懂略懂   林叙抿抿唇,沈青今天那个反应,有点像创伤应激,也许他第一次去底盘区时,看到的不仅是尸山,尸山上还有自己的爱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他喜欢烟和酒这种成瘾物质,他在逃避。   叶岚死了,对活着的沈青来说,地狱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处境。   “唉……”   睡前她拉伸了一下酸痛的肌肉,林奶奶用粗布蘸了一点点水,细细地把橡胶垫擦了一遍,好在橡胶垫是在垃圾山边缘捡到的,应该被扔到地盘区不久,异味不算太重。   林叙不是没想过给它消消毒,但今天没捡到消毒液一类的东西。她忍不住自嘲,自己现在已经也许早就对各种细菌产生抗体了。   但是能吃饱了之后,想让自己的生活质量提高是没有错的!有压力才有动力。   躺在升级版的小床上时,她没有想象中兴奋,沈青的过去让她感到心情沉重,回顾她所认识的大部分人,诺亚要塞里,似乎每个人的过去都有一场悲剧。   第二天林叙起了个大早,经过一夜,她又收拾好了心情。   不管过去经历了什么,现在所有人都在认真活着!   她拿出背包里的塑料胶带,把胶带缠在斧子的手柄上,每一圈都用力绷紧,直到胶带用完。   这把斧头,不知道经历了几个主人,她前天用铁片磨了一下,上面的铁锈被祛除后,看起来锋利不少,不过斧刃上无法忽视的缺口,让她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也许魔法伤害更加致命?   走到棚屋外,林叙挥舞了几下,之前手柄上被磨损得十分光滑,现在缠上胶带,增加了摩擦力,用起来顺手许多。   奶奶再也不用担心我的斧头飞上天了。   小穗和豆子在旁边拍手叫好,女孩子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对豆子说:“我也想要一把斧头”   沈青就是在这时候走过来的,棚屋门口身材瘦小的少年,在两个更瘦小的孩子面前,一脸杀气地把斧头挥舞得虎虎生风。   “哟,挺像样嘛,”他对林叙的气势表示赞许,“不要双手握紧柄尾,左手再往前移一点。”   “你还懂这些?”   林叙停下动作,眼睛亮了起来,关于使用斧头她完全是门外汉,只是看起来唬人罢了。   “略懂,略懂。”   今天还没来得及喝酒的沈青看起来清醒不少,   难得神气的模样让林叙想起回忆里的他。   “厉害呀,沈队长!什么时候学会的?”   沈青手在嘴边虚掩着咳嗽两声,这个嘛,总不能说在黑市经常看人用斧头砍人吧?   不过她这把斧头倒是有点眼熟......   只是上面缠上的胶带和磨得锋利的斧刃,让他一时没想起来:“你现在的握法太危险了,这样会难以控制落点。”   林叙点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力量弱,斧头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她坚持不懈给沈队长戴高帽。   “沈队长!你这么厉害,你能教我一下吗?”   “或者可以让我加强力量也行,我最近都能吃个半饱,有力气训练。”   边说还边回忆,葛兰是怎么耍赖的,她伸出一只手去抓沈青的衣角,属于成年人的羞耻心短暂地被她抛到脑后,反正沈青也把她当晚辈。   “停!停!我答应你。”   后退一步,沈青连忙打断林叙的动作,这丫头另一只手还握着斧头呢,眼珠子黑漆漆的,这副样子实在渗人!   “好的。”林叙很自然地收回手。   “早上我没空,等宵禁结束了,你可以来十一区找我。”   “我今天可以教你怎么握斧头,你自己练一下。”   等沈青教完林叙握法和挥砍技巧,才想起今天来的目的。   “今天下工后,还要去底盘区,把你的背包和斧头都带上。”   林叙正双脚分开、膝盖微曲地感受核心力量。   “昨天伊凡告诉我了。”   “噢噢...?行,那我以后就省事了。”   他不确定,自己昨天有没有告诉林叙拾荒小队出任务的事,才特意跑这一趟,以后看来不用了。   沈青走得干脆,林叙还在练习,她这才知道看过的武侠剧里主角动手前都要喊两声。   原来这有助于核心发力,她举起斧头时吸了一口气,下劈时发出轻轻地一声“哈”,眼睛死死盯着落点,将斧头的刃口垂直砍入目标。   可惜没人给她砍,一直练到微微出汗,林叙才遗憾地收起斧头,沈青教的方法确实有用许多,她明显感觉到挥舞斧头时更加灵活了,剩下的,就是体质上的差距了。   这个得慢慢来。   她把斧头插回腰间,背着双肩包就出发了。   在广播屏面前时,林叙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罗娅。   她已经成了正式审查官,穿着银色的制服,神情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温和,只是眼中偶尔闪过的寒光让她看起来凛不可犯。   林叙的装扮也引起了她的注意,罗娅走过来,人群自动为她让出一条道路。   “审查官大人。”林叙故意加重“大人”两个字,这是她对罗娅隐晦的恭喜。   “林叙。”罗娅也给了自己合作过的劳工一点尊重,不再以编码称呼她。   “你看起来最近过得不错?”   “这身衣服也很适合你。”   围观的劳工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直到葛兰跳出来挽住林叙的手臂。   “叙仔!你怎么在这,我找你好久。”   葛兰远远就看见这里的异状,挤进来发现主角之一正是自己的小伙伴,她怕林叙又被审查官盯上,鼓起勇气想把她拉走。   林叙还想问一下宵禁什么时候能结束,葛兰点头哈腰一番,就把自己带得离罗娅远远的,她不由吃惊:“你是属泥鳅的吗?这就滑出来了?”   “泥鳅?那是什么?”   看见葛兰的困惑,林叙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的动物早就灭绝了,泥鳅这种生物,在前世也不是所有人都见过的。   “嗯...听说是一种旧世界的生物,被用来比喻头脑灵活、反应迅速的人。”她隐去了含贬义的部分,向葛兰解释。   “哇!泥鳅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就是泥鳅了!”   林叙:......她恨不得回到十秒前捂住自己的嘴,一个大美女要以泥鳅自称了! 第38章 离我远点   要说林叙最喜欢的义务劳作,就是清理燃烧兽核,不过,因为加入拾荒小队,她已经好几天没有被分到燃烧间。   底盘区的尸山从脑海闪过,有得必有失,她安慰了一下自己。   和拾荒小队一起在向下的电梯里,她找到了那个叫卡尔的少年。   果然昨天那道不善的目光,就是来自于他,卡尔跟自己和葛兰年龄相当,头发被剃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头皮。   透过电梯玻璃的反光,林叙和他对视一眼,他也在打量自己,两人都不着痕迹收回了目光。   昨天走了一趟,林叙现在已经轻车熟路,沈青刚说完“差不多”时,她已经掏出了防护服,伊凡今天站得离她比较近,低声邀请林叙:“这次要不要和我一起?”   林叙虽然不喜欢社交,但是在拾荒小队将自己孤立起来没有好处,何况她拿不准沈青今天会不会又抽风,跟着伊凡,说不定能学到更多关于回收品的事。   她点点头,伊凡的防护服看起来有点皱巴,在所有人的头盔都连接上小队频道后,众人终于到达了底盘区。   这里的一切和昨天都没有什么变化,在巨大的管道和垃圾山面前,林叙显得渺小。   沈青对于她和伊凡组队的事没有什么意见,在他看来,林叙这个丫头就是朋友太少,多和人打交道没坏处。   只是想到她的斧头,和眼睛里老是冒出的诡异的光,还是叮嘱了一句:“我知道你讨厌卡尔,离他远点。”   “沈队长,你应该让他离我远点。”林叙虽然很想帮原身报仇,但她分得清主次,只要卡尔不来找她麻烦,她不会在拾荒时对他出手。   林叙和自己的临时队友,找到一座看起来还没被拾荒者造访的垃圾山。   “这个,”伊凡用工具拨开垃圾,“黑市的乌鸦医生会收购。”   那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底残留着一点晶莹的液体。   “这是什么?”   “谁知道呢?”伊凡把瓶身转了一圈,上面有一个模糊的标签,“代谢增强?”   “反正一般劳工别用,”伊凡把它收进包里,“有人用了这个,中毒死了。”   这个药剂瓶,一看就是上层的产物,不知道那个“乌鸦医生”是什么人,竟然收购这个。联想到履生说的买卖器官,黑市里应该藏着不少能人。   伊凡看起来对来自上层的可回收废品非常了解,林叙钩起一个圆柱形物体。   “这个呢?”   伊凡眼睛一亮。   “这是来自上层的过滤装置,”她把圆柱上的卡扣打开,拆卸一番,“这里面有一个过滤芯,可以仿制净化设备。”   “可以拿去黑市卖,但我建议你留着。”   “雨季的时候很有用。”   林叙点点头,这个滤芯明显比昨天的水壶过滤网更高级,她接过来把卡扣合上扔进包里,二次污染了可不好。   接下来的时间,伊凡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知识,她喜欢这个年轻的女孩,垃圾这么多,自己反正捡不完。   让林叙最高兴的,就是找到几个内部涂层光滑、印有精美图案的包装袋,里面的食物已经被吃完。伊凡告诉她,袋子内壁往往沾有大量食物残渣和油脂,如果没有变质,可以用热水涮洗包装袋,得到的营养汤比垃圾罐头味道好得多。   天知道,自己的味觉已经死了多久了,她检查一番,留下几个干净的包装袋,准备带回家试试。   不过......   “热水?”   她来这么久,家里从来没有烧过热水。   “寒季的时候,我们会烧热水。暖石你知道吧?”她某些方面的知识匮乏得让伊凡错愕,但一想到她住在35号管道,生活也许比自己更加艰难,还是好脾气地解释。   “暖石不仅可以取暖,也可以加热空罐头,得到热水。”   林叙点点头,记忆里祖孙俩的寒季总是过得十分艰难,暖石用来烧热水对她们来说太奢侈。   “冷水可以涮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林叙安了心,本来就是捡垃圾,她不觉得几个包装袋能保存到寒季,虽然味道没那么好,但也可以尝尝鲜。   林叙现在对于拾荒已经得心应手,大部分来自上层的废品,只要能分辨出是什么,对履带层的生活来说,都是有用的。不知不觉间,她和伊凡拉开了距离。   她避开一团鬼光水棉,变了个方向,忽略脚底传来的奇怪触感,好像是用过的卫生纸......   林叙不想多看,双脚发力,在斜坡上定住了身子,铁钩娴熟地扒拉着没用的垃圾,一个密封好的金属盒?   盒身完好无损,林叙把它翻了个圈,才看到上面写着“低级营养液”,出品地是工坊层H区。   低级营养液?她回忆起艾琳给过她一份,味道不算可口,但饱腹感很强。   好东西呀!又是好几天的口粮,她抠了两下发现打不开,决定先塞进包里。   一个废弃的电子板吸引了她的注意。   准确的说,是这个电子板的背后,把它扔到几块碎玻璃上时,它翻了个身,背面手绘的东西,让林叙把它捡了起来。   上面的文字林叙不认识,有可能是旧世界的文字,但从手绘的图案来看,是地图。   文字标注着各种通道和区域,其中一块图案被画上了一个问号。   宝藏还是禁区?林叙不切实际地想,难道自己真要一夜暴富了。她鬼鬼祟祟地把这块电子板塞进包里,好在今天捡的都是小物件,背包空间还很充裕。   刚伸出长钩,准备继续淘金,垃圾山背后窜出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哟哟哟,这不是哑巴林叙吗?怎么,上次给你摔聪明了?”   是卡尔,他脸上流里流气,手里的长钩指着自己,他大腿上,还绑着一把匕首。   “离我远点,”林叙想在八点前把背包装满,不欲和他多废话。   但卡尔却不放过她,离她越来越近。   “以为傍上沈队长了不起?”他踩过垃圾山,林叙这才看清他眼里除了对自己的厌恶,还有忌恨。   “今天,可没有你那个咋咋唬唬的小伙伴来帮你。”   卡尔住在十一区,他忌度这两个少年,一个人轻易地搬到十区,一个人拖着一个老人,还和自己抢外壁任务的机会?   他脑子活络,做事不择手段,身上的防护服,就是用自己母亲的器官换来的。但是那个女人太过废物,没什么能用的器官,不能让自己直接搬到十区。   他也想住漂亮的金属舱,自己这么努力都得不到的机会,竟然让一个女的做到了?   还有上次的外壁任务,他可是听说了,这丫头当天就醒了,肯定是为了得到任务装晕。   五个积分对加入拾荒小队的人来说,并不算太难得到,但他自觉被眼前的少年阴了。这次还加入拾荒小队,让沈队长对她另眼相待!   旧怨加新仇,让他恶从胆边生。 第39章 百分百被人撞见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卡尔拔出匕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步步逼近林叙时,伊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在场两人都愣了一下,卡尔丢下一句:“你最好保证每次都有人陪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叙睁开眼睛,颇为遗憾的收回抽斧头的手,她都做好捏爆他的能量核,再用斧头伪装斗殴的准备了。   也希望下次没人发现你,林叙为他“祈祷”一番。转身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笑容,和伊凡道谢。   “他为什么会针对我?”   林叙不解,原身和他没什么过节,只除了上次争抢外壁任务的名额,她本以为是资源竞争,但加入拾荒小队两天,她就知道,只要在这里眼睛够尖,就没必要为那五积分对别人动手。   “那小子,就是太小气,唉,”伊凡叹气,“不过在履带层,不狠点是过不下去的。”   “他不是针对你,卡尔很容易钻牛角尖,林丫头你没必要跟他计较。”   林叙不喜欢她这种和稀泥的态度,但伊凡今天帮了自己很多,她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就背过身去继续拾荒了。   直到伊凡的脚步声远去,她低头垂眸,找到了属于卡尔的能量核。   刚刚卡尔身上的杀意让自己无法忽视,她不觉得这是可以放过的人。   透过波动的能量体,她可以看见卡尔正弯腰翻找垃圾,周围没有别的能量体。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卡尔,是现在杀呢?还是现在杀呢。   林叙眼中闪过杀意,为了掩饰,她蹲下身子,假装在翻找什么,精神力已经锁定了卡尔,一双小手正凝结出来。   “林叙?”   一声呼喊又从身后传来,是沈队长。   “啧。”她有点不耐烦,怎么每次都被人打断?   “刚刚伊凡来找我说,你和卡尔起了争执?”   “没有。”林叙面无表情站起身,手上拿着两块电池。既然想让卡尔的死和自己毫无关系,就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和他结下了梁子。   “哦哦,那就行。”   防护服也没盖住沈青身上的酒味,他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林叙心中关于这位队长的滤镜早就破碎。   “走吧,是不是要集合了?”   沈青双眸微微睁大,这一个两个是叛逆期了?都这么没礼貌的嘛。   集合时,林叙把电池和所有药剂瓶都交了上去,在中央电梯里,不出意外,她和卡尔对上了目光。   反光玻璃上,他嘴角上扬,扯出了一个恶极的笑容,右手不着痕迹地抚过他的短匕。   林叙回敬他一对死鱼眼,指尖弹了弹自己的斧头。   队里的众人没有注意到他俩的小动作,直到和伊凡在主管道分开后,林叙回身向后说:“出来吧。”   她早就感觉到身后有个小尾巴,管道的阴影里现出一个身材精瘦的人,头皮铁青,正是卡尔。   “你还挺警觉的嘛。”   卡尔很谨慎,他知道沈队长不喜欢拾荒小队自相残杀,解散后他就走在了他们前面,在十二区的青色管道那里蹲守林叙。   林叙的精神力早就扫到了这个熟悉的能量核,很巧,她也想杀卡尔。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找我麻烦?”林叙不想在这里动手,主管道人多眼杂,她不能随便使用精神力,只能搏斗,但不清楚对方的实力,要是因为受伤不能去拾荒,可就亏大了。   卡尔拿着匕首向前,路上的劳工们贴着两边墙壁,快步走开,不想参与这场一触即发的斗争。   林叙也掏出了斧头,她眯着眼睛,像今早练习时一样,计算着刃口的落点。   “你们在干什么?”   本就想跑的劳工们纷纷做鸟兽散,来人居然是十二区的经理,李福。   上次从绞刑架上下来,和林叙示好的就是他,她接连被打断,她都觉得卡尔是不是带什么BUFF,比如杀人时百分百被人撞见?   卡尔收起匕首,明天小队还要出任务,他一定不会放过她,阴恻恻地盯了林叙一眼,就遁入阴影里跑了。   李福也没去追,他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西装,看向林叙身后的背包:“小林啊。”   林叙眼里的杀意还没完全散去,他打了个寒颤,随即又赶紧正色,自己什么时候会怕这种小丫头了?   “我听说,你加入了拾荒小队,”他眼里露出盘算的精光,“可是作为十二区的经理,你并没有向我报备这个事。”   “报备?”林叙明白这人是想来捞油水,但自己已经上交过拾荒物资了。   “我的队长,给您报备过吧?”   李福没见过这么不懂眼色的劳工,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沈队长呢,确实跟我打过招呼。”   “但你是十二区的人,应该多为十二区着想......我希望你,能把今天拾荒所得给我一半,作为对十二区的贡献。”   话到这里,他以为林叙应该懂了,但林叙不想自己辛苦拾荒所得还要被人抽走一半,林叙开始装傻充愣。   “我已经在小队上交过了呀?”   “李经理,你真是贵人多忘事。”   李福微微恼怒,说:“小队嘛,我知道,交的是三成......”   履带层有几十支拾荒小队,抽三成看着不少,但经理有十二个,到自己手里的并不多,林叙一个女孩子,见过多少世面,本以为吓唬吓唬她就能到手的物资,没想到对方给脸不要脸。   “但你个人,也是需要上交的。”   没听过这个规矩,林叙敢肯定,无论是沈青还是伊凡都没提过这事。被这种人盯上就像鬣狗,自己只要松口一次,之后每一次都要被他抽成。   “您这样,不合规矩吧?”   林叙今早吃完饭就练习挥斧,再加上义务劳作和拾荒,胃里的东西早就消化无几。她不想再和这个经理多废话,提了提背包上的肩带。在李福开口前扔下一句:“您找沈队长说吧。”   正好给沈青找点事转移注意力,就不用每天酗酒了。林叙走得果断,留下李福站在主管道,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好你个林叙,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第40章 想不想搬到别的区?   无视身后像火一样灼烧着自己背的目光,林叙甩着斧头悠哉悠哉到了家。   罕见地,林奶奶今天没有编织布带网。   “奶奶,是剪刀不好用吗?”这是林叙回家,第一次没看到林奶奶忙活。   “不是的,小叙,剪刀很好用,我才有空歇会儿。”林叙赧然,林奶奶好不容易休息,她就忙不迭地问,自己刚刚的想法有点儿像地主。   她讪讪摸头,卸下身上的背包。和林奶奶一起清点背包里的物资。   今天收获颇丰,她又找到一捆绳子,多出来的那捆,可以用来加固棚屋了。   两个没有破损的金属盘,她们的大铁片终于可以退休了。   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辐射兽爪牙的物品,通体骨白,有林叙的小臂那么长,顶端尖利,可以放在家里,留给林奶奶以防万一。   两个滤芯,一块电子板,一个金属盒。此外合成粮包装袋三个,她又找了些相对干净又结实的布料,把背包塞得满满当当。   果然,老老实实打工是不可能发财的。自己现在,也是比初来时的家徒四壁好多了。   她把电子板收到乳胶垫下,祖孙俩借着手摇灯的微光,研究这个金属盒。   “小叙,这上面写的什么。”林奶奶眼睛早就坏了,标签上小小的字体,她眯起眼也看不清楚。   “奶奶,这个是营养液。”   打不开,金属盒子严丝合缝,没有摸到卡扣或开关。   林叙不信邪了,食物就在里面,她却吃不到?她又细细检查了一番金属盒子,确定没有电路之类,可能会爆炸的因素,举起了斧头。   “奶奶,你退远一点。”   她将金属罐头放在桌子上,两脚站定,从腰部带动力量到手臂。   “哐当”一声,金属盒子被砍瘪,林叙觉得有门,又挥了一斧头。   金属盒子彻底被劈成两半,里面一共有五袋营养液,但被劈坏了两袋,林奶奶有些心疼地把它们捡起来,每袋里面只剩一半了。   “小叙,我们今天就吃这个吧?”   林叙点点头,把合成包装袋也拿出来,上面的人,应该没有舔酸奶盖这种癖好吧?   她不想知道有没有人舔过这个包装袋,和林奶奶说了伊凡告诉自己的话,当即她就决定尝尝。   没有热水,林奶奶把水壶过滤掉杂质的水,装进包装袋里,上下摇晃后,像是加了很多香料的红烧肉香味传来。林叙鼻子用力嗅了嗅!如果用热水的话,真的会有肉汤的感觉。   她没忍住,尝了一口,只觉得自己的味觉终于复苏了!心里的小人留下两道宽面条泪,咸甜口的!她都多久没尝过甜味了。   但她作为接受了食品安全洗礼的蓝星人,对于这种可能从他人口里剩下的食物,还是有点膈应。大部分,都进了林奶奶嘴里。   商议一番,她决定把留下一个包装袋给林奶奶吃,还剩三个,改天拿去黑市卖掉。   吃饱后,她百无聊赖地咬着营养液的袋子,要是食谱能再丰富一点就好了。   “奶奶,你想不想搬到别的区去?”   林一芳一怔,最近家里的伙食已经让她好到像在做梦了,但孙女本事越来越好,自己也应该支持她,或许......自己还能多过一个寒季。   吃饱喝足的感觉,让林一芳对未来有了更多期盼。   “小叙,你决定就好,奶奶待在哪里都一样,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林叙没搭腔,不知道是不是营养液带来的饱腹感,让她脑袋晕乎乎的,产生了晕碳般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林叙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眼睛猛地一睁!那个包装袋,有问题!   之前吃饱时,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她昨天睡前的感觉根本不是晕碳,那种迷幻的感觉,她突然想起在火车头商店时,货架上合成粮,罐罐说,它会让吃到的人感到“幸福”,现在看来,这个幸福不是吃到美食的幸福,而是里面加了料!   林奶奶吃得比她多,现在还没醒。林叙把所有包装袋都装进包里,去11号管道找伊凡。   伊凡刚起床,她是个单身女人,没有小孩,丈夫死了。没事的时候就是坐在管道口,看棚屋区的小孩们跑来跑去,不过今天过来的小孩有点…太大了?   “伊凡姐!”林叙看到伊凡,步子快了两分。   侧身躲避他人的视线,掏出了合成粮包装袋,低声说:   “这个东西不对劲……”   伊凡只是怔神片刻,就笑着说:“小林,这也是这个包装袋“美味”的地方之一。”   林叙懵了,她光想到醉生梦死的上层人,却忽略了,履带层的劳工,偶尔也想逃避现实。   她愣愣地揣着包装袋,但是这样,是对的吗?她一直对成瘾、致幻类的物品敬谢不敏,而且万一这东西对人体有害……   “那我奶奶她?”她想起还在昏睡的林奶奶,“她昨天吃了很多,什么时候能醒来?”   “放心吧,”伊凡安慰她,“只是食物残留,她今天就会醒来。”   林叙放下心来,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了,叫不醒的奶奶让她比平时慌乱,她又看了一眼伊凡,确定她表情没有异常。   自己感受了一番,这个分量确实没有什么后遗症。不过以后在底盘区捡到的食物,除非像营养液那样包装完好,并且她尝试过,别的东西,都还是尽量不要吃比较好。   她把包装袋重新装回背包,暗暗决定这两天就拿去黑市卖掉,连同最近捡到的东西一起。   在广场上时,林叙又碰到了罗娅,她今天眉头紧锁,看起来心事重重。   “罗娅审查官,”在不起眼的角落,林叙叫住了她,“请问宵禁什么时候能结束?”   怕自己的目的太明显,末了林叙补上一句:“你知道的,劳工每天要做很多事,一直保持宵禁,对我们来说很不方便。”   这倒不是假话,最初几天她的义务劳作,都是卡着八点完成的,打水要排队,领完罐头如果不跑着回家的话,很容易被巡逻的警备队抓住。   罗娅凝紧眉头,打理得当的金发今天微微凌乱,她现在无暇顾及别的事。   “暂时还没定,”她抿抿唇,不介意给这个曾经的合作伙伴一点关键信息,“近期将有督察到访。”   “巴里的死他们要来走趟程序。” 第41章 给钱就卖   今天一整天,林叙都心神不宁。就连早早结束义务劳作,一直期待的拾荒活动也没找回她的注意力。   督察到访,多半还是和电梯守卫有关。罗娅的脸色,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却抓不住是什么。   “林叙?”伊凡在她面前摆摆手,她才回过神来。   “伊凡大姐,我去那边看看。”林叙觉得自己总是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包装袋的事让她有点介怀,何况......   林叙翻出两个完好的玻璃瓶,用布裹好装进包里,挑了一根还算完好的钢管,对着身后扬声道:“快点,我今天还有事呢。”   用油布隐藏自己的卡尔动了,他一把掀开油布,拿着匕首窜上来,直直刺向林叙前臂,企图让她失去武器。   她后撤半步,用钢管格挡。匕首的前段和钢管相交,迸发出一点火星。   卡尔心头一喜,这女人竟然不用斧头跟他打,那就别怪他了,死在垃圾山里,尸体烂了都没人能发现。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那么执着找死?”林叙以为几次出手不顺,卡尔会好好计划一番,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找死?你马上就知道是谁在找死了。”卡尔舔舔嘴角,笑容里充满恶意。   没想到这就是他的遗言,林叙深表遗憾,这个世界上,果然有无缘无故的恨,卡尔匕首挥舞得飞快,她扭转身体躲避间,再次闭眼确认周围没人。   白雾上的流光反转,她终于把手伸向了这个觊觎多时的能量核。   “噗通。”   能量核由红瞬间转蓝,逐渐消逝的时候,卡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倒在了垃圾山上,林叙抬头,管道黑洞洞的洞口正对着自己,通过扫描到的红蓝线条,上面正在涌下大量垃圾。   “差不多了吧?”   她随手找了几块充满油污的破布,草草盖住他的尸体,随后灵巧地在各种废品间腾挪,跳下了垃圾山。等她到达边缘时,管道里的垃圾开始倾斜而下,林叙双眼淡漠,目视属于卡尔的坟墓被掩盖得无影无踪。   这次总该没人看到了吧,林叙暗自嘀咕,也算是给原身报仇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的好运气用完了,林叙今天没找到什么好东西,倒是淘到一瓶酒,这在底盘区应该不常见,和厚实小巧的药剂瓶不同,玻璃瓶体积太大,很容易摔碎。   她打开木塞,这酒比在蒸汽酒吧闻到的好很多,里面还剩一小半,可以给沈队长。   小心翼翼地避开正在散发微粒的水鬼光棉,几张颜色鲜艳的海报躺在腐朽的木头上,海报是由金属板制成。   扔掉几张印着劳工程序式微笑的金属板,林叙留下了一张,看起来像旧世界风景照片的海报,明媚的阳光、清澈的湖泊和果实累累的树,他觉得有点像卡莉斯湖,这个可以带回去给葛兰。   她恍然大悟,今天原来是伴手礼之日!   背包被金属板撑得变形时,林叙犯了难,她刚刚找到一个保温毛毯,一面毛茸茸,另一面银光闪闪,看起来防潮又保暖,在雨季和寒季的时候,奶奶可以用这个。   她把毛毯卷成一卷,外面找了块干净的油布包起来,捆到背包上方。   但目前找到的东西她都不想上交,她换了一座垃圾山,才找到一支还能出墨的钢笔,这种没用的东西,经理会喜欢。   钢笔是夹在书里的,装帧精美,内容是关于要塞的建筑艺术的,精美繁复的手稿,数以万计、大小不一的齿轮,严谨地描绘出了要塞的钢铁之美。   林叙翻阅几下,确定没有有用的信息后,和钢笔一起扔进背包,今天背包有点沉,她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僵硬的脖子。觉得差不多了,找到伊凡,去电梯前面等待集合。   “哟,你俩今天比平时快一点嘛。”   是队里的铁颚大叔,伊凡笑着和他寒暄,林叙冲他点点头,她鬓角早就被汗水浸湿,找了块干净的地,把背包卸下休息。   沈青来时,小队成员都到得差不多了,没有守卫运尸体时,底盘区只有红色应急灯,只有L-3电梯照亮了他们的集合点。   沈青拍了拍手掌,直截了当道:“大家交物资吧。”   拾荒小队上交的东西五花八门,林叙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关于各种废品的回收价值。   轮到她时,她拿出一个药剂瓶,连同书和钢笔扔进了那个大麻袋里,沈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麻袋变得鼓鼓囊囊后,沈青环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卡尔呢?又在哪里疯去了?”   众人摇摇头,卡尔一贯喜欢单独行动,只有伊凡目光飘向她,她直直的对视回去,眼神里没有丝毫心虚。   伊凡跳开视线,沈青视线落在腕表上,中央电梯还有十分钟就会向上看,他沉思片刻:“老凿,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这小子的踪影。”   老凿点点头,就快步朝他们的来路探去,时间越来越逼近八点,队伍里有人焦虑起来。   “沈队长,我们先走吧,别等他了。”   沈青皱着眉头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了一遍众人,开口那人讷讷两句就不敢再说话了,眼神扫到林叙时,她正在敛目整理背包。   老凿就是在这时回来的,他满头大汗:“队长,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说不定是,碰到加尔他们了?”   林叙默默对这个叫加尔的人说嗨:背点锅有助于锻炼身体。   沈青沉默片刻,腕表上的时间不停提醒他:“我们先撤队吧,明天再找一下。”   出了电梯,林叙大踏步就往前走,她对伊凡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伊凡大姐,我今天要去一趟黑市。”   林叙刚走进废弃管道,就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林叙!”   熟悉的声音,她脚步一僵,还是被沈青发现了?脑子复盘了一下现场,确定他只能怀疑自己有动机,没有证据。   “沈队长?”她摆出了自己的死鱼眼。   沈青看到这眼神就来气,咬牙切齿道:“卡尔失踪跟你有没有关系?”   这话说完,他看到林叙眨巴了一下眼睛,一点都不可爱的那种,就像一条死鱼缓缓闭眼。   “我可没空,今天拾荒还捡到好东西了。”   她把沈青带到角落,掏出那瓶酒,打开木塞放到他鼻子下面,比了个手势。   “五个积分,骨折价,给钱就卖。” 第42章 微爱劈客户   鼻尖的酒香作不得假,但沈青还是被她财迷的样子气得牙痒痒,他一把夺过酒瓶,咬牙切齿道:“行啊你,长本事了。”   五个积分到账,林叙潇洒离去,只留下沈青呆在角落,他眼神深沉。   良久,他才抿了一口酒,入喉清香顺滑,比鲍尔的黑汤好喝多了。   完成一件事,林叙给自己心里的代办清单打了个钩,又背着包去火车头商店,里面摆设还是和往常一样。   “罐罐,履生老板?”   一时只有货架上的商品和她两两相望,半晌才听到“哒哒哒”的脚步声,罐罐从外面推门而进。   “来了来了,怎么又是你?”   罐罐快速睨了一眼她腰间的斧头,他刚刚在酒吧,隔着管道看到自家店里进了人,没想到是这个煞星。   林叙眉毛一凛,他打了个瑟缩,想了想自己的小短手短脚,确定没有打赢的可能,立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哎,这不是我们的微爱劈客户嘛,有何贵干?”   罐罐的反应让林叙觉得好笑,逗得更来劲了,她装作抽出斧头:“你能说上话吗?你们老板呢?”   “我能,我能。”罐罐搓搓手,老师最近身体不好,店里大部分事都是他在打理,他可是老师的一把手,黑市的人现在都叫他罐哥。   他上下一打量,就知道林叙是来卖东西:“你想卖什么?”   林叙赶着回家,把背包里的东西往货架上一摆,几个合成粮包装袋,一件完好的夹克和过期的凡士林。   都不是太值钱的东西,摆摊或许能换到别的物品,但她赶时间,所以就拿到火车头商店卖了。   价格上她也没为难罐罐,一番简单讨价还价后,五个积分到手。   今天一口气挣了十积分,林叙心情颇好!上层指头缝里漏点东西都出来,都能让他们生活好上不少。不能再想了,林叙把自己仇富的火苗掐灭。   往回走时,她的视线一直扫视着摊位,直到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下身来。   “小孩,我们聊聊。”   亮片觉得最近运气不好,生意惨淡不说,捡他的男人病得也快死了。之前被秃鹫抓去盘问一番,没过几天秃鹫就暴毙了,黑市大换血,现在又被苦主找上门来。   “姐...姐姐...”   林叙这次仔细看了这个小孩哥的样貌,瘦得让人心惊,干巴巴的鸡爪一样的手上满是伤痕,应该是动手研究他的小发明时伤到的。头发长期没有打理已经盖过耳朵,刘海半遮半掩的眼睛流露出藏不住的恐惧。   “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想害你,但是他们打人太疼了。”   这是实话,作为近期买自己东西的唯一一个客人,亮片是很感激她的,但不知道她怎么被秃鹫盯上,她从蒸汽酒吧离开后,自己就被拖了进去。   比尔的拳头,比捡他的男人的还要硬,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还答应帮秃鹫盯着这个人。那天她在高台上差点被绞死却又奇迹生还,亮片就把事情一字不落地告诉了秃鹫。   现在秃鹫死了,她没事,亮片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他只是颤抖着抱住自己的头,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像往常一般,等着拳头落下。   等了许久,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亮片掀起一边眼皮,和那人的眼睛对上,没想到对方叹了一口气。   “唉……”   眼看小孩随着自己的叹气又抖了一下,林叙 心情复杂。   从上次被带到蒸汽酒吧,她就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被秃鹫的人盯上的,可能从火车头商店出来,就已经被注意到了。   起初,她没想明白的是,眼线是从哪里来的,第一次来的时候她的面具遮盖住了整张脸,按理说,不应该买过一次消息就被黏住。   直到她回家看到那个手摇灯,才开始怀疑这个小孩哥,刚刚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眼前的孩子太小了,看起来就八九岁左右,他瘦骨嶙峋,青紫色的淤青延伸到脏兮兮的衣服里,手上很多伤口,林叙还在犹豫,要不要解决掉这个隐患。   她耐下性子,把声音放软了一点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今天林叙也戴了面具,除了熟人,想要一眼认出她还是有难度的。   亮片挪开双手,确认自己真的不会挨打后,才犹犹豫豫地说:“走路的姿势……”   这确实是自己的疏忽,但一般人应该没那么快就能从姿势分辨出陌生人吧?这个孩子真是天生做斥候的料。   “你叫什么名字?”   “亮片。”   这名字……很有要塞风格,可爱中带着潦草。   男孩颤颤巍巍告诉了林叙自己做的事,他天性懦弱,能鼓起勇气到黑市卖东西,也是饿得不行了。   他咬了咬牙,似乎被愧疚折磨,歉然道:“对不起......我可以把我的商品都送给你。”   林叙一时无言,自己如果不是有精神力,她和履生老板可能都已经变成尸体。   但刚刚他下意识抱头的反应,让她意识到了这个小孩或许长期受到虐待,他良好的道歉态度让她开始心软,归根结底,是这个吃人的要塞让他做出了不符合孩子行为的事。   他的罪不是愚蠢或恶毒,而是因为弱小,一个有天赋的、境遇糟糕的孩子......   她伸出了右手:“我叫林叙。”   亮片不懂这种礼仪,在林叙的眼神示意下,他试探着回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打我了吗?”   “握手意味着两件事。”林叙锐利的目光刺穿这个男孩心存的侥幸,“第一,你欠我一条命。我随时可以收回,但这次,我选择记在账上。”   “第二,我们不妨达成新的约定。”   她直视亮片犹带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你的眼睛和耳朵,只为我工作。把你听到的、看到的、你觉得有用的消息,告诉我。作为回报......”   林叙松开相握的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罐头。   “你能活下去,并且偶尔能吃饱。”   亮片看着手里的食物,又看看林叙,眼里的恐惧变成困惑,他不懂,为什么不是拳头,而是食物?   站起身子,林叙恢复了之前的语气:“你以后知道该怎么做了吗?”   亮片用力地快速点头,紧紧攥住了那个罐头。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比挨拳头好得多,对吧?”林叙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又解决一桩事,她心情大好。   走之前,她毫不客气地从亮片的摊位上挑了一个单片镜,架在鼻梁上,可以稍微放大物品,给奶奶正合适。   背着自己的物资,林叙心里盘算个不停,有机会她还想问问葛兰,从十二区搬到十区要花多少积分。   第一次出外壁任务时,她觉得吃饱就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但是现在,她想为生活的下一步做准备。 第43章 日复一日   林叙今天是掐点冲进35号管道的,警备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在她身后响起。   在黑市耽搁太久,回来的时间很紧张,她放下背包瘫坐在棚屋里,胸腔剧烈起伏:“还好赶上了。”   “叙仔,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林奶奶递给她一杯水,林叙啜了一口才道:“奶奶,今天我去黑市了。”   林一芳并不意外,从林叙加入拾荒小队前就能带回来的东西看,她早就去逛过了。   “唉,也不知道宵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个问题,履带层的居民都很关心,前两天以为警备队松懈了,但林一芳听萍姨说,昨晚就有人违反宵禁,被巡逻的警备队就地处理。   林叙今天到得很晚,诺亚之声结束后,林一芳才看到她的身影在管道那头出现,她此刻才放下心里的担忧。   她们分完最后两袋营养液,林叙借着自己的手摇灯,例行整理拥有的物资。   她挪开角落几个充当伪装的空罐子,遮掩的破布下面有五个罐头,这就是她们现在所有的食物。   腕表里除了打水花掉的,还攒下了四个积分,加上今天在黑市,一共有14积分,林叙有种穷人乍富的不真实感。   她又抽出电子板,研究那张地图,跟自己逛过的地方都不一样,可能画的是上层。用铁片把斧头重新磨得锃亮,这把斧头至今战绩只有金属盒子一个。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弛下来,潮水般的疲惫将她淹没。   第二天,当履带层的灯光变得明亮时,诺亚之音准时响起。   “诺亚要塞的居民们,早上好。”   “今天是旱季150日,根据测算,今日前进路线上......”   林叙麻利地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肌肉,将垃圾罐头分成两份,少的那份她两三口吞下,多的那份留给奶奶,如果她不打开罐头,林奶奶只会等她下工回来一起吃。   今天拾荒小队不去底盘区,她的劳作区域在第五动力管道附近,任务是清理淤积的油污和金属碎屑。   刺鼻的化学气味,让她肺部产生灼烧感,习以为常的高温下,劳工们用铁铲和推车,重复着装载和运输的动作。   这个管理员盯得很紧,林叙没法用精神力给自己减轻负担,长时间的弯腰和发力让她的腰部酸痛,但她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终于熬到劳作结束,劳工们沉默而迅速地散去,林叙绕道去了葛兰家,门很快打开一条缝,露出葛兰充满活力的棕色眼睛。   “叙仔!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葛兰惊喜地把她拉进去,“拾荒小队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林叙从包里掏出那块金属板画,笑着道:“给你的。”   “哇!”葛兰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接过金属板,仔细打量上面的画。   她举着金属板在墙上比划着,思索把它放在哪里:“真美。谢谢你,叙仔。”   葛兰毫不作伪的欢喜,让林叙心里也泛起暖意。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种带有旧世界遗风的产物,反而送对了。   等她新鲜劲过了,林叙才切入正题:“如果,我想带奶奶搬到十区,大概需要多少积分?”   葛兰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惊讶的神情,她看了看林叙认真的眼神,犹豫道:“十区最差的独立舱室,押金加上第一个月的租金,起码要50积分。”   “毕竟住在十区的人,大部分都是有固定工作的。”   最后一句话,让林叙脑海里的记忆浮现,除了葛兰这样的极少数人,十区的居民都有机械维修、内部运输等等固定工作,更好的工作条件和更优渥的工资,让他们自诩高人一等。   林叙的心沉了沉,拾荒小队比义务劳作收入高,但非常不稳定。既然这样,如果能搬到十一区的铁皮屋,也是不错的选择。   “十一区?30积分就可以租一个月。”   “我知道了。”林叙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神更加坚定。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林叙的生活十分规律。   在诺亚之音响起前醒来,吞咽垃圾罐头,完成义务劳作,有机会就一头扎进底盘区的垃圾场,拾荒的收获攒起来去黑市置换物资和积分,直到宵禁前最后一刻,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   她的身体因为能够吃饱,突出的骨头上面终于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脂肪。双手因为拾荒添了一些划痕,她学会通过气味和材质判断物品的潜在价值。   拾荒的收获时好时坏,运气好时,能找到一些营养液和能拆取的电线、滤芯。   运气不好时,会变成纯粹的体力活,家里的布料够多了,她就收集相对完整的金属片,黑市里有机械商人收购这些拿去加工。   不管怎么说,她腕表里的数字在缓慢增长,离50积分越来越近。   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压力,与日俱增,手上的伤口好了又破,结了厚厚的茧。   但日子总归是有盼头的,林叙是这么觉得的。   雨季来临前,她就能带奶奶搬到十一区去,就在她以为,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时,履带层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比督察先造访履带层的,是工坊主,这个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到十二区,林叙却因为专注于捡捡捡而错过。   还是在黑市时,亮片告诉她的:“听说这次来的是M区的一个工坊主,他的工坊主要制造纺织用品。”   林叙沉思一下,觉得自己没有任何被选中的理由,就将这个消息抛之脑后。   与她不同的是,有很多劳工,期盼这个机会的来临,特别是独自生活的劳工。   不能带家属去工坊层,这个规定对他们来说不是问题,一旦被工坊主选中,就可以拥有更有秩序的生活环境、薪酬更稳定的工作。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能够脱离履带层,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工坊主下来这天,身后跟着几个警备队员,林叙踮脚搜寻一番,没有看到艾琳,她略微有点失望,艾琳是哨兵,应该很少能到履带层来。   欠她的人情,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上。   这个据说是纺织工坊的掌权人,穿着鲜艳的衣服,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   他的目光扫视广场上沉默地劳工们,有劳工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衣服,有人把头埋得死死的。   就在劳工们心思各异的时候,让林叙意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 第44章 葛兰的一天   新历旱季167天,葛兰不情不愿地从角落的被窝里钻出来。   最近她明显感觉到,空气变得潮湿了。   具体表现在,往常蓬松的头发,从打结变成打绺,这对爱美的她来说难以容忍。   她伸了个懒腰,用梳子尽量把头发梳得蓬松后,随意拢成一把,用绳子捆了起来。   说起来,这种发绳,自己梳起来很不顺手,刚缠好头发,不快点打个结的话,就会马上散开。   她有点想念林叙,最近她比以前更忙,她们已经又是好几天没见面。林叙的手很巧,每次给自己梳的头发都很牢固,想到她之前绑的蝴蝶结,葛兰重重点头,还漂亮!   从挂着的衣服里选了一件暗红色的连体装,她拍拍衣领,颇为满意地点头,搭配自己的头发正合适!   看了看腕表,不到八点,她住得离八区近,走主管道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到。   时间还很充裕,她从水箱里盛出一点水,先沾湿细布,擦了擦自己的脸,又从床上的杯子里拿出一小条骸纤维,就着一口水刷了个牙。   做完这一切,她斜倚在铁皮门上,耳朵贴紧门板,耐心等待。   听到对面开门声后,她哗地打开铁皮门,蓄力对着里面出来的人直直喷了过去,紧接着后撤步进屋,关门一气呵成。   “葛兰!你要死啊!”   男人的怒喝传来,葛兰靠着铁皮门叉腰大笑,对面住的是一家三口,那家的小男孩总是在过道撒尿,搞得臭气熏天,自己做做清洁,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管好你儿子,我什么时候就不撒水!”   紧接着对面听林哐啷响个不停,随着“啪啪”两声过后,小男孩的哭声传来。边哭边还有女人的叫骂:“叫你乱拉!叫你乱拉!”   “惹了个祖宗!你看是你混还是她混!”   葛兰欣赏着林叙送自己的画,边吃早饭边听,笑得更开心了,趁屋里的女人和小孩不注意,拉开门就溜了出去。   早上的插曲让她一整天都心情大好,她跟着临时小组来到软管间,分离辐射兽内脏上的骸纤维。她对这份工作得心应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早早地完成了任务。   离宵禁时间还早,她去往黑市,穿梭在每个摊位间,和劳工们交谈。   “嘿,奎克,听说你在找一种内径八毫米的铜管。十区的焊工昨天清理设备,好像拆下来几个。你要的话,我帮你问问?”   蹲在地上的奎克抬起头,警惕地眯起双眼:“什么价?”   面具遮掩下,葛兰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声音轻快。   “我就是传个话,价格你们自己谈。要是成了…”她拾起奎克摊位上的一个玻璃珠,“这种亮晶晶的玻璃珠子,告诉我是从哪里来的。”   把玩着手里的玻璃珠,里面的图案闪烁不定,葛兰脚步一转,去了蒸汽酒吧。   自从履生哥掌控了黑市,她在这倒卖资源信息的行为更自在了起来。这种看似提供无偿帮助的行为,让她手里的信息越来越多,但葛兰从不抽成,她只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真正让她赚到额外生活费的,是她的另一个身份。   她和鲍尔打了个招呼,就径直推开酒窖的门。   这里现在被一分为二,一半是排放整齐的酒桶,另一半狭小的空间,被小小的燃烧兽核照亮,她将这里装扮得尽可能温馨。   地窖墙上挂着她收集来的彩色碎布拼成的图案,从火车头商店搬来的一个货架,摆放了一些闪着微光的漂亮物件,他们都是旧世界的产物。   地上铺着各种材质的坐垫,坐了七八个劳工,一个女性劳工小声问她:“今晚我们看什么,葛兰?”   “今晚,”她压低声音,一如既往的喜欢卖关子,“我们讲一个关于旧世界海洋的故事。”   她把刚刚从吧台顺来的荧光灯条挂在地窖顶,确保光线能够柔和地铺满这个小小的空间。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屏住呼吸,取出几张泛黄的纸张,它们轻轻一碰仿佛就要脆化,葛兰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最中间的坐垫上。   她根据纸片和想象,开始描绘一个她们从没见过的世界:   海水会将荒野里面的黄沙变成蓝色,无边的水域里,有一种叫做鲸鱼的生物,穿梭时喷出的水柱,会将沙子抛得高高的。   “水柱在阳光下会变成一种美丽的色彩。”   她左手拿着玻璃珠,在荧光灯条下变换角度,温柔道:“就像这样,散发出美丽的光辉。”   地窖里安静极了,只有葛兰充满感染力的声音,和偶尔小声的惊呼声。在她的引导下,听众们脸上的疲惫渐渐被向往取代,逼仄的空间里,那片蔚蓝又充满生机的海洋,短暂地在他们心间翻涌。   故事讲完,一阵满足的叹息声响起,葛兰拍拍手,打破了沉默:“好了好了,美梦结束。”   她对着众人眨眨眼:“老规矩,积分富余的,可以刷一点投给我们卷针故事会!”   “当然,也可以帮我留意一下这种带画的硬纸片。或者下次在车间碰面时帮我也完成一点点,指标......”她大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比划了一个小缝,俏皮地说。   人群散去,履生推门而进。   “结束了?”   他对她乐此不疲的故事会感到惊奇,葛兰从两年前就开始办这个,地点不固定,门票能挣到一些积分,最重要的是她很开心,来听故事会的人也是。   前段时间他接管蒸汽酒吧后,就让她把故事会定在了地窖。   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精神上都会得到短暂的安宁。   “是啊。”   葛兰忍不住抱怨:“宵禁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为了能在宵禁前到家,她不得不压缩故事时长,最近来听故事的人也因为宵禁少了许多,十区昂贵的租金逐渐让她入不敷出。   “快了。”履生是这么说的。   她怂耸肩,不知道他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收拾好东西,她利落地和履生道别。宵禁前的要塞弥漫着淡淡的紧张,人们向各自的巢穴狂奔。   葛兰加快脚步,在进入十区青铜色管道时,她和迎面而来的警备队员擦肩而过。   对方带着一丝无奈,催促道:“快点。”   “知道啦,霍尔队长。”她声音清脆,扬起一个笑容。   当预备警报响起时,她正好“咔哒”一声锁上门,直到拉开连体服拉链,露出里面的背心后,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营业性的笑容收起,露出一丝疲惫。   吞下几口罐头后,她对着林叙送她的那幅画出神。   久久,在目光掠过那把缺了齿的梳子后,她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弧度,喃喃低语道:   “想那么多干嘛......” 第45章 弗朗明戈   旱季168日这天,履带层后三个区的义务劳作推迟到下午才开始。   葛兰踮着脚尖,张望许久,才在广场前攒动的人头里,找到属于林叙的那个。   “嘿,叙仔。”   林叙转身,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带着点疲惫:“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种大日子,当然是要跟你站在一起才可以啦。”葛兰笑着回应。   她今天没穿那件暗红色的连体服,在衣架子上挑了最灰扑扑的一件,把头发盘得紧紧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显眼。   林叙倒是不用特意打扮,她只要垂下眼睛,就可以泯然于众人。   高台上的经理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将立着的喇叭移向了那位工坊主,他却摆摆手,示意旁边另一人上前。   劳工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和灰扑扑的他们不一样,和富态的工坊主也不一样,他的出现让劳工们觉得惊世骇俗。   他穿着颜色夸张的拖地长袍,脖子上挂着一块金色的怀表,紫红色头发被造型得高耸而尖锐,上面点缀着反光的金属碎屑。   小麦肤色的脸上,布满用颜料材料绘制成藤蔓般的金色纹路。眼下还贴着一个齿轮拼贴。   阿奇不满意台下的劳工们看自己的眼神,但他理解这些可怜人无法感受到美。   他拍拍喇叭,想象自己还在穹顶中心区,抬起下颚,用咏叹调一般的语气开口:“男士们、女士们,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阿奇博尔德,一名设计师。”   “我来自中心城区,好吧......曾经。”他话音一转,以手扶额,作出晕厥姿态,仿佛提到这件事让他痛苦。   “这个人怎么回事?”葛兰小声问她。   林叙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个人看起来太扎眼了,这种抓马感让她觉得不安。   她没注意到,葛兰的眼神里带着惊艳,她的目光渐渐被钉在那个身影上,在暗淡的履带层,他身上的色彩点燃了她心中的某种火苗。   “...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感谢一下我的新雇主,贾坊主。”   他两手比划出贾坊主的身形,贾天工开始怀疑,听信这个上层来的设计师,到履带层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虽然他一向不在意这些下层人,但他们微妙的神情太一致了,他脸色有些发青,罕见地感受到一丝丢脸。   要不是他家祖传的纺织坊最近的业绩太差了,被秦家死死压住,他也不会花高价聘请这个从穹顶来的设计师,现在还要陪他到履带层,美名其曰寻找灵感!   这里充满灰尘与异味的空气,都快要毁坏他华美的绸缎了!   阿奇博尔德没感受到雇主的低气压,依然抑扬顿挫:“所以,我们决定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去往上层的机会!”   他声音又高了一个调,伸出戴着戒指的手指,指着上面。却惊讶地发现,没有欢呼和掌声,难道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做捧场吗?   “嘿,大家!”   阿奇博尔德拿出了自己的手帕,做作的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   “你们的沉默实在是...”   “太有意思了!”他瞳孔骤然发亮,情绪从低落又变成昂扬。   “多么灰暗的麻木,多么死寂的绝望!”   阿奇博尔德扫视着人群,用手指点了点,警备队马上就把那个劳工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绕着那个被拖上高台的劳工转圈,低语道:“不错,不错。贾坊主,我要这个人。”   那个劳工仿佛被死神抽中了签,双眼无神,很明显,她是不想去工坊层的那类人:“不,不。我还有母亲在这里,我不能自己去工坊层。”   没人理会到她的崩溃,阿奇博尔德又将眼神投向了下方,边扫视边说:“你们会从纺织工做起,当然,或许也能成为我的...”   视线定到某一处时,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随后脸上不受控制地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   “我的......缪斯!”   这个奇怪的设计师将眼光投在了这边,林叙顿感不妙,她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葛兰半个身子遮住。   “哦,天呐,多么美丽的火烈鸟,多么充满野性的弗朗明戈!”   葛兰!他选中了葛兰!林叙心下一沉。   周围人的目光像灯带一样射过来,让葛兰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窘迫得想找个金属管道钻进去,右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缕从耳旁冒出来的头发。   阿奇博尔德没有错过她的小动作。   在她盘起的发髻边缘,几缕不听话、像活火一样的红发钻了出来,灵动的目光,棕色瞳孔里闪烁着好奇,劳工特有的苍白皮肤上点缀着雀斑。   穹顶的人会喜欢的,这原始、野性的气质,旧世界油画般复古的相貌,让阿奇博尔德已经想好了要设计出怎样的时装,想到了自己将如何重返中心城。   当然,阿奇也没错过她眼睛里对自己隐晦的欣赏,很好,不仅拥有未经雕琢的原始美学,还对艺术有很高的感知力。   “我能感觉到,你的灵魂正在呼唤一个更具戏剧性的舞台!”   “苦难在你身上,只是流动的诗篇!”   他伸出一只手,居高临下作邀请状,脸上充满狂热。   警备队拨开人群,离自己这边越来越近,林叙能清晰地感觉到葛兰身体的颤抖,她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脑子飞转,试图找出拒绝或者拖延的借口。   葛兰的内心则在天人交战,去上层?她是不想的,听说工坊主要来挑劳工,她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打扮。   她在履带层过得不算太差,稳定的住所,积累的信息,时不时的外快,还有她的朋友。   她不自觉握住了林叙的手,可是这次,好像不一样......   那什么缪斯、舞台,让她感觉到向往,她向往更多、更鲜艳的色彩。   手心已经冒出冷汗,她死死咬住下唇。   阿奇博尔德已经走下高台,将她的犹豫和挣扎尽收眼底,声音里充满蛊惑:“跟我走,你别无选择。难道不比在这里腐朽更有意义吗?”   最后那句话扎进葛兰内心,她对在日复一日中腐烂的人生感到恐惧。   她抬起头,看向林叙,眼神里充满求助。   工坊层没有劳工想的那么好,艾琳的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但林叙读懂了,她看到葛兰眼底的向往。   一切发生得太快,自己除了让一个设计师再次死于意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林叙长叹一口气,不再试图遮挡葛兰,侧开了身体。   她姿态的变化,让葛兰感受到林叙不再是沉默地抵抗,至少不是坚决反对。从她们相握的手里,葛兰汲取到了温度,勇气一点点汇聚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个五彩斑斓的未来,对着阿奇博尔德的方向,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46章 梦魇   葛兰被带到阿奇博尔德身旁,他再次感叹了自己的眼光高明。   “我,能明天再去上层吗?”葛兰鼓起勇气开口,她家里还有很多东西,自己也还没和叙仔道别。   “嗯…”阿奇博尔德思索了一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当然不行。”   这个答案葛兰并不意外,劳工本来就没有选择的权利,无非是自愿走或者被迫走。   阿奇注意到她的低落,她活火一样的头发耷拉了下去,他理了理自己的长袍:“不过我还要在履带层,嗯…参观一下,或许晚上八点前我们再出发。”   “你会准时出现的吧,弗朗明戈小姐?”   他不介意给这只漂亮的火烈鸟一点喘息的机会,但如果她到时不出现,阿奇会毫不犹豫地让警备队清除他,毕竟,虽然他欣赏她的野性,但设计师需要对自己的模特有掌控权。   葛兰点点头,总比没有好。在得知今天不用参加义务劳作后,她快步走回人群。   林叙还沉浸在淡淡地失落中,就见葛兰又拉起了她的手,对着自己眨了眨眼睛。   “我给我们请了一个小假。”   无视人群惊异的目光,葛兰拉着林叙回了自己家。她动作飞快,关上铁皮门,隔绝了邻居窥探的眼神。   “快,你来看看,有什么是你用得上的?”   葛兰把她的铁架床拉到一边,露出下面囤积的物资,装水的容器、几个罐头,还有一把小小的匕首等。   林叙心下一热,她看到里面有很多漂亮玩意儿,都是来自旧世界的东西,葛兰收集这些肯定花了不少工夫。   “这些都给我?你舍得吗?”   她眉头皱成一团,小脸苦巴巴道:“舍不得也没办法呀!我除了腕表,什么都不能带去工坊层,与其这些便宜了别人,不如全都给你。”   葛兰把物资都放到了床上,左手摸摸梳子,右手又翻翻纸片,一脸肉痛,在她的一堆收藏品里,一个尘封已久的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目光一暗,伪装的所有情绪淡去,垂着头,整个人变得低落起来。   林叙敏锐地感觉到了葛兰的情绪变化,她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决定很愚蠢。”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林叙不知道怎么回复,说到底,她们根本没有选择,葛兰握着那个包装袋,好像陷入了回忆。   “这个,叫做白面包。”   她把皱巴巴的包装袋展开,透明的包装袋上面什么都没写,里面的食物早已过期,生出白毛。   “来自上层的食物?”   这是林叙的猜测,这种精加工食品,肯定不是履带层的产物。   “嗯。小时候,我看审查官吃过,那时候我就一直在想它是什么味道。”   她苦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让林叙不明白的是:“这是怎么来的?你为什么没吃?”   葛兰盯着那个包装袋,眼睛睁的大大的,仿佛要把它灼出一个洞来。   “我知道,我对于旧世界,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想象和向往。”   “但或许离开履带层,对我来说有好处。我不喜欢睡床,是因为我老是做噩梦。”   “我总是会梦到我哥哥,梦里他边咳出血块,边用凶狠的眼神看着我。”   “你知道吗,他在怪我,怪我害死了他。”   葛兰靠着墙壁坐在铁架床上,双手环抱住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神情低落,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在想,那时候我为什么非要吃一口白面包。”   “明知道哥哥拾荒不容易,明知道底盘区对人体伤害这么大。”   “但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他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那段时间,哥哥每天都早出晚归,在底盘区拾荒给我找白面包。”   “底盘区找不到,他就去黑市给我换。”   林叙不知道说什么,从葛兰梦呓般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格伦死亡的真相。在她生活的世界,任性的小孩很多,但在诺亚,任性的代价竟然是失去亲人的生命。   她看到晶莹的液体砸在葛兰的床单上,烟开一团深色,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不擅长安慰人。   林叙喉咙发紧,只是坐到了铁架床上,让葛兰靠着自己的肩膀。   似乎感觉到了林叙的安慰,她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呜呜呜,叙仔,我真的好蠢啊。”   “直到哥哥的肺里咳出血块,我才开始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林叙不知道说什么,至少在履带层,黑肺是没办法治愈的疾病。哪怕是履生,在有药的情况下,现在也越来越虚弱,更别提格伦了。   “唉,葛兰,你哥哥......肯定是希望你平安地活下去的。”   “是,”葛兰擦了擦眼泪,“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哥哥留给我的积分让我搬到了十区,我就一定会活得更好。”   林叙点点头,这也许是葛兰飞速成长的原因,她心里坳着一股气,支撑着她的生命在燃烧。   但是现在......想到自己在工坊层看到的一切,还有艾琳告诉自己的话。   “你去工坊层,没问题吗?”   “工坊层,也许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好。”   “既然我能在履带层活下去,没道理在工坊层会饿死。”   自己想说的危险并不是这个,但看到葛兰坚定的眼神,她吞下了接下来的话语。   她现在什么都帮不到葛兰,与其说一些似是而非让人焦虑的话,不如让葛兰自己去闯,除了多一个精神力,她并不觉得自己比葛兰强多少。   在她沉思的片刻,葛兰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小女巫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何况我早就在履带层呆够啦!听说工坊层是有窗的,可以天天都去看日落。”   “叙仔,你就等着姐混好了来接你吧!”   “噗,好......”   林叙笑了,点头答应。   但离别的愁绪仍在心底悄然蔓延。葛兰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毛躁的红发蹭得她颈间发痒。林叙愣了一下,随即回抱住这个温暖而颤抖的身体。   “你一定要过的比在这里更好。”   这是第一次,林叙忽略现实因素,全凭自己的情感说话。   葛兰是原身唯一的朋友,也是她来这里第一天就见到的人,还给过自己不少帮助,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她早就把这个小女巫当成自己的好朋友。   不敢想履带层的生活里,没有她会变得无趣多少。   狭小的金属舱,咯人的铁架床,在燃油灯刺鼻的气息里,两个少年紧紧抱在一起。   就像她们小时候第一次决定要做好朋友,就像林叙从通风管道掉下来摔在她的床上。   室内一时间只听得到远方隐隐的引擎轰隆声。 第47章 涟漪   工坊主的离去并不像来时那么兴师动众,他们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连带着葛兰,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管道中。   几个劳工的离开,在履带层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要说最大的事,就是工坊主走的第二天,督查紧跟着来了。   审查室冷硬的桌子主座上,坐着衣着笔挺的盖尔,罗娅站在这位督查对面,对方眼神扫视,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你就是巴里的学生?”   在收到肯定的点头后,督查盖尔嗤笑一声:“你们倒是很像。”   罗娅不知道这个像具体指的是什么,是行事风格?还是固执?总之不会是好话。自从当上审查官之后,她有很多事要处理,为了服众,往日的温和早就被自己收起。   莉妮也说她变了很多,但罗娅觉得这种改变并不糟糕,她喜欢权力,为了权力牺牲一些无关痛痒的习惯有什么关系?   何况,现在她能和莉妮自由的约会了,没人敢置喙一个审查官。   除了来自更高层的审视......   “巴里审查官的遗体已经送到穹顶层,死亡检测并没有任何问题,根据现场痕迹勘察,认定为意外......”   罗娅公事公办地汇报,声音平稳,却被盖尔直接打断。   “这里的意外是不是太多了。”   “我听说,有个电梯守卫也死于意外?”   盖尔话语间充满奚落与不屑,在穹顶待的太久的审查官身上都有一股傲慢的气息,罗娅识趣地闭上了嘴,对方并不想要真相,只是想展示自己的优越。   见对方闭了嘴,盖尔兴趣顿失,他对这次到履带层充满怨气,督查部长对于自己部门的竞争对手,死了一个员工乐见其成,只是碍于职责,偏偏他抽签运气又最差,才来这里走一趟。   “你们办事能力太差。”盖尔两脚交叉,躺倒在椅背上,满脸嘲讽。   “......”   罗娅没说话,她的同事希尔倒是按耐不住地开口了。   希尔抬起头,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他和盖尔是表亲,但对方留在了穹顶,而他被发配到履带层,对此,他相当不满。   “盖尔督查,我不介意让你接手这个案子。”   “巴里审查官死前留下一些资料,电梯守卫的死,可以让你来调查。”   希尔本来就是个在履带层混日子的人,作为被下放的审查官,他年纪太大,想要回到履带层,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面的盖尔脸上表情变换,他还想着赶紧走完流程回穹顶呢,这里连椅子都那么糟糕。他根本不在意一个警备队员的死,只是想刺一下自己的表哥。   希尔却不想放过他,他很有自知之明,高地家族的人都能力平平,盖尔在穹顶混得肯定也一般,不然怎么回来履带层跑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盖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看不起我,也不在意守卫的死。你要是想回去,马上签字结案就可以。”   “但巴里死前在追查一些事,那个电梯守卫死时,在场还有另一人,这人却不见踪迹。似乎与某些不该在履带层流通的东西有关。”   希尔故意含糊其辞,试图引起督查的兴趣。他算盘打得很响,巴里查这事没多久就死了,他不认为有人敢胆大包天对审查官下手,但这个案子有点邪门。   自己不想也没能力去挖这个案子,他对刚顶替巴里的罗娅很满意,足够尊敬自己,也足够听话。   如果能把这块烫手山芋扔给盖尔,无论结果怎么样,自己都能置身事外。至于是不是有不该流通的东西?   如果盖尔查出来,那就是他自己的“功劳”,希尔觉得他多半是查不出来,让盖尔白忙活证明自己无能这件事,希尔乐见其成。   罗娅在一旁目睹这两人的眉眼官司,心里忍不住小小的说一句:“天呐。”   这两人竟然是表兄弟,还是不对付的那种,真是巧了。守卫的案子是她在跟进,最近刚整理完巴里的资料,没想到就要拱手让人了,罗娅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她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但督查下访,代表的是秘书部,加上同事的推波助澜,她拒绝不了。   盖尔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盛,他放下架起的双腿,身体坐直,冷哼一声。   “收起你的小心思,希尔表弟。”   这话一出,罗娅半提起的心落到了肚子里,但盖尔紧接着拍了拍双手。   “我对这个事根本就没兴趣,我这次来,是另一个事。”   他的身后,站在阴影里的人向前迈出一步,这人身形高大,冷冽的眼神让罗娅都忍不住后退半步。   “你知道的,光辉遴选日就要到了,这是个大日子,我这次来履带层,就是为了保证遴选顺利进行。”   “你知道的,一切为了要塞。诺亚的阳光将会洒向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但我必须保证,这次的‘阳光’足够耀眼。”   希尔脸上表情一敛,收起了所有的算计,正色道:“已经又过了一个二十五年了吗?真快。”   “这次,诺亚一定要......”   他话没说完,就被盖尔打断,他眼风扫向罗娅,希尔看着他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了然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   “只是这一次的赎罪之人,竟然是从履带层选拔吗?”   “这是秘书部的意思。”谈到正事,盖尔也收起了自己的傲慢。   “你知道的,哨兵现在可也算是宝贵的资源,这次的规则和以往都不一样。”   盖尔皱起鼻头,似乎是在嫌弃这里的灰尘:“是时候让这些蛀虫,为诺亚的未来作出奉献了。”   盖尔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审查室,皮鞋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哒哒”声清脆又傲慢。   罗娅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她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了,她的父母出生在工坊层,因为犯了错被下放到履带层,好在还算有点家底,为了进入审查部,她打败了不知道多少竞争对手,本以为转正后一切会有所不同。   但这些“上层人”打的哑谜,给她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今天之前的所有狂妄和自得。   罗娅望着重新关上的门,眉头微蹙,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以她无法完全掌控的方式,悄然撒开。 第48章 格斗   宵禁从今天就结束,劳工们的作息终于可以恢复正常,管道里传来劳工们带着欣喜地交谈,但林叙没去黑市,乱逛也提不起兴致,葛兰不在,她想休息也不知道找谁玩。   她只是躺在棚屋里,昨天沈青告诉他们,最近都不会去底盘区了。   连轴转的日子宣告结束,今天一停下来,心里憋着的那口气就散了,她看向林奶奶花白的头发,或许自己应该多和奶奶聊聊天。   晚间的诺亚之声响起时,沈青来了棚户区,葛兰走之前没来得及和他道别,沈青有点不是滋味,对着林奶奶感叹了一句。   “葛兰那丫头,走之前也没来得打声招呼。”   沈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像是对着一位长辈感叹:“孩子们……到底是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林奶奶脸上的皱纹泛起涟漪,笑得慈爱。   林叙作为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几的成年人,并不把自己当小孩,对沈青这种老气横生的话也不以为然,她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知为何,觉得胸口闷闷的。   沈青的目光落在面壁的林叙身上,他发现了林叙略显低落的情绪,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实际上看起来像被烘烤过的蓝草一样蔫巴。   他清清嗓子开口,声音比平时清醒很多:“小叙,要不要我教你两招?”   这还是半个月之前他说的话,因为宵禁,一直没能实践,最近去底盘区的机会越来越少,沈青觉得这个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林叙坐起身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它们长长了一点,微微挡住眼睛,让她看起来有点颓丧。   卡壳一样的大脑开始转动,雨季来临,开阔的荒野,不像要塞内一样充满死角。   精神力是自己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在别人面前。   是很有必要学一些格斗技巧,无论是多一个底牌,还是用来掩人耳目,沈青的提议都让她强打起精神,问道:   “什么时候?”   “明天。”   话音刚落,林叙“扑通”一声又躺了回去,把脸埋在林奶奶新做的枕头里,闷闷道:   “好。”   沈青觉得有点好笑,林叙小时候就是这种蔫不拉几的样子,最近这么勤奋,还以为她转性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林奶奶戳了一下她的后腰,在得到林叙的蛄蛹两下后,对沈队长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小沈,”老人家的声音温和而缓慢,“这孩子,又要麻烦你了。”   ……   第二天,在十一区的一条管道深处,教学开始了。   这里相对隐蔽,少有人来往,沈青今天滴酒未沾,远离酒精之后,他的教学和他的人一样,直接而又实用。   他摆开一个朴素的起手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和别的小孩打架?”   林叙壳子里的不是本人,她费劲吧啦从记忆深处翻出一点碎片,是原身小时候和棚户区的两个男孩打架。   她和葛兰无所不用其极,最终鼻青脸肿地把对方打趴下。小孩子一般的斗殴里,也隐藏着这个废土世界的狠戾。   林叙点了点头,沈青接着说:“在这里,一打架只有一个目的,用最快的速度,让对手失去威胁你的能力。”   沈青教她的第一个动作,是如何在被人从正面抓住衣领时,用最快的速度击打对方的肘关节麻筋,同时用脚别住对方的后脚跟,借力将其放倒。   一番示范,趴在地下的人变成林叙。   “你的力气小,就不要想着硬碰硬。”   沈青仿佛换了个人,冷静地纠正着她的动作。   “你要像水一样,顺着他的力。攻击的目标,永远是眼睛、喉咙这些最脆弱的地方。”   技巧是个好东西,但林叙不想承认这归属于某种性别的脆弱,她用精神力,小小地助推了一把。   沈青差点摔倒在地,惊讶的看着她:“你力气这么大?”   林叙虽然做了弊,但她心里暗下决心,要继续吃得饱饱的,力气总有一天不会是自己的弱点。   不过在证明了一下自己后,还是认真的吸收了沈青教她的一切。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功夫,她发现,这不仅仅是在学习如何攻击。沈青强调的角度和时机,让她精于计算的头脑终于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训练间隙,沈青靠在锈蚀的管壁上,看着外面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另外,雨季快到了。”   林叙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流到眼皮上的汗。   “在诺亚,雨季不光是下雨。”   沈青解释道:“更多的降水,更多的食物,反而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林叙点点头,她心里明白此事,在要塞里,劳工们的日常,竞争的时刻是很少的。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只是被安排好的螺丝,无论是工作量还是配给。   但要塞外不一样,更多的资源,意味着更大的竞争。   走出那扇闸门,任何一个劳工都有可能是自己的敌人。   “雨季时,诺亚会停止移动吗?”   这是林叙最关心的问题,雨水会掩盖荒野,诺亚的前进会受到阻拦吗?   原身一直生活在履带层,连窗都没见过几次,对这个事并没有太多记忆。   “当然不会,”沈青摇头,“诺亚的前进是不可阻挡的,一旦停下,诺亚将很难启动。”   林叙不知道诺亚为什么一旦停摆将无法再移动,但她还是记下了沈青的话。   “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另一个事。”   “千万不要离要塞太远。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这是你们可以在荒野采集的时间。”   “但我建议你七点就开始返程。”   “四个闸门都会开启,八点时想浑水摸鱼的人很多,到时候你不要恋战,必须赶快进入闸门。”   林叙点了点头,但她开始好奇另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进来,不能在荒野度过一晚吗?” 第49章 一个大点的都没有了   “绝对不行!”   沈青眉头拧成一团,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太阳落入地平线后,荒野的水位会上涨,辐射兽也会卷土再来,没有人能在荒野度过一夜。”   林叙被这话惊了一跳,好在她只是好奇,并没有在荒野逗留的想法:“荒野里,真的没有人类了吗?”   面前的男人并不像当初葛兰一样,直接给了否定的答复,他透过管道,目光悠远。   “也许还有吧,但能在荒野里生存的......真的是人类吗?”   沈青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见过两次辐射兽,除了装备精良的哨兵,普通人类在它们脚下就像尘埃一样渺小。   在他小的时候,和要塞里所有的孩子一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向往,但住在铁笼子里久了,渐渐的对这种生活已经习以为常。   他无法想象,旧世界的人类在地面上生活的日子,要塞内,或者说是履带层,是经历过文化断层的。普通人只能口口相传,两百年多年过去,时至今日,地面上的生活已经越来越模糊。   沈青似乎宽慰自己般道:“诺亚虽然将所有人都关起来,但某种程度上,不失去性命总比自由重要。”   林叙读懂了他眼里的情绪,她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怀念脚踏实地的感觉,怀念微风抚在脸上,阳光洒落头顶的感觉。   “自由......”她心里默念了这两个字,她穿到这里,从来没想过自由。   每天的忙碌,只是为了吃饱饭、搬到一个好点的住所,这样想来,就算是前世,她每天也只是为了这些东西奔波。   直到最后她才放下一切,想去看看世界,但她的裸辞穷游计划还没展开,就穿越了。   不知道原世界的自己怎么样了,但自己孑然一身,到哪其实都差不多。   来到诺亚,她从来没敢奢望过自由,这里也没什么人提起。   上一次的对话里出现这两个字,还是罗娅的随口一提。   气氛在两人之间变得低迷起来,林叙甩甩头,决定暂时放下虚妄的想法,让自己专注在每一块肌肉上。   至少,汗水能告诉她收获。   沈青沉默半晌后,也收起所有情绪,诺亚之声响起时,他们停下了今天早上的训练。   “晚上下工后你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林叙也不恼,这次怎么算都是自己欠了沈青人情。   她抽空还要去一趟黑市,听完沈青的雨季小课堂,她感到微微头疼,早知道,之前那罐凡士林就不卖了。   难怪罐罐当时出价那么干脆,外出采集时,他们的双脚会长时间浸泡在雨水里,如果没有防水的装备,最好准备一些能够减缓皮肤溃烂的药膏。   但药在黑市很抢手,林叙不觉得自己能够全款拿下,除非她再参加几次清理燃烧兽核的义务劳作。   但随机的任务分配并没有让好运降临在她身上,加上为了应付不时之需,她不能随意用精神力凝结辐射兽核。   今天的义务劳作也注定让她失望了,是到燃烧车间,一成不变的热浪、汗如雨下的劳工,让她突然想起来,可以给家里多准备一些容器。   就算接下来的水她不打算喝,也可以当做生活用水,何况她拾荒捡到了不少能净化水的滤芯。   这是攒积分的好时候,水现在成了她日常最大的花销,如果能在雨季多攒一点水,能省下一笔不菲的积分。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林叙一个人。   “什么?一个大点的容器都没有了?”   林叙站在火车头商店的货架前,对着梯子上的罐罐惊呼。   罐罐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毕竟她的斧头还明晃晃挂在腰间。   “稍微大点的容器,前几天就卖完了。”他耐着性子说道:“只剩下几个一升的了,你要不要?”   林叙皱着眉头,这个容量的容器,家里也还有,她摇了摇头。   “太小了。”   罐罐扭着小短腿转过身去,留下一个屁股对着林叙。   看他明显不想再和自己交谈的样子,林叙直接出了商铺,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地摊。   “姐姐!”   看到林叙,亮片惊喜地跟她打着招呼,这段时间来,他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林叙。   她从来没有打过自己,也确实说到做到,至少他现在不会因为太过饥饿而呕吐了。作为回报......   “大容器?”亮片脸上也露出几分为难,“最近所有人都在为雨季做准备,大容器确实很抢手。”   他挠了挠长到后脖的头发,他很想帮林叙解决烦恼。   “嗯......”   亮片的表情很是苦恼,林叙倒也不为难他,她只是过来问一句,毕竟火车头商店都买不到的话,亮片一个小男孩,估计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总之你帮我留意一下,”她补充道,“只要能装水就行。”   临走前,她借着身体遮掩,不着痕迹地塞给亮片半块草饼,在小孩亮晶晶的眼神里逃也似的飞走了。   “真是,明明第一次让他跟自己合作时我表现得很帅来着......”   林叙默默反省了一下自己,心软可以,但必须有底线,这要塞里的生存智慧,和自己长大的和平世界可不一样。   明天还要去找一下经理,自己现在腕表里有六十个积分,这在十二区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她想在雨季来临前,带着林奶奶搬到十一区,这样就算自己不在家,找回来的物资也能安全一点。   离开废弃管道,她就近去了今早训练的地方,这会儿这里还没什么人,就在她靠墙拉伸时,一双大手从旁边伸来,把她拽到了暗处。   林叙心里一紧,暗道自己大意了,近来毫无波澜的生活,让她已经忘记用精神力检查四周,就在她闭上眼睛,想要锁定这个人的能量核时,沙哑的声音在自己头上响起。   “嗨,小老鼠。” 第50章 有点东西   “艾琳?”   林叙脸上流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惊喜,但那人马上压低声音。   “嘘,”艾琳竖起手指放在唇上,“我可不想让人发现哨兵和劳工有来往。”   “但‘妹妹’应该可以吧?”林叙转过身,眨了眨眼睛。   看到熟人的惊喜冲淡了她近日心中的阴霾,艾琳看起来比上次分别时黑了不少,绿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冷静,但里面飘着淡淡的喜悦。   最让林叙眼馋的,还是她身上的肌肉,艾琳露出来的皮肤上多了一些疤痕,但她明显更壮了,肌肉更加紧实,不难想象出这个身体里蕴含的力量。   她悄悄比划了二人之间的差距,自己应该长高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强壮。   林叙馋啊,一副强壮的身体,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不知为何,艾琳被林叙看得感到毛毛的,这小耗子的眼神,怎么像把自己当成了一块肥肉。   “看来你上次返程很成功。”   她抛出话题,试图打断林叙的目光。   林叙这才从自己变成肌肉猛女的幻想里出来,她点点头:“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打住了话头:“你为什么会在履带层,怎么找到我的?”   “哈哈哈。”艾琳笑了两声,林叙现在的眼神,就像是一只扎实的死鱼,看起来舒服多了。   “我这次来是有任务在身的。”   “至于找到你,我可没有找你,别忘了,我以前也是劳工。”   艾琳最近被那个倨傲的督察烦得不可开交,那男的龟毛至极,连喝水的杯子,也要使唤她带去工坊层洗了再拿下来。   她每天像伺候大爷一样伺候盖尔,不过托他的福,最近她在工坊层和履带层之间,可谓是来去自如。   今天好不容易闲下来,那个男人因为喝了工坊层的特酿而醉得呼呼大睡,她就换下哨兵服,融进了履带层。   “怎么说呢,回味旧时光吧。”   艾琳歪了歪脖子,结束了自己的话题。   明白她的任务需要保密,林叙也不再追问此事。   “你看起来和以前很不一样。”   这句话是林叙说的,初认识艾琳时,她眼神里的阴霾浓得化不开,仿佛某种重担一直压在她的肩膀上,但今天看到她,明显比以前轻快很多。   “嗯哼。”艾琳不以为意的回应着,在林叙的死鱼眼攻势里,她还是透露了一点信息。   “我现在已经是哨兵队长了。”   “哇!”林叙小声赞叹了一下,从劳工到哨兵,在做到队长,艾琳真是自己认识的人里最励志的了。   说到认识的人......林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叫葛兰,前几天被工坊主选中,去了上层。”   “M区那个贾家?”   林叙不知道贾家,但她记得亮片说过,那个工坊主就是从M区来的,她点了点头。   “那你可放心了。”   艾琳一向是不关注工坊层发生什么事的,她每天都把自己泡在训练室,除了战斗,她几乎不关心任何事。   但她的队友村上极其喜欢八卦和享乐,哪怕这两天她待在工坊层的时间大大减少,但贾家出了几件上好的作品的事,被他在耳朵旁翻来覆去念叨了两天。   “贾家从履带层回来后,这两天又开始和另一家纺织坊打擂台呢。”   “至于你说的朋友,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毕竟,村上特意提到,那个设计师每天神神叨叨,把从履带层带回去的劳工当做眼珠子一般。   闻言林叙放下了心,或许她和葛兰再也无法相见,但至少知道葛兰现在是安全的,就够了。   “你看起来也不错嘛。这个点了,你在这干嘛?”   “没记错的话,你是住在棚户区吧?”   管道外的喧嚣已经逐渐接近平静,林叙闭上眼睛扫描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腕表,沈青现在还没来,不知道是有事耽误还是忘记了。   她只含糊的告诉艾琳,今年雨季参与采集的人是她,想要找个人少的地方锻炼锻炼。   艾琳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这很有耗子的生存哲学。”   林叙:......突然觉得还是当一只死鱼比较好。   就在林叙内心吐槽之际,艾琳眼中精光一闪,毫无征兆地,她动了!   没有起手式,她整个人像一只豹子一样迅速,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扫向林叙的脚踝。   林叙浑身汗毛瞬间炸起,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凭借早上锻炼出来的肌肉记忆,脚跟向后一蹬险险避开这一击。   “反应不慢。”艾琳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发动突袭的人不是她。   但她话音未落,右手已经并拢,迅速刺向林叙的咽喉。   这太快了,林叙眼睁睁看着艾琳的手刀停在自己脖子处,后背已经流出冷汗。   “怎么呆住了,傻耗子?”   艾琳收起双手,她刚刚只是想看看,林叙的锻炼成果。   “你反应不错,但是实战经验不足。”   不用她说,林叙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一直以来,自己都太过依靠自己的精神力,大多数情况下,她出手都是做好了准备。   如果有人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起进攻,她不一定能反应过来。电梯守卫那次,已经是她做过心理准备下的极限了。   林叙敛起心神,收起了所有的侥幸,她没有摆出沈青教她的起手式,只是对艾琳说:“再来一次。”   艾琳挑了挑眉,身影再次一弹,手臂猛地压在了林叙的肩膀上。   林叙瞳孔紧缩,脑子里疯狂回闪沈青的教导,关节!   她将全身力气灌注与右手,不顾肩膀传来的疼痛,狠狠刺向艾琳的腋下。   一声闷响传来,对方硬邦邦的肌肉让她的手掌生疼,但攻击奏效,就在艾琳回防的瞬间,林叙提起右脚,狠狠踹向了艾琳的肚子。   艾琳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不是因为林叙的力量,而是她展现出的精准判断和狠辣。   但这惊讶持续不到半秒,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身体,避开林叙的右脚,单膝顶住了她的胸口。   林叙被狠狠摔打在地,艾琳居高临下,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有点东西。” 第51章 和谁组队?   “停停!”   林叙伸出一只手打住艾琳还想继续的动作,脸颊砸在金属管道地板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好像移了位。   艾琳的风格和沈青并不完全相同,沈青的教学直接、狠辣,但艾琳的动作明显更加冷静,能够预判对手的下一步动作,这是长期战斗的成果。   不作弊的情况下,她几乎不可能战胜艾琳,普通人和经过系统训练的哨兵之间,果然有壁。   艾琳伸出一只手,拉起林叙,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作为劳工来说,你已经很不错了。”   “谢谢夸奖。”林叙后腰发力一个死鱼诈尸站了起来。   初时看到熟人的喜悦已经被几拳打散,但她还是问了一句:“你能在履带层待多久?”   如果艾琳能够多待几天,自己不介意多被锤几次,反正欠的人情也不少了,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   林叙认为自己为数不多的优点里,能够快速适应环境算一个,另一个,就是她对人性的洞察,大部分情况下,她都能准确分辨出对方对自己的敌意。   大多数认为,这种判断或许是来自于潜意识、和人的直觉有关。但林叙认为这只是自己还没有完成系统化分析的信息。   比如现在,从艾琳出手试探自己的实力来看,她认为艾琳会答应和自己对练,帮自己提高实战能力。   她绿色的眼睛闪烁,好像在思考,最后颔首:“可以,我有空会来找你。”   黏腻的女声广播已经接近尾声,艾琳的身形消失在管道,但沈青却迟迟不见踪影。   “不会又去喝酒了吧。”林叙嘀咕两声。   回十二区的青色管道里,警备队正在换班,她感觉气压有点不对劲,宵禁结束后,警备队的巡逻不仅没有撤去,反而比以前更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些警备队员脸上的表情比以往更加严肃。   说不定和艾琳的任务有关,林叙侧身靠着墙前进,有些善于社交的劳工会选择和一些警备队打好关系,但原身和自己明显不是这种人。   “哟,小林?”   刚出管道,一个大嗓门就“小声”地叫住了自己。   林叙对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伊凡,在拾荒小队去底盘区的时候,自己和她搭过好几次伙。   “怎么了,伊凡大姐?”   “没事就不能喊你啦?”伊凡走近,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想拍林叙的肩,但在空中顿了顿,转而插在了自己腰上。   “去黑市了?看你跑得一身汗。”   林叙含糊的“嗯”了一声,没提训练的事,反问道:“你这是......收获不错?”   伊凡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铜线。   “还行吧,比废铁值钱点。”   伊凡得意地晃了晃战利品,随即压低了嗓门:“说正事,雨季要来了,你要不要和我组队。”   组队?林叙今早听沈青说过,雨季时,大部分人会选择和信任的人组队,毕竟在你低头捞沙线鱼时,可能会有别的劳工对你虎视眈眈。   但林叙没有这个打算,至少她的人选里没有伊凡大姐,她人不错,但自己还没到能把后背托付给她的地步。   不难看出所有人对雨季的重视,其实林叙最理想的战友,是葛兰。但是现在......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点头,只是说:“谢谢,我再想想。”   “行!到时候你提前说,队里还有铁颚和老凿。走了!”伊凡挥挥手,粗壮的身影拐出了主管道。   林叙被管道里混杂的气味和隐约的喧嚣包裹,伊凡走得太快,她没来得及问沈青是不是和她们一起。   和人组队有显而易见的好处,但自己如果想用精神力也会束手束脚。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手肘隐隐的疼痛和肩背的酸软。   “我回来啦!”   林叙轻喊一声,让自己打起精神。   手摇灯光下,林奶奶小心翼翼地缝补着几块布料。   “回来了?”林一芳一下就听出林叙声音里的疲惫,“小叙快喝点水,润润嗓子。”   “哎,好。”   林叙拿起之前捡到的过滤水壶,抿了几口水,感受到喉咙被滋润,她才坐到奶奶身边的破布堆上,看着她飞针走线:“奶奶,你这是做的什么?”   这次林奶奶做的是针线活,她之前从没见过,才发现她手上不只是普通的布料,还有油布。   “给你做个雨靴。”   林一芳停下动作,她的针是用铁签子一点点磨的,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场,只是油布是从自己去年的雨靴上拆下来的,现在改缝需要格外小心。   “正好,你先把脚伸出来,我看看大小。”   林叙背靠管道壁,乖乖地伸出一只脚,林奶奶拿着油布在林叙的脚上比划,她的手上布满老年斑和裂口。   “奶奶,”林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当年,是怎么捡到我的?”   林一芳比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   她没有抬头,只是脸上的嘴角的皱纹更深了些,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捡到你的时候,是在寒季。荒野外面的风声很大,要塞里很冷。”   林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林叙静静地听着:“我年轻的时候喜欢待在安静的地方,十二区有很多废弃的管道,那天听见一阵哭声,循着声音过去,就看到你了。”   “你就裹在一块有点奇怪的布里,那布料滑溜溜的,还挺结实。”   林奶奶比划了一下:“就那么一团,露出个小头出来,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刚出生没多久,带回来才发现你已经长了牙。”   她终于确定了尺寸,对着光看了看针脚。林叙心里微微一动,所以原身的年龄才无法确认吗?自己的岁数,应该是按林奶奶捡她的时间算的,但具体应该差得也不太多。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头靠在奶奶消瘦的肩膀上,林奶奶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狭小的棚屋里,林叙摇晃着手摇灯,映照着相依为命的祖孙二人。 第52章 还会玩斧头呢?   第二天一早,林叙先根据林奶奶和之前葛兰说的信息,去找到了十一区的经理。   赵水打着哈欠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你想搬到十一区?”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叙的装扮,一看就是十二区的。   “你有足够的积分吗?”   林叙点了点头,赵水从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仪器,调取了十一区的住宅信息。   “我看看,十二号管道最近刚空出来一个铁皮屋,每个月租金25,押金10积分。”   仪器随着他的拨弄,偶尔发出滴滴声:“二十七号管道棚屋倒是不少,月租10积分,押金不变。”   林叙是想搬到铁皮屋的,她还能再参加几天义务劳作,还能攒下来一点以备不时之需,雨季时暂时没有别的地方需要花钱了。   思索一番,她还是决定选择那个铁皮屋,私密性更好,而且面积更大一点。   腕表上一下子少了35积分,她有点肉疼,她问道:“赵经理,我什么时候能搬过来?”   赵水划走5积分到自己的腕表上,漫不经心的回应她:“随时都可以。”   说完扔了一把钥匙过来,林叙掏出一根细绳将钥匙串起来,挂到了脖子上。   看来这两天,自己就可以慢慢搬东西过来了。   拐到训练管道,沈青今天倒是已经在这等她了。   “你昨天没来。”林叙睁着她的死鱼眼,倒是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陈述。   沈青挠了挠头:“昨天耽误了,你没有一直在这干等我吧?”   林叙摇头,这倒没有,自己可没闲着,不但多找了个新教练,还被狠狠捶了一顿。   “那就行,”沈青干笑两声,“我们开始吧。”   他刚摆出一个起手式,林叙就压低身子冲了过去,对着沈青的膝盖窝踹了一脚。   “嘶——”   沈青趔趄两步,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丫头,够狠的。不就是不小心放了她鸽子嘛......   “好啊你,进步很快嘛。”   说完他露出了一个兴奋的笑容,拳头挥向林叙的太阳穴。   ......   “哈。”林叙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她和沈青之间确实存在力量差距,但她能感觉到,自己今天比昨天更快了,不是拳头更快,而是在战斗时的判断。   沈青也坐在地上,掏出半根香烟嗅闻:“你是个好苗子。”   巧了,林叙也这么觉得,她已经爱上了战斗的感觉,能将被迫待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产生的郁气狠狠发泄出去。   “雨季,你不和铁颚他们组队吗?”   昨天伊凡大姐的意思,似乎是沈青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他此刻正用嘴巴叼着滤嘴,想抽又舍不得抽,闻言苦笑:“我有别的队伍了。”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脸吃瘪样?”   沈青摆摆手:“没办法,能组建拾荒小队,不仅仅要上交抽成。作为交易,拾荒小队的负责人们一整个雨季都得帮经理们打黑工。”   林叙挑眉,难怪沈青脸色不好,把后背交给竞争对手们,还真是够提心吊胆的。   二人没有一起去八区,沈青先离开了,林叙边走边思索,到底要不要和别人组队。   目前来看,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似乎只能一个人参与雨季的采集了。   正想着,有人撞到了她的小腿。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   她低头一看,竟然是亮片,追在他身后的人也越来越近,他脸上写满无助和愤怒。   “怎么了?”   林叙将人揽到身后,看着那几个凶狠的劳工。   “你是他的什么人?要替他那个爸爸还债?”   林叙眉头拧紧,从亮片的只言片语里透露出过,捡他的男人得了黑肺,这病在履带层根本治不了,一个快死的人,能欠什么债?   亮片语气忿忿:“你们胡说!闪片根本就不欠你们什么东西!”   “噗。”林叙没忍住笑出声,她本来觉得亮片的名字很有几分童趣,没想到是因为他的长辈叫闪片。   真是......有意思的传承。   “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不是林叙冷漠,她的同情心是有限的,亮片充当自己的耳目,自己也给了他食物,别的,就是交易范畴之外的事了。   就算她帮了亮片这次,也不可能下一次也帮亮片解围,何况这还和他的那个“父亲”有关,林叙不想当冤大头。   早熟的亮片也没有向林叙求助的意思,这倒是让她对这个小孩子又高看了一眼。   只是......   他闭着眼睛,一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只有颤抖的眼皮透露出了他的恐惧。   “行,跟我们耍无赖是吧?”   那几个劳工指着亮片,想要把他带走。   但其中一个矮胖男双眼冒出猥琐的光:“这是你妈妈?还是你那个快病死的爹给你找的童养媳。”   林叙眉头拧紧,眼露不悦。有些男的,什么时候能改掉尸吊替大脑思考的行为?她是他的雇主!   另一个瘦一点的劳工接话了:“管她呢,一看这两人就认识,这小子肯定没钱。把这女的也拉去......嘿嘿嘿。”   说完矮胖男就伸手拉扯林叙,林叙眼角突突直跳,“哗”的一下,抽出了腰间的斧头。   斧头她每天都当宝贝似的在保养,斧忍上的森森白光,映出她不耐的面容。   “别碰我。”   “哟,还会玩斧头呢?”   矮胖男不以为意,高个男正要劝,矮胖男的手已经直直放在林叙左臂上,她只觉得被这人碰到后浑身不舒服。   唉,林叙心里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只好盯紧他短粗的手臂,狠狠地砍了下去。   “啊!”矮胖男发出杀猪一般的尖叫,看着他鲜血直流、断掉半截的手指,如果不是收得快,可能断的就是自己的手了。   林叙还觉得有几分可惜,斧头作为武器还是有缺点的,它不比刀剑锋利,想要更好的造成伤害,需要更大的力气,也需要一个完美的落点,就像切菜需要砧板一样。   “你......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劳工拦住了:“老三,我们走。” 第53章 用得还习惯吗?   那个叫老三的矮胖男似乎很惧怕说话的人,恨恨的瞪了林叙一眼,就跟着走了。   “等一下。”   林叙叫住了他们,不为别的,还是因为亮片,他被高个男拖在怀里,但却倔强地没有向自己求救,联想刚刚他们说的令人恶心的话语,林叙可以接受为了生存而战的死亡,而不是那种恶心的欲望。   那个最后说话的男人回头:“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小姑娘。”   扬起手里还沾着鲜血的斧头,林叙上前一步,没有说话,但动作是明晃晃的威胁。   这三个男的身上没看到武器,而且明显各自有自己的心思,没有人会愿意为了对方先冲锋的。   那男人发现矮胖男退到他身后,高个男箍着亮片的手已经微微泄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们一眼。   “哼,我们是怕耽误上工,而不是怕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高个男看着林叙手里的斧头,又看看矮胖男的手指,呆滞了一刻,就直接撒手把亮片扔在原地,跟了上去:“老三!你们等等我。”   亮片摔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哼,但他没有喊疼,站起身后默默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   他抬起脏兮兮的小脸,对林叙说道:“十区的人最近发现了一种可以塑形的金属,它延展开来,可以制成容器,一次能装二十升水”   林叙心里满意的点点头,她最需要的确实不是感谢,而是信息。   “消息不错,”她收起斧头蹲下身子,“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不能保证每次都刚好遇到我,并且刚好带着我需要的信息。”   林叙心里是有些不爽的,毕竟她一开始没想着出手,但这孩子很上道,亮片双手绞着衣角,道:“我最近新做了一个小发明。”   “哦?”林叙来了兴趣,“是什么?”   亮片总有些奇思妙想,将各种破烂组合在一起变废为宝,林叙家的手摇灯就是他的杰作。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方块状的物体,上面延伸出几根铁丝:“这个,可以让皮肤麻麻的。”   微型电击器?林叙觉得很有意思,但看方块大小,明显马力不足。   “能将人电晕,或者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吗?”   亮片摇头:“我能收集到的材料只有这么多,如果蓄电池够大,我能做得更好。”   说完他就拆开了这个方块,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林叙看不懂,但她看到了一个纽扣电池。   这就很有意思了,这么小的电池,在亮片的手下居然还能发挥出威力。   她觉得可以备一个,留给林奶奶用,不过在哪里搞到蓄电池是一个问题。   这玩意在履带层很紧俏,她拾荒时捡到过两块电池,但早就报废了。   “除了电,用别的能源能代替吗?”   “我可以试试!”   亮片说得谦虚,但挺起的胸膛表明了他的自信。   “我过两天来黑市找你。”   说完林叙就脚步匆匆,再不去八区广场,上工就真的来不及了。   但今天的义务劳作实在让人难受,林叙和数十名劳工一起,穿着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的工服,用最原始的铁铲和推车,清理着管道下方淤积的黑色泥状物。   泥状物里还有金属碎屑,它们混合着机油,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林叙一整天都努力忽略这股味道,视线片刻不敢离开手中的工具和脚下的杂物,生怕一个疏忽,就被锋利的碎片割到脚。   “不知道奶奶能不能给自己做个硬挺点的鞋。”林叙心里嘀咕,她现在的鞋,鞋底是用很多硬挺布料缝合在一起做的,很容易脏,而且薄薄的鞋面也没什么保护作用。   在底盘区拾荒那么久,偏偏就没捡到一双自己能穿的鞋。   这两天的训练还有一个好处,她认识了自己的肌肉,现在能够精准地利用腰腹和腿部的力量挥铲了。   林叙心里暗喜,这样义务劳动结束,她或许就不会腰酸背痛了,她开始期待今天晚上的训练,她不确定艾琳会不会来,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方式找到自己的。   但她应该有自己的办法,毕竟看她昨天神神秘秘的样子,肯定不想和沈青碰上面。   一整天就在林叙脑子和身体的转动中度过,直到如同赦令般的哨声响起,林叙领到自己的1积分后,就和退潮般的人群一起迅速散去。   但林叙刚走到十一区,就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对方站在这里许久,眼神中充满不耐烦,一看到自己,就踱步过来。   “李经理,您这是…?”   是十二区的经理李福,林叙想不到他来找自己的理由,上一次看见他,还是准备对卡尔动手那次,李福的出现让她的埋葬卡尔计划推迟了一天。   并且她记得,她和李福那天不欢而散。   从那之后,李福就没出现过,林叙以为他早就把自己忘了。毕竟十二区的劳工这么多,他可以敲诈的人又不止一个。   总不能是为了自己要搬家吧?   “林叙,”李福阴阳怪气的开口,“你要搬到十一区?”   李福以前确实从来不知道林叙这号人,她被吊在高台上那天,才知道这人住在自己管理的区。为此他还提心吊胆了一番,生怕审查官的怒火波及在自己身上。   但那个审查官突然就死了,这个劳工也毫发无伤回到十二区,他这才对林叙留了个心眼。   不过她家实在太穷,没什么油水,她也不懂眼色,让他失了兴趣。但紧接着林叙后来加入了拾荒队,手下人说,每天回来背包都鼓鼓囊囊,可这个劳工,竟然敢不给自己上贡?   现在还要搬走,李福觉得,必须得让她大出血一下。   “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种本领呢?在底盘区没少赚吧?”   哈,还真是,林叙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无语。   她清楚的记得,十二区作为最穷的区,是不用交租金的,所以搬走不需要原本的经理同意,她们搬家,只要有积分租房子就行。   她眼神上下扫视李福,最终视线定格在某一处。   “经理,您的蛋兜子用得还习惯吗?” 第54章 时间管理大师   “你怎么...你在胡说什么?!”   李福怒斥一句,脸色涨得通红,硬生生止住了自己要捂住下半身的手。   “哈哈!”   林叙不给面子地笑了,直到她双肩颤抖,才压抑住自己不继续笑出声来。   其实她完全是乱猜的,那两个五颜六色的贝壳实在是让她印象深刻,她不是一个会跟人唇枪舌战的人,完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直接就蹦了出来。   但没想到,李福居然还真挑走了这个。林叙的眼神持续上下打量他,别区的经理她不认识,八区的经理最喜欢站在高台上,傲慢得不行。今天见过的十一区的经理,看起来更喜欢的是积分。   只有这个李福,身上穿着质感廉价的西装,腆着个大肚子不说,短短的手指上还戴了五六个戒指,努力将自己和劳工们区分开来,一看就是个...装货!   “对不起装...李经理,确实是我乱说的。”   李福表情转换,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半晌才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哼,小林啊...”他拖长了语调,转动着手上的戒指,“不是我不给你办,你也知道,最近上面查得严,这人员流动,需要核实的情况很多,很耗费精力......”   他的眼神瞟向林叙的腕表,又带过她揣着罐头的口袋。   懂了,又是来要好处的,但林叙刚交完租金,兜比脸干净,就算能掏出来,也不会给李福,反正自己马上就要搬走了。   “是吗?”她故作惊讶,“但是赵经理没跟我说呢。”   李福摇头晃脑:“赵水只负责收租金,这麻烦的手续,都是我来做。”   不信,林叙打一万个不信,她抬起眼:“李经理,流程上需要做的事,我都可以配合。”   见林叙还是油盐不进,李福也不想跟她多绕圈子:“配合?你要是不能交出五十积分,或者是让我满意的东西,搬家的事,就只能等通知了。”   等通知?林叙要是乖乖地等他通知,搬家可能会无限期延长,毕竟五十积分,自己住的可是棚户区,他怎么不去抢?   李福摆明了是要为难自己,估计还是之前没让他榨到油水的事,被他怀恨在心。   看着他肥硕的背影,走两步身上就颤抖的肥肉,林叙脑子里转个不停。   回摇摇欲坠的棚屋,林奶奶关切的眼神看过来,林叙露出一个笑容:“奶奶,这两天要麻烦你在家收拾一下物资了,我们过几天就要搬家。”   说完她从角落的杂物里找出一个玻璃瓶,又打了一小杯水,将瓶身仔细擦拭干净,又急匆匆地返回十一区,管道里是等候多时的沈青。   “你迟到了。”   “不好意思,沈队,有点突发情况。”林叙双手撑住膝盖调整呼吸,她已经尽量快了,但没想到沈青今天居然准时了。   沈青倒是没那么在意,毕竟自己平时确实也不是一个守时的人,他注意到了她的气息不匀并不仅仅是奔跑所致,似乎还带着点别的东西。   “遇到麻烦了?”他问得直接。   林叙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青,计划的雏形更加清晰了一点……   “算不上大麻烦,”林叙斟酌话语,脸上露出无奈,“就是十二区那个经理李福,不让我搬到十一区,说要我表示表示。”   她点到为止,没有详述自己的计划,但透露出的信息足以让沈青明白她遇到了不公。   沈青冷哼一声,显然对经理们的这种行径司空见惯:“房租交了?”   林叙点点头,他接着道:“赵水是不会管你的。那种货色,你打算怎么办?”   “我正在想。”   林叙没隐瞒自己的意图,掏出了那个玻璃瓶:“沈队长,你帮我看看,这个吃下了,是能活的那种,还是会死的那种?”   沈青分辨着上面模糊的标签,又打开盖子闻了一下:“过期的提神剂,里面的生物碱已经变质,有毒,但不致死。”   联想到他们此刻的对话,沈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一出手就想让一个经理去死,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你想把这个送给李福?”   林叙收起玻璃瓶,有点失望,难道又要用精神力?她是想利用玻璃瓶让李福吃点苦头,但又不能是自己双手奉上,不然李福半死不活,还要来找自己麻烦。   “暂时先算了。”她需要再观察一下。   又是一个晚上的摔打,沈青皱起了眉头:“你今晚心不在焉,还是因为搬家的事?”   林叙没承认,是因为她还留个心眼,想着艾琳什么时候来,腕表上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今天应该不会来了。   拳脚交错间,沈青问她:“你最近还在练斧子没?”   “在练。”   她这两天比之前攒钱的时候更甚,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用,每天五点就起来再棚屋外挥砍斧头,六点半来赵沈青对练,晚上回去还要给她的大宝贝保养。   不禁感慨一句,自己真是一个时间管理大师,她大学时也是这样,申请了学生兼职,白天没课的时候去食堂兼职,还能在兼职的窗口解决一顿饭。   兼职结束后,她再收拾课本去图书馆,每天都卡着宿舍关门的时间回寝,解决完个人卫生倒头就睡。   周末的时候,她还会去校外兼职。上研究生时课没那么多,每天就是实习单位、教室和图书馆三点一线,青春就在日复一日里溜走,但她并不觉得苦。   勤工俭学能给奶奶减轻不少压力,她也如愿进入一家上市公司,只是还没能让她享一下福她就走了。   有时候她觉得,穿越过来的日子,其实也没那么多变化:依然需要努力生活的每一天,一个在自己身边的老人,除了这里的食物特别难吃,这里的人特别狠之外.......   脑子里千百个念头转过,但林叙的动作丝毫没有懈怠,和沈青对打得拳拳到肉。   林叙越打越狠,沈青手上是留了两分力的,还是被她的气势惊到。   “你喝什么特制营养液了这么狠?” 第55章 泪水   等林叙到家的时候,棚户区已经变得悄无声息,就连偶尔某家会露出来的火光,也已经消失。   “奶奶,你还没睡?”   林叙掀开帘子,从呼吸判断,林奶奶还醒着的。自家的手摇灯已经关了,她在黑暗中熟悉的摸索,准确拿过手摇灯,开始摇动手柄给它蓄电。   “小叙?我都睡着过一次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林叙连忙开口:“你就躺着吧奶奶,我自己拿吃的。”   她背过身,用精神力代替了右手。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罐头的铁皮微微反光,她挖出一大口罐头,机械般地塞进嘴里。   “小叙啊,我在想你晚上说的搬家的事。”   林奶奶重新躺下身子,眼睛盯着上方的管道壁。   “搬到十一区太贵了,咱们家……”   林叙静静的听着,但林奶奶并没有把话说完,她还是接住话题:“奶奶,我这段时间攒了好多积分,租金我都交了,咱们搬了安全。”   而且从她拾荒以来,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小小的棚屋现在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只是如何从十二区搬走她还得想一下,是像蚂蚁一样一点点搬东西,还是请沈青或者伊凡大姐帮忙?   胃里被食物填充,林叙又喝了一口水,勉强冲淡那股腥臭的味道。   躺在了林奶奶旁边,她注意到身旁的老人眼睛里一点晶莹,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流泪,但林叙还是侧身轻轻抱住了林奶奶:“睡吧,奶奶,搬家也是很辛苦的…”   她太累了,说完这句话就陷入睡眠。只剩林一芳睁着眼睛,她眼角的泪水无声落下,打湿了鬓发。   这么多天来,她怎么会感觉不到自己孙女的变化呢?   林叙以前木讷、固执,但现在脑子活络,做的主意也一个比一个厉害。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孙女开窍了,可是她的改变越来越大,她了解自己的孙女,是不可能突然变得这么成熟稳重的。   林一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鼻子堵塞的声音和着引擎轰鸣,并不明显。   林叙抱着自己的手还没有松开,林一芳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依赖,虽然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林一芳知道这是个好孩子,她为了这个家做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   黑暗中她默默翻了个身,她伸出手摩挲着孙女的眉眼,林叙眉头拧紧、睫毛微颤,看起来睡得并不踏实。   林一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哭喊,眼泪滑过山根又消失在太阳穴,她的小叙,真的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林叙罕见的并没有早起,她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她好像被淹在了湖里。   等她突然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六点了,练斧头肯定是来不及了。她匆匆咽下几口罐头,回头喊了一句:“奶奶,我出门啦!”   这次林奶奶没有笑着回应她,她缩在被窝里,林叙也没多想,以为林奶奶还没睡醒。   接下来的两天,林叙的生活节奏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比以往更加规律。她可以避开十二区管理办公室附近的所有管道,每天只是重复义务劳作、训练,两点一线。   直到今天晚上......   沈青今天说他有事,早早地结束了训练,林叙看着时间还早,掏出斧头,不知疲倦一般开始练习劈砍。   “这斧头哪儿来的?”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叙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艾琳?”   林叙打了声招呼,艾琳今天穿着一件宽大的麻布衣服遮住了肌肉,兜帽盖住她的寸头,看起来更加有压迫感。   “一个好消息,你的那个红头发的朋友,最近应该过得不错。”   艾琳前天被村上拉着去看了什么时装展览,这在工坊层是不多见的,这种玩意,一般只有上层的人才有心思做。   在那里,她看到了林叙说的那个红头发女孩,她面色红润,看起来很有精神,穿着那个设计师设计的衣服走来走去,引起一些女孩们的惊呼。   毫无疑问,作为一个模特,她是成功的。   “她最近还在工坊层掀起一股潮流呢,我看好多人都在往脸上点雀斑。”   林叙露出一个笑容,没有什么比听到朋友过得好更让人开心的消息了。她摆弄着斧头,道:“这个嘛,是我捡来的。”   这斧头上除了有点缺口,被林叙保养得焕然一新,艾琳明显不相信她能捡到这种好货色,但她也不过问,只是摘下兜帽,从衣服里抽出一把短刀。   “来,看看你这两天学了点什么?”   林叙右手握紧斧头就冲了上去,但艾琳使用短刀已经好几年,拿在手里运用自如,灵活得就像是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因为用了武器,两个人都收了几分力度。   直到林叙招架不住,连连后退两步,艾琳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收起短刀。   “你力量不够,为什么选用这个当武器?”   林叙无奈,这可不是她选的,这是她能用的最好的武器了,拾荒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捡点武器,但最多就是已经脆化的菜刀。   “在十二区,这玩意算不错了。”这段时间来,她已经把这把斧头当成了自己的宝贝,她已经爱上了这种狠狠地劈砍的感觉,她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越来越强壮,总有一天,她能完全驾驭这个斧头的。   艾琳倒是认可了她这句话,她在履带层长大,能有个磨得锋利的铁棍,就已经算作武器了。林叙的这个斧头,虽然对她的小身板来说略显笨重,但挥舞起来,还是很能唬人的。   “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林叙关心起了艾琳的状况,对方明显有点头疼。   “很不幸,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要在我这挨揍了。”   林叙没有细问,只是点了点头,能多一个人对练增加实战经验,她求之不得。   艾琳很满意她的不刨根问底,林叙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偶尔的小机灵让她觉得有趣,但她不会过分探究自己的隐私,这让她们相处起来很舒服。   “不过,你最近还是低调一点。” 第56章 疯狗   “什么意思?”   林叙明显感觉到艾琳话语里的警告,难道她知道自己跟李福起了摩擦?   艾琳只是含糊说了一句:“光辉遴选日要到了。”   光辉遴选日?   林叙在脑子里搜索着有关记忆,记忆里只有一个叫光辉节的东西,它是诺亚要塞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这个节日主要是在履带层举办。   光辉节在雨季的第一个月末举行,为期三天,这三天是雨季降雨量最大的时候,劳工们无法外出,但也不进行义务劳作,为了激励劳工们更加努力地为要塞工作,从穹顶会降下几道天幕,它们会将人造阳光洒向履带层,劳工们可以有三天的喘息时间,并且感受一下难得的阳光,哪怕它是人造的。   除了这个光辉节外,诺亚还有一个在寒季举办的节日,叫做静默感恩节,这个节日工坊层也会参与,为了让居民们感恩董事会与工坊主,这一天所有非必要的噪音会降至最低,配给站会发放口感稍好一些的感恩罐头,但要求是所有人都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记忆里,小林叙很喜欢这两个节日,前者可以晒到太阳,后者能吃到好吃的罐头,保持沉默,对原身来说是最简单的事。   以林叙的视角来看,这两个节日都是诺亚控制居民的手段,光辉节能够强化他们的权威,而静默感恩节的一点小利与寂静,能够规训劳工们的行为,排除那些不安分的躁动因素。   不过从表面看,对劳工们确实是有好处的,她心里纳了闷:“不是叫光辉节吗?”   “不,”艾琳纠正她,“光辉遴选日确实是在光辉节,但遴选日二十五年才有一次。”   “二十五年?”林叙这身体才活了十几年,对这个事从来没有印象。可艾琳一脸讳莫如深,她吞下了疑问,决定回去问一下林奶奶。   但当林叙到家的时候,却被眼前的一幕震怒了。只见自家的棚屋塌成一片废墟,那片她早就想换掉的帘子被压在最下面,杂物七零八落散在地上,而林奶奶就躺在一堆废墟中。   “奶奶!”   林叙冲上前去,将瘫在管道上的林奶奶扶起,她腿上一直用来遮掩空落落的小腿不见了。   “怎么回事?奶奶,是谁干的?”   她看着林奶奶露出来的手臂上,依稀能看见钝器击打的淤青。林叙心疼不已,老人家也不喊疼,但双眼像失了神一样,林叙连喊了几声才有反应。   她眼里噙着泪花,她抬起手想抚摸林叙的头,但注意到被磨破的手掌上布满灰尘和血迹,只好将它在衣服上擦了擦,没有放到林叙的头上。   “小叙啊......”林奶奶组织了一下言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   “是李经理,他今天来了一趟,说要收手续费。咱们家里...食物都被抢走了...”林奶奶话语很轻,但林叙感觉到了她话里的愧疚。   她快速垒起一个杂物堆,随后找来一块布料,垫在林奶奶身后,让她依靠着,安慰道:“奶奶,没事的,食物没了我还能再挣。”   “积分还在我身上呢,谁也抢不走。”   林奶奶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流,林叙只以为是她太过自责,她翻找了一下废墟,不仅没看到罐头,也没看到水。   家里这一次损失太多,和之前巴里的搜查不一样,这个李福简直就像是过境的蝗虫,连捡来的水壶都被他拿走了。   林叙去隔壁敲了萍姨家的门,门口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小穗,我能找你家借点水吗?”   小穗让开身子,让林叙进了屋,对上的是萍姨充满歉意的目光,豆子怯怯地抓着她的衣角。   “小林啊,对不起,实在是李经理带的那群人像疯狗一样,萍姨也......”   林叙摇头,劳工们没事都不会想和经理作对,何况萍姨家还有两个小孩,没有连累她们就不错了。   “您没有任何责任,可以找您家要点水吗?我用积分买。”   “啊,有!不用买,你直接拿去。”   萍姨慌忙转身,拿出一个水壶,容量看起来和林叙平时打水的那个差不多大,林叙没有说话,只是牵过小穗的手,给她扫了1积分过去。   “谢谢。”   林叙走出她家,小穗追在她身后:“小林姐姐,这太多了!”   林叙摆摆手:“没事,你收着吧。”   实在是她现在心绪混乱,再抠门的人也顾不着那么多。她在废墟里翻找一番,勉强找出一个能接水的容器。   “奶奶,喝点水吧。”   林奶奶此刻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她接过后抿了两下,这会儿她看起来已经平静多了。   林叙又从衣服内里扯下一块干净点的布料,蘸了水,轻柔地帮林奶奶擦拭掉硌进伤口的碎屑。   林奶奶的手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因为疼痛,林叙手上动作放得更轻。   她这才将来龙去脉说了清楚。   原来,就在广播时间,李福带了好几个壮汉来家里,见林叙不在,不由分说就开始翻箱倒柜,林奶奶拖着行动不便的腿想拦,却被狠狠推倒在地,她的手掌就是那时候磨破的。   李福搜刮一番,还是觉得不满意,临走之前让人拆掉了棚屋,他自己则挥着棍子,将林奶奶打了一顿才解气。还耀武扬威道:   “要怪就怪你没教好你的孙女,什么时候住在我的地盘还敢得罪我了?”   林叙推算,那时候她应该刚到十一区训练的地方,她暗道自己大意了,明明那天李福摆明了不会善罢甘休,自己却因为药剂的功效而搁置了这件事。   就在她愤怒又自责时,身后传来物品挪动的声音,林叙回头看到是小穗。   “你还没回去?”   小穗正在挪开林叙家棚屋的铁架,那铁架子对她来说太重了,她半蹲着发力,小脸涨得通红:“小林姐姐,我去找过你,但是我不知道你在哪。”   林叙心里一暖,萍姨说得什么忙都没帮上,却还让小穗去叫自己,只是她最近的训练,连林奶奶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个位置。 第57章 雨靴   将小穗劝回了家,林叙自己搭起了棚屋,李福倒是给她们留下了生锈的铁架,林叙将它们交叉出一个三角形,然后找到宽一点的布料搭在上面。   看着四面漏风的棚屋,还有一贫如洗的家,林叙苦笑了一下,真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也好,这样省得搬家麻烦了,今天先凑合一晚,只等明天天一亮,她和林奶奶就可以一身轻地去十一区了。   她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昨天她去看过十一区的新家,里面空荡荡的,但好歹有墙壁。   她把林奶奶扶到打好的地铺上,她之前捡来的橡胶垫也被李福抢走了,她们又重新回归布头床,林叙体会着背被硌着的感觉,从里兜里掏出了一直带在身上的玻璃瓶。   她从那天就一直把它带在身上,她的计划还不够完善,但一直在寻找机会,可李福这次杀得她措手不及,林叙以为,这人一定还会找自己唇枪舌战一番。   她摩挲着那个玻璃瓶,怒火已经消退,理智重新回归,她反复推演计划,又不停被自己推翻。   林奶奶这时却戳了戳她的手臂。   “小...小叙。”   林叙侧过头去,对着她:“抱歉,奶奶,咱们没有药,你手上的伤......”   她感觉到林奶奶摇了摇头,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什么。   那东西摸起来有点滑,还带着林奶奶的体温,但林叙摸了半天,也没猜出这是什么。   “雨靴我藏得好好地,没让他们抢走呢。”   林叙眼眶一热,鼻头发酸。自己的奶奶,以前也是这样,总是把自己觉得最好的留给自己。   两人的画像在林叙心中再度重合,她珍惜地摸了一下那双雨靴,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奶奶的身体,将脸埋在她单薄却温暖的肩头。   林一芳的身体一僵,但良久,她还是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拍着林叙的背,就像她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   第二天一早,沈青还躺在架子床上,他最近为了教林叙格斗,每天都起得很早,这对从前懈怠的他来说实在是稀奇。   他已经连着四五天都没喝酒了,此刻他睡眼惺忪,正在纠结,今天要不要放林叙鸽子。   没想到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沈队,是我,林叙。”   沈青草草套上一件衣服就开了门,他明显感觉到林叙今天心情不好。   “小叙?有什么事?”   这可是稀客,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去底盘区之前林叙来找自己,给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她自那之后就没路过过自己家门。   “沈队,我开始跟你说一声,今天我有事,不训练了。”   沈青眉头一挑,心里有点庆幸,今天难道真是喝酒的好日子?但他还是故作严肃:“晚上也不练?你这才练了几天。”   他看到林叙点头,表情凝重,里面隐隐透露着……怒火?   这丫头现在一天天的,看起来事多得很,气性也大了不少。   果然这就是年轻人吗?沈青嘀咕完抠了抠眼屎,还是叮嘱了一句:“好吧好吧,但明天你得来练。”   “啪”的一声,门被林叙关上,沈青笑了一下,混不吝地躺回床上,准备睡一个回笼觉,再出发去蒸汽酒吧。   林叙离开后,先是去了一趟黑市。   早上的黑市稍显冷清,人不像往常那么多,毕竟每个劳工都需要义务劳作,或许这里藏匿着一些身份不明的人,终日都呆在这个废弃管道里,但那个人一定不包括亮片。   他正打着哈欠,早上一般都没什么生意,他其实并不想出摊,但家里的那个男人应该真的快要死了,虽然还在喘气,可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恶臭,亮片觉得应该是他的肺快要烂完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感觉,男人对自己不好,经常打自己,但确实是他把自己捡了回去,不然自己早就饿死了。   他从来不叫那个男人父亲,那男人也只叫他“小杂种”,现在亮片长得半大,男人就要死他前面,甚至他对亮片的投资还没有得到回报。   不知道男人是什么想法,但亮片心情复杂,这个男人死了,自己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不介意男人一直这样躺着,反正病人吃得很少,自己能养得起。   亮片脑袋里天马行空,塞满了许多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想法。   直到林叙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他才回过神来。   “小孩,想什么呢?”   “林姐?”亮片看到自己新认的老大,由衷的露出一个笑容,自己如果对她更有用,就能从她那里得到更多东西,而且这是个好人。   “上次你说的那种金属,在哪?”   亮片说出一个地址,林叙记了下来,准备搬完家再去。   “除了这事,我还要你帮我盯着一个人,十二区的经理,李福。”   林叙虽然记住了李福的能量核,但却没法突破层层墙壁杀掉他,她心里有了另一个计划,一个不暴露自己的精神力的计划。   而且她一想到林奶奶身上的淤青,就不想让李福死得太轻松。   亮片接到任务有点兴奋,他最擅长的就是充当别人的眼睛,他拍了拍小胸脯保证道:“你放心林姐,我肯定不会漏掉一点风声!”   “只是,我要怎么联系你呢?还是你来黑市找我吗?”   林叙想了一下,还是把交易地点定在黑市,她暂时不想告诉亮片自己的住址,不过她还是多嘴问了一句。   “你现在住在哪里?”   “十二区31管道,”亮片倒是没想那么多,直接把自己家底露了个干净,反正没有林姐,他说不定就已经饿死了。   “你家只有你和你父亲?”   亮片点头又摇头:“他不是我父亲。”   林叙猜到了一点,估计跟自己家情况一样,说起来,履带层还有挺多孤儿的,许多家庭看起来都很临时。她基本没见过完整的一家三口。   随后她又去了一趟蒸汽酒吧,然后就急匆匆赶去八区。   等到终于下工,她站在一个从来没去过的管道口。 第58章 没收了   管理办公室的门打开后,比人先出来的是李福的肚子。紧接着是他秃顶的头和嘲讽的笑容:“哟,这不是林叙吗?”   “怎么不忙着搬家?你的手续已经办好了。”   林叙站在原地没有动,李福的表情和话语都让她觉得恶心。她攥紧拳头,感受到怀里那个有点咯人的玻璃瓶,深吸了一口气。   “李经理,”林叙挤出一个笑容,“我家的床垫什么的,你能不能还回来?”   李福眼睛里露出鄙夷,语气充满惊讶:“我还以为你转性了,没想到居然是来要东西的?”   “就你家那一堆破铜烂铁,早就扔了,我还没找你要垃圾清理费呢?”   林叙姿态有些瑟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一丝懊恼:“我,我们家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是搬到十一区,也没办法好好生活。”   李福心头一喜,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想要从自己管理的地方搬出去,怎么都要脱层皮。可惜,她家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但确实没有什么好货。不过把那个老东西打了一顿,也算是狠狠地解了一口气。   “一边去,”他大手一挥,推开挡在面前的林叙,“别耽误我下班。”   他肥硕的身材比想象中力气更大,林叙似乎承受不住,身体摇晃了一下,但仍然固执地站在原地没动。   “听得懂话吗?”李福不耐烦了,这丫头嘴巴比一般劳工厉害,前几次都下了自己面子,今天可是送上门来了,自己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抽出身后的管理棍,小臂一抖,棍子就伸缩到半米多长,直直地挥向林叙。   林叙偏身躲过这一下,脚下却一个趔趄坐倒在地,怀里的玻璃瓶滚了出来。   玻璃撞击金属管道的声音清脆又突兀,李福眼神一凝,用管理棍将玻璃瓶拨到自己面前。   “这是什么?”   林叙想伸手去拦,却被他一棍子抽到手上,手背立时浮起一道红痕。   “不,李经理。这只是我捡到的......”   “捡到的?从哪里捡的?”   “在底盘区,”林叙语气很快,似乎不想让他听清,“看着挺特别的,本来想看看能不能换点积分......”   林叙脸上露出失望,他捡起来细看,成色上好的玻璃,一看就是来自上层的东西,里面摇晃着泛着流光的液体。   “这是什么?”   林叙面露犹疑,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更加让李福确定了这是一个好东西,不然她怎么会随时带在身上。   李福仔细打量这个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瓶,却分辨不出来里面到底是什么,但玻璃瓶光滑的触感和精致的螺纹仿佛都在印证他的猜测,他决定把它据为己有。   他眼中闪过贪婪的精光,迅速将瓶子抓在手里,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正派:“说不清来路?不会是什么违禁物品吧,我没收了。”   “念在你要搬家了,这次我就不追究。”   林叙只是执拗地低着头,李福居高临下看到了她眼里的不甘:“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   他不是没看到林叙身后的斧头,但自己身后也有两个警备队员,谅她也不敢对经理动手。   林叙站在原地,恨得后槽牙痒痒,在目送李福一行人离去后,她脸上所有表情潮水般褪去,只剩下黑沉沉的眼珠子,和幽幽的叹息。   “哎,演戏好累,这也太麻烦了。”   她本人是很想直接砍死李福的,但履带层刚死了一个审查官,现在如果又死掉一个经理,她不敢赌会面对的风险,只能又绕一个大圈子在这里装鹌鹑。   她相信,以李福的贪婪和对上层物品的渴望,绝对不会将这个瓶子上交,看他急不可耐的样子,大概率会自己研究,甚至可能.......会忍不住去舔舐,毕竟,在底层流传着不少关于工坊层废弃物蕴含神奇功效的荒谬传说。   但林叙做了双重保险,在履老板的帮助下,她还往里面加了点“好货”,只要李福打开瓶塞,掺进液体里的鬼光水棉,也够他喝上一壶的。   她还记得当时履生对于她要鬼光水棉时震惊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   履生算是知道她有一点不同寻常的人,她在他面前的伪装是最少的,同样,他也能猜到,为了治好黑肺,他会收集一点鬼光水棉做研究。   当林叙全副武装将鬼光水棉倒进玻璃瓶时,履生只是一脸肉疼道:“少倒点,你知道这有多难收购到吗?不是所有人都是要钱不要命的。”   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总是那么省心,林叙说好一个月后再给他一块辐射兽核时,履生就闭上了嘴巴,顺便还捂住了罐罐的嘴。   回家后,林奶奶已经收拾好了仅剩的物资。林叙仓鼠一样囤下的东西所剩不多,能用的全部加起来,也没装满一个半人高的布带网。   祖孙二人先是分食了今天林叙赚来的罐头,林奶奶不安中带着一丝期待问道:“我们现在就走吗?”   林叙擦了擦嘴,灌下半口水,又把剩下半口递给林奶奶:“嗯,奶奶,把水喝了,我们今晚就搬走。”   临走前,她注意到棚屋的阴影里有个人正眼巴巴望着这边,是萍姨的女儿小穗。   林叙过去摸了摸她的头,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这个小女孩十分的崇拜自己,想到她们也算是多年的老邻居,还是叮嘱了一句:“我们走了,你照顾好你自己,不用告诉别人你跟我关系很好。”   小穗不知为何,眼底盈起泪光:“小林姐姐,我以后能去找你玩吗?”   林叙受不了这样的眼神,给了一个地址,心一横就走了。她背着行李,林奶奶拄着林叙给她做的拐杖,向她们的新家进发。   林叙抖了抖布带网,让它们没那么勒肩,还面带担忧地问林奶奶:“奶奶,真的不要我背你吗?”   林一芳摇了摇头,她虽然失去了一条小腿,但这么久以来都是靠自己行动的,尽管有点累,可她还能坚持。   幸好,这会已经近十一点,不管是棚户区,还是主管道都没那么多人,给了她俩充足的空间。   “站住,”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拐角传来,两个人停下了脚步,“你们干什么的?” 第59章 倒霉的到底是谁?   是巡逻的警备队,但面孔很陌生,然后跟着一个一看就不属于履带层的男人,他双手背在身后,悠哉地踱步,仿佛是在自己家的花园散步。   “你们包里是什么?”   林叙先是掏出钥匙,告诉警备队自己是要搬家,一名队员上前检查了她们的布带网,发现确实是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后,就收起了蓄势待发的辐射枪。   正准备进一步盘问,那个一直盯着裸露的管道和电线的男人有些不耐烦。   “还没好吗霍尔队长?你要知道我不是每天都有心情在这种地方闲逛的。”   名叫霍尔的警备队员神色一凛,盯了她们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安分点,走吧。”   林叙连连点头,扶着已经额头冒汗的林奶奶,就往十一区走去。   远了还能听见身后隐隐的交谈声:“霍尔,你们的工作也太无聊了,这种一枪就能解决的劳工,还多什么废话。”   “督察大人,这是例行检查,我们……”   督察?林叙把这人的样貌和能量核都记了下来,作风看起来很有前世的二代风范。   一番折腾,她们终于到了十一区12号管道,林叙找到了自己的新家,一个面积5平米的铁皮屋。   手摇灯早在李福的搜刮中消失,她在蒸汽酒吧不顾酒保的阻拦,强行顺走一个灯管,又将铁皮门敞开,这才勉强照亮了这间黑暗的屋子。   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大概前一任住户刚走没多久,倒是没什么灰尘,林叙将布带网一放,先给林奶奶搭了个能坐的垫子,又在角落靠墙的地方打好了地铺。   做完这一切,林叙已经有点微微出汗,关上门后扶过林奶奶,两人躺到地铺上,林叙低低道:“睡吧,奶奶,家里还会有更好的东西的。”   林奶奶心疼的帮她擦擦额角的汗水,也睡了过去。   搬家对林叙的日常来说,没有什么大变化,她依旧三点一线,上工、训练、回家。   但亮片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耳朵,密切关注着李福的动向。   第一天,亮片告诉她:“李经理好像得了个小玩意儿,在办公室里把玩了好久,还对着灯光看。”   第二天,亮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林姐,李经理今天没来办公室!听说的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林叙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分给亮片一杯水作为奖励。她也没想到李福真的那么蠢,不舒服?看来是迫不及待品尝了那份来自上层的厚礼吧。倒是省了她别的功夫。   第三天晚上,消息开始捂不住了,十二区管理办公室暂时由李福的副手代为接管,而关于李经理突发恶疾、上吐下泻的流言,开始在劳工之间悄悄传播。   有人说他是吃了不干净的辐射兽肉,有人说是积劳成疾,这一切都和林叙无关,最近的训练和艾琳偶尔的加训,让她的格斗技巧突飞猛进。   但第四天晚上,林叙结束训练,正准备回家时,一个穿着警备队制服的队员拦住了她。   “劳工7618?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该来的终于来了,林叙心中凛然,脸上却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畏惧:“调查?长官,什么事?”   “少废话,跟上!”警备队员不耐烦地喝道。   林叙被带到了十二区一个临时充当询问室的狭窄舱室,里面坐着李福的副手,沈青也在场,还有一个也是熟人,审查官罗娅。   “劳工7618,”罗娅开门见山,“四天前的傍晚,你是否在十二区管理办公室附近,并携带一个玻璃瓶。”   “是的,长官。”   林叙点头,犹豫道:“我想去,要回我家的东西......”   “瓶子从哪里来的?”   “是我在底盘区拾荒捡到的。”   罗娅眼神扫过沈青,后者点点头,证实了林叙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啊长官!”   林叙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惊恐:“我当时只觉得可惜...难道那瓶子有问题?李经理他没事吧?”   林叙流露出一点担忧,将倒霉又害怕被牵连的劳工形象演绎的淋漓尽致。   罗娅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眼里充满怀疑。林叙连忙低下头,心道自己演过头了,罗娅跟自己也算是熟人了。   沈青适时开口:“审查官,林叙这几天一直在跟我学习如何应对雨季,她的时间排得很满。关于那个瓶子,她之前也向我提过......”   罗娅打断了他,矛头直指林叙:“你真的不是因为李福拆了你家,怀恨在心,蓄意报复吗?”   林叙摇头:“我没想过把玻璃瓶给李经理,是他自己要没收的,我也没想到......”   罗娅又将目光投向李福的副手,副手低声说道:“李福经理,他确实是在那天之后开始不舒服的。我们在他办公室的私人抽屉里,发现了那个瓶子,上面有他本人的指纹,残留的液体经初步检测,含有高浓度未知辐射毒素和生物碱。”   副手的话语,将证据指向李福自己私藏,并接触了上层的废弃物,林叙只是一个不幸的发现者,还被李福强行没收。   罗娅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林叙,她想到林叙之前那神出鬼没的手段,如果她想杀李福,确实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她心中下了简单的判断,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些:“劳工7618,关于你们小队拾荒资质的事,后续将会进行审核。以后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乱碰。”   “你可以走了。”   这话却是对沈青说的,副手和那个警备队员也出了舱室的门,罗娅暗含警告的声音在林叙身后响起:“我希望这不是你的小把戏,林叙。”   “你的身边,好像总是发生一些不幸的事。”   这是对自己的敲打,哪怕林叙曾经和她合作过,罗娅也不允许有人在要塞内乱来,只是这次李福死得干净,她看在她们合作过的份上,决定不深扒此事。   倒霉的到底是谁?李福只是失去了生命,自己失去的可是床垫!   林叙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无辜道:“其实我更倒霉,真的,罗娅长官。” 第60章 雨季前奏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周围再无旁人,林叙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微微浸湿,刚才罗娅的敲打,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好在罗娅最后轻轻揭过此事。   沈青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她:“你胆子太大了。”   “这次是你运气不错,但你知不知道你选择的东西差点害了拾荒小队。”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了林叙做的小动作。   林叙一开始就没想着完全隐瞒他,不然万一面临审查,谁替自己作证,迎上沈青的目光,她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带着肯定的语气道:“是啊,运气不错。”   “拾荒小队不会有问题的,雨季过去,我们依然能在底盘区拾荒。”   罗娅刚才的话,只是为了走个过场罢了,很明显,李福的愚蠢让她不敢相信这种人竟然和自己同为管理层,她并没有为他出头的打算。   “李福怎么样了?”   林叙最终还是问了一句,但听不出关心,更像是在确认结果。   “听说情况不好,已经被转移到医疗区隔离了。就算能活下来,经理的位置也保不住了。”   “履带层又不需要一个被自己贪心搞废掉的废物。”   沈青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嘲弄。   林叙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清除了一个毁掉自家棚屋的垃圾,而且手段干净。   唯一可惜的是,自己不能亲眼看到李福的死亡。   “搬家前,他抢走了我家棚屋里所有的东西,还把奶奶打了一顿。”   转身离开前,林叙补充了一句,她看到沈青眼里的忌惮,这次确实是自己利用了他,但如果是为了林奶奶,应该能减轻他心里的介怀。   回到铁皮屋,林奶奶还在昏暗的灯光下缝补,看到林叙回来,她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林叙走到奶奶身边坐下,握住她干瘦却温暖的手,声音里带着点欣喜:“奶奶,李福出意外废了,欺负你的人,说不定快死了。”   她躺在地铺上,眼神淡淡,手指不自觉的抠弄掌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命对她来说竟然已经无足轻重,她明显感觉到自己近来对于许多事越来越冷漠。   在诺亚要塞,善良是奢侈品,但她逐渐抛弃了前世遵守的道德,利用起身边的人也更加顺手,她不知道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   林奶奶正慢慢挪向床铺,林叙定了定心神,至少,自己还有想要保护的人。而生活,也确实在慢慢变好。   ......   今天有些不一样,林叙的直觉告诉她,不是因为李福的事。   不同于以往住在熔炉上的感觉,今天的要塞里,更像是一个蒸笼。   没走几步,她的衣服就被汗水打湿,却没有很快烘干,汗水发酵的味道让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头,闷热的空气让她胸口发闷。   履带层的人们情绪也比往日更加焦灼,哪怕是凌晨,也有很多劳工在外面游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错觉,空气真的变得更加潮湿了。   劳作结束后,她逆流穿过回家的劳工们,溜到了之前葛兰带她去的通风间附近。   这次只有一个人,她用精神力幻化的触手敲击外面的管道,将守卫引出去后,钻进了通风室。   巨大的通风设备依然在勤勤恳恳的运作,林叙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透过护栏之间的缝隙,她看到荒野上,乌云正在天空聚拢,黑压压的一片,现在才不到七点,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仿佛末日到来前的预报。   雨季,要来临了。   她心脏咚咚直跳,一种期待和紧张的感觉在她心中弥漫,汗毛竖起,身体因为这种感觉而变得微微发抖。   或许要塞里的人习惯了在这座钢铁堡垒里生活。   她拥有过正常的、双脚行走在大地上的生活,她怀念双脚着地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而且她为了雨季,做了很久的准备,食物、水源,她要趁这个丰收季,为自己和林奶奶积攒更多活下去的资本。   无论所有人到底是什么想法,雨季还是按时来临了。   第二天一早,诺亚之声响起的不是那段林叙听到想吐的八音盒音乐,而是某种厚重的管弦乐器,连广播里的女声,都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切。   “诺亚要塞内的居民们,早上好。”   “今天是新历239年旱季第179日,积云已经到达要塞上方,又是一个旱季的结束,我们即将迎来丰饶的雨季!”   “从今日起每日劳作结束,请履带层所有参与雨季采集的劳工,在自己居住的区域管理办公室登记。”   “感谢哨兵们一整个旱季的辛勤付出!你们将会有很长的一段休息时间。”   女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调皮了一点:   “穹顶层人造日光将在雨季第30天后开启,请中心城区的市民们耐心等候,享受难得的阴天,也是不错的选择,是吗?”   “感谢董事会的英明决策,一切为了要塞,愿诺亚庇佑你我!”   林奶奶缝补的手微微捏紧,暴露了她的紧张和担忧。   林叙却有点兴奋,她认真清点了雨季时自己要带上的东西。   把布带网装进有点破烂的双肩包,它已经被林奶奶连夜缝补好,又把自己的宝贝斧头磨了一遍。这才定下心,准备去找赵水登记。   临出门前,她总觉得自己少了点什么,一拍脑袋才想起来,是装水的容器!   这几天光顾着关注李福了,却忘了去十区找那种延展金属。   上工前,她先去了一趟黑市。   罐罐正在巡视摊位,看到林叙,顿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跑进了火车头商店。   他可听说了,那个十二区的经理差点变成废人,这女人简直是个妥妥的杀星,不是因为她敢杀人,而是她想杀的人身份都不一般。   林叙没管罐罐,他成天的反应奇奇怪怪的,但亮片叫住了她。   “林姐!”   林叙转身,饶有兴致地看着亮片,没有安排,他一般都不会主动找自己,这次是为了什么事?   亮片把裹着的黑布掀开一角,露出的东西让林叙眼神一亮。   “这是......?” 第61章 你不会到达旧世界   正是前几天亮片提到的那种金属,两人躲在角落,林叙拿出一块,感觉到拉扯间传来的延伸感。   “这个要怎么才能做成容器?”   “只需要超过四十五度的高温加热一下,延展度就会大幅提升。”   这个简单,她随便找个温度高的车间门口蹲着,就能做好办到。   林叙点点头,满意地看着亮片,眼里充满赞赏:“你做得很好。”   “买这些金属花了不少积分吧?多少,我转你。”   亮片摸着后脑勺嘿嘿笑:“没多少积分,我做了些小玩意,和人换的。”   一码归一码,林叙还是划了十个积分过去。   但亮片却站在原地没走,他右脚在地上画着圈,面上写满犹豫:“林姐...雨季,我能和你一起去采集吗?”   ?   林叙上下打量他,这倒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组队人选,她其实已经打算雨季单打独斗了,虽然亮片脑子活络、动手能力强,但他瘦小的身板,着实没几分战斗力。   林叙正想摇头拒绝,亮片就慌忙开口:“林姐,我采集到的物资都能分你一半!你只要让我跟在你身后就行,遇到危险你也不用帮我。”   林叙拧着眉头,还是不想答应,如果同意组队,到时她做不到对亮片不管不顾,但她确实不想带一个拖油瓶。   “林姐,求求你了。我家大人快要死了,要塞规定每户至少一个人参与雨季采集。”   亮片急得快要哭出来,这是林叙第一次看见他情绪这么外放,但从他快要破音的话语里,林叙听出了一点不对劲。   “你是女孩子?”   亮片愣了一下,紧急捂住了嘴巴,还没忍住“嗝”了一声。   林叙也愣住了,亮片还没满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确实性别特征不明显,但平时他稍显闷闷的嗓音,和故作粗鲁的动作,一直让她以为亮片是个男孩,或者说,她就是想把自己表现成一个男孩。   没有大人庇佑的女孩独自在黑市、在履带层生存,都是很艰难的,林叙瞬间明白了亮片这种行为的意义。   她并不打算追究,但亮片却拽住了她的衣角:“林姐!你不要嫌弃我,我还可以继续帮你做事,我不比男孩差的。”   她心里充满恐慌,生怕因为自己的性别遭到林叙的厌恶,家里的大人老是说他捡了个废物回来,嫌她是个女孩,力气不够大,还扬言等她十二岁了,白天去上工,晚上还要让她去......   林叙一直在亮片面前的伪装却卸下了几分,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心疼:“我为什么会慊弃你?我自己也是女的。”   这话不假,林叙总是对自己的同性别有着天然的好感,同时她还在庆幸,上次那三人以为亮片是个男孩都要让她做些腌臜事,要是被发现是个女孩,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她心里微微动摇,在要塞外面,多一双眼睛和耳朵也不错,但这样的话她想使用精神力就会束手束脚......   一旦点头,她一直以来在亮片面前构建的原则就会有所崩塌,更何况她摸不清这个孩子对家里那个“大人”的态度,她要确保没有后顾之忧。   “带我去你家看看。”   亮片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两句话,在最初的呆愣后,又反应过来,狠狠点了点头,快步走在了前面。   好几天没到十二区,林叙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怀念。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并且因为今天取消了义务劳作,来往的劳工更多,这里比以往更加的嘈杂。   她跟着亮片走到31号管道,在一个比自己家以前好不了多少的棚屋前停下脚步。   这时亮片才开始有些犹豫:“林姐,你......真的要进去吗?”   林叙不解,直接伸手掀开了这个棚屋的门帘,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传来,就像是人体器官已经腐烂却又化在水里,又被再次风干的味道。   她皱紧鼻子,试图抵抗这堪比生化毒气的味道,但眼睛看到的场景却让她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就在昨晚,她还觉得自己已经变成没有感情的杀手了,可是眼前这一幕让她觉得自己要走的路还有很远。   比在底盘区看到的停尸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她确定那个已经快变成一滩烂泥的男人,还活着!   地铺上的男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周边弥漫着黑色液体,里面还掺杂着可疑的暗红色血块。   亮片在身后犹犹豫豫地补充:“我…我每天都有认真打扫的,但是……”   林叙了然,要塞里可没那么多水可以拖地,看地上明显有擦拭过的痕迹,但耐不住男人一直在吐血。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这种病叫黑肺了,这实在太明显,男人嘴唇乌黑,呼吸间像破烂的风箱发出刺耳的声音,唯一的生气就是他还在不停的咳嗽,内脏随同血沫满天飞。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男人马上就要死了。   “你准备怎么办?”   这话是在问亮片,后者也给不住一个确切的答复,她没能力、也不想救这个男人,但也做不到直接杀了他。   只能让他在这个棚屋里,静静等待旧世界给他发来最终的邀请函。   “他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林叙开口,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默。这男人神智已经模糊不清,但五官皱成一片,明显处在极大的痛苦中。   “你动手还是我来?”   这不是商量,亮片觉得,或许这是林叙给自己的一个选择。   她让自己带她到棚屋,并不只是单纯地看一眼自己家这么简单。   她心里天人交战,最终越过林叙,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块不透气的油布,蒙在了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的男人脸上。   意外的,男人并没有多少挣扎,他的身躯早已残破不堪,很快,他就彻底没了动静。   那刺耳的呼吸声停止的一瞬间,亮片没有落泪,她红着眼,只觉得一直压在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地了,童年一直悬在自己头上的拳头消失了。   没有想象中的悲伤,也没有什么解气的感觉。   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不会到达旧世界……” 第62章 仰望   “干得漂亮。”   林叙嘴上说得淡漠,但还是上前揽住了亮片瘦小的肩膀,女孩没有说话,试探着环住了林叙的腰。   只是几个呼吸间,她就松开了手,站定看着林叙:“林姐,现在你可以和我组队了吗?”   林叙哑然,她以为自己是要求她杀了那个男人,才同意跟她组队吗?   但她不打算澄清这个误会,这样也不错,还能保持两人之间的秩序感,不是她不愿意给这个小女孩百分百的真诚。   她其实性格有一点多疑,亮片和她的初识算不上美好。现在两人组队,她也会对这次合作留个心眼。   “可以,”林叙问道,“你有准备雨季采集的工具吗?”   “嗯嗯!”   亮片双眼迸出精光,从角落里掏出一个布带网,还有一个可以收集水的壶。   林叙皱了皱眉:“我们的双脚会长时间泡在水里,你准备防水工具了吗?”   亮片猛点头,拿出那块父慈女孝的油布:“我把这个捆在脚上就好。”   这倒是自己多虑了,亮片身量本来就小,虽然捆油布没那么方便,但她目测,这块油布就算裁成两份,也能覆盖到亮片的大腿根。   “行,那我们明天在三号闸口见。”   那是离她们两个人都比较近的闸门,林叙说完也顺利在十一区的管理办公室登记。   到了晚上,她已经蹭完车间的热量,把延展金属捏成了可以装水的容器,容器被林叙捏得扁扁的,还留了两个孔,回来找了根绳子穿起来,背在了身后。   林叙扭头看了一圈,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像......背锅侠?   不管了,丑是丑了点,但还能用来防一下别人的偷袭。   吃完罐头,林叙眉头拧紧,义务劳动停止,意味着每日配给的垃圾罐头也会没有。家里现在只剩下林奶奶这几天编布带网,换的三个草饼了。   她明天最起码需要攒到能够两人食用的沙线鱼,不然没有食物,体力会大幅降低,进而又影响第二天的采集,这将变成一个恶性循环。   她在脑子里复习了一遍最近学到的所有知识,脑子兴奋得有些睡不着,顺手做了几个俯卧撑。   想要斧头挥得好,必须要一直增强自己的臂力。   不同于她的期待和兴奋,林奶奶今天晚上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捻着线。   林叙觉得林奶奶有些奇怪,她最近的情绪都有些低落,不知道是因为对自己雨季外出的担忧,还是上次李福打劫让她耿耿于怀。   但是她不说的话,林叙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暗自懊恼,希望有机会能够狠狠地揍李福一顿。   从昨天亮片告诉她的消息,李福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那“误服”的药剂把他的身体折磨得虚弱不堪,听说还疑似得了黑肺。   林叙对这个结果勉强算是满意,但她不知道怎么开解林奶奶,只能在睡前说出一句带着安慰的话:“奶奶,我明天一定会采集到更多物资回来的。”   要塞外稀里哗啦的声音传来,雨水,正在这片干涸依旧的大地上沉积。   ......   第二天一早,广播里的女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激昂:   “感谢卡伦留给我们的希望!”   “感谢董事会的伟大决策,出发吧,劳工们!”   “一切为了要塞,愿诺亚庇佑你我!”   伴着广播,腕表上的时间显示七点,齿轮转动,那几道沉重的闸门缓缓打开,发出刺耳的声音,迎面而来的潮湿空气里还带着雨点。   周围排成两列的警备队员端着电辐枪全副武装,劳工们攒动的人头不停在窃窃私语。   所有站在这里的劳工,都和林叙第一次出任务时感受到的不一样。   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装备与五花八门的武器,大部分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有些人眼中甚至露出嗜血的光芒。   林叙在心里检查了一遍,嗯,跟自己有仇的差不多都死了,应该没人来找自己报仇。   随着鱼贯而出的人群,林叙第一次把脚踏在了这块土地上,荒野看不到尽头,几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上面积着不到半米深的雨水,如果有太阳的话,应该会波光粼粼的,会很漂亮。   但现在天色昏暗,雨水浑浊,和冰凉的水一起透过雨靴传来的,还有陷进泥沙的脚感。   荒野上会不会产生流沙?   林叙不得而知,但脚踏实地的感觉,竟然叫她有些头晕目眩,就像一个坐了长途车的人,在服务站下车休息一样,接触到真正的大地,才知道在要塞里一直都是轻微摇晃着的。   沉积的雨水和泥沙,行走间都传来巨大的阻力,林叙和亮片选了一个人少的方向前进,她们一脚深一脚浅,在距离要塞七八百米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林叙抬头,从这个角度看诺亚,带给她的感觉和第一次做外壁任务时截然不同。   恐惧,是诺亚要塞带给她的第一感觉。   实在是太大了,在脚下仰望,她根本看不到诺亚的全貌,最上面的穹顶仿佛插入云端。   哪怕已经走了这么远,依然脱离不了诺亚的建筑阴影,这个巨大的、精密的,缓缓移动的建筑,压得林叙胸口喘不过气。   “林姐?”   亮片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看林叙站在原地没动,疑惑地叫了她一声。   林叙甩甩酸痛的脖子,看着已经走到她们附近的别的劳工,对亮片道:“走吧。”   她们需要离人群再远一点,诺亚在雨季白天,移动速度调到了最慢,因此她们抓鱼的地方最好是和诺亚前进的方向相同,这样返程的时候会节省很多路程。   随着天色越来越亮,雨点变成了雨丝,天气虽然依旧阴沉,但能见度已经好了许多。   出乎她意料的,虽然水已经没到亮片的大腿根,但她在水里的行动速度比林叙快很多,   唉,新号就是好呀!林叙感叹了一番小孩子灵活的身体,认命地挪动着。   终于,她们身侧只有几个三三两两的劳工,就在她们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时,看着水里翻涌的生物,林叙突然犯了难。   这就是沙线鱼? 第63章 缠斗   林叙有点不知所措,哪怕沈青告诉过她,沙线鱼长得有点恶心,她也只以为是长得比较奇怪的鱼。   但这怎么看,都像节肢动物和虫子的混合体吧?粗略一看,这些沙线鱼的体长都在半米到一米之间,除了背部有不明显的鳍,哪个地方能和鱼扯得上关系?   这玩意口裂呈圆形,就像一朵皱巴巴的菊花。   头部除了口裂,就只有两个白点,林叙猜测,这或许是沙线鱼退化的眼睛?   看着被搅起泥沙的水中,一根根黑色的粗线,灵活地摆动,林叙不由感觉头皮发麻。   听说人类的祖先分两种,怕昆虫的和怕蛇的,林叙属于后者,但沙线鱼,应该能把两类人都恶心到。   “你之前知道这鱼长这样吗?”   林叙忍不住,问了跟在身后的亮片,很明显她也没有心理准备,本就面黄肌瘦的小脸此时煞白一片,但她还是咽了咽口水,盯着水里的沙线鱼,这是食物。   没办法了,总不能连小孩都不如,林叙心一横,伸出手去抓,但水的折射让她对沙线鱼的位置判断出了错。   被它溜走了,它身体上还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粘液,滑溜溜的触感从她掌心传来,她忍不住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庆幸的是,它们没什么攻击性。   在经过几次尝试后,林叙逐渐掌握到诀窍。   “哈!”   抓到第一条沙线鱼时,林叙忍不住叫出了声,这一番活动,哪怕是在冰冷的水里,她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将沙线鱼塞进布带网,林叙感受了一下,这一条鱼至少有十来斤。   有了个好的开头,接下来就顺利多了,林叙保持着这种手感,在天空上逐渐聚集起乌云时,她已经抓了七八条沙线鱼。   照这样下去,只要再抓两条,在八点前,就能攒齐上交的分量,还能给自己留一点下来。   林叙越抓越起劲,水中生物扭曲的身躯在她看来已经变成了美味的鱼肉。   这时乌云又在天空聚集,墨蓝的天色开始发黑,雨点砸在林叙头上,原本只是没过小腿肚的浑浊积水,不知不觉已经涨至膝盖上。   水波推动的力量明显增强了,林叙看了一眼腕表,还不到七点,她心里一跳,没想到水位上涨得这么早、速度这么快,她们必须返程了。   林叙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弯腰白捕鱼,而酸痛的腰背。   她警惕地望着要塞的方向,这座移动的钢铁城市,轮廓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但履带碾过大地传来的轰鸣声,以及照明灯扫射时发出的微光,为她指引着归途。   不能再等了。   林叙收紧布带网的扣子,沙线鱼扭曲重叠的身体在网中蠕动,确定了它们不可能钻出去后,林叙将容器灌满水,呼喊离自己四五米远的小女孩。   “亮片——”   雨水变得更大了,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花,能见度进一步降低,林叙掏出了腰侧的斧头。   亮片凑到她身边,林叙的话音几乎被雨声掩盖:“注意警戒,我们回去。”   没有回应,但林叙知道,她掏出了自己磨得尖锐的铁棍。   或许是她对自己的能力掌握不完全,精神力的缺点就是,开启扫描时,她的身体会陷入短暂的僵直,持续的时间很短,这是在和艾琳的对练中发现的。   林叙意识到,这是一个致命的缺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的异能像是残次品,或者是升级不完全。   在战斗中,一瞬间的分神,都会让对手抓住破绽,进而给自己带来危险,所以她确定周围只有亮片,才扫描了一下附近。   以她们为圆心的直径五百米内,有大约二十几个劳工,此刻也开始聚拢,向着要塞进发。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水下的情况完全未知,泥沙越来越松软,更加容易深陷其中。   冰冷的雨水也开始带走她们的体温,林叙感觉到自己握着斧头的手指因为寒冷已经微微僵硬。   就在她们快要走进,诺亚摆动的照明灯光照范围内时,前方不远处的阴影里,晃悠悠地站起了三个身影。   他们浑身湿透,衣衫褴褛,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林叙腰间的口袋。   “嘿,运气不错啊,老大。”   中间的男人开口:“小妞,把袋子留下自己滚,可以少受点罪。”   他的两个同伙一左一右散开,手里分别拿着钢筋和木棍,呈半包围的姿态逼近。   林叙心里微微一紧,那几十个照明灯正在不停地摆动,被晃到的人都会进入短暂的视觉盲区,真不知道是救人还是害人。   最重要的是,林叙知道,闸机门口有很多警备队守卫。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惯例,很明显那些警备队员不会管这种事,但那边总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盯着在泥潭里挣扎的劳工们,自己想要悄无声息的使用精神力还是需要斟酌一番,至少也要作作样子。   她没有全凭格斗技巧面对三个成年男性过,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是下策。   中间的男人见她不语,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狞笑:“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大手一挥,左右两个同伙立刻嚎叫着扑上来。   很明显,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两人配合默契,磨尖的钢筋直刺她的面门,粗重的木棍扫向了她的腿部。   林叙身体向后急退,挥动斧头格挡开刺向面门的钢筋。   “锵!”   金属相撞的声音传来,震得林叙虎口发麻。   另一个人她已经无法完全避开,幸好是在水底,她的精神力化为触手,减弱了男人的攻势。   那人还以为碰到了水里沉积的物体,奇怪地“咦”了一声,抽回了木棒。   不行!自己在水里的灵活性大打折扣,而且对方人数还占优。   “亮片!”   林叙呼唤一声,将身前装满猎物的袋子扔向亮片的方向。   亮片接过那个袋子,就往后退,潜入了浑浊的水底。钢筋男想去追,却被那个老大拦住。   “别管她!那袋子沉,那小孩子跑不远,先把这女的杀掉!” 第64章 闸门   就在持棍男再次举起木棍,试图给林叙重重一击时。   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啊!什么东西!”   接着便脚下一滑,重重摔进浑浊的水里,溅起大片水花,他似乎被水下的什么东西死死缠住了脚踝。   是亮片!林叙眼中一亮,她一定是用自制的绳索做了手脚,这孩子比她想得更聪明!   林叙没有犹豫,趁着对方乱了阵脚,猛地向前挥斧。   她的目标不是那个摔倒的棍棒男,也不是他们的老大,而是那个手持钢筋,此时却因为同伴发生变故而微微愣神的家伙!   林叙瞄准他的手腕,利用斧背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一阵骨裂声隐约传来,那人发出一声惨叫,钢筋脱手,林叙没有停留,斧头瞬间劈向男人面门,紧接着抽出斧头顺势用肩膀将他撞得向后倒去。   男人还在凄厉的嚎叫,面上糊满了鲜血。   林叙将斧柄在水中淌了淌,滑腻的鲜血被荡走不少,望向在场唯一站着的男人。   那个老大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是碰到硬茬了,但他并不打算放弃,他们三人在这里蹲守半天,打劫别人远比自己抓鱼收获多。   林叙是他们打劫的第二批人,但他们还没凑够沙线鱼,远远不够三人上交的份额。   他抽出一把短砍刀,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愤怒:“找死!”   这人身形壮硕,涉水的速度却出奇的快,几步就冲到了林叙面前。砍刀直劈林叙的头颅。   他力量很大,速度也极快,林叙勉力接了一刀,却感到手臂发麻,接不住另一刀了!   但那些讨厌的、强力的灯光还在扫射!   就在一道照明灯刚远离他们时,她身形猛地向水下一沉,男人一刀落了空,却好像突然僵在原地。   林叙身影从另一边水面猛地冲出,用斧头劈向了男人。   那人似乎没想到发生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劈砍林叙时的狠厉,接着只听见“扑通”一声,倒在了水里。   林叙轻飘飘地抽出斧头,她那一劈根本就没用力,只是做做样子。   是的,她又作弊了,但那又怎样?对面还是三打一个半呢。   要怪就怪他们选错了下手的对象。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她从水里捞出了那把短砍刀,向被亮片的方向走去,刺向那个棍棒男的后心。   “啊!”   一个小女孩的尖叫传来,亮片从水下冒出一个脑袋,语气却不是害怕,而是充满嫌恶:“林姐!我差点被这尸体压到啦!”   林叙将她拉起,帮她擦去小脸上的脏水:“你没被吓到?”   亮片摇摇头:“没有!有林姐在呢!”   她失笑,林叙想问的可不是这个,而是亮片杀人,她胆子好像比刚认识时大了不少?应该不是自己教坏小孩子的吧?   她将那把短砍刀递给了亮片:“会用吗?”   后者诚实地摇头,林叙也没办法,补充一句:“不要砍到自己,不要被敌人夺走就行。”   亮片煞有其事的点头,接过短砍刀宝贝般收了起来。   “你会游泳?还会闭气?”   这话还是林叙问的,她没想到亮片的行动,如果不是她拖住了一个人,自己想要在不暴露能力的前提下杀掉三个人,肯定是要吃点苦头的。   亮片摇头,她根本不会游泳,只是被那快上百斤的沙线鱼稳住了身体。至于闭气......   嗯,她只是好几次差点被那个死了的大人闷死而已。   她吃力地从水下掏出属于林叙的那个布带网:“林姐,我们快走吧。”   林叙点点头,看向四周,那些灯柱还在扫射,她们返程算早的,但被这几人拖住了一会,现在已经有许多劳工往这边走,准备返回要塞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人看到了她们的厮杀,这次没人阻拦,当她们跋涉抵达三号闸门时,积水已经快要淹没亮片的胸口。   值守的警备队员冷漠地看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劳工,闸门上的仪器扫描了她俩的腕表,警备队员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她赶紧进去。   后面接二连三地涌来劳工,林叙她们正在排队,每条队列的终点都站着一个管理员,一个她没见过的经理用那个喙状喇叭道:“感谢董事会吧,黑肺们!今天你们每个人只要上交二十五公斤的沙线鱼就可以。”   林叙的布带网里差不多有一百斤鱼斤,搬回来可把她累得够呛,她把担忧的目光投向亮片。   五十斤沙线鱼,亮片的体重估计也就六十多斤,但后者神奇地拖着她的布带网,悄声道:“林姐,还记得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可以发出电流的小东西吗?”   林叙点点头,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她本来还打算换个能源让亮片继续升级的,但还没付诸实践,被她拿来抓沙线鱼了?   “沙线鱼头部那两个小点,从那里能把它们电晕,我可抓了五六只呢。”   林叙有点惊讶,想要准确点到那个眼睛一样的东西,可不容易。自己也不是没想过用精神力,但是她却发现沙线鱼体内并没有辐射兽核,这也许是它作为辐射兽却没有攻击力的原因吧。   亮片还在布带网下面封了几块泡沫板,在水面能给她省下不少力气。相比起来,林叙觉得自己的抓鱼方式实在是朴实无华。   交完份额,林叙还剩下四十多斤沙线鱼,她有点高兴,这能吃很久了吧?   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动,林叙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到地上,疲惫和酸痛才延迟般涌来。   沉重的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的雨世界隔绝开来。林叙观察到,大部分劳工都上交到了足够的份额,他们手段层出不穷,自己的收获并不算打眼。   她还注意到,那些交不上份额的劳工,被记下了腕表上的识别码。她把这事暗暗记下来,打算回去问林奶奶。   休息片刻后,她挣扎着站起身和亮片道别,拖着湿透的身体,向十一区走去。   回家吃鱼去! 第65章 废墟城市   “亮片,黑市的沙线鱼是什么价格?”   林叙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问身旁和她一起跋涉的亮片,积水因为她们的行动而发出“哗、哗”的声音。   昨晚回家之后,林叙很是研究了一番沙线鱼的吃法。   但她对于滑腻的生物有天生的反感,最后还是林奶奶下手处理了那些沙线鱼。   它们的皮处理之后可以炮制成皮革做成护甲,令林叙感到意外的是,沙线鱼可食用的部分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多。   四十多斤的沙线鱼,处理完能食用的肉只有二十斤左右,这还是生重的情况下。   啃着生鱼肉时,林叙想到这百分之五十的可食用率,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个世界就没有轻松一点的活法吗?   但二十斤,她和林奶奶短时间也吃不完,虽然可以去蹭车间附近烘成鱼片,但雨季那么长,她每天都要去采集的话,完全可以卖出去一半换成积分攒攒房租。   “林姐,你有多余的鱼肉要卖吗?”   亮片知道林叙剩了不少,但她没想到她已经在急着卖出去了。   “嗯。”   林叙点头,这是她思考过的结果。她猜测,应该会有别的劳工也要卖沙线鱼,早点卖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亮片语速飞快,给林叙报了一个价格:“柜台那边也收沙线鱼,但只要处理好的鱼肉,三斤可以换一个积分。”   “黑市的价格是五斤一个积分,鱼肉不用处理。”   林叙盘算一番,最终决定看今天的收获,如果剩得多的话,就拿到黑市去卖。   因为就算自己和林奶奶一起处理,但她们没有趁手的工具,不如直接卖了更方便。   她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今天的雨明显感觉比昨天小了一点,半夜她是听着瓢泼般的雨声入睡的,不知道入夜的荒野上到底有多深的水。   这很神奇,因为天一亮,积水就退成了一个对人类来说安全的高度,而昨天进入闸门前,她分明看到积水已经涨到了接近底盘的位置。   也不知道有没有没进来的劳工。   脚下突然传来硬挺的触感,林叙惊讶地挪开脚,伸手小心的摸索,居然是一块大理石板!   透过浑浊的积水,她才发现,她们在一片城市废墟的边缘。   林叙抬头,看见透过雨幕若隐若现的庞大阴影,断裂的高架桥像巨兽的骸骨一般冲出水面,无数钢筋水泥的残骸半浸在水里,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   昏沉的天色下,它们昭示着这个世界曾经的辉煌。   亮片也惊呆了,她只在广播屏的宣传片上,看到过旧世界的风光。   但眼前的废墟,无端的让她心中感到恐惧。   还是林叙最先回过神来,看这些建筑的风格,这个世界两百年前的科技就和她的前世差不多了,她拍拍亮片的肩膀。   “这个废墟城市的水下情况不明,我们换一个方向吧。”   林叙和亮片转了个身,走了大概一公里,才找到一个人稍微少一点的位置。   她们现在在要塞前进方向的左面,因为废墟城市的原因,劳工们活动的范围被迫缩小。   “人比昨天多太多了。”林叙皱眉,人多的地方,就容易发生争执。   果不其然,前方有一个三男二女的小队拦住了她们。   “哟,什么老母鸡带小孩?”   为首的男人眼神不屑,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堪称最弱小的组合,哪怕这个女人身后背着把斧头,也绝对不是他们五个人的对手。   “趁我现在心情好,你们滚远点!这片水域是我们的。”   亮片悄悄地摸向身后的短砍刀,林叙按住了她的动作:“我们走。”   小孩儿心有不甘,但还是乖乖跟在了林叙后面。   不是林叙怂了,好吧,她承认,靠武力她们两个真的没什么胜算。   况且今天才刚开始,她的布带网空空如也,她还要节省体力抓鱼呢。好不容易选好一片水域,又走上来两个男人,一个贼眉鼠眼,一个虎头虎脑。   虽然这个组合让她觉得有趣,但林叙这次没犹豫,直接掏出了斧头,对方两人,我方一个半,优势在我!   但他们却没动手,那个贼眉鼠眼的男人上前,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搓着手道:“小姑娘,需不需要合作啊?”   林叙眉头拧紧,她们素不相识的就上来寻求合作,不是不怀好意,就是心怀不轨。   而且自己只是个半大的,亮片只是个半大的小孩子!   “不合作。”林叙拒绝得很干脆。   贼眉鼠眼的眼珠一转:“小姑娘,别急着拒绝嘛。你先听听合作的内容?”   林叙把亮片拉近了一点,这小孩又在掏刀,怎么成天打打杀杀的?   她晃晃手里的斧头:“没兴趣,你们再不走我就要动手了。”   贼眉鼠眼脸上的笑容一滞,身后的虎头虎脑却是没耐心了:“虎子!你跟她们废话啥,我就不信整个雨季只有这一个小孩在外面。”   冲亮片来的?诺亚要塞应该没有拐卖小孩的癖好吧,这里孤儿多了去了,随便都能捡到一个。   那贼眉鼠眼的虎子听到同伴的话,也觉得有道理,水声哗哗响,他开始后退,但语气多了点真诚:“小姑娘,我们真没恶意。”   “瞅见没?这片废墟城市很大,诺亚这个大家伙移动得慢吞吞的,至少还有三天,我们都还会在这附近打转。”   “里面好东西多得很,要不是看你家小孩儿行动灵巧,能钻进我们进不去的窄缝,我们也不会拉你们入伙。”   林叙面上狐疑的表情没有散去,亮片听到对方夸自己,倒是煞有其事地挺起了胸膛,露出一脸得意。   那贼眉鼠眼见此,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只道:“我叫孔虎,你要是有兴趣,回诺亚可以去十区找我。”   等他走远了,林叙才把亮片从身后拉出来,她觉得需要和亮片约法三章,比如动手之前需要考虑,而不是一直准备拔刀。   亮片被批斗了一顿,神情有点蔫巴,嘴巴瘪了瘪,流露出难得一见的小女孩模样。   林叙失笑,也不打算再说她,撸起袖子准备抓鱼,几次三番被打断,这都快要九点了,她们还一无所获。   浑浊积水里黑色线条扭来扭去,林叙今天已经做好十分的心理准备,还从家里带了根钢钎,看准一条沙线鱼就扎了下去——   “林姐!我见过那两个人!” 第66章 回收者   林叙的手一顿,钢钎擦着鱼身划过,搅起一团泥沙,她回头看向亮片:“你说什么?你见过孔虎他们?”   亮片小脸上带着回忆的神色:“我在黑市见过他们,他们是回收者!虽然他们都戴着面具,但是这两个人的走路姿势很好认。那个叫孔虎的右脚有点跛,另一个人走路是个大外八!”   “对!另一个人叫阿木!他们经常跟在乌鸦医生身后!”   “乌鸦医生?”   林叙想起来,黑市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之前拾荒捡到的药剂玻璃瓶就是他在收购,但她从没见过这个人。   亮片继续说着关于这个乌鸦医生的事:“乌鸦医生是个好人!他治病收的价格很公道,经常回收改造旧世界的科技物品,还帮残疾的劳工改造过假肢!”   这倒是意外之喜!林叙一直想过帮林奶奶安排一个工具,让她行动方便一点。她沉吟着,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寻求合作的行为就合理了。不过对方并没有报黑市的地址,而是说到了十区,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亮片虽然不一定是参与雨季采集唯一的小孩,但回想昨天和今天,孩子确实很少。   只要每户家里还有大人的,都不会让小孩登记采集,亮片这样的情况应该不常见,毕竟那些真正意义上的孤儿,可能都活不过雨季第一天。   林叙决定今晚回去打听一下这些个“回收者”,摸清底细后,如果合作条件合适,这或许能给自己带来一点意外之财。   但到了下午五点,林叙看着自己的布带网,觉得自己的愿望说不定要落空了。   因为水域上的劳工密度增加,她们抓到的沙线鱼比昨天少了不少,收获几砍了一半,这就意味着今天交完份额自己都不一定能剩下。   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己卖沙线鱼的计划要暂时搁置了。亮片也不好受,她感觉自己甚至交不上份额。   她想不到那会有怎样的后果,在一个休息的片刻,她还是开口问:“林姐,如果我今天交不上份额,会怎么样?”   林叙想起昨天回去问林奶奶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是昨天才知道,那些管理员记下的识别码果然是有目的的。   如果连续三天都没有交上固定份额沙线虫的劳工,会被带去工作环境最恶劣的车间劳作,连垃圾罐头都不一定能吃上,在管理员的棍棒下无休无止的劳作,直到饿死为止。   林叙之前还好奇过,雨季资源这么丰厚,要塞内的人口为什么只有小型城市的规模,而劳工间进闸门前的厮杀为什么那么残酷。   现在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   原来诺亚真的不养闲人,旱季的义务劳作居然真的是他们大发慈悲,把劳工当成牛养,一旦发现在雨季做不出足够的奉献,没有利用价值后,就会把他们送到车间,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尸体再用来引诱辐射兽。   真是残酷的堡垒啊!   林叙忍不住扶额,她突然想到前世看过的那个动漫,忍不住伸出食指,指着那片城市废墟:“海的那边,有什么呢......”   “林姐?”   “林姐!”   亮片看着林叙做出了奇怪的手势就在喃喃自语,推搡了她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林叙甩甩头,把她不合时宜的思想连同道德一起甩在脑后,把林奶奶的原话告诉了亮片,她被吓得小脸煞白,当场就是一个下潜,沉到了水里更加努力地抓鱼。   没办法,林叙自己也提着一口气,等到雨水又开始变大时,亮片才攒够了二十公斤沙线鱼,雨水混杂着汗水,两人都又冷又累。   感受到水流波动的幅度变大,林叙一把捞起又沉到水里的亮片。   “我们该走了。”   她们今天回去的时间比昨天还要早上半个小时,但很明显,今天不是所有人都收获颇丰。   林叙看见积水上一片血红,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仰面漂浮在积水上,双眼还不甘地大睁着。   她脚下打了个弯,避开了这个人的尸体。   “亮片,现在就是你掏刀的好时候了。”   刚说完,就看亮片抽出了那把短砍刀,眼里居然还有一点兴奋?   果然是残酷的生活下锻炼出来的孩子吗?还是她之前在自己面前的乖巧是装的?   林叙深感自己绝对不会是一个成功的教育人士,她现在才有点懂沈青都对自己头疼的那种感觉了。   这其实是林叙误会了,亮片本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她确实有善良和软弱的一面,但这一切都随着那个男人的咽气消失了。   她不是故意在林叙面前装乖,但从她第一次出卖林叙,收到的却是一份食物开始,她就对这个大姐姐生出了好感,她一次又一次的帮了自己。   她仰慕着这个并不高大的身躯,并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样强大的人。这把短砍刀,是她拥有的第一个像样的武器。   昨天晚上,她在棚屋里把短砍刀挥来挥去,想象着能用它反击所有欺负自己的人。   好巧不巧,她们遇到了那两女三男,上午警告她们的那个男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哟,看来你们收获不错嘛?”   “看来你们收获很糟糕嘛。”   林叙毫不留情的嘲讽,他们一行五人,身上背的包都轻飘飘的,想必是没抓到多少鱼。   那男人已经掏出一把菜刀,另一个女人扯了扯他的衣袖。   男人只是不耐地挣脱:“阿慧,你别拦着我!我们份额根本不够交,这才第二天!要是之后还这样,大家都得去车间干到死!”   他的语气中充满疯狂和绝望,林叙皱紧眉头,这和昨天专门打劫的三人不一样,只是普通的劳工罢了。   天色越来越暗,林叙看了一眼腕表,最多再十分钟,那些照明灯就会打开了,那时候她想要动手就会有更多桎梏。   亮片抽走了布带网底部的海绵,让猎物沉到了水底,而她自己则站在了林叙身侧,用行动表达了她的选择。   “如果你们现在离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第67章 怎么开   林叙几不可见的叹了一口气,如果和这五人动手,她肯定会用精神力。   一旦用了精神力,为了不留下把柄,她肯定会把五个人都杀死。林叙开始有点厌倦这无休止的厮杀。   她看见了那个叫阿慧的女生,眼里都快急出泪花,至少不想动手的人里,有她一个。   但另外几人却不想领她的情,爆发出嘲讽般的笑声:“你还没有十八岁吧?”   “在旧世界,可就是小孩的年纪。”   “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大人!”   沉默而巨大的废墟城市在众人身后,战斗一触即发。   那个拿菜刀的男人先动了,另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劳工也冲了上来,他手里拿的是一个榔头,对准了亮片。   林叙不躲不避,斧头直直劈向菜刀男,斧头重量可不小,他那把一看就质量不好的家用菜刀直接被砍了个豁口。   这还没完,林叙手臂一转,用斧背劈向他的手腕,菜刀瞬间脱手掉进水里。   “啊!”   这一声惨叫却不是菜刀男发出的,而是那个拿榔头的中年男人,亮片早就在水里藏好了她的铁棍,那是她退休的武器。   铁棍被埋在泥沙里,男人根本没注意脚下,脚心狠狠踩在了竖起来的铁棍上。   他的双眼瞬间被疼痛和愤怒染得猩红:“小兔崽子!我杀了——”   话音未落,亮片就从水里窜出,她那把短砍刀已经抵在铁棍男的后腰处,中年男感觉到后腰传来冰冷而又坚硬的触感,还想做无谓的挣扎,亮片力度又加重了两分,感觉到是一把开了刃的武器后,他瞬间停止了动作。   亮片却没有继续动手,眼神看向林叙,她能感觉到,林姐一开始并不想把这些人杀掉。   林叙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对那群人道:“我刚刚的话依然算数。”   阿慧尖叫一声,手脚并用穿过积水:“小文!”   她一把挡在菜刀男面前,看着林叙,语气充满恳求:“对不起!放我们走吧。”   “求求你,你也不想杀我们的对不对?我们现在就走,以后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她用身体死死按住还在挣扎的菜刀男,林叙的斧头就悬在他们头上,没有劈下去,但也没有收起来。   阿慧从她的袋子里拿出一条沙线鱼:“给你!小妹妹,我只有三条鱼,给你一条!你让我带他走!”   菜刀男像牛一样开始挣扎,喘着粗气,但阿慧仿佛终于忍不住了,将手臂那么长的沙线鱼甩在男人头上:“你别动!你平时装就算了,那三脚猫功夫还学别人抢劫!现在好了!要不是人家手下留情,你脑袋早就开花了!”   阿慧越说越气,手上越甩越狠,把菜刀男的头拍的砰砰作响。   被晾在一旁的林叙目瞪口呆,此刻阿慧彪悍的样子,和刚刚眼泪都快要掉出来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亮片也惊呆了,虽然握着短砍刀的手没有动弹,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那个中年男人此时终于开口了:“那...那个,小朋友,我袋子里有鱼,也给你一条。”   亮片可没犹豫,直接从他袋子里掏出了最大的一条装进自己的布带网里。   等到阿慧手里的沙线鱼被摔打得再也不动弹,在确认对方的眼里没有任何怨怼后,林叙终于开口了:“你们走吧。”   她收起斧头,很早之前她就说过,如果不是无法避免的战斗,她不想和同为劳工的底层人相互倾轧。   而这个女孩很聪明,在确认阿慧和那个中年男眼神里都没有怨恨后,她拿过阿慧手里的那条死鱼,面朝着几人远离了他们。   被留在原地的阿慧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把小文从水里拔出来。   “阿慧!为什么?!”   “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女的和一个小孩子吗?”   “女的怎么你了?我揍起你来不是一样的疼?”   阿慧直接放飞自我,这次也不用拿鱼了,直接一巴掌拍在他湿漉漉的头上:“你多厉害呀,你肯定打得过!”   等到小文吃痛般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在他哀怨的目光下,阿慧才收起了自己的阴阳怪气,表情严肃:“你看看,除了周叔,还有谁在帮你?”   “那两个人下手这么狠,你和周叔冲那么快,万一你们两败俱伤,分鱼的人可又能少几个......”   小文这才看向他们身后,同行而来的两人这么久了,都没有上前的意思,他这才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满脸懊悔:“对不起......我...”   “别说了,以后你记得长脑子就行。”   中年男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脚心疼得厉害,本以为队伍里仅存的一个男性会上来帮忙,但他却毫不动弹......   “哎,周叔,你们没事吧?”   那对情侣这才搀扶着上前,阿慧二人也没说话,还是周叔打了个圆场:“出师不利,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林叙不知道走之后还有这么个故事,经过刚刚那一战,另外一些劳工不怀好意的目光也从她们身上移走了。   雨越来越大,她们前进的速度一再减慢,白天她们去的水域比昨天远,等她们到达闸门处的时候,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前面的!快一点!后面还有这么多人呢!”   履带层的闸门离地面也有几十米远,他们进出,都是通过一块伸缩的钢板架在地上,形成的一个斜坡。   现在这个斜坡被挤得水泄不通,前面的人还没到达闸门,后面的人又踏上了斜坡。   林叙有些不安,让亮片紧紧贴着自己。   果然,雨水也浇不灭所有人焦躁的情绪,那些扫射的灯光更是让众人烦躁不已。   “别挤我!你再挤也没用,动不了就是不动了。”   “你他爹的!水都淹上来了!要死人了!”   “后面的人退一点!这都喘不过气了!”   水位在不断上涨,斜坡最下面的人已经被水淹没了胸口。   人群越来越烦躁,谩骂和推搡愈演愈烈,林叙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被挤得有点呼吸困难,更不敢想比她矮得多的亮片。   这样下去不行!但林叙四周都是人,大家肩贴肩、背靠背,她想要抽斧头都变得困难起来。   无奈之下林叙闭上了眼睛,她记得,守卫的警备队,好像是持着电辐枪的。   她的精神力触手变成细细长长的一条,穿过人群,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摇摇晃晃地攀上了站在最外围的守卫里的电辐枪......   这玩意怎么开来着? 第68章 坐地起价   “砰——”   林叙终于凭直觉按下一个按钮,只听到一声炸响,电辐枪将闸门旁的钢板击穿一个大洞,端枪的守卫以为走火,也被吓了一跳!   “啊啊!”   最前面的人发出了尖叫,接着话语便如浪潮一般传到了林叙这里。   “警备队开枪了!”   “都别挤了!上次外壁工作也是因为拥挤,警备队当场就杀死了好几个人!”   类似的话一直传到了队伍末端,劳工们才冷静下来。   得救了,林叙长舒一个口气,队伍终于开始移动,她也多了一些喘息的空间。到了最后时,剩下的劳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上来!   但等到验收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情况发生了。   还是昨天那个经理,但今天却要交三十公斤鱼!   “我对你们很失望!要塞对你们,也很失望!”   “你们每个人都应该知道,雨季采集的机会多么难得!而你们,今天抓的鱼居然比昨天还要少!”   “为了督促你们,今天所有人的定例都要上涨!”   三十公斤!因为废墟城市的出现,大部分劳工都没抓到这个重量!   也有劳工想要辩解,却被结伴的人捂住了嘴巴。   “你不想活了?这种时候当出头鸟!”   “交不上只是被登记一次而已!顶嘴你说不定直接就被拉走了!”   很明显,这经理就是故意的。要塞很大一部分食物来源都是沙线鱼,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绷紧身上的皮。   林叙心里暗暗松一口气,如果不是最后从叫阿慧的女人那里拿了一条鱼,她应该也是交不上的。   在管理员的示意下,林叙布带网里的沙线鱼倒到了面前称重的仪器里,她只多了五公斤。管理员的助手手起刀落,砍下一个鱼头,往她的布带网里一扔。   林叙:......其实也可以不给的。果然是黑心资本家!   亮片就没那么走运了,她本来抓的就比林叙少,就算最后抢了条最大的,也还差三公斤。   她哭丧着脸,腕表被管理员用仪器扫了一下,“滴滴”两声后,那位年轻的管理员提醒她:“你还有两次机会。”   林叙也没办法,摸摸亮片的头算是安慰。   她们分别后,林叙却没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一趟黑市。   这两天管道里都是湿漉漉的,外出采集的劳工回来时身上都滴着水,金属管道走起来不注意还会打滑。   林叙熟门熟路进了黑市,钻进蒸汽酒吧。   今天生意看起来很不错,长时间泡在水里,有不少劳工都愿意收工后来上一杯黑汤驱驱寒气。   “嘿!瘦猴!你要不要来一杯!”   酒保鲍尔熟练地招呼着客人,林叙干掉秃鹫那天,戴的是一个大眼睛面具,从那之后,这个酒保就这么叫她。   她本人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是不太好听,但是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但她对一切成瘾的东西都敬而远之,阻止了酒保想从自己兜里掏走积分的想法。   “不了。”   环视一圈,没有看到履生的身影。但看着这个酒保狡黠的目光,觉得问他也差不多。   “我想知道乌鸦医生和回收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黑汤1积分一杯。”   酒保扭着屁股从擦拭酒柜,留给林叙一个妖娆的背影。   林叙:?这人肯定在坐地起价,她明明看到那边桌子上摆着的是一壶!   她从身后掏出斧头,随手放在吧台上:“你是不是忘了,我这把斧头是怎么来的?”   酒保的屁股顿在原地,林叙实在是对男人的屁股没有兴趣,履生能接管黑市,可是欠了她不小的人情,从那之后,除了找他交易物品,买信息基本没收过自己钱。   “你再不转过来,我就让你那两坨肉消失!”   实在是太辣眼睛了!   酒保这才不情不愿转身,脸上居然带着两分羞涩,林叙感到一阵恶寒!她可没什么奇怪的癖好!   ......   半个小时后,林叙已经出现在十区,凭着酒保给的地址,她敲响了一个金属舱室的门。   “谁?”   警觉的质问从门后传来,正是白天那个贼眉鼠眼的声音,林叙道:“废墟城市。”   门悄然开了一个缝,孔虎低声对她道:“哎哟,祖宗,你可小点声!”   “眼馋那废墟城市的人不止我们!你咋就大大咧咧说出来了?”   林叙看着管道里,十区的基础设施好很多,这里的管道两旁还有凹槽用来排水,照明也比剩下两个住宅区稳定。   每个舱室的门都紧闭着,应该没有人听到。   “废墟城市里都有什么?”   “对小孩子来说,到底危不危险?”   孔虎探出头,确认外面没有别人后,才将一切对林叙娓娓道来。   “当年人类被迫离开地面,很多东西都没能带走。虽然城市已经被风沙掩埋,但每一个废墟城市里,都还残留着不少好东西。”   “至于危险?现在荒野除了沙线鱼,不会有别的辐射兽,只要离倒塌的建筑远一点就好了!”   林叙不知道这个好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食物无法保存那么久,今天她可是看到了,就连钢筋混凝土,也被风化的不成样子。   “两百多年过去了,就算有什么好东西,也早就随着时间腐化了吧?”   对方神神秘秘,眼珠子再次扫视了管道一圈,才道:“你不知道吧?人类为了抵抗焦骸所带来的灾难,最后的十年间,科技突飞猛进!”   “但很多都没能带到地下避难室!”   “就算找不到高科技的产物,当时的氧气和医疗设备,也不是现在的我们能比的。”   “只要能够回收!我们就一定能把它改造好,到时候......”   孔虎没有说完,林叙对他们的销路也不感兴趣。   但有一点林叙倒是认同,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应该是经历了断层,大部分都停留在工业时代,充满着蒸汽朋克风格。但这座巨大的移动要塞以及那闪耀的穹顶,又明显与它们不匹配。   她开始对这个世界的过去感到好奇,不过眼下解决生存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你们这么自信,还要去探索废墟,定例都能交上?”   孔虎又搓了搓手,这应该是他的习惯性动作。让林叙想到穿来前的苍蝇搓手表情包,配上他的贼眉鼠眼,真是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嘿嘿,只要你家小孩能找到好东西,我们可以用积分换。绝对比抓沙线鱼的收获更丰厚!”   “至于定例,这好说,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采集的老手!”   “可以直接用积分跟他们买!” 第69章 一次也没有?   她就知道!   这才是林叙来找孔虎的主要目的,他既然敢放下沙线鱼不去抓,就不怕交不上定例被抓去车间?   所以,他肯定有某种可以交上定例的方法!   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留给孔虎一句“我再考虑一下”,林叙就抓紧时间回家了,现在已经快十点,再不回去,奶奶该担心了。   同时她在心里盘算这事的风险和回报,接下来几天她们都会在废墟城市附近,她无法保证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幸运,能抓到足够的鱼。   不止亮片,今天被登记的劳工不在少数,明天关于争夺沙线鱼的斗争肯定更加激烈。   不如迂回一点,等问过亮片的意见后,可以考虑通过探索废墟城市在孔虎那获得积分,再通过他的关系网,向职业抓鱼手买鱼。   “小叙?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林奶奶正在给她做一个雨帽,林叙每天回来头发都是湿漉漉的,之后的两个月温度还会继续下降,她怕林叙现在就生病。   林叙察觉到奶奶的情绪比之前好了不少,心情也放松了一点,掏出那个鱼头苦中作乐:“今天经理又涨了定例,咱们只剩鱼头了。”   要塞内禁止明火,林叙已经吃了一天的生鱼刺身,对这个血水未干、散发着浓郁腥气的生鱼头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出乎她意料的,林奶奶看着她手里那个可怜的鱼头,又看了看林叙一副强打精神的样子,慢悠悠又认真道:“那...我给你做一个鱼头帽,好不好?戴在头上说不定会带来好运。”   林叙一愣,这世界原来也搞封建迷信?   但林奶奶眼中闪过戏谑的光芒被林叙捕捉到了。   她看着林奶奶手里那顶粗糙却充满心意的雨帽,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那个傻乎乎的鱼头上......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鱼头砍人的画面。   “噗嗤——”   压抑不住的笑声终于从林叙喉咙里滚了出来,随即连肩膀都微微抖动起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畅快,一天的疲惫和压抑,仿佛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   吃过饭后,林叙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就钻进了被窝里。   被子是林奶奶特地给她做的,因为她觉得林叙泡在雨水里一整天,回家需要暖暖身子。   林叙不知道在自己外出的时间里,奶奶究竟做了多少事,她好像一刻也没有闲下来,墙上挂满了处理好的鱼肉。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鱼腥味,林奶奶手里的针线还在不停地忙活。手摇灯照亮了这个小小的屋子,林叙心里终于感到一丝安宁。   她心念一动,起身收走了林奶奶的针线,把她拉到了被窝里。   林奶奶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一脸想要拒绝的模样,林叙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奶奶,我冷。”   此时的她,撒起娇来丝毫没有成年人的觉悟。   林奶奶看着她还带着潮气的头发和有些发白的嘴唇,这才钻了进来,她们手臂贴着手臂,林叙从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奶奶,你知道光辉遴选日吗?”   “光辉遴选日?”   林叙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微微一僵,林奶奶缓慢的心跳传到她耳里,她才听到她说:“光辉节每年一次,而遴选节,每二十五年一次。”   “遴选节......是我们唯一的、去到穹顶的机会。”   唯一的、去到穹顶的机会?   林叙顿时来了兴致,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疲惫,她从被窝里支起身,追问道:   “从劳工里选人去往上层?每次选几个人?他们是怎么选的?”   一连串问题像豆子一样倒出来,她之前只知道,唯一可以通过自己努力实现阶层跨越的,只有加入哨兵队。   但她的异能不能暴露,况且不能带上奶奶,因此从没想过这条路。   林奶奶伸出手,轻轻将林叙按回被窝里,终于组织好了语言。   “选多少人......说不准,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我只见过两次,一次十几个,另一次只有几个。”   林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明面上,说是看贡献,看忠诚,看潜力。”   “但我见过两次遴选,总觉得那法子,邪性得很。”   “邪性?”林叙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词。   “嗯,”林奶奶似乎在回忆,“他们不怎么看你是不是强壮、有多少积分,而是用一种奇怪的仪器照你,问你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他们寻找的好像是某种......‘特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且被选走的人,坐着那亮闪闪的电梯上去后,就再没见他们下来过,也几乎没有消息传回来。董事会只说他们在上面过上了好日子,承担着重要工作,无法与下面联系......”   “一次都没有?”   林叙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又是这样,每一个离开履带层的人,都几乎与这里割席,而这个所谓的遴选,似乎是在找特定的什么人?她感觉每一个通往上层的机会,对劳工来说都是陷阱......   “一次都没有。”林奶奶肯定地说,她紧紧握住了林叙的手,“小叙,你记住,上层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咱们发善心。被选走的人,究竟是去享福了,还是成了别的什么东西,谁也说不准。”   黑暗中,林叙睁大了眼睛,她的好奇心彻底被打散,怪不得艾琳提醒她在这个节日来临前要低调点,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内幕。   突然间,林叙觉得身心俱疲,她想过更好的生活,似乎生来作为劳工的她们,无论怎么努力和挣扎,最多只能尽力保持温饱。   在刚得到异能的时候,她不是没有想过,也许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人,就是那个主角,但这个世界不是小说,她的能力只能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大杀四方,从第一次杀掉那个电梯守卫后,她就一直小心谨慎地使用自己的能力。   她已经准备躺平,安慰自己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她也不是非要打破什么枷锁。   可是要塞里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本质上,她们只是被圈养在底层的可再生廉价劳动力。她重新将脸埋进被褥,一丝微弱的不甘悄悄探出了头。   诺亚的阶级制度早已固化、坚不可摧,自己离能够看到太阳的地方还太远太远。   难道一辈子...都要像老鼠一样,生活在这些管道里吗? 第70章 会走路的蘑菇   第二天一早,林叙调整好心情,就戴着林奶奶给她做的雨帽出门了。   这帽子顶部是防水的油布,奶奶还在里侧缝上柔软的棉布,最后在头围的地方用的是绳索,可以牢牢地拴在下巴上。   林叙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看起来应该有点滑稽,但是不用淋雨的好处,让她很开心地戴上了这顶雨帽。   “林姐?”   亮片在闸门处等她,待她看清林叙的造型时,声音戛然而止。   她那张总是带着机警和早熟的小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弯,眼睛也眯了起来,显然是在憋笑。   林叙看着她这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的模样,自己也忍不住觉得有趣,故意板起脸问:“怎么?很好笑吗?”   “没...没有!林姐!”   亮片连忙摆手,又捂住嘴巴,但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她带点孩子气的直率补充道:“就是......就是觉得林姐你这样,好像...旧世界里的蘑菇,会走路那种!圆圆的,顶上还有个尖儿!”   会走路的蘑菇?林叙被这个比喻逗得彻底破了功,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个机灵鬼,敢取笑我?”   她作势要去敲亮片的头,亮片灵巧的缩了缩脖子,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小白牙。   她蹭到林叙身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雨帽的油布表面,小声赞叹:“林奶奶手真巧...”   她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林叙看着她的样子微微心酸,自己和原身都算幸运的,有爱护自己的林奶奶。   她解开绳子,将帽子取下来,在亮片惊讶的目光中,直接扣在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上。   帽子对亮片来说显然太大了,几乎盖住她的大半张脸,林叙忍着笑说:“借你戴会儿,感受一下。”   亮片手忙脚乱地把帽子往后推了推,过于宽大的帽子把她衬得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猴子。   这下轮到林叙指着她哈哈大笑起来,亮片在最初的窘迫后,也摸着头上温暖的帽子,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两人过于快活的氛围引起周围劳工的注目,齿轮转动的声音传来,闸门缓缓向上打开,林叙才把帽子拿回来重新戴好,正了正神色。   “好了,蘑菇侦察兵,该干活了!”   “今天我们要走得更远一点,一定要抓到比份额更多的鱼。”   “是,林姐!”   亮片响亮地应道。   雨水又浇在了林叙身上,她撑着亮片,把漏进雨靴里的水倒了出来。   她们已经走了七八百米,多数劳工都被她们甩在了身后,但她觉得还不够。   诺亚是擦着废墟城市的边缘前进的,它们在诺亚前进方向的右边,也就是说,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左边抓鱼。   和她们想法相同的劳工不在少数,身后的洼地已经人满为患,浑浊的水面上人头攒动,人满为患,怒骂声、争抢声和水花溅射声混杂在一起。   平日里麻木的劳工们此刻像红了眼的野兽,为了争夺资源,互相推搡甚至扭打在一起,水面不时泛起血色。   林叙觉得这样下去不行,那些人迟早会走到这里,她眯着眼睛,目光越过疯狂的人群,预估了一下那座废墟,拉起了亮片的手。   “走,我们换个方向!”   林叙迈开步子,涉水走向那片被大多数人敬而远之的区域。   既然孔虎他们有探索废墟城市的打算,就说明那边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她们只要在城市边缘活动就好,而且她可以用精神力探查水底的状况,避开障碍物!   林叙真是觉得昨天的自己笨极了,怎么就没想到用扫描呢?不过很快她就释怀了,昨天她并不知道定例会上涨,所以对于抓鱼的急迫感没有那么强烈。   越靠近废墟,水流变得越紊乱,水面漂浮的杂物多了起来,腐烂的木质碎屑、纠缠的塑料条,甚至偶尔能看到不明生物的骨骸。   林叙放慢脚步,将意识沉入脑海,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度向下延伸。穿透了浑浊的积水,看清了水面下的世界。   交错扭曲的钢筋像狰狞的荆棘丛,一截锈蚀的金属管道长着黑洞洞的口子。哪怕这个城市的大半都被黄沙掩埋,露出的残骸也揭示着曾经的庞然大物。   但与此同时,几条肥硕的沙线鱼正悠闲地在混凝土块的缝隙间穿梭。   “跟着我,小心点。”   林叙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   “前方有横着的钢管,从上面跨过去。”   她一边指引身后的亮片,一边调整自己的位置,这里应该是曾经的城外高速公路,障碍物相对少了许多,她灵巧地避开所有障碍,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鱼群。   看准一条歇息的黑色粗线,林叙手中的钢钎迅速地刺下!   “哇!”   一条半米多的沙线鱼被提出了水面,水花四溅,亮片发出了惊呼。   林姐怎么这么厉害!   她们的收获远比在那边拥挤的水面更丰硕,凭借精神力的辅助,林叙在短短时间内就捕获了四五条大鱼,布带网变得沉甸甸。   就在她又将一条鱼塞进口袋时,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   “嘿,小姑娘!身手不错啊,能捞到这么多?”   林叙倒也不惊,她早就探查到了有人靠近,是昨天的孔虎,还有那个阿木。   但对方靠得太近了,她还是伸手握紧了斧柄,只见不远处的生锈的广告牌下面,转出二人的身影。   他们似乎刚到这里不久,身上湿透,手里拿着自制的长柄钩爪得到那个工具,显然也是为了避开人群,来这边碰碰运气,或者是寻找别的什么东西......   孔虎看着林叙那明显鼓胀的口袋,他刚才看到了林叙避开水下障碍的步伐,眼中闪过惊讶和欣赏。   “这地方水下跟迷宫似乎的,我们都不敢走太快,你倒跟逛自家管道一样。”   孔虎啧啧称奇,目光在林叙和她身后的亮片身上打转。   “看来昨天找你们合作,真没看走眼。怎么样,考虑好了吗?这片废墟底下的好东西可比几条鱼值钱多了。”   林叙心中权衡,对方似乎没有恶意,而且展现出了他们的价值。他的话比昨晚说得更明白,他知道哪里可能有好东西。   她松开握紧斧柄的手,但没有放松警惕,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第71章 合作   “好东西自然人人想要。”   “但前提是得有命拿,有命用。”   林叙的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   孔虎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心里还道果然如此。他就知道,这次合作有门,也知道这个小姑娘不是个好忽悠的。   “哈哈哈!”他发出和外表截然不同的粗犷笑声,拍了拍身边阿木的肩膀,“听见没?我就说这姑娘明白着呢。”   他转而看向林叙,语气认真了几分:“放心,我们回收者,讲究的就是个‘信’字。卖命的事我们不干,更不会让合作伙伴去干。”   一直沉默的阿木也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补充:“我们找的是机会,不是替死鬼。”   林叙仔细分辨着他们的神情和语气,她觉得自己现在对人的情绪更加敏锐了。对方确实没恶意,她昨天仔细问过鲍尔,乌鸦和他手下的人风评都还不错。   她眼神看向亮片,征求对方的意见,毕竟亮片的身形比她更灵活,亮片挺了挺胸脯,眼神里是跃跃欲试。   “怎么个合作法?”她终于松了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孔虎精神一震,立刻说道:“简单!我们负责定位、识别,你和这小家伙负责我们进不去够不着的地方,找到的东西,按价值和付出的工具、技术折算。”   方案听起来确实比较合理,风险可控,还给了林叙他们发挥自身优势的空间。   但问题是价值怎么判定?林叙可不太懂回收物的价值,她低头和亮片讨论半天,得到了她肯定的回复:“林姐,你放心,我眼神最好了,肯定不让他俩坑咱们。”   林叙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不过第一次合作,我和亮片只负责取出,分多少你们看着给。但你们要先介绍职业抓鱼人给我。”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表达了合作的意愿,又将初期风险降到了最低。最重要的是,就算合作终止她们跑路,以后万一定例交不上,也能先用积分去买沙线鱼周转一下。   只要保持警惕,把握好分寸,合作未必是坏事。   孔虎和阿木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着几句话的思量,他们都是人精,也听出了林叙的言外之意,如果评判的结果如她的意,后续自然好说。   “成!爽快!”孔虎一口答应,“那就这么说定了!现在进去是有点晚了,明天一开闸门,我们就在废墟城市的边缘见!今晚老妹儿你还来找我,我把抓鱼人介绍给你。”   “好。”林叙记下了时间和地点。   正事谈完,气氛缓和了不少,孔虎看着林叙的布带网,嘿嘿一笑:“那今天就不打扰你们发财了,我们两兄弟也去别处转转,看能不能捡点漏。”   身形高大的阿木从他的大背包里掏出一堆林叙不认识的东西,倒是亮片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来。   双方就此别过,朝着不同的方向涉水而行,走出不远亮片才小声开口,语气带着惊喜和不确定:“林姐,阿木掏出来的东西,是一个探测器!”   “探测器?”   “嗯,”她语气多了两分兴奋,“我在黑市看到过类似的,听说是专门用来检测旧世界科技造物发出的特殊能量信号的!很贵,非常贵!”   林叙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只觉得这玩意儿看起来比她捡过的所有破烂都复杂,一边抓鱼一边问她:“你似乎对回收者们很感兴趣?”   亮片被揭穿也不恼,摸着头嘿嘿笑:“他们改造物品非常厉害。我见过回收者找人卖的一个旧世界音乐盒,里面都锈死了,被他们修好了还能断断续续响呢!”   “你的小发明们,是从哪学得?”   林叙来了兴致,亮片对于改造废品也有一手,虽然现在还带着小孩子过家家的性质,但她对于物品的改造,有很多想象力。她相信如果给她更多资源,假以时日,亮片不会比回收者差。   “是...一个老瘸子教的。”   “老瘸子?”   “嗯,他以前好像是在工坊层做事的,后来腿坏了,就被扔下来了,住在十二区的棚屋里。我帮他打过水。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什么能量回路、信号衰减。但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教我认一些旧世界的零件,告诉我它们大概是干什么用的。”   也许是积水太冷,亮片吸了吸鼻子,语气逐渐染上悲伤:“后来,有一天我去找他,但那里没有人了。”   林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在要塞里她听了许多这种沉重的故事,多到已经太过平常。她忽然明白了亮片对改造技术的兴趣和执拗,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生存,也是在纪念。   “哎!沙线鱼!”   水中一条黑线窜过,亮片一声惊呼,强行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林叙收敛心神,钢钎随之投掷到水里,沈青和艾琳的特训,不仅让她在和劳工的争斗中有了还手之力,现在反应也快上不少。   “别急,它跑不了。”   ......   第二天清晨,闸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林叙和亮片与人群反方向而行,准时出现在了约定的废墟城市边缘。   昨天林叙的计划很成功,还没到六点她们就抓了满满两袋子鱼,因为返程得早,也避开了和劳工们的厮杀,在闸门里看到的情况令她心惊,劳工们的打斗甚至蔓延到了斜坡处,就在警备队的眼皮子底下。   混乱一片,幸好她和亮片走得早,不然那扭打在一起的几十人,林叙没把握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回去。   孔虎和阿木已经等在了这里,阿木和他那巨大的背包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座沉默的雕像,看起来,他们应该不是和林叙同一个闸门出来的。   “哟,老妹儿?和职业抓鱼手沟通得怎么样?”   “挺好的。”林叙点点头,她在出闸门前已经和抓鱼手商议好了价格,剩下的,就要看孔虎他们给的积分了。   “希望你能让我们‘物’超所值。”   孔虎哈哈一笑,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我们都看好了,今天要是能把那玩意捡到,肯定能把买鱼的积分挣够,还有得剩!” 第72章 遗忘之地   那玩意?   “什么东西?”   “老妹,不是哥不告诉你,我说了你应该也不会懂是什么东西。我只能说,只要咱们能找到,就能值回票价。”   林叙眉头一皱,好东西不代表好拿,事情似乎有点超出她的掌控。   可不得不提的是,定例已经连续涨了两天了,昨天已经涨到三十五公斤。   差不多是一整个亮片那么重,要不是自己昨天冒险到废墟边缘,又要被记上一笔。   如果今天不用积分向职业抓鱼人买沙线鱼的话,她不敢保证她和亮片两个人都能抓到足够的鱼。   今天这一趟,是不得不走了。   亮片在她身后,目不转睛盯着那个探测器,一堆铜管一样的导管连接着最中间的一块屏幕。   在滴滴两声后,那个有些开裂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是雷达一样的图案,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阿木整个人的气质似乎也随之一变,那种因为浓眉大眼带来的憨直感变得沉稳,他手指调动着数据,一块区域在他手下放大,他指着其中一点。   “这里,就是你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这个大楼并没有坍塌的迹象,从顶层无法下去,你们需要潜到水下打破唯一的逃生窗......”   “老妹儿放心,我和你们一起,绝对安全。”   孔虎接着代替阿木说话,他的伙伴在屏幕下方不停操作,而孔虎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三个呼吸面罩。   和防护服的面罩有点像,只不过是呈半包围状。   “你们会游泳吗?”   亮片摇摇头,每年雨季长达三个月,要塞里会游泳的劳工不在少数,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丰收季,还没来得及学。   林叙直接接过面罩,她们耽误的时间太久,现在开始去抓鱼,时间上有点仓促了。她自己是会游泳的,这具身体不会,但这么长时间的锻炼,她相信自己能够快速适应。   她掏出绳子把自己和亮片拴在一起,道:“跟着我就行,还记得第一天你潜到水里吗?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只是更深一点。”   亮片对林叙几乎是无条件的信任,她也戴上那个面罩,里面传来阿木的声音:“现在你们听我指挥,往右前方前进。”   林叙透过面罩对着亮片点点头,亮片一手掩在腰侧,摸着那把短砍刀。   孔虎走在了最前面,远方坍塌的高架桥依然矗立在蒙蒙细雨中,一行三人迈向这座人类遗迹。   废墟城市原先在的地方应该是个盆地,越靠近城市中心,水位越深。   将绳子放到最长,亮片借着一块建筑漂浮在水面上。   林叙和孔虎开始下潜,到最后她甚至潜到了水下,林叙越潜越深,她自己水性不错,索性没花多少力气,就适应了在水里的感觉。   风沙只掩埋了废墟城市的一半,更多的建筑从黄沙上钻出。   这个世界的植物看来是真的死完了,水底除了沙线鱼,寂静一片,它们到底靠吃什么生存?   林叙看着幽蓝色的水底,城市中心保存的相对完好,透过这些建筑,甚至能想象到当时的人们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   一栋形状奇特的大楼斜斜矗立在沙地面上,通体是银灰色金属,几乎看不到窗户,让林叙意识到这个世界和自己前世的区别。   “好了,就是前面。”   耳麦里传来阿木的声音,孔虎对她们作了个手势,指向大楼的方向。从包里掏出一个破窗的仪器,随着他的动作,那一面小小的窗户被打碎,水流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涌进大楼。   孔虎道:“老妹儿,就在里面,这个窗户太小了,接下来就看你俩的了。”   那个窗户不足半米高,孔虎一个成年人的体型进去确实够呛。   林叙点点头,她先是拉着亮片下潜,随后腰腹发力,一个猛子扎向大楼。   她用脚将残留的玻璃碎片蹬掉,一个借力,终于进到了大楼里面。   所幸,大楼这一层并没有被水淹没,亮片终于能够自由行动了,她扶着墙壁脸色苍白,仿佛还能感受到脚下深水的拉扯。   “接下来的路,需要你们两人分开。”   阿木的声音在耳麦里显得无波无澜,林叙语气骤冷:“你刚才没说这个事。”   这里境况不明,亮片不会游泳,林叙并不想她们分开。   孔虎圆滑的插话打圆场:“老妹儿,放宽心,这里面连个虫都没有,绝对没有危险的。”   “何况这水涨得飞快,你们两个人分开行动,才能早点出来,是吧?”   林叙打量四周,这里漆黑一片,就像是前世刷到的池核,静谧的空间里只有水声,但没人知道无边的黑暗里到底有什么。   可从破窗进来的水流让水位不停上涨,才过片刻,水流已经从脚踝处涨到脚踝。   亮片接连几个深呼吸,拉住了林叙的衣角:“林姐,我没问题。”   “来都来了!”   林叙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这句魔力十足的咒语。   如果亮片都不怕,没道理自己打退堂鼓,她解开了自己腰上的绳子,将一段拴在了窗边一个硕大的花瓶上。   “动作要快,如果感觉不对或者水涨到你的胸口,不管拿没拿到东西,都立刻退回来,知道吗?”   亮片狠狠点头,孔虎在耳麦里为亮片指引另一个方向,林叙这才放心地向深处探索。   “我切换了频道,现在你需要穿过这个回廊。”   是阿木的声音,看来为了指引不发生混淆,她们被隔离在不同的通讯路线了。   掏出孔虎给的荧光灯条,林叙加快了探索的步伐,灯条所照的地方空旷而寂静,不知道这栋大楼以前是用来干什么的。   穿过悠长的回廊,景象才终于发生了变化,这里曾经看起来像是一处办公区域。几个防水材质的文件柜斜躺在淤泥里,柜门洞开,里面的纸质文件早已化作一团团无法辨认的黑色糊状物。   “回廊的尽头有一扇防火门,根据资料,防火门是可以拧开的阀门,你要去的就是那里。”   根据资料?阿木话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让林叙一凛,关于旧世界的一切信息在履带层少之又少,这群回收者到底是什么人,能够拥有资料,他们看起来对这栋大楼了如指掌。   林叙将手放在阀门上,灯条边缘的光给让她捕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反光,墙角有一个半埋在淤泥里的金属箱,箱体上一行模糊的字母让林叙瞪大了眼睛。   “你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第73章 冲击   阿木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下一秒他语气恢复如常:“只是一些仪器,我们老大要用的,医学上的。”   阿木的解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破绽,但他的解释恰恰就是最大的破绽,哪怕林叙和他相处不久,也知道他是一个惜字如金的人。   他的解释在掩饰什么?   林叙脚下挪动了两步,终于辨认出那个金属箱上面的字符。   生物标本-09。   这可不是什么好词儿啊!   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以往看过的无数个电影,生化危机丧尸围城或者科学怪人,握在阀门上的手迟迟按不下去,她害怕未知,害怕门后冲出一个怪物。   “林叙?”   荒漠上水已经流到这里来,林叙没有回答阿木,她闭上了眼睛。   但门后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精神力没有扫描到任何代表生物的热源。   终于,林叙手腕发力,这道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打开的门发出“吱呀”声,露出了里面的一切。   确实没有活物。   林叙松了一口气,她希望是自己吓自己。   但那个生物标本还是让她留了个心眼,她打量这个房间,洁白的墙壁,一些直立的玻璃舱,只不过里面空空如也,看起来是一个被废弃的实验室。   阿木的声音有条不紊响起:“根据能量探测,在这个屋子最里面,有一个闪着紫光的设备。拿到那个你就可以出来了。”   脚步挪移间,林叙尽量把看过的恐怖电影从脑子里扔出去。   果不其然,在房间的最深处,一个球状物体闪烁着紫色光芒。   这是什么医疗设备?林叙不得而知,她现在只想赶紧完成任务,从这个地方出去。   就在她把布袋网口打开,将手按上那个球状仪器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那团紫色光芒骤然变得刺眼,愈来愈强烈,直到一阵高频的电磁尖啸,响起,林叙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但这声音仿佛直直刺向大脑。伴随而来的还有巨大的冲击波。   “轰——”   林叙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一股无形的巨力便狠狠地撞在她的胸口。她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抛飞,大脑传来钝痛,视野瞬间被黑暗吞没。   “什么声音?”   另一边回廊的亮片猛地抬头,四周还是一成不变的黑暗,但她心里顿感不安。   亮片声音颤抖,一直以来在这次工作中她都鲜少主动开口,这还是第一次她讲话这么激动。   孔虎显然也吓了一跳,里面还有炸弹不成?   阿木的声音切入了他们的频道:“虎子,出了一点问题。也许是仪器有密保装置,我现在联系不到林叙了。”   “林姐怎么了?”亮片的追问带上了隐隐的哭腔,“你们不是说没有危险吗?”   “你先别急。”   阿木的话并未安抚道她,她下意识动身想要去找林叙,但腰间绳子传来的紧绷感告诉她,距离不够了。   她手里拿着孔虎他们寻找的仪器,这纯白的仪器表面光滑,有她小臂那么长。   亮片心中天人交战,她在的位置是大楼外侧,这里的水位上涨的飞快,已经快要到达她的腰间。   “小妹妹,听我说,你先带着东西出来,你姐不会有事的,里面绝对没有危险......”   孔虎还在劝说,亮片充耳不闻,兀自解开腰间的绳索,将面罩扣得严严实实,眼中充满决绝:“我要去找林姐。”   孔虎在大楼外听到这句话,急得在水里滚了两圈:“你疯了?你都不会游泳,你找她干啥?到时候你姐没事,还得反过来带着你个拖油瓶!”   “告诉我,我姐在哪里?”   “我找不到她就不会回来,你们一个仪器都得不到。”   在孔虎的长吁短叹中,阿木准确地报出林叙所在的位置。   亮片看到回廊上贴的消防图,撕下那张图纸,就转向另一个回廊,去找那个漆黑的实验室。   而实验室里,伴随着浅浅的呻吟,林叙艰难地睁开眼睛。   面罩里只有一片忙音,看来因为能量冲击,小队通讯瘫痪了了。   她仰面倒在了地上,水已经淹到了她的太阳穴,耳鸣让她晃了晃头脑,试图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   荧光灯带被扔在了身后,那个仪器还在发出紫色的光芒,照亮了身前的一小块地。   她盯着那个仪器,大脑飞速运转,最终还是决定再尝试一次。   虽然不知道那个仪器为什么会发出能量波,但想来是和自己的徒手接触脱不了干系,她不懂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到底是怎么点的,这个被遗弃了不知多久的造物,竟还有如此强悍的防护机制。   她努力压下身体的疼痛与不适,来到这个世界后,身体几乎没舒服过,经历的头痛折磨也不少,这让她还能承受这点余痛。   她的目光在实验室里搜寻了一番,终于在角落操作台上看到了一副白色的手套。   只能赌一把了。   林叙戴上手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双眼紧盯那个球状仪器,将手慢慢接近。   好在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能量波动,那紫色的光芒乖顺地围绕着仪器旋转着。她迅速用外套将仪器包裹得严严实实,直到透不出一丝光亮,小心地装进布袋网。   做完这一切,林叙才松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腕表,她只昏迷了十几分钟,时间上还来得及,但她有点担心分头行动的亮片,得赶紧出去。   一打开实验室的阀门,才发现流进这里的水已经到了小腿,离开之前,林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写着编号的金属箱。   这时她才看到金属箱上遍布暗纹,纹路就像燃烧的火焰一般。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很好奇这个手提箱背后的故事,但她可不想作死染上麻烦。   林叙想都没想,将金属箱踹进了实验室内,关紧了这扇阀门。   不管这个箱子里有什么,都让它永远沉睡在这片水域吧。   她循着记忆原路返回,一路上她目不斜视。这地方莫名让她觉得不舒服,东西已经到手,没必要停留。   快要路过那个办公室时,几声呼喊穿进林叙的耳朵。   “喂?喂?有人吗?” 第74章 被遗忘之人   这个声音不是亮片。   这里怎么会有人?要知道,这里已经身处废墟城市的腹地,除了孔虎他们,还有别的求生者吗?   “救命?这里还有人吗?”   林叙呆住了,让她呆愣的原因是,这个声音是普通话!   是自己那个世界的语言!   这个世界的语言和前世并不相同,她因为继承了原身记忆,所以沟通没有障碍。   她心里惊疑万分,这是幻觉吗,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刚确实把脑子撞坏了。   那道女声还在坚持不懈地哭喊:“呜呜呜,有没有人啊?救命。”   声音里充满绝望和无力,林叙太懂这种感觉了,她穿来第一天接收到自己惨淡的现状之后,就试图昏过去逃避。   她循着声音找了过去,在一个办公桌上,一个材质非金非塑,暗淡又不起眼不起眼的小型通讯器正不停发出声音。   真的不是幻觉。   林叙大着胆子开口,将它表面几个模糊的按钮都摁了一遍,试探性说了一句:“hello?”   “啊!”   对方惊叫一声,像破了嗓子的鸭子。   “你、你好?hi?”   林叙顿了顿,那句英文只是一时兴起,她马上切换回自己的母语:“你好.......”   “啊啊啊啊有人!我的妈呀!呜呜呜......”   那个女声激动万分,林叙自己情绪也高涨起来,哪怕已经自认为融入这个世界,但她还是会因为那个美丽平和的世界鼻酸,她勉强安抚住郑观,才从对方的话语里拼凑出她这段时间的经历。   这个女生名字叫郑观,据她所说,还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却在某一天睁开眼睛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让她想要发狂的是,她穿到的地方,一个人都没有。   看样子,她应该是身穿。   “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林叙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不知道她的老乡是不是运气不太好,她穿越过来两个月,连一个人类都没看到过。   “我也不知道啊。呜呜呜,这地方我都不知道怎么出去,也没个窗户。”   没有窗户?   “你周围的建筑大概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引擎或者齿轮转动的声音?”   “老乡啊!这里连个鸟叫都没有。周围都是冷白色金属,还好我在这里找到罐头和水,不然我早就嗝屁了。”   郑观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林叙透过通讯器仿佛能猜到对方生动的表情,一些用词也让她觉得无比亲切。   她嘴角露出一抹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笑意:“这个世界地面上几乎不可能有人类生存,如果你不在要塞里的话......”   她想到诺亚诞生的历史,如果她不在要塞里,那就只能是......   “地下室?”   “或许你在地下室里。”   郑观传过通讯器的声音略微有些失真,她像是恍然大悟一般。   “对啊,这里很有可能是地下室,”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哗响,“我看不懂这些文字,但这些图纸!布局像蜂巢一样,确实不会是一般建筑。”   “你不知道,我找到好多资料,我还以为是绘本呢,上面的建筑很奇怪,就像是哈尔的移动城堡一样。”   “那应该就是诺亚了。”林叙下了定论。   如果郑观所在的地方是当时人类避难的地下室的话,这一切就说得通了。那里可能会有残留的物资,并且因为被遗弃的缘故,出口可能被封闭起来了。   “你先别急,现在是雨季,如果你能找到你那的坐标,或许我们能够见面。”   她话说得并不肯定,诺亚虽然一直在移动,但自己无法改变它的行进路线,最好的结果,就是在雨季时她路过郑观所在的地方,这样才有可能帮助她出来。   但郑观的话让她失望了:“雨季?是在下雨的意思吗?我这里并没有听见雨声。”   事情又进入了死胡同,林叙一时没了辙,还是那头的人察觉到气氛低沉,主动接过话头:“没事啦!”   “有人跟我说话已经很不错了!就当我交了个网友吧,反正我穿来之前也特别宅。”   暂时只能这样了,按理来说,这种通讯器能传播的范围应该不是很大,郑观可能就被困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地方。但她不敢确定这个世界的通讯器是否和前世一样,林叙将这个通讯器揣在了身上。   出去后可以问问阿木,如果他知道这个通讯器的信号范围,应该能知道郑观的大概位置。   她的内心也因为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偶尔萦绕着孤独感,现在有了一个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她的内心也难免产生波动,仿佛产生了某种期待感。   “嘘,我要把这个通讯器带出去,我没开口你不要主动出声。”   郑观在那头连连答应。   刚踏出办公室,迎面一个身影炮弹般砸入怀中。   “林姐!”   亮片双手紧紧箍住林叙的腰,这栋大楼很黑,黑暗放大了她的情绪,来的路上她想了很多事情,她不敢想象如果进来看到的是林姐的尸体会怎样。   “刚刚那声巨响是什么?你没事吧?”   注意到亮片身上的绳子不见了,林叙心里一暖,孤独感散去,在这个废土世界,也是有人真心实意担心自己的。   亮片本来只是她收买的帮手,她后来觉得最多她俩合作伙伴,但连日来的相处,或许她们在对方心里都有了一定重量。   突然觉得叫林姐有点生疏了……   摸摸亮片的头,她道:“没事。你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她们并肩走在回廊里,水位逐渐上涨,林叙拉着亮片,加快了脚步。   “小叙姐。”手边人的声音羞赧。   林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低低答应了一句。   “孔叔叔,我找到林姐了,我们马上就出来!”亮片对着耳麦说话,“叔叔”两字让飘在水面上的孔虎生无可恋,他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失魂落魄般道:“行,你俩没事儿就行……叔叔就叔叔吧……” 第75章 积分到手   “哗——”   水面破开,钻出两个湿漉漉的脑袋。   小一点的那个张大嘴巴,贪婪地吸着空气。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孔虎迎上来,脸上堆着关切的笑容:“妹子,你们可算出来了,刚刚里面那声闷响,吓我一跳,没受伤吧?”   亮片划拉着水,狠狠瞪了孔虎一眼,别过头没有理他。   林叙没注意到两人间无声的交锋,她摁开面罩,点点头:“那个仪器有防护措施,能量冲击产生了爆炸,通讯也中断了。”   她拍拍腰间鼓囊囊的布带网:“我的报酬......”   孔虎笑着点头:“好说好说,老妹儿,这次是我们判断失误,这样,原定积分基础上,我给你给你多加百分之十!就当是压惊了!”   荒野上的天色依旧阴沉,经过这一番折腾,已经快三点了,想到一会还要买鱼,林叙一马当先,三人快速撤出了废墟城市。   回程的路格外顺利,等他们看到阿木时,他已经收好了探测器,背着巨大的背包站在废墟边缘。   “来吧,验验货。”   就那个仪器爆发出的巨大能量来看,成色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阿木难得露出一丝愉悦的表情,冲着孔虎点头示意。   “老妹儿,你这个我们给你50积分,小妹妹这个给30积分。”   他边说边抬起手腕,露出那块比林叙的高级一点的生物腕表,林叙也伸出自己布满刮痕的旧表。   两只表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轻响,林叙紧盯着表盘,看到上面跳动的数字定格在110,她心里十分满意,沙线鱼1积分可以买五斤,这次虽然出了意外,但收获巨大,买完鱼还能攒下房租!   “爽快。”林叙语气缓和了些。   “嘿嘿,应该的。”   亮片美滋滋地握着腕表,她从来没挣到这么多积分过。   四人还没分道扬镳,想起那个通讯器,林叙跟一向沉默的大汉搭起了话。   “阿木,”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刚才在里面捡的,你看这是什么?旧世界的通讯器?好像还能运转。”   阿木接过那物件,鲜有表情的脸上,眉头罕见地蹙起。   “这不是普通的通讯器,”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叙,“这是超远途连接通讯装置,旧时代为顶尖特种部队开发的......”   “还能运转?据我所知,诺亚要塞内,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活跃的信号源。人类从避难所回到地面时,能激活这种设备的协议早就被淘汰了,因为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阿木点头,将仪器反复翻看,甚至想掏出工具把通讯器拆开:“是的,维护信号源成本和难度都太大,要塞建成后,这种超远距离的通讯器就没有存在的必要。嘶、不可能还能运转啊?”   在阿木看出端倪前,林叙不着痕迹从他手里接过通讯器:“那应该是我弄错了,这小玩意做工挺好的,拿来收藏也不错。”   阿木不置可否点点头:“里面的线路拆出来,应该也能卖上点价钱。”   这不在他本次的任务目标里,阿木没有据为己有的打算,还提点了林叙一句。   林叙接受了他的建议,却并不打算那么做,既然这是超远途通讯器,那就说明郑观在的地方说不定离这里很远。   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这段话......   “喏,老妹儿,怕你来不及,抓鱼人在那。早点换了你俩回去也不打眼。”   孔虎搓搓手,目光转向不远处水面另一个安静浮着的黑影,那是一个穿着全身防水胶皮衣、几乎与暗沉水面融为一体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鱼叉。   林叙涉水过去,抓鱼人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人的样貌,兜帽下的脸满是沟壑,眼神浑浊锐利。   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水下,渔网里是密密麻麻翻腾不休的沙线鱼,   “有多少?我们要九十公斤。”   ……   “小叙姐,好重!”   亮片发出哀嚎,她小小的肩膀已经被四十公斤沙线鱼压的直不起身子,索性坐在了水里。   天边的乌云正在聚集,她们买完鱼就直接回到要塞附近,那巨大的升降板还没有放下来,但林叙一刻也不敢放松,她把斧头横在身前,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回来的路并不轻松,她们满袋子的沙线鱼,遇到了好几波想要拦路打劫的人。   因为是白天,林叙不能将精神力使用得太明显,腰腹和左肩都被人用棍子砸出了一大片淤青,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好在是没伤到骨头。   天色越来越昏暗,头顶的探照灯发出刺眼的光芒,令人牙酸的齿轮转动声传来,那块巨大的钢板终于降了下来,落到荒野上。   “走吧,你走前面,我垫后。”林叙嚼完最后一口草饼,把休息得差不多的亮片从地上拉起来。   亮片哼哧哼哧踏上斜坡,将还在荒野上厮打的劳工们甩在了身后。   “哟,难得有人回来这么早,还抓了这么多鱼。”   一个登记的管理员捧着显示屏惊诧地说了一句,林叙和亮片收敛起所有的表情,那管理员见没人搭理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劳工果然是一群蠢货。”   “今天定例是每人四十公斤。”称重器数值跳动,沙线鱼就被倾倒在旁边巨大的集装箱里,只留下两条沙线鱼在布袋网里可怜巴巴地扭动。   林叙皱紧眉头,定例又涨了?还好她特意向抓鱼人多收了五公斤,不至于饿肚子。   照这样下去,明天岂不是要交四十五公斤?有多少人能够抓到这个数额?   亮片没忍住开口:“管理员先生,明天定例还会涨吗?”   “这我怎么知道?你们不偷懒,上头就不会给压力!交完了就滚到一边去!后面还有人呢!” 第76章 掉马   “阿嚏~”   喷嚏声从被窝里传来,林叙把自己盘成一团却还是感到身体里传来寒意,但额头却烫得惊人。   这一个喷嚏更是打得她头晕眼花,今天在水里泡了一天,又因为在要塞外等待的时候身体没有动弹,彻底感冒了。   一开始只是头有点重,等走到十一区时她已经流出了鼻涕,或许是这段时间都泡在水里寒意积蓄过深。   果然,雨季没有那么轻松。   林奶奶担忧地看着林叙,她们现在还没有买暖石,想煮一杯热水给林叙驱寒都做不到。   “小叙啊,要不要去医疗站看看?”   “不去。”林叙拒绝得果断,那地方在记忆里贵的离谱,不是寻常劳工能去得起的地方,她可不想今天刚挣的积分打了水漂。   黑市从她脑海一闪而过,在彻底烧糊涂前,她灌下一口冰凉的水,刺得她咳嗽了两声。   “奶奶,我出去一趟。”   ……   蒸汽酒吧里,沈青一口接一口灌着黑汤,暴躁的情绪环绕在他的周身,连鲍尔都不想和他搭话。   罐罐从他身旁绕过,钻进酒柜。   “沈队长今天怎么了?”   鲍尔压低音量:“我的诺亚,听说拾荒小队长们雨季时在和一些哨兵出任务,把他气得够呛。”   “气得够呛?”   “对啊,哨兵可不屑和我们这种底层人合作。更何况,听说沈队长他们就是去当炮灰的。”   “他们出什么任务呢?这么神神秘秘的?”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好事轮不到咱,是坏事儿也没办法。”   “咚——”   酒杯落到吧台上的声音惊得二人身体一震,沈青眼风扫向这边,罐罐赶紧躲到了酒窖去,鲍尔一边暗骂“没义气”,一边给沈青又倒了两盎司黑汤。   沈青的眼神却被窗外一个人影吸引,那身形怎么看都很眼熟,是林叙?   鲍尔跟随他的目光,一眼就认出了是那个大眼睛瘦猴。   “怎么,你认识?”   “我跟你说,这人可不得了,上次秃鹫想跟她“合作”,死得那叫一个干脆。”   “秃鹫?”   那把斧头、还有防护服……   所有事情仿佛在沈青的脑袋里连成一线,他将杯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扫了三个积分给鲍尔,就大踏步推开了酒馆的门。   “呼——终于走了,这年头生意也太难做了,一个两个客人都不好惹。”   林叙还不知道自己又被人盯上了,她一路打听,越过火车头商店,停在一座黑漆漆的铁皮屋面前,这就是黑市许多人治病的黑诊所。   她是来找乌鸦医生开药的,听说他开的药便宜又好用,正好也能探探孔虎他们的底细,毕竟白天给的积分真不算少,黑市还有出手这么阔绰的人吗?   一个大手突然搭到了她的肩膀上,林叙下意识将肩膀一缩,双手飞快抓住对方手臂就准备来个过肩摔。   但来人纹丝不动,诧异打趣:“行啊,长本事了,要揍起我来了?”   声音一出林叙就松了手,是沈青,   “你为什么每次都搞得这么吓人?”   “哈?你这孩子!上次在黑市里用喊的你也不高兴,”他听出林叙的瓮声瓮气,“怎么,感冒了?”   林叙点点头,来得正好:“陪我去看医生。”   她丝毫没有成年灵魂的自觉,自己发烧了,沈青又把这个身体当小孩子,不用白不用。   沈青来是想问问秃鹫的事,猝不及防被林叙来了这么一句话,他拍拍脑袋,觉得喝闷酒的郁气突然散了不少:“行,你有积分没?”   黑诊所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里面有四五个一个戴着乌鸦面具,其中一个给林叙看完诊,抓了一把五颜六色的小药片:“退烧的,五积分。”   他又从手提箱里掏出一瓶颜色诡异的药剂:“驱寒的,要不要?一个五积分。”   沈青被这药剂价格惊得牙疼,黑汤也能驱寒!还比这便宜!林叙也觉得有点贵,拒绝了这个乌鸦医生的推销。   “乌鸦医生原来是一群人?”   这个稍微矮一点的医生笑了,笑声透过面具并不清晰:“乌鸦医生只有一个人,我们…应该算是学徒?”   “我想请他打造一副假肢,可以跟他谈谈吗?”   “有什么需求,你直接跟我说就好,定金也交在我这,医生不轻易出诊的。”   林叙表示了解后不再多言,实验室外的那个金属箱让她格外在意,手里的药应该是某种抗生素,比第一次来黑市时在履老板货架上看到的正常。   看来一般病人接触不到真正的乌鸦医生,联想到孔虎他们精良的设备和不同于一般人的腕表,这个乌鸦医生的身份或许非同寻常。   她掌心一抛,生生把那些药片抿了下去,舌头传来的苦味让她五官皱成一团。   沈青看得心里发笑,摘下面具的林叙头发乱成一团,脸被烧得通红,头顶还能看到几缕热气,是难得的小孩模样。   走出黑市,他才收起脸上的笑意:“聊聊你怎么在黑市大杀四方的吧?” 第77章 耽误时间   林叙此刻像锯了嘴的葫芦,沈青肯定是知道了自己当时灭掉秃鹫一行人,她无法向他解释那时候的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索性干脆又装起了傻:“沈队,我头好晕,一定是还没退烧。”   沈青不知为何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浮躁,这次他铁了心想知道事情经过,不准备让林叙这样糊弄过去,嗤笑道:“别装了,黑诊所开得药药效生猛,你早就没事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林叙此刻确实不再觉得脑子冒热气了,她感觉乌鸦医生就像前世的赤脚医生,一把五颜六色的小药片下去,就像被打了鸡血,至于是不是在燃烧生命值上限,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   沈青不错眼地盯着林叙,却突然被一个人撞到,他低头一看,是罐罐。   “沈队,快帮我找乌鸦医生!老师快不行了,快救救他!”   罐罐完全不如往日那般机灵,他现在整个人六神无主,脸上布满了慌乱。   “什么?”   沈青一听,大长腿迈开两步就去往黑诊所,履生当年和他还有格伦,都在一个拾荒队,有着几分情谊,他的病他知道,黑肺能拖这么久已经是极限,恐怕......   心下这么想着,他步子丝毫却没有变慢,罐罐小短腿不停,跟在他身后,这是他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是个侏儒。   跑快点,再跑快点......   罐罐心里越急,脚下步子越乱,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还是后面思索一番决定跟上来的林叙将他扶了起来。   “交给沈队吧,”林叙劝道,“履老板现在在哪里,你回去陪着他,他肯定需要你。”   罐罐抹了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的眼泪,狠狠地点头,就向蒸汽酒吧走去。   林叙站在中间看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跟着罐罐。   蒸汽酒吧此时已经清场,只有鲍尔还守着店门,一踏进酒窖,林叙就发现,这里和她第一次来时有很大的不同,荧光灯带加上一些编织物的点缀,让这里看起来温馨了不少   紧接着她闻到一股恶臭,这个味道,她闻到过......   和亮片家里那个男人当时身上散发的味道一样,履生躺在酒窖里的一个架子床上,不时咳出黑色的沫子和液体。   那是病入膏肓的血,代表着他的肺已经被孢子侵占,林叙不知道履生染上黑肺到底有多久,但她想起上一次看到他,那时他还没有那么严重。   “怎么回事?为什么履老板的病情会突然恶化。”   罐罐声音哽咽,说不出话来,倒是履生,此刻还有意识。   他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容,嘴角的黑血看起来如此可怖,声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点苦涩:“你知道的,咳咳、雨季嘛。每一个家庭单位都必须要有人参与采集......”   “不!”一声尖叫想起,罐罐抢白,“老师都是为了我,就因为我长不高,老师不让我报名,而是自己去!明明老师的病一直都控制得很好的......”   罐罐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变成呜咽的哭声。   林叙哑然,原来如履生这样,掌控一个黑市的人,也躲不过要塞的规则,必须在雨季外出。   “不怪你,大家把我保护得很好,只是我身体不争气,泡点水就咳嗽不止。只是如果我走了,你还是得去采集...”   那个一向趾高气昂的侏儒,此时已经泣不成声,只是不停的摇头。   “没有办法躲过采集吗?”   这话一问出来林叙就知道自己是白问了,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听说过谁家在采集时没出人的。   “没有,识别码以户为单位,没有登记采集的家庭,不仅会失去住所,还会被直接判定为没有交上定例的人,拉到车间去当黑工。”   黑工,就是那些连续三次没有交上定例,而被拉到车间做没有报酬、直到累死的工作的人的名称。   一个高大神秘的人走进酒窖,这句话透过他的面具显得雌雄莫辨,浑身罩着黑纱,乌鸦喙漆黑而不反光,一身装扮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雌雄莫辨,那大概率就是女性了,林叙心想,男性这种在底层生活具有优势的性别,是从来不会遮掩自己的身份的,她暗自对此事感到无奈与不公。   面具下的眼睛无声地扫过罐罐,在看到林叙时凝滞了一下,随后又定格在履生身上。   “他没救了。”   短短几个字,已经完成死亡对履生的宣判,罐罐又发出凄厉的哭嚎声。   “医生,求求您,您再看看,老板他不会死的,对不对?”   这话已是痴人说梦,任何一个见过黑肺死亡的人都知道,履生此刻已经与那些无异,紧随其后的沈青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履生的死与自己无关,只是最近......   他总是在想,一切都能早一步就好了。   “咳咳......孩子不、咳、不懂事,真是麻烦您白跑一趟。”   履生还在保持着最后的体面,他擦去黑色的血沫,那唇已经变得乌黑,完整地说完这句话,似乎耗费了他最后的力气,他又开始咳嗽,那声音仿佛要咳出整个肺来。   罐罐冲上前去,帮履生顺背、擦嘴和递水,一时间手忙脚乱,那水杯递到履生嘴边,很快又被血沫染成浑浊的黑褐色。   一时间,剩下三人都投去同情的目光,等到那令人惊心动魄的咳嗽声终于结束。   “让...咳咳...让你们见笑了,沈哥,小林。”   他说话声音越来越轻,林叙不忍再看,别过眼去。只低低道:“履老板,谢谢您这段日子的照顾。”   履生露出一个微笑,还想再说什么,却咳个不停。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种氛围,打断了他们。   “下次这种别叫我来了,耽误时间,”乌鸦医生吐出的话语冷酷,“他已经是我见过活得最久的黑肺了,起码死之前还有个人样。”   罐罐矮小的身材在乌鸦医生面前是如此渺小,他甚至没抓住她转身之间飞起的黑纱,就像他留不住老师的性命。   “哐当——” 第78章 人心散   酒窖的门被关上,屋内一时无言,罐罐还在哭泣,林叙不擅长安慰人,沈青上去握住了罐罐的肩膀。   “来吧,”沈青劝他,“你冷静一点,你老师肯定还有话想对你说。”   “履生,要不要我背你去蒸汽酒吧?为什么待在这个酒窖?”   “不,”履生摇头,他眼中露出怀念,“这挺好的......”   罐罐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一些,沈青递给林叙一个眼神,他们两人退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履生和罐罐。   蒸汽酒吧的大厅里,鲍尔还在兢兢业业的看着店门,身后两人的出现丝毫不让他意外,他目光和沈青相接时,道:“黑市又要变天了?”   沈青表情凝重,点点头,透过那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黑市的街道上依然人影绰绰,全然不知这里发生的事。   “你先回去吧,秃鹫的事,我们之后再说。”   林叙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点点头就退了出去。   下次再来黑市,可能就没有履老板这一号人了,怎么说两人也是差点并肩挨打的人,这样一个青年就这么逝去,难免令人唏嘘。   那个关于葛兰的哥哥留给她大量积分的事背后的秘密,应该也会被彻底掩埋。   最近因为雨季,黑市的人比之前少了一点,这两天摊位上最吃香的就是各种武器了,她粗略一看,没有比得上自己斧头的,就从密道出来。   外间那个租面具的老头,破天荒的没有忙活自己的事,他只是单手撑脸,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叙把今天这个章鱼头一样的面具放在柜台上时,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林叙要踏出铁皮屋时,他说了一句:“履老板他......?”   林叙心情闷闷,轻轻摇了摇头,关上门之前,她听见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唉......”   没有直接回家,她来到之前沈青对她特训的管道,这里少有人来,那个在包里沉寂许久的通讯器终于响了起来。   “hi?”   “林叙?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可以。你能一直听到我这边的动静吗?”   “差不多,有时候会有点模糊不清,但能听到个大概,”郑观担忧地问,“本来我都快睡着了,你知道,这里连个白天黑夜都不知道,实在是太无聊了。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想起刚刚那一幕,林叙努力组织着语言,她想告诉老乡,她穿越来的这个世界已经是一片废墟,幸存的人类在一个巨大的牢笼里艰难求生,或许郑观在的地方还不错,至少那里没有疾病,也不用为了食物担忧。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通讯器里是良久的沉默,随后郑观开口,语气艰涩:“对不起。是我一开始想得太单纯了。我没想到现存的人类生存环境这么恶劣,你的处境也并不好。”   “你提到的那个人说,这是超远途通讯器,或许我们相隔的地方很远,你...先照顾好自己吧。”   林叙也对此感到抱歉,自己在这里有今天没明天的,又能帮到郑观什么呢?   “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有个人能跟我说话,已经很不错啦!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两人又交换了一番信息,林叙才起身回家。   林奶奶已经等候多时,她怕林叙因为感冒太过严重晕在外面,好在现在她已经恢复了精力。   “小叙,明天我去换一点暖石回来吧,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雨季还有那么长,你回家一直冻着,还是有可能会感冒的。”   林叙查看了一下腕表,今天买沙线鱼是1积分四斤,九十斤一共花了她二十三个积分,看来因为最近定例的上涨,沙线鱼的价格也水涨船高。   付完药费,加上之前的结余,一共还有85积分,这其中50积分留作两个月的房租,二十积分是她打算给奶奶做假肢的定金,剩下的可以用来日常花销,想了想她拒绝了奶奶打算自己去买暖石的提议,准备明天去黑市看看能不能换到。   还有水,她每天都有带水回来,但因为上次李福把家里有用的东西洗劫一空,滤水芯也没了,现在还是靠去柜台打水来喝。   85积分看似很多,但用起来却是不够,她仔细盘算着每一分的去处,想要把钱花到刀刃上,目睹自己认识的人死亡的所有感受,都被生存的压力打散,林叙在梦中沉沉地睡去。   ......   “老师,愿你到达旧世界。”   黑市里,罐罐此时他双眼红肿,履生的尸体已经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除了那乌黑的唇,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罐罐......唉。”   鲍尔走进酒窖,看见的就是他失去灵魂一样坐在履生身旁,凭心而论,履生是个好老大,至少他掌管黑市时,并不剥削摊主们。   但他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算尸体被打理得好好的又怎么样呢?在这里,除了一句悼词,连个像样的葬礼都不能办,尸体最终会被粗暴地叠在一起扔进底盘区。   “焊叔他...在外面等你,但别的人都没来。”鲍尔知道,这里的人心散了,今晚消息传出去后,争夺黑市掌权人的斗争已经开始了。   “只有焊叔了吗?”罐罐喃喃,“老师他那么好的一个人,甚至外出采集都没有让别人代替他。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背叛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人走茶凉的道理鲍尔比罐罐看得更明白,但接下来要开口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走吧,放在十一区管道那,明天会有人收走...履老板的......”   这话说得实在艰难,雨季没有拾荒小队能去底盘区,罐罐想要混进去送履生最后一程都做不到。   鲍尔已经尽量委婉,但罐罐对于他话里隐含的意思却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自己亦师亦父的老师死后就被随意丢弃在垃圾场。   他喃喃自语:“不......我不要。”   随即他眼中爆发出奇异的光芒,不知哪来的力气,冲出了酒窖。   “我有办法,我很快就回来!鲍尔,回来我要是看不到老师你就死定了!” 第79章 再干一票   “妹子!”   废墟城市边缘,孔虎挥着手,似乎有点迫不及待:“昨天的家伙带回去了,对我们老大很有用,怎么样,今天再干一票?”   林叙点头,黑诊所果然下的猛料,今天除了走路有点虚浮外,身体已经并没有别的不适了。   看情况,诺亚的行进路线已经快要完全脱离这废墟城市了,这是她赚取大额积分最后的机会。   以后就只能老老实实抓鱼了,阿木掏出他的探测器:“今天你们不用进入废墟中心。”   “在旧世界大灾难前,有部分无法进入地下室的人类,选择躲在了城市地下的管道里生存,那里很大可能留存着有用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入口,但那里后来经过改造,非常的狭窄,只有那个孩子能进去。”   “可能?如果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们能得到积分吗?”林叙可不想白跑一趟。   孔虎对自己这个说话硬邦邦的搭档有点绝望,他眼睛闭上又睁开,继续充当润滑剂:“妹子,你放心,就算是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也给你们一人10积分,怎么样?够意思吧?”   “会碰见活人吗?”亮片带着一点好奇,似乎要塞外的生活让她自在了不少,她终于冒出符合这个年龄的发言。   “不会。根据探测,地下水管道不存在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阿木冷酷的分析,“那里生存条件恶劣,充斥着生活与工业废水,废气弥漫在那里,就算他们侥幸能在里面躲过高温和缺氧活下去,也无法面对辐射兽。”   似乎明白林叙的担忧,他接着补充:“你放心,两百年过去,里面不会的有害气体已经完全消失。”   “怎么样,干还是不干?”   “小叙姐?”   亮片很想再去一次,昨天的担心和害怕早就被积分冲散,她从来没有那么富有过,昨天她一口气吃完了一整个罐头,还去黑市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能源块。   林叙考量一番,也决定了去一趟,就算什么都没有,也能挣十个积分,自己在外面等亮片的时候可以继续抓鱼,这样应该刚好能填补定例。   只是,亮片不会游泳 ......   “那个管道,在水下吗?”   “不,在那里。”   孔虎将手一指,越过几栋冒出水面的建筑顶,一个烟囱般的管道伸出水面大约半米。   他们来到这个管道口,林叙探头望下去,里面黑洞洞一片,水泥制成的楼梯已经被风化,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不是地下管道吗,为什么会露在水面上?”   孔虎耸耸肩:“谁知道呢?旧世界的人类总喜欢弄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里应该是地下管道唯一的通风口。让小妹妹去吧,越往下面越窄,你也进不去的。”   戴好面罩,亮片身上拴了一根长长的安全绳,她深吸一口气,就借力爬上了那个管道,对着林叙道:“小叙姐,你放心,就交给我吧!”   甬道间顷刻就失去亮片的身影,林叙在外面没闲着,借用精神力搜寻水面下的沙线鱼,不知过了多久,亮片的声音就从频道里传来。   “这里楼梯已经消失,下面不是垂直地面的管道,我要进去了。”   孔虎松了一口气,阿木有条不紊地给她指着路,地下管道犹如一个巨大的迷宫,好在通讯一直保持着顺畅。   林叙也放下心来,不准备闲着,开始抓鱼,沙线鱼游动间,她离管道口远了不少。   这时雨已经停下,静谧的天地间,却突然传来不属于他们几人的水声。   “等等!有人过来了!”她通过面罩里的通讯器,向另外二人传递信息。   水面哗哗响,林叙散开精神力,心里默数着,片刻间她猛然睁开眼,十六个人?!   “对方人数众多,身份不明,你们注意隐蔽!”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过来,哪怕是组队的劳工,最多也不超过十人。   废墟城市边缘的阿木快速隐藏起来,孔虎也不见踪影,应该是躲在了管道井楼梯,只有林叙周围的水面上空荡荡。   没有办法,林叙深吸一口气,扶着视线范围内唯一的一块水泥板,将自己蜷缩沉到了水面下。   林叙精神力延伸,一直跟随着这群人,期待他们走向别处。   但很快她就失望了,水面的波动越来越大,那几个人的目的竟然是自己这边!   人声透过积水传来并不清晰,像是耳道被灌进了许多泡泡,依稀能听到领头的男人说。   “队长,我们真的要把这里炸了吗?”   水下的林叙发丝随着水波沉浮,她的双眼瞬间睁大!   炸了这里?   她瞪大双眼,眼睛因为水压变得酸涩不堪,但那一群人的装扮她再眼熟不过,泛着银光的防护服,还有那哑光黑的特制电辐枪,是哨兵!   哨兵为什么会现在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休假了吗,难道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她以为诺亚要塞的管理层放弃了探索这座废墟城市。她竖起耳朵,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这是那些上层人的旨意。”   “为什么呢?前几天我们勘测过,里面根本没有活人,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只有一堆骸骨。”   “我们只需要服从命令就行了,不需要知道为什么,管好你的嘴巴,回去也不能告诉任何人。那个,劳工,就你,把腐腺炸弹放到那个管道口吧。”   不行,亮片还在里面,炸了那唯一的通风口,她要怎么出来?而且她并不知道这个腐腺炸弹的威力,如果危及到地下的管道,亮片将会死在里面,自己也没办法在哨兵队的眼皮子底下撤离。   林叙脑子飞快转动,自己的精神力这段时间消耗很少,拼尽全力应该能捏碎十个哨兵的能量核,可是剩下的怎么办?状态不佳的自己,绝对不可能是六个全副武装的哨兵的对手。   而如果选择不出手,自己现在出声,会不会因为撞破他们的任务,直接被灭口? 第80章 爆炸   林叙从来不相信,那些上层人会把劳工当做普通人看待。   就在她举棋不定时,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申队长,我...我的脚扭到了,你让沈青去吧,就是他!”   是沈青?!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说雨季拾荒小队要执行秘密任务,就是这个吗?   “你丫装什么呢,刚我看你走路一点没事?让你去你就去!”   水面上好像发生了一点争执,林叙捂住口鼻不让呼气时产生的气泡浮出,她看着水面下那一堆鞋子远去,从几双明显不属于哨兵队的靴子里,辨认出劳工,正好是六个人。   她悄无声息的后退,绕到哨兵队的视线死角,才悄悄探出口鼻,让氧气重新回到肺里。   其实林叙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全身而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管道那里,自己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溜走。   但她没有这么做。   在又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后,林叙伏在一个屋顶上,紧紧盯着那一行人,沈青赫然就在里面。   她几乎是用气声告诉孔虎等人:“是一群哨兵,目标就是那个通风管道口,他们要炸掉那里。”   挂在楼梯上的孔虎登时心里一沉,怎么好巧不巧和哨兵队撞上。他竖起耳朵,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怎么办,阿木,难道老哥我要死在这里?”   他低低的声音带着苦笑和不甘,他想过很多种自己的死法,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阿木,腐腺炸药是什么?”   频道那边一时寂静,林叙眉头拧紧:“我知道你们回收者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现在不是藏拙的时候。我要亮片能活着出来,你不想孔虎死,就快点告诉我。”   “是哨兵特制的炸药,利用辐射兽体内充满腐蚀性化学物质的腺体,制造爆炸与酸蚀的双重伤害。”   “怎么才能引爆这个腐腺炸弹?”   “非常原始的方法,将上面的两根引线同时拔掉,里面的物质会混合。但这种炸弹因为附带的酸蚀能力,爆炸范围虽然不超过二十米,但在哨兵作战中,只有在远离要塞的地方才能被批准运用。”   “你不会是想引爆炸弹吧?现在是雨季,酸蚀会污染周围的水域并扩大伤害范围,到时候至少一公里内,都无法有人类活动!”   “你还有别的办法在这十几个哨兵眼皮子底下救出同伴吗?”   沈青落在队伍的最后面,这几天的任务让他精疲力尽,他们拾荒小队的几个队长跟着哨兵队,在这座巨大的废墟城市间穿梭,劳工们干得都是最危险的活,每次探查,都是用人命堆起来获得的情报。   他不知道哨兵队到底在搜查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炸掉这个管道口,这个地下管道内部结构复杂,听说旧世界的一些人类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想,但他不敢去细想......   他们知道得太多,雨季结束时,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在。   不知不觉间,他落到了队伍的最后,突然他感觉脚跟似乎受到一种奇怪的阻碍,沈青内心警铃大作,看向身后,那里什么也没有。   突然,他瞳孔骤然一缩。   水下的林叙心脏狂跳,一个计划正在快速的形成,她将精神力外放后,看到那双属于沈青的鞋子顿了一下。一番动作后,她的精神力依旧丝线般悄然蔓延,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   就在离哨兵队约二十米远的一处水面下,有半截沉没的广告牌铁架,那里几团黑影蛰伏在一起,是五六只肥硕的沙线鱼,此刻正聚集在一起,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林叙将精神力缠绕在沙线鱼身上,鱼群瞬间受惊,想要四散开来却发现无法挣脱,剧烈挣扎下,朝着哨兵队猛地冲了过去,水花轰然炸响!   “什么东西?”   “戒备!水下有辐射兽!”   突如其来的袭击吸引了所有哨兵的注意力,他们训练有素地迅速转身,举起电辐枪对准那搅动水面的不速之客。   就是现在,几乎在哨兵队端起枪的瞬间,林叙将另一缕精神力化作推搡,目标是那个拿着腐腺炸弹的劳工,他脚下是一块斜面混凝土块!   正因动静分神、本就心惊胆战的劳工,只觉得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而他手中那个危险的腐腺炸弹脱手飞出!   “炸弹!”不知是谁惊叫一声。   所有人心脏都停跳一拍,只见那个包裹掉进了距离管道口数十米的楼梯井深处,那里积满了污水。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废物!”   申队长暴怒,电辐枪充能后调转方向,那个劳工的表情定格在惊恐中倒在水里。   沙线鱼终于挣脱了林叙的束缚,在水下游得欢快,申队长看清只是沙线鱼后,一巴掌扇在一个队员的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靠!我就说雨季怎么可能有攻击型辐射兽,快,过去两个人,把炸弹捞上来!小心点,别碰坏了引信!”   林叙趁此机会,悄无声息地潜向了哨兵队的另一个方向,在微微冒头换气后,冲沈青使了个眼色。   沈青悄无声息挪动脚步,处在了哨兵小队的最外围。   两名哨兵骂骂咧咧上前,手却谨慎地伸向那个包裹,林叙眼睛一眯。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水面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啊!!!”   离得最近的哨兵发出凄厉的惨叫,直面爆炸让他的面部血肉模糊成一团,水面顷刻间散发出诡异的白烟,还没彻底死亡的另一个哨兵,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脚被腐蚀掉。   “队长,救我!”   他的呼救只发出了一声,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滩黄红相间的尸水。   目睹这一幕的众人脸色发白,申队长脸色铁青,看着那散发白烟的水域逐渐扩大,最终狠狠啐了一口。   “任务发生意外,所有人带上设备,撤!”   但林叙不想让他们走得如此轻松,活着的人还是太多了,等他们成功撤离,管道口的水域也已经被污染了,到时候孔虎他们可无法撤离。   还是那几只可怜的沙线鱼,他们被林叙操控着冲撞哨兵队形,几个心乱的哨兵直接被撞倒在水面,林叙强行又将精神力分成几缕,死死地按着他们,最终水面上只冒出几个泡泡,白烟覆过,他们就永远也无法动弹了。   一时间,哨兵小队只剩下三人。但好在,剩下的几人并没有出现意外。   并非是林叙不作为,而是她的能力已经到了极限,鼻血滴落在水里,几缕殷红很快就消散。   “靠!这地方真邪门!”   申队长再也顾不得其他,在确定那个管道口最终会被酸蚀破坏后,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沈青把目光投向林叙藏身的地方,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离腐腺炸弹最远,因此撤离时速度也最快。   此刻,他还假装上前,搀扶着申队长,加速了撤离。   早在炸弹爆炸时,林叙就在频道里让亮片快速往回赶,等哨兵队走远。她皱眉看向那片水域,白烟因为无形的屏障,在水面上诡异地静止,与靠近管道口的水域形成鲜明的分界线。   “亮片,你们快出来!动作要轻,要快!”   林叙此时已经面色苍白,苦苦用最后一点精神力支撑着那道隔绝白烟的屏障,等她们终于出来时,她才加快速度,与二人汇合。 第81章 意外发现   废墟城市边缘,林叙一行人看着他们撤离的地方,那个通风管道口在白烟中逐渐变矮,像雪一般融化在水里。   阿木沉默地凝视着一切,孔虎脸上还挂着劫后余生的表情,亮片神色也是惊慌未定,而林叙整个人却面色苍白,看起来似乎是受到了爆炸的波及。   “走吧。”   最终还是阿木开了口:“这片废墟城市,以后应该也不会有人来了。”   “就是可惜了那个通风管道口,唉!乌鸦可说了......”   阿木直接打断了孔虎的话语:“没什么可惜的,这次你能捡到一条命就不错了。”   “林叙,谢谢你,这次任务我们会给你十五积分,明天要塞会彻底脱离废墟城市范围,我们的合作暂时终止。”   “妹子,你是怎么做到的?那腐腺炸弹怎么会爆炸?”孔虎还是没有忍住,眼里带着探究。   林叙忍住脑中尖刺般的疼痛,道:“里面的劳工都是拾荒小队的队长,我认识的队长也在里面。”   话语点到为止,剩下的就靠他自己脑补吧。林叙也想过把这两人也杀掉,但她现在没有余力,何况刚刚动手时他们都没人在正面,能猜到她的异常的,应该只有沈青一个人。   孔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但他是个人精,收起了眼中的探究,转移话题:“唉,算我们倒霉!我就说我没看错人!要不是妹子你,我们今天可就遭殃了。”   四人在彻底离开废墟城边缘后就分道扬镳了,没有人注意到,一道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的视线这才隐去。   林叙认命地撸起袖子,她才抓了二十多斤沙线鱼,现在精神力又受损,为了定例,只能靠最开始的方法抓鱼。   亮片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一直没有开口,直到只剩下她们两人,她才哆哆嗦嗦道:“小叙姐...我刚刚......”   “什么?”林叙这才注意到亮片面色惨白,“你哪里受伤了?”   “尸体,那个地下管道城里有好多尸体......”   林叙眉头拧紧,尸体对劳工来说并不少见,地下管道里的尸体应该早就风化只剩一堆白骨,怎么会把亮片吓成这样?她正准备开口安慰,对方却仿佛失了魂一般继续道:“有几具尸体,很新鲜......只是刚开始发臭,看起来死了最多...一个月...”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背后隐含的信息量让林叙呆在原地。   一个月,那时候还没有劳工能走出要塞,也许是哨兵队出任务时的尸体,也许......荒野上还有别的人类!   这也就能解释了哨兵队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炸毁这个地下管道口,诺亚要塞,到底对他们隐藏了什么真相?   “你今天看到的,除了我,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她表情严肃地叮嘱,这事只能烂在她们肚子里。   亮片显然也想到了什么,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林叙脑子纷乱,直到天色将暗,她们才返程,或许是因为她们的布带网并没有装满,一路上竟然没有劳工跳出来抢劫。   到达闸机口,她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劳工们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数百名劳工,男男女女,他们表情愤慨,身上湿漉漉沾满污泥,脸上疲惫和愤怒交织。   有人振臂高呼:“凭什么?定例已经连续涨了三天了,我抓了这么几天鱼,自己肚子都没填满,明天还要被拉去反应炉车间当燃料筛?”   “就是想让我们死!给个痛快不行吗?非要这样一点点榨干?!”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怒吼。   “对!不干了!反正都要被拉去车间!”   “没法干了!”   声浪一阵高过一浪,亮片灵活地在人群间穿梭了两趟,回来就把她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林叙。   “小叙姐,今天的定例涨到了四十五公斤,连续十几个劳工都没能完成,有人不服,被警备队当场清除了。”   “现在前面很多劳工堵在他们的尸体面前,不让拖走,说要管理员给一个说法。”   林叙摇头,自己今天也没有抓够这么多。她是不介意人群大闹一通的,她不动声色地拉住还想往前挤的亮片,带着她紧贴冰凉的要塞外墙,缩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   枪打出头鸟,愤怒的劳工有很多,不差自己一个。   人群最前方,气氛已然凝固。一个穿着考究、皮鞋锃亮的男人面色铁青,身后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备队员,和一个高挑沉默的身影。   “怎么回事?”   一个手拿登记设备的管理员毕恭毕敬的开口,言语十分讨好。   “盖尔督查,这群贱民天天偷懒,完不成您定的目标,在这儿聚众闹事呢。您离远点儿,小心他们身上的污秽脏了您的衣服。”   “哦?”盖尔拖长了语调,“不服什么?谁对我的指标有异议?”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个最先站出来、手上满是溃烂水泡的劳工,血气上涌,扑通一声跪下,不是求饶而是嘶喊:   “大人!四十五公斤!真的抓不到啊,您看我,手都被水泡烂了,也抓不到那么多鱼啊!”   “是啊!”“给条活路吧!”   悲愤的人群纷纷附和,盖尔脸上闪过不满,最后定格在一个虚伪的微笑上:“各位,请你们想一想,漫长的旱季,是谁供你们水喝,给你们食物?是诺亚要塞。是谁在荒野中与辐射兽搏杀,让大家安全的活到雨季?是我们英勇的哨兵。”   “而现在,仅仅是请你们,抓一些鱼而已,比和辐射兽战斗简单、安全多了吧?你们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力气去完成呢?”   “即便最后被下放到车间,也是要塞给你们的机会,这是你们卑贱、低劣的生命彻底燃尽前,还能为这座伟大的移动都市,做出最后一点贡献。”   “你们的价值,就在于这最后的贡献里了。难道不应该感恩吗?” 第82章 暴动   他脸上带着虚伪的微笑,慢条斯理的话语充满着优越感,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劳工们有人看懂了,将苦难粉饰成恩赐,将榨干美化为奉献。   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在履带层的督查对这一切都十分不满,想着法子的折磨这些劳工。   人群一时寂静无声,有人被这赤裸裸的恶意惊得后退,但更多人眼中,绝望正在转化成某种疯狂的东西。   林叙在边缘冷冷地看着,这些诺亚要塞的管理层肯定是经过系统培训,PUA起人来有一套,但是这次......应该是注定要失败了。   她注意到盖尔身后那个高挑的身影,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绿色的瞳孔甚至有些游离,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亮片却捕捉到,混在人群里有一些穿着稍好的人,正在交换眼色,慢慢向前挪动。   盖尔很满意自己制造的寂静,以为震慑住了这群劳工。他挥挥手,对警备队长说:“清场吧。耽误了今天的采收总量,你们也有责任,把带头闹事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感恩?!我感恩你祖宗!!”   一声怒吼从人群中爆发,一个失去了一条胳膊、用旧绑带吊着空袖管的老劳工,猛地将手里装了两条沙线鱼的破袋子砸向盖尔!   乌黑的水和鱼劈头盖脸砸在那身笔挺的制服上。   “老子这条胳膊就是三年前在车间给要塞做贡献没得!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定例年年涨!换来你们这种蛆虫骑在头上拉屎!”   老劳工面目狰狞,泪水却混着脸上的脏污流下。   “我儿子,我儿子去年在履带车间被碾成了一摊烂肉!现在你们连我这把老骨头最后一点骨髓都要吸干,跟你们拼了!”   人群仿佛终于清醒过来,像那两条在盖尔周围拼命弹跳的沙线鱼。   “拼了!”   “不活了!反正都是死!被枪打死和累死有什么区别!”   压抑了几天的怒火轰然爆发,人群这次不再只是呼喊,像决堤般的洪水向前涌去!   那几个交换眼色的劳工猛地从怀里掏出不知道藏了多久的断刀和扳手,吼着:“抢了闸机!毁了登记处,定例不改,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场面瞬间失控,警备队员的电辐枪不断地充能,可人数差距太大,有劳工不断倒下,却马上被下一个劳工填满,   电辐枪的嘶鸣仿佛没有停歇,但却没有吓退人群,反而激得他们更加愤怒。   “他们真开枪了!”   “靠!横竖都是死,我去抢了他们的枪!”   愤怒的劳工开始抢夺他们的武器,用指甲、牙齿、一切能用上的东西攻击,瞬间警备队就被人潮淹没。   盖尔脸上的从容和虚伪彻底粉碎,他脸色十分难看,怒吼着:“开枪!拦住他们!杀了这些暴民。”   几个紧紧包围着他的迅速挡在了他前面,电辐枪充能的声音滋滋作响,那个高挑的女人终于不再游离,开始护着他后退。   但更多的人红着眼睛冲上去,有人将抢来的电辐枪对准了管理员,有人抱起沉重的工具柜砸向闸机口的控制台,一时间火花四溅!   混乱中林叙紧紧拉着亮片,小心地在边缘移动,她没有冲向战斗中心,不过她决定为这场抗争再添一把火。   她锁定了最初向督查献媚的那个管理员,他此刻正在试图偷偷溜走,林叙榨干了自己最后一点精神力,狠狠地刺向了他的那个能量核。   但她今天能力使用过度,效果大打折扣,那个管理员只是面色惨白的脚下一个趔趄,但劳工们早就对他虎视眈眈,他的叫声引起众人注意,众人一拥而上将他打倒在地,他手里的登记板和那个象征他权利的小巧识别码终端脱手飞出。   “啊!我的终端!记录!!”   管理员的惨叫淹没在人群的声浪中,今日的定例记录、处罚名单,随着登记板和终端一起报废。   血腥的混战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更多的警备队从要塞内涌来,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劳工们终于停止了战斗。   此时闸机口已是一片狼藉,三名警备队员死亡,数名警备队员受伤,劳工的尸体堆积在一起,还有更多人受伤倒地,呻吟不止。   盖尔在重重保护下,头发散乱,脸色铁青,早已没了风度和傲慢。   他看着眼前失控的局势,终于意识到,今天若不能平息,事情捅到上面,他的优化方案引发大规模暴动,责任他背不起。   那个一直沉默的高挑女人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盖尔脸颊肌肉剧烈抖动,从牙缝里挤出:“暴徒......予以惩戒!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剩下还在怒视他的劳工道:“鉴于今日的混乱严重影响了要塞秩序与资源采收!定例...定例暂时调整!恢复...恢复到三十公斤!即刻执行!”   他表情扭曲,带着极度的不甘,指着地上的尸体和狼藉,声音尖利:“但你们记住,这就是对抗要塞意志的下场!所有参与今日骚乱者,积分扣除三分之一!死了的,全部扔到底盘区去!”   人群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哭泣。新的管理员很快上任,带着备用的登记板,还能行动的人,沉默地带着自己或完整、或被踩烂的沙线鱼开始称量。   林叙拉着亮片,默默跟着人群移动,她的手心冰凉,定例暂时压下来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提醒着她,十五公斤沙线鱼的差距,背后是上百条人命。 第83章 乌鸦医生   “哈哈哈哈哈,真的吗?”   八区的审查室里,希尔几乎要笑出了眼泪,他的副手在桌子前,一五一十的将今天闸机口发生的暴动告诉了他。   等笑够了,他才充满嘲讽的开口:“盖尔这家伙真是个蠢货!把我们派出去的人收回来吧。我会写一个报告,原原本本的将他做的好事报告到穹顶去!”   希尔能在履带层相安无事的混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从来不会想着改革、进取,没有变革就不会有流血,这些底层人,只要不把他们逼到绝境,他们就会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为了生活奔波。   罗娅站在希尔的身后,在这两兄弟无声的斗争间,她早就选好了自己的站位。但她却不像希尔那么感情用事,甚至对今天的暴动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总觉得这个督查不停提高定例,是别有用心的行为,好像...他就是在逼迫劳工们发生暴动,但这是为什么呢?又对他有什么好处?   下班后,罗娅回到五区,莉妮灰蒙蒙的眼睛里萦绕着担忧:“今天怎么回事?我听说闸机处发生了暴动,我刚刚紧急被调去维修仪器,那里的血将管道接缝都染红了。”   罗娅身心疲惫,她最近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那斗法的两兄弟,只有回到她和莉妮的住所,才能卸下防备。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她揉揉眉心,“希望遴选日快点来吧,让这个该死的督查赶紧回去!”   ......   八区柜台前,林叙正拿着容器打水,她看着那堆叠的尸体被拉进中央电梯,借着付积分的动作遮掩住了眼中的寒芒。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没关系,杀戮和死亡在这里是最常见的事,她自己今天不也杀死了几个哨兵,但是那些前赴后继的劳工像猪狗一般被屠杀的景象还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直到在黑诊所时,昨天那个乌鸦医生在她面前挥挥手:“喂?你还要不要定假肢,还是说你交不出定金?”   是的,在经过今天的事之后,原本想多攒一点积分的林叙,决定把给林奶奶订假肢提上日程,这样以后她行动能够更加方便,如果万一有一天她出了什么意外......   没想到20积分付出去后,另一个穿着黑色罩袍的人上来上来对这乌鸦医生说了什么,随即他语气古怪:“你到里间去,乌鸦医生找你。”   这是真正的乌鸦医生,林叙想到昨天那个神秘傲慢的女人,黑诊所的里间面积比她想象得更大,在杂乱的陈设里,她注意到角落似乎还有一个隐蔽的暗门,这个乌鸦医生什么都做,格伦的器官应该也是在这里的某一处摘掉的,思索间她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听说你要做的假肢,是给你奶奶的?”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透过标志性的鸟嘴传来,里面隐含的探究让林叙皱起眉头。   “是的,还需要提供其他数据吗?”   “老人家行动不便的话,有空我会让助手去一趟你家。”那声音慢慢悠悠地说,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另有所图。   “谢谢,”林叙报处十一区铁皮屋的编号,心中疑窦丛生,“我可以走了吗?”   “不急。”鸟嘴面具微微转向她,停下她手里把玩着的诡异肉块,即使隔着面具,林叙也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   “我很好奇,听说......你以前住在十二区?怎么这么快就搬到十一区,还能订一个假肢?唔,你的生财之道,我很感兴趣呢......”   林叙挑眉:“我倒是不知道,诊所开始关心病人的资金来源了。你们不是一向只认积分不认人吗?”   “呵呵......那倒是,”那声音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个人爱好罢了,别介意。”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这诡异的装扮加上嬉笑声让林叙感到后脖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这可不是传统意义上救死扶伤的医生。   “我还想问问,你和你...奶奶,一直生活在一起吗?”   “是又怎样?”   “是我多嘴了,嘻嘻,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莫名其妙,林叙走出黑诊所,那段对话反复在她脑中回放,她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自己却捕捉不到重点,不过她以后用积分还是需要更加小心,毕竟在后两个区,自己现在也算是小有存款的人了。   回去之前,她照例和自己的网友郑观线上聊天了一下,或许是因为郑观并不在要塞内,两人之间并没有任何隐含的竞争关系,为了让自己的老乡更快的了解这个世界,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挑着捡了一些告诉了对方。   当然是得到对面人的惊呼:“我的老天奶,这也太......”   “血腥?原始?”听到这句感叹,林叙有点好笑的帮她补充剩下的话语,   “突然觉得我在这还挺不错的,真的!我今天在研究这里面的图纸,就是文字,实在看不懂,找到了一些书籍正在慢慢学,比六级难多了!”   “慢慢来,你那边说不定埋着真正的宝藏。”林叙安抚道,这种放下面具的纯粹交流,让她紧绷一整天的神经难得放松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她耳尖微动,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嘘。”她立刻对着通讯器低声道。   对面的郑观瞬间噤声,默契十足。   脚步声在拐角停顿,林叙抬头,对上一双湖绿色的眼睛。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是艾琳,她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林叙刚收起通讯器的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自言自语一下......”   林叙面不改色,死鱼眼和对方湖绿色的瞳孔对视三秒,艾琳接受了这个说辞。   “所以你最近就是跟着那个衣冠楚楚的禽兽咯?”   林叙主动换了话题,语气略带调侃,对方今天保护盖尔的样子,显然并不怎么上心。   “这人绝对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艾琳靠在管道壁上,闻言扯了扯嘴角,“他好像,是通过向劳工施压,在找什么人......”   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林叙心中一动,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艾琳从底层爬上去,见过无数龌龊,她的直觉往往很准。   “是因为遴选日?”   “我不确定,算了,不说这个了。”艾琳蹙眉,似乎正在梳理思路。   她的话点到为止,这个提醒超出了普通的善意范畴,林叙将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反正自己欠艾琳的,暂时也还不完。   不过,定例已经固定在三十公斤,接下来的雨季应该过得不会那么艰难。   “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吗?我可以给你腾位置。”   “没什么事,”艾琳摆摆手,“只是来散散心而已。”   最近心情不好的人还挺多。林叙心里嘀咕,没再多问。   两人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昏暗的管道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履带轰鸣,等到雨声大到逐渐掩盖她们的呼吸声时,林叙向艾琳道了别。   照明灯早已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应急灯,林叙捏捏脸,将紧绷的肌肉揉散,才推开那道铁皮屋的门。   “奶奶,我带了水回来!” 第84章 假肢   果然如林叙所料,定例降低后,雨季的采集压力骤减。诺亚庞大的钢铁身躯早已将那座废墟城市远远抛在身后,如今在连绵的雨幕中,只剩下一道模糊而遥远的巨影,正日夜不息地驶向未知的荒野。   二十多天的光阴,在重复的下水、搜寻与交易中悄然划过。   林叙干枯的精神力早已恢复,甚至对能力的操控更加得心应手起来,在精神力的辅助下,她和亮片组成的二人小队效率惊人,每天捕获的沙线鱼总能稳稳超出定例一截。   超出定例的部分,她们留了一些当做口粮,剩下的都被换成了积分。腕表上的数字不断积累,林叙付完了基础型号的假肢尾款,今天再次调整后,奶奶就能行动自如了。   “站住!”   一声粗嘎的呼喝截断雨声。   “嘿嘿,小妹妹,把你们的沙线鱼交出来,哥哥就不为难你们!”   两个猥琐的彪形大汉站在林叙身前,他们脸上狰狞的刀疤才刚结痂,一看就是和人打斗导致的。随着他们不怀好意的笑容,疤痕扭曲,令人作呕。   类似的戏码今日已经上演多次,或许是之前不停上涨的定例让劳工们吃够了苦头,现在劳工间为了沙线鱼大打出手的情况已经少了很多。   但这种靠劫掠为生的鬣狗,林叙早没了周旋的耐心,必须得以一方失去行动能力才能结束。   她也不走流程了,偏头给亮片一个眼神,她们现在的默契程度比之前更高,亮片点头,身形消失在水中。   林叙提起斧头就冲了上去,水面被激烈的搏斗搅得沸腾,很快泛起一片暗红,又迅速被积水冲淡,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浑浊。   亮片从水里钻出头来,拎着他们的战利品:“小叙姐,这两个人兜里还有十几斤鱼呢。”   “有点穷,看来抓鱼技术不行,打劫技术也不怎么样。”林叙将斧头在水面荡了两下洗去血迹。   “走吧,最近雨下大得越来越早了。”   再有两天,雨季就满一个月了,听说到时候会有为期三天特大暴雨,她们将迎来难得的喘息时间。   随着林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闸门,那双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的眼睛去了另一个地方。   黑诊所深处,那扇隐蔽的暗门背后是完全不同的景象,穿过黑暗悠长的甬道,是另一处被偷走的空间。   杂乱的陈设却有一种诡异的秩序,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械和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组织标本散发着寒意。这里甚至藏着一套独立的空气循环系统。   一个高挑的身影摘下沉重的鸟嘴面具,露出一张轮廓清晰的脸,她的肤色是罕见的小麦色。面前简陋的桌子上,摊开放着一本皮质笔记,上面的文字并非诺亚通用语,笔画锋利像扭曲的荆棘。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小的追踪器,那是她与那个地方仅剩的联系。   “果然......实验品发生了一些异变。”   她指尖轻点桌面,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冷光。   “诺亚的‘遴选之光’?正好,让我看看,你还能带来什么精彩的表演吧。”   女人合上笔记,重新戴上面具,模糊不清的古怪笑声在密闭空间里低低响起。   角落里,一个侏儒恭恭敬敬的低着头,他早就开始后悔,为了保存老师的遗体,而与乌鸦医生做交易。   老师的遗体被浸泡在刺鼻的液体里,看起来就像沉睡了一般,但这人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恶魔。   “你在抖什么?”女人话语中带着一丝轻蔑,“我对你这种进化路上失败的人类没有丝毫兴趣,放宽心,小矮子。”   当天晚上,一份匿名情报出现在盖尔督查的桌上。   “什么叫做十一区出现高效采集者,疑似掌握特殊资源定位技巧?”盖尔自顾自低语,调出情报上给出的劳工身份码,站在他身后的艾琳心中莫名一紧。   盖尔此刻丝毫没有为之前的暴动事件而恼火,他只是把皮鞋搭在桌沿上,将这个劳工列入了即将到来的“遴选之光”候选名单。   “唔,这个编号有点眼熟呢......”   外面的雨更大了,林叙背着沙线鱼走向铁皮屋,要塞里此时的空气湿度前所未有的高,管道上随处可见凝结滴落的水珠。   林叙挤进铁皮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奶奶!你的腿做好啦!”   正在巴掌大的窗口旁,借着灯光修补帽子的林奶奶闻声抬头,她看到林叙捧出的物件时,微微愣了神。   两天前,她就已经看到了这个,一个奇怪的人带着这个物件,在林叙的监督下,反复和她的右腿比对。   那是一条做工相当扎实的假肢,略微有点沉重的骨架,关节处包裹着耐磨的合成材料,在十二区,这绝对算得上是一件奢侈品。   直到现在,她干枯的手触碰到时,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小叙...我......”她手放在衣服上擦了擦,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来,我们试试合不合适。”   冰冷的金属接触到皮肤,让林奶奶微微一震,她掀开腿上盖着的破毯子,露出那节已经萎缩、疤痕增生的小腿残肢。   林叙的动作异常轻柔,将假肢的接受腔缓缓套上。   “怎么样?”   林一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但稳固的承托感和从未有过的触觉,让她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一直收起来的裤腿放下,林叙搀住她的胳膊,铁皮屋空间狭小,她们只能慢慢挪动。   假肢需要与身体磨合,脚步踉跄而笨拙,但至少林一芳看起来已经与正常人无异。   等到她终于能自己走动时,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从来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像正常人一样走路的一天。她抚上林叙湿漉漉的头发:“傻孩子...傻孩子......”   林叙站在一旁看着,胸口被温热的酸胀感填满。自己的努力并非白费,她又完成了一项待办事项。   “您适应适应,”林叙轻声说,“您不是说光辉节很热闹吗?正好出去透透气。”   林一芳转过头来,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好,好...我们一起去。”   雨声依旧喧嚣,湿气依旧弥漫,冰冷的金属假肢连接着残缺的肢体,也将两颗努力给予对方温度的心铆合。   “滴答、滴答。”   凝管道上的水珠仍在兀自掉落,她们不知道的是,在这循环往复的音节里,命运终于向林叙发出了邀请。 第85章 沐浴光辉   雨季第30日的晚上,闸门还没有关闭之前。   荒野上的雨声开始变大,逐渐大得能够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劳工们爆发出了一阵狂野混杂着解脱的欢呼。   那声音不再是隐隐约约,而是仿佛变成了实体,像无数碎石敲打着诺亚的穹顶与外壁,又像有无形的巨兽在荒野上咆哮、翻滚。   铅灰色的天幕彻底坍塌,雨水连接成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墙,从目力可及的尽头倾斜下来。   持续三日的特大暴雨终于开始了,也意味着所有壁外劳作被强制终止。   闸门在齿轮咬合的声音中缓缓闭合,将暴雨隔绝在外。   湿透的劳工们挤在通道里,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僵硬的笑容。   这三天,是诺亚与自然共同赐予他们的喘息之机。   林叙交完定例,去站台打水时,看到八区的广播屏上滚动着几张海报,笑容标准的模范劳工,沐浴在穹顶的日光下,下方是醒目的标语:   【沐浴光辉,拥抱新生——遴选之光,照见你的未来。】   上了年纪的劳工对此视若无睹,一些年轻的眼睛则被勾起波澜。   当天晚上,从未清洁过的通风管道里开始强制循环一种廉价又带着肥皂般的空气,这是光辉节前奏的标志性气味。   第二天一早,她就被一阵激昂的广播吵醒。诺亚那首标志性的音乐从八音盒版变成了交响乐版。   “哇哦哇哦哇~”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诺亚之声好像都大了不少,主持人的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兴奋,甚至听在林叙耳里觉得有点熟悉。   “诺亚要塞的居民们,早上好。”   “今天是新历239年雨季第31日,荒野上暴雨已至,预期将会维持三天,好在要塞可以为我们遮蔽一切风雨。”   “于今日起,穹顶层人造日光重新启动,中央城区的居民们将会再次沐浴在阳光之下。”   “值得一提的是,工坊层A区研发出了协同增效网络系统,它可以优化坊民的状态,通过微弱的神经信号同步使团队协作更加高效。这一改变会为要塞带来怎样的生机与变革呢?真是让人期待。”   “最后,一年一度的光辉节已经到来,劳工们,享受董事会的恩赐吧!顺便一提,光辉节最后一天,还是难得的遴选日哦~听说,今年的遴选日和以往比又有一些不一样呢......”   广播喋喋不休,林叙已经被兴奋的亮片拉出了铁皮屋。   节日的氛围感染了每一个劳工,他们难得摘下麻木的面具,褪去疲惫的精神,多了一些生气。   一时间,履带层的气氛前所未有的活络。今天第一天,是二十岁以下的劳工进行“选拔”的日子。   穿过十区,林叙也感受到了不同。   这是整个雨季最盛大的节日,或许是因为二十五年一次的遴选日,这次的光辉节尤其盛大。   八区的所有柜台都被撤到了更靠前的区域,广场变得前所未有的宽阔。   地上用不同颜色的粉末框出一块块区域,灯光也是难得的明亮和稳定。   就连九区的管道上都摆着免费的水,每个路过的劳工都可以喝下一杯。   车间今日也彻底停摆,只有雨季没有交上定例的倒霉蛋还在苦干,以维持动燃车间的正式运行。   林叙走在其中,恍惚间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穿越,庆典浓烈的氛围让她觉得阴冷潮湿的雨季就像一场梦,直到劳工身上的酸臭将她拉回现实。   “不是谁啊?今天光辉节呢,也不知道穿件没那么臭的衣服。”   亮片跟在她身后好奇的打量四周,眼睛闪着光,少年人总是见风就长,她这段时间个子似乎拔高了一点,只是头发还维持着狗啃的造型,走路大摇大摆,看起来就是一个调皮的男孩。   “小叙姐,你说,选拔到底是怎么选的,会问我什么问题呢?”   根据林奶奶的说辞,所有人在选拔结束后,都不会记得具体的问题,林叙也没办法回答亮片。   最终她们挤在等待区,一个接一个编码被念出——   “三号审查室,L-12-157618劳工。”   再次进入审查室的感觉有点微妙,尤其林叙在这里有过两次不太美妙的经历,偏偏还碰到了老熟人。   “罗娅审查官。”   林叙打了个招呼,对方面颊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凹陷了些,轮廓越来越锋利,眼神中实习生时期的最后一点青涩早就褪去。   罗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在身后的助理和警备队员面前流露出任何多余的熟稔。   “按指示坐。”   她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虽然不复初次见面时的温柔,但还是比别的管理层听起来舒服得多。   林叙依言坐上那把特制的金属椅。与此同时,罗娅身后数盏高功率射灯亮起,灼眼的白光瞬间吞没了林叙的视觉,也将罗娅的面容彻底隔绝在强光之后。   只在光线亮起的最后一刹,林叙似乎瞥见罗娅看向手中亮起的蓝色电子板时,指尖在屏幕上某个位置顿了顿,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罗娅的声音从光幕后传来:   “身份编码,L-12-157618,二次核验。”   “确认。”林叙回答。   短暂的静默后,第二个问题到来,罗娅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近乎哲思般的空洞腔调:   “个体之于诺亚,如同齿轮之于履带,请阐述,你如何理解牺牲与进化在个体生命轨迹中的必然耦合性?”   林叙眯起眼睛,思考着这个问题背后隐含的深意。   最终她得出结论,这是一个典型的诺亚式装逼问题,听起来宏大抽象,却和之前她听过的洗脑言论如出一辙。   牺牲和进化?   在履带层,只是美化一切奴役和榨取而已。   但她不能这么说,林叙想起广播上的那些宣传语,背诵一般回答:“牺牲是劳工价值的最终实现,进化之路,必然伴随牺牲。一切为了诺亚。”   非常标准的句式,毫无个人色彩,但也挑不出错。   强光之外的罗娅似乎记录了什么,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   “咔嚓——”   在问询结束后,清脆的机械音响起,林叙眼前残留着光斑,她这才恍然大悟,林奶奶说的用奇怪的东西照你,原来是拍照。   自己有一个月没剪头发了,不知道拍出来会是什么样子。   整个过程短暂得近乎仓促,林叙走出审查室时,竟感到一阵恍惚。   腕表显示只过去了十五分钟,她努力回想,除了那两个问题,罗娅似乎没再说过别的,是选拔本就如此,还是她的记忆出现了空白? 第86章 拥抱新生   比她先进入审查室的亮片此刻才刚出来,“小叙姐,最后那一下闪光是什么?声音好吓人,眼睛现在还在花。”   林叙摇摇头,压下纷乱的思绪。   她抬眼望去,八区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金属球体,由密密麻麻的发光导管组成,将周围映照得光怪陆离,宛如一个冰冷而充满未来感的迪斯科球。球体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半透明光屏正在测试性地滚动着抽象图案和要塞徽记。   “说不定过两天,你就能在那上面看到自己了。”   “哈?!”亮片吓得一哆嗦,“不会......不会什么都能照出来吧?!”   与此同时,盖尔待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捧着手中不断更新的数据终端,指尖毫不掩饰的嫌弃划过上面的候选者资料。   “这个太丑,影响观瞻。”   “这个太老!我难道没有说过,这次的遴选和之前都不一样,你们要直接把老东西筛选掉吗?上次暴动,你们就没从里面挑一些上得了台面的人?”   助理低着头,不敢吭声,快速筛掉被否决的档案。   直到一张新传入的影像定格在屏幕中央。   盖尔的手指蓦地停住,他瞳孔微缩,身体前倾。   影像中,苍白的灯光下,少年略显凌乱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神因强光刺激而微眯,却依然能清晰看到眉眼和下颌凌厉的线条。   他认得这张脸,或者说,穹顶大部分人有权势的人都会对这张脸记忆犹新。   在很早之前的一次汇报中,他看到过家主房间里这个人的画像。虽然气质和装扮天差地别,但这骨相轮廓却几乎一模一样。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他快速调取这个基础档案,前十几年的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在今年......   “哦?我说那天看到的编号眼熟,原来还和上一任审查官有关......”   算计和兴味取代了他脸上的震惊,盖尔的嘴角慢慢勾起:“真是意外的收获,不管是谁把你送到我面前,只要这张脸......”   他想了想,眼中闪过恶意的光芒:“把她放到遴选之光的备选名单。就写面容具有象征性,符合光辉节对新生与希望的主体。上面那些老东西,会对她很感兴趣的。”   助理不敢说话,战战兢兢地调出L-12-157618的档案。   盖尔靠回舒适的椅背,一个和穹顶大人物十分相似的底层劳工?简直像是命运扔到他手边的绝妙工具,希尔那个蠢货,真当自己不知道他做的手脚?   本来以为上次趁着暴动筛选出来的人差不多能交差了,现在这张脸的出现,能够让他完美完成这个任务了。无论她最后表现如何,这张脸一定会在穹顶掀起波澜。   助理不停在终端上操作,盖尔则再次端详着这张照片,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摆上祭坛的独特祭品。   诺亚的“光辉”,从不照耀无名之辈,但有时,它会吞噬一些格外有趣的影子。   中午之后,整个履带层又响起一阵交响乐,所有走动的劳工都竖起耳朵听着那无孔不入的广播。   “锵锵~现在是由莉莉丝给大家带来的诺亚之声特别节目,我们伟大的、美妙的光辉节终于正式开始了,幸运儿们,准备好拥抱新生了吗?......”   林叙已经无心听广播到底说了什么,她终于等到了那人造日光。   一阵低沉的能量嗡鸣穿透所有管道壁,甚至压过了履带层的轰鸣。   紧接着工坊层与履带层交界区域的特定节点豁然洞开,露出犹如蜂巢般的灯组。   它的光模仿了自然界正午阳光的色温,却因为过分均匀,让林叙察觉到诡异。   劳工们纷纷抬起头,有人热切而虔诚地注视着那些灯组,光阵注入了一个复杂的垂直光导网络,从他们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粗大锈蚀的通风管道,骤然迸发出柔和却明亮的光芒。   光,顺着管道的弧度流淌、铺砖,像一道温暖的金色河流,缓慢却不可阻挡地浸染大部分区域。   常年带着铁锈和机油味的空气仿佛都被驱散,被照亮的尘埃在其中缓慢翻滚,就连雨季凝结在管道上的水珠,都折射出微光。   几乎所有劳工都顿住了,仿佛被这光芒与温暖灼伤到,许多人下意识地抬头眯起眼睛,去追寻那光线的来源。   亮片伸出手试图接住缝隙漏下的光芒,一些老人将自己干瘦的手臂、脖颈乃至整张脸都暴露在那片人造的温暖之下,他们紧闭双眼,嘴唇微微颤抖,眼角似乎被刺激得渗出浑浊的液体。   片刻后,这种庄重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人群开始走动,欢笑,沐浴在光辉之中。   光明,终于又久违地回到了履带层。   日光下,还有着一部分人格格不入,林叙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和平与希望的假象让她拧紧了眉头,环视四周,发现也有人和她一样,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或是阴影里,冷眼旁观。   这光越完美,越凸显出他们所处的世界是何等的不自然,何等的被设计。   “亮片,我去接奶奶。”   林叙不想留在八区,丢下一句话就去往一号审查室。林奶奶作为高龄劳工,选拔的顺序被放在了最后。   簇拥着日光的人群中,林叙和一个人擦肩而过。   艾琳披着宽大的斗篷,露出的绿色眼睛里盈着担忧,她想要叫住林叙,对方却转眼就淹没在人群里,层层阻隔。 第87章 遴选之光   光辉节的最后一天,林叙起了个大早,难得的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林一芳也找出了自己最体面的一套衣服,遮盖住她的假肢。   每个区的经理提前警告过他们,今天是遴选日,要求所有劳工起码要身上不发出异味。   这三天里,履带层都沉浸在一种虚假的美好中,似乎每个人在阳光的影响下,说话都变得比以往轻巧了些。   通讯器那一侧,郑观好奇地打听着关于这个要塞的消息。   直到傍晚,林叙带上亮片,扶着林奶奶到八区的时候,却被警备队告知她们必须分开。   今天的警备队员格外的多,八区入口处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他们身边的广播重复着:   “请劳工们按照年龄,去往不同的分区等待。”   “请劳工们按照年龄,去往不同的分区等待。”   没有办法,警备队面色冷硬,林叙觉得今天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拜托了路上遇到的伊凡大姐帮忙照看着奶奶。   跟随地标,她站到了那个编号为2的分区里,周围的人面孔稚嫩,看样子,这里是青少年组。   又是那个熟悉的高台,林叙恶趣味的想到了巴里,他的死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次上面站了上次在闸机口见过的那个盖尔,他的傲慢比之巴里有过之而无不及,优越感更甚前者。   “咳咳。”   喙形广播里传来清晰的轻咳,刚刚还略显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盖尔今天似乎心情颇好,嗓音格外醇厚而富有磁性,林叙被这油腻的腔调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诺亚的同胞们。今天,当要塞驶过又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当庇护我们的钢铁之躯在雨幕中缓缓前行,终于又迎来了遴选之日。”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令人着迷的节奏:“而我们——在座的每一位,你们并非被遗忘的尘埃,你们是这火种得以延续的薪柴。你们的劳动,每一次齿轮的擦拭,每一份燃料的添加,每一条从荒野中带回的鱼......”   他言语恳切,林叙却觉得自己像在运动会前听校长讲话,她听得昏昏欲睡。   周围的劳工也没好到哪里去,青少年们还不太会掩饰表情,但凡那天在闸机口经历过暴动的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屑。   林叙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直到她脚后跟开始发沉,盖尔的演讲终于到了尾声:   “被选中,意味着你将脱离这沉闷的履带,你的价值,将被重新定义,镌刻在诺亚前进的丰碑之上!”   “这,是机遇,是认可,更是无上的荣光!”   “现在,请平息你们心中的波澜,以最庄重的姿态,迎接这光束的检阅。愿董事会的意志,指引每一次选择。愿今日成为你们真正被照亮的转折点,一切为了要塞,愿诺亚庇佑你我!”   他露出一个骄矜的笑容,伸出左手放在齐眉处,掌心面对自己。   “愿诺亚庇佑你我。”   “愿诺亚庇佑你我。”   他满意地看着下方蝼蚁们的回应,退到了高台后面,那持续三日的人造日光突然熄灭,紧接着那个半透明光幕爆发出刺眼的光芒,电子节拍般的音乐响起。   来了。   林叙强行打起精神,光影开始流动。   一张张面孔如流水线上的零件般快速切换。   苍老的、麻木的、带着病容或者伤疤的。经历过不止一次遴选日的老人们大多沉默地垂下眼,身体不自觉的佝偻着,仿佛这样就不会被选中。   一些人能闻到“遴选”背后代表的危险气息,履带层最盛传的说法是,遴选是为上层人挑选“实验材料”。   唯有林叙在的这一角氛围截然不同,他们瞳孔里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屏幕,或许有人强迫自己相信,那束光辉能带领他们脱离泥潭。   那块巨大的屏幕充满了科技的魅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觉得是在自己的正面。   也因此,当照片的切换终于停止时,那一段属于林叙的身份码编号没有遮掩的闯入她的眼帘。   她因为微湿贴在额角的黑发,因强光而本能蹙眉的眉头,清晰的定格在光幕上。   照片下方,属于她的身份编码用醒目的红色框了出来,L-12-157618。   “轰——”   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心顿时如坠冰窟。   怎么会是自己?怎么可能是自己?   履带层至少生活有十万人,从统计学上来说,选到自己的概率微乎其微。   她被这突然的变故打乱了阵脚,她回想这段时间自己所做的一切,只觉得似乎有什么被她忽略了,但她已经没时间去寻找答案。   对未知的恐惧,对自己可能的疏忽的懊恼,让她面色难看。   “不——!”   几乎在同一瞬间,广场另一侧,隔着密集的人头,一声苍老凄厉的哀嚎撕裂了音乐与寂静。   是奶奶!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为了今天的遴选,几乎是抽调了大半个警备队警力,广场上的警备队员众多,万一有人觉得奶奶想要破坏遴选......只是电辐枪充能一次的问题。   万幸,那声哀嚎猛地被掐断,或许是伊凡大姐捂住了奶奶的嘴。   “这个编号,怎么有点眼熟?”   “是啊,这是不是上次那个...就是那个什么绞刑那天......?”   周围窃窃私语不断,林叙的内心如同被架在滚油上煎熬,每一个念头都在尖叫、冲撞,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她的眼神快速扫过四周,沈青已经好几天没看到过了,老凿、伊凡他们也在另一个区。   她的身边只有亮片,这个孩子正死死地揪住她的衣摆,小脸煞白,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第88章 照不见的未来   林叙的思路在绝境中变得惊人的清晰,她猛地蹲下身,双手握住亮片单薄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语速快而低,每个字都敲击在这个坚强的小家伙身上:   “听着,亮片。我走后,你立刻搬到十一区,和我奶奶一起住,她会把你当亲孙女,你也要像至亲一样待她。”   亮片的眼睛瞬间睁大,泪水迅速蓄满,在她眼眶里颤抖着打颤,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知道叙姐这一走意味着什么,或许她再也无法见到对方。   林叙的鼻腔也涌起强烈的酸涩,视线有一刹那的模糊,那个昏暗却温暖的铁皮屋,那个总在门边守着一点微光等她回家的、佝偻瘦小的身影......   无力感让她憋回了那些眼泪,她别无选择,诺亚的体制庞大如钢铁苍穹,荒野之上更是遍布危险。   此时反抗,在成百上千支蓄势待发的电辐枪口下,她或许能凭借精神力创造一丝混乱,但绝无可能带着年迈的奶奶杀出重围,更遑论在危机四伏的废土活下去。   至少自己年轻、有金手指,未知的命运对她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致命,这是一个残酷的权衡。   她没告诉任何人的是,在荒野上看到的一切让她的心起了波澜,如果不是因为想要照顾林奶奶,背负着原身的因果,她这条捡来的命,早就想去看看这个和前世不一样的世界了。   “不......林姐,不要。”亮片的声音带着哭腔,做着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林叙不再多言,动作快如闪电,她抓住亮片的手腕,将自己的老旧生物腕表对准亮片的。   “嘀”一声轻响,几乎是她全部积蓄的积分瞬间转移过去。   “拿着!如果沈青队长还活着,有事你可以找他。如果...如果他不在了,一切就得靠你自己了。但我相信你,你比我当年聪明,还有这些积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说得又快又急,脑中闪过林奶奶沉默劳作的身影,闪过亮片第一次挣到积分时亮闪闪的眼睛。   她相信林奶奶,也相信亮片的为人。   林奶奶养大了原身,如今却要亲手亮片推入属于这具身体的角色,去承接那份过于沉重的牵挂和责任,让林叙刚自我安慰完的心态又隐隐发酸。   “叙姐...我、我会照顾好奶奶的。”亮片哽咽着,艰难却清晰地做出了承诺,她不想辜负这个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好的人。   警备队的皮靴踏地声近在咫尺,周围的人像潮水般推开,将她们彻底孤立在空地的中心。   林叙抬头,用力揉了揉亮片乱七八糟的头发,指尖感受着那细软发丝的颤抖,露出了一个异常温柔的笑容。   “好亮片,这些积分可不是白给的,记住你的话,照顾好奶奶,也照顾好你自己。”她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定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   “让开!”   为首的警备队员已经伸手来抓林叙的胳膊,她不想亮片受到任何牵连,在对方触及自己之前,猛地向后一退,同时伸出手在亮片肩头轻轻一推。   那力道不大,但心神俱震的亮片却踉跄着向后跌坐在地,止不住的哭泣。   真空地带之外,黑压压的人群沉默着,同情、庆幸和悲悯交织在他们脸上。   罐罐在人群中,他的视线比所有人都矮,透过缝隙将两人动作看得清楚。   他眼神闪烁,正在犹豫要不要迈出步子时,一个看起来只比亮片大两三岁、瘦骨嶙峋的女孩咬着嘴唇,从他身后挤出去,飞快地拉起瘫坐在地的亮片,将她拽回了相对安全的人墙之后,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不经意间,林叙和罐罐的双眼对视,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林叙内心顿感狐疑。   但激昂的音乐放个不停,屏幕上又定格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朝这个区域来的警备队又多了一队。   “不!放开阿慧,你们这些吃人的畜生!”   “不要让阿慧去!让我去!你们放过她!”   人群中一个少年干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朝着屏幕和高台的地方冲出几步,试图阻拦要带走她身边女孩的警备队员。   “你这个黑肺,找死!”   最近的警备队员反应迅速,电辐枪的光芒在枪口汇聚。   “小文!不要!!”   那个女生的尖叫撕心裂肺,眼睁睁看着好友即将被屠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冷静的女声打断了这一切。   “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杀人不好吧?”   警备队的枪口瞬间调转到她身上,冷哼一声:“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有劳工敢教我们做事了?”   林叙不躲不惧,只是上前轻柔的扶起那个惊惧之下倒在地上的年轻女孩,再转身,双眼的温度已经褪去。   “我们可是这一次的遴选之光,杀了我们,你再找两个人去穹顶?”   那个举枪的警备队员露出嗜血的笑容:“两个黑肺,被选上还真把自己当上层人了?履带层这么多人,还不能再出两个遴选之光?”   他的电辐枪端口蓝白色的光芒开始汇聚,另一个警备队员急忙扯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边说眼神还瞟向林叙。   果然,林叙心里冷笑,这个选拔是有内幕的!   不是她托大为别人出头,那个警备队一开始就没有要杀遴选之光的意思,她要是真的去了穹顶层,也不会和这个人再见,她冒着得罪他的风险,也是为了卖这个女孩子一个人情。   何况这人有些眼熟,林叙思索片刻,就想起是采集时遇到的那一批求她放过他们的人,那女孩是个聪明人。   在照不见的未来,她不介意多一个盟友。   另一边,沈青在照片和编号出现的瞬间,就如遭雷击。   林叙?!   “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拼命地拨开人群,想要找到林叙,可是今天所有人的站位是按照年龄分的,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和林叙之间隔着的有多少人。   “干什么的?”   “你要死啊?”   被他推开的人群发出怒骂,沈青充耳不闻,他为了不被灭口,从荒野回来几乎烧干所有积蓄打通关系,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遴选日这天被选中的会是林叙。   在荒野跟随哨兵队采集的一个月,他虽然不清楚上面最终的目的,可怎么也能猜到,林叙这一去,根本就是有去无回!   人实在是太多了,履带层所有的劳工都挤在这里,沈青刚挤出一个空隙,空洞马上被别的劳工填满。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心里却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响起:   就算能过去,站到她身边,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是要反抗警备队,还是要带着她逃跑?   你是一个无能的人,这一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当年救不了叶岚,现在也救不了林丫头。   格伦死了,他的妹妹你也没照顾好。你身边的人都是如此不幸,或许你才是厄运本身。   拨开人群的手臂突然垂了下来,沈青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徒劳。   一直以来用酒精和尼古丁麻痹的神经,终于回到了现实,他再也无法逃避潮水般涌来的痛苦和悔恨。   沈青耷拉着肩膀,无力感充斥着全身。   无论他们怎么想,选拔还在继续,最后一共选出三女五男,看着那个巨大的、亮丽的中央电梯向上运行,要塞又一次让他丢失了自己的伙伴。   人群散去,人造日光不再落下,这盛大的一天竟然以如此草率的形式收场,那阳光落在身上温暖的感觉仿佛还存在,沈青却无端觉得寒冷。   直到一道声音怯怯的从他身后响起:“沈…沈队长?” 第1章 那个八号   穹顶中央城区,训练场底层。   这里灯光明亮,地面是模拟荒野的粗砂石和金属网格,布满了原始的障碍。训练场边摆放着各种冷兵器和训练器材。但偌大的场地只有寥寥几个人。   “轰”的一声,训练场的大门从外面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红色长衫配绿色羽毛帽的年轻人闯了进来,身后的训练场员工慌忙想上前阻拦,却被他身后那个高大的保镖吓停了动作。   “我们进来是通过审批的。”   那两个员工呐呐地收回了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暗道不妙。   最近训练场刮得什么风?这些大家族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来,之前的倒是没什么,但是这奥布里家族的小少爷怎么来了?   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其中一人微微点头,就轻手轻脚地向外走去。   那个年轻人金发碧眼,长了一副好皮囊,他扫视了一圈训练场上的人,最终眼睛一亮,趾高气昂的伸出手。   “嘿,你!那个八号,过来。”   场地一边,一个精瘦的黑发少年不知疲倦的挥舞着手中的斧头,汗水顺着额头滑到眉骨,眼神阴郁。   她黑色的作战服背面,印着一个硕大的数字8。   啧,林叙收起斧头,面色不善。   怎么又是来找自己的?从遴选日结束到现在,她已经在穹顶层待了快十天了。   那天那道向上的电梯终于对她敞开了大门,途中没有停留,直接将她们带到了穹顶层,可惜,她自从来了穹顶层就被关在训练场,还没去外面见过世面。   不过从日常和她用精神力扫描就知道,这里富得流油,和底层完全是两个世界。   中间路过工坊层时,她试过寻找葛兰,但工坊层和履带层不同,履带层的分区是环状,工坊层却像切蛋糕一样被分成了二十四个区,她并没有找到葛兰,林叙只能往好的方面想,或许是她精神力的范围不够。   “叫你呢?你耳朵聋了?”   训练场门边又传来一声喝斥。   自从她到这的那一天,就老是有人来训练场找她,那些人也不说什么,只是在上下仔细打量她后就满意地离去。林叙摸不着头脑,但是对自己被当成猴子围观一事充满了厌烦,她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就朝那边走去。   那是个......什么东西?这辣眼睛的红配绿,简直...非常的赛狗屁了。   偏偏对方还对林叙的嫌弃无知无觉,装模作样地捋了一下帽子上的羽毛。   直到他低头,看着这慢吞吞走到自己面前的赎罪之人,她面无表情,双眼黑得深不见底。   莫名的,柯林觉得后脖颈凉凉的,但他自诩代表奥布里家族的颜面,绝对不能在这个底层人面前露了怯。   “什么表情?你的临时导师没有告诉你,你在这里也是最低贱的蝼蚁?谁允许你直视我的?”   林叙内心无语,敛眼掩饰住眼里的杀意。   这是废话最多,态度最差的游客。看训练场的员工都不敢多言的样子,很明显,这个人她惹不起。   况且,她余光看到训练场上无处不在的监控器,按下那颗烦躁的心。   看完她的脸,柯林总觉得意犹未尽,他大费周章的从叔叔那求来的审批,就这么看一眼就走了?   他有点不甘心,直到眼神停留在8号手中拎着的斧头上。   “哟?看不出来,你这小身板武器还选的是斧头呢?来,给小爷露一手。”   “不。”   林叙话音没有起伏,嗓音干巴巴的,拒绝得干脆。   “嘿?你别给脸不要脸,小爷我可是奥布里家的!”   奥布里?林叙咀嚼这个姓氏,想也知道又是一个特权阶级:“不认识。”   “嘿?!”柯林眉毛竖起,破坏了他精致的眉眼,“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这种底层来的土包子计较。”   他眼中兴味与恶意一闪:“卫衡,你去。”   那个高大沉默的保镖顿了一瞬,但随即就微微点头,身形一闪,掏出身上的伸缩棍就挥向林叙。   林叙眉头一凛,什么情况?   但身体的反应比她的思维更快,“哐当”,棍与斧头相接的声音让训练场霎时安静了下来。   还留在这里的训练场员工急得火烧眉毛:完了完了,怎么打起来了?领班怎么还没回来?   卫衡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一抹讶色,这次的赎罪之人是从履带层来的,他本以为这人会直接被自己击倒,没想到这人反应这么快,看到对方虎口微颤,他立马就发现了这人的力量是弱点。   腰肩一沉,他马上加大了挥棍的力道,双方体型悬殊过大,林叙暗暗使用精神力辅助,但他的进攻又猛又快,棍子挥出一道道厉风,她在这威力十足的进攻之下一时有些狼狈。   不能这样下去了,瞄准卫衡的关节,她的手腕以一个惊人的角度翻转,将斧头挥了过去。   卫衡用力过猛,此时想要回防已经是势头难减,只能扭身躲开这一击。   没想到林叙的攻势一缓,脚下和砂石地擦溅出灰尘,斧头直接就指向了一直在身后看热闹的柯林。   糟了!卫衡慌忙回身,却见8号手腕回翻,斧背刚好停在柯林的面门。   柯林还呆愣地站在原地,一切发生得太快,只有他帽子上的羽毛随着斧风摆动了两下。   “少爷!”   卫衡想要上前,却拿不准8号的想法,这个距离太危险了,如果这个赎罪之人真的不管不顾......   那个惜字如金的少年终于开口了:“露完了,我可以回去训练了吗?”   柯林终于回神,脚下不由得后退两步,面上表情飞速转换,最终点了点头。   林叙这才放下斧子,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到自己的标靶旁。   中途她给一直关注这边的江慧投去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就继续练习劈砍,这把斧头不是她原来的那把,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磨合。   “站住!”一个粗粝的男声在身后喝住她,林叙保持着劈砍的姿势转了身,却见那个金发的小少爷眼中爆发出异样的光芒。   “卫衡!你闭嘴!” 第2章 为了什么?   “啊——”他发出怪腔怪调的尖叫,如同孩童找到新玩具的兴奋。   “你看到了吗?她竟然敢吓唬我?好玩,太好玩了。”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林叙保持劈砍的姿势又对回标靶,训练场的领班终于到了,带着一个身着制服,胸前别有银色徽章的管理科专员。   听完留在这里的员工说完刚刚发生什么之后,她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旁边的专员也面露惊愕。   “哎哟我的小祖宗,这种人还值得您亲自跑一趟?下次您跟我们打电话,直接给您发投影过来不就行......”   那人身份等级似乎比领班高,保镖卫衡给了她几分薄面,这才半劝半拉低将仍处于亢奋状态的柯林带离。   “没事了?”   等他们散去,训练场又恢复以往的安静,阿慧才走上前来,不由得关切。   “这些住在穹顶的人是不是脑袋?”她手点了点太阳穴,“怎么看起来都奇奇怪怪的......”   阿慧的吐槽点到即止,不知为何,她现在有点怕林叙。   明明遴选日那天和初到穹顶时还不是这样,此刻的林叙,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戾气。   不过......她看着训练场门口正对面墙上的那一个流光屏,上面放着八张照片,从一到八进行了简单的排序,正是那天被选出的遴选之光们。   江慧身体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两步,挡住了其他人看向这边若有若无的视线,她看着流光屏正上方显示的时间道:   “走吧,快到配给时间了。”   林叙对着标靶泄愤般狠狠地劈了两下,直到这硬胶质的标靶被她砍出两道凹陷,她才将斧头放回了器械架。   和训练场直接相连的生活区,是由一堆金属舱拼接而成,仿佛临时搭建的方盒子集群,他们的日常起居都被限制在此。   饮食站里,已有一人先到,是入选者里里年龄最大的人,接近三十岁,名字叫奥列格。   他沉默寡言从配给窗里领到自己的那份营养液,没有停留,站在舱门边两口灌完,便转身离开。   “真是个怪人......”江慧嘀咕,“大家都是从下面上来的,为什么不能抱团呢?”   “我劝你还是收起这种想法吧。”林叙下巴一抬,饮食站又进来三个人,为首的男人身量矮小,说不出的猥琐,身侧跟着一男一女。   “林叙,”为首的男人开口了,“你今天可是又出风头了。”   林叙没说话,撕开营养液的包装灌到嘴里,比她以前尝过的营养液都要好喝,带着一丝甜味。   手脚的虚浮感稍缓,只有胃里带着两丝空落落、缺乏饱食的踏实感。   “沼田,你酸什么?”江慧立刻反唇相讥,“你要是羡慕,你当时怎么不上去露两手?心眼比你的眼睛缝还小!”   被刺了两句的沼田也不怒,反而扯出一个笑容,只可惜在他长得蛇头鼠眼,笑起来反而显得整个人更加阴毒。   身旁那个白色人种的年轻男人倒是开口:“江慧,就你厉害?你真以为你抱上了个好大腿?”   原来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大腿,林叙剩下的最后一口营养液终于吞了下去,阻拦住了江慧。   “走吧,你的营养液还没喝,要不要带回去?”   江慧点头,走出饮食站大门前还回头补了一句:“我抱没抱上大腿不知道,你倒是给别人当狗当得开心。”   正要给沼田邀功的斯内克听到这句话,谄媚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三人中唯一没有开口的女性莎拉站在他们的身后,始终站在一步之外,眼神却一直锁定着林叙逐渐消失的背影。   “你现在还想着团结一致吗?”   江慧利索的嘴皮子让林叙心情好了一点,她自认最缺的就是这种能瞬间气死人的口才。   “我也就说说,”江慧叹气,“劳工们都单打独斗惯了,想也知道不太可能,可这里......明明不缺吃穿,为什么还要斗得那么难看?”   江慧收起心里最后一点侥幸,遴选日那天林叙伸出的手,曾让她误以为这里会有所不同。   穿过各舱室的狭窄金属回廊时,他们与遴选之光里唯一的双胞胎郑蓝和郑图跟迎面相遇,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同时微微点了个头。   林叙和江慧也点头回礼。   “你说,我们被选到穹顶层,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慧望着回廊尽头冰冷的金属墙壁,低声问:   “选一群年轻人,每天在这好吃好喝的供着。穹顶真的这么大发善心?”   在光辉节之前,她就打听过,上一次的遴选之光,并不像今年这样,平均年龄如此年轻。   “明天就知道了。”林叙回答。   关于这次的人选,林叙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八人中起码一半的人她都觉得眼熟,她并非热衷关注他人的人,这种熟悉感,似乎都与那次暴动有关。   自己那天并没有动用武力,所以她并不敢直接下结论,但总之,这遴选绝对不是随机的,至少这些人肯定没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说,遴选日被迫做出选择的感觉让她很不爽,她决定把这笔账记在那个叫盖尔的督查头上。   明天,江慧的疑问或许就有答案。   十天前,这里的员工告诉他们:这段时间只需要吃饱喝足,加强自己的体能就行。十天后会进行一次评选。   林叙也不知道这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加强自身武力,肯定是没什么错的。至少她现在心无挂碍,如果真到了最坏的地步,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走廊的灯光系统模拟着自然节律,此刻逐渐变为暖黄色,预示着休息时间的到来。   林叙与江慧在岔口分开,回到属于自己的那间金属舱室。   舱内除了一张与地板固定的床铺、一个集成式的洗漱间,别无他物。   空间比葛兰甚至艾琳的住处都要宽敞,但满目冷硬的金属线条,即使被暖黄光线覆盖,也透不出丝毫温度。   简单洗漱之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试图梳理今日的信息碎片。   就在这时,脑子里又传来一道让现代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   是属于前世的微信提醒音,林叙烦躁地翻身,扯过枕头捂住头。   但那声音还是锲而不舍,持续刺激着她的神经。   终于,肉体的疲惫与精神的紧绷交织成一股无名火,让她猛地坐了起来,将那枕头狠狠砸向床角。   “说吧,”她对着脑海中的虚无,冷冷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3章 裂痕   “林叙......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脑子里响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女声,似乎怕林叙再发火。   【有话就说。】   林叙不想跟她说话,盯着那冷色金属墙,似乎要把它灼出个洞来。   这就是她最近烦躁的原因之一。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怕你不能接受,我......】   郑观越说越乱,声音听起来像要哭出来一样。   林叙挠了一把头发,他们的头发早就在进入生活区之前统一修剪过,现在短得只有一些硬硬的茬,摸起来手感很好,只不过她有些不习惯。   也是在同一天,郑观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遴选那天她带上了通讯器,但是在进入穹顶之后他们所有的私人物品都被没收,只剩下一个生物腕表。   没等她想好如何再联系对方,她脑子里就响起了微信提示音。   她不知道这很惊悚吗?前世她作为社畜的时候,最讨厌听到的就是下班时响起的微信声,这代表她又要加班。   而郑观用这故作幽默的提示音,宣告了一个事实:林叙被骗了。   郑观也有异能,和自己的有些许不同。阿木没有说错,那个通讯器早就不能用了,郑观对想要联系上自己这件事筹谋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不突兀的时机。   但是遴选打乱了她的计划,因为不想失去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郑观选择了暴露自己的能力。   林叙现在都还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你是怎么感应到我的?】   郑观先是支支吾吾,最后仿佛豁出去般:【我的眼前时不时会出现一些红蓝线条,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疯了,但人怎么能想象出自己没见过的事,还这么有逻辑呢?】   【那些线条,最终总会指向一个方向,一个隐约的人形轮廓。我慢慢意识到,那可能不是幻觉......而是另一个人的‘视角’在无意中与我重叠了。】   视野共享吗?难怪自己扫描时总会感觉到一丝不明显的凝滞。   林叙心里警铃大作,这实在是太危险了,自己一直以来看作是底牌的能力,没想到早就赤裸裸暴露在另一个人眼中。   她每一次使用精神力扫描时,郑观都能将她周围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为此,她从那天起都没有扫描过四周,对于这个训练场的布局只限于肉眼探索。   被他人看穿、毫无隐私可言的愤怒与寒意,让她最近心情十分不好。   哪怕这个人是老乡,哪怕郑观表现的友好又无害,她都不允许另一个人在自己脑子里畅通无阻。   所以,林叙从那之后一言不发,对方似乎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这段时间没再主动说话,只是每晚都坚持给她发“微信”。   直到今晚,她实在是被吵得受不了,主动开腔。   思绪拉回现在,林叙没说话,脑海中一时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郑观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白:   【对不起,林叙,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你的异能,我只以为你和我来自同一个世界,所以我能感应到你。】   【在发现这种连接后,我其实很害怕,我怕你把我当成怪物,但我也怕唯一能理解我的人会消失,所以我一直不敢说,甚至用那个坏掉的通讯器当幌子。我只是太孤独了,我想有人和我说说话......】   林叙总感觉她的话里有一些漏洞,却抓不住头脑。她们的精神连接,好在对方无法知道自己的想法。林叙心中一丝复杂的情绪开始翻涌,但她的怒意依旧未消。   【我现在不接受你的道歉。】   林叙终于在脑中回应,声音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尖锐。   郑观察觉到她的情绪松了口气,正想要继续说话,却听林叙道:【我要怎么才能让你不打扰我?切断我们之间的视野共享?】   那头的女声一时没了动静。   【你会不会......再也不想理我了?】郑观的声音可怜巴巴,听起来让人有些心软,但林叙觉得,郑观坦白的时机实在太差。   自己现在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周围没有可以彻底信任的人,如果还在履带层,面对郑观的隐瞒,她反应不会像现在这么强烈。   她思考的事比郑观更多,信任一旦有了裂痕,猜忌和怀疑就无法避免。比如,郑观是不是在别的事情上也骗了她?她也许就躲在要塞的某个地方,窥探着自己的生活......   信任是郑观先打碎的,不能怪林叙草木皆兵。   可是明天就是选拔日,还不知道会面对什么,她需要养好精神。   至少为了今晚的宁静......   林叙松了口:【给我一些时间。】   【真的?!谢谢你,呜呜呜......】   林叙咳嗽两声,郑观马上调整情绪正色道:【我也不太确定,我最近有研究过。我们两个有点像同在一张蜘蛛网上的猎物,如果你不想理我,只需要切断联系就可以,因为我找你的时候就是这样做的......我们就像是两台联网的手机,只要你关掉网络,我能感应到你的存在,却无法再联系到你。】   【具体的......】   也许是郑观独自一人在某个地方,她有更多时间琢磨异能,在她的指导下,林叙终于切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   在脑海彻底安静之前,那边传来还未道完的【晚安】。   林叙松了一口气,近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   她这才将周遭扫描了一遍,生活区只有七个能量核,此时都一动不动。   对于如何对待郑观,林叙现在还没有头绪,在确定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感应终于消失后,她决定把这事先放到一边。   起初她还在想东想西,不知道奶奶和亮片现在怎么样了,但也许是暂时解决了一个麻烦事,让她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睡眠。   到达穹顶层这些天,她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但第二天她就被砰砰作响的敲门声惊醒。   “出来!所有人,现在马上到训练场集合!” 第4章 秘密   那声音又急又响,仿佛催命。林叙翻身下床,掬起一捧水,冰凉清澈的水泼在脸上,她忍不住感到嘲讽,穹顶洗脸的水都比她以前喝的好。   她和同样一脸懵的江慧到了训练场,这样搞不清状况的人还有六个,但所有人很快选边站位,训练场中央瞬间划出几个泾渭分明的小圈。   但无论身在要塞何处,诺亚之声永远准时响起:   “诺亚的居民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新历239年雨季第44日,莉莉丝给大家带来了诸多喜讯:   穹顶的星海花园即将落成,根据董事会和秘书决议,建成后将会限时对外城区居民开放~   工坊层A区的协同增效网络稳定运行一月,数据显示,生产效率环比提升百分之三十!董事会决定全面铺开此项技术,为坊民们争取到更多的个人时间!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还没完呢!据统计,今年荒野采集收获已达到历史峰值!”   “今天,或许是一个足以载入要塞历史的幸运之日!在董事会的带领下,诺亚将会让人类文明再度辉煌!”   “哦对了,还有我们亲爱的哨兵......”   诺亚之声喋喋不休,林叙挂念没来得及道别的奶奶,听得格外专注专心,试图从广播里拼凑出有关于奶奶的生活的蛛丝马迹。   “停下!”一道浑厚且极具穿透力的女声,打破了主持人播报的节奏。   “......短暂的......”   “我说停下!让这该死的广播停下!你们是摆设吗?”   这声音中气十足,压过了一切。   “嗡——”   一阵刺耳的忙音后,今日值班的训练场员工慌乱地切断了广播。   “对不起,总训师,我不知道您这么快就......”   训练场那个禁止林叙她们靠近的旋转楼梯上,一个穿着纯黑镶金色绶带的女性走下来,她走得不疾不徐,脸上却是截然相反的暴躁。   “没人通知你我要来吗?为什么不提前关闭广播?”   那个员工似乎很惧怕这个总训师,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蠢货!我的训练场居然有这种废物!滚出去,琳娜,现在马上叫一个人来把他换掉!”   一直走在她身后的阴影里的人恭敬地颔首,拨弄着腕表,被开除的员工却如获大赦,连连鞠躬,逃也似的退出了训练场。   曾经也是打工人的林叙,目睹这一幕微妙的共情了:果然牛马在哪里都是牛马。   经过这一个插曲,这个总训师脸上尤带着怒气。她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八人面前,目光凌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片刻,她似乎才调整好情绪,对着琳娜微微点头。   流光屏的扬声器放出一阵恢弘的交响乐,林叙对诺亚这种动不动就给自己配BGM的行为深感无语。   “啪——”   训练场上明亮的灯光瞬间熄灭,只留下一道光柱打在总训师身上。她头发已然全白,却挑染了几抹鲜艳的红。   她面容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但下压的嘴角和眉间的深刻的纹路,却沉淀着久经沙场的严酷与疲倦,健硕挺拔的身姿又让人难以确认她的年纪。   她开口,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早上好,来自履带层的齿轮们。我是训练场的总训师,费尔南达。至于你们的名字,我没兴趣。”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们只需牢记一件事:服从我的每一个指令。”   “可怜虫们,收起眼中的期待。你们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享受。”   “现在,你们将要知晓,这片大陆只有上层人才能接触到的秘密——《深渊平衡契约》。”   流光屏上的画面轮转,就像林叙前世做过的PPT,一些她从未看过的照片出现,这个废土之上的世界,终于向她掀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   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停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黑气萦绕的地区,设备似乎无法完整记录它的形态,画面呈现一种莫名的扭曲和模糊。   费尔南达满意地看着呆愣的众人,没有开口,身后的琳娜会意,一边操纵着手上看起来十分高级的生物腕表,一边进行解说,她声音冷淡,说出的话对众人来说却像平地惊雷:   “深渊,横跨大半个大陆的地方。一切辐射兽的源头,以人类现有科技,无法完成探索,也无法将其根除。”   “它存在非周期性活跃现象,我们称之为‘深远的怒吼’。届时,荒野上将涌现大规模的辐射兽潮。”   记录的仪器似乎试图将镜头放大,却还是只能拍到一些破碎的片段。照片很快切换,这次变得清晰起来,无数形态狰狞、超越想象的辐射兽围攻了尚在地面上的人类聚居地,只留下断肢残臂与绝望。   “辐射兽是只会追逐热源与血肉、没有智慧思维,仅凭本能驱动的生物。因此,先辈建造了移动的堡垒,通过永不停歇的迁徙,避免辐射兽的聚集,规避兽潮的定点围剿。”   “然而,深渊的怒吼始终是悬于人类头顶的利剑。唯有向其投入足够数量的...‘活体祭品’,才能令其暂时平息。”   流光屏上的图片越来越清晰,让从未接触到这些的劳工愣在原地。   林叙盯着最新跳出来的图片,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三批明显衣着与装备迥异的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谈判桌前,气氛凝重。   最后的画面变成动态影像,人与人之间的厮杀、人与辐射兽之间的厮杀,然后画面猛地被切断。   果然!诺亚要塞之外,还有别的人类!   “因此,为最大限度保留文明火种,现存的三大要塞共同签订了《深渊平衡契约》。每当深渊监管会观测到异动达到阈值,便会启动深渊祭典。三大要塞根据排名,向深渊献出规定额度的‘配额人口’。”   琳娜的解说还在继续,她声线平稳,却让所有人心神俱震。   林叙脑海中瞬间闪过荒野上的种种见闻——那巨大的废墟城市,那个神秘的地下管道城。   许多采集时无法理解的谜团,此刻似乎找到了残酷的答案?   三个要塞之间存在隐隐的竞争关系,出现在地下管道城的哨兵小队,也许是发现了什么......   “幸运的是,近百年来,历次的祭典竞技中,诺亚要塞始终位列第一。”   “所以,你们——”,琳娜的目光没有温度地落到众人身上,“以及你们在履带层的亲人,之所以没有不明原因地大规模失踪或死亡,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全都依靠伟大董事会的运筹与诺亚的持续胜利。诺亚一直庇佑着你我。”   “这是穹顶代代相传、共同守护的秘密。”   “啪!”   灯光骤然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流光屏上的所有影像消散,重新换为他们八人的照片。   费尔南达向前一步,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眉目间却毫无笑意:   “不过,这对你们而言,从现在起,不再是秘密了......” 第5章 讨论   配给站,沉重的寂静将这里笼罩。八个劳工难得没有发生争执,领到今早的营养液后,竟无人离开。   只有林叙撕开封口的刺啦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最近运动量过大,配额的营养液跟不上她的消耗。   见终于有人动了,奥列格也迅速撕开包装,吞下营养液。   “所以......”双胞胎中的哥哥郑蓝终于打破沉默,“我们......都会死?”   “好像是......”江慧被信息量过大的讲解冲得脑袋都有些发蒙,不确定地附和道。   “我的天呐......”弟弟郑图喃喃道,手指微微发抖。。   斯内克一拳捶在金属桌面上,直接怒骂了一声:“这群穹顶的杂碎!变着花样要我们死。”   沼田也收起了别的心思,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既然现实已经摆在我们面前。我想我们是时候放下之前的成见,团结起来了,内斗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江慧想要讥讽他两句,最初搞小团体,试图分化众人的,不正是他吗?   但她没有说出口,此时的形势,让任何意气之争都显得愚蠢。   一直没有开口的奥列格表情也不太好,只有莎拉,还在偷偷打量林叙。   这人什么情况?这道目光太过灼热,林叙无法忽视,心里嘀咕了一句。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训练场上。   费尔南达冷酷地告诉他们:“之所以这对你们不再是秘密,原因很简单,你们不会活着走出穹顶层了。”   她告诉他们,历届的深渊祭典都是由各自要塞培养的精英出战,由于诺亚已经垄断冠军近百年,早就引起另外两大要塞的不满与质疑。   根据深渊监管委员会预测,深渊能量正在不断上涨,在寒季时会达到阈值,在那之前,深渊祭典就会启动。   其中一个由灯塔教会统治的要塞,伊卡洛斯提出,既然时间正好与诺亚二十五年一次的遴选日相近,不如这次的赎罪之人就从履带层选择。   并搬出自己号称能够让人类文明永存的那本教典,道:“这是神的旨意。”   诺亚集团的董事会对此嗤之以鼻,但人类还没在废土上真正站稳脚跟,如果三大要塞之间的契约破裂,如果荒野上最终只剩一个移动的堡垒,那么无论它怎么迁徙,它都将会成为所有辐射兽的活靶子。   “经过激烈博弈与妥协,”费尔南达环视众人,“最终决议是:三大要塞均须大幅降低本次赎罪之人的选拔标准与训练投入,在相对公平的起跑线竞争。”   于是他们这些遴选之光,摇身一变有了另一个称呼,赎罪之人。   在雨季的最后十天,她们这群从未接受过系统训练的劳工,将代表诺亚要塞,踏上名为深渊祭典的竞技场。   宣布完一切,费尔南达甚至开始祝贺他们:“这是你们碌碌无为的人生里,所能企及的最高舞台。”   她身后的助手琳娜操纵生物腕表,训练场上另一边一直挂着的帷幕被揭下,镶嵌着无数冰冷的金属铭牌与照片。   “到时候,你们之中的佼佼者,照片也会被挂在这里。要知道,这上面,可都是历届最优秀的哨兵、最顶尖的工坊猎犬。那时候,我会记得你们其中某些人的名字。”   她话锋一转,带着铁与血糅杂的铿锵:“深渊祭典从来没有生还者。但齿轮,亦有区别。有的只会崩碎,但我希望你们,能够咬合命运,碾出一条由鲜血铺就得光荣之路。”   费尔南达的目光充满压迫感,迫使众人将她说得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   “你们必须在训练中拼尽每一份力气。每十天,进行一次综合评选。评选不为了诺亚,不为你们或许留在履带层的亲友,只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那短暂、渺小、却终于有机会燃烧一次的生命。”   “中午十二点之后,第一次评选正式开始。你们前几日见过的临时导师,会告知你们祭典的具体规则与评选细节。”   “过程,我不关心。我只看结果。”   “如果有人不想死后连个名字都不能留下,如果有人还想让我,甚至让穹顶的大人物,在你们死后偶尔提及......”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每一个人,留下一句:“那么,从现在开始,像只会凭借本能追逐热源的辐射兽一样,去追逐、去挣扎,来证明你比别人更有资格‘被利用’吧。”   说完这些,费尔南达就带着琳娜上了楼,没有给众人任何发问的时间。   ......   “她说的那些话,你也听到了。你怎么能确定,合作能给我们带来生机?”郑蓝直视沼田,试图从他的眼睛缝里找到答案。   沼田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我知道你们不信我,但合作不等于信任。我们至少可以约定,在弄清楚评选规则和祭典内容之前,暂时停火,信息共享。”   他看向林叙和江慧,“尤其是你们,林叙,那些老是来看望你的大人物......你是最有机会获得更多信息的人。”   斯内克哼了一声,却没再反对,只是嘟囔:“算你们运气好。”   郑蓝郑图对视一眼,也缓缓点了点头。   奥列格终于瓮声瓮气说了第一句话:“总是要死人的,如果我们这么自私地只为了自己而活,那履带层的其他人呢?”   ?   林叙似乎看到,在场所有人的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这个人的脑回路,怎么和他们都不一样?   “我没说我要同意。”林叙将营养液包装扔进回收口,这七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到底是竞争者还是同行者,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先听听导师怎么说。”江慧支持林叙的想法,为这场讨论划了个句号。   毕竟配给时间过后,临时导师就要到了。   林叙感觉头有点疼,要说这些人里,应该只有她最不想见到临时导师了。   毕竟里面的某个人,就是她这些天烦躁的另一个原因。 第6章 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唉,果然!   八人再度回到训练场,看着临时导师里一张熟悉的面孔,林叙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   有没有人能来告诉她,艾琳为什么会出现在穹顶层?还是以临时导师的身份。   前几天,交代林叙他们吃饱喝足,锻炼体能的人,就是艾琳。   此刻她站在那里,穿着崭新笔挺的作战服,神情是第一次见面时的冷硬。   错愕、疑虑,乃至被愚弄的愠怒,这几天一直困扰着她。   艾琳是她穿越至此,除了原身的家人朋友外,第一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人。如果误闯工坊层没有艾琳的帮助,自己也许已经死了。   这份人情她一直记着,却苦于没有机会偿还。   然而现在,艾琳站在训练场的灯光下,一个履带层出身、升至哨兵队长的人,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一点。   艾琳的身份,或者说立场,到底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林叙脑海中飞旋,让她看向艾琳的目光变得复杂。她迅速垂下眼帘,强迫自己收敛心神。   三位导师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最终,那位一身纯白、气质温婉的女性上前一步,她笑意盈盈、语气温柔道:   “日安,各位赎罪者。我是容清月,负责指导你们关于祭典第三阶段的准备。”   她微微侧身,掌心优雅地引向艾琳:“这位,你们之前应该已经见过了。艾琳队长是工坊层现役最优秀的哨兵之一。拥有极其丰富的实战胜绩。”   艾琳只是轻轻点头,目光平稳地扫过众人,并未在林叙身上多做停留。   “周勇,退役工坊猎犬,负责祭典第一阶段的指导”   似乎是不满自己的介绍,周勇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却并未出言反驳。   容清月仿佛没听见那声哼响,声音依旧柔和:“在雨季剩余的日子里,我们将竭尽所能,帮助各位提升实力,应对评选和祭典。”   她温柔得体的态度,与劳工们惯常遭受的呵斥蔑视截然不同,竟让斯内克有些受宠若惊,忍不住跨前半步,急声问道:“祭典到底比什么?评选又是什么规矩?。”   周勇鼻翼翕张,眼看就要发作。容清月却只是好脾气地抬了抬手,便阻止了周勇的动作。   她转向斯内克,唇边笑意加深,甜美得仿佛旧世界散发着馨香的某种花朵,看得斯内克一时有些怔忪。   “深渊祭典,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由各大要塞的赎罪者之间进行抽签对战,胜者,所属要塞记一分。这部分,周勇导师会教导诸位格斗的技巧。”   “第二阶段,所有劳工都会单独面对辐射兽,活下来的人,所属要塞再记一分。我们英勇的哨兵,会将辐射兽的知识倾囊相授。”   听到要和辐射兽搏命,几人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惨白了几分,劳工打架一向是捡到什么用什么,都是凭借力量与本能,辐射兽?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对手。   见状,容清月语气愈发轻缓,安慰道:“别担心,由于大型以上的辐射兽,活体捕获和保存极为困难。你们面对的辐射兽不会超过中型,诸位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她话锋一转,笑意却不减:“更何况,诸位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通常,第一阶段的战斗一方认输便可终止,但是各要塞为了削弱对手在第二阶段的得分潜力,都会竭尽全力减少对方有生力量。”   “也就是说,要活着走到第二阶段,才有机会恐惧辐射兽。”   容清月说这话时还是笑眯眯的,却让众人有些不寒而栗。斯内克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半步,站回了沼田身边。   “那第三阶段呢?”这次发问的是郑蓝,他弟弟也在一旁紧张地点头。   “第三阶段啊,”容清月有些困扰地偏了偏头,“唔,形式有些特别,第三阶段的挑战是由伊卡洛斯要塞提出的。简单说,坚持得越久的人,所属要塞积分越高。”   听起来似乎并非全无生机?   沼田沉声开口,问出了关键:“既然如此,为何说祭典从无生还者?”   “啊呀......”容清月的微笑中带着一丝苦恼,“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第三阶段比拼的是坚持的时长。”   她声音轻柔,落在众人耳里,却再也没有那么如沐春风:“自《深渊平衡契约》签订以来,从未有人能活着完成第三阶段的挑战。坚持到最后的意义,往往只是为所属要塞多争取零点几分而已。”   死寂,令人震惊的死寂在训练场中蔓延。   连诺亚要塞的精英都无法幸免的绝境,他们这些劳工,凭什么幻想例外?   感觉到气氛变得糟糕,容清月拍了拍手,语气轻快道:“好啦,诸位打起精神!毕竟情况特殊,第一次评选只是基础体能和身体素质测试,由周勇导师全权负责。”   她指间优雅地点向流光屏上的八张照片。   “为了激励诸位,此次排名,与你们之后会获得的食物配给有关哦~穹顶可是有很多美食呢,请务必加油。”   说完,她转向艾琳,笑容无懈可击:“艾琳队长,不知现在是否有幸,邀您移步商讨后续训练细节?”   艾琳面无表情地颔首,两人便一前一后,径直离开了训练场。   只留下心思各异的众人,与满脸不耐的周勇大眼瞪小眼。   半晌,周勇狠狠啐了一口,粗声吼道:“愣着干什么?黑肺们,列队!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是能滚的齿轮,还是只能转两下的渣滓 第7章 脑子这么轴   训练场的地板开合,一个仪器将众人轮流扫描了遍。   周勇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对此嗤之以鼻。   “太差了,你们所有人的身体数据,都太差了!”   说完,就直接开始他粗暴直接的测试。   第一项是负重疾行,每人背上相当自身体重一半的金属块,在训练场上外围奔跑,直到有人瘫倒为止。   林叙调整呼吸,用精神力轻轻托起金属块,稳稳处在中游。那个沉默的大汉一马当先,将众人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二项是在模拟荒野上进行障碍穿越,林叙扫描全开,精准地计算着路线,动作敏捷得让周勇多看了一眼。莎拉则像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通过,速度仅次于林叙。   最后是毫无理由的对抗,林叙决定称之为国道互砍。   周勇让他们两人一组,站在圈内徒手搏斗,倒地者即输。林叙对上的是斯内克,这人动作毫无章法,她凭借雨季实战的经验躲开了大半,只是她注意到周勇盯着自己的眼神。故意露出破绽,率先倒下。   没有计时和精确的分数,当最后一人跪倒在地时,周勇只是哼了一声,指着流光屏上开始变动的名字顺序:“明天开始,你们的食物配给会因为排名发生改变。”   林叙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个屏幕,排名第一的是奥列格,这人思维与常人迥异,体能却十分强悍。第二名是沼田,林叙不经意看向那个身量矮小的人,此刻他正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名和第四名被那对双胞胎包揽,再往后才是自己。   第五名?这略低于她的预期,按原本的估算,她应该能跻身前四,看来评选的标准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像是看穿她的疑惑,周勇粗声点破:“技巧不错,身体素质太差。”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莎拉排名紧跟着自己,斯内克排在第七,最后一名是江慧。   看到自己的排名,斯内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会这么靠后。   江慧脸色也不太好,咬紧了嘴唇。   似乎注意到众人的反应,周勇指奥列格道:“你如果再不长长你的脑子,下次评选你不会是第一。”   紧接着又指向沼田:“这就是有脑子的人。”   最后他的手指分别对着莎拉、斯内克和江慧点了点:“没有明显短板,也没有任何长处。脑子一根筋的蠢货。至于最后这位,呵,无可评价。”   “下次评选在十天后,现在,滚去喝你们的营养液吧!”   精疲力竭的众人,伴着肺部火辣辣的疼,踉跄走向了生活区。   配给站里的空气依旧沉闷,这里似乎暂时成为了劳工们的会议室。   早上的还说着要合作的众人,在赤裸的排名下,面色都有些凝重。他们都没有想到,所有信息就那么大喇喇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但不难理解穹顶都有恃无恐的原因,他们是必死的。   配给站角落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监视器,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们。   “还有合作的必要吗?”郑图不确定地问道,他们的同盟本就脆弱,评选甚至还隐隐有竞争的意味。   “至少在应对评选时,我们可以保持良性竞争的关系。”沼田道。   “要不...逃吧?”郑蓝压低声音。   “往哪里跑?”斯内克讥笑,“你要是能跑,还会被带到这儿来?我就不信有人知道外面的路。”   “如果我们跑了,谁代替诺亚要塞出战?诺亚会有多少人死于非命?”奥列格开口。   众人默契地忽略了这个人,看着高大又凶狠,没想到脑子竟然这么轴?   只有江慧,忍不住反驳:“你要是真的这么伟大,诺亚赢了,别的要塞又会填进去多少人?”   她这一问,戳破了所有人的心照不宣,在自身的生死面前,远方又会有多少陌生人的性命轻如尘埃?   林叙冷眼旁观,觉得众人心思各异,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场未成形的合作最终草草收场,喝下这份营养液,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金属舱。   躺在床上时,林叙强迫自己忽略肌肉的酸疼,脑子飞速运转。   其实斯内克的问题,还有一个人也很关注。那就是林叙,她早就暗暗放开精神力扫描。   训练场分为三层,二楼看着是一些武器,和哨兵、警备队员配备的有些相似,至于三楼,那些仪器太高级,她看不懂。   粗略估计,自己现在扫描的范围,呈圆状铺开的话至今不足一公里,但如果呈线状定向延伸,能够达到三公里开外,画面的精细度也会比前者更高。   穹顶的道路比起履带层,格外的宽阔平坦,建筑密集有序。然而除了那部中央电梯,她没有找到出去的路,现在的目标是什么,摆脱赎罪之人的命运?阻止深渊祭典?还是直接跑路?   唯一能确定的是,她想活着。   她试图理清目前的困境:深渊祭典是三个势力联合维持,凭一己之力能摧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无法避免参加深渊祭典,拼着暴露异能的风险,她有把握在前两个阶段取得胜利。但第三阶段的信息太少,容清月对此语焉不详,而且她下意识觉得,跟神权挂钩的,都没什么好东西。   最坏的情况,就是暴露异能后,在第三阶段前跑路。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提前逃走。   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   如果能得到荒野的更多信息就好了,或者是关于其他两个要塞的......   况且,她放不下林奶奶。   思及此,她凭借记忆,将精神力散开,想象着将它变成长长的一缕,穿过工坊层。   眼前的红蓝线条逐渐熟悉,她的目标明确,正是十一区的那个铁皮屋。   距离太远,像信号不好一般,传来的画面上,线条越来越简陋,最终,在她快要到达极限时,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能量核。   是奶奶,旁边还有一个小一些的能量核,是亮片的。线条显示,两人正蜷在床上安睡。   林叙这才稍稍放下了心,收回精神力,没有停歇,她又将训练场内外仔细扫描了一遍,在掠过某一个地方时,她忽然一怔。   “咦?”   这片的线条,好像有点眼熟? 第8章 热疫与地噬   那片线条是在训练场的第三层,林叙蹙眉沉思许久,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出这种熟悉感的来源。   那是她在底盘区拾荒时,捡到过一块电子板,背面是手绘的地图。   那块电子板,竟然是来自穹顶吗?可惜,她当时在研究无果后便将其搁置,如今对板上的具体路线只剩模糊印象她。   短暂的疑惑后,她给那块区域打上了问号,打算之后有机会再探索一番。   次日清晨,金属舱内自动亮起的灯光唤醒了她。   八人之间保持着隐隐的距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所有人都还在观望,看看这排名到底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今天的配给窗发生了改变,前几日都是直接领取营养液,今天确是要刷金属腕表。   奥列格拿到的,是大块纹理分明、分量扎实的烤肉,还有一颗......水果!?   竟然是水果,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他们虽然从未吃过这种食物,但果子散发的清香,让基因比理智先意识到,这是个好东西。   有人喉结滚动,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   沼田的食物配给紧随其后,与奥列格的相似,但却少了那个水果。   郑蓝两兄弟拿到的东西林叙很眼熟,是几大块松软洁白的面包......   她想到那个在狭小的金属舱里哭泣的少年,履带层穷极格伦的生命才得到的食物,在这里甚至不足以跻身榜首的奖励。   轮到自己时,是一块深褐色的面包。   排在自己身后的莎拉拿到的是一份高浓缩能量膏。   斯内克拿到的是一份营养液,江慧拿到的是垃圾罐头。   除此之外,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小块合成粮,里面包含了绝大部分人体需要的营养。   林叙看着这玩意有点犹豫,第一次吃到合成粮残渣,给她带来的失控感,让她心有余悸。   斯内克看着她迟迟未动,大着胆子说话:“怎么?吃不惯?我可以帮你解决。”   林叙没理她,利落地将合成粮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江慧。   为了身体,她不能完全不吃,但她可以只吃一半。这是赎罪者里她唯一能给予一点信任的人,江慧的食物太糟糕,不如给她一点。   很明显,这些,现在就是吊在众人眼前的胡萝卜。   到达训练场时,被员工告知,他们未来十天,上午都需要做体能与格斗技巧训练。下午则是学习有关辐射兽的知识。   训练时,林叙有意识地观察这个叫周勇的导师,“工坊猎犬”?听起来就像是干脏活儿的人。   但他确实很有实力,秉持着技多不压身的态度,林叙还是学习了他近身缠斗的凶悍路数。   对练环节时,林叙下意识隐藏起艾琳教给自己的格斗知识,只拿出沈青教自己的那一套。   看得江慧叹为观止,她也是打过架的,但这么系统化的阴招,着实是门学问。   ......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艾琳出现了。   “下午好,希望你们还有足够的脑容量,能记住我说的每个字。”   今天第一堂课,是认识辐射兽。   “按照祭典惯例,你们一般只需要面临小型辐射兽。”   那块流光屏上众人的照片隐去,三张辐射兽的照片被放在上面,一辈子生活在履带层的劳工,几乎没怎么见过辐射兽。   “你们今年最有可能遭遇的,是这两种。”   艾琳操控腕表,放大其中两张照片。第一张上面,形似溃烂的伤口,如同一大团持续蠕动的生物组织,不断渗出暗红色与焦黄色肉块。   “热疫。小型辐射兽,不可食用,在旱季时活跃在荒野上。体表布满的血管脉络和糜烂疮口上,会持续蒸腾出带有荧光的黄绿色热雾,充满病菌。”   她将照片继续放大,指着一团相对明亮的核心:“辐射兽核会因为其没有固定形态,而发生移动,但非常好找到。”   “无论是什么辐射兽,想要使其彻底毙命,只需要将其兽核摧毁或者剥离。对于哨兵来说,只要将它的躯体炸成碎片,夺走兽核,战斗就可以结束。但对你们——”   艾琳语气加重:“绝对避免近身,任何接触或者沾染上热雾,都会导致肢体坏死。你们的策略是:保持距离,利用环境,寻找机会攻击兽核。”   第二张照片显示的是,数条由硬化泥土、金属残骸以及坚韧的生物纤维融合而成的触手。   “接下来这个较为简单,地噬。小型辐射兽,不可食用,生物残骸可以提炼金属。平时完全不可见,潜伏时与荒野融为一体。”   “触手表面布满感知震动和热量的感应疣状物,内壁是锋利的锉齿。以上两种辐射兽,高度不会超过三米。一旦被触手缠上,结局就是被碾碎消化。应对方法:避免剧烈跑动制造震动;使用长武器或投掷物攻击暴露的触手。”   展示完两种辐射兽的供给模拟动画后,艾琳作出了总结:“面对它们,需要绝对的冷静。记住它们的特点、弱点,利用手里的一切武器。恐惧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接着,她示范了三种专门为赎罪者配备的简易武器。   看完这些,林叙觉得自己san值好像在掉落。她这才明白,刚穿来时,为什么说辐射兽与已知生物不太一样。   这些...真的能叫生物吗?   简直就像她玩沙盒游戏时,随意捏造出的失败品。   “不过也别太绝望,”课程结束时,艾琳语气平淡地补充,“在祭典第二阶段战斗结束时,哪怕你只有一口气,也有资格被拖入第三阶段。”   这算是安慰吗?没人笑得出来,林叙却觉得这人果然还是那个充满恶趣味的艾琳。   今天的教学结束,在离开训练场前,林叙被艾琳叫住了脚步。   “八号,留下。”   艾琳靠在武器架旁,随手拎起一柄训练用的大刀,在掌心掂了掂。   “听说,你挺受某些大人物瞩目?”   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衅:“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离去的人群中,一道目光幸灾乐祸,另一道则充满担忧。   林叙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正好,她也有话,想和艾琳聊聊。 第9章 你到底在哪儿?   “嗨,小老鼠。”   众人离去后,艾琳冷硬的面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她话音未落,手中长刀已经携着锐风而来!   林叙早已蓄势待发,斧忍迎上,目光直直锁住对方眼睛。   “锵——!”   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火星迸溅。林叙手腕翻转,借力卸力,斧刃寒光在艾琳瞳孔中一闪而逝。   “我还以为,我们需要继续装作不认识呢。艾琳队长?”   林叙扯动嘴角,露出一个不甚真切的笑容:“或者说,你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身份?”   今日一切,已让林叙确信,艾琳出现在穹顶层,绝对不是常规晋升。联想到那隐秘的电梯井、在工坊层和履带层来去自如的权限......   自己与她的相遇或许是巧合,但现在,林叙需要确定的是,艾琳不是自己的敌人。   毕竟,自己私闯工坊层,可是重罪,她还没忘记那疑云未散的电梯守卫意外死亡案,艾琳要是把一切说了出去,自己也许会被原地清除。当然,包庇自己的艾琳肯定也讨不了好。   “放轻松。我们不是老朋友吗?”   艾琳后退一步,刀锋化作一片闪亮的弧光,攻向了林叙的左肩,林叙拧腰侧闪,刀刃擦着衣角掠过。但艾琳却手腕一沉,角度偏移,刀尖撩向她露出的腰腹。   “这就是你对待老朋友的态度?”林叙疾退,斧柄格挡,虎口被震得微微发麻。   “哈哈哈哈。”艾琳突然收手,笑出声来。   “你这样子,倒是让我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林叙警惕地盯着对方,直到她的刀刃再次袭来,两人短暂角力,近在咫尺。   艾琳的声音几乎融入金属摩擦的嘶鸣中:“所以你,到底和穹顶的人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林叙瞳孔微缩,感受到艾琳的攻势只是虚张声势,林叙也收起大半力道。   “我能和穹顶的人有什么关系?”   “对啊,我也好奇。我记得你说过,你是被奶奶带大的。你的父母呢?”艾琳不走心地格开斧头,换了个角度将刀落下。   这次,软绵绵的大刀被林叙轻松接住,心中迷惑,自己被选中,还和原身的身世有关?   “准确来说,我是孤儿,被奶奶收养。”   “噢~”艾琳将尾音拖得老长,“那这就说得通了。”   “?”   “哎呀!”似乎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艾琳假装懊恼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   “行了,别卖关子了!”林叙不由得加大力道。   “行行。盖尔督查,你还记得他吧?”   林叙瞳孔微缩,握着斧柄的手骤然收紧。   “我被选中,是他的功劳?”她声音发冷。   “不能全这么说。”艾琳懒懒地收起武器,旋身一记低扫,逼得林叙跃起躲避,话语却未停,“但缺了他那一环,你确实不会出现在遴选之光的名单上。总之,你长得似乎和穹顶某位大人物,有相似之处。所以盖尔就将你放入了名单…”   说罢,艾琳收起所有动作,就那么站在原地。   穹顶的压抑、连日来的烦躁、被迫做出选择的无力感......   此刻被这句话点燃,化作一股灼热的怒意直冲颅顶。林叙也停下了动作,两人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冷静!她在心中对自己低吼。艾琳对自己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是示好,还是试探?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那我,还有机会回去吗?”林叙的喘息在安静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但话音却被她压得很低。   林叙这句话里透出少有的天真,让艾琳面色纠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给出答案。   那沉默本身,已是回答。   她看见林叙胸口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艾琳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嘿,听着,小耗子。如果你能成为诺亚的大人物,这件事......或许会变得简单哦?”   “大人物?”那双眼睛突然变得像一条死鱼,“你是不是忘了,我大概率只有一个月的命可活?”   “哈、哈,”艾琳干笑两声,挥了一下手中的刀,“你真幽默!”   空气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   林叙忽然觉得没劲,将斧头放回武器架上。   “我困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她转身,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就走了?”艾琳有些错愕,她以为,林叙会很愤怒,怎么在最开始的怒气后,整个人变得沉默起来。   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闭合,将艾琳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关在了里面。   “唉,”艾琳独自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央,“也不是没有可能嘛…如果……”   她余光瞥见一眼训练场上不起眼的监视器,立刻噤声,脸上重新挂起漠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生活区,金属舱室。   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林叙确实不再愤怒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甚至有些开心。   虽然自己早就把这一切算在了盖尔头上,但目标更加明确的感觉,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盖尔督查。   不管原因为何,是他将自己推上这条绝路。那么,他就必须承担相应的代价。   至于艾琳将这话告诉自己是不是别有用心?等盖尔死了再说。   深夜,整个训练场连同临时搭建的生活区,万籁俱寂。   林叙躺在冰冷的床板上,不厌其烦地将精神力调转方向,将能探查的范围都搜查了一遍。   她将精神力拧成线状探索时,发现穹顶似乎也被划分成两个区域,联想到以往听过的广播,训练场所在的区域应该就是中心城。   穹顶人口比履带层少了很多,就算这样,想找到盖尔的能量核也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好在,这件事情上,林叙有足够的耐心。   那个盖尔是突降履带层的,既然能在遴选之人的名单上动手脚,那么家世肯定没有那么简单。遴选日结束后,他一定会返回穹顶。   简单思考后,林叙将扫描的重心放在了履带层。   黑暗中,林叙的双眼亮得惊人。   盖尔督查……你到底在哪儿? 第10章 今天的斧头是练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林叙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配给站的时候,把江慧吓了一跳。   “林叙?你怎么了,一晚上没睡?”   赎罪者里隐隐还有几道目光投来。   林叙确实熬了个大夜,扫描的范围太有限,直到精神力消耗了六七成,也没有找到盖尔。   看来这事暂时急不得。   只有那个斯内克,迫不及待的又跳了出来:“我看你是昨天被那个导师吓破胆了吧?谁让你那么爱出风头!”   江慧一把将喝完的营养液袋子扔到他身上:“你是不是没吃上好东西,嘴巴闲的慌?谁说话你都要插一嘴?”   斯内克眉毛一竖,就要冲上来对江慧动手,却被沼田伸手拦住。   林叙没管他们,帮江慧把她扔掉的袋子放进回收口。   “没事,我们走吧。”   “沼田哥,这就算了?”斯内克满脸不服,他不过就说了两句,那江慧可是动了手。   “斯内克,你省点力气吧。”沼田收回一直落在林叙身上的目光,劝了他两句,自己当时怎么想的?结盟拉了这么个蠢货……   今天的训练和昨日没什么不同,一上午过去,众人累得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狼狈。   下午的课程内容倒是发生了一些改变,那些特制的对辐射兽武器,他们有了上手的机会。   分别是可投掷的高热燃烧棒、数枚爆音弹,还有带着倒钩和切割刃的长柄钩镰。训练场的地板不知道是什么金属构成,几根燃烧棒和爆音弹扔下去,除了表面微微发黑之外,地面毫发无损。   “记住,消耗类武器的配备是有限的,每人每样只有三个。”   “导师,”林叙举起手来,“第二阶段对抗辐射兽时,各要塞的武器配置是否统一?在祭典开始前我们有机会进行实战吗?深渊祭典在哪里举行?我们只有在正式比赛时,才会和自己的对手见到面吗?”   一连串问题抛出,其余七人的目光也瞬间聚集过来。   艾琳眉梢微挑,眼神莫测:“哟,8号你的疑问倒是不少。”   林叙面色坦然,语气诚恳:“知道得越详细,我们能做的准备就越充分,能为要塞争取的积分,自然也越多。”   艾琳盯着林叙的眼睛,确认她眼里只有求生欲,这才道:“本次深渊祭典,将会在诺亚举行。祭典前夕,另外两大要塞的代表团将抵达。武器是由深渊监管会统一提供的,至于实战......”   艾琳露出一个笑容,洁白的牙齿在灯光下有些晃眼:“下一次评选过后,你们就知道了。”   她这话里隐藏的信息太多,不等林叙消化完,艾琳终结了讨论:“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们最多还会有四次评选,我希望你们都能竭尽全力。”   ......   配给站今天的食物发生了改变,除了例行的兽肉和合成粮,奥列格的水果被换成了蔬菜。   一颗翠绿的生菜。   林叙也有点眼馋,但她眼馋的是种子。   关于旧世界的植物,她本以为全都毁灭了,看来只是掌握在上层人手里。   不过就算她拥有了,应该也没辙。荒野上几乎完全沙化的土壤,还有一年大半时间都稀缺的水资源,种植作物的成本应该远远高于它的价格本身。   现在,蔬果在废土上已经是奢侈品的地步。   自己的倒是没什么不同,这面包虽然又干又硬,但吃起来没什么异味,饱腹感也很强,加上基本不限量的水,日子比起以前,已经是天堂了。   如果忽略一个多月后自己很有可能会死之外。   林叙诡异地觉得自己像出栏前的猪,吃上了最后的晚餐。   晚饭结束后,不用为吃喝奔走的日子让她颇不习惯,她脑子里开始梳理艾琳话里的信息:   这个深渊监管会似乎是中立的组织,也是绝对拥护《深渊平衡契约》的人,没有什么下手的方向。   另外两个要塞会在祭典前到达诺亚,这意味着接触外部势力的机会,虽然风险很高,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一定拥有在荒野畅行无阻的交通工具。   她的念头逐渐清晰,或许自己可以在深渊祭典时,夺走他们的交通工具!   为此,必须提前收集关于荒野、载具以及祭典时守卫的一切信息。   如果真的逃往荒野的话,还需要储备足够的水和食物。   不过,自己都打算硬抢交通工具了,为什么不顺便连对方的补给也一起打包带走?思路打开之后,林叙心里畅快了一点。   不过最麻烦的是,她不确定自己一走了后,家人是否会被要塞连坐,要怎么才能将奶奶也带走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庆幸,还好当初努力挣积分给奶奶做了假肢,到时候带着她跑路也方便。   不知道艾琳那条路,如今还方不方便?   思绪间,脚步已下意识踱过训练场门口,大门虚掩,正好,林叙打算给自己加练一下。异能暴露得越晚,她成功的几率就越大。   还没踏进训练场,里面就传来隐隐的交谈声。   “容清月!你怎么在这里?”是那天的那只花孔雀。   “因为我是本届深渊祭典的导师,”容清月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倒是您,柯林少爷?我似乎听闻,这并非您第一次到访?”   林叙脚步一收,收敛气息就准备离开。   “哼!我就知道,”柯林的声音抬高,带着炫耀,“你肯定不知道今年的赎罪者里,有一个和亢首席有关!凭你在容家的处境,肯定不知道这种级别的家族秘辛吧!”   “亢首席?”她轻笑了两声,“哦,你是说,那个八号?”   八号?林叙看着自己训练服正反面都印了一个硕大的“8”,脚下又打了个圈,竖起耳朵认真听起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不是都说你已经是容家的弃子了么?怎么还会知道这种秘辛?”柯林的声音透出惊愕。   “柯林啊柯林,”容清月的叹息传来,温柔依旧,“您什么时候能够长长脑子?我现在以导师的身份站在这里,你还觉得我是容家的弃子?”   林叙瞄到容清月双眼微眯,似乎十分愉悦。   对面的柯林被气得跳脚,林叙暗暗在心底替他加油:对!就是这样,一怒之下把所有你知道的都抖落出来!   “不是更好,这样你才配得上本少爷的身份!那个八号呢?我今天来找她玩!”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容清月的某根敏感的神经,她轻柔的语调骤然沉静下来:   “虽然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那个位罪者和亢首席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但我劝你还是离她远点,别越过那些老家伙的手。”   柯林显然不吃这套,耍起了少爷脾气:“那你陪我玩!星海花园过几天就要开放了,但本少爷可以提前带你去逛逛,怎么样,去不去?”   “谢过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容清月没什么诚意地拒绝,末了还加上一句。   “顺便,你如果再来,我就向深渊监管会提交报告,指出有外部人员恶意干扰祭典筹备,到时候自然有奥布里家族的人向你施压。”   说完,也不管站在原地怒吼的柯林,容清月优雅地点点头,就施施然上楼了。   听完一切的林叙,在柯林出来前,就闪身回了生活区。   唉,今天的斧头是练不成了! 第11章 但足够了   金属舱室里,林叙早早地就躺上床开始睡觉,直到生活区的灯光熄灭,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说实话,刚才在训练场门口听到的一切,并没有在她心中激起太大波澜。   如果自己和某个大人物长得像,能成为免死金牌的话,她倒是不介意去攀攀关系。   但讽刺的是,恰恰是这点相似,让自己意外成为赎罪者之一。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崇高的人,就算是知道深渊祭典残酷的真相,在最初的震惊与权衡后,她脑海中掠过的方案里,没有孤胆勇士般破坏祭典的幻想,也缺乏联合所有赎罪者揭竿而起的冲动。   这太不实际,成功概率太渺茫。   从始至终,她只是想要自己和自己在意的人能够活下去而已,此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达成最终目的。   如果情况允许,她会顺手拉一把看得顺眼的人,比如江慧。   但她的善意有限且附带条件,那就是绝对不能危及她自身的生存。   而赎罪者们?精于算计的沼田、暴躁的斯内克、善于自保的双胞胎、莫测的莎拉,还有那个脑回路和众人不一样的奥列格......   总之,赎罪者们貌合神离,与他们深度绑定,风险远大于收益。   赶在生活用水供应彻底断掉前,林叙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她精神一振。   好了,该出门了。   为了确保今天的行动万无一失,她将从未离过身的生物腕表摘下放在了床头。这玩意儿是身份标识,但谁知道来到穹顶后会不会有一些别的功能。   昨天熬夜导致有些睡眠不足,今晚的行动必须高效。   呼吸间,她的精神力悄然荡开,七个代表其他赎罪者的能量核,正安稳地停留在各自的金属舱内。   很好。   她轻轻推开舱门,穹顶很安静,没有荒野上的雨声,也没有引擎轰鸣的声音,在门轴发出声响前,一缕精神力触手垫入缝隙,门就悄无声息的合拢。   走廊昏暗寂静,连几盏应急灯都没有留下。   林叙活动了一下肩颈,看着这临时搭建的生活区,轻轻呼出一口气。   来到穹顶层第13天,林叙终于做好了准备,要去穹顶逛逛。精神力的扫描范围不够,想要找到盖尔,就得挪动自己的位置。   过去这些天,她已经将监视器的布局熟记于心,生活区没有人员巡逻,离开的路径在她心中演练了无数遍。   训练场前后有两道大门,今天林叙听墙角的地方,是第一道门。   第二道门一看就是临时加的,两门之间形成了一条临时通道,连接着生活区。那里监控密集,没有死角。   虽然这意味着今天听墙角的行为很有可能被有心人发现,但无伤大雅,只要她不从那里消失。   她的目标是生活区的配给站,那个每日吐出食物的地方。   之前一直喝的是营养液,回收口后也只是一条传输履带,所以林叙并未多想。   但昨天众人的菜谱升级,出现了非流水线生产的肉块与新鲜水果,这细节打破了她的思维盲区。   这些非制式化的食物,肯定是通过更传统的路径进来的,比如一扇门,或者一个升降台。   昨晚上临睡前,她才想到这茬,将精神力放在那里仔细探查了一番,果然发现了端倪:在存放配给食物的金属柜后方,墙体并非完全实心,有一块约一米高、半米宽的金属挡板,后面是垂直的、带有简易梯子的维护管道!   管道向外延伸,挡板的锁具只是最普通的机械扣,她完全可以用精神力拨开。   刚发现这个出口时,林叙几乎要笑出声来,所以穹顶也没有那么高大上嘛?她想象着有人撅着屁股将食物塞进来的样子,不由得好笑。   或许是没想到有赎罪者能够发现,这些人自以为将生活区全面封闭,不让他们接触训练场外的人和事,却留下了一个破绽。   监视探头主要覆盖配给窗口和走廊,却恰恰漏过了储物柜后方的角落。   此刻,林叙屏息凝神,沿着脑海中精确的路线移动,避开所有泛着红光的探头,无声地滑入配给站,在闪身至金属柜后时,她用精神力握着临时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在监控器前一闪而过,遮蔽住了视线。   不到两秒,但足够了。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林叙半跪下来,精神力凝成细针,探入锁扣的缝隙,根据扫描到的线条。   “咔哒。”   一声轻响,林叙稳住呼吸,轻轻将那道金属挡板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不同于生活区循环空气的、微凉而带着复杂气息的气流涌了进来。   这是属于穹顶的味道,和履带层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荡感。   穿过通道,林叙趴在了她平时待的金属舱顶部,精神力警惕地将周围扫描一圈,确定训练场外墙上挂得高高的监视器拍不到后,她微微抬起了头,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出来了。   她站在了通往诺亚要塞真正核心,穹顶都市的门槛上。   在这之上,是秩序井然的上层世界;在这之下,是庞大而沉默的供给深渊。   而她,今天终于短暂挣脱了属于底层人的既定轨道,看着落入眼帘的一切,林叙眯起了眼睛。 第12章 奔跑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穹顶很亮。   她从外面看到过穹顶层,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复合材料构成的半圆形防护罩。   那时候她挂在外壁上,无法窥视到里面,但她曾想象过。   刚到穹顶层那天,他们一行人被警备队直接押送到训练场,对于穹顶的一切只是匆匆一瞥。   等她站到这里时,才发现,这里比她想象得更为震撼。   仔细看,能够发现防护罩是拼接起来的,但罩内甚至模拟出了柔和的人造星光,天边挂着一轮月亮。   林叙知道,这一定是假的,因为荒野上现在是雨季,天空只有密布的乌云和下不完的雨。   放眼望去,林叙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现代世界,这里看不到属于废土和辐射兽的一点痕迹。   最外围,靠近防护罩的地方,街道横平竖直,是堆叠的居住单元,色彩跳脱。此刻那个地方只有寥寥几盏灯,看来和生活区一样,是统一断电。   越靠近中心的地方,景观越别致。她甚至能看见街道间蜿蜒的水道,或独立或联排的住宅,建筑风格与之前在废墟城市见到的相似,线条简洁又流畅。   其间甚至还点缀着一些景观树木!   看来,这就是中心城了。   林叙将视线继续延伸,主干道的照明璀璨如银河,但所有道路汇聚的中心,有一个明亮的电梯,又是电梯?   它和中央电梯非常相似,几乎是它的缩小版。   最让林叙震惊的是,这个电梯的终点。   她仰头望去,是一座巨大的反重力平台,悬浮在穹顶最高处,如同神话中的岛屿。   这岛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构成,通体晶莹,甚至此刻,依然灯火通明。   毫无疑问,这才是整个穹顶的视觉焦点,比那轮虚假的月亮更抓人眼球。   林叙愣在了原地她就像第一次进城,好不容易才消化完所看到的一切。   作为穿越者,比这更有想象力的画面她在影视作品中见过,她震撼的原因是,这一切与履带层,甚至和工坊层相比,都太割裂了。   舒适的气温、以为早就消失的蔬果、奢侈到能造景的水资源,在自己和奶奶想方设法偷取一点灯光的时候,这里却是如此和平美好。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里的一丝愤怒和浓浓的不甘。   我骟!   走得时候非把这里打劫个精光!   甩甩头,林叙才将精神力放开,再三确定除了训练场里有几个值班的员工外,附近并没有其他人,她就轻巧地跳下了金属舱。   好......宽阔的地面。   穹顶很高,这里的空间利用率却远远比不上履带层,林叙再也不用担心跑动间绊手绊脚。   她左右看了看,决定往中心的方向搜索,将沿途的监控都记在心间,林叙很快整理出一条路线。   避开难以躲藏的主干道,林叙双脚踏上了中心城边缘一条洁净得反光的合金步道。   旁边是一片人造植被,她探头去闻,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假的。带着一股浓浓的橡胶和香精味。   然后她的脚步再也没有停留,她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快步走,警惕着每一个转角。   当她确定,这条位于生态调节区与住宅区夹缝的步道空无一人时,一种久违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开始加速。   最开始脚步有些僵硬,荒野上的积水和泥沙总让她行动间受着阻碍,长期在狭小空间训练的身体还不适应这无拘无束的伸展。   但是很快,她找回了属于人类的本能,她的步伐变得轻盈而富有弹性,像一头终于回到森林的豹子。   林叙的精神力自然铺开,如同昆虫触角般,愉快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路面变化带来不同的摩擦力、人造水道淅沥的流水声,她的眼睛被映得熠熠生辉。   她的奔跑,仅仅是为了奔跑本身。   她心里是久违的畅快,这里平坦、洁净、空旷得令人心醉。   当然,也虚伪得令人发笑......   林叙单手撑过一道装饰性的矮栏,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地无声,钻进了景观树木的阴影下,与一队巡逻的警备队擦肩而过。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一个警备队员警惕地环视了四周一圈,他的队员安慰他。   “这里可是中心城,这个点,大家早就休息了。也就我们,还得巡逻!”   另一个队员附和道:“对啊,可能是循环系统运行的声音吧。”   声音越来越远,林叙盯着这个院子里浅水池上的涟漪,确定这个房子的主人已经休息后,她再次放开了精神力。   盖尔不在这附近,林叙没有气馁,她换了个方向移动,直到不知何时,那座浮空岛的灯光也熄灭大半后,她终于找到了盖尔。   可算找着了。   最终,她停在一座占地面积颇大、却异常沉寂的建筑前。门楣上一个徽章在微光中勉强可以辨认出,是高山家族。   豁?这盖尔还是个豪门呢?   但潜入的过程出乎意料地简单,偌大的宅子里,竟然连巡逻的守卫都没有。   林叙从一扇气窗滑入,落在一层厚重的地毯上。   一股陈旧的气味袭来,夹杂着试图掩藏木头腐败气味的熏香。只有装点门面的主厅还亮着一盏灯,别的地方都漆黑不见五指。   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整个宅邸内部是深色的实木家具,雕花繁复,但边角处已经有了不少磨损、漆面早就暗淡。   哦,原来是没落的豪门!   这正好便宜了林叙,她在沉睡的盖尔床前迟迟未动,她还没想好,要让这个人怎么死...... 第13章 不干净的老宅?   此刻,盖尔正在沉睡,呼吸平稳。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毫无知觉。   其实林叙也不知道,阴影将她完全吞没,只有窗外微弱的人造天光,勾勒出床上人形的轮廓。   她静静地站着,没有立刻动作。   老实说,她本以为搜查不会一次就成功,但这个盖尔运气不好。她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让他死。她晚饭后本想顺走斧头,但劈砍的痕迹太明显。   现在杀死他,也很容易,用精神力直接侵入,捏碎那团代表生命与能量的核心,他会在一瞬间死去。   但...太便宜他了。这种死法对他来说,是一个美梦。   林叙藏在门后,调动起精神力,将感知凝聚成极细的一束,贴近盖尔的颈侧。   沉睡中的盖尔身体猛地一抖,从床上坐起来,他脑袋还有些发蒙。   怎么回事?脖子为什么有些刺痛?   他茫然地伸手摸向颈侧,那里什么都没有。   “奇怪...是做梦吗?”他嘀咕两句,整个人又倒向被窝,准备再次沉入睡眠。   但林叙不想让他睡着,她精神力再度催动,在毫无气流流动的室内,阳台的窗帘突兀地缓缓漂浮起来。   盖尔眼皮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   紧接着,他卧室里的木质家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时断时续,仿佛有看不见的重量正压在上面。   盖尔的呼吸明显紊乱了,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一股没来由的阴冷爬上他的脊背,与他温暖的被窝形成反差,家里若有若无的熏香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别的气息。   “谁?”他终于忍不住,眼睛睁开一道缝,声音干涩。   盖尔目光惊疑不定地扫向窗帘飘动的阳台,又转向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家具,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没有回应。   只有窗帘持续拂动,家具的咯吱声零星响起,仿佛这房间本身正在苏醒。   一个荒诞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难道是这栋宅子不干净?即使在科技昌明的旧世界,也依稀有一些关于灵异现象的传说。   但盖尔从来不相信这些,要他说,不管干不干净,早就被焦骸的高温烤没了。   可是现在呢?他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一切是什么?难道自己在履带层出差时被辐射损害了大脑?   就在他拼命否定这一切时,林叙出现了,但在盖尔眼中,这个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幻影,有着一张模糊却威严的、属于女性的脸。   “亢薇首席?”盖尔声音微微颤抖。   传闻中那位英年早逝、死因成谜的研究所首席,一个推动穹顶技术飞跃的天才。   “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几十年了吗?”盖尔从来没见过亢薇的真容,但她的照片,挂在穹顶董事会的每一个家主房中。   盖尔蜷缩进被窝,像只鸵鸟般回避这一切,这太诡异了,一定是梦,就算这位首席含恨而终,也跟自己没关系,那时候自己还没出生呢!   “哦?”林叙嘴角勾起:这倒是意外收获。   她索性将装神弄鬼进行到底,沉下脸道:“听说,你找了个赝品?”   说话了!盖尔几乎要被吓破胆子。   “不......不是,不是我!”他语无伦次地低喊起来,“我只是刚好发现了她!对!巧合!”   盖尔的表现如此不堪,让林叙心中感到荒谬,但她还是维持着冰冷的表情。   “你是不是忘了,”那声音变得更加幽深,“我是怎么离开的?”   一听这话,他浑身发抖起来,关于亢薇首席的死,家族长辈讳莫如深,只有只言片语的警告。   “我...我真的不知道您是怎么死的。但我敢保证,肯定跟我毫无关系!”   “那么,”幻影似乎向前飘近了半分,盖尔骇得将被窝钻得更深,“你处心积虑,将那个劳工送上穹顶,又是为何?”   一听这话,他浑身发抖起来,颤颤巍巍道:“我,我只是听说过,陆董事待亢薇首席工程师特别不一般,还有雷诺兹研究所,您留下的项目太重要了!我只是想着,一张相似的脸,或许能换来一些关注......”   林叙选了一张凳子坐下,她现在来了兴趣,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穹顶也不例外,这里的水越混,对她逃跑就越有利。   “不如我们,展开说说?”   ......   凌晨,中心城高山家,年迈的管家觉得今天楼上有些奇怪,似乎奇怪的响动和隐约的人声,惊扰了她本就不踏实的睡眠。   直到她听见“咚”的一声,立马就拎着一盏小灯上楼查看。   却只看见盖尔少爷躺倒在血泊中,他的面前是家里传承已久的厚重实木衣柜,现在上面沾满了鲜血,似乎深深渗进了木材的纹理中。   盖尔少爷......撞柜自尽了?   “啊——!”   一声尖叫传来,打破了这片宅邸的寂静。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叙,早已奔到数公里外。   很好。   那个盖尔不知是不是亏心事做得太多,在她的一番恐吓下,简直知无不言。   首先是这个叫亢薇的人,她是雷诺兹研究所的首席工程师。穹顶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却在三十多岁时突然离世,她的死因和来源一样成谜。   盖尔所在的高山家族还没有没落前,接触到的只言片语,也只能确定她是非正常死亡。。   她死前一直是独身,按照时间跨度看,林叙和她存在亲缘上的可能性为0,所以两人如此相似仅仅只是巧合?这应该也是穹顶高层在得知她的存在后,只是将她送往深渊祭典,并没有让她一跃成为人上人的原因。   穹顶的权利结构与她之前接触的不同,诺亚要塞是由几个旧世界最大的集团斥巨资建成。按照出资比例形成董事会,外城居住的都是这些集团的职工后代,中心城居住的是集团高管、骨干成员的后裔。   至于这些董事会股东,在要塞两百多年的倾轧中,现在只剩下六个了。其背靠的六大家族,各司其职。   比如说,雷诺兹研究所就由雷诺兹家族掌控,前身是方舟科技的研发团队核心,垄断了诺亚移动核心系统的技术知识。   此外还有塔瓦陆家、容家、仇家、奥布里家族和塔瓦家族,费尔南达就是塔瓦家族的人。容清月,也是六大家族成员之一。   哦,还有那个叫柯林的人。   至于那个浮空岛,是穹顶的行政与决策核心,诺亚前进的驾驶室也在那里。戒备森严,只有董事会家族的核心成员才能上去。   林叙暗忖,那里暂时不在她的计划清单上   而关于另外两大要塞,一个是神权至上的伊卡洛斯要塞,另一个是崇尚自由和武力的流浪者联盟。   今夜冒着风险的潜行,回报远远比她想象得要多。   不过因为她还要省着精神力潜行回来,于是收起了小把戏,再加上问的问题似乎太缺乏穹顶常识,最后被盖尔察觉到了。   但他发现得太晚了,在他呼救之前,林叙就将他的头撞向了身前的家具。   反正他自己也说了,将林叙递上遴选之光备选名单,也只是为了有机会振兴家族嘛。   相信第二天,他自杀的消息会被传进董事会的耳朵,说不定还会传回履带层,希望那个把自己送到盖尔眼前的人,知道后能做个噩梦。   林叙精神力全开,直直地奔回训练场。   却被突然扫到的一个能量核绊住了脚步......哎?! 第14章 你去不去?   再三确定那个熟悉的能量核之后,林叙眼中露出了惊喜的光芒。   是葛兰?   她脑子迅速蹦出那个奇装异服的设计师,看来他的作品很成功,机缘巧合下,甚至将自己的缪斯也带回了穹顶层。   她真的过得很好!   林叙喜色溢于言表,恨不得马上就去看看葛兰,说不定自己的突然出现还会吓她一跳。   但估算了时间和精神力,她必须得回去了,天亮之后还有训练。   只要确定葛兰平安无事,知道了她住中心城,以后总有机会见面的。   脚下重新加速,不到半个小时,林叙就回到了自己的金属舱。   看了一下腕表,已经是三点半了。   调动最后一点精神力,确定奶奶和亮片睡在铁皮屋里后,只是片刻,林叙就进入了睡眠。   ……   第二天训练一结束,林叙又被艾琳留了下来。   其他人离开前,斯内克还投来一句:“看来,今天又有人要睡不着咯!”   所有人离开后,艾琳瞟向训练场的监视器,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遮住了两人的脸。   “小耗子,你说巧不巧,那个盖尔督查,昨天死了。”   “啊,真的吗?”林叙真诚的感叹了一句,开始装傻。   艾琳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在发现自己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后,决定不再追问,直觉告诉她,盖尔的死和林叙脱不了关系。但确实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是她做的。   艾琳在收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想起来盖尔在履带层做过的事:恶意提高定例,引发劳工暴动,以此选出具有潜力的人,成为今年的遴选之光。   另外几个月前,中央电梯那里死了一个电梯守卫,结合时间和蛛丝马迹推断,一定是林叙做的。   这个小耗子,不知不觉已经成长到自己都琢磨不透的地步了,她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懂得隐藏。   而且……艾琳心中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看到林叙死在即将到来的祭典里。那太浪费了,无论是她的潜力,还是她这股狠劲。   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和她们最初的计划不同,但这意料之外的改变,也许不一定是坏事。   因此,她做了一个决定,在和诺拉联系后,她打算抛出橄榄枝。   “有没有兴趣和我聊聊?”艾琳问道。   “我们最近好像聊得有点太多了,艾琳导师,”林叙加重了最后两个词,“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站在这聊天,非常打眼吗?”   在听过一次墙角后,林叙比谁都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打定主意以后重要的事都不能在这聊。   那还能去哪儿?艾琳被林叙留在原地,想了半天,下一次评选是五天之后,在那之后第二阶段的训练将会进入下一步,是个好机会,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艾琳有太多事情要查,她挠头,大步走出训练场。   另一边,林叙也到了配给站。   看到她这次毫发无伤的回来,江慧替她松了口气:“她没为难你吧?今天还挺快的。”   林叙笑着摇头道:“没事。”   奥列格已经吃完了配给的食物,一马当先离开了配给站,等到众人都走得差不多后,林叙一边啃着干巴面包,一边好奇:“今天那两人的食物有没有什么新花样?”   江慧疯狂点头:“奥列格又换了新的水果,辐射兽肉也换了烹饪方式,你闻!”   林叙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着香料的烤肉味。就着这个味道,她狠狠地咬下一口面包。   “哦,对了,”林叙分出半块合成粮,递给江慧,“吃吧。”   江慧下意识做了个将头发别到耳边的动作,才发现众人现在头发都被剃得短短的,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等你不是为了这个啦,林叙,谢谢你。”   “下次评选,我一定会排在前面,到时候如果我分到好吃的,我也给你。”   林叙笑笑,江慧五官标志,只不过现在众人都有点像长了毛的猕猴桃,除了特别猥琐的沼田,美丑其实不明显。   “没事,我相信你。而且,你有没有搞清楚,那个莎拉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存在感十分低,但林叙总感觉她盯着自己,她确定,自己和这个人没有瓜葛。   “我也不知道。”江慧也注意到莎拉的眼神,所以一直暗中关注她,但观察了几天,也没搞清楚状况。   “她肯定不住在三号闸口附近,我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吧。”林叙对这人留了个心眼,将最后一口面包啃完,由奢入俭难啊!自己这几天吃的都是一模一样的面包,下一次评选,她不能放水,至少要排到前三。   “我要去加练,你去不去?”   林叙对江慧发出邀请,对方愣了一瞬,随即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好啊! 第15章 星海花园   训练场上,林叙和江慧各自挑了一把武器,开始对练。   还不知道关于第二阶段的评选是如何进行的,不过至少可以在周勇那多刷点成绩出来。   江慧选择的武器是一把匕首,她看着林叙手中的斧头,终于是忍不住道:“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的武器为什么会选择斧头?”   一般人很少有用这个的,她觉得林叙劈起斧头来有股狠劲,自己偷偷试过,觉得实在用不顺手。   “这个吗?”林叙掂掂手里的斧头,“习惯了......”   斧头确实不是最适合自己的武器,但却是她的第一把武器,经过这么久的练习,她早就对斧头运用熟练。   她露出一个有些怀念的笑容,就冲了上去:“打架的时候,要专心。”   江慧也不甘示弱,旋身避开这一击,匕首,可不是用来硬拼的。   最后以林叙的斧头劈飞她的匕首结束,她惊讶道:“你的力气好大!”   “是吗?”林叙握紧拳头,嗯,肌肉紧实了,她很满意,没有一口饭白吃的。   两人气喘吁吁,躺倒在训练场上休整,江慧侧头躲过晃眼的灯光:“遴选那天,你为什么要帮我?”   “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够你能够帮到我。”   “这样啊......”江慧露出一个笑容,“会的。你说,我们在履带层的朋友们,怎么样了?”   “运气好的话,会比我们活得久得多。”林叙将手枕在头下,懒懒回道。   好困,她这两天睡眠严重不足,这可不利于增肌。   “确实......”江慧露出一个苦笑,还想再说什么,训练场外却传来一道声音。   “容清月!你给我出来!”   又是柯林?!   林叙不想跟这种脑子拎不清的少爷打交道,麻溜地站起来就准备走。   另一个训练场的员工在后面急急劝道:“柯林少爷!容小姐今天没有来,训练场马上关闭,您就别进去了。”   “她不在?我不信!”   “谁允许你管我的!”   来不及了,唉!林叙刚走出训练场第一道大门,还没拐进生活区,就和对方迎面撞上。   此人今天又换了一身衣裳,毛茸茸的粉色和清透的蓝,依旧是撞色搭配。   “哈?!”柯林眼睛一亮,直接让卫衡拦住了她,自己却还探身往训练场里瞧,确实不在!   “那就你也行!走,本少爷带你出去逛逛!”   带自己出去逛逛?林叙毫不掩饰地瞪大眼睛表示惊讶,这人不是昨天还被容清月威胁了?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赎罪者,穹顶是她可以乱逛的吗?   虽然她昨晚已经逛过了...   “你好,柯林......少爷,”林叙的后面两个字吐得有些艰难,“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柯林眉毛一竖:“本少爷愿意带你出去玩,是你的福气!怎么,你那天想砍我的时候胆子不是大得很吗?”   林叙闭口不言,对付这种人,只需要让他觉得无趣了就好,自己现在精力有限,不想再多生事端。   旁边的员工还在试图规劝:“柯林少爷,容小姐特意交代过,您不可以......”   “闭嘴!”柯林不耐烦地一把推开碍事的员工,铁了心要带八号出去。   “容清月不在,你当没看见不就行了?出了事让她自己来找我!”   卫衡的大手铁一样钳住了林叙的手臂,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动手,就被拖出了训练场。   外面此刻是傍晚,穹顶防护罩上是一片青蓝色的天空,接近地面的地方,模拟出绚烂如火的晚霞,橙红与金紫交织,壮丽得不真实。   浮空岛在人造夕阳下熠熠生辉,比起晚上的美丝毫不逊色,看起来大量使用了类玻璃的材料,隐隐能看到岛上极具未来感的建筑,与穹顶相比,似乎又是另一个天堂。   真美啊......林叙心里忍不住感叹。   柯林注意到她的表情,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怎么样?看呆了吧,你们这些底层上来的人,恐怕做梦都想象不出这种景色!”   林叙顺势点头,同时悄悄后撤半步准备趁其不备返回,但她还是失败了。   那个卫衡力道大得惊人,林叙心中生起一丝怒气,但很快,她开始分析,和这样的人硬碰硬不明智,柯林的身份太麻烦,也造就了他渴望关注和刺激的心态,还有看起来骄纵无脑的性格。   今天不让他彻底对自己失去兴趣,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打扰多少次。不如跟着这位少爷,或许能正大光明的看到一些东西。   电光石火间,林叙收敛了所有的反抗意图,脸上刻意流露出勉强又带着好奇的妥协,不再与卫衡的力道对抗。   “......柯林少爷。”   她抬起眼,态度比先前软化少许:“您要带我去哪儿?我对这里......不熟。”   柯林见她退步,得意之色更浓:“算你识相,放心,跟着本少爷,保证让你大开眼界。走,我们去星海花园,虽然还没正式开放,但本少爷有权限提前进去。”   星海花园?那个诺亚之声里大肆宣扬,即将对外城区限时开放的新地标?   “那就多谢柯林少爷了。”林叙垂下眼帘,掩盖眸中的算计。   卫衡感觉到她不再抵抗,手上的力道也略微放松,但仍保持着不容逃脱的控制。   林叙顺从地跟在柯林身后,做足了好奇又忐忑的底层观光客模样。   从昨天避开的主干道一直向前,他们拐进一条一侧透明的模拟管道,中央城的景象又如画卷般掠开。   林叙目光看似好奇地投向城区,实则精神力已悄然蔓延,谨慎地记忆着路线、标志性建筑以及沿途的安保节点。   柯林对此毫无所觉,他正沉浸在一种展示领地的兴奋中,喋喋不休地介绍着途径的名声——某个家族的艺术画廊,某个只对中心城居民开放的顶级合成食物餐厅。   最终他们进入一个悬空的连廊,连廊本身就像一道晶莹的彩虹,连接着中心城的主体建筑与一个独立的、半球形的透明穹顶结构。   入口有身着奥布里家族私人警备队制服的人把守,见到柯林,立刻恭敬地打开这门,对林叙的存在熟视无睹。   踏入连廊的瞬间,林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星海花园,名副其实。   整个空间被笼罩在一个比外部防护罩稍小、但通透度极高的穹顶之下。此时外界正是模拟的璀璨星空,那些星辰不是简单的投影,而是无数细小的、自发光的悬浮微粒,在精密的力场控制下缓缓流转、明灭,形成浩瀚银河与旋转星云,美得令人窒息。   地面是一种深蓝色类似天鹅绒的材质,走在上面近乎无声。生长着各种导管材料构成的光之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意的芬芳,花园中的溪水被蜿蜒的光流替代,背景音效模拟着自然风声和虫鸣。   这是一个完全脱离废土、极致梦幻的乌托邦。   林叙在这美得令人窒息的景象中沉浸了几秒,仰头看着这片虚假的星空与发光森林。   感动过后,就是冰冷的计量,这每一寸光影,每一缕香气,背后需要消耗多少能源?需要多少工坊层的劳力区制造和维护?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极少数人的感官享受......   “怎么样?看傻了吧?” 第16章 科技的力量   柯林洋洋得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走到一株特别高大的星辉树下,那树的“叶片”正在同步变换,上演着一场小型的光之舞蹈。   “这可是我们奥布里家族参与投资的项目,用了雷诺兹研究所最新的生态模拟和能源场技术!光是这一小片,”他随手划了一圈,“每个月维护的能耗,就够你们履带层一个区用上好几年!”   他语气里充满自豪,林叙盯着那些漂浮的光点......有点眼熟。   她脸上换上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卑微:“难以置信!您的家族,真是太了不起了。”   这反应让柯林的虚荣心得到满足,他哈哈一笑,示意林叙跟上,开始在花园里漫步。   林叙不经意地问道:“这些漂浮在半空的光点是什么?好神奇。”   “那个?叫做凝辉菌绸,这个项目里最环保的部分,使用的是回收的床品填充物,干燥处理后,变成荧光微粒,在力场精确地控制下漂浮模拟星空。”   凝辉菌绸?这玩意,怎么看都像,鬼光水棉啊......   “这种材料是无害的吗?”   “谁知道呢?听说建造这个项目确实死了不少人,但竣工之后,力场完美的控制了一切,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林叙煞有其事地点头,这百分之百是鬼光水棉,这群穹顶人实在是太傲慢了……   柯林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很难关上,他不仅介绍花园,还随口说出对林叙来说显得宝贵的信息碎片:“这光影同步技术,听说陆家那边也想用在他们的新警戒塔上。哼,想得美,专利在我们和雷诺兹手里。”   “看见那边最高处的观星台了吗?只有少部分人有独立通道上去,连我都要申请,不过比容清月强......”   看样子,柯林的家族和盖尔的不在一个层次上,林叙不再一味沉默,谨慎地提出了一些引导性问题:   “柯林少爷懂得真多,那,像这样美丽的地方,另外两个要塞也会有吗?”   “维持这一切一定需要很多能量吧?诺亚的能量核心真是强大......”   “少爷您好像不太喜欢容导师?我看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柯林果然中招,他带着一种让你这土包子开开眼的心态,吹嘘间就回答了林叙的问题。   只是在最后一句话,让他住了嘴:“你怎么知道?”   林叙想说,刚刚训练场他的表现那么明显,很难不知道。但看着柯林的脸色,她知道自己问得太多了,自己现在是土包子人设,而这个少爷,也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蠢。   她话锋一转:“我只是觉得柯林少爷您人很好...所以......”   柯林脸上的兴致勃勃顿时垮了下来:“本少爷人确实很好,但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差距。”   他嘴角撇了撇,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施舍般的随意:“真扫兴......行了,今天就到这吧。卫衡,送她回该回的地方。”   林叙懊恼这个信息来源应该是不能用了,但心里又高兴,以后大概率不会被这个人打扰了。   她学着那些守卫的样子微微躬身:“谢谢柯林少爷带我见识这些。”   柯林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带着一部分护卫就离去,只留下卫衡和另一人“护送林叙。”   回程路上,诺亚之声又响起来。穹顶突然冒出一些小飞球,一个个流光屏展开,上面播放着各种画面。   “各位诺亚的居民,在新历239年雨季第48日晚,莉莉丝向大家推荐一位中心城新锐音乐家的作品......”   迷幻又颓废的音乐响起,林叙却根本听不进去,连脚步什么时候停下来都不知道。   “怎么了?”卫衡难得开口,“哦?这是属于穹顶的特别节目,你们以前没听过吧?”   看着眼前的劳工双眼死死盯着屏幕,卫衡心里纳闷:这人看到星海花园都没变傻,怎么现在是这个反应?   “这个人,是谁?”   “啊?你说这个,莉莉丝啊。诺亚之声的主持人。”   另一个护卫指着流光屏开口。   “很美吧?听说还是从工坊层爬上来的,这可少见得很,但她确实做得很好。”   莉莉丝?林叙终于开始挪动步子,只是余光一直关注着屏幕。   那上面的人一头红发,点缀的雀斑让她看起来有两分顽皮。   这人分明就是葛兰!   她居然成为了诺亚之声的主持人?   “这个莉莉丝......平时过得怎么样?”   “呵?难不成你也想成为莉莉丝?”那护卫上下打量林叙一番,连连摆头,“不行,你可绝对不行!莉莉丝可是诺亚繁荣与美好的象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上的。”   “这种好事,绝对轮不到你头上!”   好事吗?林叙放下心来。   进入训练场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流光屏,上面的葛兰笑面如花,不再是劳工标配的连体服或者补丁装。短短几个月,她就已经褪去了稚嫩,对于播报内容也是信手拈来。   她语气调皮又欢快,让听到的人心情都好了几分,比最初来到诺亚听到的甜腻女声顺耳不知道多少。   她真的很美,美得很耀眼,那在昏暗的履带层暗淡的红发,此时在灯光下红得像燃烧的火焰。   她过得好,比林叙以前祝愿得还要好,那就好。   暗戳戳地,林叙有点期待她们两个见面的那一天。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葛兰面前,她会是什么反应?   林叙睡前还在想今天看到的一切,完成惯例的寻找奶奶和亮片后,她才沉沉睡去。 第17章 正在断开连接   无波无澜的时间在训练中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赎罪者们第二次评选的日子。   花了一上午,在周勇的吹鼻子瞪眼中,他们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评选。   紧接着,林叙他们被带到了训练场的二楼。   这里的武器充满科技感,很像哨兵们配备的武器,对比林叙他们用的,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一次三个导师都在,艾琳落后半步站在容清月身后,对方笑语晏晏道:“恭喜诸位,希望这十天的训练,你们都有所收获。那么接下来......艾琳导师?”   她优雅的侧身,将位置让给了艾琳。   后者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冷冽:“第二阶段,你们会在虚拟训练舱中,与辐射兽对抗,这是哨兵预备役的训练方式之一。”   她指指训练场四周,众人这才发现,墙上有不明显的拼接痕迹,随着她按下腕表,墙壁悄然滑开,露出后方一排排紧密排列的椭圆形舱体。   舱门透明,可以看到内部贴合人体曲线的悬浮支架与密密麻麻的神经感应接口。   “按照第一次评选的排名顺序进入,为了节省时间,我和容清月、周勇导师会分批次监看,其余人在外等待。”   “记住我教给你们的一切,我不希望本阶段的第一次评选,就有人在虚拟舱里死亡。”   奥列格第一个进入虚拟舱,紧接着是沼田,郑蓝进去前,握了握弟弟的手。   林叙她们站在训练场中央,紧张地盯着先进去几人的反应。   随着探针贴附在他们的太阳穴,三个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虚拟舱上,郑蓝的面色很快就变得惨白,站在他身旁的容清月看着仪器上显示的数据,略带遗憾道:“四号,第一次模拟训练死亡。”   舱门打开,郑蓝出来时还心有余悸,来不及懊恼自己的失败,他的身体似乎还沉浸在被地噬用触手绞杀的恐惧中。   没过一会儿,艾琳冷冷宣判道:“二号,第一次模拟训练对抗成功。”   沼田睁眼,面色也是惨白一片,艾琳看着仪器数据,叮嘱他:“做得不错,但是你的感染峰值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也就说,在实战中,结束战斗后,基本上你就是个废人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奥列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颤抖的双手出卖了他的感受。   周勇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拍着他的肩膀:“作为劳工来说,你表现不错。”   林叙是第二批进去的人,她被分到艾琳监看的训练舱上。   她按照指示躺入开启的舱体,内部出乎意料的柔软,悬浮支架自动贴合她的身体曲线,带来失重般的包裹感。   探针有些冰凉,分别贴附在太阳穴和各个关节处后,舱门合拢,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视野中汇聚。   “连接开始。载入环境:祭典竞技场。载入目标:小型辐射兽热疫。疼痛模拟等级:100%。”   冰冷的电子音直接在脑海响起。   下一秒,失重感变成脚踏实地的触感,她站在了一个合金打造的竞技场上,地面是荒野上的黄沙。手里拿着训练时的长柄钩镰,腰上还有三根燃烧棒。   前方不远处,地面开始隆起,仿佛大地本身在溃烂。不断渗出粘稠脓液的肉块从地下生长出来。   亲眼看到热疫,能够更深切地感受到它的恶心,但压迫感远远不及林叙见到过的大型辐射兽。   它没有眼睛,但林叙能感觉到一股灼热、贪婪的视线锁定了自己,那是它对生命热源的追踪。   没有犹豫,林叙立刻向侧后方移动,拉开距离,同时紧握钩镰。   艾琳的教导在她脑中回放,她必须避免近身,寻找一击摧毁兽核的机会。   热疫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地面留下滋滋作响的腐蚀痕迹,荧绿色的武器弥漫开来。   林叙下意识屏住呼吸,不了解虚拟舱的技术到底发展到哪一步,怕被发现异常,她不敢使用精神力。   一次看似笨拙的前扑后,热疫体表的一处脓包猛然破裂,射出一股腐蚀性液体!   林叙早有预警,矮身翻滚避开,原先站立的地面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小坑,不敢想身体要是沾染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在翻滚中调整姿态,钩镰顺势横扫,刃口划过热疫边缘,带走一小片溃烂组织,但未能触及核心。   辐射兽发出无声的痉挛,更多的雾气喷涌而出。   环境变得危险,林叙感到虚拟的皮肤传来灼痛感,必须速战速决。   她开始不断变换方向,用快速移动吸引热疫调整姿态,终于,在一次它转向稍显迟滞的瞬间,林叙看到了那不断蠕动的肉团深处,有一团发出红光的核心。   就是现在!   她猛地发力前冲,却在最后时刻紧急转变方向,钩镰的锋刃划出一道弧光,直直勾向辐射兽核。   “噗嗤——”   一种爆破中带着撕裂的怪异触感通过武器传来,辐射兽核被勾出了热疫的躯体。   它瞬间僵直,随即像失去支撑的烂泥般垮下去,化为一片迅速消散的数据流光。   “目标清除。用时:7分31秒。感染峰值:32%。评价:良好。正在断开连接......”   片刻后,轻微的眩晕感袭来,舱门滑开,训练场的空气涌了进来。   林叙长舒一口气,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从悬浮支架上坐起。额角不知何时冒出细密的汗珠,皮肤被腐蚀的痛觉似乎还存在。   她跨出舱门,迎接她的是容清月若有所思的目光。   “八号,第一次模拟训练对抗成功。感染峰值控制得不错,但你忘了借助燃烧棒,瞬间的超高温能够延缓热疫的雾气。”   艾琳一针见血地指出林叙的表现,但眼里浮现出赞叹,她很冷静。   随即,她对着剩下还没有进入舱室的人道:“模拟训练只是虚拟的战役,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辐射兽,恐惧才是你们最大的敌人。不要因为恐惧,而忘记使用脑子。”   赎罪者们神色各异,林叙是速度最快的一人。其他人的模拟训练并不快,等他们都回到一楼,已经超过了往常食物配给的时间。   江慧紧张地盯着那个流光屏,模拟训练她几乎是惨胜,但斯内克在进去两分钟内就被判定死亡,不知道自己这次评选会是第几名。   照片变换,她看到自己的照片这次被排在了第六。忍不住欣喜地原地跳了一下,太好了!   紧接着她就往前看,林叙的照片排在第二名,江慧艳羡的目光投向林叙,但她好像没什么表情,仿佛在意料之内。   也是,模拟训练她表现得那么好,这个名次也是应该的,除了奥列格和莎拉,几乎其他人出来时都状态糟糕。   林叙不是对评选名次不关心,只是她在思考,刚刚在虚拟舱里最后接收到的信息。 第18章 年纪大了容易忘事   在虚拟舱断开连接之前,林叙的眼前有一瞬间闪过一条乱码,她不知道别人是否看到。   [B-2,R7,20:00]   但下意识地,她将这串数字记了下来。   出来时,艾琳扶了一下她的手腕,这个动作让林叙打了个激灵,迄今为止,她和艾琳除了对练,两人没有过任何肢体接触。   随即,她就接收到了艾琳别有深意的眼神。   一直到配给站,林叙都还在思考这串代码。   最后指的是晚上八点,前面的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现在像菩提老祖敲头的悟空,只是她不知道这串信息具体表达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叙?”江慧在一旁叫她,从虚拟舱出来后,林叙就一直心不在焉。   “你是不是不舒服?容清月导师说了,祭典开始前如果受伤的话,我们可以申请离开训练场,去医疗区。”   医疗区?   林叙默念,随后她扶住了额头:“我好像确实有点不舒服来着?”   “去哪儿申请?”   江慧告诉她,只要在第二道门那里值班的员工报备就行,今天因为是第一次模拟训练,审批会下来得很快。   “郑蓝两兄弟也不舒服,已经去申请了,你现在去还能赶上和他们一起出发。”   看着林叙四平八稳的步子,江慧在心里嘀咕,她还真是能忍,精神受到冲击还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申请过程异常顺利,值班员工记录了林叙的编号和症状,在腕表上点了几下,便给了她一个临时通行码。   “跟着他们,到了医疗区用这个码进门,B栋2楼,已经预约了,到时候会有人接引。”   林叙心中豁然开朗,那串乱码的前半部分,指的就是这个了。   郑蓝扶着他的哥哥走在前面,他们身边还有一个训练场的员工全程监督。   医疗区并不远,穿过主干道,几人来到了几栋相对安静的白色建筑前。刷开权限门,那个员工道:“你们快点出来,我还赶着下班呢!”   内部是仿真草坪,一切都白得有些不真实。   林叙进入了那道写着“B”的四层大楼,楼层索引显示,这一层有常规检查室、恢复舱室,以及特殊医疗器械储备室。   为了方便区分,每一间科室都写着编码。   现在是七点半。   在林叙的强烈要求下,医疗官给她开了半个小时的恢复舱室临时权限。   “哪间空着你就去哪间吧,到里面躺进去就行。别乱走啊,别的地方你没有权限,硬闯只会叫来警备队。”   那个医疗官似乎也急着下班,拿着仪器在林叙的腕表上扫了一下,就匆匆离开。   晚上八点,楼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林叙在一排恢复舱室里选了一间进去,上面赫然写着R7。   刷了腕表,舱室并不大,她躺进半开放的恢复舱上。   机器发出电子提示音:   “恢复能量场开启,请放松身体。深度修复时长:30分钟。”   片刻后,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只有林叙躺着的恢复舱内部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将她包裹其中,但她却没什么心思享受。   怎么还不来?   又过了几分钟,她听见了恢复舱室被打开的声音。   林叙坐起身子:“我说艾琳,你让我到这直接说不就行了,何必那么大费周章——”   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两道人影,她的目光警惕的盯着艾琳身侧的那个陌生人。   一个仪态从容、眼角带着纹路的女性,她穿着普通的医疗官制服,气质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放轻松,”艾琳反锁上舱室门,“今天人多眼杂,我只能那样了。毕竟你俩刚好能碰上的机会太难得......”   那个医疗官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安定感。   “你好,林叙。”   林叙怔住了。这还是第一次,被穹顶的人叫出姓名,在这之前,她有很多称呼,比如说八号、赎罪者或者是齿轮。   看样子,这人没有恶意,但她依然留有两分警惕。   “你好,请问你是?”   “叫我诺拉就好,”对方微微颔首,“请别见怪,是我执意要亲自见你一面。”   “诺拉?”林叙还坐在恢复舱室上,空间狭窄,她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不确定要不要给对方让位置。   艾琳似乎在这人面前格外放松,她径直将诺拉推到恢复舱旁,按着对方的肩膀就坐下。   “你坐!”   林叙完全是条件反射性的礼貌,没想到对方真的坐在自己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药味,她又往里挪了挪,直到背靠恢复舱壁。   “所以,这是......?”   “瞧我,年纪大了容易忘事。”   诺拉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自觉地感到舒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锈火在穹顶的负责人。这个名字你肯定感到陌生,我们可以用一个更直白的说法,反抗军。   我们的目的很简单,推翻董事会的统治,拆掉这人为的阶层高墙,让穹顶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象征。让阳光、无论是真实的还是人造的,能照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最后她将目光定格在林叙身上:“经过短期的观察和艾琳的推荐,我在此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这一大段话,让林叙脑子短路了一刹。   反抗军?推翻董事会,邀请?   所以,艾琳最初几次对自己的帮助或许是偶然,但在穹顶,她所有的行为背后都是有目的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早该想到的。她不怪艾琳,两人的立场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发生了改变,现在对方试图把她拉到那一边。   “请问,为什么?”   “嗯?”   “为什么是我?我是说,无论在劳工里,还是赎罪者中,一定都有更出挑的人吧。”   林叙语速不快,因为她的脑子快要因为过度思考宕机了。   心动吗?有点,她对诺亚这个体制早就深恶痛绝,她比谁都更想推翻这一切,但推翻之后呢......?   她眼神变得深沉,权利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自由。   苦难的人有很多,但她真正想保护的人很少。到底要不要为这理想化的目标押上生命?   “加入反抗军,我能不用参加深渊祭典吗?”林叙抛出最实际的问题。   “很遗憾,不能,这正是我们邀请你的原因之一。   这次的深渊祭典打断了我们的所有部署,按照往年惯例行动的话,艾琳本该是这次的赎罪者之一。”   诺拉的回答没有半分迂回,林叙却猛地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另一人。   “艾琳?”   原来如此,那这一切或许都说得通了,艾琳本身的优秀难以磨灭。   但要塞的阶级固化严重,林叙一直在想,对方到底怎么能够来到穹顶层。看样子,这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反抗军,势力已经渗透到要塞各层了。   “你们,喜欢送自己的同伴去死吗?”林叙问。 第19章 锈火   诺拉轻轻点头:“虽然这很残酷,但是如果牺牲有价值的话,是的。”   牺牲有价值?谁来定义这个价值呢?   在诺亚,她需要时时刻刻防止自己的思维不被这个系统侵蚀,因此她下意识地提防任何有关宏大的叙事。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里的那点动摇正在消失......   “如果你能在第三阶段,收集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让你提前出局。死亡不一定是唯一结局。”诺拉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林叙抬起眼:“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们或许能在深渊祭典动一点小手脚,但我猜,你们应该无法撕毁《深渊平衡契约》吧?毕竟,就算你们能在诺亚夺权成功,也无法抗住来自另外两大要塞的压力。对吗?”   “是的。”诺拉坦然承认。   恢复舱的光没有映亮林叙的眼底:   “那么,如果诺亚没在深渊祭典中取得第一名,被填进深渊的配额,会是谁?是履带层?工坊层?还是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反抗军,也准备好了自己的牺牲名单?”   诺拉的笑容顿住了,房间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恢复舱低沉的嗡鸣,如同她们的心跳。   艾琳先动了,她想要开口却被诺拉拦住。   “我可以告诉你,一旦锈火成功,我们会将真相公之于众。诺亚的每一个人,都有权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去向何方。   如果必须要有填进深渊的配额,锈火成员会自愿报名。若人数不足,我们会将董事会的核心成员放入名单。   绝对不会从履带层或者工坊层,和我们同样饱受苦难的同胞里选。”   不对,林叙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深渊暴动,就是一个摆在残存人类面前的电车难题。   只不过,董事会掌权时,底层人没得选,直接被扔上了轨道。而锈火给出的方案,只不过是把选择权摆到台面上。   但电车依然在疾驰,轨道上依然必须有人被牺牲。   诚然,她也乐于看到穹顶那些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人受到惩罚。   但所有人都有罪吗?这个问题她给不出干净的答案。   而且,深渊是个无底洞,填完了董事会,下一次要填谁呢?她不知道。   掌权的人变成锈火,诺亚就会变成一个理想的乌托邦吗?若干年后,锈火会不会变成下一个董事会?她也不知道。   这个世界的生存太困难,要塞太过局限,资源紧张,是两百年来不变的现实。   董事会的统治太过残酷,权力更迭是有必要的,但不能改变这个吞噬生命的循环。   她感觉,所有人的方向都错了。这个移动的要塞,为人类提供了安身庇护之所,却也是一个巨大的养蛊场。   人类刚走出避难所时,曾经在地面上生存过。也就是说,现在这一切的根本困境,并非在于谁掌权:   “深渊真的没办法被摧毁吗?”   想到要塞的大部分生存资源都来自于辐射兽,林叙换了个说法:“或者说,被控制......除了填进人命的方法之外。”   诺拉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锈火接手诺亚之后,会竭尽全力寻找遏制深渊暴动的方法。毕竟,能让人类不再需要这种血腥的献祭,是我们的终极目标,但......”   她没有说完,话里未竟的沉重,林叙却听懂了:或许需要几代人,或许永远也做不到。   “我明白了。”林叙没有继续追问,她脑子里塞满了太多无解的问题,这让她感到无力,甚至有些茫然。   从纯粹功利的角度看,反抗军抛出的橄榄枝对她十分有利,她似乎没理由拒绝。   “这太突然了,诺拉女士。”林叙没有一口回绝,“我需要再想想。”   “容我冒昧,你还在犹豫什么呢?是担心你的家人吗?艾琳告诉我,你在履带层有一个奶奶。只有彻底改变现状,你们才会有再见面的一天。”诺拉追问。   是啊,我到底在犹豫什么?林叙问自己,是害怕自己成为诺亚宏大叙事里的牺牲品,还是那偶尔冒出的、属于前世的天真?   “第三阶段,你们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真相,”诺拉口中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据情报推测,伊卡洛斯掌握着关于深渊起源的关键情报,我们必须拿到它。”   “你们有把握,一定能推翻诺亚吗?”   “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已经准备了几十年。拿到深渊的真相,只是锈火为长远未来筹谋的一部分。”   懂了,林叙本人对于反抗军的革命并非不可或缺,她只是他们为了以后的生存增加的筹码。   “我还需要时间考虑。”   诺拉没有强求,看了看腕表:   “好吧,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下定决心,艾琳会负责后续的一切联络与安排。我先走一步,希望有机会再见,林叙。”   恢复舱室只剩下林叙和艾琳。林叙重新躺下,闭上眼感受着柔光。   艾琳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复杂:“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答应,毕竟这看起来是你唯一的活路了。”   “谢谢你的好意,”林叙对艾琳说话可没那么客套,“我脑子转得慢,做决定前,喜欢多想几步。”   “哈哈,”艾琳喉咙滚出一声笑,“我向锈火推荐你时,写的优点之一就是‘超乎寻常的谨慎’。没想到,竟然谨慎到了这个地步。”   “承蒙夸奖。”   这光确实能够抚慰模拟训练带来的精神疲惫。   艾琳转身欲走:“好好休息,以后你们进虚拟舱的频次会大大增加。”   在她打开舱门前,林叙冷不丁问了一句。   “锈火,有什么含义?”   艾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你进过动能燃烧车间吗?”   “当然。”   “有一些动能燃烧车间,因为缺乏维护,在雨季后,钢铁管道会从内部锈蚀,锈蚀的缝隙里可能会钻进一些可燃物。而我们,就是锈蚀的钢铁上,无法被轻易扑灭的火焰。”   说完她没有停留,大步离开了恢复舱,林叙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嘴角轻轻勾了一下,低低叹道:   “原来......是这样。” 第20章 那都是什么日子   走出B栋,一起来的训练场员工正在医疗区门口等他们。   郑蓝两兄弟还没出来,他语气间颇有不满。   “怎么这么磨蹭?害得我加班,回外城的班车一会儿没有了怎么办。”   林叙看了看腕表,快要九点了,看来她错过了诺亚之声。   又等了一会儿,郑图才扶着他哥哥姗姗来迟,郑蓝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员工沉着脸,快步走到前面,到了训练场,他目送三人进去后转身就走了。   林叙也没打算和两人多寒暄,独自走在一边。   但在走廊时,郑图叫住了她。   “林叙,可以向你请教一下,对抗辐射兽的诀窍吗?我们可以用食物来和你换。”   “我哥哥他,这次的模拟训练很糟糕。”   ......   第二天一早,林叙就冲到了配给站,不过奥列格比她更快。   时间一到,配给窗闪烁着绿灯,奥列格就上前领走了自己的配给,林叙瞟了一眼,还是肉,但配餐水果换成了一个看起来就汁水饱满的浆果,多了一块糖。   紧接着就到了林叙,她有些兴奋,那肉冒出滚烫浓郁的香味,让她口腔都不自觉地在分泌唾液。   刚找了个角落坐下,江慧也到了配给站。   “林叙?你今天这么早啊!”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你也挺早的。”   “那可不,我就等着吃点别的换换口味呢!”   江慧排在第六名,食物换成了面包,但她没有坐下,她怕林叙又分吃的给自己。   将面包连着合成粮块,两三口塞在嘴里,捏着那块每人都有的能量糖,就含糊不清地和林叙道别:“窝要先去训练了,你慢慢次!”   她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在门口差点撞上刚进来的斯内克。两人互相瞪了一眼,竟罕见地没吵起来。   大概是斯内克这次排名依然不好,他连耍嘴皮子的心情都没了。   林叙失笑,收回目光,眼前热气腾腾的肉排,不由得让人食欲大开。   这是一块厚实的煎肉排,色泽诱人,边缘微焦,配有少许酱汁   肉啊!经过烹饪的肉!不是生的沙线鱼,不是合成粮包装袋残渣!   她虔诚地撕咬下一块肉,丰富而有层次的味道在她的舌尖炸开,咀嚼间还能爆出滚烫的汁水。   这具身体没吃过这么有味道的食物,味蕾告诉她这有点太刺激了。   但林叙壳子里的灵魂吃过啊!   天知道,在吃了这么久味同嚼蜡或令人作呕的东西后,她有多想念一口正常的、有滋味的食物!   她强行控制住面部肌肉,细细咀嚼后吞下那块肉,幸福终于穿过食道到达胃里。   别的赎罪者陆续到达,林叙观察四周,奥列格正埋头专注地吃着自己的肉排,其他人也没注意到自己。   很好!   于是,她低下头接着桌面的遮挡,五官狠狠地皱在一起,挤出一个扭曲的表情,然后又猛地松开。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在桌子下紧握成拳,用力又无声地空挥了两下。   好吃啊!太好吃了!   一旁的奥列格,余光似乎瞥见了旁边的姑娘,肩膀可疑地松动了一下,但他只是顿了顿,便继续专注地消灭盘中的浆果,仿佛在完成一项严肃的任务。   几秒钟后,林叙重新抬起头,脸上还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她进食的速度快了许多,但每一口都咀嚼得认真。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那个小人,终于留下了两道如同宽面条般滚烫的泪水。   上次评选我到底为什么要放水!   呜呜呜......以前过的,那都是什么日子啊?!   但幸福的时光短暂。   上午是周勇不变的捶打体能,他们已经习惯听他在指导格斗时的怒吼。   到了下午,艾琳先是给所有人看了自己的虚拟舱和数据分析,紧接着,他们就被扔进虚拟舱。   经过首次模拟训练后,不再有导师一一监看,艾琳兼顾了所有虚拟舱。   每一次进入,都伴随着精神上的死亡威胁,舱外的屏幕上滚动着每个人的数据:击杀用时、受创程度、能量消耗,每次虚拟训练结束后,都有根据行为模式判定的战术评分。   林叙这才发现,昨天的辐射兽已经是数据弱化的结果。   她第一次模拟训练时,面临的是地噬。   地面的干扰源众多,不使用精神力,林叙难以在复杂的环境中预判对方的攻击,闪避时,她被突然从侧面破土而出的触手卷住腿部。   系统判定她当场死亡,直接断开了连接。   跌出虚拟舱时,她的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眼神也微微涣散。   昨天的胜利让她太大意了。   等所有人第一次模拟训练结束,艾琳看着糟糕的评分,才平淡说道。   “哦,忘了告知各位。昨天的辐射兽基础数据,被下调了百分之三十。从今天起,我会根据你们的进步情况,逐步上调,直至完全模拟真实荒野遭遇战的强度。”   林叙只能反复复盘:地噬的攻击模式、自己没有利用到极致的配置武器。   其他人也不好受,每个人至少都进入过两次虚拟舱。   有人出来时呕吐不止,郑蓝的情况最糟,他面色惨白如纸,更是眼神涣散,足足半小时无法正常说话。   晚上,训练场空旷下来。   郑图再次找到在训练场加练的林叙,态度比之前更恳切。   “林叙,拜托了。我们不知道还能问谁,你是模拟训练成绩最好的人之一。奥列格的体能天赋异禀,也从不和别人交流;沼田他们,也只专注自己。而艾琳导师时间有限,不会为一个人单独复盘。”   他摊开手心,手里拿着自己省下来的半块合成粮,还有配给站新出现的能量糖。   训练强度越来越大,每个人的消耗也越来越多,这几乎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东西。   “教教我哥哥,怎么应对地噬,昨天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太深,他没办法再直面地噬。他明天如果再这样,可能就真的撑不住了。”   林叙停下动作,她还在思忖。   自己昨晚拒绝了郑图的请求,她并不是模拟训练表现最好的人。   他们之间只是点头之交,况且她在这两兄弟身上,没有看到价值。   郑蓝今天训练结束后,又申请去了医疗区。   她不知道表现一直糟糕的人下场会是什么。   如果诺亚足够遵守规则,不会随便换人顶替的话,那郑蓝肯定不会死。   只是不会太好受罢了。   这买一送一的人情......   利益和些许心软交织,林叙终于点头。   略过郑图手里的合成粮,她拿走了那块能量糖,开口道:   “地噬的震动感知有延迟,不要完全依赖眼睛。感受脚下传来的震动频率和方向,真正的触手攻击,震动源处会有一个短暂的凝聚感。发现后需要提前移动,不要等它破土。”   “告诉你哥,如果听不到,就先学会感受地面的硬度差异。地噬优先选择松动的区域突袭。”   这是她在三次复盘中总结的,比艾琳教导的更细微一点。   或许是艾琳作为哨兵时,装备精良,这种细节,她在训练时没有提到。   “技巧只是辅助,他必须克服恐惧才行。”   没有更多废话,林叙撕开能量糖的包装塞到嘴里,继续挥动斧头。   郑图怔了一下,收起手中的那块合成粮,转身跑出训练场。   没过多久,艾琳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哟,8号,很勤奋嘛。” 第21章 等你的好消息   林叙舔舔牙齿,本来就淡的甜味已经所剩无几,她回敬艾琳:   “哟,导师,很悠闲嘛。”   这话可不对,艾琳绿色的眼睛里面:“哪里看出来的?我今天可是因为你们的训练报告,头疼不已。”   “真是辛苦了。”   训练场此时只剩下她们两人,艾琳靠近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怎么样?你要做燃烧的火焰吗?”   “不做。”林叙练完最后一组劈砍,拒绝得干脆利落。   艾琳明显一怔,她没想到林叙深思熟虑的结果竟然是拒绝,难道自己看错了人?   紧接着,对方话锋一转:“我不会加入锈火。但我们可以做交易。”   “交易?”艾琳斟酌这两个字,她以为,林叙会和她们一起推翻董事会。   “第三阶段我们到底会面临什么?从来没有人说清楚过。”   这件事,提前告诉林叙也无妨,按照最近的训练进度,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林叙将斧头放回武器架上时,艾琳恰好想伸手帮忙,两人动作似乎起了冲突,交错间,那个武器架被推倒在地,各种金属碰撞,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刺耳的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的训练场。   艾琳假意慌乱,蹲下身拾起它们,同时快速道:   “第三阶段,是很难通过训练取得好成绩的阶段。之所以没有提前告诉赎罪者,是因为怕你们失去战意。   祭典的三个项目是由三个要塞分别主导,诺亚定下的题目是对抗辐射兽,而伊卡洛斯,他们掌握第三阶段。”   艾琳抬起头,林叙和她眼神相交,那里的湖水没有波澜。   “那是有关精神的试炼。伊卡洛斯掌握着某种,他们自认为‘神谕’的技术。诺亚分析,或许只是某种强大的意识介入或深度催眠。”   “通过往年的录像分析,我们认为这种技术类似虚拟舱模拟,将你的意识拖入无法分辨虚实的深渊。迄今为止,所有受试者的结局都是精神崩溃、意识消散,无一例外。”   她将最后一把匕首扣入卡槽,语气低得几乎不可闻。   “如果你在试炼中出现精神崩解征兆,我们有办法强行中断信号,将你从神谕中剥离。”   “什么办法?”   “试炼开始前,我们会给你一个临时的精神锚点,帮助你保持一丝清明。具体的技术问题,我可说不太明白。”   原来是这样,难怪诺亚对第三阶段的内容一直藏着掖着,对伊卡洛斯也如此讳莫如深。   这个世界上,会有神吗?   林叙从不信神。   尽管她自己的穿越以及异能,都不是人类的手笔。   她更倾向于,神只是伊卡洛斯用来维护统治、玩弄人心的手段。   既然是和脑子有关的东西,自己的精神力也许也能派上用场。   她确定了自己的选择。   “可以,我按照你们说的做。我从祭典上活下来,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但我需要早点接触到你说的这个技术。结束后,无论拿到的东西是不是让你们满意,我都要见到我奶奶。”   这是林叙思考了一晚上的结果,权力会腐蚀人心,如果锈火真的像他们所说的那么崇高,她会在尘埃落定后重新衡量一切。   如果她非要加入锈火,她更希望是反抗那名为深渊祭典的屠宰场。   锈火成功,那自然是皆大欢喜。锈火失败,必定伴随着董事会的反扑和清洗,那时候自己如果启动一开始的计划,也能够全身而退。   而如果,这火焰真的炙烤到了自己的灵魂......   林叙也会加入的。   “这件事,你有权利答应这件事吗?”   林叙的冷静和疏离出乎艾琳的意料,居然不加入锈火吗?   她明明早就从林叙的眼神和偶尔的话语里,感受到若隐若现的反叛,这才是自己将她推荐给锈火最重要的原因。   “唔,没有。我需要联系诺拉。”   如果林叙不愿意加入锈火,那知道一切的她,就会变成一个不安定因素。诺拉会如何决断,艾琳无法预估。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武器被重新归位,林叙不再多言,留下若有所思的艾琳,大步回了训练舱。   但林叙今晚注定不能按时睡觉。   疲惫的身体刚躺到床上,值班的员工就敲响了她的金属舱。   “赎罪者8号,你出来。”   林叙翻身下床,训练场的员工嫌这里逼仄,基本不会进入训练场。   他来叫自己,有什么事?   答案来得很快。   林叙被带到了训练场第二道大门外。   门外的人并非警备队的制服,也不是喜欢打扮的柯林。   而是两名身着暗青色制服的高大男子,他们胸前有一个徽章,上面镌刻着流水一般的纹样。   他们的站姿和眼神,明显和普通的警备队不一样。   那一晚吓唬盖尔时,他说过,六大家族的护卫都有自己的制服和徽章。   看来,又是来看自己这张脸的“大人物”了?   不过这么晚来,还是第一次见。   其中一人向前半步,打量的眼神就像在评估物品,但语气还维持着表面的礼节:“林叙?请随我们来,陆董事要见你。”   陆董事?林叙脑中迅速检索,董事会六大家族之一的陆家,前身是诺亚集团的安全与法务部门。   换句话说,陆家现在掌握着诺亚绝大部分的武力,是警备队的上级。   她没有询问的余地,沉默地跟上。护卫一前一后,将她锁在中间。   诺亚早已进入深夜,除了那个闪耀的浮岛,别的地方,只有主干道上还亮着灯。   这条路前几天她刚走过,林叙穿过悬空连廊。   她被带到了星海花园,这里似乎还没正式对外开放。   光怪陆离的花园中央,一位老者正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仰望着凝辉菌形成的星河。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看起来近七十岁,这在废土世界上是实打实的高龄。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纹路,却并未带走他的精神。   他穿着剪裁合宜的长衫,手中握着一根色泽温润的棕色木头手杖。   银白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但他的目光落在林叙身上时,面容似乎柔和了些许。   陆听澜嘴角牵起一抹慈祥的微笑,眼角的皱纹也聚拢起来,像是一位见到晚辈的寻常长者。   “来了?” 第22章 绝不会让你被埋没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醇厚,带着长期深处高位形成的、令人不自觉倾听的磁性。   “孩子,走过来些,让我看看。”   林叙观察了一下四周,那两名守卫并没有进入花园核心,而是守在了入口处,星海花园里,并没有其他人。   她最终上前几步,在距离对方约三米处停下。   陆听澜的目光一寸寸拂过林叙的脸庞。   目光从只是温和的打量,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变得逐渐复杂,他眼底有怀念和追忆,还有冰冷的审视。   以及一丝消失得很快,林叙无法确定的......厌憎。   他的视线在她眉眼间停留得最久,她们之间,除了相貌,连眼神也有几分相似。   最开始陆听澜收到那份名单时不以为意,觉得只是那些小辈哗众取宠的小把戏。   但是现在,陆听澜的心脏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多少年了,这双眼睛,竟然又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不是通过流光影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年轻版的“她”。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才华耀眼得让所有人都黯然失色的亢薇。   她轻而易举地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六大家族毫无保留的青睐、足以改变世界轨迹的科技突破......   还有那份他永远无法拥有的,纯粹而孤高的灵魂。   他忌度得发狂,那感觉如同跗骨之蛆,啃噬了他无数个日夜。   最终他精心编织了罗网,将这位不世出的天才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听澜除掉了心头的大刺,陆家获得了更多权柄与资源,但也亲手埋葬了诺亚本可以再进一步的科技。   只是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亢薇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总会浮现在他的脑海。   而现在,这张脸回来了。   林叙不知道这个董事到底在想些什么,他面上的慈祥笑容没有改变,他甚至深深叹了口气,悲痛道:   “真像啊。看到你,我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亢薇首席。她是我最钦佩的工程师,也是我的......朋友。可惜,天妒英才。”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充满了理解和同情道:“孩子,我知道你在这里不容易。训练的艰辛,祭典的残酷。”   “我如果早点看到你,绝不会让你被埋没。只可惜,现在名单已经送到深渊监管会。有时候身在高处,做事反而有许多掣肘。”   “原本,你天生拥有的东西,会让你有一个更光明的未来的......”   那还在这废话什么?林叙垂下眼帘,话真多。   是准备先抑后扬?自己可不会感激这人。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但林叙来了废土可没少演戏,这人的悲痛太完美,反而显得虚假。   “感谢您的看重,陆董事。但我现在是赎罪者,我的道路只有在祭典结束后才能看清,亢薇首席是个伟人,我远不能及。”   陆听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没想到,这两人性格也有一丝相似。   这让他本来打算恩威并施的想法消散,本来,他是抱着奇货可居的想法,要将这个酷似亢薇的人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但是现在他知道,这个人同样不受掌控。   也好,几十年后,他可以再次见证‘她’的死亡。   他眼底的冰冷再次掠过,但很快就恢复了长者的宽容姿态,仿佛毫不在意林叙的态度。   “好孩子,像她。诺亚会期待你在祭典上的表现的。”   他又深深看了林叙一眼,才优雅地转身,缓缓向那个观星台走去,不知何时出现的守卫这才无声地跟上。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观星台,那股无形的压力才从林叙肩头卸去。   她站在模拟的星空下,却感觉比在训练场搏斗时更加疲惫。   路听澜,这个看起来威严又慈祥的老人,看起来似乎十分关怀亢薇,却又略显诡异。   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发现这张脸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她刚刚几乎收敛了一切想法,在这种人精面前,自己的算计太微不足道。   这张脸,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吗?林叙还没找到突破点。   头上的星云缓缓旋转,见识过鬼光水棉的林叙,却连呼吸都不想在这里放松。   她被另一名沉默的守卫送回了训练场。   从这天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大人物”来看望过自己。某种无形的界限似乎被划下了。   第三次评选时,林叙取得了第一名。   但这次她内心却没有上次激动。   这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   配给站里自己如愿吃上了一颗酸甜多汁草莓,如果忽略奥列格投来的那如芒在背的目光的话,这顿饭吃得还算不错。   “早安诺亚,今天是新历239年雨季第75日,雨季还有半个月迎来尾声,荒野会变成蓝草的海洋......”   在知道诺亚之声的主持人是葛兰后,林叙对这个节目已经没有那么不耐烦,葛兰的声音似乎总是充满活力,让听到的人心情都好了几分。   这是她认为有史以来最好的主持人!嗯。   她盘算着,什么时候溜出去见对方一面。   但当天,她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那个鲜少露面的容清月,将吃完晚饭的赎罪者们召集到了训练场。   柔和的灯光洒下,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古典画。   “晚上好,诸位。”容清月言笑晏晏,与周围冷硬的器械格格不入。   “从今晚起,我们将开始第三阶段的准备。”   容清月抬手示意,自己竟率先坐在了地板上,赎罪者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围绕着她席地而坐。   “我想诸位心中一定充满疑问,为什么现在才开始第三阶段的训练?第三阶段究竟要面对什么?”   她晃晃手上那个格外高级的生物腕表,空灵的背景音乐舒缓而略带哀伤,像一首遥远的安魂曲。   流光屏上八人的照片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令人屏息的动态影像:旧世界清澈流淌的江河、巍峨洁净的城市、孩子们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奔跑的笑脸...... 第23章 相信我一次   “在旧世界陨落前。”容清月的声音融入音乐与影像,将一切娓娓道来。   “人类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精神世界——不管是思想,还是意识形态。   他们敏感而富有创造力。诺亚两百年来的音乐发展,不如旧世界区区十年的井喷式创作,当然,这是题外话。”   画面渐渐变化,加入了更多抽象的元素:闪烁的神经元网络、波动的情感光谱图。   “伊卡洛斯要塞由灯塔教会掌握,在卡伦星信徒众多。但诺亚从历史分析,他们所崇拜的神,并非真正的神祇。”   “灯塔教会的这种能力,是在焦骸摧毁卡伦后才拥有的。因此,所谓的神谕,也许只是借助深渊的某种力量。将受试者的意识,短暂暴露在这种能量的影响范围之内。”   “这种影响会破坏你的认知,瓦解你对现实的一切理解。具体要面对什么,我们所知有限。   在外界看来,你只是呆立原地,或者做出种种荒诞的举动。也许你正在与幻觉对话、为幻影流泪、对着空气搏斗......直到精神彻底崩溃,或者意识选择自我瓦解。”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真相太过残忍。   “没有实际的敌人,没有标准的通关路径。评判标准是:你在彻底迷失前,能坚持多久。”   寂静笼罩了训练场,林叙身旁江慧的呼吸都变得轻微。   此前的训练,对辐射兽的恐惧,至少是有形的,而容清月的描述,是一片无从着手的未知。   这些日子来规律又平和的生活,让众人下意识回避了残酷的真相。   “那导师您要如何对我们进行......训练呢?”林叙直接发问,顺便克制住了自己不自觉想举手的习惯。   容清月温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尾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她记得这个赎罪者,因为和亢首席相似的面容被选中,但评选名次表明,她拥有的不止那张脸。   “我们谈话,我给你们做的心理建设,都是为了这一刻。神谕降临后,你们将要警惕每一个念头。伊卡洛斯的人拥有坚不可摧的信仰,而你们,需要对自己的存在绝对确信。”   “从今晚开始,我会引导你们进行基础的抗干扰冥想与认知固化训练。”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此时看来,充满了复杂的意味。   “我们无法模拟神谕,但至少,可以让你们的意识稍微习惯一下,被‘触碰’的感觉。”   容清月的引导开始了,她的声音平缓而富有韵律:   “现在,闭上眼睛。跟随我的声音,寻找并确认,那个唯一真实的我。”   这有点像林叙前世接触过的基础冥想,训练场里只剩下众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她却有点静不下来,悄悄睁开了眼缝。   “黑暗开始涌动......有一些声音试图干扰你,它们告诉你......”   奥列格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沼田的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脸色有些苍白;双胞胎反而是最稳定的,郑蓝握住哥哥的手腕,两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支持。   但最平静的是莎拉,她的呼吸悠长平稳,林叙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有节奏地轻点地板,看来是在用身体动作辅助意识。   容清月的声音试图将她拉回训练,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精神力与旁人不同,对方没有成功。   林叙假意闭眼,心思却不知飘在何处。   她的眉头皱在一起,看刚才众人的反应,这不是简单的冥想训练,而是能够主动诱发幻觉并进行抵抗的预演。   林叙对这种作用于意识的“攻击”有着本能的反感。思维是她唯二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绝对不允许有人将它夺走。   “现在,黑暗散去......你们回到了训练场。”   众人陆续睁开眼,神情各异。   容清月站起身,她今天难得穿了一身缎光长裙,此时裙摆如水般滑落。   “每晚这个时间,我会来这里,训练内容会逐步升级。在真正的试炼中,不会有我这样温和的引导,幻象会直接降临,强度也和今天不可比。”   “晚安,诸位。”   容清月慢步走向那旋转楼梯,唔...似乎有一个赎罪者对自己的课程不太满意?   她的身影消失后,训练场里弥漫着一阵诡异的沉默。没有人说话,各自消化着刚才的体验。   林叙最后一个起身,她走向训练场大门那的值班室。   那个员工此时正哈欠连天:“要去医疗区怎么不早点来?”   林叙装作恭敬:“晚上是容导师的训练时间。”   “呵。”他不再说话,在面前的仪器上操作着什么。   “滴。”   员工扫了一下林叙手上的腕表:“等着,等警备队员来。还是去B栋,这个点,医疗区应该只有值班的医生了。”   林叙点头,就杵在门口。   很快,接到调度的警备队员就来了,他倒是没多说什么,林叙也懒得演戏。   林叙要去医疗区,是因为艾琳授意。   所有流程和上次一样,林叙对如何装病躺进恢复舱已经驾轻就熟。   恢复舱室里,林叙在柔和的白光中等待,听到开门的声音,她才坐起身来。   “只有你一个人?”   “嗯哼。看来你很失望嘛。”   艾琳手里握着一个迷你的工具箱,看起来还没她手掌大。   “好消息,诺拉同意了。”她耸耸肩,“诺拉可是锈火最有原则的人了。”   她把手里的工具箱摊开,里面有一枚小小的电子芯片,还有一些电子元件和迷你的螺丝刀。   “所以你这是......?”林叙看着艾琳摆出的工具,   “给你的腕表升级,总这么联络,我也费劲,太麻烦了。”   林叙伸出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个腕表被艾琳摘下,她熟稔地将它拆开重组。   “你说的锚点,什么时候开始放置?”   “十天后,你再到这里来一次,那时候诺拉值班。”   经过今晚的训练,林叙对这个锚点有些抵触。   “需要往我的脑子里放东西吗?”   艾琳停下动作,似笑非笑般看着林叙:“哼,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昏暗的舱室里,艾琳嘀咕道:“明明第一次见面还不是这样的......”   林叙将她的嘀咕一字不落听进耳朵。   “锚点是临时的,所以只能在祭典开始前放置。你放心,锈火在我意识里放置过,最多五天,锚点就会消失,也害不了你。”   “......好吧。”她点头表示答应。   试炼被说得太玄乎,自己没有万全的把握安然度过,锈火的援助,也算是多加一层保险。   “好了。”   艾琳动作利落,很快将改装完的腕表还给林叙。   “?”林叙从外表没看出任何区别。   “内置功能升级过,你可以通过这个联系到我。”   艾琳在自己的腕表上划了两下,出现一个林叙的腕表上从没有过的界面,上面有许多身份编码,看来是通讯人了。   林叙照着她的样子,拨弄自己的腕表,里面的身份编码只有一个。   艾琳露出一个笑容,洁白的牙齿在恢复舱室有些晃眼。   “欢迎你联络我,我暂时的......伙伴。 第24章 哈哈……   但林叙一直没有主动联系她。   她的日常几乎被训练填满,面对容清月的思维课程,林叙并没有全盘接受,直到最后一次评选来临。   容清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成绩单,笑道:“关于第三阶段,你们的成绩是通过日常打分的哦~”   林叙心中了然,自己的成绩,恐怕不怎么好看。   再加上这次,前面两阶段的评选中,她完全摒弃了精神力的辅助,想看看只凭借自己的素质和技巧能走到哪一步。   结果略有些可惜,这次她是第三名,第二是莎拉。   奥列格,此人简直天赋异禀,虽然脑回路和其他人不一样,但他的直觉近乎野兽,无论是作战能力还是战斗意识,都甩开劳工出身的众人一大截。   林叙不得不承认,自己暂时还比不上。   在配给站,江慧将衣角扭了又拧,才道:“我......这次只排到了第五名,林叙,给你这个。”   江慧掌心孤零零的一颗能量糖,脸上有些忐忑,林叙没接。   “没事。”林叙无所谓地啃着面包。   心里想的却是,容清月说穹顶美食众多,结果一个多月以来,花样也就那些。   也许是自己前世美食太多了,这里的“珍馐”还显得单薄。当然,不排除是这些上层人没拿出真正的好东西。   果然人的欲望是会越来越大的,换做以前,林叙可没心思腹诽这些。   她嚼嚼嘴里的白面包,有股淡淡的甜味。   今天晚上,她就要去植入临时锚点了。   也就是说,祭典快要开始了。   果然,下午训练时,费尔南达出现了。   许久不见,她挑染的红发微微褪了色,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严酷。   看到众人的状态,她略显满意地点头:“很好,齿轮们。这段时间以来,没有人懈怠。”   费尔南达随步靠近一个赎罪者,正好是莎拉,她捏了捏莎拉的胳膊:“不错,虽然比不上诺亚的哨兵,但对于一个劳工来说,你们的进步称得上是脱胎换骨。”   随后,她与众人拉开距离,语气比起第一次见面时,软化了不少。   “你们应该能想到,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深渊祭典五天后开始,这两天,另外两个要塞的代表团就会陆续到达。”   来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无论他们是否愿意面对,是否在用训练刻意地逃避,命运的齿轮依旧无情地转动到了这一刻。   林叙早就好奇,另外两个要塞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伊卡洛斯的信徒,流浪联盟的战士......   “你们会提前见到你们的对手。记住,不要给诺亚丢脸。”   “明天,诺亚之声会来进行现场专访,你们的面孔将会被中央城看到。不过这倒不是第一次了......”   这句话倒是让林叙心下一动,诺亚之声啊,那岂不是能见到葛兰。   最近的训练量太大,每天晚上她几乎是倒头就睡。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种场合   费尔南达提高音量,做出最后总结:“记住你们受训的目的,记住你们肩负的......哪怕是强加的责任。五天之后,一切见分晓。”   “解散!”   她带着助手兀自上楼,容清月三人留了下来。   “从今晚起,我们的课程就结束。”她的笑容褪去了公式化的温柔,多了几分真切,“剩下的路,要靠诸位自己走了。”   她的笑容是难得的真切,林叙这才注意到,容清月留着一头漆黑如瀑的长发,垂至腰间,只是以往都被她盘起固定在脑后。   “容导师......好美。”   不长记性的斯内克,痴痴地看着容清月,仿佛全然忘记了即将到来的生死考验。   江慧受不了了,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那是导师!你发癫也分场合吧?”   也许是这段时间两人经常吵嘴,也许知道死亡是注定的结局,他俩反而有些惺惺相惜起来。   吵吵闹闹的江慧和斯内克,冲淡了现场有些悲戚的氛围。   林叙揪走了还在吵架的江慧,对方那泼辣带刺儿的劲,一下子收敛许多。   “时间过得这么快么……祭典,就要开始了?”   这个角落没人,江慧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林叙心生恻隐。   从一开始,自己就没有想过摧毁祭典,也没有想过和赎罪者结盟。甚至可以说,她在刻意与除了江慧外的所有人保持距离。   她连自己的计划都没有万全的把握,如果再与他人产生更深的羁绊......这很难取舍。   “加油。”林叙扳过她的肩膀,掌心接触到的地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但底下的骨骼依旧清晰。   “只是为了你自己。”   话说出来,林叙自己都觉得太过苍白,但江慧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反而调整情绪,用力点了点头。   “你突然这么......我还挺不习惯呢。”   她搓搓手臂,试图搓掉上面的鸡皮疙瘩。   “哈哈......”林叙扯起嘴角笑了两声,然后快速垮下脸,恢复了平日的面无表情。   江慧看着林叙瞬间变脸,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她越笑越夸张,甚至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   有那么好笑吗?林叙摸摸自己的脸,嘴角弧度终于是上扬了两分。   “好了,我要去医疗区了。”   “嗯!”   江慧倒是见怪不怪,自己最近也没少去,林叙算是赎罪者里去得比较少的了。   林叙踱步出了医疗区,身后跟着一个训练场的员工。   穹顶今天的模拟晚霞是淡紫色的,从蓝到粉再到紫,像晕开的鸢尾花瓣,温柔地铺满了天际。   她看着腕表上的时间,心里倒数:3、2......   “噔噔噔蹬——!”   欢快的前奏响起,飞球状的投影机升至穹顶之下,光幕展开,葛兰的笑脸准时出现在上面。   “傍晚好!诺亚!不知道大家对今天的音乐满不满意呢?新历249年雨季第83日,我们经过了碧礁联邦,它曾由22个岛国构成。这首歌就是来自它们的传统节日——潮汐节.......”   投影上的视频切换着,岛屿如翡翠般镶嵌在蓝色的大海上。   葛兰的脸被缩小放在了右下角,即使这样,林叙也能感觉到她今天情绪十分高涨。   看样子,葛兰很喜欢今天的节目。   一直到躺在恢复舱上,林叙还轻轻哼着刚才听到的、带着海岛风情的轻快小调。   舱门被人轻轻从外推开。   “看来,你很喜欢今晚的节目?” 第25章 噔蹬蹬蹬!   诺拉笑起来时,眼尾的皱纹如涟漪般加深,显得温和而包容。   “还行。”   林叙坐起身子,打量诺拉,她还是一身普通灰色医疗官的制服,这次手里拎着一个尺寸精巧的银色手提箱。   诺拉将各种工具摆开,里面还有一团微微搏动着的淡金色半流体物质。   “这就是临时精神锚点,取材自辐射兽,由可溶解神经纤维构成。我需要将它植入你的后颈。”   “你有什么特别难忘的记忆吗?需要是正向的。”   “难忘的记忆?”   林叙细细想着要塞里发生过的一切:高悬要塞时看到的黄沙、通风管道窥见的荒野夜幕,还是那座卧在地平线上的废墟城市?   “一顶...蘑菇帽?”她思索半天,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蘑菇帽?”   诺拉轻声重复,语气里没有半分嘲笑,反而因这童稚的答案,眼神更加柔软。   “嗯。”   林叙用力点头,眼前浮现出那顶歪歪扭扭的小帽子。   “很好的选择,你可以想想那顶可爱的蘑菇帽。这有助于锚点的校准与生根。”   诺拉的手掌轻轻拂过林叙的肩膀,示意林叙转身,露出了她的后颈。   “会有一点疼,但很快就好,保持呼吸平稳。”   冰凉的液体擦过皮肤,林叙感觉后颈刺痛传来,她能清晰感到自己的皮肉正在被划开,一个微凉的物体被放在了那里。   很痛,但可以忍受。   “好了。”   诺拉摘下手套,林叙下意识想触碰到那里,却被诺拉伸手阻止。   “上面放了细胞促活凝胶,半个小时后,伤口会自我闭合,不会留下可见痕迹。”   林叙歪头感受了一下,异物感还存在,但伤口仿佛被蒙上一层厚胶布,木木的。   时间还早,林叙想和诺拉聊一下。   “我的奶奶......祭典结束后,我们怎么才能见面?”   “当锈火成功重塑诺亚的秩序,中央电梯只是一个便捷的工具,你们随时都能见面。”   诺拉的声音平稳而充满信念。   “如果锈火失败了呢?”   失败?诺拉的眼神变得深邃,她对于这词倒是没什么避讳。锈火自诞生起,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挫败。失败,不过是再蛰伏十几年罢了。   只要压迫存在一天,锈火便不会真正熄灭。   “到时候,锈火会面对董事会的清剿......但你放心,除了艾琳,没有人知道你和我们的关系。你会变成一个黑户,但总有可以喘息的角落。”   诺拉说着,伸出手,有些生涩地、轻轻揉了揉林叙那头硬硬的短发。   林叙不太习惯不熟悉的人这样亲昵的触碰,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她的脖子依然梗在原地。   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无法成为诺拉这样,将信念置于个人安危之上的理想主义者。   但她由衷敬佩这样的人。   “锈火,打算怎么撼动诺亚呢?”   “深渊祭典结束后,董事会和另外两个要塞的人、以及深渊委员会有一次闭门复盘会,那是六大家族罕见的齐聚。为了确保安全,会抽调穹顶和工坊层的大半警备队在浮空岛周边布防。”   诺拉收拾器械的动作平稳如初,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的机会,就在那时候。”   “......加油。”   林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就她自己来说,她是希望锈火成功的。   有诺拉这样的人在,也许会比董事会掌权时好很多。   “当然。”   手提箱被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等等,你还没说,”林叙突然想起关键,“你们要我收集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在神谕中,出现任何与深渊本质、起源或弱点相关的一切,你都要尽可能记住。你活下来,然后告诉我们。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   就这个吗......?   诺拉离开后,林叙躺在恢复舱室,脑袋有些昏沉,也许是植入锚点的副作用。   但是她脑子里的那团白雾还在自发的涌动,表示没有任何异常,也就是说,锚点并没有对自己的思维动手脚。   “恢复能量场关闭。生命体征平稳,可自行离开。”   ......   “所有人,立刻到训练场集合!立刻!”   第二天一早,员工尖锐的声音就将所有人从床上拉了起来。   林叙揉揉眼睛,穿上赎罪者统一配发的作战服。这已经是磨损换新的第四套了,训练强度太大,连带着作战服都损耗得很快。   洗漱完,她找了一面能映出人影的金属墙,打量自己现在的模样。   被剃得短短的寸头长长了点,看起来更像一个毛茸茸的猕猴桃。皮肤不再是透着黄气的苍白,脸颊红润了几分,气色好了不少。   林叙满意地点头,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眼眶里没有不该出现的代谢物。   不错不错。   收拾好一切,她和江慧在走廊里相遇,对方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   “林叙?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心情看起来不错。”   “有吗?”林叙把脸一抹,感受五官被揉搓又放松的实在感,“还好吧?”   江慧捂嘴偷笑,没再追问。   交谈间,两人就到了训练场门口。   “噔噔噔噔!”   一阵音量骇人,几乎能震破耳膜的的音乐在他们耳旁炸开,惊得奥列格楞在原地。   “什么情况?!”   江慧捂住耳朵大喊,音乐的声音太大,林叙只能从口型分辨出对方说了什么。   “嗡——”   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尖啸,音量才被仓促调到正常水平。   训练场的员工手忙脚乱从控制台后探出头:“不好意思!莉莉丝!我是新上岗的,对广播器械还不太熟悉......”   “没——关——系!”   清亮悦耳、充满活力的女声拖着长调回应,瞬间抚平的刚才的噪音带来的烦躁。   林叙猛地转头。   葛兰正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铜质共振收音器,形如盛放的花朵。   她今天穿着一身湖绿色的流浪式长裙,裙摆是由绳结系成,行走间宽大的亚麻裤脚时隐时现,露出脚踝上的铜丝脚铃。   在履带层蓬松又略显随意的红发,被侧编成一条丰盈的发辫,辫尾点缀着彩色玻璃珠。   葛兰身后还跟着几个穿马甲,忙着调整记录仪和漂浮补光球的技术人员,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精灵公主......   这是林叙内心的第一反应,她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与葛兰隔着训练场遥遥对望。   对方的眼神含笑,扫过每一位赎罪者,明亮的目光没有在林叙身上停留半分。   很好。这符合林叙事先预想的、两人碰面时可能出现的三种情形之一。 第26章 会讲漂亮话   林叙也移走目光,收起眼里所有的情绪。   葛兰的脸上绽开一个标准又充满活力的笑容,那些悬浮的记录仪轻盈地飘到了众人面前。   其中一个,不偏不倚地悬在林叙正前方,近得她甚至能看到里面闪烁的暗红色光电。   干嘛......   “大家放轻松!这可不是你们第一次上镜啦!”   葛兰手持收音器,脚步轻快地走到众人前方。   “早在遴选日,你们的身影就通过流光屏,抵达了穹顶的每一个角落哦。”   她略微有些挑剔,绕着僵硬的众人转圈,忽然朝一个技术人员打了个响指:“嘿,这边。镜头给这位先生再拉高点!”   被点到名的奥列格身体绷得更直了,他本来就被刚刚的音乐吓得不轻,即使知道这些设备无害,却还是产生了一丝窘迫感。   葛兰这才满意点头,笑容甜美:“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诺亚之声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莉莉丝。大家就像平时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这些小眼睛!”   她转过身,轻点腕表,声音忽然拔高:“那么——节目开始!”   数颗补光球飘到葛兰面前,将她和赎罪者们都笼罩在冷白色光线中。   葛兰这才进入状态,声音清澈而富有感染力:“穹顶的各位!日安!欢迎锁定深渊祭典特别节目!今天我们将走进训练场,为大家揭晓,赎罪者的日常!”   身后的赎罪者们呆在原地,林叙垂下了脸,郑蓝两兄弟却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莉莉丝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她伸展手臂,如同展示一件杰作:“看!这就是赎罪者们挥洒汗水、锤炼意志的舞台!本次深渊祭典最大的看点就是:今年是预算优化之年,我们的深渊祭典,将更多回归到力量、技巧与意志本身,这是一场更纯粹、原始的竞技!”   莉莉丝面前空无一人,但她语调抑扬顿挫,仿佛面对着万千欢呼的观众。   穹顶中心城,浮空岛上。   空气里弥漫着旧世界木料的沉静香气,巨大的弧形落地窗俯瞰着下方刚苏醒的中心城。   奥布里家族的家主,奥利维亚正端坐在天鹅绒沙发上,她左手撑腮,右手拿着钢笔,在面前的本子上随意勾画。   她身旁,费尔南达正襟危坐,纯金镶红的总训师制服没有一丝褶皱,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屏幕。   巨大的圆形流光屏正播放着训练场的实时画面,奥利维亚轻笑,停住了手下的动作。   “回归原始?容清月,你倒是挖了个会讲漂亮话的宝贝出来。”   她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但容清月却绷紧了神经。   奥利维亚董事美得极有侵略性,明明和费尔南达年岁相当,却格外得到时间的偏爱。   她金发随意地披在肩头,在议事厅的灯光下璀璨得近乎耀眼,与深刻的五官相得益彰。   色泽清浅的眼眸本该显得柔和,却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深处并无暖意。   容清月知道,这个看起来优雅的女人,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奥布里家族子嗣众多,斗争激烈,但却是以任性闻名的长女当上了董事,其手腕与心性可想而知。   而且......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议事厅,六大家族里,奥布里、塔瓦、容家和陆家的代表都在这里。   自己如果不是和费尔南达搭上线,是远远不够格出现在这里的,哪怕是现在,自己都只能站着。   “预算压缩是事实,”容清月语调柔柔,“今年的祭典应该会很有看点呢。毕竟伊卡洛斯和流浪者联盟,早就想打破诺亚的连胜记录了。”   “清月这孩子一向聪慧。”容董事满意地笑着说。   “那倒是。”奥利维亚漫声应道,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曾消失。   隔了一个位置的陆听澜拄着拐杖,没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仔细审视着流光屏上林叙的脸。   当屏幕切换到其他赎罪者时,他似乎失去了兴趣,温和道:“你们年轻人聊吧,容跃,我们两个老头子出去逛逛?”   他们刚一离开,奥利维亚就伸了个懒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却并未完全陷进沙发。   “哎哟,烦人的老头们终于走了。怎么这次议事厅就这么点人?”   “谁知道呢,”费尔南达言简意赅,“雷诺兹的人应该在研究所看这个,仇家一向不关心这些。”   “菲尔,你那么坐着不累嘛。你家那位老爷子呢?”   “病重。”费尔南达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无波,“祭典后的复盘会议,也将由我代表塔瓦家族出席。”   “这样啊......”奥利维亚轻点嘴唇,眼神微微飘远。   但她似乎谈兴正浓,很快又挑起话头:“清月,你和我那个不成才的弟弟,最近相处得怎么样?”   “......”   容清月完美的笑容似乎生出一道裂缝,她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噎住。   她对柯林的厌恶几乎要刻进骨子里,无法昧着良心说出任何带有好感的话。   短暂的沉默后,裂缝合上:“柯林......很开朗。”   “噗——”   “哈哈哈哈哈!”   奥利维亚笑得身体都前倾起来,容清月那副有口难言的模样让她乐不可支,眼底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光彩。   “好了,不逗你了。”奥利维亚笑够了,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联姻这事,是容董事强烈要求的,你可不能怪到我头上。”   说完这话,她脸上恢复初时的慵懒,话题却陡然转向:“说点正事。听说伊卡洛斯代表团是由新晋的圣子带队,神谕的强度,会不会跟着水涨船高?”   “你们塔瓦家,手上应该也有点风声吧?我亲爱的,总训师阁下~”   这劣性根真是半点没改,费尔南达的目光扫过议事厅的角落,那里嵌着一个会议记录仪,她平板的声音截断了对方的继续发挥。   “奥利,收起你故意恶心我的语调。”   “圣子亲临,本身就是最大的信号,伊卡洛斯对于第二名这个位置,早就忍无可忍了。”   训练场内,节目还在继续。 第27章 吃还是不吃?   莉莉丝巧妙地带过几个特色的训练器械,又将话题引回赎罪者身上。   “说了这么多冷冰冰的器械,不知道是否有勇敢的志愿者,愿意向我们展示一下血肉之躯的力量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没人向前一步。   最终,还是林叙走到武器架上,拿下了斧子。   江慧觉得有些奇怪,林叙从不是爱出风头的性格,今天她看起来有点......亢奋?   林叙将一把斧头挥得虎虎生风,劈翻最后一个标靶,她就走回了队伍,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哇!真是非常精彩的力量示范!”   莉莉丝将收音器夹在肘间,率先鼓起掌来,掌声在空旷的训练场显得格外清脆。   这总该满意了吧?林叙睨向独自鼓掌的葛兰。   对方终于心满意足,轻快地跨出训练场的大门。   在她身后,穿马甲的工作人员们打着手势,示意踌躇的赎罪者们跟上去。   记录仪如同银色鱼群,无声地尾随游动。   “当然,艰苦的训练需要充沛的能量支持!接下来,让我们看看赎罪者们的力量之源。”   莉莉丝带着探秘般的语气,引领着无形的观众,走向食物配给站。   然而,门后的景象与往常截然不同。   各式各样、偶尔带着烟火气的食物没有出现。   配给窗口那里,只有一排排闪烁着浅蓝色指示灯的密封餐盒整齐码放着,此前从未出现过的餐食。   盒盖上印着“祭典特供合成粮”几个字。   它们外表十分统一,看起来充满未来感。   莉莉丝随手拿起一盒,笑容不变,甚至更加灿烂:“看!为了保障祭典勇士们的最佳状态,后勤部门依旧提供了特供粮!科学配方,营养均衡,能最大化激发身体潜能!”   每一个赎罪者,都领到了一盒冰冷的特供粮。林叙接过盒子,指尖传来合成材料特有的凉意。   他们手持完全相同的蓝色餐盒,像一群刚领完盒饭的工人。   画面仿佛在此定格。   照理说,按照既定流程,接下来就是他们的“试吃”环节。   但莉莉丝没有立刻推进流程,她站在补光灯勾勒出的主持人光圈里,身后是沉默的赎罪者们。   这突如其来的几秒静默,在节目中显得格外漫长。   穹顶之上,不同的目光透过屏幕,或漠然、或玩味,或算计地注视着这一切。   中央城生态区,路边蹲着的年轻人看着流光屏上静止的画面,不耐烦地戳了戳同伴。   “怎么回事?信号断开了,画面怎么不动了?”   浮空岛上,奥利维亚再度直起身子,盯着这个新任的主持人,低声自语。   “她在搞什么鬼?”   容清月后面眉头轻蹙,她了解莉莉丝的专业素养,这种低级的停顿几乎从未发生。   想到她那与履带层千丝万缕的出身,容清月无端生出一丝紧张,难道她此刻,竟在对这些赎罪者产生不必要的共情?   现场,诺亚之声节目的工作人员,脸色也开始透出惶恐与困惑,但面对着仍在工作的记录仪,他们只能僵硬的记录着。   这沉默哪怕不足半分钟,在直播中已堪称严重的放送事故。   就在无形的压力越来越深时,莉莉丝忽然调皮地眨眨眼,褐色瞳孔里瞬间盈满了纯粹的顽皮光彩。   “怎么样?大家有没有被这充满科技魅力的美食震撼到,暂时忘了呼吸?”   她轻松地调侃道,用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和玩笑,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随即,她将收音器对着赎罪者们:“那么,大家请开始享用你们的早饭吧!”   所有工作人员松了口气,还好,救场及时,无伤大雅。   林叙拿着个餐盒,拆开包装的动作缓慢,她紧紧盯着第一个进食的奥列格,他大口吞咽着蓝色的块状物,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没有看出异常,但葛兰的停顿却让林叙心中警铃大作。   拖不下去了,莉莉丝的眼神鼓励般看向众人。   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个打开包装的林叙,她正将特供粮送到嘴边时。   就在那食物即将触碰到林叙嘴唇时。   莉莉丝猛地转身,镜头外的左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就道:“早餐时间到咯!穹顶的各位,可不要沉迷观看节目而耽误了自己的早餐哦~本期就先到这里,请大家持续关注我们的特别节目!”   记录仪晃晃悠悠落回地上,补光球也相继熄灭。   “莉莉丝,刚才你怎么回事?这和台本不一样。”负责导播的马甲男语气带着不满和后怕。   莉莉丝立刻抬手抚住额头,镜头前的神采飞扬瞬间被虚弱替代。   她眼神充满歉意和疲惫:“真是抱歉,大家。今天出发太早,我没来得及吃饭,老毛病好像有点犯了,刚才有点晕。真是对不起大家。”   她声音渐弱,显得楚楚可怜。   场外一直跟着的助手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旁边的椅子上休息:“你呀!怎么老是忘记照顾自己。”   助手递上一瓶普通的营养水,莉莉丝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   只是那虚弱的模样让人不忍再多加指责,导播想到她出色的业务能力,和诺亚之声改革后收到的关注度,也只能把剩下的疑问咽了回去。   片刻后,团队收拾完所有东西,莉莉丝还是显得无精打采。   她的助手咬咬牙,环视了一圈,将林叙手里的餐盒夺了过去。   在她夺走前,林叙一直握着它迟迟没有下嘴,冰冷的合成粮都染上了一些温度。   “我没记错的话,赎罪者的特供粮是无限量供应的吧,你再去后面拿一份吧。”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将餐盒递给了莉莉丝:“你必须赶紧补充点能量。”   话已至此,没人能反对。   助手的脸上满是关切和催促,莉莉丝没有犹豫,用小勺挖起一块,送入口中。   她吃得不多,仅仅两三口便停下,用助手递上的餐巾轻擦嘴角,脸色确实红润了几分。   确认她恢复些许精神后,节目组的人便没有停留,匆匆离开了训练场。   徒留下站在原地的林叙,她看着葛兰的背影,又回头看着摞成小山般的餐盒,以及已经狼吞虎咽的赎罪者们。   所以这玩意儿,自己到底吃还是不吃? 第28章 完美燃料   最后林叙还是吃了。   一整个白天,她过得都不太好受,她觉得自己的胃似乎变得脆弱起来,这才只落下一顿饭而已。   胃袋就空瘪地抽搐,肌肉因乳酸堆积而酸痛乏力。   但是看到配给窗还是一摞特供粮后,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艾琳给他们开放了自主训练的权限,从虚拟舱出来后,大脑已经因为极度疲劳,而开始胀痛。   她观察着周围的赎罪者们,他们今天的状态都很好,与往常不同,在结束训练后,依然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江慧的反应速度比平常快,但走出训练场时,林叙注意到她手指在细微地颤抖。   特供粮果然有问题,但它确实有作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   而饥饿和疲惫也在起作用,以更原始的方式。   配给站里,充斥着特供粮奇特的香气。   最后一个赎罪者结束他略显失态的进食后,只剩下了林叙,她独自坐在桌旁,桌面摆着一份特供粮。   她很饿。   林叙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但知道它可能意味着什么。   不过她更知道,在祭典正式到来前,她不能先在这里因为饥饿和虚弱倒下。   只吃一点点,她这样告诉自己,至少恢复一点体力。   这样在生活区限电后,自己溜出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她撕开密封盖,淡蓝色的块状物体在灯光下看起来毫无食欲。   她用配备的简易勺子挖起一块,送入口中。   一种浓郁的鲜甜感在嘴里炸开,意外的比想象中有嚼劲。到达胃部后,她的身体像个瞬间被唤醒的机器。   林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嘴里的东西还没咀嚼完,就匆忙咽下,吞进另一口合成粮,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个餐盒。   理智在提醒她停止,但被强行激活的满足感驱使她继续。   她的胃疯狂的叫嚣着还要更多,在她将这个餐盒里的特供粮吃完前,强行凝出精神力,击向了自己的食管。   “呕——”   钝痛和噎呛感传来,林叙猛地一蹬椅子,离那份特供粮远远的。   终于停下来了。   可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身体渐渐变得轻盈,心跳声在耳膜边被放大,一种难言的焦躁从心底攀爬上来。   眼前的光线似乎变得更加锐利,金属桌面上的每一道细微划痕都清晰可辨,仿佛视觉被强行提高了对比度。   那份餐盒里蓝色的块状物变得更加诱人起来。   林叙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冷水扑在脸上时,那种虚假的活力,才终于褪下去一点。   葛兰知道内情,葛兰在中心城,葛兰今天吃下了那份东西。   熄灯后,黑暗中林叙睁开眼睛,她必须去找葛兰,现在。   依照先前的方式,摸出生活区后,林叙朝着记忆里的方向潜行。   特供粮的作用还没完全消退,她的感官比往常更加敏锐。   林叙避开最后一个监控节点,终于到了中心城西侧,路边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音螺区。   最后,她停在一栋精致的螺旋上升式公寓楼,墙体在模拟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葛兰就在最顶层。   林叙耐心站在原地,确认周围没有监视器能拍到自己后,林叙翻上了螺旋楼梯。   警备队下一次巡逻到这附近是大概十分钟后,自己的时间很充足。   但顶层还有别人,看能量核,是白天那个助理。   “啧......”   这有点麻烦了。   林叙直接爬上天台,将自己伏低在地。   房间里,葛兰和她的助理待在一起,林叙不想打草惊蛇,百无聊赖地欣赏了一下惨白的月光。   在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林叙感觉自己体内的特供粮都被代谢完毕后,那个助理终于走了。   “晚安,莉莉丝。”   “晚安,贝芸。”   门被从外面关上后,葛兰后仰陷进床里。   “唉......”   一口气还没叹完,她就听到阳台传来轻微的响动。   什么声音?   她侧头去看,就见落地窗外,一个背光的人露出了笑容,只能看到一口白牙。   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马上呼叫警备队,却猛地僵住了身子。   林叙?   她迅速起身,将人拉进屋内,还好此时已经是深夜,大部分人都睡下了。   “你疯了?不对,我是说......”   她褐色的眼睛里有震惊、担忧,以及一丝不安的复杂情绪。   林叙心情颇好,虽然葛兰白天表现得和自己像陌生人,但无论是训练场,还是在配给站,她的小动作都没有瞒过自己。   这不太符合自己最初猜想的三种情形之一。   只是,此时的葛兰卸去了主持时的妆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你在这里,过得很糟糕吗?”   这句话打破了葛兰最后的伪装,她露出一个打趣的笑容。   “叙仔,你还好意思说我?再糟糕都比不上你快要死了吧?”   那笑容在葛兰苍白的脸上实在有些勉强。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知道被抓住会是什么后果吗?”   紧接着一连串的问题砸到了林叙脸上,葛兰声音有些沙哑,不如主持时清亮。   “你吃了那个东西。”林叙不问反答,“为什么?”   葛兰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早在自己放林叙进屋时,今天的伪装都会白费了。   她转身走到小厨房,林叙这才看清这个房间的布置。   公寓不大,布局精巧,卧室连着开放式小厨房,窗外能够看到音螺区有一座不断变换色彩的喷泉。   那个助理,就住在隔壁。   葛兰走出来时,端着两杯水,递给林叙一杯。   她的手很稳,但林叙注意到她指间有细微的颤动。   “坐。”葛兰自己先倒在床上,眼神望向窗外变幻的光影。   “祭典特供合成粮,里面添加了E7,也叫,潜能催化剂。雷诺兹研究所的专项技术,可以大幅度提高赎罪者的参赛表现。”   她嘴角扯出一个冷笑:“效果你体验到了,立竿见影,对吧?体力、反应、感官敏锐度,甚至疼痛阈值的暂时提升。完美燃料。”   葛兰顿了顿,声音更低:“代价是高度成瘾,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情绪逐渐趋向极端化。随着服用的剂量增加,在祭典过程中,就会变成只知道听从命令的,亢奋的傀儡。”   林叙想到胃里那半盒特供粮带来的满足感,瞬间开始反胃。 第29章 另一个有点秽气   “所以以往参加祭典的赎罪者......都服用了这个?”   “绝大多数,”葛兰纠正道,“工坊猎犬那种嗜血的好战疯子除外。一般来说,需要控制的是哨兵。”   那艾琳有没有吃?她从来没和自己提过此事,或许在她眼里,这些副作用在胜利面前不堪一提。   看着葛兰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林叙捕捉到了异样,葛兰提到的潜能激发剂编号是E7。   “你吃的是E几?”   葛兰还盯着窗外,绚烂的光影映入她的眼底:“E2,效果很温和,只是会让人长期处于稳定的亢奋状态。当然,成瘾性是一样的。”   林叙内心腾地燃起一股怒火,难怪,葛兰吃完特供粮时,脸上泛起的红晕那么不自然。   “谁在控制你?那个设计师?”   “阿奇?他早就死了。我是自愿的。”葛兰转过头,直视林叙,“我需要这个身份......”   林叙剩下的话梗在喉咙里,葛兰轻描淡写下的沉重太过明显。   她过得没有自己认为得那么好。或者说,她走到这一步,脚下踩着的是自己看不到的荆棘。   “收起你脸上那副‘你在受苦’的表情。叙仔,你得关心关心你自己。”   或许是被林叙眼中清晰的心疼刺到,葛兰睫毛轻颤,别开视线。   “我不能让你吃第一口,第一口是关键。身体一旦记住那种被瞬间充满,所有疲惫一扫而空的感觉,渴望就会像种子一样埋下。我知道你最终还要吃,但,能晚一口是一口。”   “谢谢你,但我需要体力。”林叙简单地说,只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掌心。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喷泉变幻成一片深蓝,映得公寓如同身处海底。   “你这里,不像你的风格。”   最终还是林叙打破了寂静,目光环顾四周。   “像牢房?”   林叙想说不是,只是葛兰不像在履带层时,会在屋里放置一些漂亮的小玩意,这里除了标准的摆设,几乎没有属于葛兰的生活痕迹。   但葛兰脸上已经浮起自嘲:“诺亚给了我身份和住处,方便工作,也方便管理。他们喜欢我下层出身带来的真实感和亲和力,但又希望我完全按照他们的剧本说话。”   她指着略显空荡的公寓:“所以他们不允许我有自己的锚。但我不会真的变成他们想要的莉莉丝。”   “你去过动能燃烧车间吗?”   林叙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但葛兰眼里的茫然,打破了林叙内心的最后一丝幻想,葛兰不是锈火的人。   身体里那股虚浮的精力已经完全消退,林叙握紧水杯,试图抵抗某种渴望。   “你该走了。”葛兰轻声下了逐客令。   林叙却忽然抬眼,提出了另一个想法:“音螺区有没有你喜欢吃的?嗯,最好是监视盲区多一点的。”   葛兰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一个真正的、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笑容在漆黑的屋子里不甚清晰,但林叙接收到了对方心情转好的信号。   “涡流餐厅。”葛兰报出一个名字,“音螺区东侧景观廊尽头,每周四晚上机器会送去保养,过夜的食物在第二天才会被运到外城低价处理。”   她不问林叙为何能躲开监视器,就像林叙不会追问她为何成为莉莉丝。   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就像训练场上彼此达成共识的陌生。   “好,”林叙拉过葛兰的手,看了一下时间。   三点十五分。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最多半个小时,我就回来。”   说完,林叙就转身消失在阳台上。   “真是......从哪儿学来这么一身本事。”   葛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嘀咕。   她随手卷起睡衣,昏暗的光线下,仍然能够看清手臂上蜿蜒的疤痕。   感受到那里传来麻木与无力感,她轻轻叹口气,再度把自己陷进被子里。   另一边,涡流餐厅。   林叙打开精神力,进入这个巨型水滴一样的建筑物。   店内空无一人,确定后厨的监视器真的被拆走后,她径直走向备餐区。   绕过那些需要烹调处理的食材,她拿起了一个干净的袋子。   在一个低温柜里,看到了几枚标注着浆果慕斯的小点心。   “这个不错。”   装进两枚,袋子里还显得空荡。   林叙又从一个保鲜盒里拿了几个面包,只是看着一黑一白两个颜色,她思索两秒,还是拿了口感差一点的黑面包。   “另一个有点秽气。”   除了这两句话,整个过程里她都安静迅速。   当她带着微凉的夜风和一袋赃物重新翻进葛兰的阳台时,距离她离开,只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葛兰并没有睡,几乎在她落地的瞬间就睁开眼望了过来。   “诺。”林叙将袋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慕斯飘出淡淡的浆果味。   “怎么感觉没我在配给站闻到的香?”   葛兰坐起身,盯着眼前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慕斯咬了一口,才道:“涡流餐厅里天然口味的食品,都是仿制的。配给站给的应该是真的。”   “原来是这样。”林叙拿起面包,恶狠狠咬了一口,纤维感确实和自己之前吃的不一样。   葛兰细细地吃着慕斯,将另一枚推到林叙面前,窗外的月光与喷泉流光成了背景板。   等到食物都被吃完,葛兰脸上终于露出松弛,她煞有其事地点评道:“动作很迅速。”   “是你指的路好。”林叙喝了口水,冲淡嘴里的甜腻。   葛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叙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她警惕地打着手势,示意葛兰隔墙有耳。   葛兰自顾自笑完,才道:“贝芸?不用管她,她睡眠质量非常的...呃,优越。”   “这个人没关系吗?我看白天她对你......”   林叙暂时做不到对抗整个诺亚,但只是让一个助理消失的话,她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啊?”葛兰挥手,“她挺好的,你可别乱来。不然换一个更聪明的人来监视我,麻烦就大了。”   “好。”   也许是吃饱喝足,林叙开始感觉到犯困:“我真的该走了。”   “晚安,叙仔。”   “晚安葛兰。”   林叙最后看了一眼在华丽牢笼里挣扎的友人,就像来时一样,融进了穹顶的阴影中。   葛兰走到阳台,望着下方无尽的中心城,林叙最后一句细碎的话语传进她的耳朵。   “我明天还会来的。” 第30章 睁眼说瞎话   第二天,金属舱室自动亮起的光穿透林叙的眼皮。她痛苦地皱了皱眉,才挣扎着睁开双眼。   好困。   算算时间,她大概只睡了三个小时。   林叙决定赖一会儿床,反正导师们不在,没人规定他们必须训练。   倒是江慧,发现林叙迟迟没现身,犹豫后还是敲响了林叙的金属舱室门。   “早?”   一打开门,林叙就看见了对方手里的蓝色餐盒。   特供粮......   “这是?”   “我看你昨天好像没怎么吃东西,是不是不舒服?”江慧扬扬手中的餐盒,“这个,你要不要?”   林叙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理智叫嚣着拒绝,但身体一看到这个餐盒,就浮出某种渴望。   “我...不饿。”   内心天人交战片刻,林叙终究还是摇摇头。   再撑一撑。今天降低训练强度,晚上溜出去找吃的,可以多带一点回来藏着。   江慧端着餐盒愣了片刻,将林叙轻轻推进金属舱室,关上门后她压低声音。   “你也觉得这个有问题?”   “也?”林叙心念微动,这倒不难猜,吃了这种食物的人,状态明显异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江慧露出一个惨淡的苦笑:“至少活到祭典时吧。”   她从口袋里摸索出一把能量糖:“这个给你。”   “为什么给我?你可以吃这个,就不用碰特供粮了。”   她自嘲道:“我的实力我清楚,光靠我自己...或许第一阶段就没了,这玩意对我来说也许没那么坏。”   她不由分说将能量糖塞进林叙手里。   “我吃特供粮就行。别谢我,你之前给我那么多普通合成粮,我正愁没机会还人情呢。”   “希望这个能帮到你。”   说完她不等林叙回应,拉开门径直走了,只留下林叙拿着那把能量糖站在原地。   ......   配给站里,斯内克看着回来的江慧,她手里的餐盒只剩下包装。   “哟?还伺候上啦?”   “你要是嘴巴闲不住就多吃两口。”   江慧把包装扔进回收口,这两天赎罪者们的情绪变得古怪起来,易怒、焦躁,或者是麻木的亢奋。   但不难理解,江慧自己也是其中一员。   只有奥列格,吃了十几份特供粮后,最先离开了配给站。   “他可真能吃。”有人嘀咕。   “都出来!集合!”   训练场员工的吼声打断了清晨残存的宁静,将众人驱赶到空旷的训练场上。   前两天刚出现过的费尔南达又站在这里,只是她心情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容清月低声道:“比往年来得早了点。”   费尔南达面若寒霜,低声对助手吩咐:“琳娜,告诉训练场后勤,把该收的收起来。顺便通知他们,临时生活区扩大时,加建两个配给站。”   此时,训练场外传来喧哗。   一群人正对着他们狭窄的临时生活区指指点点。   “哎哟,你们诺亚今年是怎么搞的?”   一个洪亮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抱怨着:“我记得上次在你们这儿办祭典,可不是这寒酸样!那次条件好多了!”   话语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也太敷衍了吧?”   “诺亚不是自诩科技之光吗?”   引路的诺亚员工赔着笑脸,旁边的周勇却直接黑下脸,粗声反驳:“挑剔什么?这不是你们自己要求的,降低预算,就这规格!”   训练场内,林叙和众人静立着,观察那群浩浩荡荡走进来的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一队,身份昭然若揭,是伊卡洛斯要塞的人。   因为他们的着装太有辨识度了。   为首者一身纤尘不染的纯白长袍,宽大的兜帽将面容遮去大半,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身后跟随的赎罪者们则穿着材质粗糙些的黑色长袍,没有兜帽,露出的一张张脸却如同复制粘贴般,神情淡漠而肃穆。   他们步履整齐划一,行走间几乎听不到杂音,带着一种让林叙不适的宗教式规整。   “最前面的人,是伊卡洛斯带队的?”江慧悄声道。   林叙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搞神秘,肯定是了。   容清月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迎了上去:“想必您就是伊卡洛斯新上任的圣子吧,真是年轻有为,令人钦佩呢。”   林叙都佩服此女睁眼说瞎话的功力,她实在是一个体面人,那兜帽将圣子遮的严严实实,只能辨出人形,哪里看出来年轻的?   圣子轻点头,开口声音空灵而清冷:“伊卡洛斯到访,只让你们这些小辈在这里迎候吗?”   听见这个声线,容清月也只是从善如流道:“今早只是赎罪者们的会面。我们的总训师代表提奥董事长主持。”   “至于圣子您和黄启领队,晚上会在浮空岛备好接风宴。”   圣子轻点头,却没有摘下兜帽,径自带着队伍走向了左边。   容清月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等待下一个要塞的队伍。   流浪者联盟是昨晚半夜到达的,动静颇大,折腾得许多负责深渊祭典的人都没睡个好觉。   此刻,这群人毫无自觉,走进训练场时依然嘻嘻哈哈,笑声张扬得有些夸张,与伊卡洛斯安静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几个诺亚的赎罪者看着他们,眼中露出复杂的情绪,有羡慕,也有不解。   这群人穿着随意,衣裤上带着明显的磨损和补丁,风格粗狂,有点像履带层的劳工们,但精气神比劳工好上太多。   斯内克忍不住低声嘀咕:“送死的事儿,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林叙也想知道,她目光紧紧锁住这一群人,为首的领队是个精悍的中年人,身后的赎罪者则是一女七男,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他们看起来比另外两个要塞的人都活泼许多。   但从这些人不经意间扫视环境时流露出的警惕,林叙知道,他们没有那么简单。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流浪者联盟里,大部分都是有色人种。而伊卡洛斯那边,则是清一水的白色人种。   等所有人都到齐,训练场上响起了庄重却略显浮夸的进行曲。   流浪者联盟的领队黄启立刻翻了个白眼,吐槽:“诺亚还是喜欢这样,装腔作势。”   一旁的容清月眯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听到。艾琳也是一直面无表情,只有周勇的腮帮子鼓了鼓起,显然在忍着气。   很快,费尔南达和她的助手站在了众人面前,她的声音洪亮,不用扩音器,话语也清晰地传遍了训练场。   “感谢诸位的到来。深渊祭典将于三天后正式开启。这几日,各位可以稍作调整,熟悉环境。”   “生活区新增的金属舱室今晚就可以投入使用,在这之前,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第31章 我们可不一样   费尔南达目光扫过下方三色分明的人群,诺亚众人沉默,伊卡洛斯一片死寂。   流浪者联盟的黄启慢吞吞上前一步,拖长了语调:“我呢,就一个问题。”   “抽签什么时候进行?”   他问出了所有赎罪者们最关心的问题,对手是谁,能够直接决定第一轮的生存率。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抽签仪式,定于祭典开始前二十四小时,在中央竞技场公开进行。届时会请二位和深渊监管会观察员共同监督,使用监管会提供的随机系统,一次性决定第一阶段所有对阵。到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在指定区域观看流光屏。”   “至于同要塞回避的规则,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另外,在抽签之前,对其它要塞的人下手,会直接废除要塞参战资格,变成最后一名。”   黄启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随意点点头就退了回去,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   见没有人再提问,容清月就将圣子和黄启请到了楼上,只留下三个要塞的赎罪者们面面相觑。   一下子多了十几个人,生活区比往常拥挤了不少,三拨人泾渭分明。在外部的压力下,诺亚的人都站在了一起。警惕地扫视另外两方人。   林叙和江慧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躲到楼上去。   看样子,最近他们见面的机会很多,要了解不用急于一时。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们两人。   上楼前,她看见伊卡洛斯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或坐着,偶尔念诵着祷文,氛围有些压抑。   流浪者联盟的人倒是很快散开,毫不客气地从武器架上将所有器械都试了个遍。   队伍里唯一的女性格外引人注目,她身形矫健,小麦色皮肤,半长的头发被拧成几条紧紧的小辫。   此时,她好奇的目光扫过训练场,忽然在林叙身上停住,眼睛一亮。   见状,林叙加快了上楼的步子。   初来乍到,对方应该不会这么随意的......乱跑吧?   “嘿,你们好!我叫悬铃!”她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长久被风沙侵蚀的沙哑。   悬铃踏上楼梯的脚步飞快,她自来熟地打招呼,仿佛这不是你死我活的祭典预备区,而是某个热闹的市集。   这人什么情况?林叙和江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转眼间,悬铃就走上了二楼。   “悬铃?”江慧重复了一遍这个略显奇特的名字。   履带层也有一些奇怪的名字,什么扳手啦、钉子啦等等。   但悬铃,这种似乎来自旧世界的生物的名字,诺亚很少有。   “怎么样?好听吧!”   悬铃毫不介意她的迟疑,挺起胸脯自豪道:“这名字可是大妈妈亲自给我取的。”   “大妈妈?”   “噢,你们不知道?”   悬铃眨了眨眼,才恍然大悟:“对哦,你们是诺亚的人。在我们那,大家都这么叫首领。”   她似乎对分享这些信息毫无顾忌,这倒是正合林叙心意,她需要了解其他要塞的真实情况,悬铃的搭话是个好机会。   林叙顺势接话:“我是林叙,这是江慧。”   “哇!你们有姓有名啊!真好!”   悬铃的惊叹显得真心实意,仿佛有姓氏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你们没有吗?为什么说名字都是大妈妈取的?”江慧忍不住问。   悬铃的笑容有些自得:“你们这种名字一般是母父活着的小孩才有的。流浪者可和你们这些诺亚人不一样,我们流浪者联盟很了解你们和伊卡洛斯那一套。”   她话锋一转,带着狡黠:“但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怎么了解我们!说实话,我都有点同情你们了。三大要塞里,可能只有诺亚,才会拼命把祭典的真相捂得这么严实,连自己人都骗吧?”   “来之前领队都跟我们交代啦,你们是诺亚从底层劳工里硬拽出来的赎罪者,对不对?”   她这一番话,直接将江慧钉在原地,林叙能感觉到江慧的呼吸都变重了。   “听说你们都是被迫的?我们可不一样。”   悬铃拍拍自己结实的胳膊,笑容灿烂:“我们都是自愿报名,抢破头才争取到名额的!”   “自愿?为什么?”江慧惊呼。   “当然是为了赢啊!为了荣耀,为了资源。也为了......”   悬铃目光如炬:“证明我们流浪者不比任何人差!你们诺亚有哨兵,还有那种,哦,叫工坊猎犬是吧?专门为这种厮杀训练的机器。”   她语气随意,浑然不知自己的话语对二人造成怎样的冲击。   “在流浪者联盟,没有专门的战斗兵种。为了在荒野活下去,每个人都是战士,从小就得学习怎么对付辐射兽。”   她坦诚道:“但说实话,野路子出来的,肯定比不上你们诺亚的哨兵。所以这次伊卡洛斯提议降低选拔标准,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降好事。”   懂了。   林叙瞬间明悟,难怪流浪者联盟会同意伊卡洛斯的提议。降低赎罪者的选拔标准,对奉行全民皆兵的流浪者联盟而言,明显利大于弊。   从悬铃滔滔不绝的话语中,林叙拼凑出了流浪者联盟的轮廓。   和高度集权的诺亚不同,那里是依靠流浪城市聚集而成的松散联盟,内部有各方势力割据,为了对抗辐射兽而暂时联合。   被称为大妈妈的,是当前那座移动要塞中最有威望和力量的人,只有她真正认可并赋予重任的孩子,才能称呼她为母亲。   而悬铃,就是从赎罪者选拔中厮杀出的佼佼者。   林叙想到灯塔教会的信徒们念诵祷文时眼中的狂热,很明显,宗教信念已经深入骨髓,或许他们将参赛视为神旨。   只有诺亚,将这一切用谎言包围,在底层推行愚昧与恐惧,上层是充满精英主义的傲慢。   她觉得自己触摸诺亚不敢告诉他们真相的原因,诺亚一直用谎言和压迫作为统治工具,比起另外两个要塞,更容易土崩瓦解。   毕竟劳工这样廉价的劳动力,才是董事会最大的财产。   林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穿越降落的地点,是流浪者联盟那样的地方,生活得会不会好一点?至少那里,并没有让人绝望的制度。   心念回转间,悬铃就站在她们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感觉二人消化得差不多了,才道:“好啦,我说了这么多,你们是不是也能告诉告诉我,这些铁家伙怎么用了?” 第32章 看起来确实如此   铁家伙?   林叙顺着悬铃的眼神看过去,是虚拟训练舱。   艾琳给他们开了权限,赎罪者现在不用导师监督,就可以自行进去训练。但别的要塞的人能不能用,林叙不清楚。   对方眼睛里是好奇,林叙犹豫道:“我不确定,这个仪器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哈?这个铁疙瘩这么厉害呢。”   悬铃绕着一个虚拟训练舱转圈,对着舱体和上面的数据点头。   “嗯,除了12345,别的完全看不懂呢。”   原来还是个小文盲,林叙失笑。   “我们使用的时候,你可以在外面看。”江慧也笑了,建议道。   “没关系吗?这个算不算你们的获胜秘籍?”   “秘籍......”江慧脸色变换一瞬,马上又恢复正常,“不算的,只是看着,应该没关系。”   模拟舱启动的空档,林叙问道:“你们是怎么选拔,或者怎么训练的?”   悬铃丝毫不介意她的打探:“打架啊,和人打,打完再和辐射兽打。”   对方顺势将她从头到脚认真打量了一遍,目光锐利,然后她咧嘴一笑。   “说真的,林叙,你要是生在流浪者联盟,大妈妈一定会中意你的!”   “为什么?”林叙问。   “因为你身上有那种味儿,”悬铃凑近了些,鼻翼微动嗅闻,“强者的味道,还有......唔,说不上来,但我很喜欢,大妈妈一定也会喜欢的。”   悬铃的话像石子,在林叙沉寂的心间激起一圈波澜。   “悬铃!别聊了!我们去看看诺亚准备了什么吃的!”一个流浪者联盟的壮汉踏上楼梯,粗声喊道。   “哎!就来!”悬铃回头应了一声。   “这次是看不了咯,不过我想这几天机会应该不少。”   她对着闭上眼睛的江慧摆摆手:“很高兴认识你们,特别是你,林叙。”   “我期待在祭典上,”她脸上战意升腾,“碰到你这样强大的对手。那一定会是场值得铭记的战斗。”   说完,她像一阵风,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同伴身旁。   ......   配给站里,几个流浪者正围着一个员工大声吵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什么意思?我们大老远过来,连口吃的都没有?”为首的壮汉拍着金属台面,砰砰作响。   员工额头沁着汗,频频看向腕表,心里叫苦不迭。怎么还不送来?   这两天赎罪者们的配给都是特供粮,这东西绝不能让外人吃。后勤那帮人也太拖沓了,明明一个小时前就通知过,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各位、各位稍安勿躁,”他挤出笑容,“配给系统还在调配,马上就送过来。”   “少废话!你们的人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不行吗?”另一个流浪者嚷嚷着。   “是是,只是今早的配给时段刚过,新的补给已经在路上了,各位再等等,先休息一下啊?”他心底对这些粗野的赎罪者满是不屑,但涉及外务,自己一个小小职员,不敢真得罪。   流浪者们在配给站吵得不可开交,外面的斯内克掏掏耳朵,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沼田哥,咱们还在这儿盯着看吗?”   沼田的小眼睛里闪过精光:“当然要看。他们吃到什么规格的食物,直接反应了诺亚的态度。你也知道,我们吃的特供粮......效果不一般。如果他们也能吃到,那我们多出来的优势就没了。”   他顿了顿:“不过看这架势,他们应该是吃不到好东西了。但提前摸摸对手的底细,总没坏处。”   “这帮家伙还好说。”最近三人组隐隐以她为主的莎拉开口,下巴朝训练场方向扬了扬。   “那边,那些伊卡洛斯的人,才最让人看不透。来了这么久,不说话,也不与任何人交流。”   她声音和外表比起来,格外细弱:“这种看不出欲望的人,很难找到弱点。”   “弱点?”斯内克不以为然,“可是他们看起来很孱弱啊。”   “看起来确实如此。”   沼田接过话头:“但‘看起来’,往往最不可靠。”   训练场那段,伊卡洛斯的人们依旧静立如雕塑,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三楼的费尔南达,通过监视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容清月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往届祭典,很少让各家赎罪者这么早就有机会接触吧。”   费尔南达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既然要压缩预算,自然没必要像以前那样,把另外两家的‘客人’也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一起挤着,一起等着,才公平。”   容清月的指尖点着屏幕上的名单:“预算压缩的连锁反应,应该会比想象中有趣。”   “所以那个八号,真的就这么放任了吗?我还以为她会有所不同。”   费尔南达冷哼一声:“陆家不是放话了,不允许有六大家族去接触这个八号吗?雷诺兹再想确定亢首席的遗产和那张脸是不是有关系,也得先问过陆家。”   “清月,你想得还是不够深。”费尔南达声音低沉,“如果你想不受人摆布,你就要学会借力,学会在刀尖上权衡。你就必须要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诺亚的游戏规则。”   “诺亚是个巨大的棋盘,但下棋的人,从来不止一家。”   “塔瓦家族能延续至今,靠得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敢于下注,才有可能赢。”   容清月沉默片刻,她想起塔瓦家那并不光彩的历史,历代家主的更迭背后都染着血色,确实从未有一位是真正安然退场、寿终正寝的。   费尔南达本人,何尝不是这残酷法则的产物与执行者?   她余光盯着自己的手指,一开始她向费尔南达示好的目的只是为了摆脱容家的安排、摆脱那个让人讨厌的柯林,但是现在......   容清月转移了话题:“伊卡洛斯的圣子亲临,恐怕不止是为了赢得一场祭典。我怀疑,深渊本身可能出现了新的变量。”   屋里还站着艾琳和周勇,费尔南达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做好你该做的,至于其他,自有安排。”   奥布里家的温室内,奥利维亚伏在花坛边,拿着笔写写画画。   在听完身后那个人说完后,她挥笔的动作缓缓停住了,似乎很不满意上面的内容,慢条斯理地将这页纸撕了个粉碎。   “原来是这样。”   “有意思倒是有意思,就是让人有点头疼呢。” 第33章 保持清醒   直到林叙自己也从虚拟舱里出来,配给站的流浪者们终于吃上了食物。   林叙也去凑了热闹,原因无它,诺亚肯定不会将特供粮给外人吃,自己说不定能吃上点正常的食物。   无视沼田他们异样的目光,她大喇喇地走近了流浪者们——身后的配给窗。   只有营养液,但比没有好。   林叙拎起一袋就往嘴里灌,惹得流浪者们一阵哄笑:“怎么?诺亚连自家的赎罪者都吃不饱吗?”   一直盯着的训练场员工动动嘴唇,终究没出声。规定里没说不让赎罪者吃这些基础配给,但是也没说可以吃。   既然他没阻止,林叙便当作默许,三两口下肚,将空袋精准投入回收口,迈步向外走。   悬铃嘴里也叼着个空袋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个叫林叙的诺亚人,挺有意思。   训练场上还有伊卡洛斯的人,今天的模拟训练已经做过了,林叙一思忖,还是决定去训练场一下。   她想近距离观察那些灯塔教会的信徒。   大半天过去了,那群人几乎没有动过,如同扎根在地上的灰色石柱。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   林叙在他们周围踱步,觉得很有意思。   她自己是没有信仰的,前世大部分人只为自己的欲望烧香,这个神不灵就换一个。   而眼前这些人,身上几乎剥离了属于个人的情绪。与流浪者们毫不掩饰的将生命力外放不同,也与劳工的紧绷迥异。   他们脸上的肃穆和平静给林叙一种非人感,仿佛即将到来的祭典对他们而言只是一次早已注定的神圣试炼。   林叙希望伊卡洛斯也有悬铃那样上道的人,会自报家门,但她坚持不懈地将这群人绕了四五圈,却连一个探究的回视都没换来。   好吧,她放弃了。   她给在偷笑的江慧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林叙自感无趣,也不想再加训,脚下打弯就回了自己的金属舱。   床板冰凉,但也许是今天没怎么睡,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梦中,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身下微微摇晃。   怎么回事?穹顶的减震做得非常好,日常迁徙的震动在这一层几乎感受不到。   她猛地惊醒坐起,放开精神力,红蓝线条勾勒出周围的景象:生活区的结构正在发生改变,外围多了更多的移动金属舱。同时还多了两个新增的配给站。   看来是后勤部为了容纳另外两大要塞的人而进行的紧急扩建。   事情有点麻烦了,她没忘记自己今晚打算溜出去,既要补充一些正常的食物,也想去见见葛兰。   现在生活区的面积几乎翻倍,人员混杂,她出去的风险会比之前高许多。   这一晚,林叙决定按兵不动,另外两个配给站建好后,三大要塞的人们被划定了各自的生活区,她不能去蹭东西吃了。   她摸黑检查手里的物资,江慧一共攒了五颗能量糖,早上自己吃过一颗。   手里还剩下四颗,不多不少,一天一颗的话,刚好能够挺到祭典结束。这种需要精打细算的感觉,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履带层。   她在黑暗中开始了每日的惯例扫描,奶奶和亮片已经睡下,属于葛兰的那个能量核仍在轻微晃动,看来她还没休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自己?林叙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扫描到生活区的许多能量核并没有乖乖待在原地后,她彻底打消了念头,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机。   ......   第二天下午,林叙又一次从虚拟舱中探出头来,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隐隐的乏力感。   她坐在地上喘气,汗水显得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手上的腕表开始震动,只有一个人会联系她,林叙确定江慧还在虚拟舱里,点了接通,那边传来的声音很低。   “你没吃。”   林叙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吃不下。”   “吃不下?”艾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两天你的反应速度比之前的平均值慢了两秒,训练舱数据显示你的精神集中度也有轻微浮动。”   “诺亚所有赎罪者的战术评分都在上升,为什么只有你的下降了百分之五?”   林叙抿紧嘴唇,没接话。她知道虚拟舱每次都会上传战术评分。   “你在避食。”艾琳下了结论,“为什么?”   “我只是想保持清醒。”林叙声音有些干涩,即便最后能活下来,如果沦为被特供粮暗中改造的傀儡,失去自我,和死有什么区别?   她已经尝试过一次,那东西一旦开了个口子,渴望就难以从自己的身体里拔除,她没办法抵抗。   “愚蠢!”艾琳低斥一声,“清醒?靠饿肚子和虚弱带来的清醒,在祭典上死得最快!这能让你们这些底子薄弱的劳工,在最短时间内把身体潜能逼到极限。”   “林叙,我以为你会懂。”   “有时候,你不得不先借助毒蛇守护的宝藏,才有机会反过来砍掉蛇头。”   说完不等林叙反应,艾琳就直接切断了通讯。   对方的话像冷水一样泼在林叙的头上,毒蛇守护的宝藏么......   但是那把能斩断蛇头的刀在哪里?锈火的承诺尚在迷雾中,荒野的退路更是毫无头绪,她连握刀的资格,似乎都尚未挣得。   林叙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悬铃却不知何时从楼梯口蹦上来,靠近了江慧的虚拟舱。   “这东西,看着真方便呀。比我们那现抓现打省事儿多了!”   悬铃盯着上面跳动的数字,啧啧称奇。   林叙走过去,随口问道:“你们从流浪者联盟过来,路上花了多久?”   “快十天呢!”悬铃伸出两个手,“要不是大妈妈拍板,调来那台宝贝,还得更久。”   “宝贝?”林叙好奇。   “对啊!装甲车。”   悬铃眼睛发亮,比划着:“外面裹着加厚的复合装甲,底盘特高,轮子能有我人这么高!多深的水都不怕!可惜车顶的遥控炮塔只能打小型辐射兽。”   “还好这次祭典是在雨季前开始,不然路上遇到的辐射兽就够我们喝一壶了。”   悬铃心有余悸,描述间又充满了对机械力量的欣赏。   “那伊卡洛斯的人呢?他们自己也开车来?”林叙将话题引向另一边。   悬铃做了个搓胳膊的动作:“他们?邪门得很,神神秘秘的。反正我是没看到,领队说是飞过来的。应该像旧世界的飞艇一样吧。”   “你为什么这么好奇?我还以为诺亚都是一群害怕出门的老鼠呢!”   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悬铃吐了吐舌头。 第34章 愿你安度夜晚   林叙倒是没往心里去,劳工可以出去的机会本来就不多,和流浪者们不同,劳工面对辐射兽只会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听悬铃话里的意思,上层人似乎也对外出兴致缺缺。。   从交谈中,林叙还得知,悬铃她们的装甲车被降下去的平台带到了底盘区,而流浪者们则直接乘坐中央电梯到了穹顶层。   看样子,他们并没有那么介意诺亚的态度。   流浪者们在配给站的表现,是性格使然,也有可能是故作粗豪让人放松警惕。   “你们浪费的东西可不少,”悬铃想起在底盘区看到的一切,“很多资源明明可以再利用的嘛。”   “是穹顶。”林叙纠正。   “好吧。”悬铃似懂非懂地耸耸肩,有点纳闷,刚刚说老鼠对方都没反应,这会儿倒挺较真。   两人没再多聊,江慧的虚拟舱发出提示音,她揉着太阳穴从里面坐起身子。   ......   林叙躺在自己的金属舱室时,还不到晚上八点。   她还是没有吃那个特供粮,肚子里空空的,胃酸无声地翻滚,整个胃部似乎都被扭曲在一起。   “夜安诺亚!现在是穹顶特别节目,明天是个大日子!在新历249年雨季第87天,将会举行深渊祭典第一轮对阵抽签仪式!”   葛兰充满活力的声音通过穹顶的内部频道响起,驱散了一些舱室内的孤寂。   “......将于上午十时,在中央竞技场隆重举行!”   “中心城居民可通过预约系统登记,竞购限量观礼席位。外城区的朋友们也请不要失望,抽签仪式结束后,我们将随机抽取幸运观众,直接赠送竞技场入场券!机会难得!请务必锁定诺亚之声!”   抽签......   林叙手伸向后颈,那里光滑平坦,植入的锚点带来的异物感已经完全消失。   这两天的生活不像以前一样规律,日子似乎过得特别慢。距离最后一次评选结束,也才过去了三天。   林叙想出去,但有几个能量核却迟迟不肯安分下来。   看位置,应该是伊卡洛斯的人。这群灯塔教徒,都不休息的吗?   “......接下来给大家推荐一首特别的晚安曲,这是来自旧世界的遗音,曾经流传在旧北部湾诸部落间,这个终生随季风流浪的民族,对城市嗤之以鼻,认为‘遮挡风的墙,终会被风沙掩埋’。两百多年过去了,这句谚语似乎已经成真。   好啦,话不多说,欢迎大家在诺亚之声订阅这首《温彻尔洛梅》,翻译成卡伦通用语意为:愿你安度夜晚。”   轻柔的旋律中掺杂着风笛声,如同微风吹拂。   林叙明白了,这是葛兰给自己的信号,她不再犹豫,强行忽略咕噜作响的胃,将自己沉入那片音符编织的安宁之中。   ......   次日上午九点半,中央竞技场。   这是一座位于中心城,处在浮空岛阴影之外的环形建筑。   整个竞技场从上方俯瞰,是一个巨大的齿轮。从内到外呈阶梯状向上延伸,密密麻麻的齿距间,已经坐满了衣着光鲜的中心城居民。   外城的居民坐在街道旁,看着飞球投影出的一切。   “啊!要是能抽中我就好了!”   一个青年和身旁的好友道。   “我也想被抽中。听说莉莉丝会到现场呢。”   他的好友眼中闪着痴迷。   “莉莉丝有什么好看的,竞技才有意思呢!”   “没品的家伙!以前又不是没有遴选之光在那厮杀过,很无聊好不好。”   “那怎么能比?这次可是有另外两个要塞的人!”   两人眼神中都充满了向往与好奇。   镜头开始切换,飞球缓缓下降,将镜头对准了这个齿轮竞技场的中心。   齿心上,一个圆形平台缓缓上升,中央悬浮着一个剔透如水晶,内部光影不断变换的立方体。   “如大家所见,这就是深渊监管会提供的‘公正之心’。算法不会受到任何一方干涉。”   莉莉丝不知何时出现在公正之心旁,她今天显然经过了精心装扮。红发被编成了繁复的发髻,点缀着与公正之心相似的水晶,在补光球下一闪一闪。一身利落的银白色裙裤剪裁得体,裙摆上装饰着暗纹。   她手中握着那个黄铜收音器,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各位诺亚的居民,以及通过特殊频道观看的,伊卡洛斯、流浪者联盟的朋友们!”   莉莉丝清脆有力的声音传遍了穹顶,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欢迎来到深渊祭典,第一阶段对阵抽签仪式现场!我是你们的主持人,莉莉丝!”   “在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前,请允许我简短重申《深渊平衡契约》的神圣与公正。三大要塞的赎罪者们,将经由这来自古老盟约的造物,随机决定他们最初的对手......”   三大要塞的代表已分立平台三方,费尔南达穿着笔挺的黑色镶金制服。伊卡洛斯一方则是纯白长袍,兜帽遮住大半脸庞的圣子。   训练场上,赎罪者们也各自聚集,他们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流光屏上的画面。   镜头移到黄启身上时,他还是那副懒散模样,抱着胳膊东张西望。   这一幕让原本静坐的悬铃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哎!在这么多人面前,领队怎么还是那副样子,好丢人!”   “悬铃!”坐在最前面的壮汉回头瞪了她一眼,却得到悬铃一个挑衅的笑容。   “烈柏,你少管我!”   他们之间的插曲,并没有吸引走林叙的注意力。   她面无表情,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葛兰,流程正在被她推进,她刚才请出了深渊监管会的代表。   那是一个老者,她的面容模糊,长相十分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又因为太普通,而在这个废土世界十分少见。   她无声地走上前,将一枚造型奇特的晶石放在了立方体的底部。   刹那间,立方体开始疯狂旋转,最后稳定下来,散发出盈盈的白光。 第35章 所谓命运   “系统就绪。”葛兰宣布,“按照惯例,由上届排名的后两位进行抽签。首先有请——流浪者联盟的代表,黄启队长。”   黄启在稀疏的掌声中晃悠上台,对着莉莉丝咧嘴一笑。然后毫不在意地将手伸进立方体侧面漂浮的光晕,片刻后,立方体上映出了几行字体。   与此同时,竞技场上漂浮的唤醒屏幕上,迅速生成几行名字与编号:   【流浪者联盟-悬铃】VS【诺亚要塞-林叙(8号)】   【流浪者联盟-烈柏】VS【诺亚要塞-江慧(7号)】   【流浪者联盟-白榉】VS【诺亚要塞-奥列格(1号)】   【流浪者联盟-石斛】VS【诺亚要塞-斯内克(6号)】   ......   【流浪者联盟-青樟】VS【伊卡洛斯-祷默三席】   对阵一出,训练场上传出不知是谁的吸气声。   林叙没想到,悬铃闲谈时随口说出的话语,竟然一语成谶。   她转头看向流浪者的人堆,不期然与悬铃的目光撞在一起,对方脸上是灼灼战意。   悬铃大拇指划过脖子,咧开一个野性的笑容,用口型无声说道:“我赢定了。”   林叙正在努力节省能量,只是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了对方的战帖,惹得悬铃的表情破了功。   其他人也在寻找自己的对手,诺亚的赎罪者们作战服上都有编号,很容易就被流浪者们找到。   看那些人的反应,奥列格的对手应该是那个和他比起来略显瘦弱的白榉,而斯内克的对手则是一个阴沉的汉子。   江慧表情不太好看,她刚才已经知道那个烈柏是谁,他格外魁梧、气息沉稳,自己和他对上,胜算渺茫。   “接下来,有请伊卡洛斯的代表,圣子阁下。”   白袍圣子步履平稳地上台,她并未看向葛兰,也未看向观众,只是将修长的手指渗入光晕。   她太过沉默,观众席上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屏幕开始刷新:   【伊卡洛斯-祷默首席】VS【诺亚要塞-莎拉(5号)】   【伊卡洛斯-祷默次席】VS【诺亚要塞-沼田(2号)】   【伊卡洛斯-祷默四席】VS【诺亚要塞-郑蓝(3号)】   【伊卡洛斯-祷默五席】VS【诺亚要塞-郑图(4号)】   ......   【伊卡洛斯-祷默八席】VS【流浪者联盟-乔枝】   林叙将目光落在灯塔信徒们身上,“祷默首席”?伊卡洛斯的等级体系神秘,但可以猜测的是,他们的实力也许和席位挂钩。   “最后,”葛兰的声音再度拔高,“有请卫冕冠军,诺亚要塞的代表,费尔南达总训师!”   费尔南达面无表情走向中央,扫过公正之心,确认其运行无误。   至此,对阵表已经完整呈现。一天后,谁会死亡,谁能活着?这个问题悬挂在每个人心头。   葛兰适时开口,声音充满力量:   “赎罪者们,记住你们肩负的荣耀与使命!祭典第一阶段,将于黎明时分正式在此地开启!让我们共同见证,谁能在深渊的凝视下,为所属要塞赢得至关重要的首分!”   “命运的对决之网已经织就!”   话锋一转,她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   “但这次在诺亚之声,我们不说命运。诺亚作为代表人类科技之光的要塞,我们不相信巧合,只相信数据。所谓命运,不过是变量与算法的组合。最新赔率将在仪式结束后流出,欢迎移步命运回廊官方系统竞猜。”   “是一夜暴富?还是跌落云端?来吧大家,为您平淡的生活,增添一点能让心跳加速的乐趣!”   还有这一茬?   林叙简直惊呆了。诺亚竟还公然开设赌局,这就是主场优势吗?林叙确定她看到镜头角落里的黄启翻了个白眼。   “愿诺亚庇护你我!”   葛兰作出了那个手势,中心城的居民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点燃,竞技场上响起铺天盖地的掌声和欢呼。   有人大喊着:“诺亚!诺亚!”   “一切为了要塞,愿诺亚庇护你我!”   “这次我会赢一大笔积分!”   葛兰在补光球下微微鞠躬,红发上的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拉开了这场残酷竞技的帷幕。   她起身后,将食指放在唇上:“嘘——”   “接下来,让我们抽选外城的幸运观众......”   抽签结束,属于赎罪者们的齿轮,在万众瞩目中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响。   训练场三楼,琳娜不断拨弄显示屏,数据在她的镜片上瀑布般流过。   “这个对阵抽签……”   此时这里只有三个导师,因为一直以来艾琳和周勇隐隐以容清月为首,在琳娜说完这句话话后,容清月接过了话头。   “怎么,琳娜?”   “没什么。这是根据这两天训练场的观测数据,流浪者联盟那些人的实力,大致可以评估。但是伊卡洛斯的人,很奇怪。基础生理数据分析显示,他们的身体素质非常普通,甚至偏弱。”   “来不及了,”容清月轻叹,“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作为六大家族,容家主要负责的是工坊层资源生产,但这次伊卡洛斯葫芦里卖的药,让她心中萦绕着不安。   塔瓦家族的前身,是与旧世某个联邦有合作的生物统计企业,因此负责诺亚的人口控制与城市规划。   容清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监管会对这次祭典的基础配额,预测填进多少?”   “十三万,活体。如果用近一月内死亡的完整尸体抵扣,两具折算为一个活体。”这个数字琳娜早已熟记于心。   饶是早有准备,容清月也被这个巨额数字震得呼吸一滞。   十三万!   诺亚就算夺冠,也需要倾尽底盘区所有库存的尸体,可能还会损失一批劳工。   如果没有夺冠,按照比例,第二名至少也要往深渊填进四万条人命。   “履带层现在的劳工有?”   “总共三十一万,后三区占三分之二。”   三十一万……诺亚经过这么久的休养生息,总共也不到五十万人口,一下子损失四万人,这个数额太大,带来的连锁反应甚至会辐射到工坊层。   毕竟,流水线不会自己转动。   她感觉有点头痛,也不知道这么多年,另外两个是怎么挺过来的,难怪他们跳脚,要更改规则。   容清月抬手按压抽动的太阳穴,沉默不语。   训练场内,诺亚的人依旧没有说话,和自愿参赛的流浪者不同,和将身心奉献给神的灯塔信徒不同,他们被推上这个舞台后,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没有被诺亚当成人。   但他们心底或许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林叙看到,江慧他们眼白上不知什么时候生出几道血丝,冷笑着,好像接受了这一切。 第36章 深渊祭典1   第二天一早,在金属舱的灯光亮起前,林叙他们就被叫醒了。   员工打着哈欠,难得好脾气地叮嘱他们:“吃快点吧,多吃点。”   这话不用他说,由于特供粮不限量,这几天江慧他们几人的摄入惊人。   他们眼白上的血丝越来越多,此刻看起来也丝毫没有困意。   林叙嚼碎一颗能量糖,就去训练场取走了自己的斧头。   待到门口,她发现流浪者联盟的人已经蓄势待发,他们摩拳擦掌。每个人脸上甚至还洋溢着兴奋。   “哟,悬铃,你的对手来了。”有人冲林叙吹了个口哨,提醒悬铃。   “少废话,”悬铃头也不回,“烈柏,我知道你忌度我抽了个好签。”   烈柏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   林叙目不斜视,站在诺亚的队伍里。   待三方人员聚齐,一队全副武装、神情冷硬的要塞警备队押送他们出发。   时间太早,穹顶似乎还没苏醒,就连主干道上的灯光显得慵懒暗淡。   此时正是穹顶最安静的时候,他们一行人穿过生态区,除了流浪者队伍里偶尔的笑闹声传来,只有脚步声在周围回响。   对林叙他们来说,这不是一条通往荣光的坦途,没有鲜花,也不会有祝福。   抵达后,三支队伍被分开。   巨大的齿轮竞技场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将每个人的身影一一吞没。   林叙跟随着诺亚的队伍,走向专属的入场通道。   脚掌落地的重心发生了改变,她能感觉到,这条路是倾斜向下的,深入竞技场地基的腹地。   光线变得昏暗,因为空气长期不流通,弥漫着机油、金属与淡淡的血腥气。   通道并不复杂,直直地将他们引入一个毫无装饰的金属房间,不算狭小,但格外压抑。   这里是诺亚的休息室。   三位导师已在此等候,艾琳依旧像一尊冰雕,第二阶段比赛在明天,这次的赛前训话权留给了周勇。   但周勇的脸色比往常温和了一点,他鼻孔里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这八个人,声音沙哑:“对于你们这段时间的表现......还算认可。至少没有逃兵。”   “对战四组同时进行,没那么快轮到所有人。按照劳什子抽签顺序,伊卡洛斯那帮神棍抽到的人,会在下午才上场。”   他顿了片刻,最终只是挥挥手:“滚吧!活着很难,如果要死,别死得太难看。”   离开前,容清月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轻声留下了一句祝福:   “愿诺亚庇佑你我。”   沉重的门闭合,将众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林叙能感受到身旁江慧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   恐惧、焦灼,休息室里的空气近乎凝滞,林叙觉得呼吸有些憋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反而是食用了大量特供粮的奥列格,安静地坐在角落,双手交握,低垂着头,竟然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一个。   ......   “欢迎各位,来到第九十五届深渊祭典!”   竞技场中央,随着响彻穹顶的激昂乐曲和腾空升起的蒸汽,主持人莉莉丝与齿心的圆形台缓缓升起。   她今天将红发高高梳成利落的马尾,身着砖红色罩衫,外搭一件磨损的皮质战术背心,上面缝着多个小口袋、   下装是便于活动的工装裤,裤脚塞进高筒战术靴中。腰间一条橙黄色编织腰带和发色相得益彰,腰带上还挂着一卷做旧的地图。   她笑容灿烂,仿佛能将竞技场的金属灰点燃,正式开始前,她不忘对着四面八方的镜头,再次为赌局煽风点火:   “不知各位是否已经在命运回廊押下了您明智的注码?心跳加速的时刻,即将到来!”   紧接着,四座直径约十米的灰黑色平台,在液压装置的轰鸣声中缓缓升起,悬浮至离地数米的高度。   它们冰冷、坚固,边缘是竖立的齿轮,上面不时闪过电流。   “规则从未改变!以一方彻底失去能力,或主动认输为终!不过温馨提醒大家,投降的钟声,已经连续三十届没有再响起!”   莉莉丝的声音拔高,带着煽动人心的颤抖,她手臂猛然一划,直指那四座悬浮擂台:   “我宣布:第九十五届深渊祭典,第一轮第一组,比赛——正式开始!”   “诺亚!诺亚!诺亚!”   “诺亚!!诺亚!!”   狂热的声浪瞬间爆炸,从竞技场齿距间的看台上上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那巨大的人造天幕。   林叙听见外面的声浪传来,她脚下的升降台猛地启动,高速上升,平台在钢索牵引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失重与噪音混合的感觉,将她拽回那个逃回履带层的电梯井。只不过那一次,电梯向下,而她逃出生天。   这次......她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这一次,她也一定会杀出一条生路。   眼前骤然被刺眼的日光吞没,林叙下意识眯起眼,震耳欲聋的声音如同尸体般拍打过来,几乎让她眩晕。   看台上,无数张面孔在沸腾的喧嚣中扭曲、涨红,挥舞的手臂形成浪潮。   那些穹顶人的表情,在过度兴奋下看起来模糊又疯狂。   她忽然觉得有一个无形的罩子,将自己与这片疯狂彻底隔绝开。   林叙迅速环顾四周,她的擂台对面,奥列格也缓缓从升降台上站起身。左侧不远处是面色苍白的江慧,右侧则是一脸紧张的斯内克。   四个擂台将莉莉丝围在中央,竞技场上巨大的流光屏,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她的正面——   “嘿!”悬铃一声吆喝,“看哪儿呢!专心点!”   话音未落,悬铃已如猎豹般猛冲而来!她的武器是一把巨大的骨锤,锤头两端镶嵌着锐利的骨刺,表面泛着幽幽蓝光,应该是由辐射兽的骨头制成。   她一声清吒:“破!”   林叙没有退避,沉腰转胯,挥动斧刃悍然迎上! 第37章 深渊祭典2   林叙生生接住了悬铃这一锤,从斧头传来的阻力分析,悬铃力量应该和自己不相上下,但是——   悬铃脚下一蹬,展现出了惊人的弹跳力,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她这一跳接近两米,在重力的作用下,骨锤裹挟着劲风落下,直直砸向林叙的脑袋。   这一下如果被打中,林叙的头骨只怕会当场裂开!   但林叙反应很快,在悬铃落地之前,她就后退了一步,骨锤擦着她的鼻尖轰然砸落。   “轰!!”   特制金属擂台表面,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明显的凹坑,裂纹蛛网般蔓延。   悬铃就势翻身落地,她非但不恼,脸上反而展开一个见猎心喜的笑容:“哈!我就知道,你够劲儿。”   解说台上,莉莉丝惊呼一声:“哇哦,一号擂台开局就如此火爆激烈呢!流浪者悬铃与8号赎罪者林叙,她们的动作速度与力量碰撞,已经为我们带来了精彩的开场!”   “让我们看看二号擂台,7号赎罪者江慧手持武器也不敌流浪者烈柏,险险躲开了对方的重拳。四号擂台,斯内克也已经与石斛开始了凶险的近身缠斗,双方均已挂彩!。”   “但是......三号擂台,居然迟迟没有动静,咦?”   莉莉丝的话语顿住,带着明显的困惑,原本喧嚣的观众席,也迅速安静下来一大片。   莉莉丝的声音在寂静的竞技场中响起,语调有些古怪:   “1号赎罪者奥列格,他在做什么?”   三号擂台上,没有预想中的怒吼、冲刺或者兵刃相交。   他的对手白榉,手持一柄狭长的刺剑,摆出了防御姿态,对手的无论是体格还是气息都超乎常人,白榉并没有选择贸然进攻。   但此时,他同样因为奥列格的异常而僵在原地,黝黑的脸上满是疑惑。   奥列格的目光,不在自己身上。   他越过了眼前的对手,甚至越过了沸腾的看台,仿佛穿透了穹顶,投向某个虚无之处。   这很奇怪,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他脸上却没有战意、也没有恐惧。   他缓缓将那柄制式短刀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事。   他转向白榉,轻微地摇了摇头,一向呆愣的脸上冒出了疲惫和拒绝。   “没有意义,谁赢了,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紧接着,在白榉错愕的注视下,在莉莉丝陡然屏住的呼吸中,在全场一片死寂里。   奥列格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握刀,将锋利的刀刃精准的刺入自己的颈侧。   “噗嗤——”   利刃切断血管与气管的闷响,通过擂台上灵敏的收音装置,被残忍放大,传遍了竞技场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三个擂台同时停下所有动作。   林叙看到了,透过葛兰的身影,她看到奥列格的鲜血迅速涌出,像打翻的墨汁般瞬间染满脖颈。   她与那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对视,她看见浓稠暗红的鲜血浸透了他黑色的作战服,却只是在上面留下更深的痕迹。   奥列格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他松开了刀柄,缓缓地仰躺在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自始至终,没有一声惨叫,没有一个战斗的动作。   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场寂静的宣言。   短暂的死寂后,看台上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声浪。但其中混杂着不解、愤怒以及被冒犯的尖叫。   “他干什么?”“自杀?懦夫!”“该死的劳工!浪费我的赌注!”“医疗队呢?快把他拖下去!”   一股悲凉感窜上林叙的心头,她一直觉得这个人思维古怪。没想到他早就想好了自己的死法。   他竟然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践行了他那套关于替代和代价的逻辑吗?他抹除了自我,将这场血腥盛宴彻底否定。   解说台上的莉莉丝也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空白,她灿烂的笑容僵住了,褐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感受到腕表传来的震动感时,她余光快速浏览了上面的内容。   她紧紧盯着三号擂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却发现自己惯常煽动情绪的语言完全失效。   “哇哦,”她的声音生硬而干涩,“真是惊人的转折,作为深渊祭典上第一个自尽的赎罪者,大家是否对他的这个行为感到疑惑?根据调取的资料......”   齿距包房内,费尔南达的手死死握住椅子把手,眼中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   “这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自杀?E7呢?对他没用吗?”   “疯子......”容清月轻喃。   琳娜将刚刚发给莉莉丝的资料,在包房里复述了一遍。   “奥列格,男,三十二岁。居住在履带层第十区,来到穹顶前,拥有一份固定工作,工作内容是......辅助警备队进行尸骸清理。”   琳娜已经翻看了奥列格的所有训练数据,他身体素质强于常人,对于诺亚提供的食物也是来者不拒,本来应该是夺冠的热门人选。却顶着E7的影响自我了结,唯一的解释是......琳娜的话语和竞技场上的莉莉丝重合:   “......根据经历分析,这也许是属于底层的,一种畸形的负罪感与责任感......”   “三号擂台,诺亚1号赎罪者奥列格死亡。胜者,流浪者联盟白榉!”   莉莉丝的声音逐渐趋为圆滑:“恭喜流浪者联盟拿下首胜!”   包厢里的椅子把手被费尔南达捏得变形,她失控的原因不是因为损失了一个赎罪者,而是这个劳工所代表的失控。   这不是计划内的损耗,这是对规则的嘲讽和践踏!   周勇一拳砸在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脸色铁青:“废物!”   奥列格的尸体被迅速清走,擂台表面的血迹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但林叙知道,某种东西已经被打破,奥列格的死,将深渊祭典虚伪的面纱撕开了一道裂口。   “真是个怪人。”悬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分了神,忍不住嘀咕。   但她不可能允许这场对决被外界影响,她猛地甩头,将杂念抛开。目光重新锁定林叙:“喂,林叙,我说你可别学那种无聊的自杀把戏!”   “拿出你全部的实力来!让我看看诺亚的赎罪者到底有几斤几两!” 第38章 深渊祭典3   话音落下,她已经再次扑上,骨锤挥出凌厉的弧线。   林叙凝神应对,斧刃与骨锤接连碰撞,火星四溅。   然而十几个回合后,悬铃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林叙的格挡依然精准,步伐依然灵活,但她的力量......   “嗯?”悬铃在一次硬拼后借势后跃,拉开两步距离,审视着林叙略显苍白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肩膀。   她忽然咧嘴一笑,做了一个让全场观众愕然的动作:她将手中那柄骨锤,“哐当”一声,随意地扔到了擂台边缘。   “拿着这玩意儿,打赢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可不算真本事。”   悬铃扭动脖颈,发出咔吧轻响,双手握拳,摆出一个近身格斗架势。   “来!让我们用拳头,决个痛快。”   林叙表情一变,被看穿了。   连续几日只吃能量糖,面对高强度消耗,身体果然发出了警告。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将手中的斧头轻轻放下。   面对这样骄傲而直接的对手,任何退缩都是侮辱。   下一秒,两道身影如同炮弹般撞在一起。   拳拳到肉的闷响和急促的呼吸传入看台,引得莉莉丝将收音器对准了这边:“一号擂台!赎罪者们摈弃了武器,这是一场真正原始的对决!”   悬铃的打法大开大合,充满爆发力,她的身体柔韧度惊人的高,腿法刁钻如鞭。   林叙应对得并不轻松,好在格斗技巧在这段时间经过了系统化的训练,她在闪转腾挪间以卸力为主,让每次擒拿都力求有效,节省体力。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作战服。   悬铃一记凶猛的摆拳擦过林叙脸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林叙也不甘示弱,趁机一记低扫踢中对手小腿,让她身形微微一晃。   没有人退缩,两人在擂台上激烈战斗。每一次接触,都必伴随着疼痛的闷哼。   但体力的差距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显现。林叙的动作慢了下来,悬铃锁住了她的喉咙,这次指尖在上面留下红痕。   悬铃抓住机会,暴喝一声,整个人压了上来,双臂如同铁钳,绞向林叙的脖子,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压制结束战斗。   就是现在!   众目睽睽之下,林叙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在等一个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精神力的机会。   林叙精神力凝结成无形触须,在对方双臂钳住自己咽喉的瞬间,在两人身体接触的视线死角,她狠狠地将它击向了对方的心口。   看台上惊呼连连,他们以为诺亚一方输定了!但这个8号却战胜了窒息感,将身体扭转,痛击了对手!   “呃!”悬铃闷哼一声,动作出现了僵硬,她的胸口受到重击,打乱了肌肉发力。   对于林叙而言,这不足半秒的破绽已经足够,在悬铃手臂力道微松的一瞬间,她手掌猛地抬起,扣住对方手腕向内一折。   刚才那一瞬间诡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悬铃还来不及思考,右手已经软软垂下。   林叙的身体如同游鱼,顺势从她的钳制下滑了出来,翻身掐着悬铃的脖子将对方狠狠按在地上。   局势瞬间倒转,这一次是林叙扼住了悬铃的咽喉。   悬铃感受到手腕传来的无力感,双腿成鞭,试图绞住林叙,但她已经处于下风,林叙只是将身体一偏,就躲开了她的攻击,自己反而被死死压制。   至此,她再无还手之力。   “呵!”感受到氧气正在从肺里消失,悬铃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赢了......”   说罢,她就不再抵抗,只是她的双眼并没有闭上,里面仿佛燃烧着熊熊野火,势要在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对手牢牢记住。   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林叙的身影,林叙手下发力,感受到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看着悬铃的面色由红转紫,双眼逐渐突出。   但悬铃从始至终没有闭上双眼,她死死地盯着林叙,感觉自己正逐渐从这个世界抽离,周围的越来越大的欢呼声离她越来越远。   “嗬——”   脖子上的手突然撤去,悬铃的身体下意识地猛吸一口气,待到缓过神来,她诧异地看着林叙。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动手?”   林叙也没彻底弄明白自己为什么松手,动用精神力,对她而言是迫不得已的作弊,自己必须赢。   但悬铃这样一个直率、却坚守着公平原则的对手,不应该同奥列格或者无数个赎罪者一样,死在这个冰冷的擂台上,成为赌注和配额的一部分。   她觉得,悬铃不应该死在这里,起码不应该死在自己手里。   周围的欢呼不知何时停下,看台上的观众对这一幕目瞪口呆。   今年的赎罪者是怎么回事?   “杀了她!”“杀了她!”“动手啊!为什么放开?”   他们怒不可遏,在看台上手舞足蹈,这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他们想要看到别的要塞的人痛苦、挣扎和死亡,鲜血和暴力,才是他们齐聚在这里的原因。   林叙没有理会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在她看来,此时那些人已经疯了。   胜负已分。   但悬铃没有放弃,她只有右手脱臼了。她的双脚和左手都能动,她蓄力又冲了上来。   “咔哒——”   又是一道令人牙酸的声音,悬铃因为一只手暂时废掉,奔跑重心变得不稳,轻易就被林叙抓到了破绽,将她的另一只手的关节卸掉。   “认输吧,悬铃。”   “认输?不可能,”悬铃怒吼,“只有我死,才是输。”   林叙心中闪过一丝悲悯,她无法理解悬铃的想法,她不了解流浪者联盟,那个要塞,真的值得她付出一切吗?   因为疼痛,悬铃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可她还是固执地冲了上来,林叙这一次踢到了她的后脚窝,悬铃倒在了地上。   林叙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敬佩悬铃的决心,如果不是因为立场不同,她们或许有机会成为好友。   可她林叙,也有自己要坚持的东西,哪怕这会让对方感到痛苦。   “咔哒——”   她卸掉了悬铃的一边脚踝,观众席上传来铺天盖地的欢呼。   “就是这样!”“杀了她!”   林叙却没有继续再动手,她顶着悬铃恨恨的眼神,周围的欢呼声逐渐变成谩骂,她没有理会。   她只是定定看着葛兰的方向,作为莉莉丝,她今天表现得还算不错,林叙从她的双眼里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她似乎还是那么专业。   “我赢了。”林叙开口,声音很轻。   莉莉丝终于回过神来,激情的声音里带着只有林叙能听出来的如释重负。   “胜者——诺亚,8号赎罪者,林叙!” 第39章 深渊祭典4   紧接着,隔壁的二号擂台上,传来烈柏一声故意放大,却有点敷衍的吼声,伴随着江慧被击倒在地的闷响。   “二号擂台,胜者——流浪者联盟,烈柏!”   烈柏甩甩手腕,瞥了一眼显然并未遭受重创的江慧,又远远望了一眼隔壁擂台上,双臂低垂,正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的悬铃。   还有她对面的林叙......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心慈手软......   算了,反正自己随便赢,看在她没有取悬铃性命的份上。   “烈柏!你搞什么名堂!”四号擂台上,正与斯内克械斗、浑身挂彩的石斛愤怒地咆哮着,他不理解同伴为什么手下留情。   烈柏只是站回升降台,头也不回:“我乐意。管好你自己!”   石斛怒极,将一腔憋闷全部倾泻在了对手斯内克身上,两人的战斗顿时变得更加血腥,他们不顾一切地攻击对方,俨然要成为真正的生死局。   林叙走回自己的斧头旁,将其捡起。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医疗官扶住、正在接受关节复位的悬铃,两人目光再次相遇,悬铃眼中满是晦暗。   林叙转身,走向升降台。   第一战,结束了。   ......   回到休息室前,林叙也被医疗官按住检查了一番,她的右脸颊肿得有点滑稽,声音因为喉部受到伤害变得嘶哑,但好在都是皮外伤。   休息室里,众人心思各异。沼田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奥列格会自杀。   江慧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活下来。   她向林叙投来感激的目光:“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次不算,”林叙回答,“是你的对手放过了你。”   江慧点头,收回目光。但她心里知道,如果不是看在林叙放过了悬铃,自己又和林叙得近的份上,自己早就死了。   这是烈柏还给林叙的人情。   她轻嘶一声,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疼痛。那人体术几乎到达巅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自己的技巧和匕首简直不堪一击。   但显然有人不想领情。   悬铃冲进了诺亚的休息区,她的小辫几乎要竖起来,不顾警备队隐约的阻拦,劈头盖脸地质问林叙:“为什么手下留情?我们是敌人!”   “不知道。”   “不知道?”悬铃声音拔高,“是不是因为同情?你这是在侮辱我!”   “没有侮辱你。”   林叙眼神和她对视,认真道:“你是一个很优秀的战士。正因如此,你不应该死在第一轮。”   悬铃眼中的怒火和不甘反而烧得更旺:“如果堂堂正正死在擂台上,那是我的荣誉!”   林叙觉得自己跟这个有点一根筋的热血少年实在讲不通。   她总不能把自己心里那些敬佩、不忍、不愿等一堆弯弯绕绕的念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摊开来告诉悬铃吧。   “你不是一直想为流浪者联盟争取胜利吗?”林叙换了个角度,“活下来,走得更远,你才能为你的要塞,赢下更多积分。”   这时,警备队终于上前,拦住了情绪越来越激动的悬铃。   悬铃被推搡着离开休息室,只能冲着林叙大喊:“你等着!林叙!”   “第二轮我不会死!神谕我也会比你坚持得久!流浪者一定会赢,放了我是你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屈辱感而微微发颤,最后被拦在休息室门口气得跺脚。   悬铃对着林叙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破口大骂,那叫骂声又响又亮,隐隐还带着鼻音和哭腔,听起来就像一只嘶鸣的倔驴。   她这一通闹,反而让原本心情沉重的林叙,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本来算半个朋友,这下可真成“死敌”了。   悬铃的骂声和音量丝毫未减,江慧忍不住去关上休息室的门,将那充满生命力的愤怒呐喊,与诺亚休息室其他赎罪者复杂的眼神隔绝开来。   休息室里唯一的流光屏,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林叙的视线转向流光屏,唯一一个还在厮打的擂台也要进入尾声了。   斯内克和石斛早就抛下了武器,两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面上尽是疯狂。   得益于特供粮持续提供的异常亢奋,在搏斗中,斯内克找到了机会,他发出低吼,紧握的拳头重重锤上了石斛的太阳穴。   石斛身体剧震,眼神涣散,踉跄着没能立刻起身。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斯内克眼中闪烁着疯狂,飞溅的鲜血让他的拳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竞技场看台上的情绪被这赤裸裸的暴力彻底引爆。   “就是这样!”“杀了他!”“杀了他!”“我赌赢了,哈哈哈哈哈!”   最终,石斛的脑袋变得血肉模糊。   “四号擂台,胜者诺亚要塞,斯内克!”   沉闷而巨大的欢呼声穿透了层层阻隔,隐约从头顶上方传来。   第一组结束了,诺亚和流浪者各自获得两分。   不一会儿,斯内克蹒跚着走了进来,他身上被医疗官进行了紧急止血和包扎,但他伤得不轻,今晚要去医疗区躺修复舱。他满身满脸的鲜血并未擦干净,此时的他气息暴戾,仿佛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浑浊凶狠的目光环视一圈,坐到了沼田的身边。   “下一组,到你们了吧?”   根据那天抽签的结果,第二组分别是两个流浪者和沼田、莎拉,与伊卡洛斯的人对决。   斯内克并不太担心沼田他们,伊卡洛斯的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如果自己都能赢,没道理实力更强的沼田哥会输。   他盯着流光屏莉莉丝,此时她正在进行赛后快评与气氛调动:   “第一组对决以精彩的肉搏收尾,不知是否让各位大饱眼福?我有强烈的预感!诸位,我们正在见证的,将是深渊祭典前所未有的一届!”   她微微侧头,做出倾听观众欢呼的姿态,语气变得富有戏剧性:   “在这里,我们第一次目睹,有人在擂台上以自我了断的方式完成对决!同时,这也是近二十届深渊祭典以来,第一次有胜者,主动放过了踏入鬼门关的对手!”   莉莉丝的手指优雅地拂过眼角,擦拭那并不存在的泪水:“残酷规则下的人性闪光,真是让人动容。”   她迅速切换回高昂的语调,手臂一挥:“请大家稍作休息,接下来,马上迎来第二组对决!让我们看看来自灯塔教会的信徒们,将在他们信仰的无声指引下,给我们带来怎样别具一格的竞技吧!”   流光屏上的数字跳转,诺亚和流浪者联盟后面的数字都变成了2。   追平了啊。   坐在角落的林叙心中也好奇,这个始终笼罩在神秘与寂静中的伊卡洛斯,到底在谋划什么? 第40章 深渊祭典5   寂静,绝对的寂静。   无论是沸腾的观众席,还是紧绷的休息室,甚至是高高在上的齿距包房内,所有目睹了方才景象的人,都陷入了长久的失语。   最终,还是莉莉丝职业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一号擂台,胜者祷默首席,伊卡洛斯获一分。”   “二号擂台,胜者祷默次席,伊卡洛斯获一分。”   “四号擂台,胜者祷默六席,伊卡洛斯......再获一分。”   一时间,巨大的齿轮竞技场,只剩下三号擂台上传来粗重喘息。流浪者联盟的青樟还在和对手祷默三席鏖战。   此刻他已经隐隐占了上风,但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知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剩下的,只是看他和对手谁先耗尽最后一丝生命,颓然倒下。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结果,没有人想到,伊卡洛斯几乎是呈现碾压般的姿态,将诺亚的两个赎罪者打败。   就在十分钟之前,沼田在怒吼中发起冲锋,他举着一把短剑,试图以绝对的优势碾碎对手。   然而那个看似孱弱的祷默次席,只是在沼田进入攻击范围的刹那,抬起了低垂的头。   肃穆的脸上,嘴唇快速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能被收音器捕捉到的声音。   沼田势在必得的供给,在触及对方前的一瞬,突然僵住!   他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颤抖,七窍竟缓缓渗出血丝,沼田抱着头颅发出非人的惨嚎,踉跄后退。最终他在无声的折磨中轰然倒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那个灯塔教徒,自始至终,只像完成了一次静默的祷告。   莎拉目睹了沼田的惨状,从作战服上划下两道布条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凭借速度与灵活周旋,试图寻找到对方的弱点,以一条手臂被对方徒手扭断为代价,将匕首送入了祷默首席的肩胛。但与此同时,对方那无声的祷告也侵入了她的脑海。   莎拉没有像沼田那样崩溃,她凭借顽强的意识和特供粮激发的潜力死死撑住。   她甚至拔出了匕首,准备进行第二击。   但祷默者嘴唇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有什么在疯狂冲刷着她的神经。她倒在了隔壁擂台的流浪者之后。   而重伤的祷默首席,只是默默推开她的尸体,缓缓走向升降台。   好像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次日常的祷告。   费尔南达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甚至比目睹奥列格自杀时的愤怒更多了惊疑和寒意。   她面前的镜头正回放着莎拉抱头跪倒的慢镜头。   “伊卡洛斯......他们到底对自己的赎罪者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看向另一块屏幕上其他几位董事长。   早在沼田倒下时,六大董事长或他们的代理人就召开了紧急会议。   另一块屏幕上,实时数据流正在疯狂刷新,雷诺兹研究所的数据分析员汇报的声音发紧:“生理信号显示,目标在遭受攻击前,均出现异常脑波峰值,频率超出常规检测范围,疑似某种定向精神冲击.......”   “神谕?怎么可能量产?”容跃失声道。   “重点不是这个,”面容难得阴沉的陆听澜缓缓开口,“重点是,诺亚在这一组,是零分。我们之前所有的评估和预测,都成了笑话。现在,我们是垫底的那个。”   他手指虚空点了一下,示意众人看向竞技场。   擂台上,最后一场对决结束了,青榉赢了,他杀掉了祷默三席,代价是生命。   “三号擂台,流浪者青榉胜,流浪者联盟获一分!”   包间内的空气凝重得能滴出水,他们看着诺亚仅剩的赎罪者名单,第一组的赎罪者6号重伤,7号和8号均有不同程度的轻伤。   陆听澜的目光变得复杂,这意味着剩下的赎罪者的战略价值被动提升了。   在塔瓦家和容家昨天联名递上来的报告中,分析了履带层骤减了四万劳工的连锁震荡。   诺亚太久没有经历过失败了,甚至没有准备相关的紧急预案。   董事会看待赎罪者们的眼神,少了对消耗品的随意,多了几分凝重。   谈话还未结束,奥利维亚却突兀地离开了会议。   另一个齿距包厢内,圣子端坐其中。她双手合十,垂额将并起的大拇指贴上眉心,姿态虔诚而静默。   “吾主,”她的声音空灵清冷,在寂静的包房内低回,“请见证,尘世的纷扰,不过是映照您永恒宁静的涟漪。”   突然,门被推开。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了进来,来人满头金发,笑容嚣张,坐在椅子上的姿态却优雅无比。   “尊贵的圣子阁下?午安,”奥利维亚指尖轻敲手里的笔记本封皮,“刚才的表演,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我想,我们有必要......稍微聊一聊了。”   “关于您,以及您背后的那座灯塔,究竟在祭典上,放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棋子?”   圣子缓缓放下抵在眉心的手,兜帽重新遮住她的眉眼。   面对奥利维亚无礼的闯入和质问,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奥利维亚董事。纷争与试探,都是神谕的一部分。伊卡洛斯只是行走在既定的道路上。”   她抬头,目光穿过穹顶:“这次祭典,我们只是在播撒静默,收获安宁。”   “静默?安宁?”奥利维亚嗤笑一声,水蓝色的眼睛紧紧锁定那兜帽下的阴影。   “收起你那套神棍的作风。”   “圣子阁下,这里不是你们的神殿,是诺亚的竞技场。这种力量的呈现,我们需要对应的解释。您觉得,诺亚董事会,会放任一种无法理解的武器,在自家地盘上随意使用吗?”   “武器?”圣子语带悲悯,“诺亚给你们的赎罪者喂了什么?灯塔之光早已照见。”   “你们使用科技的力量,伊卡洛斯未曾指责。伊卡洛斯的静默祷告,也不在契约禁止的条例上。诺亚心存疑虑,或许只是因为,自身的道路,还不够坚定。未能窥见深渊之上的真正光芒。”   奥利维亚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呵......”   “神光普照,亦洞悉细微。心怀迷茫与喧嚣者,皆在照耀下。奥布里董事,我预见了您未来的道路,那里的鲜花已然腐败。”   “您的灵魂,为何一直在流泪?”   奥利维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转身便走。   竞技场上,莉莉丝维持着语调,为下午的对决预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接下来的比赛上。   伊卡洛斯,这个向来以神秘和低调著称的要塞,仅用一轮比赛,便向所有人宣告:深渊祭典的排名,从今天起,就要被改写了。   而诺亚的惨败,却在林叙头上笼罩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那些祷默者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第41章 深渊祭典6   是精神力吗?   冷汗从林叙的后背渗出,她扫描了那几个祷默者的能量核,和普通人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异样。   那那种让莎拉她们意识崩溃的攻击,到底是什么?   林叙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上,如果遇上这些灯塔信徒的是自己,她的精神力,有用吗?   ......   下午的四场对决,也在被伊卡洛斯笼罩的氛围中结束。   郑蓝郑图死了,在祷默者诡异的攻击下,他们甚至没有像莎拉那样做到反抗。   先倒下的是郑蓝,双生子天生的感应,让郑图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看隔壁擂台,他目眦欲裂地冲向祷默者,却被对方后退几步就躲开,因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林叙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虽然她一直在刻意疏远除了江慧之外的赎罪者,但看着两个月一直在自己眼前的活生生的人,一个又一个倒下,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这里面,有不少人都在努力地想多活一天呢.....   流浪者联盟的休息室里,也是一片死寂。   悬铃看着流光屏上倒下的两位队友,喃喃自语:“我不接受……这样的战斗。”   四场对决,伊卡洛斯再次全胜,他们这次付出的代价,只有一个祷默者重伤。   一时间,另外两大要塞的休息室空气都有些沉重。   诺亚更甚,林叙环视休息室,现在只有自己和江慧二人。   沼田和莎拉的位置空空荡荡,第三组的对决刚开始时,他就被警备队带去了医疗区。   很明显,诺亚对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感到焦灼,对赎罪者上心了不少。   流光屏上的数字跳转,伊卡洛斯积分为7,暂列第一;流浪者联盟积分为3,排在第二;而最下面的诺亚,只有2分。   差距很大。   林叙脑袋里算了一下,就算第二轮诺亚全胜,也赶不上伊卡洛斯。   根据辐射兽没有智慧、凭本能行动的信息分析,她觉得灯塔信徒们的攻击也许对它们没用。   或许在第二轮,伊卡洛斯会折损不少人。   但是,还有虎视眈眈的流浪者联盟,她不觉得从荒野生存中走出来的流浪者,会在第二轮折戟。   而第三轮,这群灯塔信徒应该会占据天生的优势。   也就是说,无论怎么算,诺亚现在的情况都不算乐观。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今天的祭典结束时,艾琳来到了休息室,宣布了明天的赛程。   “忘掉伊卡洛斯的事,明天只需要清除辐射兽就好。”   “比赛开始前,你们会知道自己要对抗哪一种辐射兽。”   临走前,艾琳意味深长道:“我们召开了紧急会议,明天赛前可能不会有训话。”   这个“我们”指的是谁,艾琳并没有说。林叙猜想,董事会和锈火应该都有事要商讨。   夜晚降临,林叙从医疗区回到训练场时,配给站里等待她的还是依旧是那一摞蓝色餐盒。   只是一天,生活区里就只有三人,往日需要排队的配给窗口,现在随拿随走。   江慧已经默默打开特供粮,机械地吞咽起来。斯内克更是毫不犹豫,被饥饿和对能量的本能驱使,狼吞虎咽。   林叙站在门口,胃部传来尖锐的抽搐,一整天的高强度消耗和持续的神经紧绷,让身体的能量需求达到了顶点。   特供粮的香气比以往更加诱人,她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就在她的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要上前时,她想起了葛兰苍白疲惫的脸,和她那句“能晚一口是一口。”   不能吃。   林叙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身体不要再回想特供粮给带来的满足感。   她快步转身离开了配给站,躺在金属舱的床板上,她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出去一趟。   那些代表祷默者的能量核,还在浮动,没有休息。   虽然他们没有察觉到林叙的窥探,但直觉告诉她,自己使用精神力时必须要更加小心。   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江慧给的能量糖,含进嘴里。   能量缺口太大,一颗能量糖吃完也只是聊胜于无,好在头脑的阵阵眩晕好了许多。   林叙她闭上眼睛,抵御着饥饿。再忍一天。   明天之后,就是神谕,只要自己从神谕中剥离出来,脱离深渊祭典,她就可以找到食物。   ……   新的一天,在竞技场更加狂热的喧嚣中到来。   悬浮的擂台没有出现,齿心除了莉莉丝所在的高耸的园台,别的地方都被改造模拟出了复杂环境:   扭曲的金属废墟,半塌的混凝土结构,以及铺满整个场地的黄沙。   “女士们先生们!在雨季的最后一天,我们迎来了第二阶段的生存试炼!”   莉莉丝的声音响彻全场,她今天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色猎装,除了红发上的水晶,再没有别的装饰。   “在这里,我们的赎罪者将直面来自深渊的爪牙,那些扭曲畸变的可怕生物。重申一遍规则:清除投放的辐射兽,生存下来。”   “接下来出场的是——诺亚要塞,8号赎罪者林叙!她将面对的,是来自旱季荒野的辐射兽,热疫!”   林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那柄钩镰,第一组已经结束了,悬铃对抗的是地噬,果不其然,她赢得很漂亮。   升降台启动,将林叙送入那片人工废墟中,模拟的旱季温度让她双颊微微发烫。   她在虚拟舱内不知道训练了多少次,林叙嘴角勾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没道理,自己会输。   葛兰的声音在齿轮竞技场上回荡,中央场地上,一个特制的密封舱缓缓升起,舱门打开。   一股黄绿色的、带着荧光的浑浊雾气率先涌出,即使距离很远,看台上的观众也不由自主地后仰,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高温与病菌的威胁。   紧接着,那东西蠕动着滑了出来。 第42章 深渊祭典7   热疫和林叙训练时见到的一模一样,它没有固定形态,更像一团被无形之力聚合在一起的、不断溃烂流脓的巨型伤口。   暗红色与焦黄色的肌肉组织相互挤压,表面布满了粗大跳动的血管脉络,和它们一起蠕动的,还有糜烂的创口。   随着它的移动,更多的黄绿色雾气从身上蒸腾而出,伴有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哇哦,真是视觉与嗅觉的双重盛宴!让我们看看,8号赎罪者将如何应对这个无法靠近的对手!”   看台上响起一片混杂着厌恶、兴奋与猎奇的嗡嗡声,对这辐射兽指指点点。   林叙深深吸了一口空气,压下胃部因饥饿带来的痉挛。   她左手摸过后腰卡扣上的高热燃烧棒。   这一次和模拟训练不一样,自己真的会受伤,必须利用好每一个武器。   似乎是感觉到热源,热疫开始移动了,一团相对明亮的光团微微转向了她的方向。   林叙放开精神力,她确定了一件事,她的精神力对辐射兽有用。   只是现在不是一个使用精神力的好时机,热疫的辐射兽核太明显,她必须靠自己。   一个浓郁的黄绿色雾气如同有生命般,已经朝她弥漫过来!   林叙立刻后撤,绕着废墟快速移动,与热疫保持距离。   热疫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但它持续释放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污染场地,林叙的活动空间正在被压缩。   “看来8号选手非常谨慎。她很清楚热疫的威胁所在,一旦接触到,未受保护的皮肤组织会在数秒内坏死!”   莉莉丝继续解说道:“但仅仅躲避是无法获胜的,她必须找到机会,攻击那藏在糜烂躯体内的兽核。”   董事会的齿距包房里,数道目光也聚焦于此,费尔南达面无表情,但却紧盯着林叙的一举一动。   另一个齿距包房里,陆听澜靠在椅背上,双眼似眯非眯。   “她在等什么?”陆家小辈问道。   “在寻找热疫移动的规律,”路听澜微微眯眼,“制造机会。”   场地中,林叙看似在狼狈地躲闪雾气的追击,但她的眼神始终锁定在热疫身上,那团辐射兽核的移动规律。   找到了!   几百次的模拟训练,她知道,每当热疫试图加速或者转向时,兽核的光芒会有一瞬间的闪烁。   就是现在!   林叙退避中故意踢翻了一块松动的金属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热疫的辐射兽核光芒猛地一闪,喷吐雾气的方向也随之一偏。   林叙掷出一根燃烧棒,瞬间它发出的热量就封锁了热疫的一侧,那些黄绿色的雾气似乎在这样的高温下退缩了。   高温带走了氧气,林叙能感觉到呼吸开始有点不顺,但总比皮肉溃烂好。   她翻转到燃烧棒落地的附近,热疫也跟着调转了兽核,雾气朝她弥漫过来,没有迟疑,林叙扔出了第二根燃烧棒。超高温瞬间就阻止了雾气的弥漫。   差不多了,察觉逐渐到雾气逐渐稀薄,林叙紧盯着那个闪烁的兽核,冲了上去。   但长柄钩镰只是切地下了一块肉瘤,热疫蠕动的动作一滞,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类这样接触自己。   热疫停顿间,林叙身体借力旋转,抽出了最后一根燃烧棒。   她几乎没有时间瞄准,凭借刚才的预判,将燃烧着炽白火焰的棒头,朝着兽核光芒预计的移动轨迹后方,猛地投掷过去。   燃烧棒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亮线,却并非直指兽核。   “她打偏了?”看台上有人惊呼。   但下一瞬,因为感受到高温而蠕动的热疫正好撞上了林叙的钩镰,她手下用力,结结实实地命中了那团橘红色,辐射兽核被剥离!   “嘶——”一声闷响从那团烂肉中爆发出来,它的躯体开始抽搐、翻滚,更多的坏死组织和脓液被甩出,范围骤然扩大。   林叙急速后退,却还是被雾气侵蚀了作战服,她的右手臂上的皮肤皱成一团,火辣辣的疼痛从那里传来。   只在一瞬间,她的皮肤就溃烂,上面流出红色的血水和黄绿色脓液。   但她赢了,热疫的疯狂蠕动的躯体停了下来,像失去所有支撑般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袅袅余烟和臭味弥漫开来。   看台上爆发欢呼。   “赢了!她赢了!”“哈哈,我就知道押她没错!”“8号!8号!8号!”   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林叙没有迷失在欢呼里,她站在原地,静静等着。   葛兰的声音带着激昂的尾音:“难以置信!精彩的战斗!赎罪者8号,凭借惊人的冷静、精准的预判和超凡的勇气,成功摧毁热疫兽核!”   “让我们为她们欢呼,诺亚要塞,获得今日首分!”   ......   休息室里,林叙躺在地面上,试图用冰冷的地板来缓解疼痛。   医疗官给她的小臂做了清创,但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敷料盖住的皮肤之下游走,很诡异。   给她处理伤口的医疗官说不会有事,林叙也只能相信了。   江慧已经上场了,她昨天受的伤并不重,目前看来状态还不错。休息室里还有一个斯内克,一夜之间,他似乎成熟了许多,独自坐在角落,一言不发。   正好林叙没精力应付他,一旦停下来,她就要和时刻存在的饥饿感对抗。   她算了一下平均一场战斗的时间,明天应该就是第三阶段的事了。也不管斯内克,她将自己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已经是比赛结束。   “林叙?”江慧叫醒她,“怎么睡在地上?”   “止痛。”林叙扬扬被包得严实的手臂。   江慧面色难看,林叙这才注意到,休息室只有她们两个人。   “斯内克他......失败了?”   “嗯...”江慧点头,“他昨天伤到了内脏,就算躺了修复舱,也并没有完全恢复。”   林叙点头,余光这才看到江慧身上的绷带,她对战的也是热疫,手指被包成五个胖胖的毛毛虫。   “没事,反正神谕用不上手。”江慧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她眼底的血丝越来越重了。   “比分怎么样了?”林叙问。   “伊卡洛斯死亡了两人,但他们拿到了4分。流浪者拿到了三分,悬铃和烈柏都没事,但昨天重伤才战胜伊卡洛斯的青樟,和地噬同归于尽了...”   ......   晚上八点,林叙躺在金属舱上,想起江慧说的话,只觉得没来由的累。   祭典开始短短两天,二十八个赎罪者,现在剩下八个,和在履带层悄无声息地饿死或者累死在管道的劳工不一样。   赎罪者的死亡,不管被那些人套上多么冠冕堂皇的头衔,在她看来,他们的死亡,只是取悦了这些穹顶人。   仅从人数上看,伊卡洛斯在这届深渊祭典拥有绝对的优势。再加上第三阶段的选题本来就是他们出的,诺亚今年的情况,非常堪忧。   这与自己息息相关吗?林叙不确定,她现在身心俱疲。   撑过神谕,拿到锈火想要的东西,到时候......也许会好一点吧。   临睡前,她将精神力探到了十一区。但那里,怎么只有一个能量核?! 第43章 一个好地方   林叙从床上弹起。   那个能量核是亮片的,那奶奶呢?   她腿脚不便,这个时间点,她是绝对不可能外出的。这么久以来,她每次知道奶奶安然无恙在家都会产生的安心感,顿时烟消云散。   她只有昨天没有扫描。   除非,出了什么事......   林叙不顾精神力的消耗,将精神力铺开,无形触须扫过十一区的每个角落。   没有,到处都没有。   精神力已到极限,更远的十二区一片模糊。她只能反过来扫描第十区,鼻子却有温热的液体滴下。   这样找下去不行。   她抬起腕表接通艾琳。   “林叙?你不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祭典,联系我做什么?”艾琳语气有点懵。   但马上,她就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林叙的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森寒。   “艾琳,我奶奶最近怎么样了?”   通讯器那头顿了一下,艾琳坐直身体:“祭典就到最后了。那时你一定能见到她。”   她知道,她果然知道。   林叙心里确信,说出的话语也是十分笃定:“告诉我,她现在在哪。”   沉默,她听到艾琳气息微变,似乎在酝酿怎么开口,林叙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她的呼吸不由得加重。   “你是怎么发现的?”   艾琳终于说话了,艰涩的声音里隐含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歉意。   林叙的心猛然沉到了谷地。   “位置,现在。”   “第九区,第四燃烧车间。”   林叙立刻依据脑中的记忆,将精神力刺向那个方向。   九区是义务劳作区。夜间除了少部分需要人工监控的车间,一般劳工根本不可能在那里。   奶奶的能量核周围,还簇拥着密密麻麻的能量核,粗略估计,至少有上百人。   林叙心脏一紧。   不对,全都不对。   林叙翻身下床,草草穿好鞋子。   “对不起,”艾琳的声音传来,“诺拉认为,必须先瞒住你。”   心中怒火灼烧,让林叙的声音又冷了一度:“这事,我们之后再说。”   她要去履带层,现在就去。   “给我去履带层的通行码。”   “你现在下去,疯了?”艾琳失声。   “艾琳,”林叙打断她,“不要拦我。”   “你答应过我的。”   腕表那头,艾琳像被抽走力气,只是叹息:“我现在没有直通履带层的权限。”   “那工坊层呢?我从维修井下去。”   艾琳没有说话,林叙知道了答案。   “行,我自己来。”   “林叙,别在这时候犯倔。董事会...”   犯倔?林叙冷笑,她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迁怒艾琳,从一开始和诺拉谈话时她就应该知道,锈火为了最终的胜利,是不会介意牺牲的。   但她不是锈火的人。   “艾琳,至少在神谕之前,我不会死,你信不信?”   诺亚只有两名赎罪者了,就算她今天做了出格的事,董事会要取她性命,也只能让她死在神谕上。   林叙切断通讯,精神力再次铺开,扫描训练场周边,试图找到一个通行证。   周勇不够,费尔南达不在,容清月不在。   就在此时,一个能量核闯入她的扫描范围。   训练场大门外,员工还在苦苦相劝。   “柯林少爷,您就回去吧!我求您了,现在是真的不能乱来了。”   “谁说要乱来?”骄纵的男声响起,“那个八号打得不错,她现在可是诺亚的脸面,明天就是神谕了,本少爷来鼓励鼓励!”   “卫衡,走!”   能量核向场内移动。   林叙眼神一凛,闪身进入训练场。   来得正好。   她背起斧头,又顺手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匕首,对着柯林就走了过去。   柯林自诩跟她相熟,笑道:“哟,很有精神嘛,看到本少爷是不是很荣幸?我跟你说......”   卫衡察觉到一丝不对,试图将柯林拦住。   但林叙比她更快,她直接将匕首抵在柯林胸前。   “小少爷?今天有没有兴趣带我去逛逛?”   柯林眼中闪过恐惧,但马上又被更大的惊喜盖住。   “你胆子果然还是这么大,之前在本少爷面前都是......”   话戛然而止,柯林感觉到胸前的匕首压了下来,心口传来一丝凉意。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看见眼前这人直视自己,目光却平静得可怕。   “什么意思?八号....不,林叙。”   “你要去哪逛,我都带你去,先把这玩意拿下来。”   “去哪?一个好地方。”   ......   容清月连夜开会、整理资料,困倦不堪,今天第二阶段结束,好不容易补个觉,却被腕表剧烈的震动惊醒。   怎么回事?   她的生物腕表是最高规格,贴合人体生物节律,理应规避深度睡眠期的干扰。   这般不顾用户状态的强制提醒,只有一种情况。   睡意瞬间消散,她接通腕表,连一贯温柔的语调都带上急促:“说。”   对面语速极快,信息混乱而紧迫。   容清月骤然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随手抓过外套披上,边听边下令:“封锁训练场,不能再有别的赎罪者出来了。”   “向陆家申请调集所有待命警备队,中心城即刻起戒严,居民禁止外出。”   “通知奥布里家族了吗?”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仍心绪不宁。   柯林被劫持,赎罪者出逃?   她讨厌柯林,甚至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消失。   但不能是以这种方式,作为祭典导师之一,也是柯林的联姻对象,一旦他出事,自己会直面奥布里家族的怒火。   况且,深渊祭典是她重返容家权力核心的关键阶梯,更是递交给费尔南达的投名状,今年诺亚的成绩本就不理想,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当她赶到中央电梯时,看见眼前的一幕,心彻底凉了下来。   电梯显示面板上,下行箭头刚刚熄灭。   她来迟了一步。   “她们去了哪里?”   “报、报告,是履带层。”   “履带层?!”   容清月立即明白事情更糟了,履带层人口密集,且大部分地方都没有监视器,追踪会变得十分困难。   她仍立即下令:“以容家的权限,联系履带层的审查官。” 第44章 存在真实   电梯内,柯林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时间倒回五分钟前,林叙将抵在柯林胸前的匕首又加深了一分,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卫衡道:“你再跟过来,我不介意他少个胳膊腿。”   卫衡看着一惊一乍嗷嗷大叫的柯林,还是停在了原地。   电梯守卫也不敢阻拦,柯林的腕表轻易刷开了这部直通下层的电梯。   “你、你非要去那儿?这违规吧...”柯林声音发颤。   “违规?”林叙此刻没有应付他的心情,“你最喜欢的,不就是违规的刺激么?”   漫长的下行后,电梯门打开。   一股混杂着汗味、锈蚀味与淡淡腐霉的潮气扑面而来。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的奇特味道,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怀念。   至少这里,存在真实。   柯林立刻捂住口鼻,几欲作呕:“我的诺亚啊!这什么味儿,我无法呼吸了。”   林叙一把将他拽到身前,匕首这次抵住了他的后心。   “你再废话,我就真的让你不用呼吸了。”   “现在,当好你的通行证。”   电梯外,接到警报的警备队早已持着电辐枪严阵以待,枪口齐齐对准二人。   林叙笑得有些挑衅:“开枪啊。看看你们谁担得起击杀董事会家族幼子的罪责?”   队员们面面相觑,枪口微微下垂,无人敢上前一步。   林叙无视他们,挟持着柯林,径直踏入昏暗喧嚣的履带层管道。   在选择电梯前,她就确认过,这部中央电梯的出口,正与八区相连。   熟悉的劳工广场映入眼帘。   此刻劳工们已经结束义务劳作,柜台前还排着几人在打水,一些人领完垃圾罐头匆忙赶回家。   昏暗的灯光下,无数灰扑扑的身影攒动,如同一条疲惫而沉默的河流。   人流稠密,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与麻木。林叙眉头紧锁,挟着柯林在管道中疾行。   “走。”   沿途遇到二人的劳工都停下脚步,注视这奇异的组合。   走在前面的少男衣着华贵,细皮嫩肉,与这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身后的少女面容冷峻,眉目间是焦灼和怒气。   柯林背后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那些视线如同实质,刮过他的皮肤,带着底层特有的憎厌,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叙脚下的步伐毫不停滞,九区的大部分路径她都烂熟于心,穿过最后一道满是油污的隔离门,第四燃烧车间就在前方。   奶奶还在里面。   她没有任何犹豫,一抬脚踹开了沉重的车间大门。   “哐——!”   门板撞在墙上弹出响声。   而门内景象,让林叙的呼吸瞬间停滞!   上百名劳工如同僵直的傀儡,整齐地站在成排的流水线前。他们头上戴着布满线路的简陋金属头环,以一种常人难以达到的速度工作着。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头脑发胀的嗡鸣声,不知是什么仪器发出的杂音。   但无一例外,他们全都是老人,或是肢体有明显残缺的人。   奶奶赫然就在其中!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叙手上猛一用力,柯林感觉那把匕首已经划破了自己的衣服,发出一声尖叫。   “啊!”   这动静立刻惊醒了车间里睡着的管理员,他先是恼怒:“什么人?竟敢擅闯生产重地...”   话音在看清柯林的华服时戛然而止。他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容,小跑上前,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难道是董事会的特使?您二位亲自莅临指导......”   他搓着手,指向那些麻木的劳工,开始邀功:“您放心!这是我们履带层的协同增效网络一期试点,效果十分显著。”   “您看,即便是这些已经丧失大部分劳动能力的冗余人口,只要接入系统,通过强制同步和刺激特定脑区,就能完全服从指令,进行高精度重复劳作!”   “而且他们无需休息,效率甚至超过健全劳工!就算个别单位因为过度劳累死亡,替换成本也极低,完全不影响......”   他越说,林叙越心惊,那些劳工大部分双眼空洞无神,嘴角甚至留着涎水,只有手臂在机械地动作。   怒火瞬间窜满全身。   “停下。”   “什、什么?”管理员一愣,目光在林叙朴素的训练服和柯林的华服之间游移,判断出林叙并非主事者。   他语气带上敷衍:“您或许不了解,强制中断系统是会损伤设备的.....”   林叙听不下去了,手下用力,柯林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被刺破,痛得面目扭曲。   柯林被后心的刺痛和这超乎想象的人间炼狱,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尖声叫道:“停下!照她说的做!马上!我是柯林奥布里!停机!”   他疯狂晃动着手上那个一看就十分高级的腕表。   “快点!”   管理员彻底懵了,他不知道什么奥布里,但这个少爷的衣服和腕表做不了假,他只是个小小的管理员,他不敢赌大人物们的想法。   他连忙爬回主控台,手忙脚乱地输入指令。   嗡鸣声瞬间消失,只有传送带运作的声音。   紧接着着,所有劳工的动作同时僵住。   几秒后,有人直接瘫软滑下操作台,有人开始剧烈干呕,有人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还有意识的人本能地相互搀扶,但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林叙将门关上,快步冲进人群,一把扶起角落里的奶奶。   老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更让林叙心碎的是,她的右脚,那和假肢相连的地方,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和压迫,早已溃烂不堪,血肉模糊。   林叙鼻头一酸,喉头哽咽。   “奶奶?奶奶...”   没有回应,愤怒在林叙的胸腔里奔涌,灼得她心脏生疼。   断开神经同步连接的林一芳,此刻双眼涣散,对外界毫无反应。林叙不再犹豫,扯断奶奶身上那些碍事的连接线和固定带,将斧头扯到腰侧,小心地把奶奶背到背上。   她回身拽起惊魂未定的柯林,朝记忆中医疗站的地方疾步而去。   早就守在外面的警备队看见打头的还是这个少爷,又讷讷地放下手中的电辐枪。   医疗站的金属门被林叙一脚踢开,里面的药水与腐败物的味道涌出,几个穿着白大褂正在聊天的人愕然抬头。   林叙将奶奶轻轻放在一张干净的诊疗床上,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茫然的人。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惊人:“医疗官呢?” 第45章 平庸之恶   医疗站里的药水味道刺鼻,林叙盯着急救室的红灯,抓住一个路过的医疗员问道:“里面怎么样了?还要多久?”   “这...我们尽力了,但神经同步过载的损伤是不可逆的,病人还有严重的电解质紊乱和器官衰竭迹象。”医疗员面色为难。   “没有那么快...”   林叙看了一眼腕表,现在还不到九点。她一把拽过瘫坐在墙角的柯林:“走。”   “走?祖宗,我们又要去哪?”   柯林脸色惨白,他一向养尊处优,今晚可是跟林叙把诺亚跑了个遍。   他知道自己有几分天真的残忍,他也知道履带层的劳工们过得不好,但今天那么如此渗人的场景,让他双腿仍在发软。   林叙手上力道加重,不容他抗拒:“怎么,这就怕了?你不觉得好玩了?”   “姑奶奶,我错了,你让我走吧...”   他眼珠咕噜转,怎么还没人来救自己?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林叙手里的匕首,识趣地闭上了嘴,跟着对方朝着那个噩梦般的车间折返。   有些事,林叙必须问清楚。   然而,刚靠近车间,里面传来的嗡鸣声就让她脸色一变。   那该死的机器,又启动了。   她一脚踹开门。   里面景象依旧:麻木的劳工,机械的动作和不会停下的流水线。   “谁允许的?”林叙的声音冷得像冰。   管理员闻声回头,脸上还带着不耐烦,但在看清林叙赤红的双眼和其中的杀意时,那点不耐烦变成了恐惧。   “什、什么?”   “这个协同增效网络,”林叙一步步逼近,“谁允许你们对活生生的人这样使用?谁签的字?谁批准的试点?”   管理员喉结滚动,对方手里越来越近的匕首让他冷汗岑岑。   他瞥见畏缩在林叙身后的那个少爷,又看了看林叙身上有些特殊的作战服,试图判断形势:“这...我只是依照规程办事。您何必为了这些,已经没什么价值的......”   “砰!”   怕死的柯林为了自保,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膝窝。管理员惨叫一声,狼狈跪倒。   “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听不懂吗?!”柯林尖声叫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大人物们的事啊!”管理员哭丧着脸,“命令是工坊层和希尔审查官联合下达的,我只是执行命令!文件和流程都是合规的啊!”   他话音刚落,车间门口就传来一道抽气声。   闻讯急匆匆赶来的希尔审查官,正僵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已经接到了董事会的通知,增援正在赶来,需要他先稳住局面,将影响降低到最小,可是上面也明确说了,这个赎罪者可以受伤,但不能死。   那个奥布里家族的少爷,更是一根汗毛都不能掉。   他看着林叙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扫回管理员,匕首尖几乎抵上那个人的眉心。   “合规,执行命令?所以,拧紧螺丝和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在你眼里没有任何区别,只要合规,对吗?”   管理员被冰凉的匕首激得浑身发抖,闭眼喊道:“不能怪我啊!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指标。我不做也有别人来做!”   “难道我要为了这些废人丢掉饭碗,得罪上面吗?”   林叙看到这个管理员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但却依然在为自我辩护的样子。字字清晰道:“但你至少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事。”   “看看他们,”她指向那些分明痛苦,却无法停下的劳工,“你真的相信,把人当成零件、当成耗材一样用到死,是正确的?”   管理员的话里只有更深的不解和委屈:“我...我是管理员,我的职责是保证生产效率,降低单位成本。我完成了我的职责,我哪里有错?!”   “优化冗余人口是上面的决策,是为了整个要塞的生存,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难道不对吗?”   “所以,你就放弃了思考,放弃了作为一个人去感受痛苦的能力,心甘情愿地成为了这台绞肉机一颗合格的齿轮。”   林叙眼里充满失望,对诺亚,对这个体制,以及维护他们的人,感到彻底地失望。   “你不再问对错,你从众、你漠视、你回避责任,这就是最大的恶。”   匕首贴上他的颈侧,引来他崩溃地哀嚎:“不要杀我!如果你真是你说的那种好人,那你现在用暴力恐吓我,和我执行上面的暴力命令,又有什么区别?!你也成了施暴者!”   林叙的动作停下了,她咧开一个让管理员心里发寒的笑容:“很好。”   管理员睁开一只眼睛,却看见一阵火花溅起。   “哐啷!”   林叙反手一掷,匕首深深劈入了他身后的那个主控台。电光火花爆闪,整个车间的嗡鸣声消失,强制劳工的机器停止了运行。   她抽出匕首,蹲在管理员面前,语气疲惫:“你说得对,暴力不值得歌颂。”   “我不杀你。”   “但你有一双完好的眼睛,一副健全的头脑。却选择对自己的平庸之恶视而不见。”   “既然你觉得,多数人的利益和上面的命令,就能合理化对少数和底层的一切践踏...”   她后退一步,让出了空间,也露出了身后那些刚刚挣脱束缚,眼神里的茫然和痛苦逐渐聚焦起怒火的劳工们。   “那你也亲身感受一下,成为被践踏的少数,是什么滋味吧。”   管理员惊恐抬头,对上无数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   “反了!你们都反了!警备队!”他尖叫着向后爬去。   一个失去右臂的老人最先动了,他拖着残缺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将左拳狠狠砸在了管理员的鼻梁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响起。   这道声音彻底惊醒了状况外的劳工们,越来越多的人踉跄着围拢上来。   他们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这协同增效网络已经运行了两天一夜。他们两天一夜没有合眼,还能思考的大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劳作,是连死亡也无法获得的绝望。   这些人用还能动弹的肢体,用牙齿、用头,将受到的痛苦、屈辱和恐惧,倾泻到这个助纣为虐的管理员身上。   拳脚、唾沫、嘶吼,汇成一片浪潮,将管理员彻底淹没。   直到那凄厉的惨叫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人群才喘着粗气,慢慢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开始低低啜泣。   林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柯林早就面无人色。   但出乎意料的,面对满车间的混乱,他竟然对着希尔道:“我...我以奥布里家族的名义命令你,不要事后追究这些人。” 第46章 好孩子   他这句话,是林叙没想到的,她以为这个被宠坏了的少爷,会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呢。   林叙和柯林离开后,那队荷枪实弹的警备队才进场。   “审查官,这些劳工怎么办?”警备队长霍尔拿不定主意,问旁边的希尔,在听到刚刚那个少年说的那些话,下意识地,他第一选择不是开枪。   希尔看见这些劳工的眼神,凭借多年的官场经验,他觉得这个苗头有些不妙。   “先都带到审查室去。”这句话是罗娅说的,但说实话,如果不是职责所在,她根本不想搭理这个事。   协同增效网络的二期试点被放在了五区的技术人员,莉妮也在里面。   虽然技术员不至于像这些失去劳动能力的劳工一样惨,但这个技术对大脑的损伤,她也听到过一些风声。   “动静小点。”   警备队象征性地将人围住,带到了审查室,但还是有不少劳工注意到这里。   等林叙再回到医疗站时,本该安静的履带层已经悄悄喧闹了起来。   柯林却是格外的沉默,他眉眼耷拉,看起来失魂落魄。   “怎么,良心发现了?”   林叙盯着手术室的灯,奶奶还没出来。   “我不知道…他们竟然会这样对…这些人。”   “呵,”林叙冷笑,“你当然不知道。”   “你们住在干净恒温的穹顶,而这里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寒季被冷死。你们欣赏着璀璨的人造天幕,而这里的空气都带着锈味。”   “就算这样,大家还是拼了命地想要活着,只要今天能吃上垃圾罐头,只要还有一口水,就能撑到明天。”   她盯着那个指示灯:“但我没想到,你们连劳工的最后一点生命都要榨干,连骨头渣都不剩,美其名曰协同增效。”   林叙心里有怨,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他们富足的生活、安稳的一切,都是踩在劳工的脊背上得到的。   但看在柯林一句话就能救了那些劳工的份上,她没有再刺他。只是她觉得讽刺,自己能从穹顶一路闯到这里,扯的就是柯林家的虎皮。   柯林呆呆地蹲在墙角,他没接过林叙的话茬,他知道一个秘密,一个足以颠覆奥布里家族的秘密。   他从前不理解这个秘密的主人,但是今晚之后,他或许能够理解了。   “对不起…”   “你没资格说对不起。”林叙的怨不单单只对他一人,   柯林抬头,瞳孔中倒映出她眼底燃烧着的怒火:“记住你今天看到的一切,柯林奥布里。”   “如果烈火燃起,你不会是第一个被烧死的人。”   时间在煎熬中被拉得很长,明明只过去了几分钟,柯林却觉得这里的空气压抑得可怕。   变绿的指示灯拯救了他。   林叙疾步上前,堵住了刚走出来的医疗官:“我奶奶,她怎么样了。”   那个医疗官摘下手套,这个腰侧别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手里还拿着一把匕首的女人,眼神好可怕。   他吞吞口水:“我们...真的尽力了,病人暂时恢复了意识,但她现在情况很不乐观,神经受损严重、身体也因为过度劳累....总之,能不能挺过危险期就要看她自己了。”   醒了?   不等他说完,林叙就侧身冲了进去。   可是一看清奶奶的样子,她眼眶就发酸。   就算经过了急救,奶奶的情况看起来依然糟透了。膝盖处的外伤已经处理,但她脸色灰败,仿佛生命力被强行抽走,一时之间老了十几岁。   明明走之前...奶奶还不是这样的。   林叙吸吸鼻子,上前握住她的手:“奶奶。”   林一芳眼神恍惚,循着声音,好一会儿才缓缓聚焦目光,她盯着面前这个熟悉的人,低低问:   “你是谁呀?”   “奶奶,我是林叙啊,小叙。”林叙连忙将奶奶的干枯的手放在自己的脸边,眼泪却啪嗒一下砸在她手上。   奶奶的手好凉,她记得以前这双手干燥又温暖......   林一芳摸着她的脸,望进林叙的眼底,似乎通过她黑漆漆又朦胧的泪眼,在看另一个人。   “好孩子,谢谢你。”   “你叫什么名字?”   林叙反应过来了这句话的意思,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同豆大的泪珠都挂在脸上。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奶奶早就知道她不是原身了!为什么这么久以来,她从未戳破,还依然对她那么好?   疑问和酸楚涌上心间,但她甚至还来不及问出口。因为她在奶奶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解脱般的宁静。   她去意已决...   这个认知惊得林叙脸上的泪滑落下来,她的声音带上哭腔:“奶奶,我就叫林叙,我也叫林叙。”   林一芳恍然大悟,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啊,真巧,真好。”   说完这话,林叙感觉到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力道正在飞速流逝。   她死死攥住,语无伦次:“奶奶,小叙她、那次被推倒后就消失了,但我已经帮她报了仇,伤害她的人已经死了。我...”   “这样啊...”   林一芳用尽最后的力气,擦掉了林叙眼上的泪水。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呢喃道道:“小叙先走了啊,好孩子,我太累了...”   “我要去找她了。”   “不,不要,”林叙的哭声再也抑制不住,“奶奶,你再坚持一下,医疗官就在外面,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一芳笑得温柔又决绝,傻孩子。有些事,比如一直以来的自欺欺人,比如强留的执念,自己又何尝不懂呢?   只是,她已经能感觉到,生命力正从身体里流失,脑海深处被机器强行搅动的剧痛仍回荡。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小叙。”   她忽然又唤了一声,林叙知道,这次她叫的是自己。   “我在,奶奶,我在这儿。”林叙急忙凑近。   林一芳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最后的光泽如同风中残烛,随着话音一起消散。   “好好活着,替我们俩......”   那双曾经盛满慈爱与沧桑的眼睛缓缓阖上,原本被林叙紧握的手,无力地、彻底地垂落下去。   林叙的双唇微微颤抖,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来明天之后,她们就能见面了。悔恨如潮水在心中翻涌,她本可以更早察觉,本可以解开奶奶的心结。   却让她在孤独和郁郁中,在身体的摧残中,走向了死亡。   她将头抵在林一芳身上,泪水止不住地涌出,低声呜咽着。 第47章 明天还有用   柯林僵立在门口,目睹了两人的诀别。他心里堵得慌,好像被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他既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气氛,脚步却又被钉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的呜咽声停下了。   他看到林叙站起身来,除了红肿的眼睛,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波澜。   “穹顶...”   林叙低哑地吐出这两个字,此刻,她好像所有激烈的情绪都随着泪水流干,凝成一层坚硬的壳。   太被动了,自己一直以来。只是在等待,在被动的寻找机会。   但现在她不想等了,那把可以砍掉蛇头的刀,从一开始就在自己手侧。   只是她一直在权衡利弊、规避风险,但前世的所有知识给她带来的思维惯性,都在今天被打破。   不是所有计划都能在自己掌握中的,意外会比明天来得更快。   她心中的计划一个又一个,迅速演算又被推翻。   她要回去。   林叙最后看了一眼奶奶安详却再无声息的容颜,抬头扫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巨大管道,她的目光灼穿层层甲板,   她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管道,目光仿佛烧穿履带层和工坊层,直直地刺向云顶。   她将匕首紧握在手中,对着柯林走去。   流程柯林已经很熟悉了,他自己转身,将后心留给林叙。   至于反抗?她在祭典上的表现自己可是看到了,不学无术出了名的他,可没想着靠自己逃脱。   然而,林叙刚走进走廊,就察觉到了不对。   医疗站大门紧闭,那些医疗官都不见了,此时这里异常空旷。   她放开精神力,医疗站外面站满了穿着制式装备的警备队,他们封锁了通往其他区域和中央电梯。   她被包围了。   林叙停下动作,背靠墙壁,快速评估着形势。   对方只是封锁,没有立刻冲进来抓人,是因为投鼠忌器,柯林还在里面吗?   林叙有把握这些人不会要了自己的命,但她记得容清月说过,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被抬上神谕。   那么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镇压中,尽量保全自己?   就在这时,医疗站通风管道口传来细微的“嘶嘶”声。   声音很低,但林叙此刻精神高度紧张,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很敏感。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那个网格口,一丝淡淡的白色雾气正从网格中袅袅渗出,迅速融入空气。   不对!   她立刻屏住呼吸,想要冲向外面的门,但四肢却陡然感到一阵沉重,仿佛空气变成了胶水。头脑也开始发晕,视线边缘泛起模糊的光。   是什么药物?生效太快了。   林叙还没思考明白是要杀回穹顶,还是就此顺势而为,就听见扑通一声,柯林先倒下了。   她正打算咬破舌尖时,眼前的视野就迅速变暗、旋转,最后听到的声音,是一道温柔又威严的女声:“尽量轻一点,这个人明天还有用。”   是容清月.....   紧接着,她就被黑暗彻底吞没。   ......   意识是在尖锐的头痛中复苏的,林叙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格外沉重。   她暂时对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掌控力。   从闻到的清新空气来看,她现在在穹顶医疗区。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冰凉的触感,她被束缚住了。更让她心悸的是,她的口鼻上覆盖着一个呼吸面罩,被金属带牢牢扣住。   这是什么?   她放开精神力,试图观察四周。外面粗略判断是一队警备队。   一、二、三......   而自己面前有三个能量核,一个是费尔南达,一个是容清月,还有一个是谁?   “清月,她什么时候会醒?”   陌生的女声响起。   “为了能够立刻控制赎罪者8号,我们使用了高浓度的神经麻痹气体,按照临床数据,她要在至少二十四小时后才能醒来。”   “但现在给她用上E7,明日祭典开始前,她一定能够踏上竞技场。”   “呵,你下手还够狠的,柯林得老老实实睡一天了。”   这话里面有些许不满,容清月还在斟酌语句,费尔南达先帮她解了围。   “奥利,你自己说了,不希望你弟弟有事,不然也不至于让这个赎罪者闹了这么一通......”   “菲尔,”奥利维亚打断她,水蓝色的眼睛满是不悦,“你这是在怪我?”   “我可不管你们那些小九九,虽然柯林不学无术,但毕竟跟我一个姓,你知道的,我最怕丢脸了。”   费尔南达心情也不好,见她说话依旧阴阳怪气,直接回敬:“现在这样就不丢脸了?是他先打破规则,擅闯训练场的。”   “打破规则?”奥利维亚挥着纤白的手,给自己的脸扇扇,“规则是你先打破的吧?那个赎罪者叫什么来着,莎拉?”   “她第一轮就死了,你很失望吧?枉你费劲心力安排这么一个人进去。”   “我是为了诺亚。赢得祭典,才对我们好。”   “哼。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谈话以奥利维亚的冷哼结束。   被迫听了一大段的林叙心中冒起省略号,但很快,她就不能走神了。   她听见了容清月说的话,E7,还有吸入式的么?呼吸时微凉的气体给了林叙答案。它顺着气管涌入肺部,刺激得器官都有一种诡异的振奋感。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神经开始兴奋起来,她以为被自己遗忘的那种渴望又在苏醒。   虽然浓度和配方可能与特供粮有所不同,但这种直接作用于神经,和成瘾性的特征,林叙绝对不会认错。   他们直接通过面罩,给她输送着这种燃料。   她能感觉到不听使唤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她的牙齿咬死嘴唇内侧,锈味在口腔内散开。 第48章 掀了他们的桌子   “应该快要醒了吧?”   奥利维亚看见林叙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   “行了,那我也走了。”她拍拍手起身,这个动作被她做得十分优雅。   “我可是很忙的。”   奥利维亚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宫廷礼,在看到费尔南达铁青的脸色后得意地笑出声,抱着她怀里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翩然离去。   “总训师,您也去休息吧?这边我盯着就行。”容清月体贴道。   等容清月也将费尔南达送出门口,林叙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才挣脱药物对身体的麻痹,将眼皮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她盯着纯白的天花板,思绪纷飞。   E7正在侵蚀她的神经......   这种吸入式的潜能激发剂,和特供粮比起来,简直就是猛药,无论是浓度还是吸收率都快得多。   她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变得更加敏锐,能够清晰地听见容清月走远的脚步声。   林叙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这两天来她的身体一直处于饥饿和疲惫状态,但现在因为E7,她的神经却是前所未有的亢奋。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快要坏掉的机器,在履带上越滚越快。   她试图用精神力解开四肢上那个精密的束缚带,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解开一边。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的腕表传来震动。   林叙没有丝毫犹豫,将右手抬到脸颊边,触动了接听,她顺势偏头将腕表压在了脸颊下面。   “林叙!你干了什么?你破坏了履带层的协同增效网络,消息传开后,许多劳工开始了抗议。”   林叙舔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却听不出情绪:“我奶奶死了,被他们的这个鬼试点害死的。”   通讯那头沉默一瞬,但艾琳的声音很快再度响起:“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你打乱了所有计划!”   “计划?”   “我不参与你们的计划了,我奶奶...我不怪锈火,但我们的合作取消。你们的棋局可以牺牲很多人,我的亲人只有一个。”   “你!”艾琳被这突如其来的决裂噎住,压低声音吼道,“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抽身?没有锈火的帮助,你在神谕阶段必死无疑!”   “在那之前,我会先掀了他们的桌子。”   她顿了顿,在容清月脚步声停在门外的瞬间,语速飞快道:“艾琳,你救过我一次,你这个人情,我会还给你。”   “履带层劳工的反抗是你们可以利用的机会。”   “告诉我,董事会里,你最想除掉的人是谁?”   ......   “醒了?”   容清月进来看见双眼大睁发呆的林叙,笑容依旧道:“你真是太乱来了,不过嘛...唔,反正你也快要没命了。”   “明天的神谕上,希望你能为诺亚增添一丝赢面吧。”   “这个很疼。”   林叙的声音透过呼吸面罩听起来有些不清晰,她艰难地翘起一个手掌,示意容清月看到上面的勒痕。   “疼也不会解开的,”容清月笑眯眯道,“谁让你这么不老实。”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笑容很假?”   容清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底闪过暗芒。   “哈哈、哈哈哈。”   林叙畅快地笑了,肩膀微微耸动,呼出来的气让面罩笼上一层白雾。   “骗你的。”   她突然收敛了笑,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对方:“只是你总是用温柔的样子说一些残忍的话,听起来非常的...恶心。”   站在病床前的容清月却不怒反笑。这一次她的笑容褪去了惯常的柔和伪装,看起来有些病态的疯狂:“是吗?”   “那你还得多习惯习惯才行,毕竟在你没命之前,我们还得相处一阵子呢。”   “我要见陆听澜。”林叙完全不跟着她的套路走,直截了当地提出需求。   “陆董事?”她轻声反问,“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在这个时候同意见你?凭你在履带层那场幼稚的闹剧?还是凭你...这张脸?”   最后三个字,容清月说得意味深长,显然,董事会这些人,早就知道陆听澜曾经对林叙的“青睐”。   林叙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就凭两个理由。”   她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身陷囹圄的人:“第一,我现在还没死,在神谕上,诺亚需要我。这是你们气得跳脚也没杀死我的理由,如果你现在不同意,哪怕有这个特供粮,我也会想办法自尽。”   容清月眼神微动,没有打断。   “至于第二个,是对你而言最有用的理由。”   容清月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哦?”   “你需要一份更有分量的投名状。真正进入董事会核心的机会,不止是攀上费尔南达。你想摆脱和柯林·奥布里的联姻,想真正在穹顶站稳脚跟不是吗?”   “把我递上去,我会比你想象得更有用。”   “反正我现在这样,对你们也没有威胁了。”   这段时间的八卦,林叙可不是白听的。   她早就察觉到柯林和容清月之间那微妙的关系,刚刚费尔南达和另一个女人的谈话更是让她确定了另一点。   容清月比看起来有野心多了。   林叙喜欢有野心的女人,对她来说,这就代表有可以突破的地方。   “很有趣的分析,几乎让我觉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了解这里,了解我们。”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消息,容清月倾向于是柯林那个蠢货那里,毕竟他们刚刚独自相处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而她的话,让容清月想到另一件事。费尔南达和奥利维亚两人,到底是朋友还是政敌?   明明费尔南达有足够的能力,离掌控塔瓦家族只有一步之遥,但却处处在奥利维亚那里吃瘪。   一开始搭上费尔南达,是因为她想要摆脱柯林,如果连她跟随的人都受制于奥布里。现在那计划,也许也能变一下...   毕竟,自己的欲望,可是在总训师的影响下才膨胀的。   容清月整理了一下袖口:“我会把你的请求,转达给陆董事,至于他是否愿意见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彻底离开前,留下一句:“那就要看看你这个人,是否足以打动那位站在最高处的人物了。好好休息吧,林叙,无论是去见陆听澜,还是面对明天的神谕,你都需要...保持状态。”   林叙躺在束缚中,面罩下的呼吸微微急促。 第49章 真正的星空   林叙默默在心里数数,在数到快三千下的时候,屋里的门被人打开了。   在看清来人的暗青色制服时,林叙笑了。   不是警备队,是陆家的护卫。   她手脚上的束缚带被利落解除,林叙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作战服被换下,现在是一身宽大的白色病号服。   随身的武器自然更是没有踪影。   真是不习惯啊。   但她脸上的呼吸面罩还没有被撤去,上面还被加了几个金属扣带,确保她自己无法摘下,后腰那里被锁上一个扁圆的金属气瓶,通过软管连接着呼吸面罩。   看来是E7还有便携版。   林叙安静跟在陆家护卫身后,这会儿已经两点半了,路上空无一人,越走她越觉得道路有些眼熟。   是通往星海花园的路……   林叙在面罩下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星海花园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那些微粒缓慢地在空中转动,如同星河碎片,将这片空间渲染得如梦似幻。   护卫在花园门口止步,花园中央,陆听澜坐在观景椅上,他披着一件深色绒袍,看起来精神矍铄。   “孩子,这么晚着急见我?”他开口,声音醇厚温和,一如既往地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孩子这两个字,林叙几个小时前刚听奶奶说过,对比起来,陆听澜的语气虚伪多了。   她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有什么事?”陆听澜温和打趣道,“现在可不晚了,我这把老骨头,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能熬夜。”   陆听澜靠着椅背,目光细细描摹着眼前的人,口鼻被遮住后,露出来的那双眉眼和那个人更像了。   不过,面前的人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周身缠着医疗装置,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眯起眼睛,内心感到久违的愉悦。亢薇太傲,一直到最后,都还试图维持着体面。   他还从来没看过她如此...受制于人的样子,陆听澜只觉得三十年来一直围绕着自己的心魔,开始隐隐松动了。   看来那些小辈里,终于有懂得揣摩他心思的聪明人了。   林叙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目光中令人作呕的玩味,她按捺住翻腾的恶心感,余光瞥向腕表,凌晨一点五十五。   她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速度要加快了。   “谢谢您答应给我见面的机会。”她微微低头,姿态恭敬。   “您是否知晓,协同增效网络在履带层试点的具体事宜?”   陆听澜眼中闪过精光,脸上挂起同情:“孩子,你在下面经历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对于你亲人遭遇的不幸,我深感痛心。”   “这种文件,需要您签署吗?”林叙追问,目光平静。   “签署?”陆听澜状似回忆,随机摇头,“我每日经手的文件太多,这类具体的执行方案,很可能由董事长秘书按照既有章程处理了,怎么,你对这个流程有疑问?”   林叙点头,不再纠结于此,话锋忽然一转。   “为什么我们两次见面,都在这里呢?您似乎,格外偏爱这里。”   陆听澜笑了,他指着周围的一切:“这里的一切,奠基技术来自我一位故友的天才构想。后来由雷诺兹研究所不断完善,坐在这里,总能让我想起她,想起那些充满可能性的旧日时光。”   “我很怀念她……”   他起身,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孩子,既然来了,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星星?”   看星星?林叙目光微动,没有拒绝,跟着他登上了那个柯林进不去的观星台。   这个透明的半球,宛如一颗巨大的泡泡落在花园顶端,一踏入其中,外界花园的微光与声响瞬间被隔绝,只剩下无边的静谧。   脚下是与花园一脉相承的柔软草地,一座小小的金属塔被围栏护在正中央,能看到周围微微变形的空气。   “这里运用了一些特殊技术,能够暂时屏蔽掉穹顶的光幕,在这里,你能看到…真正的星空。”   林叙抬头,苍穹之上的天空深不见底,此刻像墨蓝色天鹅绒,上面铺满了细碎而璀璨的星辰。   在没有光污染的这个星球,密密麻麻的星星不停闪烁,仿佛在呼吸一般,要盖到林叙脸上。   让她觉得恐怖又壮丽。   她才恍然,今天应该是雨季的最后一天,看来荒野上的雨停了,那些蓝草,或许正顶着夜露疯狂生长。   “很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种从未见过的风景,撼动了她的灵魂。   陆听澜同样仰望星空:“你觉得,比起穹顶的人造星空,荒野的星空更美吗?”   “我喜欢真实的东西。”林叙收回目光,星辉落在她眼中变成两点寒芒。   “真实?”陆听澜轻笑一声,率先转身走下观星台。   他意味深长道:“有时候,人们需要一些虚假来获得安宁与庇护。你所认为的真实,可能是无法承受的黑暗。”   “……”   两人在沉默中回到漂浮着微粒的花园。   “呵,你这倔强的样子。”陆听澜摇头,语气充满长者的宽容与无奈。   “凝辉菌绸,在穹顶是用来干嘛的?”林叙突兀问道。   陆听澜讶异挑眉,没想到林叙会问出这个问题,那些漂浮的微粒的来源,估计是奥布里家的小孩告诉她的。   他保持着好脾气道:“六大家族的寝具,例如枕头或被子的内衬,会使用这种原料作为填充物。对安抚精神、提升睡眠质量颇有裨益。就是使用寿命不太长......”   “是吗。”林叙低声应道,垂着的双眼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一股无形的精神力被她放开,钻进了观星台,推倒了那座金属塔。   金属塔落到草地上的声音几不可闻,花园里维持着微粒的精密力场却瞬间紊乱、消失!   哈哈!   林叙勾起嘴角,早就在她第一次进入星海花园时,就用精神力扫描过这里,却无法分辨出控制力场的仪器。   而刚刚,她确定了,星海花园里唯一可能的东西,就是那座金属塔。   失去了支撑,无数散发着微光的微粒如同失去了牵引的灰尘,簌簌落下!   陆听澜站在这片光尘之下,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进去。   那些细小的微粒,随着他的呼吸,进入了鼻腔!   “咳!咳咳!” 第50章 美妙的夜晚   陆听澜猛地掩口咳嗽了几声,他温和的面具飞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锐利的目光倏地射向林叙。   而林叙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失去魔力般坠落的星光拂过她的肩头、发梢,落入草坪。   面罩之下,她的笑容得意又畅快。   花园内,星光坠落如雨,诡异的寂静弥漫开来,一时间只能听到陆听澜压抑不住的呛咳声。   还不够。   念头闪过,林叙上前一步,在陆听澜开口呼叫护卫之前,夺走他的拐杖,扼住了他的下巴,力道直达,指节瞬间泛白。   迫使陆听澜不得不仰起头,他的嘴巴无法闭合,更发不出有效的呼救,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持续而痛苦的“嗬嗬”声。   她眼底迸发出恶狠狠的光芒,五官因为用力和亢奋而变得扭曲,却硬生生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陆董事,你吸气啊。”   陆听澜四肢奋力挣扎,但他的力气在有E7加持的林叙面前不足一提,挣扎间他吸进了更多尚未落定的微粒。   林叙逼近,几乎与他面孔相贴,他这才看清她眼底压抑的恨意。   “陆董事,你知不知道在履带层有一种病,叫做黑肺?”   “染上这种病的人,会剧烈咳嗽,痰上会有发光的斑点。当你咳出黑色的血块,就代表你的肺部被孢子侵占、腐蚀,没有治愈的办法,只能在绝望中等死。”   “在那里得这种病的人可不少,他们在临死前,身体都会散发出一种恶臭,你知道是什么会让人染上这种病吗?”   陆听澜的瞳孔开始急剧收缩,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脑海。   林叙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给出了答案。   “在履带层,我们管那玩意儿叫做,鬼光水棉。但是在这里,”她环视四周正在坠落的光雨,笑容扩大,“我发现它还有个挺好听的名字,叫凝辉菌绸。”   猜测被证实,陆听澜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挣扎,他喉咙里发出怪响,双手疯狂地去挠林叙的手臂,双脚徒劳地蹬着地面的草皮。   然而他越是挣扎,呼吸就越发紊乱急促,越来越多的微粒扎根在他的肺里!   他感觉肺里似乎浮出灼痒。   不!我的肺!这该死的女人!这该死的面罩!   林叙的手臂发力,任凭陆听澜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她的控制,她还在说话,她不在意陆听澜能不能听进去:   “让无数劳工避之不及的东西,居然是你们垫在头下的填充物?现在还成了一道景观!”   “哈?!”   林叙的追忆之色消失,双眼彻底被疯狂覆盖,她卸掉了陆听澜的下巴:“陆董事,别害怕。我相信,以穹顶的医疗技术,孢子在你的肺里安家的速度会慢得多。”   她歪歪头,轻轻道:“只是我有点儿好奇,你们那些医疗官,有没有本事把你的肺整个儿掏出来,好好洗一洗?不然这种微粒你可摆脱不掉。”   说完,她猛地松开了手。   失去支撑的陆听澜瘫软在地,跪倒在草坪上,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的咳嗽变得撕心裂肺,穹顶医疗技术发达,可早就停滞了好多年,她形容的那种办法,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想象中那迅速生根发芽、侵蚀血肉的恐怖画面几乎让他崩溃,挣扎的力气在恐惧中消失,只剩下颤抖和呜咽。   亢薇...是你在诅咒我吗?连你的影子,都要来拖我下地狱?!   看着蜷缩成一团的陆听澜,林叙利落上前,踩碎了他的脚踝。   做完这一切的林叙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E7刺激着她的大脑一直保持着亢奋状态,让她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嗡鸣。   没有想象中的空虚,只有滚烫的宣泄感。   许多人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今晚还没结束。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陆董事,你就在这个花园里,享受你美妙的夜晚吧。”   两名陆家护卫听到里面一闪即逝的尖叫声,端着电辐枪推开了门,迎面便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林叙没有迟疑,在电辐枪启动前,就直接催动精神力捏碎了他们的能量核。   没有惨叫,只有重物倒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叙拍拍手点点头,她很满意。   精神力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只是,她感受了一下脑海,能够明显发现它已经被用掉大半。   她摸了两个护卫的尸体,扯下其中一个腰间的短刃,边走边将金属扣撬开。   潜能催化剂确实挺好用的,但现在暂时不需要了。   林叙避开监视器,大喇喇地逛起了中心城,灯光映得她身上的微粒闪闪发光。   路过生态区时,她挑了个喷泉,在里面滚动一圈,把微粒洗了个干净,才嫌弃地扔掉那个呼吸面罩。   看看腕表,两点二十五。   怎么还没人发现,还没人来抓自己?陆听澜不会昏过去了吧?   林叙撇撇嘴,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在不正常地抽动。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对。   想了想,她脚步一转,走向了音螺区。   她跟葛兰说过,会再回去的,今天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她可不能食言。   她呼出一口气,跑了起来,朝着心目中仅剩的可能存有温暖的地方,疾驰而去。   ......   布局精巧的公寓里,葛兰侧躺着盯着窗外的彩色喷泉,将脸枕在手掌上。   又失眠了。   或者说,她基本每一天,都失眠。   白天日里,她靠着潜能催化剂在镜头下强撑着工作。晚上,她就吃下添加了E1的合成粮,祈求能给自己带来安宁。   那是最基础最安全的潜能催化剂,火车头商店里有过这个东西,据说吃下能给人带来幸福,但葛兰知道,E1带来的幸福感很空虚。   她不是不想摆脱这种药物的控制,她手上的疤痕,除了一开始的那道,后来的都是她自己为了戒掉而划下的。   可惜,她不能失去莉莉丝这个身份,她也摆脱不了周边人的监控和“照料”。   这样的日子,尽头在哪里?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阳台上却突然发出轻响,在看清的瞬间,葛兰捂住差点尖叫的嘴。   只见落地窗外,一张苍白的脸紧贴玻璃,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盯着里面。   那张脸的主人似乎还嫌不够惊悚,隔着玻璃,用口型夸张地说:   “何故叹气,这位小女巫?” 第51章 干一件大事   “林叙?”葛兰失声惊呼。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扑到床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锁,用力拉开落地窗。   “你怎么现在来这儿,还有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葛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双眼睁大。   顺着缝隙滑进来的林叙,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病号服,上面满是水痕,连带着她的头发也还有些湿漉漉的,右手还有白天祭典上留下的刚结痂的伤口。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却一直在微微颤抖。   林叙将腰背挺得笔直,扬起手里的塑料袋:“嘘!我们来吃小蛋糕吧?”   袋子里的东西一看就是涡流餐厅的食物。   她脸上绽开的憨傻笑容,让葛兰心下大骇。   “你怎么了?”   葛兰一把拉过林叙的手,触感冰凉。   林叙抽走自己的手,掀起病号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我们需要保持距离,我身上说不定还有残留的鬼光水棉。”   “鬼光水棉?!”葛兰差点要尖叫出来,“到底什么情况,穹顶为什么会有这玩意?!”   “好啦好啦,你先冷静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说,我快要饿死了!”   林叙递给葛兰一块蛋糕,自己先大快朵颐起来。   等两个面包一个蛋糕下肚,她才觉得自己扭曲的肠胃终于被捋平,随手一擦嘴道:“是这样的......”   片刻后,葛兰拿着手里那块蛋糕,迟迟没有下口。   “那奶奶她...?”她艰涩地问。   “不知道,也许会被带到底盘区去。”林叙的黑眼珠动了一下,一直处在亢奋状态的她被悲伤拉回了一点理智。   “我说完了,你该告诉我,你为什么叹气了。”   林叙看向葛兰,发现了她手上的疤痕:“这是怎么回事?”   葛兰猛地抽回手,把袖子扯下来遮掩:“没事...”   “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是因为潜能催化剂,是不是。”林叙话语笃定,扯出一个带着怒气的笑容。   好好好,这玩意害人不浅......   葛兰起身抽来一条毛巾,给林叙擦着湿漉漉的头,好在她的头发很短,没几下干透了。   “葛兰,我要干一件大事!”   “大事?”   “唔,神奇的小女巫,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去到......”林叙头偏转,手指点点窗外。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葛兰攥紧手里的毛巾:“浮空岛?!你不要命了。”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你想办法回到履带层,在黑市或者底盘区躲起来。如果你真的那样对一个董事长,在祭典上你还有价值,他们也一定会想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哎哟,我其实现在也不好受啦!”林叙能感觉到E7正在透支她的身体,悲伤与仇恨又把她的灵魂从这种亢奋中拉扯出来,她现在觉得自己快要被两方撕裂。   “我不想再躲,也不想再等了。”林叙简明扼要地提到反抗军的事,这次隐去了艾琳和诺拉的名字。   “还有这回事,”葛兰感叹,“你为什么不继续选择和反抗军合作?”   她这才知道,在看不到的地方,有那么多人在为了尊严和自由努力着。   “我们合作的基石已经崩塌了,虽然我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对他们有帮助,但我只为我自己而战,现在还多了你。”   葛兰沉默了,她看着林叙异常明亮的眼睛、一直在颤抖的手指,还有病号服上星星点点的光斑,她太了解穹顶的手段,也太清楚林叙这一去的结局。   隔着毛巾,林叙轻轻把头抵在了葛兰手上。   “你刚才...叫我什么?”葛兰忽然问,声音很轻,“小女巫?”   “啊,那个啊...是我听来的故事啦,旧世界藏着拥有神奇力量的女巫,她们神秘又强大。”   “总之比泥鳅更厉害!”   她的心被撞了一下,林叙口中的女巫或许只是旧日童话,但在对方混乱而炽烈的目光注视下,这个称呼变成了一个苦涩的、带着期望的寄托。   葛兰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故事,但还记得泥鳅。她眼神飘忽一瞬,想起以前在黑市办故事会的时候,她见过那个自尽的赎罪者,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每月都会花积分来听自己的故事。   呼吸间,葛兰闻到异香:“E7...他们给你用了吸入式的?你知道这等于......”   “我知道,”林叙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比口服特供粮更高效,等于把我的脑子当柴火。烧干净拉倒,起码能让我现在还有力气坐在这跟你说话。”   “葛兰,我没时间了。我知道雷诺兹研究所在上面,我要去找到解药,顺便把这些潜能催化剂、连同滥用他们的人全都毁掉。等陆听澜醒过来,大概会一边咳血一边想着怎么把我抽筋剥皮。”   “我不能坐以待毙,浮空岛是禁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去试试,把该砸的东西全砸了。”   葛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挚友,她变了很多,记忆里那个沉默的女孩,此刻像一把出鞘即断的刀,锋刃上映着绝望与疯狂的火光。   她想起奥列格最后的沉默,想起车间里那些麻木的眼睛。指尖不自觉抚过上面层层叠叠的疤痕,那些每日吞咽的幸福合成粮,莉莉丝这个光鲜亮丽的名字下囚禁的灵魂......   葛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毛巾清洗了一番,背对着林叙:“我答应你,不过...你要给我反抗军的联络方式。”   思索两秒后,林叙答应:“好。”   两人将一切商量完,在跳出阳台前,林叙问葛兰:“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冲动,又太笨?如果我早点发现,也许奶奶就不会离开了。”   一道玻璃之隔,林叙站在变幻的光线中,但葛兰却觉得她的身形如此孤独。   她还在怪自己......   葛兰的神色变得格外柔和,她轻轻拥抱了身上带着水汽的林叙:“我已经原谅自己了,我希望你也是。做你想做的。”   “看着吧,姐说混得比你好,可不是假的。” 第52章 这么怕死   窗外,人造天幕模拟的夜色正浓,距离真正的黎明,还有一段漫长而黑暗的时间。   公寓里,两个被命运逼到墙角的女孩,一个即将走向未知的刑场,一个则要亲手将挚友推向监管的牢笼。   目送林叙的身影消失在音螺区时,葛兰走到通讯器旁,手指悬在上方,微微颤抖。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按下了一个通讯码,显示接通后,她的声音恢复了莉莉丝式的冷静:“容女士,是我...关于赎罪者8号林叙,我有紧急情况必须向您汇报...”   医疗区,挂断电话后,容清月的脸色凝重。   病床上幽幽转醒的柯林见状,张口就来:“容清月,你现在还是个大忙人了?”   “柯林少爷,如果不是因为你擅闯训练场,这些意外不会发生。”   “你的行为,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   容清月胸膛起伏,她想到这一切的根源,这么久以来的养气功夫几乎全都要丢失。   自己竟然被林叙算计了?!陆听澜出事,不知道最后会不会算到自己头上。   这老东西......   她甚至开始恼怒林叙为什么没有直接杀掉他。   容清月转身就要走,却被柯林叫住。   “我的天,你就不能陪本少爷一下?你们放的麻痹剂让我现在都动不了!”   容清月回头,一直以来的温柔面具碎得彻底,语气冷峻:“柯林,不是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的。”   柯林脸上的表情变换,不知为何,平时飞扬跋扈的他,竟然被她的三言两语击败。他的大背头早就乱了,耷拉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可怜。   容清月心里却没有任何快意。   她最后悔的,就是在为了躲开宴会认识了柯林,被容跃知道后,因为资源将自己跟他绑在了一起。   这或许不是他的错。除了一个大他二十几岁的姐姐,奥布里家族再也没有别的长辈,柯林所做的一切跳梁小丑般的行为,只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母亲劝她,柯林只是一个不懂爱没人爱的可怜男人罢了,没人教过他怎么爱。   但那又怎样?容清月将反驳的话咽下,可要逃离的念头从未改变过。   她一想到柯林过得潇洒肆意的日子,心里本就微弱的怜悯更是灰飞烟灭。   他享有与生俱来的特权与挥霍不尽的资源。   当他还在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时,自己早已在错综复杂的容家学会了察言观色、伏低做小。   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的棋盘上落子无悔。   没心思去拯救一个心智停滞在青春期的纨绔。   不再理会柯林,她快步走出监护室,反手关上门。   她背靠墙壁,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剩下决断。   她迅速调出一个加密通讯频道,接通了费尔南达。   “总训师,”她的声音清晰又迅速,“陆董事出事了。塔瓦家族的机会来了......”   “另外,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林叙,状态极其不稳定、携带未知污染物,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音螺区。”   “鉴于其特殊性,常规隔离与武力不足以避免事态扩散,不应返回普通医疗区或训练场。我建议,直接移交至浮空岛,雷诺兹研究所特殊收容部,既能向雷诺兹讨个人情,也能在神谕开始前,对其进行最后的状态评估与必要准备。”   她语速飞快,将利害摆得清清楚楚。陆家董事出事后可能散落的资源、危险目标林叙、投向雷诺兹的橄榄枝。   费尔南达沉默片刻,很快,简洁的指令传来:“监视器的权限代码已经发到你的终端,至于警备队...先越过陆家,调遣塔瓦家族护卫,十分钟后会抵达音螺区集结点,移交流程我会与雷诺兹方面协调。”   “明白。”容清月切断通讯,调出莉莉丝提供的大致范围查看监视器,很快确定了一个身影。   ......   中央区,林叙站在主干道上,看着面前的分叉路犯了难。   她走左边,还是走右边?   走哪边能够更快被抓到?   她不由得打了个哈欠,虽然精神极度亢奋,但生物钟却提醒她,现在已经三点多了,要不是白天躺地上补了个觉,她现在不知道会困成什么样。   林叙最终随意选择了右边,步伐拖沓,仿佛真的是一个精疲力尽的病患。   没走多远,前方阴影中,数道穿着区别于警备队制服的身影出现,他们动作迅捷无声,呈半包围状堵住了去路。   一眼望去,手里并不是常见的电辐枪。   林叙停下脚步,非常配合地举起双手,假模假样地尖叫:“啊,别杀我。”   没有言语,为首的护卫队长一个手势,两名队员上前,用一种特制的束带将她手腕扣住,另一人则迅速将一件完全密封的黑色拘束服套在她的病号服外。   迅速得让林叙忍不住心里感叹:怎么这么怕死。   就这么一路押送,一行人站在了中央区的中央电梯里,内部明亮得有些刺眼,只有电梯运行传来的轻微震动感。   电梯上行了好一会,当门再次打开时,与中心城又截然不同的景象露出。   和林叙在下面仰望时的一样,这里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纯白。   浮空岛本身像一块巨大的几何体,这里没有天空,只有更高处一层延伸的纯白,摒弃了穹顶的人造天幕。   建筑线条锋利简洁,没有任何装饰性结构,往来的人员脚步迅捷,表情淡漠。   这里安静得过分,连脚步声都被特殊材质的地面吸收大半,只有远处大型能源核心传来的嗡鸣,如同巨兽沉睡时的心跳。   林叙被带到一座最庞大的建筑里,里面无数透明的管道纵横交错,内里流淌着各色液体。她借机将这里扫描了个遍,鼻血滴落在纯白的地板上。   这队护卫训练有素,对此视若无睹。穿过几道闸门后,她被带到一个圆形房间里。 第53章 跟我说说   一名研究员走了过来。与其他人不同,她内里是深色的便装,白色长外套看起来是临时搭上的。   让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明明只是普通的棕色,看人时却如同机器,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她是雷诺兹研究所现任首席,多莉·雷诺兹。   多莉甚至没有多看护卫们一眼,目光直接落在双手无法动弹的林叙身上。   “样本状态?”她声音平稳。   “初步评估,高度E7摄入依赖,伴有神经亢奋与潜在过载迹象。体表少量凝辉菌绸原始孢子污染,已做基础隔离。”押送队长快速汇报。   “哦?”   多莉来了兴趣,星海花园的控制力场项目她是知道的,怎么会出现意外?她低声吩咐身后的研究员两句。   随后走近林叙,眼眸近距离扫描着林叙的脸。   “赎罪者编号08,进行污染处理,在移交神谕前,进行...检查取样,与原始样本进行比对。”   她说完便不再看林叙,继续对剩下的研究员吩咐了几个简短的指令。   束缚被打开,林叙被扔进一个透明的圆柱体,淡蓝色的液体瞬间淹没了她全身,被捞出来时,她浑身已经再度湿透。   啧,林叙心里有些烦躁,头发是好不容易才干的。   这事完成后,那队护卫缓缓离场。   自始至终,林叙在他们眼中都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特殊物品。在两个研究员拿着针筒上来时,林叙忽然抬头:“嗨咯?有没有人问过我同不同意?”   多莉没有理她,一直在操控台前调取着资料,声线平板:“你的同意与否,不在实验流程之内。动作快点,明天人还得送下去。”   两名研究员立刻加大力道,林叙左边的针管空荡荡,看起来是要抽血,右边的针管里装着绿色的液体,总之,哪根扎进身体里都不好。   林叙猛地用头一顶,将那个举着绿色液体针管的研究员撞了一个趔趄。   “流程?”她黑漆漆的眼睛越过研究员,“你们那套把活人当零件、把污染物随意废弃、给赎罪者灌下潜能催化剂的垃圾流程?”   多莉终于缓缓转过身,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长期熬夜让她语气始终有些倦怠:“通常来说,我不会和实验品多说废话。但鉴于今晚的样本只有你一个......”   她推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工坊层A区研发的协同增效网络,经过改良,提升了整体劳动效率22.3%。E系列潜能催化剂,显著提升了受试者的各项数据,从促进多巴胺分泌到刺激肾上腺素,能够提升你们的生存与战斗表现。”   “为要塞赢得胜利,最大化减少损失,代价可控,收益明确。这是理性的选择。”   理性?林叙几乎要笑出来,眼底是一片赤红,已经分不清是到底是药物作用还是愤怒在作祟。   “你怎么不敢提凝辉菌绸?带来的收益和代价,你怎么没有分析?”   “......”   “E7的解药是什么?”   多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听到了一个天真的问题:“E系列催化剂的研发初衷,就是为了建立稳定、长效的激励与依赖循环。解药意味着控制链条的断裂。”   “我们只研究如何优化配方,提升激励效果,以及开发更强效的下一代产品。”   没有解药.......   希望被彻底踩灭,但她不打算这一趟白来,她一脚踹翻另一个虎视眈眈的研究员。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应该问问你们雷诺兹家族,问问那个死了三十年的亢薇首席。”   多莉身体微微僵直了一瞬。   “她当年发展那些科技,建立诺亚研究的基石。最初的理想,和你们现在相同吗?”   实验室里陷入沉默,只有那两个爬起来的研究员再度试图靠近,但眼神却有些不安地瞟向多莉。   多莉手一扬,示意他们暂时别动。她脸上带着被冒犯的不悦,亢薇的名字,在雷诺兹研究所内部,一直是个复杂而微妙的符号,既是荣耀的源头,也伴随着不愿深究的阴影。   自从这个赎罪者冒头,他们就一直在找机会和其接触,但却被陆家严防死守,现在那个老头出了事。才终于能把这人带到研究所,她迫切地想要找到那些答案。   “亢首席的蓝图,为诺亚奠定了不可磨灭的基础。”多莉又回避了质问,“我们的发展,是基于现实需求的合理演进,科学的道路,从来只向前看。”   “向前看?”林叙重复这个词,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实验室回荡。   刚刚离开的研究员这时进来,神色匆忙,在多莉耳边低语。   与此同时,林叙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就让我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演进。”   多莉神色骤变,抬头对着拿着绿色针管的研究员急吼:“佩姬,快!把麻醉剂注射进去。”   但已经晚了,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无质的精神力以林叙为中心猛然爆发。   两名研究员首当其冲,直接倒在地上,手中的针筒摔得粉碎,药剂四溅。   多莉只觉得她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踉跄后退,撞在操作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   林叙早就挣脱了那束带,甩甩手腕,走向瘫软在操作台边的多莉。   她身旁的研究员早就倒下,多莉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恐惧,这到底是什么力量?比伊卡洛斯的神谕还要直接。   她想起来雷诺兹从陆家夺回的亢薇遗体,哪怕经过层层解剖,他们也找不到她为何有这么多灵感的原因,唯一的发现,是她的某区域神经元与常人迥异,因此导致的高度理性和情感淡漠。   但这个人...   多莉知道,自己没机会研究她的大脑了,她甚至后悔把这个人带到研究所。   林叙在她面前停下,手指凌空,虚虚指着多莉的眉心恐吓:“你们的理性和向前看救不了你,不过你的诚实或许可以。”   “说实话,你们都有点让我好奇了,来,跟我说说,这个亢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54章 小动作   多莉藏在身后的手想要按下腕表上的紧急呼叫,却直接被林叙拦住。   “我劝你不要搞什么小动作。”   对方的笑容毫无温度:“那一队护卫已经离开了研究所,现在这栋建筑里,算上地上的三个,一共是十四个研究员,并且没有任何武装力量。”   被发现了...多莉心下大骇,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知能力?那个研究员只说了她使用未知能力将星海花园的力场仪破坏,根本来不及描述更多细节。   她环视实验室,三个人死得悄无声息,现在只剩自己面对这个怪物了。   天亮前如果没有把这人送下去,会有人发现不对的。她现在要先拖住这个人。   “我带你去,”她立刻做出决定,“去看亢薇首席留下的东西,那里有更详细的记录,或许...有你想知道的。”   多莉走在前面,林叙落后半步,她将精神力笼罩在多莉身上。精神力明明无形,多莉却一直感到不安,眉心跳动。   两人的脚步和呼吸声回荡在纯白的走廊上,在拐角时,多莉差点撞上一名抱着数据板、睡眼惺忪的年轻研究员。   他显然刚结束一场实验,抬头看到多莉,立刻挺直身子,恭敬道:“多莉首席。”   多莉面无表情点点头,脚步未停。   那研究员的目光自然地落到林叙身上,尤其是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装束和湿发,眼中闪过疑惑:“首席...您这是?”   “新送来的特殊样本,”多莉语速平稳,“我带她去核心档案陈列区,做初步比对。”   合情合理的解释,在研究员看到林叙的脸时露出了然的神色,甚至带着隐隐的崇拜。他们早就提案想将这名赎罪者研究一番了,却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没想到多莉首席这么厉害。   “明白,您请。”   多莉没有走向核心档案去,而是带着林叙七绕八拐,通过两道需要她个人高级权限的闸门,进入了一个仿佛被遗忘的昏暗房间。   “亢薇,”多莉靠在一个积灰的控制台边,“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谜,大约三十五前,她凭空出现在穹顶。身世成谜,没有过往记录。”   “但展现出的知识储备与科研天赋...惊世骇俗。她的初始技术构想,直接让诺亚的生物科技、能源利用和生态维持系统跨越了至少半个世纪。”   林叙默默听着,目光扫过那些落满灰尘的物件。   凭空冒出、超越时代的想法,这个亢薇,会是她的“老乡”?既然自己能够穿越,那别人应该也能。   加上郑观,这个世界说不定很早之前就有穿越者了?   她试图找到对方也是异世之人的痕迹,但是没有。   亢薇留下的东西超前,却完美地嵌入了诺亚科技发展的逻辑链条里,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那自己和她的相似,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遗产主要分为两部分,”多莉语气不疾不徐,“明面上,被她生前信任的助手团队继承和发展,不过背后的推手是陆家。”   她顿了顿,指向资料库深处一个需要物理密钥和生物信息,进行双重验证的古老保险柜:“但还有一小部分,是她封存的笔记,这些,被她临终前以某种方式,移交给了前代首席,也就是我的祖母。”   “我们保管了它,但始终无法真正打开它。”   “为什么?”林叙问。   “因为它被加密了,用了一种我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破解的加密方式。”多莉语气是属于研究者的挫败与狂热。   “不是常规密码学,更像是基于特定生物波长的锁,我们试过所有已知生物样本,甚至尝试模拟各种极端脑波,全部都失败了。结论是,除非她本人复活,否则这个柜子永远不可能开启。”   林叙心脏猛地一跳,她走到那个保险柜前,深灰色的柜子表面,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   “试试。”多莉说。   林叙将手掌按了上去,毫无反应。她集中精神,试图调动精神力去接触它,依然紧锁。   打不开。   但多莉的描述,林叙看着柜门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   “你现在可以抽我的血,”林叙突然转身,“做你能做的所有比对分析,现在。”   多莉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冲到旧设备前,快速启动了一台尚能运行的仪器。   采集血样,放入分析槽。机器发出运转声,几分钟后,分析仪发出一声轻响。   多莉扑到屏幕前,眼睛死死盯住那些快速生成的对比图标。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脸色从苍白转为潮红。   “怎么会这样...?基因组关键区段相似度99.999%...”   林叙瞳孔也骤然缩紧,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巧合吗?她只觉得一股惊悚感顺着脊椎窜上头顶,这具身体的来头,到底是什么?   “但光是血样不能打开保险柜...如果你愿意让我们对你的大脑进行研究的话....”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林叙动了。   她猛地一拳砸向分析仪,火花四溅!   “够了,”她的声音冰冷,“我们两个的时间可都不多了。”   多莉脸色猛地变得惨白,她知道自己在拖延时间?   林叙将剩余的一丝血样砸在地上,血与灰尘混合,被污染之后,应该就不能用了吧?   至于这个亢薇,她盯着保险柜...精神力扫到里面分明什么都没有,让多莉抽血,只不过是她将计就计,验证自己的猜测罢了。   她快速翻看所有留下的东西,没有找到能够确定亢薇是穿越者身份的证据。那些手稿高深、严谨,是一个天才科学家会留下的东西,仅此而已。   但是没关系,真相,她自己会去找。   她盯着瘫坐在地的多莉,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实验成果?” 第55章 有我一份功劳   十五分钟后,林叙拿着一个呼吸面罩地回到研究所大厅,所有研究员手持着简陋的试验器械,在这里严阵以待。   “你...警告你,别乱动,警备队马上就来了。”说话的人声音发抖,正是刚刚和多莉一起时偶遇的那个研究员。   “哎呀,被发现了?”林叙没什么诚意地惊呼。圆形实验室里的异常,只要有心人去看一眼就能发现。   她耸耸肩:“来得正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   林叙驾轻就熟地戴上那个面罩,手一扬,头顶上纵横的管道中,一个充斥着透明气体的管道应声裂开。   “和你们的首席一起,合理演进一下吧。”   高压气体疯狂泄露,熟悉的异香瞬间弥漫整个大厅。   “不!快闭气。”经验丰富的研究员发出警告,但已经晚了。   随着他们惊恐的呼吸,超高浓度的E7被大量吸入肺部。身体在咳嗽与窒息之间挣扎,随着瞳孔的放大,他们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绷紧、颤抖。   在确定他们吸得差不多后,林叙再度催动精神力,将那些管道一一击碎。   管他什么科研成果,通通给我落下来。   研究员们已经开始贪婪地吸取潜能催化气体,林叙强行忽略仿佛发痒的神经,压抑住想要拿开面罩的渴望。   已经快要干涸的精神力,似乎某种桎梏隐隐松动,她能感觉到它无比顺畅地重新奔涌起来。   林叙顺手摧毁了大厅的监视器,研究所的内部防御系统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纯白的地狱,大摇大摆地从来时的门走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主大厅的应急净化系统终于启动,双手不自然垂落的多莉出现,看着大厅里已经东倒西歪、神志不清的研究员们。   她强忍住那诡异的亢奋感,踹向一个眼神涣散的研究员肩膀:“她人呢?那个样本!林叙,去哪了?”   那名研究员只是神经质地笑着,指了指大厅另一端空荡荡的出口,然后又手舞足蹈起来。   那是董事会的方向?!   多莉猛地收回腿,踉跄着后退。   她骨折的双手传来钻心的疼痛,E系列催化剂的原始数据被林叙毁掉,现在样本也全都没了。   她吸入了大量E7,手还被她废了。自己就是想研究解药,也不一定能做出来了。   ......   另一边,林叙衣服上沾满水渍、灰尘和各种实验液体,在塔楼里踱步。   她刚刚借助建筑外立面的凸起,在渐亮的天光中,爬上了这座塔楼的顶端。   里面此时空无一人,这层只有六个房间,她耐着性子分辨每个房间上面的铭牌。   陆家、塔瓦家、容家、雷诺兹......   看来是董事会办公的地方?   不过此时门后都没人,直到林叙走到第五扇门,一个有些眼熟的能量核让她挑起眉毛。   “诶?”   没有犹豫,林叙拉开这道大门,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香气,奢华的装饰充满力量感,落地窗前的办公桌上,一个金色的脑袋正低着头,伏案作画。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头。   她看着突然闯入、狼狈不堪的林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反而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比我想象的,来得还要快一些。林叙。”   林叙在几个小时前听到过这道声线,记忆与眼前之人重叠,这人是奥利维亚·奥布里。   杀意在林叙眼底凝聚,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穿着这身象征身份的服饰,就足以让她使用精神力捏爆这人的能量核。   她认识自己,这不奇怪,可话里的意思是......   “你在等我?”   “嗯哼,算也不算吧。”   奥利维亚的笑得十分张扬,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你这一天,过得可是十分精彩呢。我那个弟弟,你胁迫得还顺手吗?”   “你要给柯林报仇?”林叙早就扫描过,这座塔楼除了门口的两个护卫,根本就没有别的人。   “哈哈哈哈哈,”奥利维亚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嘲讽呢。如果不是我再三要求必须保证柯林的安危,你可不能闹这么一通。”   对方话里隐含的算计,让林叙感觉到极度不适。她的精神力铺开,锁定了办公桌后的身影。   只需一个念头......   “在你动手之前,”奥利维亚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或许你想知道,为什么陆听澜出事,陆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甚至你大闹研究所后,还能顺利地一路闯到这里?”   “研究所确实没有警备队,但浮空岛上可到处都暗藏杀机。而你既没有触发最高级别的全域警报,也没有被护卫队围堵。”   “虽然穹顶有很多酒囊饭袋,但可不是所有人都是摆设。”   林叙的表情一滞。   对面的人将手里的笔随意扔在桌上:“因为从你离开研究所主建筑范围,通往这座塔楼的路线上,所有自动防卫阵列,都被临时调整到了低响应模式。”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直视林叙,笑容顽劣又坦诚:“简单来说,林叙,你通往这里的道路,是我为你清理过的。”   “这个美妙的夜晚,有我一份功劳呢。”   林叙的眉头拧成一团。清理?一个董事长,为了一个大闹浮空岛、威胁到董事会成员的赎罪者,清理道路?   “为什么?”林叙声音混杂困惑和警惕。   奥利维亚轻轻拿起桌上那个笔记本,翻开其中的一页,转向林叙。   纸上是一幅钢笔勾勒的速写,线条简洁却极具感染力。画中是一个女孩坐在一堆金属零件旁,嘴角抿着一抹笑。她的衣服打着补丁,背景是模糊的履带层棚屋。   画中人无名无姓,随着奥利维亚的翻动,那个女孩的身形没有变化,脸越来越模糊。   “因为这个。”奥利维亚语气轻柔,满是怀念。   “这是?”   “我的,朋友。”她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将本子合上。   “......”   “你不要那么紧张,”奥利维亚随意安抚炸了毛的林叙,“我还有很多朋友,比如...锈火。” 第56章 脆弱的同盟   奥利维亚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暗示锈火有人与董事会勾结,还是她与锈火是同一阵营?   林叙浑身紧绷的样子,让奥利维亚失笑:“我到底是该伤心还是高兴?伤心真心也被人误解,还是高兴我的伪装太过无懈可击?”   她眼中深邃的光芒取代了顽劣:“我可是锈火的重要合作伙伴。对于董事会这些勾当,早就看腻了。”   “不过锈火和我的最终目的不一样,但是没关系,没有永远的敌人,至少我们现阶段的目标是一样的。”   “我呢,其实是一个普通人,没那么多伟大的抱负,我只是想让董事会完蛋,仅此而已。唔,如果能让人类回到地面,那就更好不过了。”   她的笑容骄矜又傲慢:“荒野,本该属于人类。”   林叙彻底愣住了,奥布里家的董事长,是锈火的合作者?这比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一模一样的人更加荒谬。   但她的话语在那些画的映衬下,竟然显露出可信。   她没必要骗自己。   “证明。”林叙吐出两个字,她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身处云端的权贵。   奥利维亚似乎早有所预料,从办公桌下踢出一个武器,正是林叙常用的那把斧头。   “我看你两手空空,这个就当做我给你的见面礼。”   “虽然我知道...你并不需要真的需要它。”   精神力果然暴露了。   “为什么?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林叙,你还没发现吗?比别人多了太多好奇心吗。不然你也不会站在那听我说了那么久。”   “我想想,你怎么才能相信我,诺拉?还是艾琳?”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林叙捡起那把斧头,“你身居高位,大可以慢慢筹谋。为什么要用这种冒险的方式接触我?我现在是个巨大的麻烦。”   “你当然是个巨大的麻烦。不过,你也是个巨大的机会。我欣赏你现在不顾一切的疯狂。”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你身上的那种能力,绝无仅有。”   “反正你和锈火的合作已经破裂,不如跟着我。我说过,荒野是属于人类的。”   她的这个想法,倒是和林叙第一次和诺拉接触时,关于电车难题的思考不谋而合。   “常规的颠覆需要漫长的渗透与博弈,但你出现了。你会是最好用的那把刀,而我可以提供挥舞这把刀最好的角度。”   “小家伙,我知道你有些了不起的本事,你大可以杀了我,但之后呢?你的那种能力不是无限使用的吧?你杀了我,走出去后会面对无数护卫的枪口。”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晨光透过落地窗,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逆光而坐的奥利维亚,金发变得耀眼又璀璨,面容却浸在阴影里,唯有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   浮空岛深处,诺亚要塞驾驶总控中心。   这个半球形的建筑,顶部是全景模拟天幕,正三百六十度投射出诺亚外部的实时环境。灰色的云层被天光刺破,无尽延伸的荒芜大地,此时已经变成蓝草的海洋。   远方地平线上蠕动着代表辐射兽的黑点。   操作员面前的流光屏流淌着数据与地貌图,诺亚的轨迹、预设航线,还有不同颜色标注的威胁区域。   一众操作员的简练播报声此起彼伏:   【前方300公里侦测到大型辐射兽群,遭遇概率67%,建议右转17度规避。】   【右翼六点钟方向发现废墟城市轮廓,无生命热源,建筑结构稳定性:低。探索价值:低。】   【距离深渊过渡地带还有3028公里,诺亚移速将下调百分之二十,避免提前接触。】   【核心能源储备不足百分之五十,已申请从工坊层紧急调度。】   隔着玻璃,奥利维亚将手点在对面墙上的那些流光屏上。   “看,这就是诺亚的脉搏。诺亚这座庞大的移动堡垒,正依靠下方数百条巨型复合履带碾过荒原。每一次转向和速度调整都牵扯重大。”   “如果你满意了的话,小家伙。就把你对我的杀意收一收。”   闻言,林叙收走一直瞄准奥利维亚能量核的精神力。   十分钟前,林叙和奥利维亚的谈判破裂,她现在完全不想按这些穹顶人的套路走,于是直接用精神力让她吃了点小小苦头。   但对方却是一副无谓的模样,带着她来到了总控中心。   林叙指着屋子中央一个环形平台。   “那是主控台吗?”   “嗯哼。”奥利维亚点头,“掌握诺亚舵的人,就能掌控诺亚。这也是锈火非要在董事会齐聚浮空岛的时候发起总攻的原因,想要更改总控中心的操纵权限,需要六大家族同时授权。”   主控台上方悬浮着一个菱形晶状体,它昭示着一个事实:谁站在这里,谁就能在某种程度上,左右几十万人的命运与堡垒前行的方向。   “你刚才说,荒野属于人类?”   林叙的笑容让奥利维亚嗅到了疯狂的味道:“很痛快的想法,小家伙。你想毁掉主控台,但毁掉之后呢?让诺亚变成荒野上无法移动的活棺材,还是让里面的几十万人,因为停止前进变成辐射兽的自助餐?”   奥利维亚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贴近林叙耳朵:“你有再多恨,我也不建议同归于尽。林叙,我想要的是置换,把舵轮,从他们手里转到我们手里...”   “为此,我不介意成为董事会里的叛徒。”   “在工坊层还有一个备用控制系统,对不对?”林叙问。   奥利维亚优雅又残忍的笑容一敛:“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兵不厌诈,林叙从播报员的指令里听到了从工坊层调取能源的事。偌大的要塞,不会只有一个控制系统,这样一旦出了差错,后果不是这些贪生怕死的穹顶人想看到的。   这样就好办了。   林叙也咧开一个笑容,就在她精神力散开,快要触碰到主控台上的那个晶体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金属碰撞声穿透厚重的门板,同时传来的还有费尔南达中气十足的声音。   “奥利维亚·奥布里,立刻解除安防锁定,交出赎罪者林叙!”   奥利维亚不甚意外道:“啊,追兵来了。效率比我想的还高一点呢。” 第57章 怪物   “奥利,你在干什么?”   费尔南达闯进来,看到和林叙并肩而站的奥利维亚,胸中腾地升起怒火。雷诺兹半个小时前向塔瓦家发出了求救,但浮空岛的安防系统却丝毫没有反应。   她以为是被这个赎罪者破坏了,但查了星海花园的监视器调取记录才发现,有一个人比雷诺兹更早调取监视记录。   那个人就是奥利维亚。再结合她多次强调要保证柯尔的安全,但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其实是那个赎罪者.....   而且从后半夜起,履带层的劳工就开始了游行抗议,在她到达浮空岛之前,事态已经隐隐失控,警备队准备暴力镇压。   按理来说,那些齿轮的愤怒,会像以往的无数次一样在枪口下被镇住,但这次却难以浇灭,背后有着反抗军的手笔。   费尔南达只觉得有根弦一下子通了,那些怎么也杀不完的反抗军,原来在董事会有内应。   她为什么要插手?   因此她立刻调集了最精锐的护卫直冲塔楼,却发现两人已经到了总控室。   就在费尔南达踏入的同一时刻,奥利维亚指尖在腕表上轻轻一划。   总控室长长的外廊滑开,露出里面的暗格,两列隶属于奥利维亚的精英护卫涌出。   全金属面罩下看不清这些护卫的脸,他们手中的武器稳稳指向了费尔南达及其身后的警备队。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奥利维亚!”费尔南达的声音因惊怒而愈发严厉,“你调动私兵封锁总控通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再陪你们玩这场过家家的游戏了,菲尔。”奥利维亚转过身,将随身携带的钢笔扔到了地上,但那个笔记本却被她小心收入衣兜。   “意味着我受够了。受够了在无数个夜晚签署那些榨干劳工生命的资源调度令;受够了点头间就将哨兵和坊民变成消耗品的方案。”   林叙后退半步,为奥利维亚说出的话暗暗惊心。   自己竟然真的错怪她了。她的伪装...骗过了所有人,连对自己的坦诚都像算计。   “董事会捧着这座建于流沙和荒野之上的城市太久,早就面目全非了。”   费尔南达凝视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挚友,只觉得某种信念在崩塌,她忍不住放软了语气:“你和我都受过最好的教育,你不可能不知道,资源有限,董事会的存在,是为了大部分人都能活下去,没有我们,那些愚昧的底层人,只会无节制地挥霍资源。总会有牺牲...”   “总会有牺牲?”奥利维亚摇头,“董事会可没有任何牺牲。”   “菲尔,我们被关在这个牢笼里太久了。久到你、我,还有这些董事会的人,都变得面目全非。你是不是总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你见过几个正常人,说实话我觉得大部分人,都有病......”奥利维亚原地转了个圈,长发飘荡。   一股寒意从脚爬到费尔南达的头上。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怀疑过奥利维亚的立场。她虽然玩世不恭,但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冷酷又完美,费尔南达一直觉得,奥利走在自己的前面。   这个与她并肩走过四十八年岁月,一同在家族斗争中攀上顶端的人。哪怕她们后面关系冷淡,她也只以为是两人所站的位置不同。   但此刻,所有的侥幸都被推翻,猜测被对方亲自证实,费尔南达只觉得自己半边头皮都在发麻。   她不顾周围手下的阻拦和周围的枪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夺走奥利维亚那个从不离身的笔记本。   第一页,就让她怔住了。   画上的这个女孩......   “是她?”她双手攥得纸张微微变形。   “啊,你居然还记得?”奥利维亚感慨,只是眼里并没有欣喜。   这是一个早就被费尔南达淡忘的人,但奥利的笔触倾注了太多的感情,画中人栩栩如生,一下子就让她想起了往事。想起她和奥利年少时在履带层的冒险...   “奥利,”费尔南达冷笑,“收起你那些大话吧,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人,是不是?”   “是也不是。”   奥利维亚从来就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以前是,在拥有了权利之后,更是如此。   一种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恐惧,紧紧攥住了费尔南达的心脏。   奥利维亚,她在穹顶生活了几十年,为了成为董事长奋斗了十几年。   可是这样一个人,居然一直站在反抗军那一边?她的隐忍,让费尔南达都感到恐怖。   她华美的金发上早就遍布亡魂,但她居然说,她要推翻董事会?为了那些劳工?可笑?!   费尔南达甚至更愿意相信奥利维亚被林叙灌了过量的E7导致脑子短路了!   她不信邪地快速翻动着这个笔记本,一页又一页,除了那个劳工的画像,还有她的计划,一桩桩一件件,甚至连自己和容清月的谈话都被她记录上去!   而奥利维亚笑得还是那么顽劣,仿佛丝毫不介意她的手记被她看个干净......   或许在二十几年前,在那个昏暗的管道里,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从深渊中爬出、与诺亚这头钢铁巨兽共生一体的怪物。   这怪物以惊人的手腕经营着一切,工于心计、步步为营,最终坐上了董事长的位置。   最终,费尔南达抬起头,将那个笔记塞回了奥利维亚怀里。   一直维持着维系着理智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怒吼:“不可理喻!这太荒谬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要违背你的立场、你的家族、你此生所受的荣耀与恩赐,你要与诺亚为敌吗?”   奥利维亚知道,菲尔的失控和自己有关,看来她们的友谊未散尽。但她还是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诮的笑:“与诺亚为敌?费尔南达,你错了,我......”   “奥利维亚!”费尔南达厉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以为你是什么?是能让诺亚止步的深渊吗?你竟然连注定要熄灭成灰烬的反抗军,也要亲自踏进去沾染!” 第58章 为我们形影不离的童年   不,她不是。   目睹这一切的林叙心中否认,锈火也许是无数次推动巨石的西西弗斯,但奥利维亚,她是那个向风车发起决斗的疯子。   骑士没有说任何话。   林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任何话,她摸出了那把斧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看到她这个动作,奥利维亚忽然笑了起来,她笑得扭曲又张狂,笑得前仰后合,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有趣的一幕。   “奥利,你笑什么?”费尔南达被她突如其来的疯狂笑声搅得心绪更乱。   如果奥利愿意放弃,她可以将今天发生的一切封锁起来,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打算背叛董事会。   只要一句,只要她肯服软一句......   “菲尔,我们永远是朋友。但是你再也无法了解我,”奥利维亚拭去笑出的泪花,指向林叙,“你看看她,和钢铁堡垒比起来劳工显然是渺小的吧?和深渊比起来血肉之躯显然是渺小的吧?她偏偏......”   她笑得眼里都要沁出血泪:“她偏偏只掏出了一把斧头?连表情都没有变,太狂妄了!”   费尔南达紧握着她的佩剑,黑红制服不复往日整洁。   见此,奥利维亚的笑声终于停止:“菲尔,你在干什么?你要为了维护董事会向我出手吗?”   她手一指,指向四周。   “看看,看看你身后那些胆怯的护卫。陆听澜活不了了,雷诺兹的首席也废了。哦,还有你家老爷子,你给他安排的病生到了哪一步?”   “你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决策失误。容家成不了气候,仇家驻守在工坊层。你想让塔瓦家一朝登顶,但你没想到吧...”   奥利维亚的声音染上洞察一切的疲惫:“菲尔,你和我,骨子里是同一种人。我们同样果决,同样不惜代价。只是目标早已南辕北辙。但没关系,四十八年,我们认识了四十八年......”   奥利维亚突然改变了主意,面对费尔南达,她无法再伪装下去,她们之间横亘着几十年的光阴,从一同去履带层探险的两个小女孩,到如今站在权力之巅却背道而驰的陌生人。   费尔南达代表着那条她曾经无限接近,却最终彻底背离的道路,那条精英的、理性的、以诺亚整体生存为名,不断进行残酷取舍的道路。   她早就厌倦这些谎言和算计,厌倦了用谎言包裹决策,再用算计确保谎言不被戳破。   哪怕胜利只有一步之遥。   她想让荒野属于人类,这个宏大的愿望如此抽象,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隐忍套上光环,她一开始想要的,只是董事会倒台而已。   相比之下,还不如想要毁掉总控室的林叙果断。这种愚蠢的果断,反而映照出她自己的瞻前顾后,她的一切手段,依然脱不开这个她所痛恨的体系。   这颗心早已被无数亡魂的絮语侵蚀得千疮百孔...   她侧头对林叙低语了几句,递给她一件信物后,缓缓从外套内衬中抽出一把匕首。   她摆出了一个决绝的起手式,锋刃所向,既是费尔南达,也是她自己无法回头的一生。   “来吧,我的挚友。为我们形影不离的童年,充满奇妙冒险的日子,踩着无数人的血泪度过的人生,做一个了结吧。”   “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对决。”   匕鞘华丽如同她的金发,匕尖寒光如同她的眼眸。   匕鞘被她扔到了地上,匕身被她握在了手里。   在匕首逼近自己面门的时候,费尔南达明白了,奥利维亚没有从那场叛乱中幸存,是那个亡魂的低语,驱动着她在黑暗中走到了现在。   “奥利,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费尔南达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微微偏头便躲开了这一击。   “铛——”   金属交击的锐响过后,是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声。   奥利维亚倒在了血泊中,她的金发被鲜血染红,她的浅眸失去光彩,但她脸上凝固的血泪依然触目惊心。   在穹顶已然大亮的天光下,这一切都太过清晰。   费尔南达仰头闭眼,最终还是不忍,亲自上前为奥利合上了双眼。   用只有她一人能听到的低喃苦笑:“奥利,你这个扭曲的、顽固的孩子。”   至此,她没有再看奥利维亚一眼。   可变故早就在她分神的片刻发生,玻璃后面,那些一直响起播报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费尔南达惊恐地看着总控室,那些操作员全都倒在了地上。   什么?!   林叙随手擦掉流到唇上的鼻血,在脸颊擦出一道血痕。   “拦住他们,这是奥利维亚的命令。”   她亮出手里的信物,是一枚雨燕形状的胸针。那是属于奥利维亚的胸针。   只忠于奥利维亚的私兵没有丝毫犹豫,组成了一道人墙,挡在了费尔南达一众人的面前。   “你们也疯了?!作为穹顶的人,竟然帮一个劳工!”   为首的护卫摘下了她的全金属面罩,面罩下的脸色苍白又沧桑。   那是属于履带层的肤色......   “为了奥利维亚......”她将盾牌抵在身前。   “好好好,”费尔南达气极反笑,“开枪!”   一时间,火光四溅!   电辐枪充能时并不会发出声响,但所到之处,合金挡板纷纷融出一个个大坑。   林叙趁此机会,举着她的斧头,用尽全力挥舞。   “噼啪——”   玻璃落地,隔在她和总控室之间最后的屏障被打碎,她冲向那个菱形晶体!   还不够,光是倒下几个操作员,董事会依然能够把握诺亚。   她要做的是,毁掉属于他们的操作权限。那上面有着庞大的能量波动,那是属于辐射兽的。林叙的精神力难以突破。   但没关系,林叙翻身从砍出的大洞钻了进去,越过操作员的尸体,站到了晶体旁。   劈下斧头前,她越过人群,与费尔南达的目光相撞。盯着对方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一下子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的费尔南达双眼大睁,瞳孔缩成一点,声音扭曲:   “林叙?!你敢?!” 第59章 送给你的谢礼   她就是敢。   在费尔南达狰狞的表情下,那柄斧头裹挟着破风之声,对着菱形晶体全力劈落!   斧刃撞上无形的能量场,爆发出闷响。晶体外围的幽光剧烈荡漾,却没有被攻破,巨大的反震力让林叙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流下。   晶体被萦绕的能量包围,没有六大家族权限难以接触到它的本体。林叙又将精神力裹在了上面,再次劈了下去。   这次有用。   单独的精神力或者物理攻击都破坏不了菱形晶体,但两者加在一起的效果完全大于二。   “不!林叙,你个疯子?!”   费尔南达掏出佩剑,以强大的肌肉爆发力,冲过流弹。一剑将那名试图阻拦她的护卫捅穿。   “你知道你毁掉核心权限会发生什么吗?诺亚会停摆!你要让所有人和你一起陪葬吗?!”她尖叫。   但已然迟了。   林叙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她只觉得脑干都要被吸干了,这种晶体的能量和辐射兽同源,不过明显要精纯很多。   两种力量仿佛在打架一般,在自己的精神力快要被吸干前,这晶体终于被驯服,能量猛地涌进她的大脑,那团白雾不停扩大,上面流转的颜色越来越鲜艳。   但她的身体没有停下,她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地劈了下去。   叮。   菱形晶体上出现了一道裂缝,紧接着裂缝迅速扩大,遍布晶体表面。幽暗的光芒急剧闪烁,最终彻底熄灭。   总控中心的操作系统,被毁掉了。   几乎同一时刻,整个总控中心所有的屏幕和投影全都熄灭。   刚突围过来的费尔南达,看着昏暗的总控室,以及满地的尸体,呆愣了两秒。   “亲爱的总训师,”林叙强忍着脑中暴虐的精神力,“我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诺亚会停摆,但备用控制系统会在工坊层启动。而你们这些不事成产的上层人,除了这世袭不知道多少年的驾驶权,垄断的尖端科技,还剩下什么呢?”   “只要下面的人够聪明,封锁住中央电梯。你们那引以为傲的,横亘在上下层之间的人造天堑,将会成为你们自己的棺材。到时候光是饥饿,就够你们喝一壶了。”   “毕竟我没猜错的话,为了围剿我们,你已经把穹顶绝大部分警备队调集到了浮空岛吧?”   “换句话说,穹顶会变成一座孤岛。”   她怎么会知道?费尔南达心脏狂跳。   奥利维亚死后,她确实第一时间通过腕表向瓦塔家和穹顶警备总部发出了最高级别指令,此刻大批全副武装的部队,恐怕正在电梯井前排着队等待进入浮空岛。   不好!对方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太过致命,联想到她那奇异的能力。   浮空岛独立能源核心!那个位于电梯出口的广场中央、为整个浮空岛提供悬浮与能量运转的巨型装置。   她还想毁掉那个,她想让浮空岛直接坠毁,让所有人同归于尽!   “很感谢这两个月以来,你们对我在训练场的悉心锤炼,不然的话,我可能还走不到这里呢。”林叙嗤笑。   “这份绝望,就是我送给你的谢礼。”   林叙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随后压低身体,像一只贴地掠行的兽,拎着斧头冲了过去。   费尔南达的佩剑后发而至,精准截住斧刃,巨大的力量差让林叙撕裂的虎口再次传来剧痛,斧头几乎脱手。   费尔南达顺势前踏一步,剑锋直取咽喉。   林叙向后仰倒躲避,近乎贴着地面滑出半米,后背擦过碎裂的晶体残片。   太快了。费尔南达无论是战斗意识还是身体素质,都不是林叙以往遇到的对手可比的。偏偏她的精神力,又因为刚才晶体涌入的能量暂时失去了控制。   在狼狈地躲过那致命一剑后,她只能单手撑地,斧头从下方横扫,目标指向敌人小腿。   费尔南达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对方没有使用那诡异的能力,现在是她的机会。余光瞟到还在鏖战的护卫们,她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她十六岁就主动到履带层加入了哨兵队,一年就升为哨兵队长,五年后重回穹顶,三十岁时,就当上了深渊祭典的总训师。   没道理输给这个劳工。   她退步、收剑、下压,一气呵成,精准拦住斧刃。   但林叙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松手弃斧,整个人如弹簧般暴起,狠狠撞向费尔南达面门。   太近了!   佩剑在这时候失去了用武之地,费尔南达本能地撤步拉开身位,但林叙不给她机会。   她从履带层厮杀出来的战斗本能,使得她身体每一处能发力的关节,都在进行密集又凶狠的攻击。   这是她义务劳作时学会的,把每一丝力气都榨干用尽的本能。   费尔南达被撞得呼吸一窒,她从未遇到过这种打法。毫无节奏,只有疯魔般的不间断压迫。   她扭身甩开林叙的钳制,佩剑终于找到角度,自下而上撩起,划破了林叙肋侧,鲜血顿时染红病号服。   可林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借着她收剑的空隙,猛然前扑,左手五指狠狠抠进她手腕肌腱。   在感觉到敌人的腕部出现短暂的麻痹后,她提膝顶掉了利剑。   费尔南达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一刻,她终于从这个赎罪者身上,看到了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东西:   那不是天赋,是十几万劳工,在两百年沉默中磨出的韧性。   就在她走神的瞬间,林叙的右手已经从地上抄起斧头,在极限的近身距离中,她将斧柄倒转,像抡起一把锤子,用尽全身拧转的力量,狠狠砸向费尔南达的颈侧!   费尔南达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不解,甚至多了几分茫然。   随后,这位身经百战的总训师,终于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晶体碎片中。   林叙站在她面前,大口喘气,血从身上淌至脚边。   那里面有她的,也有费尔南达的。   她心中是说不出的畅快。   费尔南达不是败给了精神力,她是败给了一个从来不被允许站在她面前的人。 第60章 亲眼看看   然而,剩余的塔瓦家护卫并未因家族代理人的死亡而陷入混乱。他们不仅忠于费尔南达个人,更忠于塔瓦家族,忠于穹顶本身。   今早所见的一切,奥利维亚董事的叛变、这个赎罪者的非人能力、核心权限的毁灭,都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哪怕拼尽最后一人,也绝不能让这个赎罪者离开这里。   “拿下她!”一名护卫队长嘶声怒吼。   塔瓦护卫立刻组成严密的阵型,朝残存的全金属面罩护卫们压来。   林叙深吸一口气,压下虎口撕裂般的疼痛,握紧斧头,向着出口方向发起了冲锋。   在奥利维亚留下的私兵的掩护下,她率先冲在了第一,将从穹顶学到的搏杀技巧,如数奉还给这些塔瓦护卫。   斧光与辐射能量在昏暗的通道内交织,鲜血不断泼洒的墙壁上。   一行人终于劈出一条血路,艰难地朝着浮空岛中央能源站的方向突进。   当她终于冲破最后一道拦截,闯入那个能源核心广场时,身后追兵与闻讯赶来的大批警备队已然汇合,将她们团团围住。   “最优方案是活捉,但如果失态失控,不惜任何代价清除。”一个领头的队长下令。   电辐枪的能量如拖尾的流星般在他们之间闪烁,看着奥利维亚的护卫一个又一个倒下,林叙大喊:“你们绕后,到电梯那里去。”   她刚刚才夺回精神力的掌控权,正愁那些暴虐的能量没处发泄。   林叙为他们清出一条通往电梯的路,但警备队人数众多,到达那里时,奥利维亚的私兵已经所剩无几。   剩下的两个私兵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用力点点头,摘下全金属面罩后,就向警备队冲了过去。   连遗言都没有留下......   林叙双眼发红,眼中闪过厉色。   她拼着后背硬挨了一发电辐枪擦伤带来的灼烧感,猛地跃上能源核心顶端。   面对下方无数惊恐或愤怒的脸庞,她将大量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狠狠撞向浮空岛能源核心。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剧烈百倍的轰鸣响起!耀眼的电光瞬间吞噬了整个能源站广场,无数能量疯狂泄露。   维持浮空岛悬浮的力场开始发生剧烈波动,整个岛屿发出巨响,浮空岛这座象征穹顶至高权力的王冠,失去了支撑它的力量。随着岛屿的坠落,管道和建筑开始从边缘剥落,坠向下方的中央城区。   金属的呻吟和人的惨嚎交织在一起,成为浮空岛下沉的背景音。   烟尘与爆炸冲天而起,林叙在这无边的下落中笑了。   她劈开了诺亚,劈开了穹顶,她劈开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现在,她要亲眼看看诺亚牢不可破的铁皮下,到底掩埋了多少腐朽的白骨,要看看那锈蚀管道里燃烧的火焰,是否真的能燎原。   ......   八点整,履带层。   劳工在闸门前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背着各式各样的袋子,准备在今天大干一场。   能将完全将找到的食物归为己有,这个机会少之又少。   寒季太过漫长,烘干的蓝草制成草饼后,会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亮片在劳工的腿间钻来钻去,试图挤到前面去。   小小的人儿,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肩带处做了加宽,那是林奶奶三天前给她做好的。   只是...   奶奶已经两天没回来了,亮片吸吸鼻子,她找过沈队长,但他的话说得很含糊。   亮片不愿意多想。   如果沈队长有难处,那她就要靠自己。她要收集到足够多的蓝草,自己可以少吃一点,黑市有很多人收购这个。   积分攒多一点,她就要去找乌鸦医生。   总会有办法的。   所有等待的人都有点紧张,劳工们交头接耳。   “怎么还没开门?”   “这也太不准时了。”   八点过五分,那个闸门终于缓缓向上升起,只是才刚升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这是让出还是不让出啊?”“干啥呢?”   执勤的警备队明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看着焦灼的劳工,想到昨晚换班的同事的话。   还是挥挥手,让他们出去。   然而,第一批踏出闸门的人停下了脚步。   “干嘛?你走不走?”“别耽误大家时间。”   安静过两秒后,有人颤颤巍巍道:“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诺亚的速度...是不是在变慢。”   “不是错觉!真的在慢下来!”   有人竖起耳朵仔细听,那些履带运行时产生的震动频率也在改变。   “这个声音不对!”   声浪从闸门传递到后方,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的亮片,一个躬身钻了出去。   随即,她就愣在了原地。   雨季时上下用的斜坡也没有完全放下,下方就是蓝草,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但是她逐渐能够看清它们。   荒野上的风景不再是呼啸而过的碎片,蓝草的枝叶变得清晰可见。   在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眼睛注视下,这座承载着人类文明、两百多年来从未停歇的移动堡垒,它的速度正在缓缓降低,再降低。   最终,在一声悠长的制动轰鸣后,彻底停了下来,   人群在彻底的寂静后,开始嚎叫。有惊恐的尖叫,也有少部分兴奋的喊叫。   但不知为何,亮片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巍峨的诺亚,卧在了一无所有的荒野之上,身后是滚滚尚未落定的尘埃。   履带,第一次不再转动,   亮片呆呆地立在原地,被涌动的人群撞得七倒八歪时,她突然抬头看向上方。   明明这个角度看不到反光的穹顶,但是她的眼睛好像被刺痛,竟然流下几滴眼泪。   荒野的寒风很快将她的泪水风干。   履带层的乌鸦喙却在这时响起一首隐隐有着海浪之声的小调。   “噔噔噔噔!今天是新历249年,寒季第1日。也是,诺亚停摆之日。”   “今天的节目晚了几分钟呢,但是没关系。无论你身在何处,诺亚之声都会响起。”   “你们好,我是诺亚之声的主持人。”   “我的名字叫做葛兰。” 第61章 脱臼   穹顶中心城。   茹托今天睡得不是很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夜外面很吵。   她起床打了个哈欠,披上一个薄外套。   天幕今天模拟的是一个大晴天,但身体却诚实地感到凉意,寒季来了。   她叼着一个水果,百无聊赖地坐在家门口的阶梯上。   等待着诺亚之声响起。   最近穹顶举办深渊祭典,她明显感觉到,早晚得节目放送时间缩短了很多。   作为诺亚之声的忠实观众,她觉得有些失落。   但是也没办法嘛,茹托安慰自己。莉莉丝一整天都在工作,她对此表示理解。   说起来,这个新上任的莉莉丝,真的很招人喜欢。   就连家里不爱看这个节目的奶奶,也喜欢在记录仪上看回放。   “这是来自履带层的劳工。”奶奶是这么说的。   茹托笑了笑,只当奶奶老眼昏花了,开始说胡话。   董事会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最下层的人,成为穹顶美好和幸福的象征。   她捧着脸,像每天的早上一样期待。   可她等了许久,那些光球还是没有升起来。   怎么回事?   她看了一下腕表,已经八点零一分了。   诺亚之声从不会迟到,自从莉莉丝接手后,更是分秒不差。   自从她在诺亚之声报道后,不再是单纯地播报天气和日常,她听到了许多来自旧世界的音乐、故事。   那个女孩像是把生命注入了这个节目,每一天的都准时为穹顶的人们带来温暖和慰藉。   听说她是工坊层模特出身,刚到穹顶时,还掀起一阵潮流。   茹托可没有错过费尔南达总训师挑染的那一缕红发。   总之,莉莉丝的故事就和她本人一样,美好又亲切。   茹托有点焦躁,她有节律性情感障碍,这种疾病在穹顶有些常见的疾病,源于长期与外界隔绝、缺乏自然刺激的生活环境,医疗官告诉她,可以每天定时收听诺亚之声,也算是非药物疗法中的一种。   她不自觉地开始啃咬指甲,在家门口踱步。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茹托很少看天空,天幕的模拟再真实,都只是程序,看了二十几年,早就摸清楚了其中的规律。   还不如雨季时暂时关闭后,露出的昏暗天空。   但今天,她把头仰得高高的。   做这个动作的不止她一人,穹顶每一个在街道上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灰尘和声响传来,夹杂着隐约的尖叫。   浮空岛正在倾斜、坠落!   刚走出门的奶奶发出七旬老人不可能有的尖叫。   她抱着头,绝望地呼喊:“天呐!浮空岛!怎么会落下来?”   茹托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赶紧扶着奶奶进屋,安抚地抱了抱她,却还是能听见她喃喃自语:“末日...末日要来了吗。”   等她再次出门时,能听到隔壁街区也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茹托试着呼叫警卫队,但或许是呼救的人太多,往常瞬间就能接通的通讯,这次迟迟没有回应。   好吧。   茹托耸耸肩,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茹托闭上眼睛,等待着莉莉丝那令人安心的声音。   但很快,茹托喉咙发出“嗬嗬”声,然后不停地抓扯自己的头发。   她听到了什么?   莉莉丝为什么说自己叫葛兰,她竟然住在履带层。   “......住在第十区18号管道。”   这个声音,从上到下,传遍了诺亚。   林叙躺在废墟中,呼吸急促,面色惨白。   穹顶层高度接近百米,浮空岛离地应该有七十米左右。   要不是坠落途中,她不停地用精神力攀住掉落的建筑物减速,落地时又利用精神力作了缓冲,此时应该和那些警备队一样,被摔成了肉泥。   但她还是伤得不轻,落地抱住自己翻滚时,右肩先着了地,感受着那里的剧痛,她猜应该是脱臼了。   再往前,是热疫的雾气感染,劈碎核心时撕裂的虎口,费尔南达划破的肋部,更别提和对方战斗时身上的青紫。   只要动一下,身体各处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如果不是那群人给自己灌入了大量E7,她应该早就昏迷了,不至于像现在,神经还在拉扯着她让她站起来。   说起来,竟然还要感谢他们。   “哈哈。”周围没什么人,林叙干笑了两声。   落地时她算好了下落地,又拼尽全力爬得远远的,这才没被那些坠落的东西砸死。   林叙生无可恋地躺在地面上,好痛,不想动了。   灰尘扑地而起,不时有些碎片溅到这边。   浮空岛坠落得轰轰烈烈,她倒是躺在这里无人问津。   在嘈杂的声音里,只有诺亚之声没有受到影响。   但葛兰刚说出自我介绍,林叙就皱起了眉头。   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   “葛兰...你怎么还不来?”她心里想。   “林叙!!”   一声惊呼从远方传来。   江慧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这片废墟。   她身上还穿着诺亚的作战服,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还没拆开,就扒开挡路的碎水泥块。   她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穿着流浪者联盟的灰褐色作战服,脸上沾了些尘土。   “林叙!你在哪儿!”江慧扯着嗓子大喊,完全不顾嗓子会不会喊哑。   “这儿...”林叙有气无力道。   悬铃先辨认出了声音传来的方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绕过一个扭曲的金属板材。   紧跟着的江慧,一眼就看到了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林叙,   她瞬时就红了眼眶。   “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悬铃抱着手臂,也道:“行啊,你还真能折腾。”   她想嘲笑林叙,但林叙的样子实在太惨,病号服被划破,上面还沾满了鲜血和灰尘,此时脸色白的没有人样,但眼睛却是一片赤红。   “这不会是你干的吧?”她环视周围,“哈?!算你厉害。”   林叙扯扯嘴角算是回应, 她忍不住道:“有没有人能先扶我一下。”   江慧这才看到她的右肩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塌陷,回过神来想要扶她,却又无从下手。   没办法,林叙身上的伤太多了。   “我来。”悬铃快步上前,快速检查了一下林叙的伤势。   “不确定有没有致命伤,但这个...”她一手握着林叙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颈侧。   “啊!”   咔哒声和林叙的惨叫同时响起,看见她疼得龇牙咧嘴。   悬铃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容:“哼,算是还你了。”   说罢她打量林叙的外伤,又看看自己的衣服,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给她包扎。   “不用。”林叙读懂了她心疼的表情,将自己的病号服下摆沿着裂口撕开,缠在了肋骨上,她边动手边问道:   “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第62章 她叫葛兰   “是那个莉莉丝,她让我们来找你。”悬铃说。   “她叫葛兰。”江慧纠正。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林叙站起身子问。   “葛兰算的。”江慧搀扶着她,一边走一边警惕四周。   “他说以你的性格,一定会挑坠落点边缘、有遮挡的地方。我们沿着浮空岛坠落轨迹的外围搜过来,果然找到了。”   “小心点,有很多警备队过来了。”悬铃耳朵转动两下,示意噤声。   “我们快一点,趁现在这里还乱,能跑就跑,一会儿这块地方封锁了就糟糕了。”   “你打算去哪?”她问。   林叙龇牙咧嘴一番,原本她的计划是,她拿到解药,毁掉浮空岛。   出发前自己还画了个地图,是关于训练场三楼的那个秘密。如果葛兰有机会就去看看,总之两人打算在中央电梯附近汇合,再去底盘区。   那里有流浪者联盟的交通工具,她们可以离开诺亚。   没想到诺亚的备用系统居然在工坊层,锈火应该会有所行动。   但是......   【.....作为你们的朋友,我必须告诉你们,那不是荣耀。   遴选之光设立的初衷,确实是向底层展示晋升的希望,用以维护统治。】   林叙猛地放开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朝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但穹顶人并不满足于此。除了第一次,之后的展示都变成利用。每一届的遴选之光会先进行身体检测,符合要求的会变成研究所里的一具尸体、一份数据报告。而那些不合格的——】   葛兰的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情绪。   【被扔进竞技场,成为他们酒足饭饱后的消遣,成为赌局里的赔率。如大部分劳工猜测:遴选,是一个谎言。】   精神力穿过建筑和奔跑的人群,搜寻着属于葛兰的能量核。   找到了,那里应该就是诺亚之声。   葛兰的声音已经从上到下,传遍了诺亚的每一个角落。   董事会不会允许这些事被下层人听到,葛兰现在很危险。自己必须去找她。   “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林叙对江慧和悬铃说。   “为什么?”江慧问。   “谢谢你们来接应我我,但接下来的事会很危险。”   “这是我的事,我的朋友,我自己去救。”   江慧张张嘴,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如果不是你,我或许早就死了。”   林叙不由得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是锈火植入的锚点。   这一届深渊祭典已接近尾声,锈火也无法阻止。不管谁成功,江慧她或许都会接受神谕。   “如果我没有回来,”林叙深吸一口气,“你就去找艾琳导师,就说是我的意思。”   她没有等回应,转身朝废墟西面而去。   【...当然,谎言不止这一个。】   【本届的遴选之光,被要求参加一个叫做深渊祭典的仪式。这个没有生还者的游戏,决定的是每个要塞向辐射兽的起源之地——深渊,投入多少人命。】   【在祭典上第一天,有一个劳工自杀了,他不是懦夫。他的名字叫奥列格,他曾经住在第十区,他把自己的死变成了呐喊...】   【不太幸运的是,诺亚今年应该是最后一名。更不幸的是,被献祭的人只会从履带层里选。】   【你们听懂了吗?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只会’。每一次深渊的祭品,都是我们。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后被运到底盘区的人,他们都去了同一个地方。】   【深渊不认识穹顶人,它只认识我们。】   广播还在继续,但对站在闸门处的劳工们来说,已经彻底呆住了。   亮片脸上满是纠结,如果葛兰说的是真的,那小叙姐......   她攥紧了身上的背带,毅然转身,用尽全力挤开人群,打算回到履带层。   她小小的个子,挤开一个又一个呆愣在原地的劳工,变成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倔强又固执。   “哎,那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往回跑?”一个中年女人伸长脖子张望。   “蓝草不采了,这就只长三天呢?”旁边的大婶满脸不解。   “可是现在我们还能出去吗?诺亚都不动了。”   “你们没听到广播里说什么吗?”   “那个遴选之光,我妈妈以前选上了。再也没有消息...”   “我丈夫也是......”   “我好像知道这个叫做葛兰的人......”   “啊!她是卷针故事会的创始人!我还听过她讲的故事呢!”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说话。   只是猜测和猜测被证实不一样。那些略显苍老又麻木的脸上,开始出现一种陌生的神情,那是震惊、是愤怒。   年轻的面孔都有些茫然,但一个少男动了,跟随着亮片,开始向履带层的方向挤。   “阿慧,阿慧这次就被选上了!”他双眼赤红。   渐渐地,人群自发为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一种积压了两百年的情绪,终于开始松动、开始燃烧。   更多的劳工转身了。   有人扔掉了稍显累赘的背包,小溪变成河流,人流逐渐汇聚成海。   朝着履带层的方向,涌动而去。   今天负责闸门的那队警备员心里有些发怵。   “反了反了...这群劳工要造反了!”一个年轻队员握紧电辐枪,声音都在发颤。   “愣着干嘛?镇压啊。”一个队员说。   但那个听到昨晚值班的同事,讲过消息的警备队员劝道:“你疯了?昨天在第九区有小型火拼,今天一早在八区广场有劳工集会。消息都被压着没报。现在开枪,第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你。”   这话倒是不假,大部分劳工,都只知道今天是收割蓝草的日子,索性没去广场,直接到了闸门处等待。   年轻队员咽了口唾沫,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干涩:“他们从来没这么看过我们。”   可是已经晚了,第二个说话的队员已经开了枪。电光融进人群,看不清是谁倒下,但他们听到了尖叫。   “杀人了!警备队又杀人了!”   那些涌动的劳工停下脚步,几百双眼睛齐齐回头,盯着这队警备员。   他们冲了上来,金属撞击声、惨叫声和怒吼声迅速蔓延。   混乱中,葛兰的声音穿透一切:   【但就在今天,我们的机会来了。诺亚停摆,浮空岛坠落,锈火已经重燃。   董事会用权力、资源和谎言虜役了我们两百年。   如果你不满,如果你愤怒,如果你痛苦。   如果你受够了,受够了被当做燃料、当做零件、当做祭品!   那就来吧。   我的同胞们,我在履带层的三十万伙伴们。   放弃你们的工具,拿起你们的武器。向管道走去,向中央电梯走去。   八区广场,反抗的力量已经集结在那里。   锈火与你们同在。   我与你们同在。】 第63章 替我喊下去   (祝大家除夕快乐呀!新的一年天天开心!^_^)   工坊层,生产线一台一台加速了运转。   最先发现诺亚停摆的,其实是这里。从A到Z二十四个区,大部分工坊的工作都与诺亚的能源系统相关。   工坊层作为诺亚能源的中转枢纽,是这座移动堡垒的血管,在履带层经过粗处理的兽核被送到这里,它负责将粗粝的原始能量转化为可供使用的精纯动力。   其中的绝大部分都输送到了穹顶,留给他们的能源并不多。   因此每一个工坊生产时,都会精准分配能源,确保最大化利用。   工坊层的居民早已习惯了这种被掐着喉咙呼吸的日子,机器转得太慢是常态,机器转得太快才是异常。   早在能源被破坏掉的第一时间,这里的监测系统就产生了反应。   就在刚才,M区的纺织女工张苒苒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她今天第一个进车间的,一进门就发现了不对劲,那台老旧的纺织机从来没转得这么快。   怎么会这样?能源配额什么时候提升了?没有人通知啊。   她眼见着纺锭转得越来越快,发出嗡嗡的轰鸣声,机器表面甚至开始发热。   她惊叫一声,丢下手里的线轴冲了出去,一路跑到公共食堂。   却发现工友们都在这里。   她大叫:“不好了!”   “怎么了,苒苒?你快来看这个。”   “什么?”   工友一把拽住她,把她拉到流光屏正前方。   屏幕上的那张脸十分熟悉,是贾坊主手下那个奇怪的摄影师的模特。   她和那个女孩对视过,她有一双温和又遥远的眼睛。   “葛兰!”她惊呼,这是工坊层的流光屏上第一次出现主持人的脸。   在这之前,那块代表主持人的屏幕永远只是一个侧脸的剪影。   “她她她,她怎么会在那上面?一直以来的莉莉丝是她?”难怪她觉得这个主持人的声音很耳熟。   “不对不对!”她回过神才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你们快去看机器,啊啊啊,机器它——”   贾天工的堂弟也在公共食堂,听见这话呵了一声:“大惊小怪什么!”   但看这个坊民的样子,她还是决定去看看。   张苒苒沉思片刻,拉着工友穿过一个又一个平台,两人扒到了窗户那。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诺亚底部拿着巨大的履带,此时一动不动。   “苒苒,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吃坏肚子出现幻觉了。”   “不是幻觉…诺亚真的没动了…”张苒苒喃喃。   葛兰说,诺亚的控制系统,被毁了。   那她说的别的话,是不是也是真的?   身旁突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张苒苒转头,一队队警备队正向中央电梯赶去。   “快!穹顶需要增援。浮空岛出事了”   紧接着一个威严的男声穿透嘈杂那:“已经联系到了容董事,通知哨兵队,全部进入战备状态,到3号电梯集合。”   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张苒苒连忙拉着工友藏在柱子后面。   “那是谁?”   “仇家的管事,”张苒苒的家人在A区工作,因此知道,这些驻守在工坊层的哨兵背后的掌控者。   “出大事了。”她说。   “你快回家,不要出来。”说完她就跑了起来。   “苒苒,你要去哪?”   “去找我姐姐!”话音未落,人已快不见踪影。   “请所有坊民回到住所,再通知一遍,请所有坊民回到住所,禁止外出,禁止外出。”管理员拿着扩音器到处走动。   ……   ……   林叙在中心城穿梭,周围的景色很陌生,这个地方她之前没来过。她的脑子里在快速分析最近的路线。   快一点,再快一点。   【……让无数劳工患上黑肺的罪魁祸首,是董事会的寝具……】   突然,广播里多了一些纷乱的杂音。   “切掉!谁允许她自己开播的?”   “总开关被毁掉了,无法关掉广播!”   “那就杀掉她,不能让她再说了!”   林叙心脏狠狠一缩,再次提速,几乎用尽了全力奔跑,肺里火辣辣的像要爆炸一样。   呆坐在家门口的茹托,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掠过。她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的背影。   那是诺亚之声的方向......   她狠狠抓了一把头发,起身冲了过去。   她要去看看,这个莉莉丝,不。这个葛兰,到底是怎么回事!   广播里传来刺耳的玻璃被打碎的声音,葛兰的声音有点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同胞们,如果你们此刻在听,记住这一天。记住诺亚停下的这一天,记住浮空岛坠落的这一天,有人用斧头劈开了谎言。   董事会会告诉你们,这是叛变、这是暴乱,这是破坏秩序,但是我要告诉你们。   把你们当燃料的秩序,是屠宰场。让你们永远不知道真相的安全,叫监狱。让两百年没有一丝变化的稳定,叫坟墓。   如果今天之后我不能再说话了,那就替我喊下去——】   “砰!”   一声爆炸从那边传来,整个广播系统发出刺耳的电流音,随后诺亚之声彻底陷入死寂。   这巨响让林叙身体一震,只觉得心口好像传来尖锐疼痛。   那个三层楼高的建筑就在她眼前,随着广播的终止,外墙上的发光的冷凝管骤然熄灭。   ......   八区广场旁审查室。   霍尔熬了一夜眼睛通红,但都比不上眼前的场景让人煎熬。   不知道多少劳工聚集在这里,将几间审查室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一直在叫嚷。   “放了他们!”“放了那些老人和残疾人!”“你们凭什么关着他们?”   给这一切伴奏的,是葛兰的声音。   “队长...我们?”一个队员问他。   “增援怎么还没到?”另一个队员说。   霍尔只觉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想到迟迟没来的增援,想到葛兰揭露的真相,想到昨晚那个少年说的一切。   他的家境在履带层来说还算不错,他的职责是维护履带层治安。他拼尽全力当上了警备队长,他和那个奥列格亲手将自己的哥哥运到了底盘区,他还有一个妹妹在家等他......   他迟迟扣不下扳机,只觉得那把电辐枪格外的沉重。   “队长?我们是撤退还是镇压?”   “砰——”   广播里传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个充满活力的女声消失了......   霍尔一咬牙,脱掉了警备队的制服,摘下了那个曾让他觉得是荣耀的。   他转身打开了审查室的大门,然后站到人群里。 第64章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的选择   穹顶外城区,艾琳刚挂完一个通讯,脸色难看。   但腕表马上就又响了起来。   “林叙?”   对面传来的声音却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艾琳,艾琳!诺拉在哪?葛兰她受伤了,伤得很重。”   就在五分钟之前,她冲进了诺亚之声大楼,彼时警备队的电辐枪已经蓄势待发,对准了葛兰。   她已经被爆炸产生的玻璃碎片扎得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广播间里的各种器械倒成一片,火花四溅林叙眼疾手快,捏碎了那个警备队员的能量核。   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但对方有两个小队,接近三十人。   她的斧子在落地时已经不翼而飞,哪怕吸收了控制能源,精神力也无法解决那么多人。   她夺走最近的那个警备队员的武器,进行了一番扫射,拖着葛兰从破碎的窗户翻了出去。   身后是数十个追兵,林叙背着葛兰在街道上狂奔,几乎要绝望。   却不知道哪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把她拽到了屋里。   是个陌生的女孩,眼眶发红,头发被抓得乱七八糟,表情执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人塞进一间储藏室,然后死死顶住门。   追兵的脚步声从门外掠过,渐渐远去。   “我们在内城区。我需要你救葛兰。”   “我知道她找过你们,如果不是为了锈火,她不会说那些话,不会暴露自己,也不会陷入这种危险......”   “你们不能让她死。诺拉在哪?!”   艾琳盯着眼前的监视器,那里面是履带层的景象,从闸门涌向广场的劳工黑压压一片,他们嘴唇张合,喊着同一个名字:   “葛兰!”   “葛兰!”   “葛兰!”   “艾琳?”林叙迟迟得不到回应,呼唤她。   艾琳艰涩地开口,一向冷硬的脸上有些悲伤:“诺拉...死了。”   “为什么?”   林叙一惊,诺拉作为锈火在穹顶的负责人,再加上医疗官的身份,怎么看都不会现在死亡。   “诺拉坚持要在前线指挥...医治伤员,被高能光束贯穿了胸腔...几乎融化了...”   “节哀...”林叙听见自己说。   “如果她还能坚持,转移到一号中央电梯,锈火已经把那里攻下,工坊层的医疗站已经被我们控制,有药品。   但必须快,大部分战斗人员都在工坊层和仇家进行备用的系统争夺战,随时可能失守。”   林叙看着眼前的葛兰,她的脸上有些血污,因为失血过多,连一贯鲜艳的红发都变得暗淡。   她咬咬牙:“好。”   正要起身,艾琳又道:“林叙,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的能力...不只是董事会,锈火内部也传开了了。诺拉死了,剩下的人认为你很有研究价值,他们不会管你是不是自己人...”   “如果你被锈火发现,他们会像雷诺兹一样,把你按在手术台上。”   林叙的手轻微发颤。   她把葛兰轻轻放下,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   “你要去哪?”   “先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林叙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她刚推开储藏室的门,却撞上那个女孩的眼睛。   “谢谢你...”   “有人在等你们。”茹托没回头,背身道。   林叙探头,江慧和悬铃蹲在门廊那。   “你们怎么还是来了?”   林叙简短说明了情况的危急。   江慧沉默片刻,开口道:“去中央电梯的路应该已经被封锁,如果你要去,我们掩护。”   “你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而且我不能出现在锈火面前。”林叙苦笑。   “反抗军...也想抓我。”   悬铃翻了个白眼:“得,现在你是两面不是人了。你的命和脑子都有人想要。”   “外面警备队疯了,到处在搜人。”悬铃下了定论,“你跑不了了。”   “能跑。”   林叙眼前一亮。   “悬铃,想不想为流浪者联盟挣点外快?”   “什么意思?”悬铃眼神警惕,“你在打装甲车的主意?不行不行,这可绝对不行!”   她头摇得像拨浪鼓。   林叙蹲下身循循善诱:“流浪者远道而来,诺亚肯定不会让你们的领队回不去。我会把装甲车还给流浪者联盟,你们说不定还能再挣一个交通工具回去。”   这比一开始和葛兰强抢交通工具的办法更好,悬铃眼神微动,林叙继续道:“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信息。”   “什么?”   “训练场三楼,藏着一个秘密。我是没有机会去了,但你们还有机会,我敢肯定,那个秘密一定很有价值。”   “...成交!”   悬铃倒豆子一样,说完了如何开走装甲车,林叙一一记在心上。   就在这时,那个女孩走出来。   “莉..葛兰,她醒了。”   林叙迈开步子冲了进去,见到葛兰虚弱的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没找到解药......潜能催化剂没有解药。”   “没关系。”   “葛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和我们的计划不一样......”   “叙仔,你能理解我的吧?从你告诉我锈火的存在开始,我逐渐腐朽的生命似乎找到了意义。”   林叙眼眶微红,她能理解吗?   和她带着愤怒毁掉穹顶不同,葛兰说出真相,是真的在为下面两层的人、特别是劳工着想,她自问做不到这样。   “我们走吧。”林叙带着一丝期盼。   “我不能走,”葛兰撑起身子,“我要去下面。可你做了这么多,不仅没人感谢你,反而变成了人们眼里的异类。”   “没关系...”   “对不起,我食言了。”   葛兰眼里闪起泪花:“不能和你一起去荒野了,你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没事,”林叙声音闷闷,笑得比哭还难看,“你别说得你快要死了一样。”   她想起很多事,那个有许多小秘密的葛兰,那个带她去通风管间窥见荒野的葛兰,那个对美好格外向往的葛兰。   这个世界让她吃了很多苦,但她却依然愿意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去燃烧自己。   她一直都知道,葛兰和自己是不一样的人。   林叙把葛兰揽进怀里。   “会再见的。”   “会的。”那双手回抱住她。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那些喊你名字的人全揍一遍。”   葛兰笑得虚弱又温暖:“叙仔。”   “嗯?”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支持我的选择。”   “噫,肉麻死了!”听了半天墙角的悬铃搓搓胳膊。   “别哭了!都说了我们送她过去!”   江慧赶紧点头。   五分钟后,四人冲出了这个街道。   茹托看着她们的背影,看着那几个身影消失在建筑群里,风吹起她的头发,凉飕飕的。   她低低道:“祝你好运,葛兰。” 第65章 跟你的噩梦说再见吧   远处传来爆炸声和喊叫声,近处是几人急促的呼吸和脚步。   林叙在前,悬铃和江慧架葛兰,目的直指一号中央电梯。   “停!”林叙比个手势,三人在转角处站定。   一队警备员从前方走过,林叙不敢托大,因为葛兰还身受重伤,她们刚刚给她做了简单包扎,但爆炸的碎片还在她体内,血不断从布料上渗出。   不能恋战。   江慧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刺激的事。   说实话,感觉...不赖。   警备队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林叙挥手让三人继续向前冲刺。她扫描全开,精神力正在被快速消耗。   一路上躲过了不知道多少搜查和支援的警备队。   终于到了一号中央电梯附近。   “快,再快一点。”林叙压低声音催促。   走出这个街口,就会到达中央电梯前的广场,那里现在暂时没有交火。   葛兰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出街口前,她最后看了林叙一眼,她们眼神相汇,做了最后的道别。   中央电梯处,林叙躲在不远的一个屋顶看着那边的情况。   “站住!”锈火成员举起武器。   “我们没有恶意!”江慧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我来自履带层,我是赎罪者之一。我知道诺拉。”   这话让那个锈火成员打量起她的脸,确实有几分面熟,手里的武器微收。   “什么事?”   见对方收敛杀意,江慧才侧身让出身后的悬铃和葛兰。   “这是...葛兰?!”那人眼神震惊,她驻守在穹顶,能够看到那些漂浮的投影球。   葛兰今天没有化妆,苍白的脸色和屏幕上的那个女人如出一辙。   “诺亚之声不是发生了爆炸吗?她怎么逃出来的?”   “别废话了,没看到她都快要不行了吗?”悬铃不耐烦道。   “救了她,对你们这个劳什子锈火,百利而无一害吧?”   那人和身旁的锈火成员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当然知道葛兰的价值。   她用声音点燃了履带层,让三十万劳工开始喊同一个名字。在她的加持下,锈火的反抗,变得前所未有的胜利。   “带她下去吧。”她终于点头。   江慧接过已经坚持不住昏过去的葛兰。   “你走吗?”江慧问悬铃。   “当然不!”她咧出一口白牙,“我可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眼见着葛兰进了中央电梯,林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锈火不会让葛兰有事的。   林叙见到抱膝蹲在中央电梯旁的悬铃觉得好笑,但她此时顾不得她了。   扫描范围里,朝这里靠近的身影越来越多。   无论是和锈火争夺中央电梯,还是来找自己的人,她都不能待在这里了。   “谢谢你们。”她无声道。   很快,林叙眯起眼选定一个方向,开始狂奔。   她绕过几条街道,又翻过两道围墙,在一个拐角处喘息了片刻。   这里是训练场,林叙从生活区爬进去。   不用做得太隐蔽,只要不是第一时间被发现就行。   她去训练场上取了一样东西,动作很快,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训练场门口只有两个警备队员把守,林叙放轻脚步,上前拧断了两个守卫的脖子。   她继续狂奔,朝着外城区的方向跑去。   “家主?那是?”   容跃跟随护卫的指引看过去,街道上一个人影闪过。   穹顶已经戒严,这个时间还在外面乱窜的人......   “追上去!把定位发给警备队,往外城靠近!”   “那中央电梯?”   “告诉仇家!让他们动作快点!”   容跃已经知道这个赎罪者身上不简单。   不能让她藏匿在穹顶,也不能让她逃到别的地方去!   他已经知道这个人无法被利用,那她就只能死在这里。   感觉到身后的尾巴,林叙加快了步伐。   尾巴越来越多,甚至还多了另一批人。   她一路被逼到外城,已经无路可退,她的身后只有那高大的穹顶。   除了容家,另一方人也追到了这里。   看装扮,是锈火的人,里面没有自己熟悉的面孔。   三方人员对峙,林叙孤零零一人,手里只有一个飞虎爪。   “把这个人给我们。”锈火一方为首的人道。   “给你们?凭什么?”容跃站在被护卫簇拥着,与那人遥遥相对。   “我们可以暂时撤离穹顶。”   匆忙赶来的艾琳听到这话厉色一闪,心中满是失望。   锈火里怎么会有这种人?为了控制住中央电梯,他们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怎么会有人不相信自己一直斗争的决心,而去贪求一个虚无缥缈的能力?   明明这次,锈火离胜利前所未有的近,履带层已经一呼百应,工坊层的备用系统争夺战也接近尾声。   只要那里成功,再加上中央电梯已经被控制了一步。   这些董事会的人,马上就会被彻底清算。   诺拉和自己的理想,即将要实现。   “绝对不行!”她开口阻止。   “艾琳队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那人语气不善。   艾琳攥紧拳头,眼神晦暗。   她眼中闪过痛苦和挣扎,最终递给林叙一个歉意的眼神,口型无声道:“跑。”   林叙眨眨眼,表示了然。   人太多了。自己现在孤立无援,如果不能一瞬间压制住所有人,她会被车轮战活活耗死。   饶是有再多的精神力,也不会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她看进人群,笑得有些邪里邪气。那种穿着绿色制服的护卫队,一看就是某个董事会家族的。   那让他们这么紧张地簇拥在中间的人,就是某个董事长咯?   怎么还有一个人没砍完?   站在人群中央的容跃接收到这个笑容,大感不妙,那笑容她见过,在那个女人劈碎控制系统之前,她也是这么笑的。   他自诩离那女人已经几十米远,周围又全是护卫。   她那能力再诡异,又不是神,难道能够万军之中取自己的首级?   可太阳穴突突跳动,生物本能促使他抱头蹲下去。   “警惕!”   护卫队长大喊,电辐枪瞬间充能,能量光束冲向林叙。   “保住她的头!”锈火领头人怒吼。   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林叙一个笑容瞬间打破,电辐枪的光束在她身后炸裂,击中穹顶玻璃溅起火花。   容家的护卫疯狂射击,锈火瞄准他们,三方瞬间混战成一团。   枪声、爆炸声交织,林叙在弹雨中穿梭,堪堪擦着致命的能量束。   她用精神力夺得一把电辐枪退后,反手就是一梭子,三个护卫应声倒地。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容跃的尖叫从人群中传来。   要的就是他冒头。   林叙电辐枪对准那片人群充能,瞬间融化了一个护卫的头。   这引得容跃连连尖叫,因为眼前护卫倒下后,露出的就是自己的头。   “啪——”   一声轻响,能量光束又到眼前!   他随手抓过一个护卫挡在身上,在对方咽气后抛开,又藏到一个护卫身后。   但林叙却不慌不忙,这种时候了,她还有闲心一般,戏耍着容跃。   等电辐枪闪烁三下,表示能量耗尽后,她有些遗憾地甩开它。   “容家家主?容清月是你女儿?”林叙问。   容跃读懂了她的口型,难道自己家那没用的孩子还能救自己一命?他拼命点头。   “哦,”林叙也点点头,“她比你有骨气多了。”   无形的精神力对准容跃,他此时全然不知真正的危机在哪里,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惊慌与愤怒,软软倒下。   “容董事!”   容家护卫杀红了眼,电辐枪射击得更加凶猛,将林叙身后的穹顶玻璃彻底融化。   她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精神力,抽出一部分化成丝线,缠上那些还在射击的护卫手中的武器,用力一拧。   电辐枪的枪口生生调转,对准了自己的队友。   “什么?”“这怎么可能?!”   扳机被无形力量扣动,光束交织成死亡之网,成片护卫死不瞑目。   尸体纷纷到底,扬起一片尘埃。   锈火成员呆立在原地,像被抽走了灵魂。   亲眼见证这一切的艾琳,终于懂了锈火为什么非要研究她。   “那么,你们还来吗?”林叙对着锈火成员道。   为首的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回应。   林叙转身,一步步走向穹顶外墙。   那里是整座诺亚的边界,是隔离内外的最后屏障。   高大的玻璃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顶端,人造天幕的光在上面流淌,像一层永不破碎的梦。   但现在玻璃破了个洞。   她捡起落在地上的飞虎爪,掂了掂分量。   锈火头目终于回过神来:“拦住她!不能让她——”   话没说完,艾琳一巴掌直接将他拍晕。   林叙没有回头,她将飞虎爪抡成圆,对准那个洞。   那道两百年来从未被打破的屏障已经变得脆弱不堪,爪子扣上去的瞬间,洞口裂纹便继续向四周蔓延。   无数碎片倾斜而下,露出外面真实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彩和呼啸的寒风下,是一望无际的荒野,汹涌而入的气息带着黄沙的腥味和自由的凛冽。   她这才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呆立的人群,那些惊恐的眼神,那些燃烧的建筑。   她对着艾琳眨了眨右眼,笑容张扬又如释重负。   她真得走了。   林叙挥挥手,也不知在和谁道别。   “今天就砍到这里吧。”   转身,一步踏出。   “跟你们的噩梦说再见吧,诺亚。”   她的身影消失在破碎的穹顶之外,消失在呼啸的风和苍茫的荒野之中。   艾琳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两百年来第一次被打破的缺口,望着那个独自离开的背影。   以及她身后,那正在崩塌的、旧的制度。 第66章 奥利维亚1   ......   “奥利,你这个扭曲的、顽固的孩子。”   顽固的......孩子吗?   奥利维亚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冷,眼前黑暗一片,身体里有什么一点点渗出去,抽空了她所有的温度。   她甚至不确定听到的这句话是幻想,还是事实。   菲尔一向嘴硬心软,当然,这次也没手软。   不过这一刀很快,干脆利落刺穿心脏,和菲尔的行事风格一样,自己几乎感受不到疼痛,一切就结束了。   自己到底死没有?   死了之后,是这样的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浮现。   先是光斑,然后是人影,然后是声音。   奥利维亚看到那些画面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定格在一个午后。   阳光很好,穹顶的天幕模拟着冬日的暖阳,空气里传来隐隐花香。   “菲尔!”   她冲到一个刚刚脱下哨兵制服的女孩面前,裙摆像花瓣一样飞扬起来。   费尔南达摘下手套,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   那时候她还没那么强壮,肌肉刚刚成型没多久,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涩。   “嗯,这次可以休息一周。”   “好呀!”奥利维亚几乎要跳起来,“你都好几个月没回来了!你不在的日子我快无聊死了。我的弟弟妹妹们又笨又吵,多莉无趣得很,天天泡在实验室。陆家最近不知道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她把六大家族挨个数落了遍,每家都配不上她的唾沫星子。   费尔南达笑着听,等她说完才开口:“没办法,哨兵队长要负责的事比以前多多了。”   “所以说啊,你就是给自己太大压力了,非要加入哨兵队。”   费尔南达的眼神晦暗了一瞬。   塔瓦家的传统,就是弑父。   只要机会到来,每一个孩子都会为了坐上董事长的位置,而向自己的亲人动手。她不过是在未雨绸缪。   但十八岁的费尔南达还有另一个理想。六年前,她第一次看到亢薇首席。   以她的眼光来说,那个女人很弱。但她的出现,让穹顶的科技日新月异,她们的生活正在被亢薇改变。   费尔南达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可以改变诺亚的人。   她必须加以锤炼,必须比任何人都更锋利。她有生之年,要看到诺亚变成当之无愧的人类第一要塞。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奥利维亚不需要知道这些。   “那今年我们还去......”奥利维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带着期待。   费尔南达知道她在说什么。   “当然,这可是最后一年了。”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就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费尔南达从家里弄来了去到底层的通行码。那是她们维持了五年的秘密,每年寒季末尾,趁着换防的空隙,溜进诺亚的最底层,去履带层探险。   家里的长辈们肯定知道这事,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费尔南达有点怀念那种穿梭在狭窄管道里的感觉,她喜欢在危险边缘试探自己的极限。   对她来说,这是冒险,是刺激,是证明自己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同龄人更强的机会。   对奥利维亚来说,原因更复杂一些。   穹顶的日子待久了千篇一律。那些真实的、没有经过粉饰的东西,那些从没感受过的粗粝、和直接,能让她的画作更加鲜活。   她偷偷画了很多速写,佝偻的背影、脏兮兮的孩子...   但她们从不接近底层人,这是约定。   另一个约定是,随着她们逐渐长大,知道不能再这么贪玩了,因此前年费尔南达加入哨兵队前特意说过,等她当上哨兵队长,就不能再去了。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那天是新历219年,寒季的最后一天。   亢薇首席意外身亡的消息被封锁了好几天,连奥利维亚都不知道。她只隐隐感觉到穹顶气氛紧张,那些平时趾高气扬的护卫们神色匆匆,像在准备什么。   紧接着,是趁虚而入的反抗军。   一时间,诺亚陷入混乱。   奥利维亚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中央电梯被紧急封锁,她和费尔南达在履带层走散,一个人在管道迷了路。   她躲过一队队奔跑的武装人员,最后钻进一条死胡同。   这到底是哪儿?   怎么连警备队员都没有一个?!   她把身体缩进管道间的夹缝里,用不知道哪儿捡来的破布盖住自己。怀里的速写本和匕首勒得肋骨疼,但她不敢动。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出发前没有戴上最新款的腕表,据多莉说,亢首席将通讯系统进行了更新,信号范围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像现在,腕表上只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外面的声音太乱了,喊叫声、爆炸声,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远去。   刚想松一口气,一只手掀开了破布——   “嘿?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脏兮兮的女孩。   奥利维亚的手默默摸向怀中的匕首,奥布里家族的人,任何时候都不可能丢掉自己的爪牙。   匕首上冰冷的宝石,带给她几分安心感。   对方却在看清她的面容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那个女孩左顾右盼,确定周围没人后,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明显不合身的外套脱了下来。   “你快穿上!你不是这里的人吧,我的天哪,你没被别人看到吧?”   当然,自己可不是个蠢货。但她遮掩头面的兜帽丢了,她能感觉到那些劳工偶尔投来的目光,警惕、冷漠,还有敌意。   奥利维亚一边自得,一边穿上这件带着说不明气味的外套。   在没有监视器,没有警备队的情况下,她想了不知道多少个结局。   被抓住,被勒索,甚至被杀死。   但奥利没想到这一种。   “不行不行,你的头发!太干净太漂亮了。”   那个女孩连连摇头,又将她的外套往头上盖了盖。   “这样还差不多。” 第67章 奥利维亚2   奥利维亚被她拉着,七拐八绕地穿过一堆棚屋,钻进了其中一间。   “你在这里藏好,等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诺拉,你也乖乖的。”   昏暗的棚屋里,奥利维亚和一个豆芽一样的小孩对视。   奥利被这小孩灼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对方只是用力地吸了一下快要流到鼻子上的鼻涕,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姐姐、漂、漂亮。”   “呵,算你有眼光!”   奥利维亚扬起下巴,余光瞥到自己的金发似乎都变得暗淡了。   但那又怎么样?自己是奥布里家族的长女,父亲是董事长。从小到大,见到过的惊艳眼神太多。   她想了想,决定不跟一个小屁孩计较。   于是她在角落里坐下,和那个叫诺拉的小孩大眼瞪小眼。   沉默太久又太过无聊,奥利维亚掏出了速写本,在上面画了一条鼻涕虫,点上了两个大眼睛。   诺拉好奇地探头,奥利维亚忍不住提问。   “你多大了?”   诺拉伸出手指比了个“五”,过了几秒,又加上了一个大拇指。   “六岁?那你爸妈呢?”   诺拉摇摇头。   “死了?”   点头。   “你怎么活下来的?”   诺拉想了想,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奥利维亚大概懂了,那个救她的女孩,大概也是这个小孩的什么依靠。   看来她很喜欢捡人。   毕竟自己也被捡回来了......   奇怪的感觉。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那个脏兮兮的女孩钻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乎乎的罐头。   “吃饭咯。”   她接过那个罐头,一股腥气,闻着就想吐。   看着奥利的眉头,女孩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东西。   “那你吃这个,我好不容易从黑市换的。”   奥利维亚咬了一小口,很粗糙很干燥,但至少没有异味。   “这是什么?”   “草饼。”   奥利维亚慢慢嚼着那一小块食物,她不是第一次来履带层,不觉得有人会用珍贵的食物来毒害她。   她打量眼前这个女孩,她最多十七八岁,因为太瘦,看起来很小。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她身上有一种和费尔南达相似又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锋利,不是坚韧。   怎么说呢?像是生态区的假草坪...不管被踩多少遍,第二天还是直愣愣立在那。   有点呆。   “你叫什么名字?”奥利维亚问。   “我?”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叫什么不重要,反正这里大多数人都随便取的名字。就算有名字,管理员也只会叫你的编号。”   “那平时别的人怎么叫你?”   “就叫‘喂’,或者‘那个女的’。”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小孩,“她叫诺拉,是我捡的,我就叫她诺拉。至于我,没人叫我。”   “我叫奥利。”她忽然说。   那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奥利。我叫......随便你叫。”   那天晚上奥利维亚没有睡。她蜷缩在那堆破布里,不明白诺拉这么小的一个孩子,为什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呼噜声。   第二天,那女孩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她脸上多了几道淤青。   “怎么了?”奥利维亚问。   “没事,我想找警备队来着。”她轻描淡写地说,“但那些人根本不听我说话,我刚靠近就被赶开了。有个家伙还推了我一把。”   奥利维亚蹙眉:“你找警备队干什么?”   “送你回去啊。”那女孩理所当然地说,“你肯定是上面的人,对吧?家里肯定有人在找你,我得想办法把你送回去。但最近太乱了。”   奥利维亚握紧手中的炭笔,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奥布里家族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只要把自己送回去就能得到多大的回报。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应该把迷路的人送回家。   第三天,那女孩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找到人了。”她说,“那些反抗军,就是前两天闹事的那些人。他们在警备队内部有人。”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机会,帮我告诉他们,用编号来称呼履带层的人,这个行为很讨厌。”   奥利维亚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好。”她说,“我答应你。”   第四天,一队人出现在棚屋外。   一个警备队员带着几个穿杂色衣服的人,为首的年轻女人穿着沾了血污的白大褂。   “就是她?”那女人看着奥利维亚。   “对。”救她的女孩点头,“能把她送回去吗?”   那女人打量了奥利维亚一会儿,忽然笑了。   “什么嘛?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小屁孩,没什么用。”   她挥挥手,赶走除了警备员之外的人。那女人蹲下来平视奥利维亚的眼睛。   “好啦,你现在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锈火这次是失败啦,我只有一个请求,你回去之后,不要让你的...把我们赶尽杀绝。”   中间那两个字被她用口型代替,但奥利维亚辨认得出,那两个字是“家族”。   她知道?那为什么不利用自己?   难道又被自己的美貌征服了?   临走前,奥利维亚进了棚屋,将速写本递给了女孩。   上面是她在履带层画过的所有速写,最后一张,是那个女孩。   她看着画上的自己,满脸惊喜,眼睛亮晶晶。   “谢谢你,奥利!你画得也太厉害了!你只画人吗?荒野上蓝草生长的时候也很美,要是我能像你一样把它们画下来就好了。”   她笑得傻呵呵地捧着那个速写本,像是在捧着什么宝贝。   “哇,我竟然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朋友...吗?   那之后,她被安全送回了穹顶。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站在棚屋门口,冲她挥了挥手。   “再见,奥利!”   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   之后的几天,奥利维亚被家主禁足。她试图打听履带层的消息,但没人敢和她说话。   她只知道反抗军被镇压了,很多人死了。   一周后,费尔南达来看她。   “你还好吗?”她问。   “我没事。”奥利维亚说,“菲尔,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一个女孩,在履带层...是她帮了我,我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费尔南达沉默了很久。   “奥利...”她开口,“你说的...是哪一个?”   她放了一段留影。   那是在履带层的行刑录像,很多劳工在那里,一个又一个编号被念出来。   他们被捆成一排又一排,电辐枪充能,一排人倒下,紧接着是下一排。   她看到了很多人。   那个女孩,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甚至有她的速写上的面孔。只有诺拉不在上面。   奥利维亚觉得有些想吐,她捂住嘴。   “什么意思?”   “清算的时候,有人发现她藏过你。”费尔南达声音微涩,“还有你的画......”   有一些没有参与叛乱,只出现在画上的人,都被处决了。   费尔南达有些不忍心:“不是你的错......”   奥利维亚捂着嘴巴的手指尖发白。   她没有哭,只是盯着面前的画布,很久很久才道:   “菲尔。”   “嗯?”   “他们怎么知道她藏过我?”   费尔南达张张嘴,没有回答。   “是有人告密?还是她自己说的?”   “......告密。”   “谁?”   “一个...住在那附近的劳工。为了换自己的命。”   然后奥利维亚笑了,那笑容让费尔南达后背发凉,她从未见过这么冷、这么悲伤的笑。   从那天起,奥布里家族的长女变了。   她放下画笔,开始参与家族事务,在董事会里扮演那个优雅傲慢的继承人。   若干年后。   塔楼上,早已日渐疏远的费尔南达第一次来到奥利维亚的办公室,落地窗俯瞰着穹顶的一切。   这个屋子就像奥利维亚的长相一样华丽,费尔南达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将这个屋子环顾了一圈,突然说:“我很久没有看到过你画画了,奥利。”   奥利维亚仰躺在沙发上,金发垂落一地,一个笔记本盖住了她的脸,她声音闷闷又懒懒道:   “我早就不画画了,菲尔。” 第1章 欢迎来到林叙之声   寒风凛冽,卷起无数黄沙。   天地间是一片混沌的昏黄,没有花草,没有鸟兽。   在这生命的禁区里,一辆装甲车在黄沙中挣扎,车身被狂风吹得微微摇晃,履带深深陷进沙里。   车旁,一个穿着灰扑扑防风斗篷的少年正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一个固定锚砸进岩石的缝隙。   望着越来越近的沙尘暴,她不禁怒吼。   “贼老天!!”   “铛——”   随着最后一锤狠狠砸下,那金属锚桩终于深深嵌入了岩石。   她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爬进装甲车。   门被“咚”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声。   “呸呸呸!”   少年摘下兜帽,吐出一嘴黄沙。   正是林叙。   今天是她在荒野的第七天,这七天里,她凭借装甲车的机动性和雷达预警,避开了各种辐射兽。   却避不过随时扬起的大大小小数十次沙尘暴。   她透过观察窗,确定四周空旷,没有不明物体跟随黄沙砸过来后,她才松了口气,快步钻进驾驶室。   还好,动力系统没有受到损坏。雷达也还在正常工作,屏幕上跳动着几个光点,最近的也在二十公里外,看能源强度,应该是小型辐射兽。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环视装甲车内部,大多数物品因为颠簸已经散落一地。   水壶、工具、衣服,横七竖八躺在地板上。   林叙叹口气,又躲回了驾驶舱。   只能等沙尘暴过去再整理了,现在先别被砸到。   她摸上额头的一个大包,   “嘶——”   林叙疼得龇牙咧嘴,那是第一次沙尘暴来袭时,她没有经验,被掉落的水壶砸了个正遭。   离开诺亚这些天,她身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   右肩已经能够自如活动了,只是拎重物时会有些迟缓。虎口的撕裂已经结了痂,身上的青紫慢慢褪成淡黄色。   只有肋部,因为是费尔南达的佩剑所伤,伤口有些深,愈合得格外缓慢。   流浪者的装甲车上只有一些应急药物,她能做的,只是每天换药、硬扛。   好在现在是寒季,荒野上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伤口倒是没有感染。   要说她现在最严重的问题,还是脑子,以及E7后遗症。   她的精神力消耗过度,恢复得太慢,她前天想起义务劳作和那天破坏的控制系统,就在装甲车里找出了几个辐射兽的兽核,很小,她吸收完,也只是缓解了头痛欲裂的感觉。   精神力的扫描范围只有附近一百米左右,剩下的只能慢慢恢复了。   回想那天,林叙觉得自己能从诺亚逃走,真是福大命大。   别看最后说得那么帅,喊着什么噩梦啊,诺亚的就跳下去了,其实那时她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   用那个飞虎爪跳到诺亚外壁后,她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像蜘蛛人一样,依靠着精神力在外墙爬了许久。   好在没有人看到。   那时候诺亚正乱成一锅粥,她一路向下寻找,爬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找到底盘区的通风口。   又根据悬铃给的操作指南,启动了她们的装甲车。   但如何让那个平台降下去是个难题。   总之林叙又是一番榨干精神力,暴力破坏了平台的铰链。   等诺亚的一切平息之后,他们才会发现底盘区多了个大洞吧。   虽然中途补充了精神力,但也禁不住那么烧。   可以说,如果不是E7,她早就在底盘区躺平了。   不能想了......   林叙一想到这个东西,只觉得蚂蚁在啃噬全身一般,又痒又痛。   这是神经幻觉。   她开始明白葛兰为什么要用那么极端的方式戒断潜能催化剂了。   只有更加剧烈的疼痛,才能暂时忘却那种渴望。   在这煎熬中,林叙不知道坐了多久。   直到装甲车终于不再摇晃,外面的风声渐渐平息。   她才走出驾驶舱。   “好了,现在开始收拾一下吧!”   她拍拍手,对着空荡荡的生活舱说。   “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来到林叙之声。今天是新历249年寒季第7天。我们的旅行者林叙刚刚经历了一场沙尘暴,幸运的是,她还活着,让我们为她鼓掌......”   伴随着她的自言自语,装甲车生活舱的东西被一一归位。   流浪者的装甲车比她一开始想象得还要宽敞。   最前面是驾驶舱,两个并排的座椅,一堆仪表盘,一块巴掌大的雷达屏幕、一个已经坏掉的导航仪。   座椅之间的储物格里塞着几张手绘地图。   中间是生活舱,大概有七八平米,一侧是储物柜,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是一堆草饼和几块风干兽肉。   角落几张窄窄的折叠床,储物柜对面固定着一个金属水箱。   水箱旁边就是她刚刚进来的侧门。   除了这个门,装甲车前后还各有一个门。后门连接的是武器舱,只是一个小隔间。   里面还有一把电辐枪、两把骨刀,后者的模样怪异,和悬铃的武器有些相似,应该也是取材于辐射兽。   还有一套像防护服的东西,但是非常破烂。   整理完所有物资,林叙叹了口气。   看起来流浪者联盟也不太富啊!   原本打算从诺亚顺走物资的愿望也落了空,现存的物资省着点用,能够坚持大概一个月。   麻烦的是淡水。   流浪者应该是打算在诺亚补充淡水的,装甲车上只有大半箱淡水。   手里的金属杯有些变形,按照一天一杯算的话,这一箱应该也只能坚持半个月。   她走到外面,将固定锚和绳索都收了起来,环视了这个大家伙一圈。   车身是厚重的复合装甲,漆面早就斑驳,被涂鸦上几个丑丑的笑脸。六个巨大的车轮上缠着履带,车顶还有一个旋转炮台,可惜是空的。   装甲车的能源系统她研究过,那个能源核心上有一大块辐射兽核,暂时不需要她担心。   驾驶室里虽然有地图,但因为频繁的沙尘暴,她现在已经不太能确定自己的方向。   答应了悬铃要把这个家伙送回流浪者联盟来着。   她把观察窗擦干净。   “这就是旅行者,也就是本档节目的主持人林叙,接下来...不知道多长时间的伙伴。”   “她能否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将她的伙伴送回家呢?请大家拭目以待。”   “好了,今天的林叙之声就到这里。”   “晚安,林叙。”   说完这句,她干脆躺倒在了黄沙上。   荒野不知何时已经入夜,整个世界变成一片静谧的蓝。   头下的沙子还带有一些白日里烈阳的余温。   她盯着那些星星。   在荒野上看,毫无遮挡的星空变得更加震撼,明灭交织,如同在呼吸一般。   空气里有辐射?先别管了。   这里还有风,有沙,有星星,有她自己。   就在林叙微微眯上眼睛,打算和这自然韵律融为一体,陷入睡眠时。   夜风卷着黄沙又扑到她的脸上,钻进了毫无防备的鼻孔里。   她恼怒起身,对着夜空挥拳。   “不看了!不看了还不行吗?!还不允许人装文艺了?” 第2章 淡水一份!   这一通闹,让林叙酝酿的睡意直接飞走。   她坐回驾驶舱,开始列待办清单。   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淡水,其次是养好身体和精神力,顺便补充一下能源。   但精神力不够的情况下,贸然挑战辐射兽,是一个非常愚蠢的行为。她现在只有一个人,没有容错可言,不能再受伤或者出现意外。而想要快速恢复精神力,又需要兽核,兽核又需要打辐射兽才能拿到。   完美闭环。一个死循环。   林叙叹口气,启动装甲车,顺便将精神力变为小小的触须,这样的探索会比扫描省得多。   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延伸,反馈回来的景象是一片荒芜。   她又将精神力向换了个方向延伸,按照太阳落下去的方位算,她这次选的是南边。   这次传回来的景象有些不同。   不再是无边的空旷,而是多了一些残垣断壁,是曾经人类的痕迹。   歪斜的建筑轮廓和坍塌的墙体,那些东西埋在黄沙里,像一副被时间啃噬的骨架。   林叙想起之前在诺亚总控室上看到的那个标记:废墟城市,无生命热源,探索价值低。   原来她这些天还是在诺亚附近打转。   装甲车有些年头了,方向盘在她某一次用力过猛时差点被掰下来,导航仪已经坏了,她只能靠太阳辨认大致的方向。   再加上多次遇上沙尘暴,绕来绕去,居然又绕回了这片区域。   “探索价值低”是董事会的判断。   对他们来说,没有能源、没有人口,就没有价值。   对林叙来说不一样。   就算没有旧世界遗留的物资,那些建筑里,也应该还会有一点雨季时的积水没有蒸发。   雨季时劳工们会大量收集那些雨水,经过简单处理,是可以饮用的。   林叙准备去那里碰碰运气。   ......   第二天,天色刚刚破晓,林叙便朝着昨晚选定的方向,疾驰而去。   发动机的轰鸣打破了荒野的宁静,履带卷起滚滚黄沙。   林叙像个冒失的家伙,终于闯进荒野后,敲锣打鼓地把自己介绍给这个世界。   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头顶是逐渐变蓝的灰,脚下是无穷无尽的黄。   地形逐渐起伏,装甲车在上面颠簸,林叙握着那个快要掉下来的方向盘,脸上咧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芜湖!”   她戴上驾驶室里的一个呼吸面罩,将头探出窗外欢呼,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面罩带子在脑后啪啪作响。   荒野在眼前铺开,无穷无尽。   她没有必须要赶的时间,没有什么人在等她,也没有什么人在追她。   一路上,装甲车被她开得乱七八糟,在荒野上留下一道道蜿蜒又凌乱的辙印。   左手边,一道高大的山脉从地平线上升起。   说是山脉,其实只是一道巨大的岩石骨架。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岩层裸露着。   太阳正从山脉下方缓缓升起,半个红色的圆盘挣脱地平线,光芒穿过山脊的缝隙。   林叙放慢车速,盯着那轮初升的太阳看了很久。   那太阳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真实的太阳啊!   直到布满黄沙的地面,逐渐被碎石和一些水泥块替代。   林叙的车速再度变慢,她警惕地盯着雷达屏幕。   上面的天线转动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代表辐射兽的光点,也没有代表人类的光点。   这片废墟,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装甲车停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拎上那把电辐枪,又将水壶和骨刀别在腰间。   诺亚的那套病号服,早就在她出来的第一天就扔掉了。   她从流浪者的储物柜里找到了一套衣服。   只比劳工拼接装好了那么一点,灰棕色的布料很透气,外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兜帽,防止被风沙迷了眼。   她直接将兜帽套在了面罩外。   做完这一切,她才推开车门,跳进这片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遗迹。   这里曾经应该只是一个小镇。   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低矮的建筑残骸。只剩下一些地基和偶尔几根歪斜的柱子。   她踩着沙子和碎砖往前走,脚下偶尔会踢到一些生锈的铁管、碎裂的陶瓷。   “欢迎大家来到林叙之声,今天是新历249年寒季第8天,我们的旅行者林叙开始了一场遗迹冒险......”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在空旷的小镇上回荡,看起来孤独又诡异。   走到主街的尽头,左侧终于有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   那建筑的门楣上还有一块歪斜的招牌,上面的字迹被风化得几乎认不出来,她凑近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   “...游客中心。”   她推开只剩一半的门,走进去。   里面是微微湿润的沙土,看来这里有机会找到水。   墙角是一个木质的柜台,经过两百多年的浸泡、阴干,现在已经腐烂不堪。   木质柜台后面还有个展柜,玻璃后面的海报已经褪色,看起来随时在碎掉的边缘。   上面的字和图案还勉强能辨认,排版欢快,字体夸张。   “...欢迎来到垂星山脉,南部平原最佳观星地点...”林叙将宣传语念了出来。   “...体验远古地质奇观,徒步、露营、观星。在垂星小镇感受南部风情。”   原来这里,曾经是一个依靠山脉景色吸引游客的度假小镇。那些山脉,在很久很久以前,不止是一堆光秃秃的岩石。有人在这里生活,工作,度假,在星空下露营,在晨光中徒步。   风从破了的大门那里吹来,也许是从山脉方向吹来的。   林叙轻轻勾起嘴角,想象着两百多年前这里的样子。   或许黄昏时分,整条街会亮起灯,远处的山脉轮廓隐没在暮色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叙甩甩头,赶走即将升起来的伤感。   她转了个方向,看着另一边的纪念品货架。两排货架倒下了一个,一些不再透明的玻璃碎渣散落一地。   “哎?”   林叙蹲下身子,在没倒下的货架底部,看到了一个横向放置的玻璃花瓶。   上面有垂星小镇的印花,最重要的是,这个玻璃瓶子里有水!   她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捧出这个玻璃瓶,不让里面的水洒出一滴。   应该是雨季,底部货架被淹没了,这里还剩下一点水,没有完全蒸发。   将泥沙沉积后,倒到水壶里,晃了晃,大概装了三分之一。   她立刻对着自己的鼻梁比了个大拇指:“恭喜我们的旅行者林叙,在垂星小镇发现淡水一份!” 第3章 滴滴滴滴!   揣着晃荡的半壶水,林叙走出了游客中心。   她绕着镇子转了一圈,在靠近山脉的东边,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一处像是地下室入口的斜坡,斜坡上方原本应该有东西遮挡,但那建筑早已坍塌,只剩下一道通往地下的黑洞洞的入口。   林叙观察了一下入口处应该不会坍塌,便小心地走进去。   台阶被沙土埋了一半,越往下走越暗。她放开了精神力,继续往下。   现在她已经能够熟练分辨那些线条代表的东西了。   地下室大概二十平左右,里面堆着一些杂物:铁架、腐烂的木箱和破烂的布头。   地下室的墙上似乎有一些奇怪的刻痕,她用手感受着,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内容。   墙角有一个水桶,桶里积着一些水,应该是从某条裂缝渗进来的雨水。   比玻璃瓶里剩的还多。   林叙凑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下。   没有异味,就是水。   她乐了,把水桶拎起来,大概有小半桶。够她多撑四五天了。   她拎着水桶走出地下室,在阳光下观察了这桶水一下,还算清澈。   脚下传来硬物感,她用脚扫开沙土,是一个生锈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应急物资储备处。”   林叙看着那块牌子,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这个小镇的人,在灾难来临前准备好了应急物资,但他们大概没有想到,这场灾难那么漫长,让所有准备都变得毫无意义。   只剩一桶水,在黑暗中等她。   她把水壶装满,想了想还是把水桶放回了地下室。   又绕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有用的物资后,她回到了装甲车上。   林叙的装甲车刚刚消失在地平线时,一团黑影就从山脉方向的阴影中窜了出来。   那东西的动作极快,四肢着地,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它贴着废墟滑进地下室入口,在黑暗中停下,警惕地竖起耳朵。   过了很久,确定没有危险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它站起身,用两条腿走到墙角蹲下。   手伸向那个水桶的位置。   空的。   它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   还是空的。   它猛地站起来,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怒吼。在原地转了两圈,四肢着地,又站起来,又转圈。   水没了。   它的水。   那是它好不容易收集的水,藏在这里的水。   没了。   它趴在地上,鼻子翕动着,像狗一样嗅出了空气中残留着的陌生气味。   它不认识这个味道,但它怒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跑上小镇的主街,视线锁定了一个方向。   ......   林叙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错,没有遇到沙尘暴,还找到了水。   她小心地将水壶固定在一个折叠床上。又去驾驶舱摊开那几张手绘地图,研究了半天。   流浪者联盟的路线,悬铃说过一次,但她当时忙着记装甲车的操作方法,没太留心。   只知道大概方向,西南,一直往西南开。   三大要塞都会在深渊暴动前接近深渊过渡地带,流浪者联盟也会往那去。   她将地图转来转去,这地图有些残缺,三张手绘地图拼在一起,也还缺了一个角落。   缺的地方有一道又长又粗的黑线,应该就是指深渊过渡地带了。   中间还有一个叫做骨原的地方,那里标注了危险,应该是有辐射兽出没。   林叙打算绕开。   问题是,她现在在哪儿?   她回想在垂星小镇看到的宣传语,这里在旧世界叫南部平原。   会不会就是骨原?   她瞪大眼睛,试图通过山脉确定,骨原上确实标注了一座山脉。   大概就是这?   算了,先往西南开,遇到标志性地形再说。   她啃了一口风干瘦肉,腹诽流浪者联盟的人牙口应该特别好。这玩意儿硬得像砖块,倒是挺顶饱的。   荒野上温差很大,太阳刚落下没多久,她便觉得吹过来的风多了些凉意。   林叙裹紧了衣服,跳下车活动筋骨。   接下来的气温肯定会越来越低。   原身的记忆里,寒季时诺亚边缘的偏僻管道里,水珠可以凝结成冰。   也就是说,荒野上的气温起码会下降到零下。   她不知道诺亚的暖石到底是怎么运作的,自己得想办法解决过夜的问题。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肋部,已经不那么疼了,她决定跑两圈。   林叙一开始只是绕着装甲车慢跑,最后干脆撒丫子在荒野上狂奔。   脚下的沙地松软,每一步都会陷进去一点,跑起来比在硬地上费力得多。   但林叙不在乎,她张开双臂,迎着越来越凉的风,想把胸腔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跑出去。   林叙想起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奔跑,那是在穹顶,一个隐秘的夜晚,她像不被世界包容的老鼠,畅快地在夜间悄悄跑了起来。   那时候虽然头顶着死亡倒计时,但她满心成算,要为自己和奶奶的将来博出一条血路。   那会儿她的心还是满的。   现在,她在荒野上无拘无束,可以自由的奔跑,不用压抑着可能发出的一点声响。   但她跑起来时,胸口有风穿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小镇上看到了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初入荒野时的兴奋和新鲜感逐渐消散,她现在觉得很孤独。   荒野太大了,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气,顺着脸颊滑下的汗水很快被冷风吹干。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亮,把整个荒野照成银灰色。   远处是已经变小的山脉,近处只有那辆停在远处的装甲车。   她想到一个被她刻意遗忘了很久的人。   久违地,她催动精神力,发出了那个熟悉的提示音。   “滴滴滴滴。”   没有人回应,脑子里静悄悄的。   她又发了一次,这次嘴里也念出了声。   “滴滴滴滴。”   还是没有人。   郑观死了?   林叙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呢喃,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小腿有些发麻,脑子里的寂静被打破。   “滴滴滴滴!!” 第4章 有没有地图?   “林叙?!”郑观的声音充满惊喜,“我的天,这么久没消息,我以为你...你还好吗?”   郑观很明显有很多问题,但她怕自己说多错多,强行压抑住自己激动的心情。   只不过她熟稔又带点急切的声音,让林叙稍稍放松了一点。   这种惊喜太真实了,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郑观能力是获得自己在扫描时的视野,以及打破距离连接两人的精神力。但她没有食言,这段时间以来,确实没有再打扰过自己。   林叙开启扫描时那种凝滞的感觉,从很早之前消失了。   直到现在,二人重新联系上,她试着开启扫描,果然,那种凝滞感是因为视野同步才会发生的。   郑观能看到她现在的视野,她在“看”林叙所看到的。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荒野?入夜了,你怎么还在外面,不是说人类不能在荒野生存吗?”   “现在看来,或许是诺亚为了困住劳动力的谎言。”林叙说。   “诺亚的谎言?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你受伤了吗?”   郑观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叙揉了揉太阳穴:“你能不能一个一个问。”   “哦哦哦,对不起对不起。”郑观讪讪地笑了一声,“我就是...太激动了。你真的好久没理我了,一开始我还以为那个提示音是我的幻听。”   “我差点以为我要疯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类了...”   现在林叙能够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心酸了。   她自认为是一个话少的人,但在荒野这些天,除了开车、就是睡觉,但废土上的娱乐活动近乎为0。   于是她不得不想各种办法给自己找点乐子,甚至创了个广播节目自娱自乐。   她组织语言:“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没有受伤。”   自己一整个雨季没有联系郑观,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听见这话,郑观愣了。   然后这道女声变得柔软了许多:“我也是。”   “你那边现在怎么样?”林叙问,“那个地下避难所,还是只有你一个人?”   “嗯。”郑观的声音低落了一些,“还是只有我,我探索过很多次了,连尸体都没有看到。”   “......”   “不过我学会了好多东西!”郑观的语气又扬起来,像是在努力活跃气氛,“卡伦星通用语,我终于学会了!你知道我学得有多困难吗?我的教材都是乱捡的,那叫一个惨烈,但至少能看明白字,不是文盲了。”   “你学会通用语了?”   “对啊!”郑观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我现在可以看懂那些资料了,虽然很多都是技术文档。”   “我有一个问题。”林叙在自己身前举起了手。   “林叙同学,你请说。”   果然,只有经历过蓝星教育的人能懂这个梗,郑观目前看来还是个清澈的大学生。   “郑师,你那边,有没有地图?”   “地图?”郑观的声音充满疑惑。   “我找一找...”   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过后,她说:   “卡伦星全域图,铁林公国行政图,北部湾资源分布图......你要哪一份?”   林叙眼睛一亮,毫不犹豫说出。   “骨原!”   “骨原?”那边纸张翻动的声音没停,“没看到呢。这个星球以前的政权特别分裂,什么联邦啦、公国啦、还有独立的城邦和游牧民族,地图都是分散的,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林叙换了个思路,道:“那南部平原,垂星小镇呢?”   “啊!那我得好好找,这里资料挺多的,我之前为了学习把文档都堆在这,跟座小山似的。我找到了再联系你吧。”   “好。”   林叙心中有些赧然,自己将郑观晾了这么久,现在一联系就是找她帮忙。   她的语气和热心肠,让自己幻视回到了前世,那个和平的世界。   “谢谢你。”她说。   “害!不用谢,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帮到你最好啦!”   “你现在可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人脉,我还等着你来拯救我呢!”   郑观声音爽朗,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   林叙得知,郑观从小家庭美满,但家里遭逢巨变,只剩下她一个人。上大学后就是独自生活了,再加上性子又比较宅。   所以对于穿越这件事,除了太过无聊和孤独,她别的情绪倒是不强烈。   再加上林叙讲述的经历,愈发让她觉得外面的世界险恶,听得她直摇头。   “太吓人了!要是我在诺亚,估计第一天就嘎巴一下死了。”   她学着某种脆断的声音,把自己逗笑了。   或许是太久没和人说话,郑观格外话痨,倒是驱散了些许荒野上的孤独和林叙心中的阴霾。   “林叙。”   “嗯?”   “那个......我要去睡觉啦。”   郑观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我们俩也是第一次聊这么久,我才知道,维持这么久的长距离交流,让我的脑子有点...痛痛的。我好像有点想晕。”   这种事,她居然现在才说?!   林叙哑然,不过也知道了对方精神力也是有限制的。   在互道晚安后,林叙两个手掌交叠,直直地躺在折叠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林叙在被荒野上的阳光刺得强行开机。   昨天和郑观聊得太晚,自己难得睡了个懒觉。   脑海里发出信息,得到郑观还没找到地图的回复后,林叙还是决定继续出发。   没办法,雷达上扫描到的光点逐渐变多。   也不知道辐射兽的鼻子,如果它们有的话...   到底是什么做的,她只要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它们就像闻着味一样往附近聚集。   不然的话,在不知道路线时,她也不想浪费能源盲目乱跑。   草草塞了一口肉干,林叙就启动了引擎,准备向西南方向出发。   但刚开了几百米,她就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本来她以为是错觉,但细听之下,总觉得履带碾压在黄沙上的声音有些异样,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第5章 把你的手拿开   “现在插播一则紧急播报,新历249年寒季第9天,旅行者林叙发现自己的装甲车出现异常,这是否会让她停下脚步呢?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跟踪报道。”   她嘀咕着,学着葛兰主持节目时的语气,从驾驶舱的门走了出去。   绕着装甲车走了一圈,才发现在武器室的位置下面的履带,不知道何时被塞进了一个异物。   是一块大概小臂那么长的石头,刚好嵌在履带的的齿轮和履带板之间。   履带每转动一圈,石头就会被挤压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   “奇怪?”   林叙蹲下身,皱着眉打量那块石头。   这片废土上,最多的就是黄沙。它们无孔不入,能钻进所有缝隙。   偶尔会有碎石,但大多是风化后的碎屑,这种形状规整的石头,可不算常见。   它刚好能卡进履带里概率有多大?   她昨晚睡得有点沉,但睡前她绕着装甲车跑过步,周围没有这样的石头,当时装甲车也没有异常……   林叙悄然放开了精神力,上车在武器室拿出电辐枪,就开始动手清理。   她折腾了十几分钟,又是用手,又是用工具,才把那块石头撬出来。   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石头硬度也很高。   她有些后怕,如果没发现这个事情,继续开下去。   履带会在碾压中变形,齿轮会磨损,甚至可能会崩断。   在荒野上失去机动能力,就等于等死。   不能再找到水源和补给,辐射兽也会慢慢围过来,自己待在装甲车里就像罐头里的肉。   林叙把那块石头扔到一边,拍拍手上的灰。   环视四周,荒野依旧空旷。什么都没有。   她回到驾驶室,重新启动引擎。   履带正常运转的声音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想到精神力扫描的结果,她还是决定先赶路。   但第二天一早,郑观依旧被淹没在地图中,林叙还是打算朝西南开时。   履带又发出了异响,她盯着手里那个开始催化的钢筋,没有言语。   当天白天,她放慢了速度。   这种寂静一直持续到快要入夜。   林叙绕着装甲车活动了几圈,做了几组恢复体能的拉伸动作。   进入装甲车后,她拿出一个草饼吃。   她咀嚼得很慢,夜晚的风逐渐变大,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外面。   听见装甲车下传来异响时,她散开了精神力。手边是早就准备好的电辐枪。   她竖起耳朵,当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大,她猛地跳下车,电辐枪对准了那个正在对着她的履带使坏的生物。   但那个位置离履带太近,贸然开枪会伤到它们。   她强行凝起精神力,将那个东西腾空扔出,枪口跟随物体充能完毕。   可是按下扳机前的一瞬间,她僵住了。   这是……   “什么东西?”   那个身影被摔得尖叫一声,坠落在地后,它马上抱住自己的头,开始瑟瑟发抖。   “把你的手拿开。”林叙冷然说。   很显然,那东西现在听不进去她说话,只是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坨。   林叙犹豫片刻,还是收起电辐枪。   经过了几分钟的寂静,那个生物才慢慢停止了发抖,将自己舒展开来。   它怯怯抬头,盯着林叙。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是一个女孩。   或者说,曾经是女孩的东西。   她的皮肤透明得几乎能看到血管,衬得密集的红斑更加明显,脸上隆起的瘤子让她的五官变得崎岖。   头发稀疏,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下面大得不正常的眼睛,在星空下泛着瘆人的光。   身形几乎是皮包骨,散发着一股恶臭,一块破布勉强搭在身上。   此刻她已经站起来了。   但她是四脚着地。   这东西,应该算…人类吧?   接收到她长久的注视,那个女孩将四肢尽量收拢,喉咙滚动,发出低沉的声音。   林叙没养过任何动物,但她上过网,这种动作和呜咽的声音,更像是示弱和讨好。   她斜斜地向前爬了几步,试图接近林叙。   还没靠近,林叙就端起电辐枪:“离我远点。”   似乎是生物的本能,对方感觉不到杀意,抬起一个手比划着。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装甲车,随后扒拉喉咙,露出痛苦的表情。   林叙看不明白,她着急地站起身子,两只手一起比划,这次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水?”   那东西用力点头,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林叙忽然明白了。   地下室那桶水,竟然是她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兽的东西,看着它瘦骨嶙峋的身体,看着它那双在黑暗中泛光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我拿走了你的水?”   那东西又点头,发出一声压抑着愤怒的低吼。   但它没有再次扑上来,只是站在原地,执拗地盯着她。   林叙沉默了几秒。   她转身,爬进装甲车,找了一个容器,从半空的水壶里倒出来几口水。   她把容器放到两人中间,退后道:“还你。”   那女孩盯着地上的水壶,又盯着林叙,眼睛满是疑惑和渴望。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翕动着嗅了嗅,确认是水后,一把捧着容器,缩到装甲车后面。   林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装甲车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那双巨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有一种奇怪的、她看不懂的表情。   “我只能给你这些点水……况且,我明明记得,水桶里的水并没有被我全都带走。”   这串话太长,那个女孩听得困难,没有眉毛的眉头紧锁,努力分辨她话里的意思。   桶、水?她怎么没发现?   她回想那天,手伸进桶里时,是干干的,她伸到最下面了吗?   好像没有……   她当时太生气了,她应该把桶翻过来看看的。   那她的那块刚好能卡进履带的石头,是白找了吗?   自己跑了这么多天、这么远,是白跑了吗!   看见那个脑袋猛地又缩回去,还发出懊恼的吼叫,林叙叹了口气。   “别跟着我,也不要再给我捣乱。再这样,我不会手下留情。” 第6章 待会儿聊   回到装甲车,感受到那个生物远离后,林叙躺在折叠床上。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生物,她心里有了一些猜测。   履带第一次被卡住时,她扫描到了一些...能量,模糊地分布在一个轮廓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这个世界,不管是辐射兽还是人类,身体里都有着一个能量核。   似乎是生命的本源,也是驱动一切运转的燃料。   但这个生物没有。   她的能量是游离的。   林叙有些好奇,出于谨慎,没有轻举妄动。   这个生物无法被精神力一举突破,自己现在的身体也不是能鏖战的状态。   她本可以加速甩掉对方,但在发现被盯上之后,她刻意放慢了速度。   果然,没到深夜就等到了。   她这才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一个介于辐射兽和人类之间的生物。   从她脸上的红斑推断,那是辐射已经深入身体的迹象。   再加上行为诡异、智商不详,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她是生活在荒野上的人类。   可是空气里真的有辐射吗?林叙后来一直觉得这是诺亚的谎言。   想到那个外表可怖,眼神却像小兽一般纯净的女孩,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   林叙呼出一口气。   这也太惨了。   这个女孩应该只有一个人,她在荒野上像动物一样活着,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叙感到好奇,但更多的是无力。   几口水,是她能做的极限。   她要继续往西南开,去找流浪者联盟,兑现自己对悬铃的约定。   就是这样。   林叙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那个女孩还在。   离装甲车二十多米的地方,她蜷缩在黄沙上,将自己团得紧紧的。   听到响动,她警觉地起身。   在发现是林叙后,又缓缓坐了回去,怀里抱着昨天林叙给她装水的容器,就那么盯着她。   林叙嚼草饼的动作一顿。   “...你看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鼓动的腮帮子,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声音,像是饿极了的小兽。   林叙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草饼掰了一小块扔过去。   算了,毕竟自己拿的,也许是人家好不容易收集到的水。   她飞快地扑上去,抓起草饼就往嘴里塞,都没咀嚼就吞进了肚子里。   继续眼巴巴地盯着林叙。   林叙又扔了一块过去,这次她接住了,还是一口闷。   吃完后她蹲在原地,又盯着她看,林叙竟然感觉到那双凹陷眼眶里的大眼睛,有几分湿漉漉的可怜。   林叙想了想,指了指自己:“林叙。”   对方歪了歪头。   “你叫什么名字?”林叙手指了指她。   她沉默了很久,发出许多意味不明的音节,林叙只分辨出了一个字。   “疼。”   “疼?”   她点了点头。   林叙怀疑对方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这算一个名字吗?   如果这是在前世的话,这种名字会被当成非主流笑上三天。   但林叙现在笑不出来。阳光下,对方身体被她看了个分明。   她身体上也长满了瘤子,但很多瘤子都破了,混杂着黑和黄的血液,凝成厚厚的痂,这应该就是她身上异味的来源。   疼,不是她的名字...   是她的人生。   这个女孩没救了。   那种腐臭的味道,她在亮片的棚屋里闻到过、在蒸汽酒吧的地窖闻到过,那是将死之人的味道。   “行,疼,”林叙点点头,“你的水我用食物抵了,你可以走了。”   疼没有走。   她抱着容器,学着林叙的样子,慢慢站起身子,身形有些不稳。   这一站,林叙知道自己可能会有麻烦了。   疼的眼神警惕又渴望,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她叹了口气:“随便你。”   说完她就上了装甲车,今天履带确实没有任何异常,林叙将车速恢复了正常。   没再看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滴滴滴滴。”   郑观的声音在脑子里雀跃响起。   “有进展了?”   林叙边把着方向盘,边盯着雷达上的那些光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辐射兽聚集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也许是因为她一直往西南走,正在进入辐射兽活动更频繁的区域。   也许...   林叙心里还有另一个猜测。   也许她离活人越来越近了。   有几个暗淡的光点就在她的行进方向上,周围是更大的光点,从第一次遭遇的超大型辐射兽来看,自己最好不要和这种体量的辐射兽对上。   那是让整个要塞倾巢出动的怪物。   可如果绕路的话会很麻烦,万一遇上沙尘暴,会继续迷失方向,毕竟她现在的参照点,只有垂星小镇。   暗淡的光点一簇簇聚集在一起,应该是小型辐射兽群。   林叙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那个方向开。   “是的!我的天奶啊!可叫我好找。”郑观夸张地感叹。   “我好不容易在一个国家找到了叫南部平原的地方,结果你猜怎么的?”   “怎么的?”林叙捧哏。   “南部平原上有很多大型城市,你说的那个垂星小镇,就米粒那么大!还是我翻了下辖市的地图才找出来的!”   “辛苦了。”   “嘿嘿,我就等着你来救我呢!互相帮助嘛!”郑观爽朗一笑。   林叙跟她说了自己的目的地,郑观听得有些无奈。   “你是说,你要去找一个,同样也在移动的要塞?”   “是的,他们要去深渊附近的过渡地带。我在想或许地形上能看出头绪。”   “我看看啊...西南方向的尽头,有一片叫做风蚀之地的地方,地图上标注那里有一条大河,大河的终点,是一个连接着峡谷的瀑布。”   “我想,你说的过渡地带,或许就是风蚀之地,至于深渊...”   “答案很明显了,”林叙接过话头,深渊就在那里。   “根据你说的情况,大河肯定早就干涸,也许流浪者联盟会沿着河床前进...但荒野那么大,你们能不能碰上,就只能看运气了。”   只要不是碰到诺亚就行,林叙心里吐槽,无论是锈火还是董事会的人,现在应该都很想把她抓去做研究。   “好,”林叙耐心听完,神色一肃,“先不说了,待会儿聊。”   随着越来越接近辐射兽群,前方的沙地上,很明显有异样。 第7章 你叫藤   “哈哈。”林叙气极反笑,抓起电辐枪就从车顶的天窗爬上那个旋转炮台。   她端着电辐枪,对准那些流沙射击了一下。   荡漾的波纹被打断,流沙聚拢的速度似乎降低了一点。   有用?   林叙继续将电辐枪充能,毫不留情地连射了四五下,那些流沙的波纹开始变得毫无规律,露出身形来。   果然,这个世界的辐射兽与卡伦星原本的生物毫无关系。   这些辐射兽和地噬有点像,但更像沙化后的地噬,也有点像热疫。   它是流动的黄沙。   每一团大概有野狗那么大,它们从沙地里起身时,会先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可能是头部的地方,被林叙的精神力扫描出辐射核。   但下一秒那些轮廓就会塌陷,重新融入周围的环境。   她甚至不能确定那些黄沙间黑黢黢的空洞,是不是它的眼睛。   因为那些空洞太多了,密密麻麻。   二三十只辐射兽,几百只眼睛,都对着她的方向,看得林叙背后发麻。   这玩意儿,怎么吃人的?   林叙心里暗骂,手上却没停。   电辐枪按理说能够融化生物,但这东西甚至不能称之为生物。   被打中后这些黄沙聚合体被迫散开,蠕动的部分碰到地面上的沙子,身形甚至变得比原来更大。   根本打不死。   林叙深吸一口气,催动早就准备好的精神力。   一只,两只......   攻击辐射兽的兽核兽核,和人类体内的能量核不太一样。   能量核是只有精神力能看到的能量体,所以她只需要发挥想象。   但兽核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林叙用精神力消灭它们的过程更像是吞噬。   最初鼻腔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时,她有些无奈。   本来她的精神力在上次破坏控制核心后已经有所增长,但因为那天透支过度,至今没有回到全盛时期。   可随着她杀死的辐射兽越来越多,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恢复,就像干涸的池子里注进了水流。   还有这种好事?   她本来以为吸收辐射兽核只能拿在手里呢!   林叙笑得见牙不见眼,连鼻血都忘了擦,拼了命的吸取这些兽核。   她用电辐枪作为辅助,将辐射兽逼出到沙面上   以装甲车为圆心,在刚刚杀掉的辐射兽附近覆盖火力,她要清出一条路。   林叙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她的精神力越来越饱满,与之相对的是电辐枪的能量越来越暗淡。   鼻腔里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她却觉得这场战斗打得越来越爽。   在最后精神力范围内只剩下几只辐射兽时,林叙跳下了装甲车,电辐枪密集地射向它们四周,试图延缓它们的恢复速度。   她要留下两个兽核,作为电辐枪或者装甲车的备用能源。   就在这时,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远处狂奔而来。   是疼。   那个干巴巴的女孩冲到包围圈边缘,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向离她最近的那只辐射兽。   她的指甲很长,像爪子一样去撕扯,辐射兽的黄沙躯体被她扯下一大块,但马上就开始蠕动聚合,反扑向她。   她干脆整个人在黄沙上一边打滚一边抓,阻止辐射兽的再生。   “你干什么?”林叙大吼。   疼没有回答,她看了林叙一眼,就扑向另一只辐射兽。   那些辐射兽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部分开始转向疼。   这个没有能量核心,但同样是“活物”的目标。   林叙干脆上前,在黄沙躯体被击溃的瞬间,就用兜帽包住了辐射兽核。   在疼和她的配合下,那些黄沙聚合的过程终于被打断。   终于,最后一只辐射兽无声散落。   四周安静下来。   林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抠掉下巴上干涸的血迹,盯着那个也瘫倒在地的身影。   疼趴在沙地上,浑身沾满沙子。   这种辐射兽的进攻方式非常有限,只是用流沙化的躯体,配合地形使猎物无法动弹。   不巧的是,疼身上溃烂的皮肤很多,再加上她那些脆弱的瘤子在战斗中破掉,将沙子黏在了伤口上。   不知道有多疼。   林叙和她对视了很久。   然后将完全失去活力的辐射兽核递给她两颗。   “回去,回你的小镇去。”   疼歪歪头,刨了刨喉咙。   林叙又从车上拿出水壶。   疼一下子就看懂了她想做什么,不知从哪里掏出林叙给她的那个容器。   那个容器是林叙在车上随便拿的,是一个内侧有些污垢的盖子,很像保温杯的金属盖。   对方这次没有躲起来喝水,和林叙在履带层喝水时一样,她喝得很慢,力求让水在喉咙多停留一会儿。   喝完后,疼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太阳下闪着微光。   她五官皱成一团,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指了指林叙,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把两只手贴在一起。   林叙没看懂。   疼又做了一遍,更用力,更认真。   林叙忽然有点明白。   “......一起?”   疼用力点头。   林叙叹了口气。   “好吧。”林叙也这句话不知道到底是对谁说的。   “我们之间要保持...至少五米远。”林叙后退了几步,她不确定这种辐射体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体有害,还是保持距离的好。   疼听得不明不白,她往前爬了一步,林叙便后退一步,来回几次过后,她终于明白了林叙的意思。   这天晚上,林叙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挑了背风的一面,靠在装甲车上吃风干兽肉。   疼就在五米远的地方看着她。   林叙扯下一小条扔了过去,疼接得很准。   她这次没有囫囵吞下,而是凑近细细闻了它的味道,眼睛里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香!   这个眼神太好懂了,林叙失笑。   “别高兴得太早,你既然能在荒野上长到这么大,你一定知道哪些辐射兽肉能吃吧?”   这也是林叙愿意接受她的原因之一。   不知道疼有没有听懂林叙的意思,她只是学着她的样子,将肉干撕成一小条,开始细细咀嚼。   学了两口后,似乎是觉得这样吃不够爽快,又选择了狼吞虎咽。   她明显没有吃饱,却还是一脸满足。   “哈!”   林叙结合表情猜测,应该是高兴的意思。   “你的名字,改一下,”她听见自己说,“你叫藤,好不好?” 第8章 我们好像遇到人了   藤。   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林叙也不知道怎么就脱口而出。   她想起变得有些遥远的前世,奶奶去世后,乡下的房子也快速的衰败,很快变成废墟。   废墟之间爬满的类似藤蔓的植物,它们没有根,没有叶,只有细长的茎,在泥块的缝隙里延伸,拼命寻找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眼前这个女孩也是。   她没有家,没有同类,就那么一个人,在这片什么都长不出来的荒野上,用一点点水、一点点食物,艰难地活下来。   疼是她的人生,但不是她的名字。   林叙希望她能有另一个名字,一个不那么痛的。   “藤?”略显嘶哑的嗓音响起,   她吐字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歪着头,眼睛里是不解。   听起来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林叙看她没有反对的意思。   藤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表示无所谓。   “你一直一个人吗?”   藤迷茫地坐下,手里把玩着那个盖子。   “你的家人呢?”   还是没有反应。   林叙换了个问法,她用手指着自己:“以前...有其他人吗?”   藤看懂了,她认真摇头。   没有其他人?   林叙又指着藤,问出了同样的话。   藤放下杯子,手指在沙地上抠啊抠。   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山脉的方向,然后四脚朝天倒在了地上。   死了。   都在那边死了。   林叙没再问。   藤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将杯子里盛满沙子,玩得不亦乐乎,好像刚刚那个动作对她来说十分正常。   荒野逐渐夜深,吹到身上的风越来越凉。   林叙回到装甲车前,嘴巴和脑子同时说:“晚安。”   “晚安。”这是郑观。   “五呜!”这是藤。   林叙轻轻笑了。   第二天一早,林叙被外面砰砰拍门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时,眼睛里已经全是警惕。   “怎么回事?”   她跳下车门车门,藤甚至忘了两人之间要保持五米远的距离。   直接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往后拖。   “干嘛?”   藤松开手,指着天空和远处,满脸惊慌,绕着装甲车奔跑。   林叙抬头看天。   地平线尽头,一道黄黑色的墙正在缓缓推进。   是沙尘暴。   “又来?!”她大吼。   林叙二话不说,冲进驾驶舱启动装甲车。   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一把拽上车。   这是藤第一次坐进车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紧张地抵在观察床上。   林叙没时间管她,猛踩油门,朝着沙尘暴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道黄黑色的墙越来越近,太阳不知何时被遮住,视野都逐渐变暗。   一直趴在观察窗上的藤忽然站起来,指着左边一个方向,急促的呜咽。   林叙来不及多想,猛打方向盘拐了过去。   那是一个凹坑,也许是辐射兽留下的,四周是陡峭的土坡。   装甲车冲进去的一瞬间,沙尘暴正好从头顶呼啸而过,外面一片昏暗。   她们躲过去了。   装甲车的炮台被刮得咔咔作响,林叙大口喘气,转头看向藤。   藤缩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还没从刚才的刺激中缓过来。   “谢谢。”林叙说。   “藤!”对方大叫。   ......   从这天起,林叙赶路的时候多了一个伙伴。   藤白天跟在装甲车后面跑,有时候跟不上了就在荒野上嗷嗷大叫。   林叙尝试着让她坐在装甲车的炮台上,在最初的无措后,藤爱上了那个位置。   林叙开车时,她就靠着炮台吹风,一副享受的样子。   晚上她缩在底盘下,两条履带间的空隙里睡觉,林叙将从诺亚穿出来的那身病号服送给了她。   如果说病号服在林叙身上显得宽大,那么在藤身上就是不合身的滑稽感。   像是骷髅架子穿上床单,下摆拖在地上,袖子长出一大节。   刚拿到它时她是不敢相信的兴奋,翻来覆去地摸那块柔软的布料。   但很快她就发现,这么完整的衣服会严重影响她四肢着地奔跑的速度。   于是她只在晚上盖着睡觉。   林叙看到过一次,差点笑出声。   藤的头从衣服下摆钻进去,堪堪露出鼻孔,整个身体蜷缩在里面。滚动两圈后,被衣服裹得紧紧的,最后卡在两条履带中间,不再动弹。   俨然一具合格的尸体。   有时候,藤会在晚上消失,林叙猜测她应该是去觅食了。   因为有一天早上,藤带回来一块辐射兽肉。   那块兽肉的光泽是暗红色,比明显不能吃的流沙体、热疫或者地噬看起来正常得多。   “能吃?”林叙问。   藤满眼期待的看着她,拍拍肚子,示意林叙吃。   但她们没有火,林叙暂时不太能接受生肉,于是选择将她挂在炮台上,自然风干。   这可苦了藤。   她知道在天气很冷的时候,肉能放很久,但不理解这种储存方式。   不是应该埋起来?或者全部吃进肚子里!   白天赶路时,她多了一件事要做。   就是盯着那块兽肉流口水。   什么时候能吃?   眼神里写满了这句话。   她们同行的第五天,林叙终于看到了郑观说的那个河床。   河床早就干涸,河底的淤泥早就皲裂,表面风化得不成样子。   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发现那些稍显暗沉的泥土颜色,和凹陷的地形,根本认不出来这里曾经是一条河。   林叙现在的精神力恢复了不少,虽然还没到巅峰状态,但已经可以自由使用。   她放开扫描,这河床不算曲折,只偶尔蜿蜒,精神力探出去很远,依然没有找到尽头。   只是远方......   “好消息,”她对郑观说,“你指的路非常正确。”   “耶!”郑观欢呼。   “等等,”她突然反应过来,“还有坏消息?”   “是的,”林叙声音沉下来,“我们好像遇到人了。”   “啊?”郑观傻了眼。   林叙探头出去,对着昏昏欲睡的藤大喊:“下来,藏好!”   随后她右手将放在副驾驶的电辐枪拿起,悄悄藏在了大腿处。   林叙确定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装甲车在荒野上行驶的动静不小,所过之处黄沙飞扬。   对方的速度很快,而且看方向,正是朝这边来的。   她无法确定的是:这些人类是敌是友? 第9章 我就是个路过的   “欢迎来到林叙之声,今天是新历249年寒季第18天。”林叙碎碎念,惹来藤好奇的目光。   她现在已经不像第一次进入装甲车那样紧张,而是规规矩矩蹲在观察窗旁。   “这是我们的旅行者林叙第一次在荒野遇见陌生人,藤不算,”她补充,“一群武装人员已经进入我们的视野,很明显,是敌人。”   林叙下了定论。   因为车前窗清晰可见:那些人戴着头盔或者面罩,一辆明显是改装过的越野车,身旁还跟着几辆沙地摩托车。   人还没到跟前,她就听到了他们兴奋的怪叫。   “呜呼!”   引擎的轰鸣声炸响,两侧的机车已经包抄到装甲车旁边。   后座的人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尖锐的长矛,用力掷向了林叙的装甲车。   河床就在左手边,她将方向盘向右打,避免了车窗粉碎的命运。   那东西擦着车窗飞过,扎进沙地里。   但第二根长矛紧随其后,林叙油门加大,试图将他们撞翻。   但机车太过灵活,左突右闪,装甲车根本追不上。   反而让一根长矛卡进了履带里,听见履带传来的异响,林叙心情很糟糕。   她猛地一踩刹车,停在了荒野上。   那些怪叫越来越近,近到他们的交谈传进了林叙的耳朵里。   “老三,不错啊,这就把她的车搞停了。”   “二哥,我没想到这么容易,小心有诈。”   “没事,让老大来,越野车上有枪,对着驾驶舱来一下就行。”   那些摩托车绕着她的装甲车打转,沙尘扑天,遮盖住了视野。   林叙将藤的头按在观察窗下面:“不要让他们看到你。”   藤听得似懂非懂,但乖乖缩了下去。   林叙直觉让她们看见藤绝对没好事。   她将一把骨刀藏在外袍下,举起双手走了出去。   “哟,还是个娘们?”   一名车手怪叫,引来一片哄笑。   林叙打眼一看,四个人,后面的改装车里有7个。   车上有一个炮台,架着的是重型武器。   精神力不能直接攻击不在视野内的人的能量核,她也不能冒险让装甲车挨上一炮。   只能用计,先让那些人下来。   “各位...人?”林叙扯出一个笑容。   那几个机车手没理她,只是恶意地将车身立起飞转,卷起一片黄沙,林叙被弄得只能眯起眼。   装甲车终于姗姗来迟,停在不远处。   一个满脸红斑、一口黄牙的男人走了过来。   “老二,把你这破车停下!省点能源知不知道?呛死我了!”他怒骂两句,那车才停下。   “大哥,有话好说,我就是个路过的。你们要什么,食物?还是水?”   林叙转头对他道。   黄牙领头挑起眉:“路过?从哪儿路过?”   “诺亚。”林叙故意说,“我是从诺亚里逃出来的。”   “诺亚?”黄牙男人和旁边人对视一眼,“铁皮壳子里的人?”   “对对,就是那个。”林叙点头如捣蒜,“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啥都没有。里面就一点水和食物,全当和大家交个朋友了。”   “交朋友?”黄牙男人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女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下面又戴着呼吸面罩,看不出年纪。   他目光越过她身后,确定装甲车里没有别人后,笑得丑陋。   “谁看得上你那点东西?我们要的是你的车。”   “好说,好说。”   在荒野上夺走人的交通工具,跟夺走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林叙面上继续周旋,改装车里还有五个人没现身,重型武器旁的人已经被她的精神力锁定。   “哟,这么上道?”那男人嗤笑,“果然铁皮壳子里住的都是一群怕死的人。”   他一挥手,改装车的车门打开,里面跳下五个人,至此,他们一行十一人,只有驾驶员不在她的精神力攻击范围里。   林叙默默安排好了他们死亡的顺序。   装甲车旁一共九人,把林叙围在中间。   她注意到并不是所有人都戴着头盔或者面罩,好奇道:“大哥,我听说,外面不是有辐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面下车的五人逐渐接近装甲车,而面前的黄牙男人笑了。   就算戴着面罩,林叙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笑声嘶哑又疯狂,从机车两旁的囊袋里掏出一个仪器。   “你好好看看这个。”   林叙看不懂这个仪器,她不知道上面的字母代表着什么,只看懂一个闪烁着绿色光芒的数字15。   “什么意思?”林叙心的咚咚直跳,仿佛要冲出胸腔。   “她居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周围的男人也哄堂大笑起来,黄沙在荒野上盘旋,他们的五官因为夸张的笑容而变得狰狞。   “铁皮车里的人肯定不会告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辐射检测仪啊,临界值是1000啊。”   黄牙男人笑容变得诡异无比:“你现在猜到是什么意思了吗。”   这里根本就没有辐射!   或者说,辐射值趋近为0。   她心里那个隐隐的猜测被证实,一直以来荒野和死亡之间的等号被擦除了。   林叙眼底突然弥漫上血丝,爆发的杀意让黄牙男人愣了愣,只因她此刻除了激动,还有愤怒,   她想到了奶奶失去的小腿,想到了葛兰暗淡的红发。   想到在黑市交易时,被她误杀的劳工。   还有奥利维亚的心愿,锈火的目标......   所有人都像笼子里的困兽,为了躲避辐射在要塞里倾轧,厮杀。   而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雨!   她恨不得冲回去将董事会那群人再砍一顿。   冷静。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盯着眼前的敌人。   “卡伦的辐射值,至少在三十年前,就已经降到了人类可以接受的均值。”   黄牙男人收起仪器:“说起来,到底是你们那些要塞里的人短命,还是我们短命,还不一定呢!”   他脸上的肌肉突然开始不自然地抽搐,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毕竟,尘行者的肉我早就吃腻了。兄弟们还没尝过,你这种没怎么受到过辐射的人的肉。” 第10章 谁是肥羊   “老大!”   靠近装甲车的人突然惊呼。   “这是流浪者的车!”   “流浪者?!”   男人的表情惊怒交加:“你不是说你是诺亚的人?你敢骗我?!”   作为在荒野上生存的游荒帮,他很清楚,他们和流浪者联盟的关系微妙得很。   今天就算打劫了流浪者的装甲车,也绝对不能让人知道,否则后续的交易肯定泡汤。   头领一直与他们有着合作关系。   帮里的许多补给,水、食物,还有将兽核转化为能源的仪器,都是从流浪者那里换来的。   如果被流浪者联盟知道了他们打劫了他们的人......   而且...流浪者联盟并不知道他们吃人的事。   至少表面上如此,那群道貌岸然的人,如果知道游荒帮吃人的事,合作肯定会破裂。   这个女人,留不得。   “把车里面有用的都搬出来出来,车能拆的就拆,拆不走的就炸掉!”   说罢他面露狠色,从腰后抽出一把小型电辐枪,瞄准了林叙。   “本来想着为了肉新鲜,把你先带回去,你还能多活两天。但是现在嘛...”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这个人今天必须死。   一会提着这个女人的头回营地,如果是流浪者的人,被他们吃进肚子里,哪里还寻得到踪迹?   如果真是那什么诺亚的人,那就更好了。   流浪者联盟可护短得很,也从来没有把自家东西给别的要塞开的先例。   这人的装甲车肯定来路不正。   到时候拎着人头去卖个乖,就说装甲车在回程途中损坏,只要交上个能源系统就行。   他们游荒帮在荒野上生存,损耗最大的就是这些载具的材料,只是失去个能源系统,还能得个人情,完全不亏。   他这边算盘打得响亮。   最初的慌乱已经不见,现在看林叙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羊。   林叙扯出一抹冷笑,微微抬头。   在黄牙男没有注意到的后方,车顶上的人已经靠着重型武器软软瘫倒。   到底谁是肥羊,还不知道呢。   对方握枪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   这种症状,绝不是只吃一两次人肉就能有的。   她心里涌起一阵恶心,这种吃人肉的畜生...   在男人表情变换到最后的狠厉,扣下扳机的前一刻。   林叙早就准备好的精神力瞬间爆发,无形的力量直刺向眼前的黄牙男人。   “哈!?”   留在他身后的老二面露恐惧。   这女人无声无息就干掉了老大?   她伸手就要掏枪,但林叙更快,第二波精神力已经对准他的能量核,他身体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   连带着身下的机车砸在沙地上。   其他三人终于反应过来,有的拔枪,有的扑向林叙。   但林叙已经动了,她捡起地上一根长矛,反手刺穿最近那人的胸口,同时将人翻转,挡在身前拦住子弹。   精神力再次发动,扑通两声倒地,林叙眼前的敌人已经全部倒下。   刚走近装甲车里的五个男人,正准备钻进去好好劫掠一番,却见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里面窜了出来。   “什么东西?”   打头的男人躲避不及,被那身影抓了个正着,眼球传来剧痛。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拼命撕扯,想要将身上的东西扯下去,但因为看不见,只能凭靠直觉,没甚效果。   不停发出痛苦的嚎叫。   他身后的伙伴想要上前帮忙,却在看见这个东西的时候愣住了。   “这是...什么怪物...?”   打头的男人眼睛已经模糊一片,看不清状况,没发现身后的伙伴已经悄悄退后半步。   “你们人呢?用枪啊!什么血肉之躯能不怕电辐枪?!”他一边胡乱挥舞着双手,一边嘶吼。   刚刚撕扯间他碰到过那个生物,有皮肤有温,分明是活的。   “啊,好。”   最先回过神来的人抽出身后的枪,想要瞄准。   但藤四脚着地,快得像一道闪电,直扑向那个拿着枪的女人。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扑倒在地。   藤张开嘴,露出稀疏但尖锐的牙齿,一口咬在对方的脖子上!   鲜血喷溅,那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藤!”林叙大喊,“松口!”   藤抬起头,嘴里全是血,眼神里带着不解。   这不是应该的吗?   林叙快步走过去,把藤从那人身旁拉开。那人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滚惨叫,血流了一地。   藤挣扎还想上前,但林叙的头按在她头上,她便安静下来,只是喉咙里还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这些人可脏得不行。”她低声说。   剩下两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傻了。   林叙想了想,精神力直接发动,其中一人就彻底没了气息。   车旁那个瞎了眼的男人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老二?英子?你们人呢?”   懒得搭理他,林叙顺手捡起一把枪,干脆利落送那人上了西天。   一时间,沙地上的十个敌人只剩下一个。   林叙随手将这人的关节拧断,确保他失去活动能力后,就转身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已经启动的改装车。   唯一的驾驶员还在上面。   不能让这人跑了。   那个黄牙男人说了,原本打算将她带回去。   也就是说,他们还有同伙,不能让这个驾驶员跑回去叫支援。   这些人比她更熟悉荒野,她可不想放走一个,给自己以后带来无数的麻烦。   她手里是那把捡来的电辐枪,这种枪比诺亚的小很多,仿制的是手枪样式,同样的,威力也小很多。   瞄准改装车巨大的车轮,林叙对着后轮接连发射数枪。   枪法不太行,在诺亚没怎么摸过这玩意儿,在荒野上倒是使过几次,但能源有限,也不能让她随意训练。   准头远远比不上哨兵。   好在打了好几枪,总算把两个后轮损毁大半。   林叙跳上自己的装甲车,追了过去。   那改装车在荒野上扭曲地开了一段路,速度越来越慢。   只跟了不到两公里里,那改装车就歪斜在原地,彻底动不了了。   “出来吧。”林叙喊道。   车里毫无动静。   她耸耸肩,绕着车转了一圈。   这改装的越野车前后一共三个门,和流浪者的有些相似,但在精神力扫描范围内,她能确定里面的人还没逃走。   对方现在就是笼中的困兽,她猜测里面应该有不少资源。   但正因如此,才不能一直耗下去,不知道增援什么时候会到。   她的视线落在车顶那架重型武器上。 第11章 拾荒哪有打劫快   林叙爬上引擎盖,一把抓住车顶的护栏翻上了车顶。   那架重型武器旁边有一个天窗,此刻正紧紧关着。   她将那个早就咽气多时的尸体扔到一旁,敲了敲天窗。   “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揪出来?”   里面没有回应。   林叙打开扫描,从腰后抽出那把骨刀,把刀尖插进天窗的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   天窗应声弹开。   一把匕首从里面直刺出来!   林叙早有防备,侧身躲过,顺势抓住那只握刀的手腕,往外一拽。   那人就从天窗里被扯了出来。   她摔在车顶上,翻滚一圈稳住身形,抬头的瞬间已经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   “别杀我!我就是个开车的!”她举起双手,脸上全是惊恐。   “他们让我往哪儿开,我就往哪儿开,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涂着某种黑色的油彩,遮住了原本的容貌。   但林叙看得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打量和算计。   “我劝你最好别动。”林叙拿出电辐枪对准她。   对方身体一僵。   “好说好说。”   她双手举得更高,示意自己没有能力反抗。   “我不动!我绝对不动!你要什么尽管拿,车里的东西都归你,放我走就行。”   类似的话,林叙半个小时前刚说过,现在局势倒转,她也多了两分耐心。   “你叫什么?”   “蝎。”女人挤出个讨好的笑,“大家都叫我蝎子。”   林叙伸手要卸去她的关节,这动作她现在做得无比熟练,对待敌人就要先保证对方失去行动能力。   就在她抓住对方手臂的瞬间,蝎子突然整个人往后一仰,脑袋狠狠撞向林叙的面门。   林叙偏头躲过,但这一下让她的重心偏移。   蝎子趁机挣脱,翻身滚下车顶,落地时又抽出一把匕首。   “小妹妹,”她舌头顶腮,笑容阴狠,“你以为我混到今天,是靠装可怜?”   她转身就跑,想要夺走林叙的装甲车。   林叙飞身跳下车顶,想要阻拦。   蝎子却突然转身,匕首刺向林叙的腹部。   中计了!   这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   林叙侧身,骨刀格挡。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蝎子的动作又快又阴险,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招都藏着后手。   林叙和她过了十几招,好几次差点中招。   但这女人体力不行。   看得出来,她们的日子不好过。   她虽然狠辣,但身体亏空得厉害。   十几个来回后,呼吸就开始乱了。   试探得差不多后,林叙抓住一个破绽,直接踹在蝎子的膝窝。   蝎子往前扑倒,林叙顺势跟上,骨刀抵在她的后颈。   “你说说你,本来大家都不用这么累的。”林叙喘着气说。   咔哒。   这次关节卸得很顺利。   蝎子惨叫一声,瘫在地上,这时才流露出恐惧。   这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无声无息就能杀人,下手也干脆利落,手上不知道堆了多少条人命。   但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血腥气,也没有那种长久厮杀磨出来的蛮横。   荒野上,或者说流浪者联盟,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   蝎子知道自己这次碰上硬茬子了。   林叙把她扔到一边,重新爬上车顶研究那架重型武器。   那是一台可以旋转的机炮,每个枪管都有手臂粗。   底座上连接着透明的能量槽,里面嵌着三颗辐射兽核,两颗已经暗淡,还有一颗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这东西...看起来很适合自己的装甲车嘛!   她钻进改装车里,眼睛瞬间亮了。   满满当当。   后备箱堆着三箱饮用水,下面还有一个箱子,林叙打开一看,十几颗小号兽核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座位底下滚着几颗圆圆的石头,还没拿起,林叙的记忆就告诉了她这是什么。   暖石,可以在低温下持续发热。   座位上还散落着几件衣服。   林叙越搬越兴奋。   有了这些水,哪怕多了个藤,至少也能再撑一个月。   更不要说衣物和暖石,度过寒季又多了几分安全感,兽核更是能让她敞开了跑。   果然,拾荒哪有打劫快!   只在看到肉干时,她动作一顿。   想到黄牙男人的话语,还有刚刚那个女人如出一辙的指尖颤抖,心里一阵恶寒,毫不犹豫将肉干扔得远远的。   好了。   林叙拍拍手掌,愉悦地看着满满的装甲车。   地平线那边传来一个黑点。   是当时被她留在原地的藤,她拖着那个被卸掉关节的人,终于赶到了。   那小东西四条腿着地,走得跌跌撞撞,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呜咽。   “吼!”   藤冲到跟前,把那个闭着眼装死的男人往地上一扔,冲着林叙愤怒地咆哮。   为什么把我留在那里?!这个人不能吃也不能动,重死了!   “干得漂亮!”林叙赶紧顺毛,真心实意夸赞了两句。   事发紧急,她不担心藤会跑,只是想着先解决了这边就去接她,没想到藤自己先找过来了。   也好,省得多跑一趟。   现在可以好好审一下了。   她将那个男人带到装甲车另一面,避开蝎子的视线开始审问。   十分钟后,她又在蝎子面前蹲下,对方此时瘫在地上,很是狼狈。   “你们是什么人?”   “游荒帮。”蝎子这次很识相,没有废话。   “老巢在哪儿?”   蝎子犹豫了一下,林叙的骨刀往前递了递,她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   “往南一百公里,有个废弃的矿区,我们最近在那儿。”   “有多少人?”   “三百来个?最近死了一些......”   林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问道:“流浪者联盟在哪儿?你们知道吗?”   那群人想抢劫时,一眼认出她车上的涂装,肯定是和流浪者有联系的。   “五天前沿着河床,向西南走了。”   林叙点点头,言谈间她注意到这个女人的眼神不住地打量旁边蹲在地上的藤。   “认识?”   “不认识。”   “哦?那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   蝎子的神色终于克制不住,低声道:“怪物!你居然和辐射体为伍!”   “呜呜?”藤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怪物?”林叙眯起眼,手里的骨刀抵在蝎子下巴上,“说清楚。” 第12章 埋骨之地   蝎子吞吞口水,缓缓将她知道的都说出来。   辐射体的危害,蝎子从小就有所耳闻。看向藤的眼神,半是厌恶,半是畏惧。   游荒帮刚建立的时候,辐射值还没降到安全值以下,大人们常常会遇到这种生物。   “这种东西,沾上就死。只要靠近它们,时间长了就会浑身溃烂。以前我们有十几个人,在一个废弃的辐射体巢穴过了一夜,半个月后全死了,死的时候身上都是洞,往外流黑水。”   林叙皱眉:“传染?”   “不是传染,是辐射残留。”蝎子指了指藤,“她身上带着辐射,虽然现在空气中的辐射值低了,但她体内还有,接触久了,会慢性中毒。”   “她,能治吗?”   “治?”蝎子笑得嘲弄,“谁会给这种东西治?见了直接杀掉,这是规矩。我听老人说,辐射体在新历刚立时很多,后来被人类政权清剿过。”   “我可没听说过有治好的。”   藤蹲在旁边,蝎子的话太长,她脑子已然处理不过来,眼睛里的茫然更上了一层楼。   她并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日光下,她身上溃烂的伤口一览无遗。   林叙还隐隐能闻到那股腐臭味。   接触久了会慢性中毒吗?跟她相处这么些天下来,自己怎么没事?   林叙又转身问了那个动弹不得的男人,关于辐射体,他知道的和蝎子差不多。   她决定去她们老巢走一趟。   看来这个游荒帮建立的时间不短,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或者关于辐射体的往事,肯定能知道得更多。   林叙学着悬铃的手法,给蝎子复位关节。   “小妹妹,你这技术是不是太烂了?”蝎子疼得满头是汗,这漫长的折磨,差点让她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你别管,带路。”   林叙折腾半天,总算让蝎子成功站了起来,只是走路明显跛脚。   往南一百公里。   这里已经接近骨原的边缘。   黄昏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废弃的建筑群。   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矿区,炼厂和宿舍楼的残骸已经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   废墟间停满了改装车和摩托车,林叙粗略一数,差不多十辆。   人数不对。   “你不是说快三百人吗?怎么才这么点。”   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五十人。   蝎子神色一凛,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这么快就把她们的临时据点摸了个大概。   “大部分人都出去打猎了,天黑才回来。”   “我可以带你进去,”蝎子自告奋勇,“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放了我就行。”   这人眼珠骨碌转个不停,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林叙上下打量一番:“用不着你。”   她的装甲车刚一靠近,就有人发现了。   哨声响彻废墟,十几个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他们有的拿着枪,有的握着骨刀,但每一个的眼神都像饿狼。   林叙停下车,让藤躲在座位下面。   “别出来。”   她推开门,让蝎子走在前面,另一个俘虏她一直没有给他手脚复位,此刻被她拖在地上。   游荒帮的据点,比她想象得要热闹。   空地上甚至燃烧着明火,从散发的气味判断,烧的是某种辐射兽的躯体。   有人在烤什么东西,旁边是属于人类的残肢。   两种肉味混杂在一起,让她胃里翻涌。   她更在意的,是那些被绑在车后的身影。   七八个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   他们的眼神和游荒帮不一样,看起来平和许多,现在里面掺杂着恐惧。   “那是尘行者,”蝎子在旁边说,“荒野上流浪的人,和我们不是一路。”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男人从炼厂深处走了出来。   他并不年轻,很高,还有着不符合游荒帮的强壮。   “蝮蛇,游荒帮的头儿。”   蝮蛇走到林叙面前,上下打量她,像在估量她的价值。   稍一打量,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蝎子,这次踢到铁板了?”   蝎子抿着唇:“只有我们两个了。”   蝮蛇声音沙哑:“她一个人,杀了九个?”   林叙没有否认。   “怎么还把人带回来了?”   “我想知道辐射体的事,”林叙开门见山,“条件是她俩的命。”   蝮蛇盯着三人看了几秒,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的人也附和着笑起来,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在笑什么。   “有意思。”蝮蛇收起笑容,“是流浪者的车吧?行,我跟你聊聊。”   炼厂里有一个还算完整的房间,堆着的杂物凑成了桌子和椅子。   蝮蛇示意林叙坐下,自己仰头灌了一口扁瓶酒壶里的东西,牙齿顷刻被染得猩红。   “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叫骨原,知道为什么叫骨原吗?”   ......   在一旁听完的蝎子,和林叙陷入了一样的沉默。   这是游荒帮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历史。   骨原,和林叙之前猜测的一样,这里就是旧世界的南部平原。   两百多年的时间,幸存者们口口相传,这里逐渐被称为骨原。   这个广袤的平原上,曾经有一个大型城市,叫月先城。   在彗星焦骸坠落后,引发的一系列灾难。影响范围囊括整个卡伦星。   月先城也未能幸免。   焦骸降临初期的辐射值,造成了大量人类死亡。   人类的据点被转移到躲进地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月先城建设的避难所并不完善。   辐射渗透、积累,月先城的人最终被辐射长期感染。   虽然活下来了,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辐射体。   这种辐射体,在当时的卡伦星很多。   但这里是最大的辐射体聚集地。   幸存的人类政权发现,辐射体的存在会让空气中的辐射值下降得更慢。   为了净化环境,他们决定联合清剿辐射体。   月先城首当其冲。   “听说轰了好几天。”蝮蛇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林叙眨了两下眼睛,才回过神来。   城市被夷为平地,数百万生灵灰飞烟灭。   这里成为了那些受到辐射的人类的埋骨之地。   所以,被称为骨原。   “或许有一些逃进荒野的辐射体得以幸存。”蝮蛇意有所指,“但寿命低下,加上逐渐丧失的繁殖能力,慢慢地也就不见了。”   “老实说,我以为这玩意儿早就灭绝了。”   他盯着林叙身后,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说不定是最后一个辐射体。” 第13章 听她的   林叙顿感不妙,一回头,藤正打算伸手抓她的衣角。   “藤?!你怎么进来的?”她语气愠怒。   她明明记得关好了车门,藤一定是从天窗爬出来的。   “嘎。”藤被林叙难看的脸色吓到。   她很久没看到林叙这个神情了,明明白天她做了事,还被夸了!   藤收回手,独自生着闷气。   外面跟着的人进来,哆哆嗦嗦说。   “头儿,这怪物自己过来的...我们不敢拦,也不好直接杀了。”   “做得好。”蝮蛇对此反而很满意。   藤现在才感受到恶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难怪她要问这么多。   蝮蛇打量这个辐射体,很瘦,年纪也不大。   据他所知,有部分辐射体是还有繁衍能力的,后代体内的辐射值也会降低不少。   只是命也不长就是了。   “你从哪儿发现这东西的?”蝮蛇问。   林叙恨不得给藤的秃头上一个爆栗。   在荒野就算了,当时也算是帮了忙。现在可是在游荒帮老巢。   她有自信全身而退,但不包括带着一个藤。   蝮蛇也不在意林叙的回答,只是一味盯着藤。   “知道这东西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林叙皱眉,暗中凝结精神力,门口有七八个人,房间里算上藤只有四个。   营地的人比较多,加上尘行者,有三十来号人。   她需要控制住蝮蛇,从这里走出去。   “流浪者联盟那帮人,一直在找辐射体,还有另一个什么要塞来着?”蝮蛇似乎在回忆,“反正这些大要塞能源没地儿烧,喜欢做研究。只要能找到活的,送去给他们,什么都能换。”   “你不是流浪者的人吧?”   这女的,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事风格,都和流浪者大不相同。他想到上周路过的另一个要塞,心里有了猜测。   蝮蛇往后一靠,笑得意味深长:“把她给我,条件你开。”   藤已经感受到了危险,往前一步,弓起身子挡在林叙面前。   蝮蛇没理她,继续和林叙谈判:“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选项。我还有个提议:你加入游荒帮。”   “我可杀了你们不少人。”林叙挑眉。   “英子她们回不来,是她们能力不行。荒野的规则,就是强者为王。你不弱,我能看出来。”   “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干?”   蝮蛇算得很清楚:留住林叙,不仅能留下那辆装甲车,她养的小宠物也能让自己获利。   他瞥了旁边的蝎子一眼。   今天出去的人虽然蠢,武器配置却不差,尤其这个蝎子,阴得狠,也没能在她手下讨到好。   这样一个聪明、战斗力强的人,是个难得的好手。   “别急着拒绝。”见林叙不说话,蝮蛇补充道,“我可以让你当二把手,地位仅次于我。至于蝎子......”   他看这个一直沉默的女人,像是看一件废弃的工具。   “我可以把她杀了,就当给你赔罪。肉嘛,给你的小宠物吃。”   房间外围观的帮众发出欢呼。   “头儿威武!今天烤了两个尘行者,不如把蝎子拿来炖了。”   “乱说什么?头儿都说了她是那个辐射体的。”   “那么小个辐射体能吃多少肉,剩的不都是我们的?”   “嘿嘿,也对。”   蝎子的脸色瞬间惨白,但她咬着牙一言不发。   林叙将藤拉回自己身后。   这些人,不仅吃人肉,连自己人抛弃起来,也是丝毫不手软。   这就是游荒帮。   “不。”她说。   蝮蛇的笑容僵住。   “我拒绝和同类相食的畜生为伍。”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蝮蛇额头蹦出青筋,杀意顿显,他抬手一挥。   “敬酒不吃吃罚酒。”   门外的几个帮众瞬间涌入,枪口对准林叙。   但这只是威慑作用,老大还在里面,避免误伤,有三人举着刀上前。   但林叙更快。   精神力瞬间爆发,这些人的能量核熄灭时,甚至还没冲到她面前,就倒在地上。   藤也动了起来。   扑向离她最近的一个人,故技重施,一口咬在对方的脖子上,鲜血喷溅。   林叙趁乱冲向蝮蛇,他反应也很快,抽出腰间的电辐枪。   精神力凝结成触手,蝮蛇只感觉一股无形之力夺走了自己的武器。   他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你...”   话还没说完,枪口已经对准他的眉心。   房间里死得死,重伤的重伤,只剩下一个还算忠心的人。   “头...头儿?”   一群废物。   蝮蛇心中暗骂。   只是此时小命捏在别人手里,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冷汗不自觉从额头滑落。   他也算是见过风浪的人,荒野上各种各样的辐射兽没少杀。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杀人于无形的能力。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硬拼肯定不行,她能在几秒内放倒四人,杀掉自己不过是眨眼的事。   求饶?这丫头眼睛太冷,求饶恐怕没用。   那就只有拖延时间。   等打猎的队伍回来,他就不信,什么能力能一下子杀掉两百人。   “小姑奶奶,”蝮蛇能屈能伸,“这可是你自己来我们游荒帮的,话不投机,你走就是了。要是看上我们据点里的啥,你都带走!”   “我保证游荒帮以后绝对不找你的事,见你绕着走!你要去流浪者联盟对吧?我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我可以给你指路!”   “哦?”   ......   林叙押着蝮蛇走了出去,外面的帮众脸色铁青,却不敢上前。   蝎子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只有篝火上,此时烤着一条人腿。   林叙心里生起一个念头:这些人活着,比辐射体更危害人类。   她在炼厂里搜刮起来,食物和水能拿多少拿多少。   藤主动上前,咬断了那些尘行者的绳索。   那几人此时才如梦初醒,一个年轻的姑娘大着胆子问。   “你...你好,能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吗?以后有机会,我们想报答你。”   “不用,”林叙分了大半物资出去,“活着就行。”   几人领了些物资,很是感激了一番,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叙有些无语,就用跑的?   游荒帮这么多交通工具,怎么不顺几个走?   帮众看见两人的动作,恨得牙痒痒,却在蝮蛇的威压下,只敢围着两人兜圈子。   她挑了那个最忠心的人:“你,去把他们绑起来。”   那人犹豫,蝮蛇连忙使眼色:听她的!   几分钟后,一串帮众被结结实实捆在一起。   林叙挨个踢倒。   藤觉得好玩,林叙每踹倒一个人,她就凑上前龇牙咧嘴地吓唬一番,惹来一片鬼哭狼嚎。   “啊!你别过来!”   “饶命啊。”   “都是蝮蛇逼我们的,我们也是没办法......”   林叙懒得理会,确定这种捆法没人能站起来后,她扫了一眼那个忠心耿耿的帮众。   “你过来。”   那人战战兢兢上前。   林叙侧身遮挡住帮众视线,精神力直接抹掉他的能量核。   蝮蛇想出声:“你!”   第二发。   蝮蛇瞪着眼睛,直挺挺倒了下去。   为了不露馅,她顺手用枪给了对方一下。   时间紧、任务重,要是出去打猎的帮众回来,又是一场苦战。   没有必要。   干脆让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   希望辐射兽比游荒帮的人来得更快。   蝎子就在附近,但现在没时间找她了。   因为她发现,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藤,突然耷拉着头,五官拧在了一起,一副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回事?   林叙抱着藤,这个小孩在她怀里抽搐,她夺走一辆机车,冲到了装甲车旁。   夜色中,蝎子从废墟深处探头。   她瞥了眼林叙消失的方向,是白天说过的流浪者联盟前进的方向。   另一个方向,沙尘扬起,是打猎的帮众回来了。   “谢谢你,”蝎子低低说,“谢谢你把那个老东西杀了。”   她晃晃自己的肩膀,手臂还是脱臼状态,眼神变得复杂。   “但你也会死在她手里。”她喃喃道,“辐射体?哈。”   等到帮众回到营地,见到的就是一群被捆在一起的帮众,还有从暗处跳出的蝎子。   “头儿被人杀了,我知道仇人是谁。谁愿意跟着我,给头儿报仇?”   看着在愤怒中情绪激昂的帮众,蝎子笑得狠厉。   从今往后,林叙是她蝎子的敌人。   但今晚,她感谢她。 第14章 衰败   “藤?!”   生活舱里,林叙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到折叠床上。   等她加速驶离游荒帮的临时据点,月亮已经高悬到正中央。   藤的抽搐终于停了下来,精神也恢复了正常。   感受到林叙关切的目光,她学着林叙往常的样子,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不伦不类的笑容。   笑容很丑,只是单纯地上扬嘴角,眼睛和苹果肌纹丝不动,露出的稀疏但很锋利的牙齿。   她的牙龈有些猩红,林叙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才看见那些血带着黑色。   那不只是游荒帮的血,还有藤的。   藤喘着气,似乎在努力平复什么,过了好久呼吸才重新变得平稳。   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恢复了以往的活蹦乱跳。   藤好奇地在生活舱里摸来摸去。   她很少进来,就算进来,林叙也勒令她不能乱动。   直到她摸到折叠床上有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她用手沾了伸到鼻尖。   很臭!   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藤在背后摸来摸去,终于找到破了的那个瘤子。   她一副做了错事的表情,想用另外两个折叠床将血迹遮掩住。   “呜、呜...”她在道歉。   藤的大眼睛眨巴着,眼神还有点委屈。   林叙觉得这双眼睛看久了竟然还有几分可爱......   见林叙没说话,她又伸出爪子,试图把那些脏血迹蹭到自己身上。   她怕林叙又像刚才一样生气。   发现蹭不完后,她干脆趴下来,用舌头去舔折叠床上的血迹。   舔了两口,被这味道恶心得不行,又抬起头龇牙咧嘴地吐着舌头。   脸上的瘤子跟着五官被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嫌弃的“呕呕”声。   林叙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这样的状态,藤到底经历了多少次?   大部分休息时间,她们都是分开的。   藤睡在车底的履带间,林叙睡在车里,她不知道藤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第一次见到藤时,她就闻到的腐臭味,这些天来早已习惯。   习惯到她下意识忽略,一开始接受这个伙伴时,她就知道她命不久矣。   这一天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两人相处不超过十天,她竟然已经渐渐开始习惯这个长相怪异的伙伴。   习惯她跟在身后奔跑的身影,习惯她在车顶兴奋的嘶吼。   更习惯那双一直看着自己的眼睛。   奶奶走后,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谁的依靠。   藤需要她。   这个认知让林叙有些恍惚。   ......   从这天起,林叙开始留意藤的状态。   奇怪的是,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受到辐射的迹象,她只能暂时将这归功于脑子里那个东西。   或许它帮她过滤了什么。   辐射兽聚集的速度越来越快,林叙已经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睡眠。   常常是坐着睡觉,一个激灵从座位上歪下去后她就会醒来,然后继续沿着河床移动。   这时候她就会去叫醒睡在履带间的藤。   林叙这才发现,藤把自己在履带间卡得死死的,是因为她会做噩梦。   不是会尖叫的那种噩梦。   她眉头皱得死死的,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来。   痛得受不了了,她会开始抽搐,手脚无意识地乱动。。   她出去打猎的次数越来越少,吃得也没有以前多。   林叙盯着快要把武器室堆满的物资,叹了口气。   先前不够吃的时候,她和藤都是吃个半饱。   现在吃的够了,对方却没有胃口了。   有时候,林叙会让藤待在装甲车里。   但藤不想待在里面。   原因是有一天,她发现了那个金属水箱上的倒影。   她盯着看,愣了很久。   她歪头,水箱上的倒影也歪头,哪怕倒影并不清晰,她也发现了里面的东西面目可憎。   藤的眼睛越睁越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狠狠拍向水箱,缩到角落里发抖。   林叙正在和郑观研究路线,发现了缩成一团的藤。   她忽然意识到,藤可能从来没有见过自己长什么样。   她走过去,蹲下,指着水箱里那个小小的倒影。   “这是你。”她说,“藤。”   藤从指缝里偷偷看。看着镜子里的脸,又看着林叙的脸,又看着镜子里的脸。   林叙指着镜子里的她:“藤。”   又指着镜子外的她:“也是藤。”   藤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那个镜子里的东西,就是她自己。   明白之后,她又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用爪子摸自己的脸,摸眼睛,摸稀疏的头发。   最后发出一声奇怪的、叹息一样的声音。   林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从那天起,藤不愿意再待在装甲车里,她害怕看到那个水箱。   又过了两天,藤开始咳嗽。   一开始林叙不在意,荒野上风沙太大,谁都会咳嗽,恨不得将气管咳出来抠掉上面的沙子。   但藤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林叙让她喝更多的水,让她多吃东西,让她少跑。   没用。   藤还是在咳,咳出来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劲。   一开始是沙子,后来是粘液,再后来,是血。   她能感觉到,藤的身体正在衰败。   不可阻挡的那种。   林叙把油门踩到底,悠闲的旅途多了些紧迫感。   她必须尽快找到流浪者联盟,也许有能帮上藤的东西。   藤趴在车顶的炮台上,甚至能在那架重型武器上站着。   她迎着风发出兴奋的怪叫。   好快好快!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   林叙也没阻止。   游荒帮剩下的人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反正没人追来,附近暂时没有敌人。   突然,雷达上的信号灯剧烈预警!   这是突然出现在监测范围内的,代表兽核的光点又大又亮,速度也是超乎寻常的快!   林叙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但只是几个呼吸间,她就猛地踩下刹车,藤差点从车顶滚下来。   前方五百米处,黄沙正在剧烈翻涌。   一个巨大的轮廓从沙地里缓缓升起。   是一只辐射兽,还没完全露出来的体型就已经堪比一座移动的小山。   比林叙这段时间来遇到的都大! 第15章 赢了   在倒车中,林叙终于看见了这只辐射兽的全貌。   它浑身覆盖着厚重的甲壳,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日光下泛着不明显的红光。   十几条粗壮的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每一次移动,甲壳的缝隙里就会喷出灼热的空气。   它的头部有一对假眼,看起来就像放大版的人眼,正对着林叙的方向,看起来惊悚无比。   假眼下方一个黑漆漆的空洞,能够看到躯体内部的红光,那应该就是它进食的地方。   林叙的精神力刚一接触到它,就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这个体型,这个能量强度,至少是大型辐射兽!   只比她穿来第一次碰见的那只超大型辐射兽小一点。   她勉力探测到它的兽核,大得像一颗小太阳。   在林叙感知中灼灼燃烧,她的精神力探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瞬间被吞没。   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大到她的攻击对对方来说,就像挠痒痒。   这绝对不是之前的那些,可以被她吞噬能量的小型辐射兽。   跑,只有跑!   来不及让藤进入装甲车,她探出头大吼:“藤!抓紧点!”   林叙一路倒退,然后猛地转弯,装甲车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疯狂逃窜。   藤在车顶被晃得飞来飞去,死死抓住炮台边缘。   她此刻也意识到了敌人的强大,刚才的兴奋早就飞走,发出不安的怒吼:“吼!”   身后,那只巨兽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十几条腿同时迈动,追了过来。   它的移动速度,和那巨大的身躯竟然完全成正比。   装甲车和它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林叙急得额头冒汗,拼命压榨装甲车的速度极限。   但那只巨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头顶的炮台或许能减缓它的速度,但谁来操控?   如果冒险停下装甲车进行火力打击,万一辐射兽冲过来,车会直接被那道身躯碾成渣子。   她不敢赌。   第一次,她心里生出了绝望。   这么强大的辐射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附近?   突然,几道刺目的光束从侧面激射而来,精准地命中巨兽的头颅。   巨兽发出痛苦的嘶吼,身躯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更多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   林叙连忙展开精神力,附近出现了很多人类!   或者说,是一个车队。   十几辆改装车从河床里窜出来,还有一些追赶在辐射兽的后方,车顶的炮台同时开火,将那巨兽打得节节后退。   看得林叙心有余悸,方向盘再次打转,尽量远离火力覆盖的范围。   最后一道威力巨大的光束直接贯穿了巨兽的甲壳,它发出一声嘶鸣,轰然倒地。   得救了。   林叙踩下刹车,大口喘气。   一个身影从最近的那辆车上跳下来,大步朝她走来。   “怎么回事?这人是谁?”   那是个短发女人,红棕色的皮甲保护住部位,下面的衣服和流浪者的很像。   她打量林叙的装甲车,皱起眉头。   “为什么开的车是我们的?但人很面生啊!”   “不面生!”   另一个年轻姑娘从车上跳下来,凑近林叙的车窗,突然惊呼。   “信天!我就知道你没看过深渊祭典的转播,这是诺亚的参赛者!”   “诺亚的人?”信天眉头皱得更紧,“诺亚的人怎么会开我们的车?”   “听说黄领队回来的时候,是坐的诺亚的载具。”年轻的姑娘压低声音,“我还奇怪呢,原来咱的车在她手里!”   “抢的?”   “怎么可能是抢的?”年轻姑娘翻个白眼,“咱们的装甲车启动程序虽然没啥技术含量,但也麻烦得很,肯定是有人告诉她的!”   信天不露声色地观察这个装甲车:车身完好,一个人在荒野待了这么久,看来是个有本事的人。   她既然敢把车停在她们面前,说明来路正当,估计背后是有什么隐情。   还有车顶那个生物......   她扬声道:“我们是流浪者联盟的,出来吧,诺亚人。”   这个奇怪的称呼......   林叙心里嘀咕两句,腰后别着一把骨刀就下了车。   “是悬铃告诉我怎么启动装甲车的。她...现在怎么样了?”林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信天沉默了,年轻姑娘强扯出一个笑容:“赢了。”   “赢了?”   “嗯!虽然最后还是伊卡洛斯获得了第一名,但在第三轮里,悬铃几乎打败了所有参赛者,她的评分最高。”   “啊...恭喜。”林叙也扯出一个笑容。   她明白了,神谕没有生还者,悬铃死了。   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荣耀,她为流浪者争取到了更少的牺牲。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吗?”林叙问得真诚,“我答应过悬铃,要把装甲车送回流浪者。”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林叙一开始想过,或许可以用大量辐射兽核,向流浪者买下一辆装甲车。   现在因为藤的身体状况,很有必要进流浪者联盟一趟。   “行啊,既然是悬铃的意思!”年轻姑娘重重点头,“不过我们还要先去避难所遗址,明天才返程。”   明天吗?   林叙回头确认了一下藤的状态,她此刻缩在炮台下方,只有两个眼睛和一个光秃秃的头顶露在外面,正盯着这边看。   “好。”   林叙答应,只是一个晚上,或许还能去找一下关于避难所的信息,也能为之后救出郑观做做准备。   “管好你的......那个东西。”信天突然出声,意有所指。   林叙不着痕迹地点点头,看着那个气质锋利的女人上了车。   年轻女孩在背后皱皱鼻头,悄声道:“你别往心里去,信天和悬铃在一个城市长大。”   一个城市?看来流浪者的结构和诺亚有很大区别。   林叙摆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对方又接着道:“哦对了,没记错的话,你叫林叙对吧?我叫霜草。”   “你车上的那个是辐射体吧?你的朋友?”   霜草有着动物般的直觉,只一眼,她就知道林叙很在意那个辐射体。   “是。她能进入流浪者联盟吗?”   “这我可说了不算。你别看我没有大惊小怪,辐射体可好多年没见到了。到时候给大妈妈定夺吧,不过,千万别让博士看到。”霜草嘱咐了一句。   她看到过诺亚的转播,林叙当时对悬铃手下留情了,虽然这对一个战士来说可能是侮辱,但她们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没有林叙,悬铃也不会有机会继续为流浪者夺取分数。   而且听说,黄领队带回来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和诺亚的某个赎罪者有关。   现在看来,说不定就是她了。 第16章 避难所遗址   当天夜里,林叙躺在装甲车里和郑观交谈。   郑观的语气兴奋:“避难所遗址?!你说,万一呢,万一呢?万一你们去的避难所遗址,正好就在我待的这个呢?”   “那我不就能出去了吗?”   林叙枕着双臂,毫不犹豫戳破了对方的幻想:“万一的概率基本为0。”   她开始分析:“流浪者联盟既然要探索避难所遗址,肯定提前做过功课。再结合诺亚之前在废墟城市的行动来看,现在的人类一定程度上掌握了探测活体的能力,不可能发现不了里面还有活人。”   “再说,那天的事我也告诉你了。骨原的避难所一开始就有致命漏洞,加上轰炸,结构应该早就被损坏了。而你的那个避难所,除了入口被堵住,其他都还很完好,甚至还有物资,说明当年是有序撤离的。”   “有道理,”郑观遗憾不已,“唉!如果不是你说的事头头是道,没见过的人绝对不可能编出来,我都快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朋友了。”   幻想朋友吗?   林叙失笑。   “能遇到流浪者联盟,还得谢谢你。最近有没有找到你那边坐标?”   “还没!这里的资料太多了。摆放也杂乱,倒是找到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神神叨叨?”   “嗯呢!感觉跟你提过的什么灯塔教会有关,但是你知道的,我的通用语是自学的半吊子,这些玩意儿跟经文一样晦涩,不知道又要啃多久才能弄明白。”   “不急,慢慢来。”林叙安慰,“食物和水还充足吗?”   “有的有的!”   那就好,只要郑观那里还有水和食物,就有机会等到林叙找到她的那一天。   她相信,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到了后半夜,霜草敲响了她的装甲车。   “林叙,车队要准备出发了,你要不要下来吃点东西?”   车里还有不少物资,林叙不缺流浪者的这口吃的,但和她们多接触一下,也没有坏处。   装甲车和车队围成了一圈,中间的空地上,已经盘腿而坐了近三十人。   “......炽磐的尸体我们切割完了,”有人正在汇报,“甲壳还算完整,切割完也有不少能用的部分,可以做成防护板。”   “髓管保存完好,估摸着有快一百斤,里面的原液能做不少暖石了。”   “就是能量核,因为最后一发是从口器打进去的,虽然打击效果很好,但能量核被破坏了一点,多了不少裂纹。   “没事,炉镇有办法。”   信天听完汇报,将话题转向了遗迹探索的战术部署。   “这次探索任务,物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看能不能找到博士要的资料。”   林叙刚走到人群边缘,听见信天的话,脚步有些迟疑,她怎么说也算外人,听到这些没关系吧?   霜草接收到她的眼神,不以为意:“遗迹是旧世界留给我们的遗产,谁都可以探索,我相信悬铃的眼光。只是这次毕竟是我们带的路,你如果找到物资,需要上交一半。”   对方很明显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林叙担心的不是分成问题,而是自己这个外人听到她们的作战计划是否合适。   她还没开口解释,一道凌厉地眼风就扫了过来。   “霜草,刚刚和大妈妈那边联络过了。”   信天原本对林叙并不是十分信任。   不管怎么说,一个诺亚人,开着流浪者的装甲车,身边还跟着一个辐射体,怎么看都是一个麻烦。   哪怕她不清楚诺亚的态度,也不会觉得和这人走太近是一件好事。   但大妈妈却直接拍板:“如果她愿意跟着你们,就带她回来。”   她打算回去看看霜草说的转播。   信天说:“告诉那个诺亚人,车给她了。她可以跟着二小队活动。”   林叙想了想,主动开口:“我车顶那架炮台是从游荒帮抢来的,需要的话,你们可以拆下来用。”   霜草眼睛一亮:“真的?”   “反正我一个人也用不上。”   游荒帮?她和他们起冲突了?   对外交易的事,并不归信天管。   她知道荒野上有许多独立的组织,常常会用兽核或者别的东西,向流浪者交换物资。   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信天将此事暗暗记在心底,打算之后再问。   没过多久,车队重新启动。   天刚拂晓时,他们到达了避难所遗址。   荒野的气温越来越低,众人都裹得厚厚的。   就连藤,也被林叙套了两件衣服。   因为藤习惯四肢着地走路,林叙还贴心地把垂下来的衣摆用布条捆紧,免得绊脚。   “一会儿行动,你只能跟在我后面,不要乱摸,不要乱跑,知道了吗?”   林叙再三叮嘱,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原本是让藤留在装甲车里,但前两次她都没有乖乖听话,为了避免突发情况,还不如放在自己眼前盯着。   只是这样的话......她看向信天那边。   “我最后进,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行动了,风险我自负。”   “可以。”信天不置可否。   车队的人原本对藤丑陋的外貌有些畏惧,却被这滑稽的装扮冲淡了不少,有人甚至忍不住笑出声。   那团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爪子的生物,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恐怖的辐射体。   再加上林叙主动拉开距离,心里的那点顾虑也放下了。   虽然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时刻带着一坨移动的辐射源,但离自己队伍远远的,倒也省心。   “三小队,现在进行结构扫描。”信天下令,“一会儿二小队跟我进去,四小队在外面待命。”   “注意辐射兽动向。最近它们聚集的速度快了很多,别被包了饺子。尽量给我们创造探索时间,打不过就引开一部分,保持联络。”   四队小队长梭梭长得圆头圆脑,一直爱不释手地摸着从林叙车上拆过去的新炮台,被点名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放心吧!信天姐,这么多武器都留给我们了,保管把入口守得明明白白的!”   她在车顶大喊:“四小队听令,两人一组,地毯式散开,扩大雷达监测范围。”   话音刚落,车队里就有三辆改装车朝不同方向散开。   林叙对这个队伍的执行力感到惊叹。   负责勘测的彩羽终于完成了结构分析。   “避难所坍塌严重,里面没有积水。建议只探测西南面,动作要快,别逗留。”   “好。”   避难所的入口已经被坍缩的混凝土堵住大半,离地有些距离的混凝土块上,可以看到一条口子向下的窄缝。   这应该是雨水没有倒灌的原因。   信天一马当先,爬上混凝土块。二小队的人戴上过滤面罩,跟着钻了进去。   等和众人拉开一段距离,林叙二人才迈步进去。 第17章 流浪者联盟   遗址里面很黑,能感觉隧道是向下的。   林叙拿着领到的照明灯,走在藤的前面。   照明灯所到之处,黑暗像雾气一般散开。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布满裂痕,头顶的各种管线断裂垂落,脚下的是破碎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   哪怕经历过轰炸,也不难看出,当年是花了大力气修建的。   林叙不禁好奇,到底是什么致命缺陷,让里面的人类全部变成辐射体。   她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是曾经的避难所大厅。   手电的光束扫过,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密密麻麻躺满了尸体。   准确来说,应该是骸骨。   他们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相互拥抱,大部分骨架只是平摊开来。   这些骨架上有已经暗淡的红斑,是辐射导致。   看起来,像轰炸的第一波遇难者。   待在这里的人类,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其他幸存者的眼中钉。   在轰炸刚开始时,还在积极地拯救同类。   林叙叹口气,或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受轰炸。   骨架堆叠的程度,哪怕是两百年前   林叙小心地绕过他们,时间过得太久,这些骨头一碰应该就会散掉。   “藤,我们走吧,小心点。”   本来一直乖巧的藤,却突然猛地僵住。   藤盯着那些骸骨,眼睛里全是茫然。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瞳孔微微颤抖。   一滴液体从藤的眼角滑落,被她伸出舌尖卷进嘴里。   她看起来更茫然了,她不明白这种咸咸的液体的含义。一向喜欢用各种呜咽表达情绪的藤,此刻格外的沉默。   她盯着那堆骸骨,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林叙愣住了。   藤不知道什么是悲伤,至少她从来没看到过对方这个样子。   但藤的身体记得,那些和她流着同样血的同类,在两百年前死在这里。   藤伏低身子,轻轻蹭了一具骸骨,那具骨架受到外力,顷刻间就化成了齑粉。   林叙心里一紧,她怕藤觉得自己应该躺在这里。   赶紧蹲下身,平视那双充斥着茫然和哀伤的眼睛,将自己的手掌和她掌心相对。   “藤,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的吗?陪我去里面看看,好不好?”   藤喉咙咕噜咕噜几句,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   “咦吁。”   “林叙。”她耐心纠正。   “咦嘘。”   “嗯,说得很好。”   ...   储存室里,整整齐齐码着数以千计的罐头和密封袋。   上面的日期写着3013年,是焦骸来临前的日期。   理论上只要包装不破损,罐头可以永久保存。   霜草拿起一个罐头摇了摇,听见晃动声。   “还有东西。”她说。   霜草打开罐头,信天用手捻了一点,质地已经严重劣化。   “过期了,”信天早有预料,“虽然应该还能吃,但没必要冒险。”   流浪者联盟的食物有些紧张,但这种东西如果带回去,老人和小孩吃了食物中毒,未免得不偿失。   “信天姐,我觉得我能吃!”霜草嘴馋不已,她还没尝过这种老古董呢。   “可以带一点,小队尝尝,但不能多吃。剩下的都留在这里,有人会比我们更需要它。”   信天又查看了密封袋里的食物,由于密封性不如罐头,里面已经是一团辨不清原状的糊状物。   “走吧,这里没什么有用的了。”   十分钟后,林叙牵着藤从储藏室门口路过。   她不打算进去,信天她们肯定已经检查过了,没必要再凑热闹。   但门口有一块金属板,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275号避难所-月先城3号储藏室。   也就是说,卡伦星最少也有二百七十五个避难所。   “这么多避难所,郑观会在哪一个?”   林叙暗忖,回头可以问问郑观,看看能不能从编号下手。   还想往里走时,她就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是信天她们正在往回走。   “林叙,我们要撤退了。三头大型辐射兽正在接近。”   信天呼吸有些急促,这次出来的都是沙牙队精锐。三头辐射兽一一击破不是问题,但同时迎战就有些吃力。   何况还要把炽磐的甲壳和髓管运回去。   至于博士要的东西,他这次恐怕又要失望了。   “走。”   信天颔首,两个小队加上林叙两人,迅速向来路撤离。   遗址入口,梭梭正在焦急张望。   直到看见一行人从缝里钻出,才坐进改装车。   “走走走!信天姐她们出来了,我们快跑。”   车里队友闻声一脚踩下油门,梭梭被这推背感甩得紧紧贴在座椅上。   林叙跟在流浪者的车队后面,一边开车一边望着天边那轮太阳。   下午两三点左右。   但信天她们开的方向并不是西南。   这个方向她在心里记了很久了,沿着干涸的河床,一直往西南,就能到达深渊过渡地带。   那是流浪者联盟原本要去的方向,也是他们向深渊投放祭品的方向。   但现在深渊祭典已经结束了,悬铃的死讯,让她知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那些被当做筹码的生命,早就沉入了深渊。   所以流浪者才改变了方向。   ...   直到那轮太阳变成深红,大半沉入地平线,一行人才终于追赶上了流浪者联盟的步伐。   林叙降低车速,却在抬头的一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座移动的城市。   和诺亚那样封闭的钢铁堡垒不同,流浪者联盟是一座开放的、活的要塞。   七个巨大的平台由粗壮的锁链连接在一起,像一串漂浮在沙海上的小镇。   平台上此时亮起点点星火,那是从错落的建筑里发出的:   有的像低矮的民居,有的像厂房,甚至还有一小片绿色的菜地。   七个平台的行进速度出奇的一致,每个平台下方都是密密麻麻的车轮和履带,缓缓碾过黄沙。   平台边缘竖着高高的瞭望塔,塔顶的旗帜在风中咧咧作响。   似乎看见了车队,朝向这面的塔上,旗帜被人换了一个颜色。   紧接着,平台上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一群小孩冲到了平台的护栏边缘,睁大眼睛盯着车队,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在护栏边缘手舞足蹈,激动得不得了。   “是沙牙小队!”   “沙牙小队回来啦!”   “哇!不愧是磐镇的狩猎小队,你看她们车顶的战利品,那得是多大的辐射兽呀!”   霜草故意降低车速,和林叙平齐,满脸自豪:“怎么样?比你们那个铁皮壳子强多了吧?”   林叙被这与荒野格格不入的热闹场景冲击,眼眶竟然有些微微发热。   藤在车顶看着这个大家伙,也呆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在车身被流浪者联盟的阴影吞噬前,她听见装甲车里有人低喃,还伴着轻轻的笑声。   “新历249年寒季第29天,我们的旅行者林叙终于到达了流浪者联盟。这里,看起来还不错......” 第18章 你终于懂了   霜草的车已经开到左前方,她拧过头问:“林叙,你的停车技术怎么样?”   “还行...?”林叙保守地回答。   她前世是考了驾照的,只是没什么上路的机会。装甲车的驾驶方式是现学的,无非也是油门、方向盘。   只是在荒野上开久了,没有道路、也没有交通法规。可以说是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停车也是,想怎么停就怎么停。   总之,能跑起来,也能停下来。   霜草既然特意这么问,肯定有她的用意。   就在林叙思索的时候,距离她们最近的一个平台上降下几块金属板,是个没有斜坡的升降台。   边缘挂着几盏昏黄的信号灯,用来定位。   “那就行,我先上去了!”   就见霜草的车加速,在升降台刚接触到沙地时,稳稳当当冲了上去,干脆利落地刹停。   整个过程可谓是行云流水。   随即升降台启动,载着霜草的车缓缓上升。   霜草甚至从车里钻出来,蹲在升降台边,打算看看林叙怎么停。   这可让林叙有点犯难了。   移动城市是一直在向前行进,升降台下降的位置是实时变化的,她想要成功停车,就得保持恰当的速度冲上去,在升降台边缘精准刹停。   但那个平台并不宽敞,慢了上不去,快了就会冲过头,在平台上路过一下后,又掉到地上。   林叙深吸一口气,在观察了好几个改装车刹停后。   目测着距离和速度,出发了。   “藤,抓稳了。”   藤似懂非懂地缩回炮台,爪子在边缘扣得死紧。   林叙猛地提速,沙地在车轮下飞掠,升降台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她狠狠一打方向盘,对准升降台冲了过去,前轮刚刚压上金属板的一瞬间,就将刹车踩到底。   整个车身剧烈一震,在升降台边缘堪堪停住。   距离边缘,不到二十厘米。   林叙松了口气,她本来都做好丢人的准备,打算反复冲上平台,还好一次成功了。   升降台与平台边缘完全平齐的那一刻,林叙终于踏上了流浪者联盟的土地。   完全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世界。   粗大的铆钉将脚下的金属板焊接在一起,有些破损的地方甚至是用石板填上的。   四周是错落的建筑,有的用钢板焊接,有的用废料拼凑。而有一些建筑格外完整,看起来是从旧世界整体搬上来一般。   街道歪歪扭扭,但打扫得很干净。   不像履带层,弥漫着异味,抬头只能看见管道。   林叙抬头,发现每个平台自下而上升起一道光幕,将整个镇子笼罩其中。   星空变得朦胧,也把寒风隔绝在外。   “这是?”   “防护罩啦,”霜草解释,“夜晚大部分人都在休息,如果有辐射兽突然袭击,能够给大家一点缓冲时间。天气冷还能保温!”   林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藤被裹得严严实实,跟在后面。   到处都是人。   有裹着皮袄匆匆赶路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汉子。看见车队回来,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   “这次收获怎么样?”   “那炽磐打了几天?”   “这个车是谁的?出发的时候没看到啊!”   林叙和藤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包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信天的车是最后一个上来的,她出现后扬声驱散人群:“散了散了,明天再说!”   人群哄笑着散开,但那些好奇的目光还在林叙身上打转。   霜草直接拽着林叙往前走。   “走,带你去磐镇见大妈妈,路上再给你介绍我们的家!”   穿过一条窄街,她们来到平台边缘。   这里是平台朝向内侧的方向。   几根粗大的铁链从平台边缘延伸出去,连接着对面那座平台,铁链上方铺着厚实的木板和简易的护栏,走上去微微摇晃。   吊桥旁边还有几根滑轨,上面挂着铁钩,看起来是运送物品的。   “这个好理解吧?”霜草走在前面,“七个平台都靠这个吊桥连着,要是遇到大风或者打起来,就全收了,各自为战。”   她指着左右两个:“左边是谷镇,右边是识镇。一边负责食物和后勤,一边负责研发和治病。咱们刚刚待的地方是炉镇。”   “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磐镇,大妈妈在那,七镇会也在那开。”   藤在吊桥上走得小心翼翼,她经常在地下室后面的山上打猎。   但没站过这么高的地方,感觉刮过来的风马上就要让她落到地上。   一路上都死死抓着林叙的衣角。   林叙走得也不稳当,不过看霜草如履平地的样子,想来本地人早就习惯了。   她勉强分神看过去,三个平台上都冒着烟,只是烟子的颜色深浅有别。   磐镇应该就是具备行政功能的地方了,这三个镇子,明显是拥有重要资源的平台,为什么会被放在最外面?   “不怕遇到辐射兽,首先被攻击吗?”   “咋说呢?不让他们在外面,难道让老人孩子在外面?人没了,再多物资也没用啊!”霜草头也不回。   “再说,平时咱们七个镇连在一块儿走,能打的大家一起打,中间的没损失。打不过就只能散开跑路了,外边的跑得快!”   霜草讲话和思考都自有一番逻辑,听得林叙脑壳晕晕的。   “中间的?”   “诺,”霜草指着磐镇和外围之间的另外三座平台,“这里,一号住着咱狩猎小队的预备队,年轻力壮,随时顶上。二号住着...没了家的孩子。”   她语气顿了顿,但很快恢复如常。   “最后那个,”她指着最小的一个平台,“那是容镇,住着老人。”   林叙听得连连点头,这样的组织方式,她是第一次见到。   看起来,流浪者联盟的几个镇子虽然功能有分类,但应该都是以家庭为单位一起生活的。   如果家里的人出了意外,孤儿会搬到二号平台,得到照顾。   至于家里的人会出什么意外...   她想到每个平台上都有的瞭望塔,还有悬铃说过的那些话。   “所以除了二号平台和容镇,都需要打辐射兽?”   “你终于懂了!”霜草一副恨铁终于成钢的表情,“我都差点以为诺亚人不用通用语!”   “你过几天说不定就能看到了。”   她卖了个关子,又忍不住炫耀。   “我们狩猎小队是为了特定辐射兽,有目标的外出。要是遇到打不过的大东西,一号平台就会负责引开火力,让其他镇先跑。”   “怎么样,要不要加入我们狩猎小队?”   信天走在三人身后十米远的位置,听着霜草那个大嗓门,就这么把自家情况抖落得一干二净,忍不住扶额。   同时心里泛起一丝怀念,霜草是那些小孩里,最像悬铃的一个...   思绪所至,她眼中闪过一丝感伤,只是很快就被风吹散。   在流浪者联盟的家底被抖落干净之前,几人终于踏上了吊桥的另一头。 第19章 我等你很久了   那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她们。   林叙对这个人的身份有些猜测,但却不敢确定。   “大妈妈!”霜草惊呼一声,归巢的小鸟一般,落到了那个老人身旁。   是的,大妈妈是一个老人。   林叙原本以为,统领这样一座移动之城,在荒野上求生的人,会是一个格外强壮、威严凌厉的女人。   但抱着霜草笑得慈祥的老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人。   六十岁上下,花白的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布满皱纹。   那些皱纹并不凌厉,和她手臂上卷起的衣袖一样,干净利落。视线看过去,可以发现干瘦的肌肉。   她的眼神锐利,却因为岁月的洗礼,而充满智慧。   林叙知道,这个老人,曾经是一个战士。   或许现在也是。   霜草虽然个子小,速度却不慢,落在她的怀里时却被稳稳接住。   她笑着说:“霜草,都是大孩子了,还这样。”   霜草像条毛毛虫一样,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撒娇:“大妈妈,我们这次打了好大一只炽磐呢。还把林叙带回来了,你就让我抱一下嘛。”   “好好好。”她又看见落在最后的信天,“信天,要不要抱抱?”   “不。”信天梗着脖子说,耳朵已经通红。   她在她这一辈,都算是大姐头了,怎么还能做这种事情!   “辛苦了,信天。”大妈妈笑得温和,闪烁着期盼。   “好吧...最后一次。”信天嘀咕一句。最终还是软下脖子,钻进她的怀里。   一抱皆离。   “哈哈哈,信天姐害羞了。”霜草在她怀里做了个鬼脸。   “好了好了。”   信天沉稳又内敛,为了挑起沙牙的重任,一直在让自己更快地成熟起来。   但在荒泉看来,她们都还是孩子。   在她恼羞成怒前,她及时转移了注意力。   “让你见笑了,”她对着林叙说,“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叫荒泉。”   “您好,荒泉…首领。”面对这种级别的人物,还是长辈,林叙比在诺亚的时候有礼貌多了。   何况她很喜欢流浪者联盟的氛围。刚刚那一幕,甚至让她有些鼻酸。   她很愿意给这样的人尊敬。   “不用紧张。我很早之间就认识你了,你在祭典上的表现很精彩。”   荒泉看出了她的拘谨,内心有些黯然。但她的情绪掩藏得极好,除了怀里的霜草感觉到大妈妈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之外,没有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我代表流浪者联盟欢迎你,我的...孩子。”   林叙抿着唇,不知道说什么。   在荒野呆久了,只有一个网友和不会说话的藤,再加上最后在诺亚的时光实在算不得美好。   她竟然有些不会和人打交道了,霜草不算,就算她只回一个“嗯”,霜草也能自己讲一路。   “谢谢。”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顿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个,”她想起了藤,“她跟着我,在这里,没关系吗?”   藤正从她身后探出头,盯着眼前的老人。   这段时间,她学着林叙的样子,站起身子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只是她的骨骼已经有些变形,加上无时无刻存在的疼痛,身形十分佝偻。   在荒泉眼里看到的,就是一个被包裹的严实的、依稀能看出人形的生物,弯着腰盯着她。   “没关系,我正打算给你说这个。”   荒泉抬手一示意,霜草就乖乖从她怀里滑了出去。   “跟我来吧。   “我等你很久了。”   等自己?林叙觉得这话里似乎有别的意思,但自己和荒泉首领是第一次见面,她想来想去,觉得可能还是托悬铃的福。   霜草和信天不知何时没了身影。   林叙开始打量磐镇,这个平台只比老人住的容镇大一点。   镇子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公告牌,生锈的铁板上钉着各类通知。   有纸张记录的会议纪要、物资分配,还有用炭笔类的东西记录的轮值表。   占据公告牌大半个位置的,是一张后来钉上去的金属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名。   公告牌下面还放着一台老旧的冷凝集水器,磐镇不像炉镇,目之所及没几个人,水滴声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荒泉主动开口为她解释:“那些名字,是为了流浪者联盟而死的人。”   她们走到那块金属板下面,悬铃的名字在靠下的位置,死因写的是死于神谕。   荒泉伸出手抚了抚她的名字:“你给悬铃说的那个东西,在你的朋友的帮助下,拿到了。”   “那是一份收录了辐射兽的资料,比流浪者的完整很多,有了这份资料,以后我们面对未知的辐射兽,就不是用人命换经验了。”   “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荒泉向林叙道谢,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悬铃那丫头,背着领队把装甲车给你了,可把我们吓一大跳。但你也很有趣,让诺亚内部大乱,他们没时间跟我们计较,用自己的载具把我们打发了。”   “流浪者确实挣了一笔。”   林叙把这些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份资料在流浪者联盟内部应该会公开,自己如果想要一份,荒泉应该不会拒绝。   看样子,诺亚并没有将自己有异能的事告诉流浪者。   在刚接触信天时,她有过这个担心,但她们对于赶回要塞,并不是那么急迫,没有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计划。   不知道诺亚的斗争最后是谁赢了,但他们没有选择和流浪者合作,显然是抱着不能将她的能力据为己有,也不愿意让她投入竞争对手阵营的心思。   这意味着无论最后谁赢了,他们都不希望她成为流浪者的筹码。   当时对自己又要抓又要刨的两波人,竟然同时把她当做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那锈火和董事会之间,到底谁赢了?   如果董事会赢了,他们没理由放过锈火。如果锈火赢了,更没理由和董事会分享权力。   除非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   势均力敌,又都元气大伤。   林叙想到那个下令抓捕她的锈火高层,还有另外一个她没看到过的董事会家族。   看来是出了不小的变故。   所以只能暂时妥协,先稳住诺亚,再说其他。   她把自己的猜测问了出来:“所以,诺亚现在是锈火和董事会共治?”   “据我所知,是这样的。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共同治理诺亚。”   她对诺亚的局势一直有所关注,毕竟这决定了流浪者以后要和谁打交道。   那葛兰和艾琳呢?她们绝对不是会妥协的人。   “还有呢?”   “哦?”荒泉挑眉,她确实还知道别的事,只是不知道林叙直觉这么强,或者说,她格外信任那些人。   “有一批人,在谈判后,从诺亚离开了。带走了一部分武装力量和居民。”   流浪者没有将人分等级的癖好,荒泉特意换了个词汇。   锈火竟然,从内部分裂了?   这倒是说得通了,林叙接触过诺拉,她是那样一个温和又坚定的人。看来有人接过了她的担子,不愿意和背弃理想的人同流合污。   她一边高兴,觉得出来的人里或许有自己的旧友。一边又担心,荒野那么危险,自己都差点死里逃生,那么多人,又该怎么活下去?   荒泉看出了她的担忧:“有人和我们联络过,但她们表示并不想加入流浪者联盟。锈火已死,她们要寻找新的出路。”   林叙默然,荒泉却没让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带着她走到了公告牌后面, 第20章 两个方案   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了公告牌的后面。   这里是一个环形的露天平台,里面有七个垫子,围成一圈,应该是霜草说的开会的地方。   平台周围搭建了许多窝棚,有几个里面看起来已经住下了人。   “这些是来办事的居民,或者狩猎小队临时住的地方。”   除此之外,磐镇看起来冷冷清清,静到甚至能听到集水器的滴答声。   还没有林叙刚刚在的炉镇热闹。   唯一像样的建筑,就是露天会议场后面,集办公和居住功能为一体。   荒泉推开那栋建筑的门,带着林叙直走到最后一个房间。   里面的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靠墙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有许多文件和地图,涉及到流浪者隐私,林叙没有多看。   桌角放着一盏用兽核驱动的灯,堆叠的文件来看,显然主人刚才还在工作。   另一面墙挂着几件旧皮衣和一把保养得很好的猎刀,刀鞘磨损严重,是常年使用的痕迹。   角落一张窄窄的床,铺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毯子。   整个房间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这么大一个移动城市的首领,居住的地方竟然如此普通。   荒泉示意林叙坐下,自己也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她把桌上杂乱的文件随意拨到一旁,又从中抽了一个文件出来。   一直安静的藤突然感觉到她的目光,下意识又缩回林叙身后。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的朋友的事吧?”   “流浪者联盟有许多狩猎小队,二十年前,我们捕捉到过一只辐射体,根据实验分析,体内的辐射值随着卡伦星的恢复,已经逐渐降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林叙摇头。   “这代表着他们会逐渐消亡。因为他们的祖先在最初接受到辐射后,身体发生了异变。短短二百年间,进行了飞速的演化...虽然基因序列上依然表现为人类,但实际上,和人类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最大的区别是,他们变得,依靠辐射而生。”   林叙不笨,荒泉话外的意思,她很快就捕捉到了。   依靠辐射而生?可是现在卡伦星的辐射值已经降到几近于无,林叙心里微颤,那藤的结局...?   “也就是说,对于辐射体的死亡,是没有办法阻止...或者说延缓的吗?”   “按照实验数据来说,是的。如果有足够的样本,也许会有别的办法。但我们最后一次目击到辐射体,是十五年前。”   荒泉放下手里的文件,双手交握,认真地看着林叙。   “霜草和我说过你的朋友的事,你想要救她吗?”   果然,流浪者联盟也不是傻子,自己对藤的重视,和藤的情况,早就不知不觉被对方摸透了。   林叙重重点头:“对。”   她的反应在荒泉的意料之内,她对林叙的了解不多,但从为数不多的信息中,她知道林叙是一个极其护短的人。   似乎被她认可的人,都会得到她不遗余力的保护。   可能是人老了,想得比较多。荒泉心中有些酸涩。   她接手流浪者联盟快四十年,见过太多生死。在荒野上,特别是在流浪者联盟,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让居民活着的每一天,都能自由快活,就是她对联盟的唯一承诺。   难得地,她有些羡慕对方。   林叙做选择时,没有那么多顾忌。   而她在这个位置,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哪怕那些孩子都是自愿,她也会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怀疑,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   那些赤诚的眼神、那些忠心的跟随、那些鲜活的孩子...   荒泉交握的手微微用力,   林叙察觉到,眼前的老人走神了。   她的目光悲伤又悠远,看起来很沉重。   就连藤,都微微揪起了心。这个人的身上,闻起来很苦。   “呜?”   她出声,将荒泉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荒泉知道自己难得的失态,或许是因为...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将话题拉回正轨。   “你的情报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帮助,关于你的朋友...”   “她叫藤。”为了给这位首领节省口水,林叙接过话头。   “好的,藤。”她调整好了情绪,笑着看向藤,“我可以给你提供两个方案,虽然不一定能成功。”   “您请说。”   ......   走出磐镇时,林叙下意识摸了摸藤光秃秃的脑袋。   荒泉给了她两个方案。   一是回到藤的出生地,寻找她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在此期间,藤需要去识镇,配合进行实验。两项同时进行,或许能够延缓藤的恶化。   林叙对于实验两个字,已经有些应激。   毫不犹豫地问了另一个方案。   荒泉表示,这个方案是她的个人建议,和流浪者联盟无关。   既然实验表明,藤的生存与辐射息息相关,那就解决后者。   她提出,可以把藤带到深渊去,整个卡伦星,只有深渊的辐射一直居高不下。   并且拿出了上一次实验的数据,对于已知的辐射兽来说,藤已经不是他们的食物。   这个信息,让林叙震惊不已。   深渊对于人类,一直是悬在人类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对于辐射体来说,看起来却像一个好归处。藤在深渊生存,危险会比人类小很多,她的衰败也会停止。   林叙思绪有些混乱,这看起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只是在她心中,藤就是人类。   荒泉没有说的是,她们捕捉到的那只辐射体,已经有了进化的趋势,相貌虽然丑陋,但智力正常,不过因为长期离群索居,而失去了语言能力。   只是那时候他们的族群已经走到了末端。   那个辐射体,不管是反应能力还是肌肉爆发力,都有了显著提升。最让人意外的是,大部分辐射兽会无视辐射体。   她心里觉得有些嘲讽,如果旧世界的人类没有轰炸南部平原,也许那些辐射体,才是人类真正的出路。   因此对于林叙的决定,她并不像某些人一样视为洪水猛兽。   她甚至有些期待,主动对林叙说:“如果你要送她去深渊,沙牙小队可以带你到过渡地带。” 第21章 你可千万别答应   林叙和藤一出来,就发现梭梭在外面等她们。   面对不熟悉的人,她没有探索遗址那天看起来外向。话很少,但还是尽职地告诉林叙:“信天她们今天要在磐镇值班,大妈妈说你可以暂时住在一号平台。”   又穿过一条吊桥,林叙重新回到热闹之中。   刚走出吊桥的对接口,她就被一群女孩子包围,全是充满好奇和善意的目光。   “梭梭,怎么这么慢?”   “林叙?这就是林叙吗,看起来比转播的时候更小。”   “她后面的那个就是辐射体,长什么样给我看看呗。”   梭梭慢悠悠地一一解释:“大妈妈跟她说正事呢。”“林叙本来年纪就不大。”“大妈妈说了,辐射体正在衰败,你们和她保持距离可以减少影响。”   她解释完,众人还是意犹未尽:“林叙林叙,你当时是怎么反败为胜,击败悬铃的?我看了好多次录播,都学不会。”   “这个辐射体看起来也好小,她多少岁了?”   “林叙,敢不敢和我打一架?”   一群人叽叽喳喳,各说各话,让穿来后没有感受过这种氛围的林叙双脚发软,脚似乎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   见话说得越来越偏,梭梭打断她们:“她接下来会住在一号台,你们有什么事以后慢慢说。”   疑问顿时变成嘘声,她们起哄:“梭梭,装起沉稳来还是有模有样嘛。”   “说话速度怎么变快了?我们又不会吃了她俩。”   梭梭加快脚步,拉着林叙就挤出人群,藤也慌忙跟上。   出来后三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梭梭又恢复了慢腾腾的语调。   “这些都是狩猎队的人,除了沙牙小队,一号台还有十几只狩猎队,都隶属磐镇。”   她们越走越偏,直到靠近一号台的边缘。   这里有一个看起来就是临时搭建的小屋,比窝棚好一点,看起来像小型的集装箱。   “你们之后就住在这,”梭梭脸上有些羞涩,“离大家远是远了点,但是情况特殊。”   她指着来的方向补充:“那边是大家的住所,男的住在一号台的另一边,中间是平时训练的地方。”   天已经黑透了,那边亮着点点灯光,就连训练场,也还亮着灯。   梭梭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人找你打架,你可千万别答应。”   林叙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如果自己答应了一个,应该会接着打很多人。   梭梭又叮嘱了几句,她说话极慢,不仅听得林叙犯困,连藤的头也一点一点,想要睡觉。   梭梭浑然不觉,确定没什么遗漏之后,才慢慢挪回了住所。   不停赶路的日子终于告一段落,林叙长舒一口气,拉着藤进了集装箱。   走在一号台上面如履平地,但毕竟一直在移动,安全起见,这种集装箱四角都用钉上了铁钉,固定在地面上。   集装箱大概七八平,两侧各放着一张折叠床。床上还铺着薄薄的褥子,摸着有些发硬,被子的布料确是滑溜溜的,叠得整整齐齐。   林叙把藤的那张床挪到角落里,离门口远一些。   她没错过,刚刚那些好奇的目光里,偶尔也有一两道夹杂着恐惧和厌恶。   梭梭说,联盟每天提供两顿食物,水是限量的。每个平台地板上都有凹槽,下方的平台内部早就被掏空,在雨季时可以收集到大量雨水。   经过过滤后,她们的日常用水就从下面抽取。   食物虽然是固定两顿,但也和最近的猎物有关,如果收获特别丰盛,全联盟都会有加餐,如果收获一般,那除了要下力气的岗位,大家都只能吃个半饱。   她解下身上的包袱。是用装甲车上的几件衣服临时栓成的,里面有一些水食和衣物,藤最喜欢的那件病号服也在里面。   联盟提供的食物要明天才能看到,藤如果吃不惯加工过的食物,这些还能顶上。   “来吧。”林叙拍拍腿示意。   流程已经很熟悉了,藤换了个姿势,乖乖趴在林叙的膝盖上。   入夜的荒野更冷,流浪者联盟的罩子虽然可以防风,集装箱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   集装箱里也没那么暖和。   她轻轻帮藤脱下裹得严实的衣物。   失去温暖的藤打了个哆嗦,试图调节体温。   林叙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藤身上的许多瘤子都在渗液,长时间闷在衣服里,伤口会恶化得更快。   她层层解开,在最里面时放轻了力度。   果然,她叹了口气。   藤的情况还在恶化。破掉的瘤子越来越多,有些布料甚至和伤口黏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辐射在摧毁她的身体,但她的身体又已经习惯和这种能量共存。   从水壶里倒出一点点水,简单把溃烂处的脓液和血轻轻擦掉。   整个过程藤一直在发抖,这次是疼的。   但她只是嘴上哼哼唧唧了几声,身子一动不动,随便林叙擦拭。   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林叙,   等最里面的衣服被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她才坐起身子。   “一嘘。”她牙牙学语。   “林叙。”   “嗯嘘。”   林叙又耐心教了两遍,得到的还是藤漏风的发音,她也不纠结。   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件好事,如果荒泉说的是真的,那么送藤去深渊,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藤不用重新学会人类的语言,甚至她们可以慢慢疏远关系,这样她也能早点适应没有自己的生活。   本来她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只不过林叙不确定,她能不能替藤做这个决定。   做完这一切,藤试探着躺倒了折叠床上,只是她睡不惯,又抱着病号服滚到了地上。   林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很久没有睡一个整觉,只觉得睡得格外香甜。   睡梦中,集装箱的铁皮被拍得砰砰作响,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尖利。   “林叙!那个诺亚来的林叙!出来!”   藤被惊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   林叙按住她的头,翻身下床。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你就是林叙?”她上下打量,目光从林叙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刀,嗤笑一声,“听说你把悬铃她们坐的装甲车开回来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女人瘦高,颧骨高耸。身后一男一女,手里拎着家伙,再远些,还有昨天看到的那些狩猎队员,正在交头接耳,不知道要不要上前。   “我是悬铃的队友。”女人往前逼了一步,“那辆车是属于流浪者的战士的,凭什么给你?” 第22章 她凭什么   看见她们手里拎着家伙,林叙又回身拿了把骨刀。   来者不善呐。这和昨天那些只是单纯想切磋的狩猎队可不一样。   林叙掂了掂骨刀,不如自己的斧头,但还算顺手。她手腕发力,旋出个漂亮的刀花。   “直说吧,你想干嘛。”   卫矛的叫骂卡在喉咙,这么直接,都不狡辩一下的吗?   这和她印象里的诺亚人不太一样。   林叙和她看过的转播也不太一样,精神头看着比在深渊祭典上好很多,头发也长很多,主要是诺亚人身上那种暴虐的情绪消失了。   每一届深渊祭典的诺亚人,都是一副发狂的模样,原本对于林叙的手下留情,她是震惊的。   直到悬铃的名字被刻在纪念碑上,林叙的身影也没在祭典上出现。   而偏偏,她现在又出现在流浪者联盟,开着她们的装甲车,活得好好的。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从深渊祭典逃出来,凭什么她这样懦弱的人,还能活着。   “你不配拥有装甲车。”   只是车而已吗?林叙听她的口气,不信。   里面怎么会有怨恨?   她耸耸肩:“或许吧。只是这个车的归属权,是你首领决定的。”   言下之意,就是让她有意见去找荒泉。毕竟这种东西对流浪者来说,应该也是很重要的资源。   “啊,原来是大妈妈给的。”“卫矛为什么那么生气?”“难道因为参加深渊祭典的不是她?”   “可是她自己打不过悬铃的...”   围观人的窃窃私语和林叙轻飘飘的语气,让卫矛捏着猎刀的手青筋暴起。   “卫矛姐,算了吧。”身后两人劝她,“你打不过她的,她打赢了悬铃来着。”   闻言,她胸口剧烈起伏一番,还是压不下这口气,怒火腾地蹭上头皮,抬手扬起手中的猎刀就冲了上去。   “大妈妈这次真是看走眼了,竟然让你这种叛逃的人住进了联盟!”   她大喊一声,刀锋破空,直劈而下。   电光火石间,林叙只有一个想法。   还好自己回头拿刀了!   她猛地侧身,骨刀横挡,只听见一声脆响。卫矛反手又是一刀,直奔要害。   林叙连退两步,刀锋旋转卸掉力道。她没还手,只是挡。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荒泉对她以礼相待,自己不能真下杀手。刚吵起来时,她就看到有人去了吊桥,应该很快就会来人了。   况且面前的卫矛刀法狠厉,但没有章法。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发泄。   每一刀都带着恨不得把她劈碎的怒气,却因此破绽百出。   “你就只会躲吗?果然是个懦夫!”卫矛嘶吼着又是一刀横扫。   这一刀的位置很险,林叙不想让自己肋骨上的疤又被劈开,只能矮身避过,刀尖擦着头皮险险掠过。   险些就被剃了个平头!   她翻滚一圈后顺势转身,看准了卫矛的猎刀,骨刀向上一挑,“当”的一声,卫矛的武器脱手而出,在空中旋了几圈,钉在几米外的地上。   卫矛愣住,脸色难看。   林叙收刀看着她,胜负已分。   “你...”   “够了!”   信天的声音从人群外炸开。她拨开围观的人走进来,脸色铁青。   “卫矛,你在干什么?”   卫矛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信天扫了一眼地上的猎刀,又看了看林叙手里的骨刀,目光最后落在卫矛脸上。   “悬铃的装甲车是大妈妈点头让她留下的。你有意见,可以去找大妈妈说。大早上带着人堵门,你是想干什么?”   “不训练了,不狩猎了?有这力气挑衅,真是让你吃多了。”   信天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卫矛攥紧拳头:“我...她,她凭什么——”   “凭悬铃愿意把车给她,”信天打断她,“凭她是大妈妈请进来的人,还凭她给了我们辐射兽资料!”   几句话的分贝不低,一字一句,把卫矛钉在原地。   “你服不服?”   卫矛咬着牙,她不服。她不知道林叙还给了她们资料,难怪最近狩猎许多辐射兽时,计划都比原来好。   可她不服的不止这个,但她不敢说。   信天声音缓下来:“悬铃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这话一出,卫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别过脸去,狠狠擦了一把。   信天说话也太扎心了。   她只是让林叙把车还回来,又不是要她的命。   现在她面子里子丢完了不说,还又想起了伤心事。   “还有谁有意见的,站出来?”   信天环视一周,直属于磐镇的狩猎队有二十只,她想知道,除了卫矛,还有谁有自己的小心思。   她不知道大妈妈为什么格外看重林叙,和自己言语间,提到她就像提到自己的孩子一般。   她们都是大妈妈的孩子。   一号台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在二号台长大的孤儿。也是和大妈妈最亲近的人,这二十只里,还有多少人有自己的小心思?   狩猎队的人不是傻子,听见昨天梭梭的话,心里至少有分寸。   但她刚值完班,赶过来竟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侧平台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集装箱,人却越来越多,最后几个赶来的,听见信天的话,停住了脚步。   咋的?信天怎么生气了?   有几个脚底抹油溜走了,信天从剩下的人里分辨,筛走那些担心的目光,那些坦荡的目光。   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迷迭、月见,你们有意见?”   这都是狩猎队的最小一辈,年纪小,心思难免活泛。   只是信天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不如干脆问个清楚。   迷迭没吭声,月见大着胆子说:“她带着的那个辐射体,谁知道对我们有没有伤害?”   “我记得,识镇有相关资料,不信的可以自己去查。还有吗?”   月见不说话了,用胳膊肘捅了捅迷迭。   迷迭这才开口:“我们对她没意见,但不代表我就要认可她。一来就是两张嘴,联盟的食物,都是大家辛辛苦苦打来的。”   信天气笑了,所以她刚刚故意扯着嗓子说给卫矛听的话,没进她俩耳朵是吧。   “行,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第23章 这里最强的   “要不然她吃的食物不能从联盟拿,要不然...”迷迭眼珠一转,“打一架。”   一直没说话的林叙脚指头挠挠鞋底,该说不愧是流浪者联盟吗,说了半天,还是用拳头解决事。   信天一看迷迭的表情,就知道憋着坏水。   不过只是打一架的话...也还好。   大妈妈说林叙过段时间可能就会离开,但这个过段时间是多久,她没有说。   一号台上住的都是战士,没有卫矛,也会有别人。   她递这个话头儿给迷迭,也是有意想找个机会,让林叙得到大家的认可,这样她接下来的日子也会安生一点。   不过这一切,还是要看林叙的意思。   她偏头,用眼神询问。   林叙福至心灵:“我没意见,但是卫矛是吧?刚刚那样的情况我不希望以后再发生。”   虽然卫矛没有杀心,但莫名其妙被人找上门,并不愉快。况且她动不动就提刀的习惯,着实有些吓人。   自己还带着藤呢,如果不是自己将藤关在集装箱里,刚刚说不定就要见血。   早点解决,对大家都好。   “当然,”信天点头,“卫矛无故使用武器攻击人,扣两天的食物,去纪念牌前面壁思过,猎刀没收。”   卫矛拳头捏得紧紧的,前两个她认了,但没收猎刀,背后的意思是她不能再跟着狩猎队去打猎。   “...一周后看表现归还。”   “好...”   卫矛这才卸了力气,这一番折腾,她自觉没脸站在这里,径直向磐镇走去。   林叙也不掺和,这是她们内部的管理方式。   剩下的人没走,她们还在好奇,迷迭的建议会如何收场。   本来以为,会从狩猎队里挑一个好手出来,没想到出来的却是信天。   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精干的躯体。活动了下手腕,环视四周:   “我上,没问题吧?”   迷迭呆住了,她以为自己提出这个建议,和林叙对打的会是自己。万一信天姐放水怎么办?   “信天姐,你是不是自己也手痒?我也想和她打。”迷迭挣扎道。   信天笑得意味深长:“你皮痒的话,一会儿可以和我打。”   “我是沙牙小队的队长,有人对我的实力有意见吗?”   她晃晃手里的拳头。   狩猎小队暗地里是有排行的,沙牙小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而信天作为队长,具备的不仅仅是领导能力,还有绝对的实力。   在场敢于挑战她的人,都吃过拳头。   所有人顿时噤声。   一号台这儿,从来不是靠年龄服众的。   “行,信天姐,拿出你第一狩猎队长的实力来!”   “好久没看信天姐出手了啊啊啊!”   “走走走,到擂台去。”   擂台在训练场的中心位置,用废弃的钢板围成一个简陋的擂台,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残留着上次打斗留下的血迹。   这个不起眼的场地,见证过无数场流浪者最精彩的对决。   信天走在人群中间,余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霜草、迷迭。草字辈的孩子们挤在最前排,眼睛亮得像第一次看人打架。   她想起大妈妈赐名时的规矩:她们那一代是飞鸟,荒野的开拓者;二代是树木,联盟的支撑;三代的孩子们,最小的只有十四岁。   按照这届深渊祭典的规则,只能从第二代里面选出。而因为特殊原因,对女性的选拔标准比男性更加严苛。   所以最后只有悬铃去了。   最低选拔标准,也是需要打败很多人的。但悬铃在一号台,并不是最强的。   “毕竟是最低选拔标准嘛……”信天喃喃自语,嘴角上扬,“换句话说,这里最强的人,是我。”   这场切磋,林叙注定会输。   荒野有风吹过,将信天的头发吹得凌乱,遮住了面庞,但却遮不住她眼里的自信。   这是一个很强大的对手,林叙确定。   两人站上擂台,战斗一触即发。 第24章 秘密本身   林叙后撤一步下压身体,蓄力出拳,休养了一个月,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   这一拳没有含糊,速度很快。   信天偏偏头,下一秒,她抬头五指如钩,扣住了林叙来不及收回的手腕。   林叙心下一凛,她见过快的,但是没见过这么准的。   好像对方早就会知道她会往哪儿打,提前把手等在了那里。   她没给自己反应的时间,侧身肩膀抵住她的肘关节,腰腹猛地发力。林叙感觉自己像被一根铁棍撬了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摔向地面。   “就这?”围观的人说。   不能这么快就被击溃,林叙暗下决心。   信天的强悍应该是出了名的,自己打不过她不丢人。但至少打个有来有回,才能让大家知道自己的实力。   况且她突然也想知道,不用精神力的情况下,自己能打到哪一步。   毕竟她在荒野上的日子,可没有荒废。   思绪纷转间,林叙在空中拧腰,硬是在落地前用手掌撑了一下,翻了个跟头卸掉力道。   再看手腕,已经开始发青了。   她调整呼吸,重新摆出架势,这一次她不再试探。   两人同时动了起来,林叙用了从穹顶学的格斗术,虚虚实实,快慢交替。   “有点意思。”信天越打越兴奋。   她一拳没躲,既然分不清哪拳是真的,不让打出来就行了。手下攻势不减,拳肘膝腿,准确地打断林叙的进攻节奏。   林叙连退数步,被她逼到擂台边缘。   信天又是一拳砸来,她勉强侧身让这一拳擦着肋骨过去。同时整个人贴了上去,近身锁上信天的关节,不给对方发力空间。   这是履带层学的打法,这种打法很危险。   信天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锁住,膝盖一提起,顶上林叙的胃,痛得她一激灵。   几次来回间,两人的距离一近再近,但林叙始终没有使用精神力。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畅快的一场战斗,林叙只觉得打得神清气爽。   但信天的战斗经验超乎想象的丰富,她几次差点被摔倒在地,每次要倒下时都能硬生生扳回来。   信天一记过肩摔,林叙整个人被甩出去,后背砸在地上。   “好!”有人叫好。   林叙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擦掉嘴角的血,重新摆出架势。   信天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打了。”   “为什么?”   “再打下去就收不住了。”信天走下擂台,拿起外套,“你不错。悬铃没看错人。”   台下有人失望,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开始鼓掌。   迷迭撇撇嘴,消失在人群里:她也看出来了,再打下去,两个人总有一个要见血,只是点到为止的切磋而已,信天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但博士那边,她要怎么交差?   ......   识镇上,有人已经调走了刚刚的对决影像。   七个平台下方,除了每个镇子都有的动力系统外,识镇是唯一一个没有储蓄雨水的地方。   地面上看起来,它只是一个普通的镇子,有医药作坊、简易实验室和珍贵的药田,还有协助炉镇生产的厂区。   但实验室的下方,别有洞天。   整个识镇几乎都被掏空,大部分实验器械和数据,都藏在地下。   最底层的一间实验室里,陈列着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组织标本,一个人正紧紧盯着面前的大屏幕:   楼博士看着传过来的训练影像,和身后的副手道:“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副手摇头:“没有,她们动作很快,而且看起来,只是用了拳脚。”   她只会科研,不懂打架。   “就影像来看,并没有任何异变。”镜片反光下,楼博士的眼神看不清晰。   “还需要继续试探。”   副手有些为难:“一号台是个铁桶,上两代根本没有渗透机会。迷迭她们也是利用卫矛,才能让她出手。或者...看看围剿辐射兽时,她会不会动手。”   “但那时候场面一般都很混乱,我们很难有观察机会。”   “那就制造一个没那么混乱,她又必须出手的机会。”   “...是。”副手的回答公事公办,很快就退下了。   等她退下后不久,楼益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怎么,博士你还有苦恼的时候?”   不知何时,一个高挑的身影鬼魅般站在她身后,嘶哑的声音里充满幸灾乐祸。   楼益重新戴上眼镜,遮盖住所有情绪。   “乌鸦,你带来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   “你在质疑我?”   “为什么不能质疑你,”楼宇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杀死自己的伙伴,携带实验品出逃,这些事情,放在谁身上,都值得怀疑吧?”   乌鸦无所谓地耸耸肩:“又不是我做的。”   “确实不是你做的,那你为什么要继续沿用乌鸦这个名字,借上流浪者联盟的东风?”   “博士,你说笑了。”乌鸦的脸上蜿蜒的疤痕,随着她的笑容一起变得扭曲,“你也很想看看,这个发生异变的实验品。所以才把我藏在这里,不是吗?”   楼益不想和这个诡异的女人闲谈,下了逐客令:“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我的实验室,你就带着你的笔记一起滚。”   “呵呵。”乌鸦心里早就有了成算,也不恼,如同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走出楼博士的实验室,沿着地下通道一路闲逛。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却一点都不感到陌生。关于这个实验室,她从小听到大。   乌鸦并不是真正的乌鸦。   这个名字属于另一个女人,但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为了一个又一个,愚蠢的理想......   童年记忆里关于流浪者的一切已经模糊,乌鸦从母亲那里学到了精湛的医术、继承了科研的天赋,却没有如她那样善良的心。   走廊一侧是透明的玻璃,从里面可以看到数量庞大的实验品。   乌鸦停住脚步,饶有趣味地欣赏这一切。   林叙给她带来的惊喜太大了,那一场混乱,甚至让筹谋多年的自己成功回到了流浪者联盟。   这里就是流浪者联盟,最大的秘密。   而林叙,也属于这个秘密本身。 第25章 失败的海龟汤   林叙走下擂台的时候,霜草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她捂住嘴巴,夸张地感叹:“你竟然没被信天姐揍死。”   林叙失笑。   信天这么恐怖的吗?   她捂着自己的胃,信天那一膝盖顶得她胃酸翻涌。   这一场切磋下来自己受了不少伤。   从周围的人惊讶、认可的目光来看,这是值得的,自己能够安生很长一段时间了。   霜草带她领完食物后就乐颠颠地走了。   “现在应该没人会惹你了,你自己逛逛,我要去找梭梭玩啦!”   林叙捧着吃的,慢慢走回了集装箱。   流浪者们的食物可以靠自己打猎获取,辐射兽来临时,只要参战的家庭就可以分到兽肉肉。   这里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以物换物,镇子上的人会用自家加工过的食物或者手工制品,向联盟的镇中心换取想要的东西,   除此之外,她们也是有固定的食物可以领取的,   只不过一号台是一个例外,这里住的都是狩猎队的成员,只领取固定的食物,吃大锅饭。   在废土上来说,这种社会结构已经十分理想了。   林叙觉得神奇的是,深渊暴动似乎对她们的影响十分小。   这和她在诺亚时的认知与猜测不一样,按道理来说,流浪者联盟作为人口最少的要塞,再加上屡次垫底,这里的气氛会沉重很多。   但这两天所见,来往的人眉目间并没有那种阴霾。   打开大门,藤乖巧地坐在地上。   从屋子里的摆设变得凌乱看来,藤只是在装乖。   林叙将拿到的食物给她闻了闻,藤鼻子抽动两下嫌弃地撇开脸。   “好吧。”   林叙无奈,拿出携带的兽干给她,自己吃起早饭来。   这是一份粗糙的兽肉,佐以半块草饼。   兽肉加工得很粗糙,没什么调料,但腥味处理得很好。   林叙边吃边在脑子里和郑观聊天。   她的寻找坐标有了新进展,她放弃了从浩瀚的资料里汲取信息。   林叙上次发现避难所编号的过程给了她思路,她又开始探索避难所。   “你不知道,这里边老黑了。”郑观心有余悸。   “除了我在的地方还有两个仪器能发出光亮,别的地方我都不愿意多待,太压抑了。”   “尽快找到编号,趁我在流浪者联盟,说不定能借到地图。”   林叙把这个事提上议程。   在黑暗和孤独中能撑这么久,郑观的毅力已经超乎常人了。   “当然。不过…藤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   林叙开启扫描,将视野共享给郑观。   眼前的藤刚吃完饭,百无聊赖地在集装箱门口的地上打滚。   “其实看起来她精神还不错…”   “只是看起来而已,”林叙摇头,“她早就习惯了疼痛。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敏感度很低。只要有一点力气,她都不会安静下来。”   滚了两圈的藤觉得牙齿有些不舒服,用手去拨弄时,掉下来一颗牙齿。   她一边龇牙咧嘴,一边把沾着血的牙齿扔来扔去,看样子是又找到了新玩具。   “...确实。”郑观肯定了林叙的说法。   “她今天只吃了拇指那么长的两条肉干。”   “荒泉说的实验室,你不考虑吗?”   知道郑观看不到,林叙还是摇头。   “她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实验室,按照荒泉的说法,让她去深渊是最好的选择。”   尽管昨天还在犹豫,她能否替藤做决定,但看藤的样子,林叙已经下定了决心。   “但这样你们会分开,藤会愿意吗?。”   “活着就还有机会再见的。”林叙冷静地下了判断,只是一直盯着藤的目光出卖了她的情绪。   郑观没说话了,林叙的选择很理性,对藤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等两人交流完,林叙的早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一顿干巴饭,吃得她腮帮子发酸。   霜草说旱季的时候,谷镇会产出一些蔬果,只是分量稀少,匀到每个人嘴里,就是有拇指那么大点。   她还咂了咂嘴,一副怀念的表情。   自己应该在这待不到旱季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听霜草说,寒季最后一个月,不是每个地方都会下雪,但气温越来越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地表的沙粒会开始泛白,踩上去刷刷响。   但气温会变成人类最好的掩护,辐射兽聚集的速度会大幅度变慢。   思及此,林叙摊开两只手,摆在藤面前。   “藤不舒服,是还是不是?”给选项时,她抬起其中一个手掌。   藤想了半天,依依不舍地把那颗牙齿放到了林叙手掌上。   林叙哭笑不得。   考试的时候,藤大概只能坐在边牧后面。   倒不是说藤笨,她是能理解简单词汇和人的情绪的,模仿能力也很强。   但是除非是自己感兴趣的事物,别的她都非常地…懒得思考。   林叙又换了个问法,将手点点藤。   “藤。”另一个手点自己,“林叙。”   手掌合拢又分开,“不一起。”   藤看懂了,猛地收回自己的牙齿。双眼瞪大。   “吼,吼!”   看来是不愿意。   林叙又瞎比划了一番:“不一起,不疼。”   “藤可以继续吃,很多好东西。”   “牙齿,不会再掉。”   最后她点点藤的牙。   藤不自觉舔舔变成一个黑洞的牙龈,摇头又点头。   林叙叹口气,躺在床上琢磨。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外面的夕阳变成红色,集装箱里越来越暗。   整个一号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瞭望塔上的旗帜换成黄色,同时传声筒里传来嘶吼。   “请所有镇民注意,请所有镇民注意。正前方出现中型辐射兽群:冬迁种,超两两百头。预计相撞时间:十分钟。”   “本次狩猎禁止十五岁以下的青少年参加,请所有镇民做好准备。”   “炉镇震辐波启动还需要十五分钟。一号台预计将在三分钟之后脱离,请所有狩猎小队做好参战准备,迎接第一波攻势!” 第26章 稳当怎么打猎?   辐射兽群?   林叙猛地坐起身,藤也感觉到周遭的异变,身体弓起。   外面已经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林叙,我们要去狩猎了,你去不去?是冬迁种,不危险的。”是霜草。   “去。”一个呼吸间她就做了决定。   不白吃她们的。   正好她也想看看,流浪者是怎么在荒野生存的。   “好!你到训练场来,这次和沙牙小队一起作战!”   霜草说完,急急忙忙跑了。   林叙再三交代藤,要安静待在集装箱里,对方张牙舞爪,听不进去。   辐射兽进攻,一号台首当其冲,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林叙狠下心,将集装箱从外面锁了起来。   集装箱只有一个透气的天窗,天窗不大,墙壁也光秃秃的,她不担心藤能跑出去。   等林叙赶到训练场,沙牙小队已经准备就绪。   不止她们一个狩猎队,所有人都站在这里。   这些都是联盟的精锐,一个个精壮强悍,装备着电辐枪和高爆弹挂在身上。   不少人甚至还背着冷兵器,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信天正在中间做最后的部署。   “......这次的辐射兽是冬迁种,我们需要做的就是降低它们的前进速度,为炉镇新研发的武器争取时间。震辐波启动后,它们体内的能量核会短暂与身体失去连接,镇民才会下来。”   “在那之前,不要让它们接触到任何一个镇子。冬迁种体积不小,体表分泌的粘液对金属有特殊的破坏性,一旦接触到机械脚,会拖慢整个镇子的速度。”   她环视一圈,余光没在林叙身上过多停留。   “多少人去,多少人回来!”   信天的声音传遍一号台。   “收到!”震天的回应几乎要把平台掀翻。   林叙咂舌,抱着领到的武器,被霜草拉走。   “走走走,我带你去飙车。”   “飙车?”   直到林叙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才知道霜草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些人太虎了!   每个平台都是有升降台的,她们的改装车在炉镇卸完东西后就被运回了一号台。   问题就在于时间太紧迫,为了节省时间,升降台还没降到底时,驾驶员就会一脚踩下油门冲出去。   林叙惊恐地看着离她至少超过五米远的地面,   改装过的车砸到地面后高高弹起,又稳稳地落在地上,林叙的心脏都还没落回肚子里,人就被颠了个结实。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眼前的场景。   这种名叫冬迁种的辐射兽,形状扁平,每一只都有篮球场那么大,紧紧贴着地面行动,所过之处   他们通体灰白,所过之处,沙粒都被寒气染上白色。   密密麻麻的一片,就像海中的魔鬼鱼。   “我说这玩意儿,怎么打?”林叙搓了搓眉毛。   “老样子,让兽核离开躯体就行。虽然把它们炸烂也行,但只要兽核还在体内,这玩意就还能动。冬迁种体内可以提取冷却液,对炉镇的生产有大作用,尽量让后边的保持尸体完整。”   “我跟你说,尾巴那里的肉可好吃了。”   霜草一脸兴奋,盯着那群冬迁种,仿佛在盯着一盘美食。   “遇上这么多冬迁种可不容易,等炉镇的武器启动,就可以最大限度地保存尸体了。”   第一波攻势在沙牙小队冲到最前方时拉开序幕。   二十几辆改装车如同离弦之箭冲出阵列,车顶的炮台同时开火。   冬迁种体积庞大,想要完全让其停下来,需要七八个炮台同时轰炸。   高爆弹在冬迁种群中炸开,碎片和黏液四溅,被击中的辐射兽发出刺耳的嘶鸣,扁平的身体激烈翻滚,速度骤降。   更多的冬迁种越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散开!别让它们聚在一起!”信天的声音从车载通讯器里传来。   车队瞬间分散,像狼群一样从两侧包抄,信天的车贴着辐射兽的边缘略过,炮火精准打在它们的侧翼。   兽群开始慌乱,试图转向追击车辆。   霜草不甘落后,把车开得像在跳舞。方向盘打来打去,油门踩死,车身几乎贴着地面漂移,车尾甩出一片黄沙。   每次以为要翻车时,她都能在最后一刻将车身回正。   “你就不能稳当点?”林叙死死抓住身下的座椅,第一次感觉到晕车。   “稳当怎么打猎?”霜草大笑,一脚油门又冲了出去。   林叙心想,她确实只是来长见识的。   在这种速度下,自己只能勉强固定住身体,不知道车顶的梭梭是怎么瞄准的!   右前方一辆车被冬迁种的黏液蹭到轮胎,高速下整辆车打着旋飞出去,在沙地上翻滚两圈,底盘朝天。   车里的彩羽和驾驶员从车窗爬出来,骂骂咧咧地掏出电辐枪继续射击,完全不复勘测那天的冷静。   另一辆车的炮台卡壳了,驾驶员猛打方向盘,用车尾撞向最近的一只冬迁种,那东西被撞得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腹部,后面跟上来的车一炮把它炸成碎片。   信天的车在最前面开路,她在炮台旁,边打边指挥。   “三号车左翼包抄,五号车退后补位,别让它们聚堆。”   “九号车别打了,快去把彩羽带上车。”   又过了几分钟,冬迁种的阵型被彻底打散,大部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战场出现了真空区。   一号台终于为联盟划出了一道安全线。   这次的冬迁种兽群比以往罕见,武器消耗也大幅度增加,狩猎小队应付得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   信天看着能源快要耗尽的炮台,对着通讯器吼:“炉镇,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   “3、2...”   下一秒,一道刺目的光束从联盟方向射来,瞬间贯穿了冬迁种群最密集的区域。   这种震辐波是根据诺亚带回来的资料,专门针对兽群而研发的,特殊的震动能够让大型以下的辐射兽的兽核暂时失去活力。   对狩猎小队没有丝毫影响。   林叙只看到那些还在挣扎的冬迁种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第二轮和第三轮震辐波接踵而至,残余的冬迁种也趴在地上。   战斗结束,荒野一时间变得安静非常。   黄沙慢慢落定时,平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联盟的前进速度慢了下来,数不清的人从平台边缘降下绳索,顺着滑下来,这些都是普通的镇民。   背着筐,拿着刀,熟练地切割着冬迁种的残骸。   尾巴肉被整条卸下吊了上去,躯干部分则被炉镇带来的设备将冷却液抽进罐子里。   被狩猎小队炸成几段的尾巴也没放过,纷纷装进自己的筐里。   “好家伙,这一波够吃好几天了!”有人大声笑道。   “这个什么波也太好用了。”   “对啊,这么多冬迁种一下子就解决了,尾巴大部分也还完好。”   全程林叙都没机会动手,看着这群在辐射兽尸体旁边谈笑风生的人,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霜草从战场回来,手里拎着一节比她大腿还粗的尾巴肉:“林叙,晚上请你吃烤肉!”   欢呼声还没落下,天空突然暗了一瞬。 第27章 它们会自爆   磐镇上,大妈妈脸色铁青,她听到了别的镇子的喊话,又有一波兽群往这边移动。   她冲到了导航室。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会有飞行辐射兽群?雷达没有监测到吗?”   里面的导航员急得满头是汗,脸色同样难看。   “大妈妈,”她指着空荡荡的雷达屏幕,“雷达好像...失效了。监测范围明明什么都没发现。”   七个平台要保持一样的速度和方向前行并不容易,在锁链相连时,他们都需要听从磐镇发出的路线中央指令。速度、方向甚至是转向角度,都是由磐镇的统一导航系统计算后,通过物理联动装置同步到每个平台。   笨拙又可靠的机械联动,能让七座城像一个整体般进行。   预警系统也并没有完全摒弃原始的方法,瞭望塔是流浪者联盟的眼睛,每座瞭望塔顶都有专人轮值。   用望远镜扫视四周,发现辐射兽群后会换下旗帜,通过传声筒通知本镇话事人,话事人再通过广播系统向全镇喊话。   从发现到全镇知晓,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更多时候,雷达系统只是主动狩猎和规避大型兽群的手段。   由于磐镇处在联盟的最中心,在雷达失效后,竟然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   飞行辐射兽一向最难对付,尤其是对于开放的流浪者联盟而言。防护罩可以抵挡它们的攻击,但问题在于,这次的兽群,规模有多大?   荒泉心里觉得不对劲,下令所有平台打开防护罩。   这些小型辐射兽单个威胁不大,但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像是被人算计了一般:在所有人打扫战场,脱离连接的一号台还没来得及归位、镇民暴露在荒野上的时候。   她看向窗外,夕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天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辐射兽。   与此同时,每个镇上的瞭望塔,旗帜快速换成了红色,甚至扯着嗓子大吼,希望荒野上的人能更快发现异常。   林叙抬头,一片乌云正从西南方向急速涌来。   眯着眼分辨不清是什么,林叙放出了精神力,扫描范围内,密密麻麻都是辐射兽核!   而在精神力够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   “霜草,是辐射兽群。”林叙大喊。   霜草心里早有预感,快速回到车内通知其他人。   顷刻间,翅膀扇动的声音传到她们耳朵里,像成千上万只蜜蜂同时振翅,嗡嗡声越来越大,压过了所有人的笑闹。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天空,面露惊恐。   刚挂断通讯的信天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凛凛奇,”她大吼,“所有人快回平台。”   轻快的氛围戛然而止。   那些飞行物的轮廓渐渐清晰,每一只都有乌鸦大小,通体漆黑,身体却鼓胀得像充了气的气球,腹部隐隐发光。   霜草的声音尖利:“它们会自爆,别让它们近身!”   话音未落,第一只凛凛奇俯冲下来。   一个刚背上绳索的镇民被它撞上,凛凛奇瞬间炸开,绿色的黏液四溅,那人惨叫一声,背上被炸出一个血洞。   剩下的凛凛奇像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向那个受伤的人,十几只同时扑上去,撕咬、爆炸、再撕咬。   片刻之间,那人就被啃成一具白骨,轰然倒地。   “跑,快跑!”   人群炸了,拼命往上爬,但越来越多的人被炸得血肉模糊,闻到血腥味的凛凛奇更加疯狂,像一片会移动的死亡之云,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地面上的装甲车也遭了难,但因为有装甲车阻拦,并没有立刻受伤。   凛凛奇前仆后继地撞在挡风玻璃上,信天从通讯器里开始指挥。   “掩护镇民撤离,让还没背上绳索的人都到装甲车里来!”   梭梭站在车顶,炮台启动了两次,黑色的天空出现了空洞,但马上就被更多的凛凛奇补上。   “这样不行。”梭梭急得语速都快了几分,“能量已经耗尽了!”   “先用电辐枪顶上,”霜草很快做了决定,“林叙,你要开车还是开枪?”   “我上去。”林叙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她的车技没把握在这种情况下接应到其他人。   钻出天窗,凛凛奇带来的压迫感让她深深吸了两口气。   头顶是盘旋俯冲的兽群,天际线那里,还有数不尽的辐射兽正在涌来。   镇民的惨叫让梭梭红了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十拿九稳的狩猎居然会出现这种意外。   林叙将后背牢牢抵在炮台上,脚蹬着围栏稳住身形,抬手就是射击。   她的枪法很一般,但凛凛奇太多,十发有五发都能打中。   几次射击后,她很快找准了定位。   “我打车周围的,你对准围绕着绳索的那些。”   联盟的移速已经降到了最低,第一批套上绳索的镇民已经有少部分到达,卡在中间的人是最危险的,悬挂在半空中,成为了兽群嘴边的肥肉。   “好!”   改装车冲到了镇子附近,这里的凛凛奇最密集,一只朝着林叙俯冲下来,她翻转电辐枪,打棒球一般将那玩意儿打飞,空中炸开的碎片溅了她一脸。   “往上爬,别回头!”她对爬到一半的镇民吼。   滞留在原地的镇民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追逐着装甲车,车门打开,霜草降低了速度,流浪者们一个帮一个,跳进了改装车里。   信天在远处疯狂射击,但凛凛奇太多了,每一只被击落,就有十只补上。   识镇的瞭望塔上,楼益站在望远镜前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助手脸上有些不忍:“博士,这样做伤亡会很大…”   楼益面无表情,那双眼睛隔着镜片,正紧紧盯着林叙,像是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实验品。   “快了,我觉得她快要出手了。” 第28章 十分钟   又挂断一个通讯,信天卯足了力气对着上空扔出一枚高爆弹。   “撑住,震辐波再次重启还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梭梭已经杀红了眼,因为改装车上挤了十几个镇民,速度下降了不少,但凛凛奇往这里聚拢的速度却越来越多。   她手里的电辐枪能量条已经见红。   “霜草!”她着急大喊。   “我知道!”霜草回了一句,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沙地,她正在努力往一号台赶。   荒野太过空旷,没有任何掩体。   冲上升降台,才有机会撤退。   但林叙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凛凛奇,心头一沉。   如果所有飞行兽同时扑向升降台,把机械结构炸毁,升降台上的人全会从半空摔下去。   十几米的高度,下面是硬沙地和碎石,摔下去就是肉泥!   而且......   哪怕狩猎小队已经拼尽全力接收镇民,还有不少镇民没来得及上车。   在半空的也还有不少,他们在半空中挣扎、嘶吼,却奈何不了分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啃食殆尽。   那些惨叫扎进她的耳膜。   林叙长叹一口气,闭紧了双眼。   她不喜欢多管闲事。   但这些生命在几分钟前是如此鲜活。   再掀开眼皮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林叙压低身体,假意抬枪瞄准,因着她的准头比梭梭差,开枪速度比她慢,电辐枪还有不少能量。   眼睛扫过每一只徘徊在镇民附近的辐射兽,精神力渗出,沿着瞄准的方向移动。   在林叙的视野里,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   凛凛奇是小型辐射兽,兽核比枣子还小一点,藏在腹部上方的肌肉层里。   这种小型的兽核,能够被林叙直接吸收。但如果后面联盟打扫战场,就会发现异常。   她不能大张旗鼓,也不能一次性摧毁。   那么就只能寄希望于这些怪物,还存在一点本能。   精神力瞬间变换成细针,钻进凛凛奇的体内,目标直指那些兽核,硬生生在核体上钻出一道裂缝。   空中盘旋的兽群有一瞬间的停滞,三十几只凛凛奇像是失去了对翅膀的控制,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一般,撞向身边的同类。   一只接着一只,连锁反应下,一小片区域的兽群陷入混乱。   “它们自己撞上了?!”梭梭抓住机会,轰掉了在半空围着镇民的凛凛奇。   信天皱着眉头,战场上发生了异常。但她的目光很快又被面前的三只凛凛奇逼得无暇他顾。   “优先集火半空的。”   没办法,信天必须做出取舍。悬挂在半空中的镇民,至少还有回去的机会。   至于地上的......   她心中一痛,用尽全力撑住枪托,以抵消这把重型电辐枪的后坐力。又有几个镇民成功爬上了升降台。   林叙枪口偏转,换了一个位置。精神力再次释放,这次瞄准的是正在围攻一辆载满镇民的改装车的十来只凛凛奇。   因为爆炸,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已经粉碎,但驾驶员还是拼了命想要杀出重围。   她故技重施,兽群的攻击节奏被打乱,改装车的驾驶员抓住这个间隙,一脚油门冲出了包围圈。   “好机会!”梭梭吼了一声,电辐枪抵住一只已经冲到身前的凛凛奇的腹部,将它击飞出去。   就这样如法炮制,林叙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的狩猎小队,都有了喘息的间隙。   感觉到鼻腔痒痒的,林叙腾出手,手指屈成节擦过鼻孔。   这种精细操作比直接摧毁兽核累多了。   还好,鼻血流得不多,狠狠吸溜一下就回去了。   这边的混乱,没有逃过一直关注着林叙的楼益的眼睛。   “博士,您看到了吗?”   “嗯......”楼益点头,终于确认了乌鸦那语焉不详的信息。   “已确认,实验品拥有特殊能力。准备回收。”   “那吸引兽群的仪器?”   “关了吧。”   助手大松了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同胞死去的感觉,太过难受。   但如果能够掌握那种能力...以后说不定能有更多人活着,她按下手里的通讯器,向实验室发去信号。   ......   经过一番狂飙,霜草终于把车开上了升降台,因为兽群的混乱,所有人的压力降低了很多。   只是远眺过去,被滞留在荒野上的镇民,脸上的绝望让她心里难受。   梭梭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溢满了泪水,喃喃自语道:“要是能多救几个就好了。”   林叙没说话,将手里最后两个高爆弹用力掷了出去。   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炉镇的武器应该准备好了吧。”林叙身体缩回车里,只剩一个头在外面。   “应该快了。”霜草心里也不好受,回答里带着鼻音。   “看!”车里有镇民喊道,所有人将脸紧紧贴在窗边。   “是支援!”   几个平台上,十几辆改装车落到荒野,向着镇民疾驰而去。   “呜呜呜,太好了。”   “天呐,他们有救了。”   感性些的,已经抱在一起相拥而泣。这些朴实的镇民,在看到同伴也有机会逃出生天后,才终于释放出压抑已久的情绪,放声大哭。   几乎是在最后一批镇民被接应上车的瞬间,炉镇的震辐波启动了。   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束向着凛凛奇最密集的地方打来,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沙尘都在高频颤抖。   半空中的凛凛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身体,兽核闪烁,与神经的连接被瞬间切断,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从空中坠落。   “砰、砰、砰……”坠落声密集如暴雨,砸在沙地上,爆炸掀起一片灰黄的尘土。   荒野终于安静了。   林叙不错眼地盯着那些辐射兽。   流浪者联盟的这个武器对付辐射兽非常有用,虽然好像限制颇多,但除非是这次这种没有准备的情况,不然伤亡绝对能降低到一个非常可观的数字。   可是...精神力范围内,远方那些原本还在奔涌而来的凛凛奇群,像是突然对这些血肉不感兴趣一样,突然集体转向,朝相反方向撤离。   这很奇怪.....   林叙眉头紧皱。   很快,荒野彻底恢复了平静,兽群翻去,露出已经被黑暗完全笼罩的天空。   那些星星还是挂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第29章 按她的规矩下   战后清点很快有了结果。   这次凛凛奇突袭,除了磐镇、容镇和二号台,别的镇子加起来一共有五百二十人被救回。   其中重伤三十二人,轻伤六十一人。   但未能及时撤离、死在荒野上的镇民,共计二百零一人。   他们的遗体大多残缺不全,被啃食得只剩下骨架。   狩猎小队阵亡十五人,包括两名沙牙小队的老队员。   镇民的遗体都被运回自己的小镇,狩猎小队的人,则是被运往一号台。   霜草站在升降台边缘,看着下面一具具遗体被抬上来,嘴唇抿得发白。   梭梭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信天靠在围栏旁,用绷带缠着手掌上被弹片划开的伤口,一圈又一圈,眼神不知盯着哪里出神。   林叙和放出来的藤站在人群之外,俯视着下方还在打扫战场的镇民。   还是一样的装备,只是这次没有了欢呼和笑声,许多人边走边抹脸,荒野上只有切割兽肉的沉默声音。   两百多个人呢.....   一个小时前,大家还一起为冬迁种的尾巴欢呼,现在却变成了冰冷的数字。   林叙垂着眼,遮盖住眼里的情绪。   她本可以做得更多。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全力出手,那些挂在半空的人也许能多活下来十几个。但她选择了隐藏。   她深知暴露之后的后果,怕成为第二个“诺亚”。这是理智的选择。废土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为什么胸口还是堵得慌。   她突然很想想知道,为什么是自己?   为什么只有自己,有这种异能?她的心智还没有强到能够成为救世主的地步。   “噫、叙。”藤扯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是心疼。   “没事。”林叙勉强抬抬嘴角,“我们回去吧。”   夜色已经彻底吞没战场,只有几盏探照灯还在废墟间晃动。   但磐镇的指挥室里,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荒泉扫过房间里的人,一共不到十人,信天作为沙牙小队的队长,也在其中。   她知道这次会议的目的是什么。   雷达出错、磐镇最后得到消息,还有刚刚好在清扫战场时奇袭的飞行兽群。   她没有贸然开口,只是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首领。   荒泉对上她濡慕中夹杂着信任的目光,摸了摸她的头:“信天,你今天做得很不错,你已经尽力了。”   信天狠狠点头,双拳握紧,掌心传来的疼痛才让她抑制住所有情绪。   “今天的事,有问题。”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联盟区域地图,上面用红黑两色标注着各镇位置、移动路线和最近的兽群活动轨迹。   荒泉用手指点了点凛凛奇来袭的方向,又划了一条线指向炉镇。   “飞行兽群的突袭时间,正好卡在清扫战场的节点上。雷达偏偏在兽群来袭前失灵,磐镇最后才收到消息,导致地面支援的时间延迟。”   她收回手,环抱双臂,温和的气质撤去,露出一个历经风霜的领导人该有的锋利。   “这绝对不是巧合。”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有人在针对联盟。”   荒泉说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   但是是谁做的?目的呢?   “如果只是为了杀人,或者直接破坏移动城市的履带、机械脚就行。但这次的攻击规模不大不小,恰好让出去的人伤亡惨重,却不至于伤筋动骨。”   “更像是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以及某些特定目标的应对方式。”   一道白光从荒泉脑中闪过...某些特定目标。   她知道是谁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踱步中,按照原本的计划那样下令:“去查。第一,近期有没有陌生势力在联盟周边活动,特别是那些能远程干扰雷达和通讯的设备。第二,兽群迁徙路线上有没有人为投放过吸引剂,凛凛奇对特定频率的声波和化学物质极其敏感。第三,”她压低声音,“把最近一个月所有进出过各镇控制室、雷达站和通讯塔的人员名单列出来,一个不漏。”   “是。”情报部长站出来。   荒泉挥了挥手,让大部分人先行散去,只留下信天和两名心腹。   这些才是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毕竟她不确定,那边的手伸到哪里了。   荒泉挥了挥手,让大部分人先行散去,只留下信天。   房门关上后,她才缓缓坐下,指尖敲击桌面,思维开始发散。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最近联盟唯一的变数就是林叙。   荒泉是少数的知情人,这孩子本来就有些特殊。   她初来乍到,肯定没能力策划这一切。   但是,如果有人利用她呢?诺亚发生的异变,据说也与这个孩子有关,但消息被那边捂得死死的,流浪者探听不到分毫。   荒泉觉得整件事是有关联的,林叙的到来、诺亚的异变、这次精准的兽群突袭。   可中间缺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不管是哪一环.....荒泉盯着自己的手指,似乎从那上面看到无法洗去的鲜血。   她本来想让那个孩子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但是现在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   “老张。”   “哎。”   “明天派几个人去识镇走一趟。名义上是采购物资,”她递出一张折好的纸条,“盯紧那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最近有没有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   张岛接过纸条,郑重地点头。   这才是她真正要查的东西,会议上的安排,只是烟雾弹。   只要查出证据,她就会立刻动手,在那之前......   “信天。你去问一下,林叙那个丫头,关于她的朋友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如果她同意我的建议的话,可能还要麻烦沙牙小队陪她跑一趟了。”   “大妈妈?”   信天不解,大妈妈的安排已经很明显了,联盟内部一定出了奸细,她才不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大妈妈。   她眼里的不赞同太过明显,荒泉无奈一笑。   “我知道你担心我,但你啊,需要考虑的人已经不止我一个了。”   “才没有。”信天小声嘟囔,底气明显不足。   荒泉敛起笑容。   联盟首领这个位置从来不好坐,她老了,但身子骨硬朗,脑袋也清醒。   有些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想要背着她下棋。   她偶尔会迷茫,因为当年操之过急。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那个孩子,也离开了她。而现在年轻的一代,又还没有成长起来。   她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着急,不要操之过急。   “出去也好,去把棋局看清楚。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要让你们走出去,这个世界太过残酷了......”   “不过我还没到成为你们的拖累的地步。”   “去吧。”   信天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荒泉独自站在地图前,没有露出丝毫疲态。   老?是老了。   但只要她还在一天,这盘棋,就得按她的规矩下。 第30章 擦肩而过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低哑的声音响起,乌鸦瘦高的身体在楼益的桌子前投出一片阴影。   “呵,”他指节抵着下颌,“没错又怎么样?那种能力,我要怎么才能控制住?”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乌鸦直起身,慢悠悠地踱到窗边,背对着楼益,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弄,“反正你有那么多瓶瓶罐罐。迷药、陷阱、假情报……还用我教你?”   这老东西,今年到底多少岁?她摸不清他的底。   楼益看起来正值壮年,但眼神却有些苍老。乌鸦也是搞实验的,她对把人分开又拼起来很感兴趣。   说不定这个楼博士也是个怪人,往自己身体里注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乌鸦越想越无语,对着楼益翻了个白眼就翩然离去。   他肯定不会放过林叙,荒泉也不会放过他。等到时候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再跳出来就行了。   楼益独自留在实验室,反复确认助手带回来的报告。   作战记录、遗迹探索汇报,还有从战场上回收的凛凛奇残骸。   如果不是把它们带回实验室,光凭肉眼,他也发现不了那些兽核表面细微的裂痕。   他走到回廊上,玻璃一侧是他此生最满意的研究成果。   但现在,更完美的出现了。   楼益取下镜片,脸贴在玻璃上,盯着里面喃喃自语。   “不能用强。荒泉是老狐狸,手底下也没有省油的灯。”   “不过没关系,她会自己走进来的。到时候荒泉良苦经营的好形象就会崩塌,她就会明白,只有我,才能让她成为真正的自己。”   “你们会见面的,很快......”   呼吸间,玻璃沾染上水汽变得朦胧,他草草用手掌擦掉水汽,眼睛里是疯狂和痴迷。   .......   不知为何,今天起床后,林叙感觉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什么呢?   集装箱里,藤还在咳嗽,她昨天被吓得不轻,林叙回来好是安慰了一会儿。   或许是时候了,她在脑中催促着郑观。   “编号找到了吗?”   “嗯。”   “多少号。”   “132号。”   奇怪,林叙嘀咕。感觉郑观对于让自己去帮她这个事,没有一开始那么积极。   将数字记在心里,林叙打算去一趟磐镇。   刚走到吊桥附近,发现不少人都往那边去。   “这是?”   林叙随手拉了一个人问话。   不巧,那个人就是卫矛。   她心情不好,低低道:“我们要去磐镇刻字。”   刻字?   一下子,林叙就想到公告牌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她当时注意到,那上面的名字都是没有姓氏的。   联想到悬铃说过的话,这很容易想通。   磐镇的纪念碑上,刻的都是孤儿的名字。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都是荒泉的孩子。   镇民的死亡有家人记得,这些孩子,死后的名字,也会一直留在荒泉在的地方。   比起诺亚训练场的那面墙,这种方式让林叙觉得有人情味儿许多。   强加的荣耀,和自我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要去磐镇的人不算少,林叙有些踌躇。   自己毕竟还带着藤,可以等到下午再去磐镇,她后退两步,却被逆着人流而来的信天叫住。   信天讲话简单直接,把大妈妈让她代的话说了一遍。   或许觉得太过干巴,又补充道:   “大妈妈的意思是,如果你想好要送她去深渊的话,需要尽快动身。我们本来就离深渊越来越远,再耽搁,天气也冷,路上耽误的时间会更多。”   “好,正好我也想去找一下荒泉首领。”   磐镇比她刚来那天热闹不少。   大多数人已经聚在公告牌前,气氛有些低迷。   林叙绕过公告牌,来到那栋集办公与居住于一体的建筑前。   门没关,她敲敲门框,走了进去。   荒泉正坐在桌前,看起来是在等她,她示意林叙关上门。   “信天跟你说了?”   “说了。”   林叙在她对面坐下   “考虑得怎么样。”   “我要送她去深渊。”   终于说出这个决定时,林叙长舒了一口气。   她不能看着藤死在自己面前。   “在那之前,我希望进行一场简单的实验,确定你说的,辐射兽不会主动对她发起攻击这件事。”   “可以”   荒泉把地图往中间推了推,指尖点着一个位置:“我们现在在这儿。深渊过渡地带在这里。大概十天的路程,如果开车的话,可以缩短到七天左右。”   “信天她们会把你送到这个位置,过渡地带中后段,那些填进深渊的...都是送到那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剩下的路,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林叙看着那条线,沉默片刻:“我该怎么走?”   “长驱直入,穿过过渡地带的话,到达深渊只需要三天。”荒泉目光沉静,“这条路不是没有风险的,在你之前,流浪者没有人走过。”   “或许不用到达深渊,只要距离足够近,藤的好转你能看到。”   林叙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藤,她乖乖坐在椅子旁,玩着林叙的裤脚。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送走。   荒泉语气缓了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我知道你很在意她,正因如此,分开对她才是最好的。”   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耽误荒泉的时间,林叙转移了话题,问起了郑观的事。   既然流浪者能找到失落的遗迹,说不定也能找到郑观在的那处。   “132号?”   荒泉又在桌上堆积如山的地图和报告中翻找,最终抽出其中一张,眯眼搜索。   “焦骸降临后,全世界紧急建造了五百个避难所,分布在整个卡伦。”   “你说的那个编号......”荒泉的手指在本子上划过,“在这里。就铁林公国,卡莉斯湖附近。”   林叙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感慨。   卡莉斯湖,在诺亚之声里提到过。八区的广播屏上,还放出过它被毁之前的照片。   旧世界叫它卡伦的眼睛,很美的一个湖泊。   是她穿越来的地方。   原来那时候,她们两人就擦肩而过了。 第31章 想去看看   “你怎么会问这个?”荒泉合上本子,看着她。   穿越这种事太过惊悚,林叙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上次不是跟着信天探索遗迹才发现的。才想起以前在诺亚拾荒的时候,看到过类似的编号。”   荒泉点点头,表情不变:“你送完她,打算去那里?”   “想去看看...”林叙的回答里少了些底气,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扯。会有人放着好好的要塞不待,在到处是辐射兽的荒野上观光吗?   荒泉有自己的心思,她一夜没睡,脑子里净被往事缠住。   林叙这个打算正好,因为自己确实没有想好......   她心情复杂,为来不让林叙看出端倪,还是象征性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还愿意回来的话,流浪者联盟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   “等你准备好了,就告诉信天她们,我会安排。”   ...   林叙牵着藤走出小楼,面露沉思。   有一件事,让她有一些在意。   在她打算离开时,荒泉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像是不经意说了句:“早点出发吧,寒季的路,越往后越难走。”   荒泉的话语里,为什么会有一丝急迫?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公告牌前的热闹打断了她不甚清晰的思路。   那里有一群孩子,是从二号台来的。   一个个裹成团子,脸蛋黝黑中透着红,看起来很有精神。   有个小丫头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仰着脖子,认真盯着上面的名字。   她不太识字,只能认真记住这些字符的样子。记到脖子微微有些发酸时,她认真道:“谢谢你们保护了联盟。”   旁边的梭梭一听,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奔涌。   梭梭这个人,说话慢吞吞的,性子淡淡的。像寒季空中慢悠悠落下的雪花。   她表达情绪的方式也很慢,别人笑完了她才开始笑,别人哭完了她才开始哭。但情绪一旦上来了,收也收不住。   此刻她公告牌下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   霜草站在她旁边,一开始还在忍。沙牙小队牺牲的两个队员,都是初入荒野时教过她们狩猎的姐姐。   她是个急性子,最看不得人哭哭啼啼。   “有什么好哭的,人死了就死了,你哭她们也不会活过来。”   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这次说完也照旧红了眼眶。   她揽住梭梭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别哭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最喜欢武器吗?我一会儿去求信天姐,让她把游隼的连弩给你。”   梭梭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更凶了。   霜草叹口气,笨拙地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   发现那个小丫头已经看到这边,她凶巴巴说了一句:“你看什么看?!”   那丫头没避也没缩回头:“我有名字,我叫磐九十九。”   “谁给你取的?这什么名字?”   二号台的孩子,如果在出生之后被送到那里,可以保留自己原本的名字。也可以在通过选拔进入一号台时,请大妈妈给自己取名。   这个随意的名字,代表她的母父还没来得及给她取名字,她就变成孤儿了,二号台的养育长会暂时给孩子们取小名。   但这名字太过随意,霜草有些担心她是不是被欺负了。   “我自己取的!”磐九十九鼓着腮帮子,看起来气得不轻。   上一次排队进磐镇,她是第九十九个,回去之后,她就让小伙伴这么叫她了。   她捏着拳头,喊:   “总有一天,我会以战士的身份进入磐镇,我会是第一个!你们所有人都会记得我的名字!”   梭梭被这愤怒的奶声惊到,抬起头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霜草,你又在欺负小孩?”   “这次真没有!”霜草很冤,自己是关心这个小孩,怎么对方好像觉得自己是瞧不起她?   磐九十九一番脑补,自尊心大为受挫,小拳头挥舞两下,跑了。   她胡乱跑远,差点撞上一直看着这边的林叙。   她失笑,这小孩属白磷的?怎么一点就燃。   迷迭没眼看这两人一孩的行为,幼稚。难怪一直被信天压着。   她就不一样了,事成之后,别说一号台。   就是当上一个镇子的话事人,博士也说了没问题。   她余光一直盯着林叙两人,见她们离开,用胳膊肘戳了戳月见。   “去,”她压低声音,“你去一趟识镇。”   林叙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她牵着藤慢慢走回一号台,脚步不快不慢,丈量着脚下的土地。   流浪者联盟是个好地方。   这里有正常的食物,有会哭会笑的人,有为了彼此可以豁出姓名的战士。   比诺亚多了很多烟火气、人情味。   但这里不是她的家。   那个小小的棚屋曾经是,但奶奶走后,也不是了。   眼前所见的一幕,让她感觉到自己只是个过客。   其他几个平台上,炉镇的烟囱冒着白烟,谷镇晾着不少衣服,识镇的作物田里有人影晃动。   中午日头正好,给一切镀上一层金光,喧嚣的人声隐隐可闻。   “你说,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和郑观聊起天来。   “......活着,如果可以,活得好一点、开心一点。”   “你在低落,因为什么?”她想起昨晚林叙躺在床上告诉自己的事,“因为你没能救下那些人吗?”   林叙想了想:“一点点吧。”   郑观沉默良久,安慰道:“在来到这个世界前,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现在,你只是一个手里拿着剑、心里揣着愧疚的普通人。”   郑观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叙,你不要来救我了。如果我死在避难所,也和你无关。你懂不懂?你就留在流浪者联盟,那里可以过相对正常的生活。”   “我不是来救你的。”   “我来,是让自己活得开心一点的。”   黑暗中,直愣愣躺在地上的郑观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没人知道她胸口翻涌的情绪。   林叙半天没听到回应,便切断了联系。   藤正歪着脑袋,用爪子挠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挠了半天挠不开,急得哼哼唧唧。   林叙蹲下身子,帮她松开衣领。   藤立刻舒服了,抬起头用那双大眼睛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去深渊要准备什么?   林叙开始琢磨。 第32章 非常不妙   夕阳落下后,一号台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昏黄又温暖,像荒野上的一小片星空。   为了节能,流浪者联盟的照明系统会在天黑的两小时后断电。   除了必要设备和一些重要区域,别的地方会彻底陷入黑暗。   林叙正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整理仅有的物资。   带上来的肉干还没有吃完,她除了一把骨刀和随身衣物,大部分物资都在装甲车上。   小包袱里还有一袋兽核,是之前在荒野流浪时攒下的,精神力恢复后,她就没有一直吸收兽核了。   她准备离开时拿出几个备用,别的都留给联盟。   不是很多,但这是她的一点心意。   流浪者联盟给了她暂时落脚的地方,荒泉愿意帮她送藤去深渊,没有要任何回报。林叙不知道怎么感谢她们,只能用这种方式。   她把兽核袋子扎紧,放在包袱最上面。   整理完一切,她头枕双臂,闭上了眼睛。   藤已经蜷缩在角落的毯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因为身体原因,藤现在比以前安静了不少。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轻轻地,像是什么东西被缓缓推进门缝。   藤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了双眼。   林叙悄无声息地散开精神力,捕捉门外那个模糊的轮廓。   身形有点眼熟,瘦小又敏捷。但她想不起是谁,只能记下能量核。   东西塞进来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藤凑到门口,鼻子在那嗅来嗅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她捡起那个东西,盯了半天,不肯撒手。   林叙就着她的手看过去。   脑子轰一声炸开,僵在原地。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双眼紧闭,面容平静,似乎只是睡着了。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林叙的手开始发抖,她猛地转身,在黑暗的集装箱里疯狂寻找能反光的东西。   最后她抓起水壶,金属表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将自己的脸和照片反复对比。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和唇形。   但是她确定,这不是自己。   她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暂住的集装箱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天窗,没人能拍到自己的睡相。   藤被她的反应吓到,呐呐两声,将照片递给她。   林叙脑子一团乱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妙,非常不妙。   关于亢薇和自己的关联,应该只在诺亚上层流传。   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从她进入流浪者联盟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这个人知道她的来历,知道那张脸背后的秘密。   那自己的异能,暴露了吗?   这张照片这个时候被塞进来的用意是什么,用亢薇的照片来警告她、恐吓她?   流浪者联盟里,有诺亚的卧底?   还是哪里不对。   林叙仔细检查了一番照片,看质感,像是新的,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油墨味。   这个照片,是最近才拍的.....   可是亢薇已经死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脑子里的线索一个个被她串在一起,林叙脑子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雷诺兹研究所的检测报告上,那段与亢薇高度重合的基因序列,她有过一个念头,现在这张照片摆在眼前,那个荒唐的念头再也压不住了。   作为蓝星人,她看过太多科幻电影。克隆体,基因复制,人造人。   在屏幕上看过无数遍的概念,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头上。   她和亢薇之间,会不会不是“相似”,而是“同一个”。   自己和她年龄跨度太大,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如果是克隆体呢?   自己,是亢薇的克隆体。   而手里的照片表明,这样的克隆体不止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关于横空出世的亢薇、身世成谜的自己,高度重合的基因序列,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都有了恐怖的解释。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到底是谁?   是流浪者盗走了亢薇的基因,还是亢薇本来就属于这里?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也是用设备打印的:“来识镇。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林叙盯着那行字,眼神慢慢冷下来。   这是一个钩子,也是一个陷阱。   对方知道她无法拒绝,无论这是警告、恐吓,还是更深的阴谋,她都必须去。   原身和亢薇的事,她从一开始的不感兴趣,到后来的不敢深想。现在突然蹦出一条线索,答案可能真的在那里。   蹲得太久,脚有些发麻,林叙慢慢挪动两步,让血液恢复流通。   藤跟着林叙的动作,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没事。”她轻摸对方的头,低头认真说了一番话。   外面一片漆黑,路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训练场那边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练,传来沉闷的肉搏声和偶尔的喝彩。   林叙踏出门,把那个人的能量核轮廓又过了一遍。   不在一号台。   她避过人群,走上了通往识镇的吊桥。   识镇很黑,这里的镇民睡得更早,回归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作息。   锁链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金属摩擦声,林叙的脚步声在木板上轻轻回响起,像是敲在空旷的鼓面上。   吊桥尽头,有人站在那里等她。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作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站姿直得像一根标尺。   “林叙?你好,我是博士的助理,我叫方凡。”   女人公事公办的口气,看她的眼神没有陌生感。   一句话就让林叙明白了,她不是幕后的主谋。   “走吧。”方凡侧身,示意林叙跟上。   识镇的地面建筑和别的平台差不多,房屋高低不一,巷道狭窄,空气里还残留着燃烧物的味道。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来到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建筑的外墙和其他房屋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窗户也很小,玻璃被漆成黑色。   一块小小的立牌上写着:黑水实验室。 第33章 大家都叫我博士   门口站着两个腰间别着武器的实验室守卫,看见方凡,默默让开了路。   门推开只有一间实验室,实验室深处是向下的台阶。   识镇的地面之下别有洞天。   长长的台阶两旁,镶嵌着灯管,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墙壁也从粗糙的混凝土、辐射兽甲壳变成了光滑的金属板,接缝处密封得严严实实。   林叙边走边数,五十多级,脚下终于踩到平地。   这里才是真正的黑水研究所。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分隔成若干区域,照明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   区域分工不同,最远处是一排透明的恒温柜,里面陈列着各种浸泡在液体中的组织标本,能看出是辐射兽的器官。   近处是工作台,上面摆满了仪器,林叙只能认出显微镜、离心机和分析仪等比较眼熟的设备。   一个完整的研究机构。   方凡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工作区,走向最里面的一扇金属门,用手掌识别后,门后出现一个电梯。   又是电梯......   林叙不合时宜的吐槽,穿越前她偏爱电梯房,穿来后看见这玩意儿,心里发怵。   电梯向下,时间不长,她们现在应该到了识镇的最底下。   这次出来后,方凡没有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请稍等。”方凡深呼吸几次,作着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心理准备。   林叙能扫描到,昏暗的走廊深处,还有一个人。   空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很淡,从走廊那边飘过来。   如果不是她的五感早已被废土磨得异常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再说,这种招数,她在诺亚见过了。   林叙不着痕迹地屏住呼吸,那种甜味挤进鼻腔,细细的麻木感从太阳穴向颅内蔓延。   应该又是某种神经毒素。   而且...是在针对自己的精神力。   这个什么博士,还真是煞费苦心。   对方大概以为她的精神力是某种神经系统的异变。   下一秒,那股麻木感像撞上了一堵墙,难以再进分毫。   这是林叙敢孤身闯入这里的底气,她能确信,自己的异能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已知物质,更像是某种被硬塞进她颅腔里的异物。   诺亚的潜能催化剂,也只是让她的大脑更加活跃,肾上腺素飙升,没有撼动脑子里那团白雾。   林叙垂下眼睫,刻意放松了身体,让眼神变得略微涣散,嘴里含糊嘟囔:“这里怎么通风不好?怎么、有点晕....”   方凡没有起疑,她见过太多实验体在毒素作用下失去抵抗的样子,这种毒素作用于大脑,不管她有多么强悍的意志,都会倒下。   “正常现象,习惯就好。”方凡随口敷衍了一句,听见林叙倒在地上的声音,便不再犹豫。   她弯腰,一把将林叙打横抱了起来,力气惊人。   方凡有些意外,这个实验体因为流落在外,没有像伊娃们一样注射统一的生长剂,身高并不达标。但野蛮生长的林叙,抱起来沉甸甸的,手下传来的肌肉做不了假。   也是,她身上都发生这种异变了,体格强壮一点,也不意外。   方凡抱着她,大步朝通道深处走去。   林叙闭着眼睛,精神力将这里扫描了个彻底。   算上方凡,一共只有三个能量核,其中一个就在她们要去的正前方。   她倒要看看,这个博士,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甜味很快消散,林叙被放到了一个手术台上,无影灯光刺得她睫毛微颤。   “回收成功?”一个男声响起。   “是的,博士。”方凡恭敬道。   “启动一级约束协议,四肢固定。确认麻醉剂量,静脉推注。全脑三维图谱扫描完成后,通知我。准备实施开颅暴露手术。”   开颅?   在确认这里只有她们三人后,林叙坐起身子,眼神晦暗。   “你们要看我的脑子,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   楼益被这道声音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过身,无影灯冷白的光线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个从废土上捡回来的实验体。   年龄不超过十六岁,身形削瘦却不单薄,下颌线条利落。短发乱蓬蓬地贴在耳后,一看就是随便割的。   眼睛里是超脱年龄的成熟,此刻蕴含着怒气。   实验体有很多,但他很少对上她们的眼睛。   明明只是清澈的少年声线,为什么让他头皮发麻?   林叙也在打量他。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实验室白大褂,上面并不干净。头发稀疏,眼窝深陷,镜片也挡不住那双过于精明的眼睛。   这有点奇怪,他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年轻,身体却很符合岁数。   薄薄的嘴唇此刻微微抿着,嘴角却下意识地上扬,像是在练习一个和善的微笑。   一个聪明人,林叙在心里下了定论。   说不定还是一个老阴根。   果不其然,楼益的表情在瞬间完成了切换。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释然,仿佛老朋友突然来访。   “你醒了?”   他的声音从刚才的命令式变得温和:“太好了,我还以为方凡下手太重了。别紧张,我们不是坏人。”   “我叫楼益,大家都叫我博士。”   林叙继续阴恻恻盯着他。   这人应该是觉得神经毒素效果不够理想,没想到自己根本就没中招。   他当自己傻?   还能这么厚脸皮地在这装好人。   楼益也不介意,被发现就被发现了。   不能直接控制也没关系,只要让她知道真相,她马上就会从荒泉那倒向自己这边。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语气变得低沉而诚恳:“刚刚是我太着急了。”   “但请你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带你去看一些东西。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走,我绝不拦你。”   这么好说话?   对方对自己要拿出的东西很自信,也说明,他并不完全了解自己的能力。   林叙看着他同样稀疏的后脑勺,慢慢从手术台上滑下来,笑得核善:“行啊,带路”   目睹全程的方凡额头滑下豆大的冷汗。   稳住了?   好险,她以为林叙会像打辐射兽那天一样,直接用那奇怪的能力干掉自己呢。 第34章 黑水之下   楼益走在前方,嘴角弧度加深,迈向走廊的步子不紧不慢,仿佛胜券在握。   走出这道大门,回到了刚刚的那个走廊。   通道很长,两侧是玻璃。   林叙的精神力能扫描到,后面有人形物体。   “你看。”楼益打了个响指,灯光猛地一亮。   林叙目光穿过玻璃,瞳孔猛地一缩。   玻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恒温培养室,一排透明的圆柱形培养舱整齐地排列在最前面,淡绿色的营养液里漂浮着身体的轮廓。   全都是完整的、正在发育的人类身体。她们闭着眼睛,蜷缩着四肢,像未出生的婴儿,但体型已经接近成年人。   “这是.....”林叙的声音低不可闻。   “伊娃,”楼益贴心地帮她讲解,“我的长辈们,在来到流浪者联盟后,启动的计划。”   他走到玻璃幕墙前,伸手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唤醒那些沉睡的身体。   “你参加过深渊祭典,你应该知道,深渊能量会暴动的事。这在流浪者联盟不是秘密。”   “联盟在三大要塞中最弱,每次祭典结束,都需要大量的人口去填。你来了这些天,没有好奇过,为什么这里一片欣欣向荣吗?”   林叙嘴唇紧抿,身上的汗毛却因为马上要接近的真相而颤栗。   她看到了,那些人类的脸,和自己一模一样,和亢薇一模一样。   安安静静漂在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还没有被注入灵魂的容器。   “我们使用生长剂,”楼益继续说,语气自豪,“十天内,基因样本就能成为成年女性。她们拥有血肉之躯,健康的器官,强壮的肌肉。”   “请不要难过,我们很人道。伊娃们没有自我意识,无法社会化,她们不会苦笑也不会喊疼,她们只是长得像人的肉。是填进深渊的完美生物。”   “荒泉...知道吗?”   “当然。作为联盟的首领,是她最开始点头了这个计划。联盟的人口靠伊娃计划维持了几十年,没有大幅削弱,甚至还有所增长。你看到的那些镇民,那些欢呼吃肉的人,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才会被送进深渊。”   林叙的脸映在玻璃上,和那些培养舱里的伊娃重叠在一起,变成荒诞的镜像。   没有乌托邦......   只是牺牲的人不一样。   那些碎片在此刻变得清晰。   第一次见面时,荒泉对她说“欢迎你,我的孩子”。   她本来以为这只是属于“大妈妈”的亲切。   孩子,这具身体,属于流浪者联盟。   “欢呼吃肉?”林叙又抓住一点,“凛凛奇突袭,也是你们做的?”   楼益推了推镜片,缓缓点头,语气坦荡得有些无耻:“我们接到消息,你身上发生了某种异变。沿袭旧世界文艺作品的说法,姑且称之为‘异能’。为了确认情报的真实性,我们策划了那次兽群袭击。”   他话锋一转,语调带上了推心置腹的诚恳:   “但请你放心,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合作,我会给予你最大的信任。我相信,在我们的资源倾注之下,你的异能将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开发与运用。也许有更多的伊娃能够像你一样觉醒。到那时候,我们在废土上,将会无往不利。”   “谁在废土上无往不利?是你和你的黑水实验室,还是流浪者联盟,还是人类?”   “当然是人类。”楼益丝滑地接过话头。   “哦,是吗?”林叙眯起眼睛,“凛凛奇突袭,死了多少人?”   楼益卡了壳。   林叙了然,一个为了试探她,而导致大量镇民死亡的人,他根本不在意“人类”。   诺亚扯的大旗至少会做表面功夫,他却只动动嘴皮子。   玻璃倒影上,林叙不认可的眼神太过明显,楼益转身直视她:“别谴责我,联盟也并不无辜。伊娃是燃料,而我只是那个往炉子里添柴的人。但这样的作品没有价值,没有灵魂的生命,是有缺陷的。”   “伊娃的基因提供者是谁...亢薇吗?”   “她?当然不是,伊娃计划在前期有两个方向,亢薇当年带着你叛逃。她的存在,证明了那条道路是错的。”   原来是这样,所以自己才会出现在诺亚。至于为什么亢薇出现在穹顶,自己被遗弃在履带层,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不认为带着一个实验品穿越荒野的人,会轻易放弃原身。   楼益有九成的把握,林叙会和自己合作。   他这两天观察过林叙,也看到过诺亚的转播视频。   无论是放过悬铃,在兽潮中出手,还是试图拯救辐射体。   林叙都是一个尊敬对手的人,一个“人性尚存”的“人”,道德感极高。   她会生气吗?这是肯定的。   但是她不会杀了自己,也不会毁掉这里。只要想通其中关窍,林叙就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可不像荒泉那个老狐狸,没有任何隐瞒和欺骗。   毕竟伊娃计划,确实拯救了无数镇民。   这个拥有自我意志的实验品,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点是:   她不允许自己成为加害者,并且本能地站在弱者那一边。   她的成长让他心惊,这是在培养舱里长大的伊娃绝对做不到的。   她拥有一个迷人又闪耀的灵魂。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伊娃的基因提供者,是很早以前,一位来自旧世界的女性志愿者。她早就化成一捧黄沙,没有后代、没有亲属,所以我们使用她的基因没有任何伦理问题。”   “伦理?你跟我谈伦理?”   林叙从楼益身边走过,走到玻璃幕墙前,与他并肩而立。   下方培养舱里泛出的冷光打上来,将她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你说伊娃没有自我意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做过无数次测试。”   “哦?那你测试过痛觉吗?”   楼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伊娃的身体是健康的,那么痛觉,也是存在的。 第35章 我的技术很好   亢薇和自己的存在,就能说明一切。   她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只是联盟没有给她们成长的机会。   “你们没有,”林叙表情莫测,“因为你们不需要,只要她们不会开口说‘不要’,你们就可以告诉别人说她们什么都不想要。”   “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诺亚也做过类似的事。他们用潜能催化剂激发人体极限,然后把他们扔进深渊祭典。”   “他们告诉我,那是理性的选择、合理的演进。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我用行动回答,让她真的‘演进’了。”   林叙往前迈了一步,楼益下意识地后退。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楼益。”   林叙抬起手,指尖搓了搓自己的眉毛,似乎在纠结。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楼益的喉结上下滚动,怎么会这样?   这应该......只是单纯的恐吓吧?她肯定不会杀了自己,伊娃计划终止,会死多少普通的镇民,这笔血债将会是她来背。   眼看着楼益变成锯嘴的葫芦,林叙叹口气,有些头疼。   “快点决定,我没什么耐心。”   这话不假,自从被迫吸入过量的E7后,她知道自己偶尔会神神叨叨。一开始学着葛兰主持节目是为了打发孤独,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无意识地说出这些话。   就像脑子为了抵抗那种虚无,强行将意识游离在外。   情绪波动也比以前更大。   就像现在,她的胸腔里面烧起了一把火。   那些安详平静的面容,年龄并不固定。有她错过的这具身体的童年,还有她还没到达的未来,一个走廊,似乎将她的一生概括。   只是命运截然不同。   明明她们没有意识,林叙却感觉到了疼痛。   她被激怒了,她很想杀了他。   但这样做的后果很麻烦。   林叙深吸一口气,想将那股杀意压下去。   压不住。   不管了,先打一顿吧。   精神力化成无形的拳头,毫无征兆地砸在楼益的腹部。   “呃啊——”   楼益整个人像被重物击中,弯下腰,眼镜飞了出去,胃液翻滚着涌上喉咙。   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击又到了,这次是膝盖侧面,韧带传来撕裂的疼痛,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眼前林叙的面容有些模糊。   那些从没有睁开过的眼睛,里面也会有杀意和愤怒吗?   “博士,你不是好奇我的异能吗,我可以先让你研究研究。”   最后一击又落回他的腹部,吐出消化得差不多的食物残渣。   从来没有这样使用过异能,林叙只觉得神清气爽。   “怎么样,是不是不用开颅手术也能研究。”   楼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痉挛着抓住地板缝隙。   哆哆嗦嗦解释:“你很珍贵。开颅只是为了实验,我的技术很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林叙:“...?”   服了,这是什么科学怪人?她就知道,刚刚的那些斯文都是伪装。   她举起拳头,邦邦两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我看你脑子里有不少水,我的技术很好,一定能帮你把水倒出来的。”   楼益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喊方凡,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知道自己对于林叙的判断至少有一半都是错误的。   流浪者联盟里没人敢不尊敬他,连荒泉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这个从废土上捡回来的野丫头竟然敢对自己动手。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是他的造物,他是她的父亲!   愤怒在脑子里翻涌,最后是恐惧占了上风。   就算没有那股无形的力量,他说不定也会直接被林叙打死!   学乖后,他不再胡乱开口。   “我.....想活。”   林叙甩甩拳头,终于满意了。   早点同意,不就不用吃苦头了?   “第一,现有的伊娃,不能再作为实验品,也不能送进深渊。”   楼益嘴唇发抖,挤出一句:“做不到,现有的伊娃,生长剂已经注射完成。你让一个脑子空白的实验品,学会走路甚至成为真正的人,再添二十年都不够,简直是......痴心妄想。”   林叙用看废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强行忽略心下涌起的悲伤和惋惜,继续冷冷地说道:“那就停止你的伊娃生产计划。从今天起,你不能再制造新的伊娃。”   “你知道联盟需要——”   “我知道。”林叙打断他,“深渊需要平息,联盟需要人口,这是你的理由。”   “因此,让我们来到第二点。”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楼益:“博士,有没有兴趣和我来一趟深渊之旅?”   深渊?   楼益在实验室养尊处优了一辈子,连荒野都没有踏出过几次。   深渊,那个辐射浓度一直居高不下、辐射兽成群结队的地方,连狩猎小队都不敢深入。   他?   “你疯了。我去深渊?我是研究人员,不是战士,我连枪都不会开。”   林叙要他去深渊,一定是想让他亲眼看看伊娃被送进去之后的结局,或者想逼他找到替代方案。   这太疯狂了,他不能离开实验室。一旦离开他的安全区,尘埃落定后,就算自己没有被辐射兽吃掉,林叙捏死他就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你让我去深渊,和让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楼益擦掉嘴角的血,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林叙。   “我可以帮你做别的事,你要救你的朋友,我给你设备、给人、给通行权限。你要停止生产伊娃,我可以放慢速度,寻找替代方案。但去深渊不行。我去了也是送死,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扫向门口。方凡不见了。   楼益心里燃起希望。   方凡是什么时候走的?她一定发现了不对劲,去叫守卫了。只要拖住时间,等守卫赶到......   “你在等你的守卫?”林叙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楼益浑身一僵。   她怎么知道? 第36章 回到黑水长廊   藏在大门后的方凡知道事情不妙,用药失败,博士又太过自大,觉得自己一定能控制住她。   她钻进暗道离开了博士的实验室,去往备用电梯,准备联系黑水实验室的守卫。   从博士和林叙的谈判崩塌开始,她就打算用内部通讯器联系守卫。但摸不清她的底,保险起见,还是决定走远一点再增援。   结果一出来,才看到外面已经变了天。   实验室的灯全亮了,沙牙小队一字排开。   荒泉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   她身后的信天,在方凡出来的一瞬间,就用枪口对准了自己。   迷迭和月见跪在旁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   显然已经是交代过了。   她下意识地去摸从暗道里拿到的电辐手枪,但手指刚碰到枪柄。   “别动。”   方凡浑身一僵。   一号台的人,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重新接管了黑水实验室。只是最下层的通讯权限只有三个人有,强行开门会导致实验室被毁,她们只能在外面守株待兔。   自己贸然出来,竟然正好合了她们心意。   “方凡助理,你会开枪吗?”   方凡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我建议你别开,”荒泉说,“因为开了,你就没有机会给你的博士收尸了。”   方凡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在说你已经背叛了联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另一个声音又在蛊惑她,别开枪,荒泉不会让参与伊娃项目的人员全都死掉,惹怒她的只有博士,自己没必要搭上性命。   “你要什么?”方凡声音沙哑。   “如果你想要他还能留下一条命,现在就带我们去黑水长廊。”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荒泉的表情冷酷,这一刻,她才展现出一个属于首领的杀伐果决。   天知道,她在拿到报告的那一刻,有多愤怒。   识镇的人员进出,黑水实验室的研究员行动轨迹,还有这边异常的能量消耗。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荒泉还在磐镇的指挥室里,面前摊着一张黑水实验室的结构图。   情报部的结果出来了,一个月之前,有人进入过识镇,随后就消失了。   这个时间很巧妙,根据黄岳的回忆,如果从诺亚停摆那天开始出发,这些人刚好在他的后脚进入流浪者联盟。   除了林叙,联盟多了别的外来者。   荒泉一开始觉得是诺亚派来的卧底,与楼益合谋,想要将林叙抓回去。   但识镇那天大幅度消耗能源的行为,造成兽潮的行为说不通。   林叙身上,有他们在意的地方。   荒泉目光悠远。   从林叙来到联盟后,就没有在识镇露过面,她特意把林叙安排在一号台。   但是楼益在联盟扎根多年,能渗透到一号台,也不算太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他那么心急。   夜色中的磐镇寂静非常,只能偶尔听到荒野上呜咽般的风声。   荒泉早就知道林叙是伊娃。   这是联盟的秘密,却不是她的。她是少数几个知道伊娃计划的人。   对外,联盟的镇民只知道,容镇的老人会自愿前往深渊。   从在深渊祭典上看到林叙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当年消失的乌鸦,原来最后去了诺亚要塞。   那张脸太过熟悉,黑亮的眼睛有着所有伊娃都没有的神采。   自己本来想隐瞒这个事实。   她想让林叙自由、快乐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替那些伊娃......   真相对她来说太过残酷,她不想把拯救世界的使命强加在她身上。   阻止深渊暴动、填补联盟的人口缺口,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太沉重。   而且,她愧疚。   对林叙愧疚,对所有被送进深渊的伊娃愧疚。   几十年来,她看着一批又一批地伊娃在营养舱里长大,然后被送往深渊。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她一直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尽管很早以前,就有人戳破了这个谎言。   乌鸦是伊娃计划的二期项目,这是上一任遗留的计划。   在她上任后,便对乌鸦的存在格外关注。   她只被催长到十岁,之后就是自然生长。   哪怕十岁之前是一张白纸,但乌鸦的聪明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对于科研也很敏锐。   或者说,她对这个世界都很敏锐。   荒泉三十出头的时候,乌鸦才刚满二十岁,出于某种心理,她把乌鸦也当做自己的孩子。   荒泉现在都还记得,乌鸦离开联盟前一晚她们的争吵。   那个孩子一向冷静,却被她逼得崩溃。   黑水实验室还是一如往日地冰冷,乌鸦红着眼眶:“大妈妈,我以为我是您的孩子。”   “联盟的每一个孩子,都是我的孩子。”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乌鸦身侧还牵着一个四岁的女童。   “为什么,你要让我知道这一切?”   她的身后,还有那一排密密麻麻的伊娃。   “我只是一个实验品,是吗?”   “你不是,”荒泉有些心疼,“你是我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也是明年竞争首领的有力人选。我让你早点知道,是想让你更快成长,你早晚要知道的。”   “早晚要知道?”乌鸦喃喃两句,笑得苦楚,“我宁愿我一辈子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   怎么会这样?荒泉心想。乌鸦坚韧、聪明,也很理智。   她的一半成长,荒泉都参与其中,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如此崩溃。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问楼益。   楼益推了推眼镜:“首领,我们需要耗材。”   “联盟已经有了强悍的战士。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温顺的女人,慈爱的母亲。只有这样,联盟的人口才能保持增长。”   他的表情逐渐变得狂热,眼神透过镜片刺痛着乌鸦,也激怒了荒泉。   “但乌鸦是最特别的。她的智商远高于常人,身体机能也堪称完美。我只是告诉了她,她的使命,作为生育机器,她是最强大的那一个。”   楼益越说越激动,他眼中的狂热和迷恋让乌鸦几欲作呕。   时间在静默里一分一秒过去。   乌鸦眼底幽深,闪烁着机械质的光芒。这一刻,她仿佛真的失去了灵魂。   “EV-2-01,回到黑水长廊,才是你的命运。” 第37章 她恨你   楼益推了推眼镜,重新变得温和的表情下是他掩藏不住的傲慢,等着乌鸦接受他的恩赐。   乌鸦平静地拒绝了她们强加给她的命运。   她是那么愤怒。   猛然拔高的声音刻在了荒泉心底,经过漫长的岁月也依然锋利。   “如果你需要我温顺,为什么要教我格斗?如果你只要我当一个慈爱的母亲,为什么要让我进入研究所?”   “或许我是幸运的,得到了您的偏爱。但二期计划存在的目的,我无法接受,我无法接受这么多和我相同的人诞生,只是为了当一个行走的子宫。”   “首领,我知道你们停不下来,联盟停不下来。我会找到阻止深渊暴动的办法。到时候,你就不用仰仗伊娃计划了。”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在荒泉还在思考怎么挽回这个孩子。   两天后,她就离开了流浪者联盟,一起消失的还有一个胚胎状态的伊娃和她自己的孩子。乌鸦离开后的第三天,荒泉以“技术故障”为由,下令终止了伊娃二期计划。   这次下令没有通过七镇会的投票,只是直接从磐镇的指挥室发出,传到黑水实验室,传到楼益的办公桌上。   楼益暴跳如雷,冲进荒泉的办公室,拍着桌子问她凭什么。   “她不仅带走了一个胚胎,她还带走了碧湖手记!你知道碧湖手记的价值吗?”   荒泉坐在椅子上,表情冷酷:“一本手记而已,我不信实验室没有备份。”   “备份!”楼益气得跳脚,“备份和原始资料的价值能比吗?!这可是我的祖先从旧世界传下来的东西,在我手里丢了!”   “丢了就丢了,本来也不属于你家,不是吗?不然你们早就破译了。”   “你再胡搅蛮缠,我就不是终止伊娃计划那么简单了,我还要追究你的责任。”   楼益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二期计划终止了。   此后的时间里,联盟按部就班,用伊娃代替镇民,送往深渊。   荒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现在不是回忆的时候。   没想到楼益依然贼心不死,一直怀恨在心。   从他的手段看,这次不仅是报当年伊娃计划被终止的仇恨,而是想要掌控联盟。   还有死掉的那些镇民......   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触犯她的逆鳞。   “大妈妈?”信天敲响了房门。   “那边动了?”   “是,”信天补充,“藤没有去,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有一张照片。”   想起看到的照片,她有些不解:“那是什么意思?林叙被监控了?”   “不是,”荒泉摇头,“慢慢来,以后你会知道的。”   “走吧,有些事,是该做个了解了。”   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狩猎小队迅速控制了势态,包括迷迭和月见。   进入黑水实验室地下时,正好碰上方凡,她脸上全是纠结。   “七镇会庭审后,你有活下来的机会,现在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楼益不会知道你的忠心。”   方凡顿时失去所有力气,瘫在地上。   一切都完了......   她给出权限,荒泉独自走进电梯。   “大妈妈?”信天不放心,“您一个人去,会不会太危险了。”   “不会。”   楼益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研究员,不会是自己的对手。   至于林叙......   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荒泉踏进黑水回廊时,林叙已经盘腿坐在地上,楼益缩在角落不敢动弹,鼻青脸肿,显然是又被揍了。   “来了?”   她记住了信天们能量核的样子,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能猜到一二。何况她还特意将那张照片留在藤那里。   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嘛......   “林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我来告诉你一些事,”荒泉也学着她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关于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诺亚,关于乌鸦。”   林叙的瞳孔微微震动,但表情没有变化。   荒泉没有铺垫,直接告诉了她那段往事。   “乌鸦?”   这就巧了,林叙也认识一个乌鸦,只不过两人年龄对不上。而很明显,她当时问楼益时,用的是“亢薇”,他知道这个名字。   为什么荒泉不知道?   她沉吟片刻:“你的故事里,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嗯?”荒泉挑眉。   “那个进入识镇的人,不是诺亚的卧底。”   “她叫乌鸦,今年...”林叙没见过乌鸦的真容,判断不出年纪,“总之,你的乌鸦在诺亚改名叫亢薇,已经死了。有一个人,继承了她的名字,或许是她的女儿。”   这是林叙的判断,她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两人只是同名的概率太低。   自己在光辉节被选中,是因为和亢薇相似的脸庞,在那之前,她刚好见过乌鸦。   乌鸦如果是亢薇的女儿,那么很轻易就能认出自己。从那时候,她或许就被监控,然后在她的推波助澜下,自己成为了赎罪者。   林叙磨磨后槽牙:砍漏了。   荒泉心中大震,用尽所有力气才稳住心神,再次听到她,竟然是死讯......   乌鸦的名字是她取的,她离开联盟后,连这最后一丝和自己的联系都斩断了。   “乌鸦、不,亢薇,她的女儿名字叫瑞雅。”荒泉说。   “她恨我。”林叙说,“她恨你,也恨亢薇。”   实验室最深处,传来动静,像是故意为之。   “出来吧。”林叙早就知道里面还有别人,“乌鸦...医生。”   “精彩!”一道人影伴随着沙哑的声音,从里面走出,边走还边双手击掌。   “真是精彩的推理啊林叙。”   这是林叙第一次看到乌鸦的相貌。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轮廓线条锋利如刀削。   她的脸上布满了割伤后愈合的疤痕,最大的一条,从眉骨斜贯至鼻翼,像被撕碎又拼贴起来的地图。   疤痕组织牵拉着她的嘴角,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总带着一丝狰狞的嘲讽。   但她的五官本身是好看的,如果没有那些疤,她应该有一张和亢薇极为相似的脸。   她的眼睛并不像亢薇,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疤痕交织的脸上,找不到和她的母亲相像的痕迹。   此刻穿着一件风衣,竖起的领口遮住半截脖子。   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第38章 一次   楼益落到此境地,终于找到了可以怪罪的人,脸色铁青,怒吼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实验品究竟能带来什么表演而已。我给过回收实验品的机会,你自己不争气,可不能怪我。”   她耸了耸肩,从领口下拉起一个面罩,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里面的液体林叙有些眼熟。   “我就不一样了,我这次,可是有备而来呢~”   她迅速按下注射器的按钮,一股肉眼可见的气雾从枕头喷出,迅速在空气中扩散。   “E7,”乌鸦说,“诺亚的潜能催化剂,我也搞到了。顺便说一句,我压缩了纯度...唔,大概三十倍吧?”   林叙的瞳孔猛地缩紧。   楼益的在闻到它的瞬间双眼就变得赤红,荒泉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有林叙,身体听到这几个字的一瞬间,渴望就开始复苏。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屏住呼吸,但她应该是失败了。   她感觉那气雾无孔不入,从她的鼻腔、眼眶、甚至皮肤的毛孔里钻进去。   这是林叙的错觉。   在荒泉的视线里,只能看到林叙张大嘴巴呼吸,很明显,这是乌鸦针对林叙的手段。   她起身冲上去,反手就制住了乌鸦。   注射器被关闭,确定那团白雾消失后,荒泉才谨慎地吸了一口气。   再转眼,林叙的世界已经崩塌了。   一直被压制的那股来自神经深处的痒意,在短暂得到缓解后,又失去了供应。   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痒得她想掀开自己的头皮伸进去挠。   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画面趁虚而入,死在自己手里的人,自己没能救下的人。   痛苦像烧红的铁水,从颅腔内灌下来,烫得她浑身痉挛。   “啊——”   林叙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极度的药瘾之下,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荒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楼益在尖叫,乌鸦的笑声像针,扎进她的太阳穴。   “乖,”乌鸦嘶哑的声音温柔又残忍,“服从我,我不会把你当做实验品。我会给你解药,给你活下去的机会,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一切。”   林叙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附和:服从吧,服从就再也不用忍受,E7要多少有多少。在那之后就能变回正常人。   她的坐姿早就变形,双手撑地,双手徒劳地抓挠地板,指缝间渗出血丝。   不。   她更加用力地抓着地板,指尖传来的疼痛为她带来短暂的清醒。   还不够。   她伸手摸向腰间,毫不犹豫抽出骨刀,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左大腿。   “唔!”   荒泉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刀。   刀刃刺穿肌肉,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脑子里的混沌。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腿根向下流,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暗红。   又是这种情况......太狼狈了。   她咬着牙压下所有呻吟,喘着粗气抬起头,声音断断续续:“你的母亲...给你取名瑞雅,不是为了让你继承仇恨。”   林叙拔出骨刀,血溅了一地,她摇摇晃晃站起来。   “至于我,我的出生或许是因为一场实验。”   “但我的存在不是。”   原身能够长大,是因为林一芳。自己能够穿过来,也是因为自己的奶奶。   她是真心浇灌出的人类,不是随他们摆弄的伊娃。   “我不管你们每个人到底有什么心思,我就是林叙,我不会服从任何人。”   “所以我的答案是,不。”   “谁敢按着我的脑袋让我顺从,谁就会变成我刀下的亡魂。”   她不会再允许自己受到这种愚弄,乌鸦今天必须付出代价。她咬着舌尖,用精神力将乌鸦掀翻在地。   顺便让收到E7冲击,现在因为流着口水尖叫的楼益摔晕:“聒噪。”   荒泉被这一幕震住了,今晚的一切,都让她一惊再惊。   难怪楼益和乌鸦都咬着林叙不放,原来是是因为她拥有这种非人的能力。   恍惚间,林叙和亢薇的身影重叠,只是她的愤怒在实力的衬托下,更加让人无法忽略。   乌鸦拼尽全力,想从地上爬起来。   这罐E7是她专门针对林叙提纯的,浓度精准到能摧毁任何人的抵抗意志。   她在跟着自己离开诺亚的人身上试过,只要十分之一的纯度,手下就会跪地求饶,在E7面前变成摇尾乞怜的狗。   可林叙竟然还能保持清醒。   本来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荒泉竟然一个人出现。她只要通过控制林叙,就能杀掉荒泉。   最后再跳出来,将伊娃计划公之于众,顺便把锅扣在楼益身上,自己作为亢薇的女儿,正义又伟大,就能顺理成章地图谋联盟首领的位置了。   “乌鸦,你的死期,就是今天。”   林叙的骨刀还滴着血,她要用乌鸦的血洗去刚才的屈辱。   乌鸦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却忽然转向荒泉:“大妈妈,你当年对不起亢薇。现在还要对不起我吗?她已经死了,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我是瑞雅啊。”   荒泉的手指颤抖,瑞雅离开时,还是一个天真的孩子,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种。   她别过头,不愿意说话。   乌鸦没有放弃,接着对林叙说:“我不该对你用E7。在你还是个胚胎的时候,我放过你一次。”   这当然是谎言,乌鸦眼神晦暗。   她遗传了亢薇的智商,身体里却似乎流着怪物的血。她讨厌那个女人的眼光一直在那个胚胎上,只是一个实验品而已。   所以她把林叙藏在黑市别的地方,亢薇心灰意冷,在黑市消失。   过了几年她才知道了亢薇的死讯,   只是培养舱是特制的,她根本打不开,后来干脆把培养舱暴力拆毁。   胚胎在没有生长剂的情况下离开培养舱,必死无疑,她就让手下人处理了。   手下人肯定背叛了自己,没有将她销毁,而林叙也命硬,竟然真的能活下来。   发现她的时候,自己可是意外又惊喜。   没想到,她为了一场精彩的表演,竟然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放过?”   “好啊,我放过你一次。”   林叙收起骨刀,乌鸦松了一口气,还有机会。   下一秒,林叙就用精神力捏爆了乌鸦的能量核,她的表情永远地定格在了侥幸上。   林叙泄了气靠在玻璃上,身后是那些和她一模一样的伊娃。这场面让见多识广的荒泉都觉得恐怖。   她嘟囔道:“不过我记得,你害我不止一次来着......” 第39章 别对联盟失望   她靠在玻璃上,闭着眼睛。   尘封的记忆里一个画面展开,是原身对于这个世界最早的记忆。   奶奶林一芳对着小林叙说话。   捡来的衣服太大,她只能一点点拆开,试图自己缝一身衣裳给林叙。   小林叙从小就安静,眼珠子跟着奶奶的动作移动。   林一芳笑得温柔:“林叙?”   “小叙?”   小林叙就把视线从衣服移到她的脸上,三四岁的小孩,慢吞吞点了个头,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咬字模糊的“呐呐”。   “对啦。我们小叙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对不对?”   “你叫林叙,你跟着奶奶姓。林是树林的林,叙是叙写的叙。你是我生命的延续,但也会有自己的未来。你人生的篇章,由你自己书写。”   “奶奶,”林叙在心里说,“我找到她的过去了......”   “接下来,该去找我的未来了。”   荒泉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瑞雅死得太快,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能从跟随她一起到联盟的人那里审到有用的情报。   这两个孩子,无论谁对谁动手,她都没有理由阻止。   从来都精力旺盛的荒泉,难得地感觉到了一种疲惫。   但她不能随心所欲。   她是联盟的首领,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几万人的生命。放走林叙很简单,可是某一瞬间,她对她的异能也产生了隐秘地贪婪。   如果这种能力能够被联盟掌握......   不能再想了。   思来想去,荒泉还是先联系了张岛,几分钟后,她就带着一个人下来。   张岛见到这一幕没有丝毫疑问,她跟着首领半辈子了,伊娃项目对她不是秘密,也早就认出了林叙。   不过执行荒泉的命令几乎成为了她的本能,她从不问为什么。   她拖走了昏迷的楼益,将空间留给荒泉两人。   林叙这才缓过神来,低头发现自己的左腿还在渗血,皱皱眉头:“有绷带吗?”   荒泉扯下衣摆,简单包扎,帮林叙止住了血。   “你的异能,到底是什么?”   “说不清楚,我叫它精神力,能用来对付人。”   “能控制辐射兽吗?”   “不能,只能摧毁小型兽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也想掀开我的头盖骨?”   “不是,”她直视林叙的眼睛,“你愿意留在流浪者联盟吗?我可以全力培养你,让你成为联盟的首领。”   林叙摇头,她知道自己,天生不是管理的料,对权力也没兴趣。   “我明天就要带着藤去深渊,你见识过我的能力,不要拦我。”   她里面满是坦诚,荒泉知道她是认真的。   算了。   如果她的心不在这里,强留也没有用。她不打算用强,楼益教训已经很明显了。   现在想来,诺亚的停摆,跟她也一定有关系的。   既然诺亚没有留住她,自己也没必要让手下人做无谓的牺牲。   伊娃项目她已经打算关闭,联盟现在的每一个人口都很宝贵。   “我不会逼你,”荒泉站起身,“但你可以晚点再走,至少让腿上的伤好一点。”   她顿了顿。   “而且,明天有件事......我希望你能在场。”   “什么事?”   “七镇会,审判楼益,恶意制造兽潮导致两百零一名镇民死亡。还有....”   “公开伊娃计划,投票决定它的未来。”   林叙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容:“你确定要公开?”   “确定,”荒泉的身形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说起来你会觉得我是在开脱,但我确实有我的苦衷。”   她重新靠墙坐下,离林叙近了不少,目光却落在了远处那些培养舱上。   “在楼家来到流浪者联盟之前,联盟因为近百年都垫底,人口已经下降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步。那时候我还小,上上任首领申请退出深渊平衡契约,差一点就遭到了另外两个要塞的围剿。”   “他们的说法是,既然联盟不顾深渊暴动,要打破契约,他们就会把联盟所有人送往深渊...哪怕是送尸体去。”   “所以我上任后,也默许了伊娃计划。我总不能看着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我还没长大的孩子们骨肉分离吧。对我来说,那才是活生生的人。”   后来亢薇的离开打破了她固有的观念,那颗子弹当时就命中了自己,只是被她强行忽略,几十年后,林叙出现了,才发现它从来就没有消失。   “是我默许了伊娃计划,我对不起的......只有你和乌、”她硬生生改了称呼,“亢薇,还有瑞雅。”   “没有要你原谅我的意思,我能做到对得起我的镇民们,就已经够了。”   流浪者联盟的精神是自强不息,以武止戈。她相信自己的镇民,不会甘心不能自由地活着的。   联盟已经休养生息了几十年,是时候再去试着找到平息深渊暴动的办法了。   她的语气转为决断:“这件事早就该做个了结。我知道你对伊娃计划的态度.....”   这场会议需要一个见证者,由林叙出面,再好不过了。   “我相信,流浪者联盟会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的。”   “别对联盟失望。”   “......”   林叙脸上的冷漠终于软化了一点,轻轻点了一下头。   “楼益不能弄死,我可以带他去深渊,找到深渊暴动的原因,找不到,再杀。”   荒泉失笑:“好。”   等到两人走出黑水长廊时,信天一群人已经撤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等在门口,手脚麻利地拆开荒泉的临时包扎,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再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林叙一声没吭,只是盯着顶上的防护罩出神。   她边做边碎碎念:“三天不要沾水,七天后来拆线哈。”   “我的天呐,谁下的手,这么大一道口子,好悬没扎中大动脉。”   荒泉咳嗽了一声:“咳,长津。怎么是你在这,你带的徒儿呢?”   孟长津一边收拾药箱,边睨了荒泉一眼:“出了这么大的事,别的人来我不放心。”   她是识镇的话事人,楼益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出这两件事,还有那个乌鸦,这可是个大篓子。   都是和荒泉打着架过来的,她最好还是把皮绷紧一点。   “行。”   “七镇会明天一早就开,快回去休息吧。”   孟长津叹口气,明白了首领想做什么,将最后一卷绷带装进便携医药箱。点点头就走了。 第40章 不填   天刚亮,磐镇的仪事广场就坐了不少人。   有联盟的首领,各镇的话事人,连带手下的守卫队长。   七个垫子全被占据,大部分上面的人都上了年纪。   这个向下凹陷的广场中央,是被锁链绑在椅子上的楼益,低垂着头,白大褂上全是血污和较硬,眼镜碎得只剩个框,架在有些歪斜的鼻梁上。   不是自己打的,站在最外面的林叙确定。   看来他昨晚遭了不少黑手啊。   荒泉坐在主位。   “各位,”荒泉的声音不大,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两件事。”   “首先,黑水实验室,楼益,楼博士。”   “在寒季30日,恶意使用违禁仪器,制造兽潮。造成二百零一名镇民死亡,重伤重伤三十二人,轻伤六十一人。”   “楼益,你是否有异议?”   被点到名字的楼益慢慢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干涸的涎水,发出干涩的声音。   “没有。”   人群哄得一声炸开,没有提前知道真相的话事人纷纷交头接耳,炉镇的话事人房水猛地站起来,她身后的队长连忙扶住她,生怕闪了自家话事人的老腰。   “楼益!?竟然是你?”   “好啊好啊,我就说怎么会那么巧。老婆子我一晚上没睡好觉,难受得不行,还想着要是震辐波限制再少一点就好了。原来是你在搞鬼?”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房水越说越激动恨不得直接冲上去,当场撕了楼益。   “房水,这是七镇会。”   荒泉开口,声音不大,房老瞬间偃旗息鼓,坐回垫子。   “他之所以这么做,当然是因为胆大包天,不再满足于只当一个实验室的博士。至于更具体的,那就是伊娃项目。”   低低的讨论声也中止,孟长津知道,重头戏要来了。   “伊娃项目,到我这里已经历经三任首领,把她们送进深渊,换来联盟的苟延残喘,这件事都是大家默许的。”   “但我今天提议,明日起镇投,每一个镇民,都有做选择的权利。他们有权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是不是用别人的骨头垫起来的。”   作为七个镇的首领,她具有一票否决权,但必须公开说明否决原因。   她相信联盟的镇民,在知道选项后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果镇投结果是不终止,她就算能一票否决,也会失了民心。她这个位置是被镇民举上来的,他们也有能力让她下去。   她没办法强行推翻,就会在七镇会上辞去首领职务,带着愿意追随的人去深渊寻找新的出路,不会再干涉之后林叙的任何行为。   到时候林叙要做什么事,全凭对方的良心了。   荒泉不是诺亚董事会那样的人,她不会再愿意做一个粉饰太平的“鼠辈”。   孟长津首先开口:“楼益一己私欲,害死数百镇民。需要怎么处置,全凭首领意志。”   她有些红了眼睛。在兽潮里牺牲的镇民,都是正值壮年,男女老少,又是多少鲜活的生命啊。如果是单纯地死在兽潮里,她认了这可能是在荒野流浪者的结局,却没想到杀死他们的,来自于自己的同伴!   “正是伊娃计划,让他膨胀出了不该有的野心。流浪者追崇强大,却从来不是踩着弱者上位,在荒野上立足靠的是互相扶持。”   “因此,我同意终止伊娃项目。”   话毕,有人要开口,孟长津却换了个姿势,直接在垫子上跪了下来。   她没办法再坐在垫子上。   “此事发生在我管辖的镇子上,我也有不可推卸的错误。老婆子我自愿领罚,这事结束之后,识镇将会选举新的话事人,我自请去容镇。”   此言一出,除了林叙之外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容镇是什么地方。联盟的每一个镇子都有其存在的意义,容镇既是让老人安享晚年的地方,也是联盟最后的防线。   在二十几年前,联盟遇到了一头领主级的辐射兽,领主级辐射兽百年难遇。   在各地的人类刚建立移动要塞时,有大大小小几百个要塞,但遇到领主级辐射兽,对每个要塞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当时联盟还有一个水镇,在那之后,水镇没了,因为存水太多,断链后速度无法追上别的镇子。一整个镇子的人,被辐射兽吞了下去。   后来才有了容镇,如果再到了需要弃车保帅的一步,容镇会停下来。老人记得历史,可孩子需要长大。这是所有镇民达成的共识。   孟长津稳坐话事人的位置半辈子,权力谁都会爱,但更多的是希望自己的镇子越来越好。   本来像她这样的话事人,退下来之后待在自己的镇子当个普通镇民,没人会亏待她们。   孟长津打定了主意谢罪,也是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说完这话后,一时之间没人再出声。   荒泉上前将自己的老伙计扶起来:“那可不行,你就算退下来了,也别想清闲,好好教识镇的孩子们医术。”   孟长津无言,在接下来的会议中彻底安静了下来。   沉默片刻后,谷镇的话事人,在场唯一一个年轻面孔开口了:“荒泉首领,我同意终止伊娃计划。但我想问一句:没了伊娃,下一届深渊祭典结束,我们拿什么去填?”   荒泉看着她,目光沉稳。   “不填。”   “不填?”谷镇话事人皱起眉头。   “我的打算是:派出先锋小队深入深渊,获取第一手情报。弄清楚深渊暴动的根源到底是什么。然后,带着情报去和另外两个要塞谈判。他们也不想被深渊吞掉,合作是唯一的出路。”   “《深渊平衡契约》本来就是所有人类都选择的错误道路。深渊是喂不饱的,人类最初手忙脚乱,但现在三大要塞鼎立,今年的祭典你们也看到了,伊卡洛斯实力大增,是时候重新向那里发起挑战了。”   “恕我直言,联盟一向弱势,您这次敢让我们派出先锋小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她目光转向荒泉身后的林叙。   “是因为她吗?她是什么,觉醒的伊娃?还是亢薇的后代?” 第41章 谢谢你存在   荒泉在等的就是这句话。抛却她的私心和所谓道德,还要有一个必须能打动所有人的事实。   一个眼神示意,张岛把早就准备好的资料放在了话事人们面前,还带上来一只小型辐射兽。   他们翻阅完资料,露出惊呼。   “这...辐射体真的对辐射兽没有吸引力?”   “原因如果能被人类找到,那我们不用迁徙了甚至重新定居在一个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那时候,人类才算真正地回到了荒野。   “很遗憾的是,”荒泉摇头,“辐射体几乎已经灭绝。这是近十年来,我们遇到的唯一一位,她叫做藤,且已经开始衰败。”   “如果当年没有轰炸骨原的话,或许人类现在的情况能够有新的转机。这是旧世界的人类犯下的错。”   她露出在身后站着的林叙和藤。   “她确实属于伊娃项目,当年被亢薇带走的胚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   她对着林叙轻轻点了点头。   为了能让这些人看出动静,林叙故意把动作变得明显。   只见她五指张开,手掌猛地合拢,那只小型辐射兽就失去了生息。   “这是什么?”   “我们暂且称之为异能,她的身份在镇投时不会公开。至于更多的,你们自己想。”   谷镇的路其明白,这应该才是楼益制造兽潮的原因。难怪孟长津提到膨胀的野心。   这种能力,任何话事人都能明白背后的价值。但她并不短视,人已经出现在七镇会上,想必荒泉已经交涉过了。   很明显,她是荒泉想要终止伊娃项目的原因,也是底气。结合她的身世。荒泉提议镇投,也是在给她站到这边的理由。   把人拉到这边,才是最重要的。   路其点头:“我同意镇投。”   一号台的话事人是大妈妈的孩子,也毫不犹豫地点头。   转眼间,就有三票了。   露了一手的林叙带着藤转身就走,算上荒泉的那一票,镇投的事算是板上钉钉。   她只需要等待最后的结果就好了。   身后还隐隐传来各种追问,荒泉都应对自如。   “林叙的能力,是否能够证明,我们一直对待伊娃的态度是错误的?我们是否又失去了很多机会。如今,一条可能正确的道路摆在了我们面前......”   林叙回到一号台时,还没到分发食物的时候,她干脆回到了集装箱。   藤一进去就扑到了她的病号服上,打了个滚,很快打起呼噜。   一晚上几乎没睡,林叙却没什么困意。   “滴滴滴。”   “啊,林叙?”那边打了个哈欠。   “现在几点了?”   “天亮了。”   “在我这儿,分不清白天黑夜,”郑观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事情解决了吗?”   林叙昨晚使用扫描时,特意断开了连接。她怕将要看到的,把郑观吓到,毕竟对方胆子并不大。   就像现在,她只是简单说了一下,郑观就被这消息冲击到,在她脑子里尖叫了一声。   “啊!!!等我消化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唔......关于克隆人的人权议题,在蓝星也是常驻影视作品呢。这都被我们碰到了,好大的一个瓜。”   “这也——太酷了!”   郑观的语气有些浮夸,对方其实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林叙知道,她是想插科打诨,让自己不要低落。   “没关系。顺便求按减音量键。”   “哈哈。”郑观干笑两声。   “我很快就能去找你了,这边的事快收尾了。”   “收尾,你要干什么?”   “唔,先等一个结果,或许还要帮一个忙。不管怎样,不超过十天,我就要出发。”   “谢谢你......”   林叙靠在床上:“你谢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帮上。”   “谢谢你存在。”   “......我也起鸡皮疙瘩了。”   “啊!好羞耻!”郑观又尖叫两声,彻底不说话了。   林叙笑了一下,也没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难受,像两条在黑暗中并排流淌的河,不需要言语也知道对方还在。   “林叙。”   “嗯?”   “我最近在研究红烧肉,做得很难吃。”   “你在废土上研究红烧肉吗?不如我学会的烤冬迁种尾巴。”   “我对黑暗料理彻底绝望了。”   “我也是......”   断开连接前,郑观神神秘秘地说,最近又在研究她们的异能,争取在林叙出发前露一手。   傍晚时分,信天敲响了集装箱的门。   林叙一打开,就对上那张表情复杂的脸。   很标准的扇形情绪图,上面有四分疲惫,三分释然,还有三分敬意。   “大妈妈让我来告诉你,明天开始镇投,为期三天。不论老幼所有镇民都可以投票,决定伊娃计划的去留。”   林叙点头:“楼益呢?”   信天顿了顿:“制造兽潮的事已经公开,这三天都会被挂在公告牌下面,有专人盯着,不至于被打死。”   不过也不好受就是了。昨晚行动时知道了楼益的事,她直接把消息透露了出去,他被抬出来后,霜草带着人把他揍了一顿,信天当不知道。   估计这三天,唾沫都能淹死他。   “他还被孟话事注射了长效清醒剂。三天的量......”   “那是什么?”   “一般出远门狩猎时我们用的东西,为了赶路,可以让人不困。”   林叙懂了,睡眠剥夺,相当于每时每刻都在受罚。到时候还能带去深渊废物利用。   总感觉,流浪者联盟里有人比自己更讨厌他呢。   信天像人形版会议纪要,把能说的都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林叙。   走的时候,她脚步像梭梭一样慢吞吞。   信息量太大了。   她对林叙的情绪有些复杂。一开始以为她是夺取了要塞装甲车的人,她是悬铃的对手,到后来她和自己打了一架。   虽然她和林叙,不像霜草一样熟稔,但也从没有想过,她竟然是从流浪者联盟出去的,额,胚胎。   信天有些头疼,科研什么的,完全听不懂。   她这边头疼,林叙也不轻松。   林叙一直待在一号台,今天会议传出了风声,大家很快就猜到了那个有异能的人是她。   等到信天又去了磐镇后,她的集装箱门口热闹得不行。   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在周围徘徊。   有装作路过,翻来覆去走了八次的;还有在她门口的空地上练习格斗的。   这些林叙都当没看到。   但和她说过几句话的梭梭眼睛红红冲到她面前。   “林叙,明天镇投,我会投终止的。嗝!” 第42章 投票   她这个响亮的嗝像是打破了封印,一时间,假装路过的人全都围了过来。   “伊娃项目,真的是用的人吗?”   “你能不能接受我的挑战,和我再打一架?用那个、很神奇的那种。”   “我的天,苦艾!你在害羞什么?”   “林叙,我也会投终止的。”   “我想加入先锋小队,林叙你能帮我走后门吗?”   追在梭梭后面的霜草终于赶到,一副经纪人的模样,伸出手开始赶人。   “请不要围观,不要打扰她!”   “没有什么神奇的那个那个,在镇投结束前请不要外传。”   “选人不归她管,严禁走后门!”   “霜草,你凭什么管我们?”有人不服气道。   “就是,只允许你和梭梭跟她说话,我们就不行了?”   “我不服气,打一架。”   “打就打,走走走!”霜草应战,“谁输了谁就坐我开的车在荒野上走一圈。”   “坐、坐就坐!”   乌压压的人群又呼啸着离开,林叙看到拖着梭梭的霜草偷偷对着这边比了个耶。   果然,她就知道她的车技有问题!   ......   第二天,二号台,磐九十九起了个大早。   她先是打了一套不太标准的拳,又绕着二号台跑了一圈,等做完一切,同期的小伙伴才刚起床。   二号台中央的公告牌下面,已经围了一群人。   “你们在看什么?”   “磐九十九,你来啦!快来,联盟要镇投。”   “镇投?二号台也可以参与吗?”   育儿长平时也会让镇子上的别的人来给她们上课,提到过镇投。但一般镇投都是成年人才能参与的。   “是的,这件事很重要!”回答她的小女孩也是一脸严肃。   “好吧,关于投什么的?”   “你看告示呀,这个每个人都可以投,也可以弃票,所以很重要!”   磐九十九眨巴睫毛,试图赶走流下来的汗水,看清上面的信息。   看不懂......   通篇下来,她只认识镇投两个字。   茫然的眼睛不止一双,在磐镇来贴告示的人眼皮子底下,育儿长脚趾抠了抠地。   教育之路,任重道远啊!   她清清嗓子,开始解说。   告示才讲到一半,胆子小的已经抱在一起,更小的哭了起来。   “博士做得不对!”   “不要啊,我不要去喂辐射兽,也不要育儿长去喂辐射兽,也不要大妈妈去。”   “呜呜呜,伊娃也不要。”   磐九十九站在前面,脸上也带着害怕。   她站在小孩们最前面,脑袋还是懵的。什么克隆...有点听不懂,但她听懂了后面的话,还有伙伴们的话语。   “谁都不会去喂辐射兽!我马上就长大了,我会打跑它们!”   育儿长心里一酸,二号台的孩子对辐射兽不是没有了解,磐九十九还不到八岁,那么小的身板,里面却装着那么大的勇气。   她摇头又点头,郑重其事地捡起投票用的小石块,还用另一块在上面划了个叉。   “我投终止。”   “那我也投!”最开始跟她说话的孩子也用力划了个叉。   投完票,磐九十九就冲上吊桥,她要去磐镇吐口水!   一时间,流浪者联盟热闹了起来。   识镇的投票点设在黑水实验室门口。   孟长津坐在入口处的椅子上,她没有参与投票。   话事人不在镇投之列,这是荒泉定的规矩。但她要亲眼看着自己的镇民做出选择。   识镇的镇民排着长队,沉默地一个一个走上前,把手里的小石块投进两个木箱之一。左边的箱子贴着“终止”,右边的贴着“继续”。   大多数人的手伸向了左边。   但也有人犹豫。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两个箱子前,手里的小石块转了又转,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   他身后的人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伊娃可怜。可我家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联盟已经快百年没有拿过第一了,没有伊娃去填,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的孩子?”   “咚”的一声,小石块落进“继续”的箱子。   孟长津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容镇的投票点设在养老院的院子里。   这里人只比磐镇多,镇民全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他们大多头发花白,步履蹒跚。   投票开始前,一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头拄着拐杖,排在第一个。他没有急着投票,而是先开口说了话。   “容镇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大家都知道。”   “说实话,在废土能活到这个年纪,已经赚了。苟且,是弱者的行为。既然荒泉首领有再探深渊的想法,我们就应该支持。”   “到时候,就不会只剩下我们这几个可怜的老东西。说不定还能像旧世界的人那样,拥有幸福的退休生活呢。”   他将石子放进代表终止的箱子里。   但容镇接下来的投票,大多数老人都选择了继续。   他们是从更苦的日子过来的,已经是看惯了生死的年纪,不愿意为自己看不到的苦难,而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小辈们献祭深渊。   炉镇的投票点设在工厂门口。   这里的镇民大多在这里上工,说话直来直去,上次兽潮里,死的人一大半是谷镇的人,那些镇民虽然没有责怪,大家却还是觉得是因为炉镇做得不够好,在谷镇面前尤其抬不起头来。   “这个狗屁博士!他想要什么,我就不让他得到什么!”   “伊娃到底是啥呀,瞒得还怪好嘞。”   “你个文盲!就是有很多一模一样的人,代替我们去深渊了。”   “哎哟,那确实怪吓人的!”   “那你投啥?我跟着你投。”   “不知道,投票不是三天嘛,我再想想!”   最开始谩骂的女人,直接将石子扔进了“终止”。鼻孔冒着粗气,卷着袖子冲向磐镇。   也有很多人觉得最后一个人说得对,镇投这么大的事呢!是该好好想想。   ......   关于各镇的投票场景,吃完饭就到了磐镇的林叙并不知道。   磐镇人少,常住居民更是没多少人。投票很快就结束了,她吃完饭就过来,是为了看楼益的。 第43章 测试   楼益被锁在公告牌下面,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他跪坐的地方背后,刚好是刻字的区域,那里不久前,才添了新字。   脖子上还挂了一块木牌,贴心地解释了他做的好事。   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让镇民亲眼看看这个人,亲口骂他,总比大家把愤怒和悲伤憋在心里强。   林叙到的时候,楼益已经接待了好几拨镇民。   他的白大褂上沾了污秽之物,脸上还有几道指甲抓出来的血痕。低垂着头,眼镜早就没了。   “畜生!”   林叙来得巧,一个镇民冲上去,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楼益的脑袋被打偏,嘴角溢出血丝。   “你还我女儿!她才刚满二十!你制造的兽潮死了多少人!”   又是一巴掌,驻守的磐镇员工把她拦了下来。   “你冷静一下,可以骂他,不能打他的。”   说是这么说,她自己心里也有一杆秤,这是受害人的家属,情绪太过激动她没有第一时间拦下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动手的女人蹲下来嚎啕大哭,被旁边的人搀走了。   又上来一个老人,走起路来颤巍巍:“你认识我吗?”   楼益没说话。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老人的声音很平静,“你看起来没怎么变老,还和我记忆里一样傲慢。”   “我曾经仰望过你,但我现在发现,你还比不上一个普通人,我厌恶你。”   这个老人没有动手,说完想说的就走了。   可正是他这种平淡的态度,还有不知是哪句话刺痛了楼益的内心,一直没动静的他情绪激动了起来,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他抬起头来,一夜没睡的他眼底布满血丝,发出嘶吼:“果然是一群愚民、蠢货、野蛮人!不知道感恩戴德就算了,你们凭什么看不起我?”   楼益看不起联盟里的人,这是肯定的。   他的祖先是旧世界一个国家的贵族,焦骸落地后,他们的金钱和地位都化成了虚无。   但他的祖先是有本事的人,在避难所里活到了最后。落脚在流浪者联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这些粗鲁的、愚昧的人。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伊娃项目能救多少镇民,他只在乎他的科研成果,这是家族世代传下来的荣耀。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项目、荣耀,还有他的尊严!   人群哗然,驻场人员想让他闭嘴,他却挣扎地更加剧烈。   眼神直直对上在不远处围观的林叙。   “呵,林叙!我现在变成这样,你满意了?我受到的惩罚,连我对你的伤害的百分之一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没有成功。”   林叙面无表情说完,带着藤走了。   不得不说,流浪者联盟的惩戒方式,比当时直接杀掉他,还要解气很多。   看得差不多了,镇投结果要三天后才出来,在这之前,她要带着藤先去一趟识镇,测试辐射兽对藤的反应。   藤和人类不同,按照荒泉的说法,辐射体对辐射兽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或者说,辐射兽不太会把她当成猎物或威胁。   因为实验数据是多年以前的,林叙想要亲自确定这个事实,顺便还可以测试一下,这种亲和力的极限在哪里。   这样到时候藤在深渊,才能活得更好。   只是路上出了一个小插曲,孟长津的徒儿蹲在桥头一上午,刚看清对面来人,就赶紧去叫来了自己的师傅。   林叙被赶来的孟长津拉进了旁边的医疗所。   “伤口怎么样?”   “还行,不疼了。”   其实有点疼,林叙走起路来,步伐没那么流畅。   “我看看,有没有发炎。”孟长津絮絮叨叨,检查了一遍林叙的伤口,“还行,记得过两天还要换药。”   “好,谢谢。”   借这机会,孟长津告诉她,除了楼益这个主谋,制造兽潮的帮凶也已经被关押起来,不管镇投结果怎么样,这些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离开医疗所,林叙以全然不同的心态,从另一道门进入了黑水实验室。   临时负责人韩心慈在门口等她,她眉心有一道很深的川字纹,不难看出是一个严肃的人。   韩心慈尽量保持亲和,收回自己眼中对这一幕的惊叹。   辐射体她没见过,辐射体和人类这么亲近的情况,她更是想都没想过。   韩心慈告诉林叙,已经培养出的伊娃,孟长津下令安排了“觉醒引导”计划,她们的生长剂已经注射得差不多,产生自我意识的希望渺茫,但总归值得一试。   无论从科研角度,还是伦理角度,这都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韩心慈犹豫道:“你...想要去看看她们吗?”   “不。”   林叙摇头,如果“自己们”能觉醒,她们会有自己的人生,她更希望在那时候再和她们见面。   “好吧。”   这次没有下到黑水长廊,韩心慈领着林叙穿梭在地下空间,最后来到一间封闭的测试间。   测试间不大,一面墙是栏杆加上玻璃的形式,另外几面墙像是合金,上面布满了墙上布满了抓痕和焦黑的灼烧痕迹。   显然经常用来关押辐射兽。   “黑水实验室里会有少量活体辐射兽,作为观察和研究。测试间顶上有武器,可以直接击毙它们。体内也装了麻痹装置,可以让它暂时失去行动力。”   她调出一段监控,让林叙确定这次测试没有危险性。又在操作台上按下按钮,测试间里面的地面开合,两个装着小型辐射兽的笼子被送上来。   “这两头状态良好,且只具备常规攻击物理攻击手段。准备好了吗?”韩心慈问林叙。   “嗯,我先进去。”   这是测试计划的一部分,这两头辐射兽在流浪者联盟,几乎每时每刻,食欲都处于激活状态。   林叙作为对照组,需要先进去。   果然,她刚踏进去,辐射兽活动的幅度就剧烈起来,不停撞击着笼子。那沉重的笼子在撞击下都挪动了几分。   韩心慈记录完数据,林叙马上退了出来。   接下来就要看藤的了。   早在辐射兽出现时,藤就展现出了防备,林叙进去后,她更是整个人贴在了玻璃上,想要攻击。   “不行,”林叙阻止了她的动作,“我们说好了的。”   早上出门前,林叙就一字一句,再三交代了藤今天要做的事,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藤进去,不动。可以吗?”   藤歪着头,咕噜两声,进了测试间。 第44章 没人说不允许啊   一分钟之后,林叙就知道了,藤把她的话听进去至少七成。   藤进去后,谨慎地靠在墙角,辐射兽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再靠近一点。”林叙打了个手势。   藤走到笼子前约两米处,蹲坐在地上。   外面的林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辐射兽的状态没有狂化,藤的屁股又往前挪了两步。   还是没有变化,和林叙进去时的场景不一样,在辐射兽眼中,藤仿佛不存在一样。   “打开一只的笼子试试。”   林叙建议,精神力锁住了两头辐射兽的能量核。   “好。”   韩慈心的手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在操作台上点了两下,笼子的锁弹开。   右边那只辐射兽走了出来,它尾巴上长着骨刺。平直地向后延伸,浑浊的眼睛盯着藤,尾巴扬起又放下,看起来像是困惑。   林叙记得,刚刚它面对自己时,骨刺是翘起的。   藤身体已经紧绷起来了,却还是记住林叙对自己说的话,尽量没有攻击。   她最近经常把自己留在那个箱子里,今天早上难得跟她说了好久好久的话。   那头辐射兽纠结半天,最后还是放下了骨刺,向着玻璃处狂奔,狠狠扎在了上面。   “藤,你动手试试。”林叙手掌向下一劈,藤立刻就冲了上去。   绕到侧面,狠狠对着辐射兽张开了嘴。   辐射兽感受到被攻击,骨刺绷得紧紧地,刺向那个生物。   “够了!”   韩心慈马上按下遥控注射的按钮,辐射兽内部一阵抽搐,颤抖一番,骨刺重新垂下来。   很好。   林叙心里很满意这个结果。只要藤不主动攻击,辐射兽不会把她当做食物。   最大的危险被排除,藤能在荒野长大这么大,林叙不担心她在深渊里面的安全。   韩心慈语速飞快,在实验日志上记录下刚刚的一切。   “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测试,在实验室里环境受控,辐射兽的种类也有限。我建议在荒野再测一次,增加样本量,确保万无一失。”   “我会向磐镇发去消息,如果行进路线如果有辐射兽,就申请一只狩猎小队护送,明天就出发。”   很周密的安排,林叙点了点头。有自己盯着,再加上狩猎小队,这次测试安全系数较高。   接下来两天,霜草用她一骑绝尘的车技,成功争取到辅助测试名额。   她带着电辐枪和望远镜,跟林叙一起带着藤扎进了联盟外围。   选择的区域距离流浪者距离较远,雷达已经修好了,只是她们这次不是避着,而是哪里有辐射兽往哪里开。   这可苦了林叙,每次到了辐射兽附近,留下藤后,霜草就一把油门带着自己跑远,两天下来,她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坐车了。   好在结果是喜人的,遇到的辐射兽,在藤主动发起攻击前,都不会对她产生敌意。   藤也从一开始被留在原地的焦虑,到最后的习以为常。   与此同时,镇投也接近了尾声。   七个镇子的票箱被运到磐镇议事广场,封条完好,整整齐齐地码在长桌上。荒泉亲自带人守着,寸步不离。   石块众多,数了一个通宵,直到第四天早上才宣布了投票结果。   荒泉的声音穿过传声筒,从每个瞭望塔上面传下来,她将每个镇的票数果都念了出来。   林叙坐在集装箱门口,竖起了耳朵。   “......总票数:终止八万九千三百二十票,继续三万两千七十一票。镇投通过,新历249年寒季34日,流浪者联盟计划正式终止。”   磐镇的广场上爆发出欢呼声,也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荒泉将这次镇投记录的文件小心收好,对信天说。   “先锋小队的组建,你有什么想法?”   ......   楼益终于结束了他的折磨,锁链解开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通红,看起来十分渗人。   孟长津派人把他拖回识镇,暂时安置在医疗所,荒泉说过,他的命还得吊着。   下午时,正好碰到了来换药的林叙。   楼益看起来已经没有了心气,林叙想到之后可能还会用到这个人,还不冷不热地安慰了一句:“博士,你这么厉害,如果能找到平息深渊暴动的办法,别说将功补过,整个卡伦都会为你欢呼的。”   楼益没说话,眼皮耷拉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换完药,一号台已经换了氛围。一路走来,每个人脸上都是轻快,还有兴奋。   唱票时,一号台几乎是一边倒地投了终止。   但她们脸上的兴奋是什么?林叙还没想明白,就被霜草拉进了人群里。   “怎么了?”   “好事儿!镇投这么大的事儿终于结束,谷镇给咱送来了窖菌酒。你也来尝尝!”   “酒?”   诺亚也卖过酒,林叙当时对它没有任何想法,今天却是来了兴趣。   孟长津...应该看不出来吧?   谷镇送来的酒不多,分到每个人手里就只有一小口。   分酒的方式也很有趣,有人水壶里还装着水,直接兑了进去;有人舍不得兑,先喝了个水饱,再拿去打酒。   更有甚者,直接蹲在打酒处,张着嘴巴,等着酒水落下。   “苦艾!你怎么能这样做,这也太恶心了吧。”   排在她后面的人真心实意地表示了慊弃。   苦艾将嘴一抹,因为酒精的刺激,脸上顷刻变得通红:“不行吗?没说不允许啊。”   人群哄然大笑。   林叙也凑着热闹排队,分到了一小口酒。   酒的度数没有想象中高,但她不会品酒,只觉得辣嗓子。火辣辣的感觉冲上天灵盖,流进胃里时变得滚烫起来。   这样的人不止她一个,废土上的酒难得,窖菌酒是用谷镇地下洞穴里培育的发酵菌团酿成的,那些灰白色的菌丝以辐射兽的骨粉为养料缓慢生长,醇化又是不短的一段时间。   没怎么喝过酒的年轻人们,大部分一口酒下去,脚步就开始飘忽,露出痴痴的笑。   伊娃计划终止后,对于不确定的未来的恐惧,在今晚被她们滚烫的血液和辛辣的酒覆盖。 第45章 自由永存   出发的日子定在寒季38日,中间的几天,林叙的日子难得的清闲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她还领到了暖石,一大一小两个。   暖石重量不小,外面包裹着三四层骨质甲壳,是嵌合在一起的,每拆开一层,暖石就会变得更热,只是使用寿命会短一点。   藤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爱不释手,连夜晚都会抱着暖石睡觉。   因为腿伤,林叙每日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上肢训练。然后就是等着吃饭,和郑观聊聊天,每天帮藤清理伤口。   她穿过来就没这么悠闲过,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两天,她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松散起来。   还有两天才出发,为了不荒废时间,林叙开始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事做。   想到自己稀烂的枪法,本着技多不压身的想法,她主动找到梭梭,   表达了想练枪的想法。   梭梭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   一号台边缘的射击位上,有一块用废弃钢板围起来的狭长区域,尽头立着几个半人高的冰靶。   “你运气不错,最近温度越来越低了。要是在别的时间,可没什么能用的靶子,只能带你去荒野上了。”   废土上植物灭绝,金属又太宝贵,在寒季做用冰做靶子是最划算的。   夜晚时把一桶水挂在防护罩外面,第二天清晨收回来时,就结成了冰,电辐枪打上去会融出一个窟窿。不用的时候再收起来,一滴水都不浪费。   梭梭是个好老师,从电辐枪的种类到打靶的技巧,都细细地告诉了林叙。   一天下来,林叙的指头都被冻得有些僵硬。   休息时,她注意到擂台那边围了不少人。   擂台几乎什么时候都有人,但大部分人对比试已经习以为常,不会像这两天一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见林叙好奇,梭梭慢悠悠地解释:“是为了加入先锋小队。现在还有三个名额,大家都想去,只能这样了。”   “别的都确认下来了吗?”   毕竟是之后要一起行动的队友,林叙还是比较关心的。   “是的,信天姐彩羽姐,还有霜草和我,是一开始就定下的。前天还有技术考试呢,苦艾拿了第一,她精通机械维修,还会焊接和改装。”   林叙放下了心,大部分人她都打过交道,她们的人品她还是信得过的。   “滋——”   又是一枪,冰块被融化,梭梭点头表扬:“嗯,比之前有进步。”   真的吗?林叙嘴角有些抽搐,这具身体的反应能力不错,但射击天赋确实有点欠缺。   两天的时间很短,她倒是系统性学了一些武器知识,不会像自己在荒野上一样,对于炮台怎么用都抓瞎。   实训的机会不多,毕竟能量宝贵,她从一开始连边角都打不中,到现在能够,更多的,就只能等实战了。   37日这天,林叙终于能找到孟长津拆线。   孟长津还是一如既往的絮叨,跟她聊着楼益的状况。   “你放心,我请炉镇给他打造了一个专属手铐,保管他老实。”   好不容易补完觉的楼益一听,恨不得白眼一翻,再睡过去。他受尽屈辱不说,还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   孟长津没避着他,直接将乌鸦怎么找回联盟的事也说了清楚。   “我们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个跟踪器,她很聪明,是当年离开联盟的时候留下的。可惜......如果她的这份心思能用在正途上。”   说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领着林叙又去了一趟黑水实验室,拿出了一个发黄的本子。   这个本子一看就经历了不少岁月,纸张发黄发脆,哪怕塑封过,林叙翻动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   诺亚的底层劳工,会认识一些简单的文字和数字,但这上面的内容,她完全看不懂。   “这是亢薇从联盟带走的,碧水手记的原稿。是楼家的家传宝贝,楼益不知道它一直在乌鸦手上。这应该属于旧世界的一个小国家的本土文字。但是我们无法破译它,荒泉觉得,这里面留存的知识非常珍贵。楼家...能掌握的技术应该也是从上面学到的,只是他们没有完全破译。”   “出发之后,就告诉他这事,当成萝卜吊着楼益,让他老老实实配合。这次任务容不得闪失,他的小动作必须掐死。”   林叙点头。   她倒是不怕楼益搞小动作,就怕他不认真配合。毕竟能管理黑水实验室这么多年,应该是有几分真材实料的。现在有了归还原稿的诱惑,到时真的有平复深渊暴富的机会,他也会上几分心。   话到这里,林叙突然想到游荒帮的事,很明显他们和诺亚有交易。   荒泉毕竟是整个联盟的首领,事务繁多。林叙便把游荒帮吃人的事告诉了孟长津,请她代为转告。   回到集装箱时,一号台还没熄灯。和诺亚不一样,联盟的履带离居住区很远,只有躺在床上时,才能感受到那种震动。   轰隆隆的,和林叙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林叙就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东西并不多,因为把兽核留了大半在集装箱里,甚至还比来的时候轻一点。   荒泉亲自到了一号台,获得了所有人的簇拥。其中有些人格外的失落。   “先锋小队已经组建完毕。这次任务只是尝试进入深渊、进行初步探索。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任务,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甘心。但我相信,机会绝不止一次,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将会再次踏足深渊,直至彻底征服它。”   “没能加入的人,继续磨炼本事,或许下一次,就是你们崭露头角的时候。”   话毕,荒泉的语气从鼓励转为严肃。   “本次行动,信天全权负责行动指挥与战斗决策,一切行动以她的命令为准。”   “张岛守卫长也会和你们一起去。”   这是荒泉深思熟虑过后的安排,这次行动以机动性为主。但没道理让一群孩子冲在最前面,虽然彩羽就是一本辐射兽大全,但张岛年轻的时候在荒野摸爬滚打,经验丰富,由她辅助信天,并监管楼益,再合适不过。   “先锋小队以探索、收集信息为首要目标,不可恋战,不可冒进。   作为人类再次挺进深渊的先锋,我希望你们不要抱着以命换命的悲壮心态陨落在那里。这一次,活着回来,比牺牲更有价值。”   她深吸一口气,响亮的声音传遍了一号台。   “深渊探索计划正式启动!流浪者联盟会庇佑你们前行,愿归来之日,你们带回的不是墓碑,而是希望。”   “终有一日,我们会让深渊不敢再怒吼,让人类回到大地。”   “联盟不死,自由永存!”   最后一句话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让在场的众人都热血沸腾。   “联盟不死,自由永存!”“联盟不死,自由永存!”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在一号台回荡。 第46章 就是心跳   林叙和藤坐的还是悬铃留给她的那辆装甲车,随着铰链嘎吱嘎吱响,先锋小队终于落到了地上。   四周还有四辆改装车,都紧急改装过。   载着信天的主战车打头阵,第二辆是林叙的装甲车,锁着楼益的后勤车被严严实实卡在中间,垫后的火力支援车由霜草驾驶。   除了林叙外,别的车都有人从炮台顶上钻出来,对着联盟的方向挥手。   为方便日后接应,本应继续向东的流浪者联盟正在更改行进方向,此刻它正在开始缓慢转向。   七座平台,七个移动的城市,此刻像是活物一般,以自己的中轴为圆心,借助履带外延伸出来的机械脚,精准地调整着角度。   锁链依然牢牢连接着彼此,像一朵巨大的机械花在废土上缓缓绽放。   七个平台几乎是同时完成转向,巨大的平台边缘,数不清的镇民不知什么时候涌了出来,挤在栏杆后面。   他们挥舞着各色的衣物,褪色的布条、破损的围巾,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布片,伴随着呐喊一起穿到地上。   “一路平安!”“活着回来!”   磐九十九特意一大早跑到了最外围的炉镇,鼓足了力气大喊:“信天队长——加油——”   嘶哑的呐喊从平台的不同方向涌来,在荒野上回荡。   信天站上主战车的炮台顶窗,举着手里的电辐枪,一下又一下,重重地举起。   瞭望塔上,信号员也把旗帜换成唯一的一抹绿,用力地挥舞着。   初升的太阳从地平线上跃出,被染成一片金红的废土,见证着这一切。   “出发!”   信天的声音从车载通讯里炸开。   四辆车不再眷顾,放开油门,引擎轰鸣着,朝着深渊的方向驶去。   林叙握着方向盘,摸了摸藤的头,藤最近没有以前活泼,已经快到极限了。   时间不等人。   先锋小队向着西南开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之前,林叙才听到信天从通讯器里下令。   “减速,停下。”   所有人依序照做,四辆车围成一个圈,先锋小队在中间的空地上集合。   林叙这才认全了先锋小队的人。   除了原本沙牙小队的四个成员,队伍里还有四个老熟人。一个是韩心慈,她对着林叙点点头。   林叙了然,这属于科研人员,和楼益互相牵制、互为备份。   另外两个,分别是卫矛和孟长津的徒儿。   卫矛眼神和林叙交错后就分开,后者主动打了个招呼。   “你好,林叙。我叫姚苓,大家平时都叫我小药。”   “你好。”   另外两个人林叙没见过,一个高大些的叫沙棘,一个面容稚嫩些的叫做祝余。   “好了,大家都互相认识了,”信天皱着眉头,“现在需要重新进行一下人员部署。”   开了一整天,信天对先锋小队的行进速度已经有了数。   “按照现在的车程,到达深渊过渡地带还需要十天,。”她顿了顿,“考虑到这次还有一个任务,我建议路上不用停下来,只在最后靠近深渊过渡地带时休整一天。”   另一个任务是什么,林叙心知肚明。藤的身体正在衰败,每一天都在倒计时。自己已经耽搁了很久,必须在藤彻底失去行动能力之前,将她送到深渊。   “为了昼夜赶路,每辆车需要两名驾驶员轮换。”信天的目光扫过众人,“林叙那辆车只有她自己,得派一个人过去。”   霜草眼睛一亮,嘴角刚翘起来。   “祝余,你去。”信天直接点了名。   霜草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祝余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信天这么安排,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荒野上停留得越久越危险,她们要甩上所有可能跟在后面的尾巴,不给辐射兽机会。   昼夜赶路虽然辛苦,但安全系数更大。   最终,每辆车的人员都进行了重新分配。   主战车上是信天、彩羽和卫矛,林叙的装甲车上是藤和祝余,火力支援车上是霜草、梭梭、沙棘和苦艾。   楼益所在的后勤科研车,人员配置保持不变,张岛和韩心慈在轮流监管他的同时,还能和小药替驾。   赶路计划就这么敲定了下来,一行人缩回各自的车里,车辆在夜色中撕开一条黄灰色的尾尘。   中途休息时,郑观一直鼓捣的异能终于有了新进展。她还是用那套网友理论,通过输出自己的能量,让林叙的扫描范围硬生生扩大了一大截。   林叙也主动找到几头离车队不远的辐射兽,用兽核把脑袋里那团白雾喂得更加浓稠。   她的异能看得信天感慨,觉得就算没有先锋小队,林叙在深渊也会很顺利。   一直到寒季53日,黎明。   连续奔袭五天后,先锋小队终于抵达深渊过渡地带前。   前面好像有一道无形的界限,那边的天空比卡伦星任何一个地方都暗,这种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灰蒙蒙的暗,连日光都只是勉强穿过。   远方的地平线微微向下凹陷,脚下的黄沙也多了些粗糙的砂砾。   她们勉强找到一个背风的地方。   信天停下车,所有人跟着停下。   “前面就是深渊过渡地带,原地扎营”信天的声音有些紧绷,“带好防护面罩,可以下车活动,但车里必须留人盯着雷达。”   在车里待了五天,所有人的状态都有些萎靡,纷纷下车伸展身体。   林叙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的瞬间,她感受到一股轻微的震动。   和履带的轰鸣不一样,这种震动仿佛大地本身在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三十秒左右一次,规律得像心跳。   不,不对。   她心里生出一种直觉,这个震动,就是心跳。 第47章 你别吓唬我   “你们...感觉到了吗?”   林叙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信天表情严肃地点头。   “这种震动,从人类第一次接触到深渊就发现了。但人类只穿越过风蚀之地,”张岛嘴巴朝前方努努,“也就是现在常说的深渊过渡地带。”   “深渊在旧世界的几百万年前,是卡伦星最大的海沟。几乎纵贯整个大陆,后来沧海桑田,这里就变成天堑。”   “但自从大灾难后,它就只叫做深渊。根据曾经各个要塞的信息整合,现在的深渊,比旧世界还作为摩利亚峡谷时更大。”   “有人猜测,深渊的最中心,沉睡着一只超过领主级别的辐射兽。”   “我们要做好准备,”信天接过话头,“过渡地带不像一望无际的荒野,里面地形复杂得多,而且不定期会刮起大风。迷失在风蚀地带的车也不是没有过......”   “前后车距离需要保持在十米内,过渡地带后半段,雷达会失效,通讯信号可能也不稳定,到时候就两车并行。”她将目光转向林叙,“还要看你的了,林叙。”   林叙点头,她的扫描现在范围已经扩大不少,可以帮先锋小队提前避开辐射兽。   “关于流浪者联盟要进入深渊的事,我会在晚上通知深渊监管会。”张岛说。   “深渊监管会在哪里?”林叙好奇。   作为人类的前哨站,同时也是《深渊平衡契约》的监管者,他们是怎么长期待在这里,对深渊能量进行检测的?   “在极北之地,曾经那里是深渊的起点。但是现在不是。”她指指头顶,“监管会驻点在天上,因为信号原因,我们不一定能联系上。”   大概是和浮空岛一样的地方吧,林叙猜测。她抬头向上看去。   今天天气不好,仰头间,点点凉意落在头发上。   是雪。   废土的雪不常见,尤其对在诺亚长大的人来说。   细碎的雪米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无声飘落,像盐一样轻飘飘落在黄沙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沙粒遇到雪粒后,迅速将那一丁点湿润吞没,落得多了,荒野才变成灰白相间的斑驳画布。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脆壳,踩上去发出酥脆的声响。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信天皱眉。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下雪?”霜草抱怨。   “嘿,往好处想,或许是深渊看到我们害怕了。”张岛安慰。   “所有人返回车内,苦艾,今晚再进行最后一次检修。小药,麻烦你,每辆车的食物储备再拿三天的量,还有暖石。”   “如果进去遇到大风,加上下雪,温度和能见度都会更低。尽量不要离开装甲车。”   众人各自散去,林叙钻进装甲车,藤蜷缩在观察窗旁,正用爪子拨弄窗玻璃上的雪粒。   “她多大了?”祝余问道。   同行的几天,祝余一直是个很有分寸的女孩子,不会多问,轮换时也很认真,偶尔还比划着尝试和藤交流。   藤不讨厌她,林叙对她也有几分好感。   “不知道,看起来还很小,也说不定活了一百年。”   “林叙姐,你别吓唬我。”   祝余才十四岁,在知道林叙的年龄后,她就这么叫了起来。和林叙在一个车里,那可是安全感满满,她的异能比雷达还管用,自己只需要好好开车就行了。   她赶紧拍走脑袋里的这个念头,没有说信天姐不好的意思!   “你是怎么被选进先锋小队的?”   难得可以休整一天,林叙还有些不习惯,和她聊了起来。   “啊,这个啊!”祝余被挑起话头,“我看着是不是很弱?”   “唔......”   林叙沉吟,不好妄下判断,祝余头发不长不短,分成两束扎在脑袋两侧,支棱出来,像两把短毛刷。   “哎呀,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祝余不在意,“我这次在擂台上确实没有打赢过一次。”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着,中间留出一点空:“但是我什么都会一点点,嘿嘿。毕竟这次选拔除了比试,还有考试呢!”   哦,林叙明白了,原来是复合型人才。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直到祝余打了个哈欠。信天已经安排好了值班的顺序,两人一藤抱着暖石,开始补觉。   第二天清晨,先锋小队正式驶入深渊过渡地带。   林叙从未见过这样的地貌。   这里的沙地比外面的多了一抹暗红,嶙峋的岩柱从沙地里拔地而起,有的像巨人的手指,有的像倒扣的船骨,还有些被风沙打磨成蘑菇状。   也有许多被撞毁的,散落一地。   风从岩柱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像是大地在哭泣。   车队在岩柱迷宫中穿行,十米的距离在蜿蜒的路况中显得格外漫长,稍一拐弯,前车尾灯就会被岩壁吞没。   “前面有中型辐射兽,大概十只,”林叙按下通讯,“在左侧岩柱顶上,距离我们大概...两公里左右。”   “可以绕过去吗?”霜草问。   “绕不了了,”信天叹气,或许是进入的口子和之前不一样,情况比她想得还要糟糕,稍不注意,她们就会迷失在岩柱间。   信天没有犹豫:“霜草,梭梭,左翼包抄。其他人警戒,不要全部压上去。”   “好嘞!”   霜草的火力支援车从队尾窜出,贴着左侧岩壁加速,轮胎碾过碎石,梭梭从顶窗探出半个身子,第一只辐射兽从岩柱上跳下时,梭梭就稳稳命中了它的兽核所在处。   “报告,是沙球。”梭梭道。   信天放了心,沙球没有特殊攻击手段,只是体型比较大,梭梭一个人就能搞定。   战斗不到三分钟就结束了,十五只辐射兽全歼。   苦艾跳下车,匕首扭转,迅速剔出了兽核。   “就这?还不够热身的。”   梭梭擦着电辐枪,面无表情道:“省点弹药也好,后面还有大的。”   车队继续行驶,穿过岩柱迷宫,视线豁然开阔起来。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地面的沙粒变成了细碎的黑色碎石。   “雷达开始飘了,变换队形。” 第48章 有东西来了   祝余将车压到前面,和信天的主战车齐头并进。   这里的地面变成一整块一整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岩板的缝隙里,透出让人不安的暗红色。   哪怕坐在车里,林叙还是打了个哆嗦。   这里更冷了。   车队在岩板上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隆起的山脉,   矗立在黑色岩板上,看起来十分诡异。   林叙的精神力一直处于外放状态。   三十公里、二十公里,十公里......   山脉离她们越来越近,近到信天拿出了望远镜,开始寻找峡谷入口。   不对......   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和眉头越拧越紧的林叙一起出声。   “减速!”   “停下!停下!”   后车的霜草和韩心慈立刻踩下油门,车轮在黑色岩板上划出一道辙印。   “什么情况?”   林叙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道:“正前方,有辐射兽。宽约一百米,长度......无法确定。”   它的躯体像一堵黑色的城墙,趴在峡谷最窄处,将整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背部的甲壳上覆盖着雪粒,乍一看就是峡谷的一部分。   但林叙的扫描清晰地看到了它体内的能量核,比篮球场还大不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大的能量核。   这至少是超大型辐射兽。   “张岛守卫长......请你到前面来。”彩羽说。   “不用了,我已经看到了,”张岛钻出顶窗,确认了彩羽的猜测,“耀斑。我也只在资料里见过。”   “它平时处于低耗能状态,行动极其缓慢。但对热源极其敏感。尤其是要塞引擎那样巨大的热源。在探测兽核技术还没出现的时候,双星要塞误以为它只是普通的山脉,从其附近路过。”   “耀斑...‘爆炸’了,像恒星耀斑一样炸开,能量直接将母要塞融化,连壳带液体一起卷进了体内。子要塞逃过一劫,才将资料传了出来。”   有了双星要塞的预警,人类没再在上面栽过跟头。但这个耀斑,偏偏横亘在她们与深渊之间。   “我们车的引擎算吗?”韩心慈问。   “算,但规模小得多。所以它现在还没醒。可问题是峡谷就这么窄,我们必须从它身上过去。”   “要在这里弃车,走过去吗?”苦艾喃喃道。   这是不可能的,深渊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如果被辐射兽发现,人类的两条腿跑起来就是笑话。   “不。”   林叙盯着那只巨兽,她的精神力在对方的能量核面前就像小溪面对大海。   藤抱着一块暖石,睡得香甜。   林叙把暖石从她怀里抽出来,将精神力缓缓包裹上去。扫描画面里,暖石的热信号迅速变暗,几乎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她把石头递给祝余:“摸摸看,还热吗?”   祝余接过,犹豫地摇头:“温的,但……不烫手。”   “好。”林叙如法炮制,将精神力从暖石扩展到整辆装甲车。   她精神力包裹住了整辆装甲车,就像用一块布盖住燃烧的炭火一样,将引擎的辐射热能藏进去。   在她的扫描里,原本显示是红色的人体变暗,变得不显眼起来。   “我可以试试,”林叙说,“用我的精神力屏蔽我们车的热信号,让它以为我们只是几块冰冷的石头,但不能保证成功,而且我的精神力撑不了太久。”   信天思考了两秒:“你能坚持多长时间?”   “五分钟。”   这是林叙大致估算的结果。   “好。”   “将能源系统改为节能模式,我们滑行过去。每个人穿上隔热斗篷,林叙会掩护我们。”   这绝对是最煎熬的五分钟。   林叙的车开在最前面,每接近一公里,所有人的呼吸就放轻了一分。   开到上面,能看见它身上的纹路,耀斑裂缝里渗出暗橙色的光,像岩浆在血管中流淌。身体呼吸时没有起伏,只有甲壳缝隙中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   二十米,十米。   林叙的头开始发胀,太阳穴像被针扎一样,精神力消耗得比预想快得多,她感觉自己在托举一座山。   祝余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开车从一头超大型辐射兽身上过去,这事也太疯狂了。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打雷一样的心跳声。   张岛更是直接打晕了楼益,不让他发出一点动静。   车队从耀斑的身上滑过,近到甚至能看到它一只紧闭的眼睛,那只眼睛比装甲车还大,眼睑上长满了矿石样的结晶。   三米,一米。   先锋小队终于从耀斑身上滑了下来。   “通过了。”祝余长舒一口气。   车队滑入耀斑身后的峡谷阴影中,林叙强撑着,等所有车都驶出一公里外后,才缓缓松开。   耀斑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她几乎从天窗口瘫倒进座椅里,大口喘着气。祝余忙中有序,递给她几颗兽核。   “林叙姐,你先休息一下。”   “干得漂亮,林叙。”霜草小声欢呼。   林叙吸收完兽核,透过观察窗看向外面,峡谷在这里自然收窄,两侧的岩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深渊了。   “呵,没想到真的还有路。”   张岛沙牙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庆幸还是苦笑。   “看见前面的路了吗?我们得从上面开下去。”   下方的峭壁几乎垂直,冰冷的岩壁旁,有一条勉强能容纳一辆车的窄路,蜿蜒向下,看不到尽头。   开上去的风险极大,一旦遇到辐射兽,不能提前击毙的话,等待她们的,只有跌下去粉身碎骨和沦为盘中餐两个选择。   祝余踩下油门,装甲车的一侧紧贴着岩壁。每转动一次方向盘,车头都会微微探出悬崖。   履带碾过碎石,哗啦哗啦地滚下深渊,很久很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回声。   “别往下看。”林叙说。   祝余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死死钉在前方主战车的轮子上。   车队像一条细蛇,在峭壁上缓缓蠕动。   霜草的车技在这种路上也施展不开,只能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梭梭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端着电辐枪,眼睛贴着瞄准镜,扫视着岩壁上的每一个裂缝。   “有东西来了!”她听见林叙说。 第49章 噬金兽   话音未落,岩壁下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峡谷间回荡。   片刻间,它们就沿着岩壁、山路爬了上来。   彩羽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什么。   “是噬金兽,攀爬速度极快,口器可以啃掉已知的所有金属。”   探出天窗,林叙看见那些东西的足部长着吸盘一样的结构,能在垂直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一吸一扒,移动的速度飞快。   长着像是蚂蚁状的口器,被放大百倍后,能够清晰地看见交错的上下颚、以及边缘闪着的金属光泽。   没有人会怀疑它的杀伤力,而这样的辐射兽,在林叙的扫描里,有上百个。   她快速将数量报了出来。   “林叙,你先别出手。”   信天很快做了判断,还没完全进入深渊,林叙的异能要留在关键的地方。   这种程度的兽群,如果先锋小队都不能靠自己解决的话,那她们岂不是太没用了?   “火力覆盖!不能让它们近身,我负责前面的,梭梭注意后方。”   信天一马当先,操纵炮台,瞄准噬金兽最密集的地方。   “该死!”她怒骂一声。   最前面的噬金兽已经爬上了山路,要是能量炮轰过去,路毁了她们就下不去了!   她只能偏转角度,将那些试图攀上山路的噬金兽群轰掉。   “轰!”   几只噬金兽被掀翻在地,崖壁上也有不少石块掉落。   同时信天侧身给卫矛让出位置,炮台消耗的能量不少,卫矛在射击之余还要给信天补充兽核。   张岛早就爬上了天窗,后勤车里装着实验仪器和补给,没有重型武器,她端起了电辐枪。刚刚苏醒的楼益又被捆了起来,韩心慈一边盯着他一边掌握方向盘,小药也冲了出来。   电辐枪充能的声音响个不停,这种时候不求一击毙命,但求将它们击落深渊。   张岛的枪法很好,一只被击中头部,另一只被击中吸盘,从峭壁上滚了下去。   她们要尽可能给梭梭降低压力。   梭梭不仅要对付从岩壁爬上来的噬金兽,还要提防身后的噬金兽。   “霜草,靠左,给梭梭射击角度!”和梭梭在同一个车的沙棘说。   霜草猛打方向盘,主战车的车身几乎贴上岩壁。   又有三只从车队后方追上,她稳住枪托,连开三枪,三只噬金兽应声坠落,摔进深渊。   “还有,上面!”卫矛的声音。   信天抬头,三只体型稍大的噬金兽正从头顶的岩架上俯冲而下,目标正是她的主战车。   它们的口器已经张开,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像三台粉碎机。   这个角度太危险了,她要是开炮,会把顶上的岩层都轰破。   能量炮的缺点就在于这里,火力够足,但在这种地形上不能完全施展开。   信天一偏头,躲开了第一只噬金蚁的致命扑击。   那只辐射兽的口器在她耳边“咔嚓”一声咬合,震得她耳膜发疼。它见扑空,立刻转身,口器张开就要啃向炮台。   “想吃我的炮台?先尝尝这个!”   她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刀卡住它的嘴,又抽出后腰的电辐手枪,趁着噬金兽口器不能闭合,整支枪管捅进了那张漆黑的口腔,扣下扳机。   “滋滋!”   能量在噬金蚁体内炸开,它的躯体剧烈抽搐,口器边缘冒出焦臭的白烟。   噬金蚁像一摊融化的蜡,软塌塌地从炮台上滑落,只留下一颗的兽核在车顶滴溜溜地转。   卫矛却不好过,她击毙了第二只,但第三只已经落到了身后。   她只能用枪托狠狠击向对方,但是噬金兽感觉不到疼痛。它的吸盘牢牢缠上了卫矛的身体,口器一张一合,距离她的脸越来越近。   “咔嚓!”防护面罩在压力下破碎,发出悲鸣。   “卫矛!”   信天眼看着卫矛的半张脸几乎被塞进了口器,却无法开枪,卫矛是背对自己,这个角度,她没有把握不伤到她。   偏偏武器在十几秒前已经被电辐枪融化!   卫矛还在苦苦支撑,她的双脚被死死缠住,想要挣脱都借不上力,哪怕拼尽全力,也无法扭转电辐枪击毙噬金兽。   要死了吗?   如果只能走到这里的话,她不甘心。   绝境中,卫矛索性扔掉了那把派不上用场的电辐枪,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双手握住了噬金兽口器外的钳子。只是接触的一瞬间,她的手就被割伤,鲜血不停冒出。   好痛,她那时候,会这么痛吗?   卫矛的掌心一片模糊,却迎着疼痛握得更紧。   “呃啊!”   她怒吼一声,手臂颤抖个不停。却突然感到缠住自己的吸盘没了吸力,软软倒在地上。   噬金兽的后背已经被烧出了一个大洞。   卫矛扯掉已经碎了的防护面罩,抬起头,看见林叙正从天窗口收枪。   虽然信天说不要出手,但林叙还是从一开始就钻出了天窗。   她的车在主战车后面,噬金兽正是背对着自己,从它躯体后露出来的衣服看,有人被缠住了。   稍一屏息凝神,准星对准噬金兽的后脊背处。   那里是兽核所在的位置。   滋滋声响后,它的躯体就猛地一僵,从卫矛身上滑落。   对上她那复杂的眼神,林叙也没耽搁时间,只是朝她一扬下巴,就又重新投入了战场。   先锋小队且战且进,直到林叙大喊:“前面有片开阔地!”   “不要恋战,到了那里再清场!”   在信天下令的瞬间,车队就猛地提速,碾过无数噬金兽的尸体。   五分钟后,车队冲出了那段窄路。   开阔地的岩壁后退了十几米,噬金蚁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最后几只被梭梭挨个点名,山路重新归于寂静。   “检查装备,苦艾,对车进行检修。小药,还要麻烦你来看看卫矛的手。”信天这才有机会歇口气。   但自己的好伙计却没想让她放下心来。   “好消息,车载通讯信号暂时稳定。”彩羽说,“坏消息,我们彻底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络。” 第50章 它为什么放过我们   “车载通讯还有信号,就已经很不错了。”   信天没忍住,敲了彩羽头上的车顶一拳。   进入深渊后,不能和外界联络,这种情况在出发前就预料到了。老实说,车载通讯还能使用,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所以我们不能死在这里,无论找到什么,都要把消息带回去。”   “往好处想,我们可是近百年来第一批进入深渊的人类。”韩心慈安慰道,“这个进展,已经很可观了。”   她看了一眼稳稳安在后勤车里的检测仪:“辐射值在大幅上升。越深入深渊,数值会越高。我建议,之后的车外作战把防护服也穿上。”   车内有简易的净化系统,韩心慈不担心。   “就现状来看,我们的探索可以分为两个方向。”韩心慈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跟随检测仪,往辐射值最高的地方走。这么高的辐射值不可能凭空产生。找到源头,说不定就能找到深渊暴动的原因。根据旧世界的历史记载分析,辐射产生的根源可能与‘焦骸’的遗留物有关。”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根据传言,去深渊的中心,弄清楚那股震动的真相。我和楼益讨论过:所有辐射兽都依靠兽核驱动,但外形和攻击手段千奇百怪,而且它们的食谱上只有人类。”   “那么,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那股有规律的震动,就是辐射兽驱动的源头?这么规律的脉动,绝不可能是偶然。”   “如果不是一个生产辐射兽的生物,那就是一个器物。”   “嘶!”霜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辐射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那怎么可能。”   “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只能捕风捉影。但深渊的存在本来就是不合理的,既然我们都进来了,不如亲眼去验证。”韩心慈反驳。   “很大胆的分析,”信天目光微沉,“这两种方向,很有可能指向同一个目的地。”   “我也觉得有这种可能。”林叙赞同。   “所以我们接下来到底要去哪?”梭梭听迷糊了。   “先走到峡谷底下再说,检测仪显示的辐射值是逐步升高的,也就是说,越往下辐射越强。”   说完,信天像是想起了什么。   “林叙,藤的状况怎么样?”   林叙偏头,藤看起来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不少,这几天她都只是躺在折叠床上,现在已经开始玩祝余的头发了。   “精神了很多。”   那就好,至少这个任务,能够完成了。   “进入底下之后,我们找到合适的地方,就让藤留下吧。”   “好。”   卫矛坐在地上,脸上被划破的伤口简单处理过后,戴上了一个新的防护面罩。   她的手掌烂了大半,小药给她包扎的时候都有些心疼。   “还能拿枪吗?”信天跳到她面前。   “当然。”她的眼神是惯常的锋利。   “好!”信天伸手,用力握了一下卫矛的肩膀。   “走吧,快到底了,所有人打起精神!深渊底部的辐射兽,比上面只多不少。”   就在所有人刚进入装甲车时,林叙的扫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核。   它的能量核比耀斑的还要大一倍,而且正在快速上升。   “别动,都先别动!”林叙慌忙的声音在车载通讯里有些失真。   车队猛地刹住,道路右边的黑暗中,一股气流冲了上来。   一个庞大的黑影正缓缓升起,像一座浮出水面的冰山一样,从峡谷底部的黑暗中浮上来。   它布满矿石的头部露了出来,随后缓缓上升到与林叙的装甲车车窗齐平的位置。   停住了。   林叙放轻呼吸,精神力将先锋小队裹得紧紧的。   双方的距离不到十米。   她又一次与这些巨物的眼睛对视。   和以往见过的兽眼不同,没有那种无机质或者狂暴感。   这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它太大了,每一只眼睛都有装甲车那么大。   林叙能看清它瞳孔里的倒影,四辆车和车上所有人僵硬的脸。   它似乎在呼吸,鼻孔里喷出的气流把装甲车的引擎盖吹得微微发颤。   所有人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但没有人开枪。这头辐射兽如果发动攻击,她们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它太大了,和远远就看见的耀斑不同,它就这么从所有人的脸前经过。这个距离和尺寸,已经超过人眼能处理的范围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只巨兽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从左到右,扫过每一辆车。它的目光在林叙的装甲车上停留了最久。   林叙的大脑在疯狂地尖叫,快跑快跑快跑!   但这头辐射兽的眼神,甚至算得上温和。   巨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随后放下眼睑,缓缓沉了下去,雾气重新合拢,将它吞没。   地面传来低沉的震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一直在憋气的祝余用眼神疯狂示意林叙。   “安全了,它走了。”   祝余这才大口大口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天呐,我差点憋死了!”   “它为什么放过我们?”信天问。   “资料上没有收录过这种辐射兽。”彩羽道。   车载通讯里一时没人说话,安静了很久,韩心慈才道:“你会在意一粒灰尘吗?”   “或许我们对它来说,连猎物都算不上。”   “可是辐射兽,不是以人类为食吗?”小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都被推翻了。   “这个答案,就要靠我们自己去找了。”韩心慈说完这句话,也陷入了沉思。   车队重新启动,在蠕动着滑下一个几乎垂直的坡时,终于到了峡谷底部。   “只保留一个探照灯,避免吸引光敏性辐射兽。”   地面从碎石和岩板变成了松软的粉尘,车轮碾过,几乎没有噪音。   下面能见度很低,探照灯照向远方,光柱在雾气中只打出一小片亮斑。亮斑的边缘,隐约能看到巨大的轮廓,是倒塌的金属结构和锈蚀的管道。   张岛看着这一幕:“根据记载,摩利亚峡谷底部有丰富的矿产资源。看来这里曾经是个采矿场。”   “但是焦骸降临后,几乎什么都没有了吧?动物、植物、矿产,简直像是有什么和人类作对一样。”霜草哀叹。   一号台的每个人的名字,都来自于旧世界的某种生物。在大妈妈赐予她们名字时,会向每个人讲述这个名字真正代表的是什么,霜草的名字其实叫做雪割草,只是念起来太麻烦,大部分人就“霜草”、“霜草”的叫着。   她们每个人都在努力记下一点有关于旧世界的事情。   只是她再也没机会见到代表自己名字的那朵花了。 第51章 蜉蝣水母   “给我们留下的辐射兽倒是不少。”林叙说。   在黑暗的最深处,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能量核,密集到几乎叠在一起。   先锋小队谨慎向前,直到来到废弃矿场的深处。   峡谷在这里骤然开阔,像被一只巨手从两侧掰开。   矿场上散落着锈蚀的机械残骸,有些已经被路过的辐射兽踩成扁扁的一片,间或夹杂着几个翻倒的矿车。   远处还有几座半坍塌的工棚,铁皮屋顶早就不翼而飞,里面的空间黑洞洞的。   “也不知道焦骸来临的时候,这里的人类怎么样了。”小药在车里感慨。   “没看到有尸骨,如果不是逃走了,就是被辐射兽吞了。”韩心慈冷静分析。   “小心前方,可能会有陷下去的矿井。”信天双眼如炬,不错过每一个细节。   林叙铺开精神力,矿场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小型的能量核,工棚的阴影中、矿渣的下面,虽然不大,但数量很多。   “前面有辐射兽,很多。”林叙的精神力换了个方向,向地下延伸,“或许我们可以走矿井。”   这一片的地下几乎已经被挖空了,她正在寻找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   “有了,右前方,靠近崖壁的地方。地下有一条宽一些的轨道巷,可能是以前运矿的。那里辐射兽比较少。”   “可以。”信天打出信号,示意全员暂停,“我和彩羽先过去,进行结构勘测,如果稳定,我们就从下面穿过去。”   林叙对于辐射兽的感应就没有出过错,信天丝毫不怀疑她的能力。   一行人慢慢减速,等待后面。   黑暗仿佛变成了实质,侵袭着每一个人。   过了大概十分钟,彩羽收起结构勘测的仪器:“可以,没有倒塌风险。但里面粉尘应该很大,后面的炮台需要收起来。”   梭梭默默点了个头,炮台只有主战车和火力支援车有,对她来说,还是电辐枪更好使。   在信天的带领和林叙的指引下,先锋小队有惊无险地避开了运输巷道里的辐射兽。   偶有避不开的,也被梭梭几枪解决。   “有林叙的异能,我们潜入得轻松很多。如果是大部队,不知道要牺牲多少人。”   信天点头。这次人少也是一个关键,可以讨巧。曾经人类试过正面强攻,但炸弹扔进深渊,辐射兽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出现。   刚开出运输巷道,林叙就出言提醒:“前面头顶上有很多辐射兽,非常多。”   这次不用林叙说,所有人都看到了。   因为它们在昏暗的深渊里太显眼了。   深渊的顶部和林叙在诺亚看到的录像一样,笼罩着黑色的雾气。   可是她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却是别有一番天地。   这里比来时的路亮得多,原因就是眼前的辐射兽。   “蜉蝣...水母...”   成百上千只蜉蝣水母悬浮在她们前方上空,像一片倒悬的发光丛林、它们的伞盖呈半透明的蓝色状,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荧光纹路。   伞盖的大小不一,随着呼吸般的节奏缓缓收缩、舒张。伞体收缩间,能够看见里面有液体在起伏。   伞盖下方垂落着数十条细长的触手,最长的有接近十米,在空中惬意地飘荡着,像柳枝在风中摇曳。   触手上布满了肉眼可见的孢子囊,里面堆叠的微粒发出淡光,明暗闪烁间,像无数只眨动的眼睛。   彩羽不可置信道:“唯一一种几乎灭绝的辐射兽,没想到在这里还有这么多。”   “它灭绝的原因是,能够收缩的伞盖里有大量淡水,在人类刚走出地下时,是主要的淡水来源,”彩羽一边说,一边举起望远镜,“并且是守株待兔型辐射兽,仅仅靠着触手里的孢子,寄生在人体内。和大部分辐射兽比起来,可以称作善良了。”   触手上星星点点的荧光,林叙见过。   “凝辉菌?”   没想到林叙会知道,彩羽点头:“孢子别称确实是这个。”   “啧,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伞盖里的水可不错,听说比雨水好喝得多。”彩羽语气轻快了些,“我们可以略微补充一下淡水,还可以取点样本给后勤车。”   留下警戒的人后,先锋小队派出四人去取水,蜉蝣水母确实撑得上善良,全副武装的信天和沙棘先将蜉蝣水母拉下来。   看得林叙惊叹,信天的实力她知道,这个沙棘的力气,简直大得不行。   那只五米大的蜉蝣水母,十来根触手被她的两只手全部握住,用手一扯,辐射兽的伞盖急速收缩,却难以再上升分毫,乖乖被扯到地上,早就等待多时的苦艾匕首一划,就把水壶伸进伞盖里装起水来。   如此重复了七八次,所有人消耗得差不多的水壶就被装满。   “哈哈,这样储水箱里的水可以暂时留着了。”   霜草高兴得不行,率先一口喝下去。。   “呜呜呜!这个水竟然是甜的!”她发出幸福的感叹。   林叙也喝了一口,没有任何异味,像矿泉水一般,还带着淡淡的清甜。分给藤一口,她喝下也是眼睛发亮。   “哇!”   “蜉蝣水母生存的地方比较安全。大部分辐射兽都不会来招惹它们,我们可以在这里歇口气。”   众人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们从黎明到现在,中间只在遇到那只超大型辐射兽前休息过。   精神一直紧绷的状况下,早就十分疲惫。   这一休息就是几个小时,在深渊里,白天和黑夜的区别不大。   早早休息好的苦艾在周围打转,如果不是身处深渊,这样美丽的场景,一定会迷倒很多人。   她越走越向外,信天发现她快走出视线范围,阻止道:“苦艾,回来,我们该走了。”   “信天姐!这边有情况!”   峡谷北侧的岩壁上,她看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   信天带着武器跟了上来。   洞口不大,约两米高、三米宽,边缘被风沙打磨得圆润光滑。照明棒扔进去,能看到地面上细软的沙土。   “没有积水和辐射兽的痕迹。”   跟上来的张岛和彩羽一眼看穿:“结构稳定。”   “洞壁上有几道旧世界开凿留下的痕迹,应该是废弃的临时仓库。”   信天将林叙也叫了出来。   “怎么样?这里地势正好,我们爬上来虽然有些费劲,但对藤来说,应该很轻松。”   林叙带着藤,放出扫描,洞穴里面像一个大肚瓶,还算宽敞,而且洞口朝下,即使在雨季也不会有雨水倒灌。   洞内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一米大小的小坑,可以用来储水。   “这个地方很不错。”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适合藤安家。   矿场她们刚刚才走过,那里的辐射兽种类众多,总有可以吃的。   她转身看着藤。 第52章 熄灭一切能量   “你喜欢这里吗?”   藤歪着头,她无法理解不具体的概念。在洞穴里钻了一圈,又出来蹲在林叙身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咳嗽了。   是时候了。   林叙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蹲下来,双手轻轻捧着藤的脸。   藤歪头看着她,放心地把整个脑袋的重量都放在她手上。   再往前也许会更危险,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藤,你留在这里。”   藤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那里,”林叙指了指洞外的蜉蝣水母群,“那个辐射兽身上有你最喜欢的水。”   说到这时,她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两个人的相识,就是因为一桶水。   “避开它们的触手,知道吗?抓它的时候,穿好我给你的衣服。”   藤似懂非懂地点头。   穿衣服,她知道。   林叙给她穿过好多件衣服,很暖和。   林叙从车里搬出物资,三壶水,三箱子暖石,两件加厚的防护服,还有一把长刀和一把匕首。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码在洞穴的平地上。   藤不会用电辐枪,她的爪子和牙齿就是最好的武器,留下刀具,也只是备用。   这些搬完,她又从装甲车里提出一个水桶。   全程亦步亦趋跟着她的藤看见这个水桶,激动起来。   “唔唔!藤!”   她以前也有一个桶!   “饿了就吃,冷了就用暖石,刀的刀尖不要对着自己。”   林叙边说,边帮她清理伤口。   瘤子溃烂的速度慢了许多,甚至有一些有隐隐结疤的趋势。照这样下去,已经不用林叙清理了。   果然待在这里,才是对藤最好的选择。   要知道她们进入深渊,也才不到一天,她的身体就展现了惊人的恢复速度。   藤一边腾出手把水桶拨弄得当当响,一边听林叙说话。   “嗯嗯。叙。”   做完这一切,林叙把藤最喜欢抱着的那块暖石递给她,将对方拥进怀里。   藤的身体很暖和,心跳比自己快得多,扑通扑通的,在胸腔里跳动得越来越有力。   “你要好好活着。”林叙的声音有些闷。   藤不明白林叙怎么了,它学着林叙的样子伸出手抱回去,把下巴枕在林叙的肩膀上。   林叙收起所有的不舍,松开手,转身走向装甲车。   藤蹲在洞口,看着车队驶入峡谷深处。属于林叙的那辆车越来越小,直至完全看不见。   她没有追。   林叙会回来的。她是这么觉得的,之前也有好几天,林叙会把她留在原地,但是过一段时间,林叙就会来接她。   只要她待在原地就可以了。   她们说好了的。   藤钻进洞穴,把暖石抱在怀里,蜷缩在物资堆旁。   外面已经彻底没了车队的动静,但藤又把水桶也挪到脚边。   她会回来的。   ......   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信天的机械表上显示过了两个小时。   有点奇怪,这段路是难得的太平。   蜉蝣水母发出的光彻底消失,地面也变得更加奇怪,地上的粉末细腻得像骨灰一般。   车队经过时,连沙沙声都被吞没。   “这地方不对劲。”梭梭声音压得很低,她觉得自己的眼皮好像在跳。   林叙的精神力一直铺展在周围两公里内,没有发现任何威胁。这种反常让她的直觉在尖叫,有什么东西就在附近。   “停车。”信天突然下令。   车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她们在蜉蝣水母处休息了六七个小时,为什么现在会这么累?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地、慢慢地从她们身上抽走什么东西。   “辐射值...”韩心慈盯着检测仪,声音发抖,“辐射值在下降?不对,是...仪器在失灵。”   “不可能,”楼益凑过来看了一眼,“能量是满的。”   但韩心慈比起仪表盘,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就是能量在流失。是所有的能量,甚至.....”她用力握拳,“甚至连人体的生物电,都在被什么东西吸走。”   信天觉得身上有些凉,钻出天窗将探照打到前方。   那里的岩壁被挖空了,曾经可能是矿坑,直径超过五十米,像嵌在崖壁上的眼睛,无声地凝视这一切。   可是矿坑的边缘太光滑了,光滑得不自然,坑壁呈玻璃质感,能够反射出探照灯的微光。   是遗留的矿石吗?   因为角度问题,再深就看不到了。   “林叙,矿坑里有东西吗?”   “没有。”在林叙的扫描里,那里是一片蓝色的线条,代表着没有人类,也没有辐射兽。   她仔细搜寻,终于找出一丝端倪。   那些线条终止了。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她确定自己的精神力能覆盖整个矿坑,可是线条就是中断了。   再往里,甚至是一片空白!   她的精神力,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不,有东西。但是我扫描不到它。”她额头沁出冷汗。   “我们先往后退。”信天做出了决策,“去后面抓几头辐射兽来。”   活捉到的两头辐射兽,只比藤大一点,沙棘站在最前面,狠狠一掷,将两头辐射兽都扔到了岩壁下面。   只是这一个动作,都让她累得手撑膝盖喘气。   辐射兽落地后,本来应该快速逃窜,可它们的速度却越来越慢,最后竟然变成了细腻的粉末,与地面融为一体。   在林叙的扫描里,它的能量核消散了,身体逐渐变成蓝色线条,然后中断,形成短暂的空白。   “能量在消失,”她喃喃道,“这里的场域在熄灭一切能量......” 第53章 你还有十五秒   “怎么过去?”   没人接话。   两头辐射兽从活蹦乱跳到无声无息,只用了一分钟。她们又能撑多久?   “我觉得,有某种未知的辐射兽。”韩心慈推断,“不管它吸收的是什么能量,都符合辐射兽的习性。”   信天沉默了几秒:“我们不能派人过去看。”   可不搞清楚那是什么,她们怎么走?   “防护服呢?”   “不能赌。”   信天抬手一枪。能量光束射入那片区域就缓缓消散,她们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   “会是地上的粉末吗?”彩羽问,“颜色和质感都很诡异。”   “不,应该和那个空洞有关。”林叙否定。最大的空白处在那里,精神力线条也是那里断得最多。   “我们的脚可没沾上那玩意。”信天敲了敲探照灯,“峡谷就这么大,绕不开。苦艾,还有什么能用的?”   “火力支援车上有个微型震辐波。”苦艾翻出一个尖塔状的仪器,只有一臂高,“原理是与兽核产生共振。如果那里真有辐射兽,震辐波能让它短暂失能。但微型的射程有限。”   “现在就用吗?”韩心慈说,“我们出来得急,炉镇只赶制了一个,还是一次性的。”   “用!快用!”楼益被吓得不轻。这些人不怕死,他还想活呢!   “震辐波需要定向发射,我们连兽核在哪都不知道,怎么用?”张岛揪住他的后领,“楼博士还有别的高见吗?一天没打,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没、没有。”楼益眼神躲闪。   “博士,”林叙冷冷道,“带着你好像没什么用啊。哪怕是猜测和分析,也是韩博士在做吧?”   “胡、胡说!我也参与了!”   韩心慈也觉得不对。楼益的专业水平远在自己之上,哪怕他不愿意配合,也不该是个草包样。   “伊娃项目,你是主要负责人吗?”   “当然,我可是博士。”   “哦?我怎么记得,这个项目是你家祖传的。”   楼益更加慌乱了。他确实懂一些“科学”。可他家曾经是贵族,什么研究所、博士都得听自家的。   碧湖手记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楼家后来学了点皮毛,但大部分本事都是破译手记后学来的。   那些知识,根本不属于他们自己。   韩心慈发现了端倪,给张岛使了个眼色。   “呵。”张岛冷笑,“林叙,这个人比你想象中更没用”   还是有点用的。信天心想。   “既然林叙的精神力探测不到,派他去怎么样?”   “你们简直无恶不作!你们根本就没想让我活下来!”   “没办法,博士,你没用啊。”林叙幽幽道,“你现在去看看,肉眼能不能观察到兽核,看完了就让你回来。”   楼益在怒骂中被电辐枪逼着靠近空洞。   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越往里走,四肢越无力。   他要死了。   哪怕她们现在让他回去,他也活不成了。他感觉到身体里的能量正在快速流失……   她们不是想活下来吗?既然震辐波只能用一次,那他就要让她们把机会浪费在这里!   大家一起死!   “有、有、有!”   “你看到了什么?”信天在车顶喊。   “扭曲!这里的光线扭曲了!”   快,再快一点。楼益心里发狠。   “这里肯定有兽核!这种辐射兽在低能状态下几乎透明,但我的眼睛能看见光线扭曲!快!你们快啊!”   他喊完就开始往回跑。   然后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楼益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头发迅速变成银白,皮肤松弛,身形佝偻直至倒在沙地上,化为一捧细沙。   “他坚持了多久?”信天问。   “三分半。”韩心慈冷酷道,“离开空洞周围三百米,衰减速度会变慢,但伤害不可逆。”   辐射兽的能量流失过程很难分辨,但楼益的衰老是肉眼可见的。不是时间变快了,是生命的能量被抽走了。   “也算是他最后一点用处。”梭梭咬着牙。   “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再试一次就行,”沙棘说,“队长,我力气大。我带震辐波跑过去,先扔个水壶探路,确定了再扔震辐波。”   信天沉默了。   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我只给你一分钟。从你开始奔跑的那一刻算起。一分钟之后,无论什么情况,你都要回来。”   “当然。”沙棘眼中闪过绝对的自信。   苦艾把启动键指给她看:“有网格的那面向下。”   沙棘点点头,车门还未关闭就已冲了出去。   短短十秒,她就跑出近百米。只是她能感觉到充沛的体力正在流失。   三十秒后,沙棘目测了一下距离就抡圆胳膊,水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空洞。   信天的望远镜就没放下来过:“没有落地的声音。”   林叙的精神力里,水壶的线条在那里没有消失,因为它不含任何能量。却也没有直接落到地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它阻隔了一般。   并且她放过去的精神力正在快速流失!   “本体应该就在里面。”   “沙棘,扔!你还有十五秒!”   沙棘的脸色已经因能量流失而发白。   她猛地按下启动键,仪器发出嗡鸣,顶端亮起。她用尽所有力气,胳膊,将它掷向空洞。   落地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光束撕破空气,撞入那片虚无。   空气开始扭曲。   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浮现:像一颗半透明的、灰褐色的种子,表面布满脉动的纹路。   “真的有……苦艾倒吸一口凉气。   种子的轮廓在震辐波中剧烈颤抖。林叙的精神力里,一颗兽核终于现出形状。   “它失去连接了!快!”   彩羽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队如离弦之箭掠出。   震辐波对寂灭种的压制极短。短短十来秒,那颗种子的轮廓又开始模糊。   “快!快!快!”信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   她整个人几乎探出车身,手臂伸得笔直,去够正在往这跑的沙棘。   沙棘的速度越来越慢,力气越来越小。   信天双眼赤红——   够到了!   沙棘被拽回主战车的瞬间,后面三辆车从另一侧侧超了过去。   那颗种子已经完全消失。   林叙感觉到车的动力也在加速流逝,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拽着车尾。   祝余咬紧了牙关,车队完全掠过空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吸力变小了。   开出快一千米后,体力的流失感骤然消失。   “通过了……”她的声音发颤。 第54章 衰老   为了保险,先锋小队又向前开了十几分钟。   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岩台上停下来,梭梭勉力支撑着,在张岛的配合下将藏在附近的辐射兽都剿灭。   她们所有人的情况都很糟糕。   车队全速前进,满打满算只有四五十秒左右,辐射兽从与兽核断开连接到开始恢复,大概是二十秒。   只有短短二十秒,众人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严重的是沙棘,她离空洞太近,远远超过了一分钟。头发变成花白,骨架也严重缩水   小药正在给她注射营养剂,沙棘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只有眼睛还是亮的。   她正在安慰手发抖的小药:“我们都逃出来了,别害怕。”   咧嘴一笑间,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信天蹲下来,想要握住她的手,只是她自己的手也又干又皱,像是枯枝一般。   “你说我俩这样,还能拿枪吗?”   “我也想知道。”彩羽补充了一下,她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一个看起来快五十的女人。   卫矛默默举起了自己还包着绷带的手。   主战车里的人最惨,为了拉回卫矛,在空洞附近耽误了一会儿。   车里三个青壮年的战士,都被夺取了太多能量,显露出老态。   战力一下子大打折扣。   别的车稍好一点。   霜草原本飞扬的眼角耷拉下来,梭梭的眼角多了几道深纹,苦艾的颧骨凸了出来。   年纪更大的张岛和韩心慈更是感觉自己的关节开始发僵。   和林叙同车的祝余却像是长大了两三岁。或者说,是衰老了两三岁   她眼下出现两道泪沟,圆鼓鼓的苹果肌也微微下滑,个子却没有增加,粗硬的头发似乎都变软了。   自己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林叙照了下后视镜。   看起来有十八九岁了,她还算有心理准备,毕竟已经在黑水回廊见过不同年龄的“自己”了。   祝余年龄最小,哭丧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完了,我怎么看起来又老又小的,我还能再长高了吗?”   霜草哈哈一笑:“没事儿!我们要是能回去,肯定能吓她们一跳,我现在可是长辈了。”   韩心慈没有参与闲聊,她语速飞快,在录音笔上录下这一切。   “深渊探索日志4:进入深渊第二日,一号矿场向西,存在未知辐射兽。形似巨大的种子,能够隐匿于环境中。攻击手段:其周围存在特殊场域,能够吸取生物能量以及引擎、仪器能量,被汲取完能量的生物最终会化为灰粉。已明确震辐波能够将其压制,压制时间约二十秒。体型分级:大型辐射兽。暂时将其命名为:寂灭种。”   不管大家什么反应,小药还是压着每个人喝了一支营养剂。“我师傅说了,能量流失之后,身体需要强行补充基础物质,否则脏器会加速衰竭,都给我喝完。”   只是衰老,这个代价对先锋小队来说,太微不足道。   原地修整几个小时后后,韩心慈终于看到仪器又开始跳动,辐射值上升到新高。   “走吧,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辐射值越来越高,而且你们听——”   “咚、咚。”   寂灭种的场域太过诡异,但走出来后,她们能够听到,那股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有力。   “我们离它越来越近了。”   车队再向前行驶时,地形开始急剧向下。   峡谷好像在这里又被劈了一刀,裂谷对面是个长长的缓坡。   先锋小队在的这边却不妙,近乎垂直的断崖上有着野生的台阶,最宽处可以两车并行。   只有到了底部,往另一个方向开,才能从缓坡出去   这台阶也并不是真正的台阶,只是她们尽可能找到的伸出来的平台。   有些地方落差甚至超过两米,得益于流浪者联盟经常从平台“迫降”,车轮随着石台的落差一颠一颠,勉强向下走着。   这段路走得缓慢,却十分耗费心力。好在或许是地形太过离谱,连辐射兽都不愿意在这多待。   这是一条只能向前的路。   “深渊里面,竟然还有更深的地方?”祝余小声问。   “深渊的前身,本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地形。”张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旧世界的海沟底部,还有更深的裂谷。我们可能正在进入海沟的最深处。”   向下蹦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的黑暗忽然变了颜色。   一种温暖的、橙红色的光,从裂谷的底部漫上来。   光越来越亮,把岩壁染成琥珀色,在断崖上拉出车队的影子。   “那是......黄昏?”霜草不可置信地喃喃。   在深渊的极深处,竟然出现了一片黄昏。这里怎么可能出现黄昏?林叙愕然。   毁灭这个世界的是外来的彗星,那太阳必然不可能从这里升起。   她将精神力放得更远,裂谷在这里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光线从下弥漫到上,在光的源头,她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兽核。   像是在荒野上看到的太阳那么大!   “是辐射兽。”   而且......   “我们下不去了,下面的台子,都被辐射兽占领了。”   密密麻麻几百只辐射兽,小型、大型甚至是超大型,姿态看起来都十分顺从。   形状稍微正常一些的辐射兽,能够看到头颅微低,像是在臣服。   它们朝拜的方向,正是那个兽核。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彩羽掐了信天一把,“末日来临前,最后一个完美的黄昏么......”   林叙脸色苍白:“至少是领主级辐射兽,我只能看到兽核,找不到全貌。”   她判断不出来,这个辐射兽的身体到底是什么。   “领主级?”卫矛脸色有些灰败。   她的身体已经衰老,可更大的辐射兽就摆在面前。   信天在主战车里踱步,突然看到手上那个老旧的机械表。   “现在是下午六点半......”   “下午六点半?”林叙一点就通,指着那些光,“你的意思是,这种光可能不是它主动释放的,是在特定时间出现的?”   深渊外面,现在就是黄昏时刻。   “也许……只有当外面的世界到了黄昏时刻,它才会变得可见。其他时候,它可能和寂灭种一样隐藏在黑暗中?” 第55章 敢不敢进去?   “对,我们等一等,”信天做出决定,“下面有那么多辐射兽,现在也没办法下去。黄昏散去,它们也许会离开。”   她点了一个人观察光线:“说不定过一两个小时,光线会消失,辐射兽也会离开,那时候再行动。”   尽管只点了彩羽,但盯着那片黄昏的却不止一个人。   那团光依然在铺展,温柔、美丽。   霜草吞了吞口水:“我们找到了吗,这会是深渊的真相吗?有一头从没见过的辐射兽在统治它们。”   林叙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一幕。   “应该不是。没有看到领主级的辐射兽服从它。但我们应该很接近了。”   “嘿嘿,如果我们能找到深渊暴动的原因,回去我就能变成英雌了。”祝余乐呵呵做着美梦。   “对呀对呀,”彩羽逗弄她,“到时候不用刻字,所有人都会记得我们了。”   “这很帅了。”梭梭慢悠悠搭话。   “大妈妈看到我们这副样子,会有什么反应呢?”霜草有些惆怅。   能回去当然是好的,可是她想到后座的沙棘姐。如果大妈妈看到自己的孩子比她还老了,会不会伤心呢?   “我们能回去,她就很开心了。”信天知道霜草在想什么,她对变老的外貌倒是没有任何想法,只是身体突然老了二三十岁,总感觉反应都变慢了。   “要是人类都能回到地上,那该多好啊!深渊要是不再暴动,辐射兽总有一天会被消灭完毕。听说谷镇存了不少种子,到时候大家可以慢慢试着种地,就像旧世界的人一样。”小药捧着脸,开始幻想。   “那还有人要我修车不?”苦艾直愣愣问。   韩心慈和张岛听完这场天马行空、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才恍然发觉,先锋小队的大部分成员,都还是半大小孩。   只有林叙,靠在副驾驶座上,独自沉思。   她觉得深渊的一切有些诡异,不是众所周知的那种诡异。   只有她自己知道,人体内也有能量核,和辐射兽的不完全一样,却如此相似。   “韩博士,”她忽然开口,“我在诺亚和荒野上时,看到一些人脸上长着红斑,是因为什么?”   林叙一开始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脸上长着红斑的人,是被辐射感染了。   按理说,深渊之外的辐射值已经很低了,为什么还会持续出现?   冷不丁听到这个问题,韩心慈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在辐射值居高不下时,红斑在联盟都很常见,后来便少了许多。你说的这种情况,应该是兽肉自带的辐射并没有被彻底净化掉。”   就像劳工们吃的垃圾罐头,所以自己没在穹顶人脸上看到过红斑。   “其实严格来说,我们的饮食中,在体内还是会残留一些辐射,只是表现没有那么明显。”   韩心慈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根源。   林叙听完就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套循环系统。   就像植物死后能够变回大地的养料一样。   这是独属于这个世界的循环系统。看起来好像十分正确,几乎闭环。   她觉得哪里不对,却抓不住那个问题,有些挫败地搓了一把脸。   只能先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黄昏缓缓散去。那些臣服于它的辐射兽也四散开去。   “信天,它们没了。”林叙说。   信天猛地睁开眼。   “走。”   车队又慢慢下降,一直到底部,那股震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小药开车的技术不比沙牙小队成员,后勤车落到崎岖的地面时,还险些侧翻。   她们终于接近了底部,越往前越黑,探照灯打出去,都照不穿这仿佛实质般的黑暗。   “我们不会跳到地心来了吧?”霜草嘀咕。   “不至于,”韩心慈盯着仪器,“辐射值在这里就稳定了。”   而且那个心跳声越来越大了,大到像在耳边一样。   林叙放出精神力,精神力在往前延伸时,撞到一个屏障,像流水一样从两边流过。   从高空俯瞰的话,像是一座山峰被凿成了一个环形高台,里面是双层的环形天坑地貌。那里有许多代表辐射兽的能量核。   天坑向内塌陷,形成了第二重、更小的环形凹地,像碗中套碗。   在最中心,就是她精神力无法探测到的黑色孔洞,像深渊睁开的一只眼睛,幽幽对着苍穹。   天坑非常大,大到近乎囊括整个裂谷底部,她们在下行时看到的缓坡,要贴着岩壁才能绕开那个天坑。   她把自己看到的都说了出来。   信天思考片刻,干脆走出主战车,整个人趴到地上,摘掉防护面罩,耳朵贴近地面。   “听到了,那个震动。林叙,我觉得它就在你看不到的那个地方。”   她嘴角勾起,眼神志在必得。   “怎么样?敢不敢进去?”   ......   就在先锋小队到达裂谷底部时,寂灭种附近,晃过一道身影。   她身手灵巧,远远地就垂直向上攀爬,徒手爬到几乎是峭壁半中央,离地几百米,确定不在寂灭种的场域里后,再挂着由蜉蝣水母触手制作而成的绳子慢慢荡下来。   她轻巧地落地,激起一地灰沙。   “这玩意在这就是麻烦!每次去找点水都这么费劲。”她低声抱怨。   抬起头,正要继续往前走时,忽然顿住了。   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止一辆车。辙印掠过空洞,延伸向更远处的深渊。   “哦?外面的又送人进来了?” 第56章 别再向前了   “当然。”林叙也笑了。   真相就在眼前,没有人会退缩。   深渊的本源、辐射兽暴动的真相,或许都在那个她看不到的地方里。   “原地调整一下状态,检查武器。这山我们过不去,一会儿彩羽会挑个合适的位置爆破,那之后我们可能就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一个小时后,就在彩羽准备安放炸药时,环形天坑里有了动静。   林叙的精神力一下子锁定了它,有个东西正沿着天坑内壁缓慢向上攀爬,体积极大。   “有东西上来了,超大型辐射兽。”林叙警告。   “看看是什么辐射兽。”信天举起望远镜,“要是能顺便把山体破坏掉,说不定就有路了。”   “彩羽,快回车里。”   小小的探照灯打在它巨大的身躯上,光柱只照亮了它身体极小一部分,像用一支蜡烛去照一栋大楼。   探照灯晃来晃去,才能拼凑出它的外貌。   乍一看光滑的外皮,实则充满褶皱。扭曲行进间,露出褶皱里密密麻麻的复眼。   它爬得好像有些费力,巨大的身躯迟迟看不到尽头。   先锋小队抬头仰望,在它面前,她们就像是蚂蚁。脚早就踩在了油门上,随时准备后撤。   终于爬上来的辐射兽没再向下,就停在了天坑旁,林叙的眉头越拧越紧。   它猛地露出匍匐身躯下弯曲的节肢,高度再次增加。   一瞬间,她就知道,这是她穿来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在外壁工作时见过的辐射兽。   刚刚太黑,她无法第一时间做下判断。   “捂住耳朵!”林叙的声音在车载通讯里炸开,“它会进行音波攻击!”   众人纷纷死死捂住耳朵,那头辐射兽口器张开,露出里面让人恶心的尖牙。   复眼颤动间,一道无形的音波划破空气直刺而来。   所有人都一脸痛苦,五官紧皱。   只有林叙,面色惨白,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绝望。   因为她听到的别的东西。   曾经刺耳的声波,在她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细细的声音。   “林叙......别再向前了。”   她浑身僵硬地爬出天窗。   “林叙,不要到里面去。”声音缓慢又认真。   “林叙......”   它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自己能听懂?它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一连串问题把她钉在原地,她强迫自己因为过度惊恐而宕机的大脑开始思考。   辐射兽是否是有智慧的?自己能听懂是因为异能吗?它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因为自己见过它的同类?   “彩羽,这到底是什么?”林叙艰难开口。   可是彩羽因为突如其来的攻击,痛苦地滚倒在地,还没来得及返回车里。   张岛忍着音波刺入大脑的剧痛,勉强开口:“巢母。有传说,它除了音波外,还有特殊的能力,它的复眼能够抽走人的灵魂。”   灵魂?   “林叙...”“林叙...”“林叙...”   不等林叙多想,千万道人声又同时响起——女男老少,痛苦的、挣扎的、温和的、绝望的。   不是灵魂!!   巢母用着所有在深渊里失去生命的人类的声音,一起呼唤她的名字。短短两个字,像咒语一般,从她的耳朵勾进她的脑子,要把什么东西勾出来。   “林...”   另一道完全不同的声音又突然出现!   尖锐得像玻璃破碎的声响,空间在车队前方三十米处突然扭曲,像一块被拧皱的布。   林叙清晰地扫描到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兽核。   “小心!”   一道黑影出现,只有装甲车的三分之一大小,通体灰黑,轮廓模糊。   像是用阴影雕刻出来的,没有固定形态,在实体和虚幻之间不断切换。   林叙下意识探向那个兽核,它的兽核随着身躯,时隐时现!   “那是什么?”梭梭试图瞄准,那个东西却总在能量要击中它前猛地消失。   “不知道......”   这是完全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辐射兽,因为黑影下一刻出现时,空间再度被撕裂,已经在右方二十米处。   “糟糕!彩羽!”信天忍着疼痛,想去把彩羽带上来。   但黑影又动了,它身形一散,化为虚无。   下一秒,从主战车旁边浮现出来,一道黑线从空气中生出。   彩羽甚至没来得及回头,那根黑线就切断了她的脖子,顷刻间头颅就被卷进了黑影。   “彩羽!!”信天的嘶吼撕裂了空气。   林叙从刚才就试图摧毁它的兽核,可对方的兽核时隐时现,更是在空间扭曲时完全消失了!   巢母还在山顶上,复眼死死盯着林叙,口中继续发出那些混乱的呼唤:“林叙...离开...不要再向前。”   没能救下彩羽让林叙胸中一痛,她冲着山顶怒吼:“你闭嘴!!!”   “车队散开!不能聚在一起!”信天强忍悲痛,开始指挥。   林叙的装甲车猛地转向,试图远离那团鬼魅般的黑影。但黑影从车底的阴影中再次浮现,一道无形的切割线从车头贯穿到车尾,车里的一切都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   包括正在开车的祝余......   切割线正好从她的腰部穿过,就像热刀切过黄油一般干脆。   “祝余?”   高速行驶的车子被毁,林叙被甩飞出去,回答她的是祝余滑落的上半身,她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林叙姐......”   然后再也没了声音。   黑影想要卷走她的身体,林叙愤怒地刺出精神力:“你敢?!”   但还是晚了一步,祝余的半个脑袋被它带走了。   林叙从裂开的车体滚落到地面上,她的脚踝被扭伤了,手掌和膝盖也被摩擦得稀烂,还来不及疼,眼前的空间又开始扭曲。   黑影的目标这次是她。   一道身影从侧面扑来,把林叙撞开。   是卫矛。   黑影的身子擦着卫矛的后背而过,防护服被撕裂,露出里面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卫矛闷哼一声,翻身而起,挡在林叙面前,手里的电辐枪抵着那团黑影连开三枪,对方猛地消失,能量打在后面的岩壁上,溅起一片碎石。   “没用!打不到她!”梭梭在火力支援车上吼道。   卫矛背对着林叙,伤口开始汩汩往外冒血,从腰间抽出双刃。   “我告诉你,我能被选进先锋小队。是因为我擅长的是——”   近身格斗。   她身子猛地冲出去,盯准黑影实体化的瞬间,将双刃狠狠捅向黑雾。   这一捅又狠又快,只是黑影和人类的实力有着质的区别。   “叮当——”   卫矛仿佛被黑影戏耍般,双手捅进黑雾的一瞬间对方就化作了虚幻状态,她还包着纱布的手掌被齐根切断,双刃落在地上。   电光石火间,卫矛感受到了死亡对自己的召唤。   她转头对林叙说:“林叙,我早就认可你了。带她们逃出...”   黑影直接将她整个身体都卷走了,只留下两只断手。   “卫矛!”信天从主战车里冲出来,双眼赤红。   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死在她面前。彩羽、卫矛,下一个是谁? 第57章 惨胜   可是无论是谁,林叙都绝对不能死,她是先锋小队的希望!   趴在地上的林叙,离黑影不到五米。   “信天,别来!”林叙喝住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信天伸出手去拉林叙,那道黑影再次出现,林叙用几乎极限的反应速度,用精神力把信天甩回了车里。   哪怕这样,信天的手臂还是被黑影吞噬掉一半,断肢飞出去,血液喷溅一地,信天发出闷哼。   连带着林叙的精神力也被吞掉一半,她感受到脑中一股撕扯感。   “开车!”信天对着驾驶座喊——彩羽已经死了。   她愣了不到半秒,自己跳上驾驶座,单手握住方向盘,重新启动主战车。   火力支援车上,梭梭、沙棘和苦艾正在疯狂射击。   但是那团黑影毫发无伤。   “该死!”见信天受伤,霜草打算车开到前面。   接到林叙,接到林叙她们就撤!   “一秒!”一直在观察它的梭梭在车顶大喊,“攻击之后,它至少有一秒的时间,处于绝对实体状态!”   她手握紧扳机,可恶!她只需要一秒,就可以击中它!   但是黑影每次攻击,都不会有人毫发无伤。   “好。”   林叙支起身子,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她管不了那么多。   黑影的攻击是没有规律的,她的扫描里,那一块线条会扭曲一瞬间,只有一瞬间......   “梭梭!头上!”林叙的话没说完,梭梭头顶的空间里,黑影从阴影中浮现。   “梭梭!”苦艾猛地跳起来,阻拦在黑影和梭梭之间,“杀了它!”   苦艾的半个身体被切了下来,从车顶滑落,摔在地上。   梭梭的肌肉比她的脑子动得更快,一瞬间,她击中了那个黑影。   “噗嗤!”这次能量枪正好在黑影变得虚幻前被击中,中间消融出一个大洞。   苦艾的身体没被带走,她竟然还活着,看着霜草惊恐的脸,竟然笑了一下:“梭梭...很厉害。”   梭梭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悲伤的时间。她端着电辐枪,提放着不知道又会从哪出现的黑影。   林叙也在找,这一次,她一定要逮住它!   黑影仿佛记仇,又从火力支援车右侧出现,此时霜草已经快要冲到自己面前。   “林叙!!”   炮台另一边的沙棘直接从车顶探出半个身子,她听见自己关节咔嚓响的声音,将林叙拉上了车。   “梭梭,右边!”   林叙放出精神力,将梭梭扯向一旁。   这次黑影没有给任何机会,林叙的精神力最先被“吃”掉,鼻腔流出温热的液体。   黑影甚至幻化出利爪,直接扎进了梭梭的胸腔。   梭梭低头,看见胸口一个黑洞,吐出一口血沫,拼尽最后的力气把枪管抵在黑影身上扣动了扳机。   一秒!   在梭梭制造的机会下,林叙的精神力终于捕捉到了那个兽核,黑影太过强大,她无法吸收。   只能将所有精神力都灌了进去。   兽核里暴虐的能量疯狂地冲刷着她的神经,反扑一次比一次猛烈,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拼死挣扎。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被吞噬、在被撕裂。但她没有停下,用命换的机会,她不能辜负。   林叙痛苦得四肢都在抽搐,沙棘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能死死抓着林叙的肩膀,怕她从车上滚下去。   在黑影想要故技重施,再次消失前,林叙将所有的精神力凝成一根锥刺,狠狠扎进了兽核。   黑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试图撕裂所有人。   霜草小心地躲避着扭曲的空间旋涡,沙棘干脆挡在林叙身前。   黑影本身也开始扭曲,像被揉皱的纸团,拼命挣扎却无法逃脱。   最终,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整个身体猛地向内坍缩,然后向外炸开,瞬间蒸发。   扭曲的空间里猛地吐出半具残缺不全的身体,是被消化到一半的卫矛。   林叙的精神力猛地弹回自己的脑子里,她眼前一黑,鼻腔和耳朵同时涌出温热的液体,整个人朝车下栽去。   沙棘一把拽住林叙的衣领,让她靠在炮台上。林叙半睁着眼睛,瞳孔涣散,思维一时无法集中。   “减速,先处理伤员。信天,你也过来。”张岛主持着一切。   先锋小队这才降低车速,后勤车终于追了上来,她们离战场最远,小药爬出天窗,车还没停稳,她就带着医药箱直接跳了过来。   “梭梭...先看梭梭...”林叙喃喃。   “天坑”   只是一眼,小药就知道梭梭没救了。   她气息几乎已经全无,胸口那个黑洞还在往外渗血,小药流着眼泪,想用纱布帮她堵住伤口,但纱布团成团塞进去,血还是往外涌。   她的手越来越抖,还是不肯放弃。   沙棘眼神黯淡,默默爬下去,和霜草换了班。   上来的霜草跪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车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梭梭对她眨巴眨巴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手指从扳机上滑落。   梭梭死了。   霜草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着骂了一句:“叫你说话那么慢.....”   车辆停在靠近岩壁处,小药对林叙的情况束手无措,林叙除了脚踝,根本就没有外伤,整个人却时昏时醒。   她只能先帮信天止血,两人又沉默地收容队友遗体,韩心慈默默上来帮忙。   张岛在一旁警戒,那只巢母还在天坑上,复眼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缺了头的、只有半个下身的、两只断手、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咽气了的苦艾......   小药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觉得自己没用到了底。   韩心慈揽住她,看着信天执拗的去背回卫矛的身影,无声叹气。   这是一场惨胜。 第58章 吃掉了   “那只巢母,还要盯着我们看到什么时候?”   张岛端着枪,巢母身上密密麻麻的复眼,看久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样。   它既不攻击自己一行人,也不退回天坑。   “你觉得它想干嘛?”张岛问韩心慈。   信天将卫矛的身体放回主战车,她对于周遭的一切并非全然无觉,她只是想先安顿好战友的遗体。黑影已经消失,花五分钟来收容尸体,其实并不算失去理智。   听到这话,她猛地想起林叙在面对巢母时突然爬出天窗,然后又在黑影出现后对着巢母怒吼。   她浑身像是触电一般:“守卫长,上车,我们先向后撤。”   不管巢母要干什么,它的目标肯定是林叙。   而先锋小队现在人员骤减,战斗力大幅下降。再也禁不起一次一头超大型辐射兽的攻击了。   似乎感觉到她们的意图,巢母再次张开了口器,音波刺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岛和韩心慈拖着小药上车,沙棘已经完成转向。   信天用仅剩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咬着牙往后退。   她要带林叙离开这里,一切要等林叙先清醒再说。   但巢母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从山顶上缓缓滑下,在离开岩石构成的山体后,接触到沙子的巢母如游龙入海,钻进沙子里。   沙子下方蜿蜒鼓起。   下一秒,先锋小队后方的沙地下陷,巢母从里面猛地钻出。   “可恶!”流沙漫天,遮蔽了沙棘的视线,她强忍耳膜穿透般的疼痛,偏转方向盘,试图躲避撞上巢母的命运。   最先撤退的火力支援车翻滚两圈,撞在山壁上。   沙棘和在车顶启动炮台的霜草顿时陷入昏迷。   林叙在车里,整个人被安全带拴在座椅上,才没有在车里滚来滚去。   半昏半醒中,她又听见巢母的呼唤,更加密集、更加尖利。   “林叙...”“你为什么不走?”“林叙...”“林叙...”   它的复眼全部张开,每个复眼里都映着林叙蜷缩在后座上的身影,无数条节肢从身体两侧深处,同时插进地面,将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送,像一只巨大的网,盖在火力支援车前。   “不,”信天左手挥动,却想起来自己拿不了枪。“张岛!”   “我在!”张岛钻出车顶,电辐枪一下下打在节肢上。   巢母没有反应,任凭那些节肢被融化,伸出其中一根,打破玻璃,连带着座位一起卷走了林叙。   巢母的口器张开,密密麻麻的牙齿一圈一圈地旋转,发出尖啸。   痛苦间,信天清晰地看到,林叙被扔进它了嘴里!   “它把林叙...吃掉了。”小药喃喃。   刚刚转醒的霜草尖叫着扑过去,触碰到那些干燥又冰冷的节肢,试图从下方开枪。   巢母的一个复眼,映出她绝望中掺杂着愤怒的脸,只是冷冷一瞥,复眼就转开,她被轻飘飘甩开,重重砸落在地。   然后,巢母的口器合拢了,一切声音消失,林叙消失在那些旋转的牙齿后面。   它再次钻进沙地,转眼间,就出现在天坑附近。   和出现时的速度完全不同,庞大的身躯攀上岩壁时灵活又迅速,隐入黑暗。   它发出没人听得懂的声音:“林叙......”   信天坐在主战车上,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张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什么都没有了。火力支援车翻了,彩羽、祝余、卫矛、苦艾、梭梭,没了。   林叙被卷走,生死不明。   她断了一只手臂,剩下的那只手臂上全是战友的血。   裂谷一时间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们...走吧。”张岛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沙哑又疲惫。   她刚刚就错了...后勤车没有炮台,她应该去主战车的。   而不是让信天一个人,如此绝望、如此大受打击。   “信天,我们必须回去,把消息带回去。”   无论是首次进入深渊,还是遭遇了从未见过的寂灭种和黑影,以及神秘的震动来自天坑,再加上探明的路线她们所掌握的信息,已经超过了人类目前探索深渊的总和。   信天盯着天坑的方向出神。   “林叙已经没了,”张岛走过来,挡在主战车面前,挡住她看向天坑的目光,“我们不能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她没死。”信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跟死了没区别。”张岛的声音冷下来,“她被巢母吞下去了,你看到辐射兽嘴里吐出过活人吗。”   信天直视张岛的眼睛赤红:“你让我丢下她?”   “你让我让所有人给她陪葬?”张岛没有退让,“你连给队友收尸的力气都没有了,你还要拿什么救她?”   信天的嘴唇在发抖,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可是她不甘心,这明明是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她们却必须撤退。   “你想想荒泉说了什么,想想联盟。”张岛放低了声音,“她们在等我们回去,不是等我们死在这里。就算要死,也得先把消息带回去,让后面的人,不要白白再送命。”   信天闭上了眼睛,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睑中渗出来,顺着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颊流下去,肩膀抖个不停。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点点头。   三辆车只剩两辆还能开,后勤车没怎么受损。主战车已经被摔得变形,韩心慈和醒来的沙棘拆走火力支援车上所有的武器,搬到主战车。   她把二次昏迷后还没醒来的霜草抱到后勤车上,忽然说了一句:“都怪我...我太老了,动作太慢了...”   小药红着眼别开头,帮她处理头上的伤口。   没有任何人应该被责怪。   整理好一切后,车队缓缓贴着岩壁,绕开天坑,往缓坡那边开。   信天整理好了情绪,站在炮台旁,盯着可能蹦出来的辐射兽。   下一次,她还会来的,下一次一定是深渊终结之时。 第59章 你要叫我天大人   “咳、咳、”   裂谷的崖壁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林叙猛地坐起身子。   这是哪里?   她放出精神力,自己竟然在裂谷的崖壁上面。自己怎么会在这?   崖壁下方空无一物,抬头是深渊顶上的黑雾。   林叙脚往前一步,差点踩空,这里连平台都算不上,她现在在巢母正下方,头顶是它充满褶皱的身体,四周是那些半撑起的节肢。   节肢交缠,勉强给她造出了容身之地。   一个空中牢笼。   这太——疯狂了!   这只巢母到底想干嘛?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信天她们呢?   只是任凭她如何呼喊,巢母都像锯了嘴的葫芦,一句话也不肯说,那些复眼变得没有任何温度。   气得林叙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节肢上。   “刚刚你不是吵得很吗?现在一个字都不说了!”   节肢硬邦邦的,杵得她本来就扭到的脚踝生疼。   没反应,巢母完全不搭理她,似乎把自己带到这里之后,任务就结束了一般,到后来索性那些复眼也闭合起来。   睡着了?   林叙放出精神力,好在它已经恢复了许多,脑子里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了。   她仔细端详,自己的脚踝现在肿胀得像个馒头,按时间推测的话,应该过去了六到十二个小时。   她舔舔嘴唇,感受了一下口腔里的异味,臭得不行......   那自己应该昏迷了至少七八个小时。   身上也很臭,腥气混杂着口水味,就好像被巢母放在嘴里炒了一圈。   林叙把精神力放到周围扫了一圈,确定自己的状态暂时下不去后,干脆腾地坐下。   她撕掉一半衣服,给自己的脚踝进行了简单的加压包扎。   脑子里还在回想昏过去之前的画面,那会儿她已经被放在了火力支援车的座椅上。   一想到先锋小队牺牲的队员,她就觉得心里堵得慌,眼眶发酸。   她甚至还记得祝余愣愣的表情......   枉费自己有异能,竟然一个人都没救到,这个黑影和别的辐射兽完全不一样。   只希望剩下的人还活着。   为了让自己不陷进这种情绪里,林叙从衣兜里掏出半块兽干,这还是她吃剩下随手揣进去的。   一点点用牙齿磨着吃完。   “林叙!”郑观呼喊,“你醒了?”   “那个黑影是什么东西?”   林叙没有刻意断开两人之间的连接,战斗时看到的一切,郑观都看到了。   “一只...非常强的辐射兽......”   林叙简单交代了自己的处境,郑观很是为林叙揪一把心。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没事,”林叙抹了把嘴巴,“等我的脚好点了,配上精神力,我应该能下去。”   她刚刚看清楚了,自己离地绝对超过一百米。但慢慢磨,应该能磨下去,再找一个有蜉蝣水母的地方喝点水。   都到这里了,她一定要看看天坑里面是什么。   至于巢母会是什么反应,到时候就知道了。   林叙数着那个震动计算时间,期间也有对她虎视眈眈的辐射兽,但得益于巢母的牢笼,林叙在它们贪婪的目光下躺得舒舒服服的。   一直数到两百多次时,扫描范围内突然出现了异样。   “哎?”   崖壁下方,出现了两个生物。   分散的能量凑出人形,一个是藤,另一个有着一颗残缺的能量核,这个人是谁?   ......   两个小时前。   寂灭种的上方,女人对着身后的藤暴跳如雷。   “你能不能把你那个桶放下去?!”   “我都说了很危险,你拎着个桶,手滑了掉下去就会变成一堆渣滓!”   藤眨巴着眼睛,将桶叼在了嘴里,小心翼翼,不让里面的小半桶水洒落。   “我真是服了!”   天天绕了个方向,转到藤下方,一边爬一边碎碎念。   “深渊怎么会来你这个辐射体?我怎么会遇到你,偏偏......”   藤回头看她,半个身子都扭出石壁,连带着桶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到天天脸上,她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快点爬,再往前爬一段我们就能下去了。”   “呜呜!”藤点点头,哼哧哼哧跟着天天的指引在石壁上攀爬。   “爬得还挺好的......”   天天腹诽完,又撇撇嘴。   算了,怎么都算自己半个同类,就陪她去一遭吧。   一路向下,为了提着水桶,藤甚至两只脚站着走。   在林叙焦头烂额的同时,下面也有人在焦头烂额   一个身影带着藤出现在裂谷底部。   车辙在这里一片混乱,旁边的墙壁上还有被能量融化的痕迹,看来是经历了一片混战。   天天在附近战场上摸来摸去,看到了那些血迹,她发出一声尖叫。   “相位掠夺者,她们竟然遇到了相位掠夺者!”   尖叫完,她瞬间脸就垮下来,面无表情道:“藤,应该是死完了,我们走吧。”   藤盯着附近,鼻子动来动去,随后也叫了两声。   “唔唔,叙!”   “死完了!你懂不懂,相位掠夺者,可以撕裂空间的那种辐射兽,没有人类遇到它能活下来!”   藤自顾自往前,天天不情不愿跟着,也发现了贴着天坑附近有车经过的痕迹。   “哦?原来有人跑了。那正好,你要找的人安全了,我们回去吧。”   藤摇摇头,边往前,边仰起头。   天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夜视能力很好,那里怎么会有一只......巢母?   据她了解,巢母喜欢钻进松软的沙地,怎么会架在崖壁上?   见她终于发现,藤高兴得手舞足蹈。   天天扶额:“我的亲娘嘞!她在崖壁上面,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你还得叼着你的桶往上爬!”   随着两人往上,林叙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下方的黑暗中,有东西来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藤,她见到林叙,两眼放光。   接着是一个...长相怪异的人类。   很怪异,一半辐射体一半是人的那种,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年纪。   “喂,人类,看什么看?”   那人哪怕从下仰视林叙,表情眼神也十分傲慢,鼻孔对着林叙,趾高气昂道:“谢谢你的朋友吧,没有她,你可见不到我。”   “你要叫我天大人!” 第60章 频率   “天...大人?”   “不错不错。”天天满意地点头,手脚并用,顷刻间到了林叙所在的节肢牢笼上方。   她对着藤一扬手:“来!”   藤叼着桶也爬到上面,开心地将桶从缝隙里塞过去。   林叙下意识接过水桶,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天天蹲在笼子上,打量林叙的状态。   “说吧,人类。你是想要离开深渊,还是想要找你的同伴?”   林叙拉开防护面罩,就着水桶抿了一口水。   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脾气有些古怪,看来是藤新认识的朋友。   自己的防护服早就被刮破,面罩还勉强能用,对方却穿着普通的衣裳,明明看起来只是个长相怪异的人类,却能在深渊里来去自如,一副很了解这里的样子。   结合她残缺的能量核,身份呼之欲出。   这是辐射体和人类的...混血?   “我想去那里,”林叙指着下方天坑,还补上一句,“天大人。”   天天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猎豹一般蹲下身子,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差点栽倒下去。   “天坑?!”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有没有简单点的要求,”她眯起眼睛,“你去那里干嘛?”   林叙汗毛炸起,她的直觉在预警,这个人很危险。   “天大人,深渊暴动的真相,是不是就藏在那?”   “是又怎么样?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你能做什么?”   “......”   就在林叙还在思考怎么回复的片刻,天天已经失去了耐心。   “证明你自己,证明你有见识真相的资本。”   这人和自己以往救过那些孱弱的人类不一样,表情平静地吐出要去天坑的话,很狂妄。   天天没见过比自己还狂的人,反正她做事一向随性,干脆把这个人类放在这里,等她从这个巢母的牢笼里逃出来再说。   她跳下去,从附近的石块上又往下爬,百米高度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藤,你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   藤左看右看,就是不给她答案。   这个人来历不明,对藤的态度却和一般人不一样,从蜉蝣水母栖息地到这里,中间甚至还要经过寂灭种。   藤跟着她,在深渊里能活得很好。   林叙温声劝她:“你先跟着她,我就在这里。”   “谢谢你带来的水,但我喝完了,你可以下次再给我带一点来。再说了,无论我去哪里,你都能找到我,对不对?”   “叙!天、天。”   藤纠结了一番,她能感受到林叙语气里的温柔和坚定。   她明白了!   林叙让自己在洞穴待了这么久,不是不要她,而是被困住了!   藤终于松口,认真摸了摸困住林叙的节肢,往天天的方向挪了几步。   两个人的交流看起来毫无障碍,天天懒得等,咧咧嘴角就单手捞起藤,三两下就蹿得不见踪影。   落地后,天天却没有离开,而是径直走向天坑。   藤挣扎着想回头,她还要去打水来着!   天天“嘘”了一声:“等等,我在思考!”   藤不甘心地趴在她肩头,竖着耳朵。   天天盯着天坑的方向,脑子转了起来:相位掠夺者离开天坑,这事说得通——它是那个东西的守卫者,不会允许人类窥探。   这批人类比之前送进来的厉害得多,有载具、有武器,还能从相位掠夺者手底下逃生,确实有几分实力。   只是巢母的态度太奇怪了。巢母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辐射兽,数量并不多。虽然外面人类给它的分级不高,但是它除了音波攻击,还能吃掉人的记忆。   因此会比只凭借本能攻击的辐射兽要聪明点。   当然,也就聪明那么一点吧。   至少天天没见过,有巢母会把人类关起来的。   她在深渊活了不知道多久,对于辐射兽了如指掌。难道说,巢母还有她不知道的能力?   “嘶。”   天天想得头疼,脚下却丝毫不慌,慢悠悠走进天坑,周围的辐射兽对她视若无睹,她悠哉的样子,像在逛后花园。   另一边,林叙又睡了一觉。   醒来时,脚踝已经消肿不少,至少不是一只脚三十七码,一只脚四十码了。   她尝试活动了一下关节,脚能落地了。   能落地,就能爬下去。   “郑观。”她在脑子里喊。   一连叫了几声,才终于得到回应。   传来的声音没有以往活泼:“嗯...?我刚刚睡着了,外面天亮了吗?”   “不知道。”   深渊里也没有白天黑夜。   “好吧。”郑观有些沮丧。   她似乎已经快到极限了,水和食物好好规划还能用很久,但是黑暗和孤独,让她每一天都在倒数。   林叙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心里也不好受。   得快点搞清楚天坑里面到底有什么,然后把郑观救出来。   “或许你可以试试频率,”郑观勉强打起精神,帮她出主意,“就是之前联盟用的那个东西,如果她们用工具能做到,那你也能做到。”   巢母是超大型辐射兽,林叙无法吸收她的能量。   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节肢,坚硬如钢。   林叙摸出腰间的骨刀,开始割那些节肢,一刀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在她的预料之内,巢母的角质比合金还硬,骨刀本来就取材于辐射兽,不指望一下子就能成功。   巢母对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就像睡着了一样。   频率。   林叙闭上眼,精神力缓缓探出去,感知巢母的结构和能量流动方式。   只是她的精神力和震辐波所用的能量不太一样,无法用频率摧毁。   她只能细细感受巢母体内那些能量脉络,像血管一样。   如果能把自己的精神力调成和那些脉络相同的频率,也许就能让它们“以为”时自己的一部分,从而软化、打开。   这是个精细活儿,林叙试得满头大汗,那些能量脉络就像迷宫一般,稍不注意,走错的精神力就会被反弹回来,震得神经一紧。   试到不知道第几次,精神力才成功渗入那些脉络。   然后她轻轻一拉。   一根节肢像煮熟的粉丝一样软了下来,从根部垂下。   林叙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一根、两根、三根......   牢笼的一侧被她拆出一个缺口,她撑着残存节肢,翻了出去。   巢母还没醒。   “特别好用。”她夸郑观。   这算是又开发了精神力的新用法,只是在战斗中基本不会有辐射兽像巢母这样乖乖等她渗透。   脚下是上百米的深渊。   岩壁陡峭,几乎没有立足点。她只能用骨刀刺进岩缝,一步一步往下挪。   脚踝每用一次力,就疼得她冒冷汗,虽然有精神力可以辅助,但还是差点滑落,膝盖磕破了,手指血肉模糊。   林叙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踩到了谷底的地面。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抬头看向天坑的方向。   那里,天天正抱着藤,站在天坑边缘,不知道看了多久。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个人类有点意思。   “太慢了,跟上来。” 第61章 你准备怎么战胜它   等到她好不容易站上天坑,天天漫不经心道:“这次相位掠夺者怎么没出现?”   “相位掠夺者?”林叙纳闷。   难道是那个可以撕裂空间的黑影?   “就是你们前两天遇到的那个,杀起人来是不是很恐怖?”天天语气随意。   “死了。”   “死了?”天天惊呼,“难怪这次没看到,居然能被杀死的吗…”   对天天来说,深渊里除了找点吃喝,实在无聊。只有深渊暴动时,外面会送人进来,她才会忙起来。   平时她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找各种辐射兽干干架。   相位掠夺者,自己想了各种办法都没杀掉它,还差点栽在它手里。   她眯起眼睛。   这个人有什么本事,一会儿就知道了   “行,难怪你敢进天坑,那我可就不保护你了。”   林叙放出精神力,天坑里辐射兽不少,而且没有一个能量核是暗淡的,里面很危险。   她放出精神力裹住自己的身体,让辐射兽无法追踪到属于人类的气息。   这事做完,她心下也有些黯然,她对异能的开发还不够彻底,包裹做得很慢,不然相位掠夺者出现时,先锋小队不会牺牲那么多人。   “呵。”   天天没看懂她的操作,一会儿遇到辐射兽就知道了。   看在她把藤带进深渊的份上,到时候有危险再把她扔出去。   一路向里,天天发现了异常:这些辐射兽对林叙的出现有一些迷惑,却没有丝毫攻击的意思。   她身上明明没有什么特殊的工具,就连衣服看起来都破破烂烂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你是怎么办到的?”天天忍不住问。   “那你呢,你到底是什么人?”   “哈?”   敢要挟自己!   “我是什么人,我是深渊的独行者,辐射体和人类结合的产物。”   天天并不为自己的诞生感到羞耻,像自己这样的存在,世界上也许绝无仅有。   这个身份,注定她只能远离人群,蜗居深渊。   但深渊那么大,她在里面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别忘记叫我天大人,林叙。在你之前,我救了不知道多少人类了。”   被救出的人类都在哪里?   林叙心里存疑。   “打住,该你了,回答我的问题。”   喉咙里的问题打了个转,林叙没有隐瞒:“精神力,我的异能。可以屏蔽人类的气息、感知兽核,还有攻击。”   这样想来,自己的异能一直在成长,能力不可谓不强。但遇到的辐射兽也是千奇百怪、越来越强。   天天挑眉,精神力?或许跟一些辐射兽的特殊能力一样。   难怪相位掠夺者会死。   她重新审视了一下身边这个一瘸一拐的女人,心里的轻视彻底消失。   走到里面的环状坑,这里换了一番光景。   内圈环状坑的天上,闪耀着五颜六色的流光,像绸缎一样柔软,从地底生出,又在半空中飘散。   紫的、蓝的、翠绿的,一层叠一层,缓缓流动。将整个内坑映照得宛如幻境,却一点光都没有逸散出去。   这里没有深渊的死寂,反而像一场凝固在永恒中的梦境,美丽得让人几乎忘记自己正站在死亡之上。   林叙的心脏怦怦直跳,她就快要看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爬上最后一道岩脊后,三人站在高处。   天天手指着正中间的那个东西,道:“诺,那就是了。”   “焦骸之心。”   林叙向下俯视,顷刻间,就被夺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这是一颗心脏,一颗巨大的心脏。   林叙曾经在网上看到过蓝鲸的心脏,这颗心脏是它的十倍不止,像座山丘一样,落在深渊的正中央。   它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血管,那些血管的颜色是彩色的。   心脏的颜色也是彩的,质感透明。   很美的一颗心脏。   偏偏上面布满了肉感的褶皱,像大脑皮层一样,肥腻又密集,让这颗完美的心脏看起来惊悚又妖异。   光是站在峡谷上方,林叙就能感受到它扑面而来的热气。   “咚、咚、咚。”   心脏缓慢而又有规律地起伏着,跳动声是这片天地唯一的动静。它一收一缩,彩色的血管就开始发光。   视线沿着血管移动,它们的末端,连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茧,颜色各异。   等输送的能量到了一定地步,那些茧从内部被撕裂,露出一个个辐射兽,每一只都是领主级别,它们或者爬行、或蠕动,想要离开深渊,却被内圈天坑中无形的能量堵住。   内坑里,无数辐射兽正在移动。   焦骸之心在生产辐射兽。   林叙放出精神力,焦骸之心的里面还有东西,但扫描刚触及那里,精神力就好像咔哒一声。   她和郑观的连接断开了,林叙脸色煞白。   林叙的反应,天天并不奇怪。   自己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儿时,脸色比她还白,在无人的深渊里尖叫了半天。   现在终于有人和自己分享这份恐惧了。   “焦骸之心,或许是和焦骸一起降临的产物。从我进入深渊起,这玩意就存在了。”   “你觉得它是什么?”   是什么?   林叙觉得,这好像是某种......   “生物?”   “哈,我也觉得。”   “你知道吗,它会醒来。”天天神神秘秘道,“我观察过,有一段时间,它的跳动会加速,就像人睡着和醒过来时,心脏跳动频率的区别的区别。”   “而那时候,这些辐射兽会更加狂暴,然后......”   她比了个手势,像流星划过天空一样。   “咻咻咻——地冲出去。”   “它上一次醒来,就是雨季结束之后?”   “是的。”天天回忆,“那些辐射兽吃了不少人,才愿意乖乖回去。”   “你准备怎么战胜它。”天天问。 第62章 被神注视   “你准备怎么战胜它?”   怎么战胜?   机会难得,当然要先搞清楚自己的敌人到底是什么。   念头落下间,她毫不犹豫将精神力化为触手,伸向焦骸之心。   脑中万千画面闪过,迷幻的感觉就像她第一次面对巢母。脑子里的白雾流光纷飞,也消化不了那些画面、那些痛苦。   两百年来,被辐射兽吃掉的人类,都被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第一个。   人类刚走出避难所时,发现辐射和高温日渐消散,欢呼着在地面上试图重建家园。   一个老人正用推车搬着混凝土块,身后跟着一串小豆丁。   “婆婆,我好渴,什么时候才能喝水?”   “婆婆,太热了。我来帮你吧,婆婆这么辛苦,真的能把家建起来吗。”   “快了,”她安慰着小孩们,“家会有的,水也会有的。”   荒野的远方出现几个黑点,老人伸长脖子张望。   一瞬间,黑点到了眼前。   一口气吞掉了老人。   “啊啊啊——”   孩子们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就已经丢了性命,辐射兽开始厮杀、啃食。   同样的画面,发生在卡伦星的每个角落。   运气好些的,被一口吞掉,运气不好的,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分食。   黄沙被染成血红。   人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明白如何躲避这些吃人的东西,才明白如何从这些辐射兽身上获取生存所需的资源。   一年又一年。   然后是被辐射兽吃掉的在荒野上流浪的人类,被毁掉的上百个移动堡垒。   人类在一点点被蚕食。   他们哭嚎、惨叫,没有人来救他们,没有人能救他们。   绝望之中,灯塔教会崛起。   “深渊在叹息,世界在扭曲。唯有灯塔,会指引人类到达旧世界。”   “观测即福音,痛苦即净化。”   无数人顶礼膜拜,纷乱的记忆中,林叙似乎真的看见了“神”。   伊卡洛斯的移动堡垒内,一个穿着红袍的巨大的类人生物矗立在中央,兜帽笼罩,面容下一片黑暗,它身后顶着一个巨大的光环。   “神不怜悯,神不拯救。”   “神只观测。”   “被神注视,这就是我们的福音。”   教众们嘴里念念有词,表情虔诚疯狂。   “观测即福音,痛苦即净化。”   林叙只觉得自己的精神都要被这些污染,挣扎着想要抽出精神力。   突然间,所有画面和声音消失,一片黑暗中,那神像抬起了头。   红袍里面空无一物!   如果自己精神力有身体的话,林叙可以肯定地说,它已经僵直!   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看到了......   空荡荡、黑黢黢的神像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一双再普通不过的棕色眼睛,温和、冷静,静静地注视这一切。   然后那双眼睛变得愤怒。   只是眨眼的功夫,那双眼睛又开始流泪,变成赤红,最终在几乎溢出来的痛苦中,不甘地闭上。   神像又化为一片黑暗。   那是什么?!   林叙心神一震,她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林叙?!”   “林叙!?”   “叙!”   天天和藤的呼喊没叫醒呆在原地的她。   怎么回事?为什么林叙像个尸体骨架子一样不动了!   天坑内原本安静的辐射兽躁动起来,开始咆哮。   纷纷挣扎着,想要冲到外面。   甚至有的已经锁定了林叙!   “林叙!”天天疯狂摇晃着她,但对方双目无神,眼睛无端端流下两滴泪。   “你哭什么?”   天天才要哭了!   辐射兽逐渐往这边聚集,她是能够打赢几只,但这是几千只!几万只!   不能让这个人死在这里!   “藤,跟紧我。”   她扛起没有反应的林叙就跑,脚下带起一片沙尘。   藤左手是已经消失的林叙的衣角,右手是那个水桶。   “啊?”   “跑啊!”   天天脚底抹了油,一下子就窜下岩脊。   一回头,藤终于也跟了上来。只是——   “你还要拿着你那个水桶到什么时候?你用四条腿跑得更快你不知道吗?”   天天几乎要骂人!   好消息,自己终于有了合心意的小妹!   坏消息,是个傻子!   藤听完,赶紧把桶叼起来,紧紧隔着天天。   刚跑下岩脊,外圈天坑的辐射兽又围了上来。   “我的天,要死了要死了。”   天天不自觉往后退一步。   密密麻麻的辐射兽不知道什么时候堵住了前方的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真想把这个人类扔在地上不管了。   “嗡——”   空气被声波扭曲,天天五官皱成一团。   那个把林叙关起来的巢母也追过来了!   藤痛苦地捂住耳朵,在地上打滚,那个被她当成宝贝一样的桶落在不远处。   “藤、疼!”   天天知道,它们的目标是人类。   林叙离开,藤才会安全。   天天心下一狠,脱了身上的衣裳,将林叙牢牢捆在背上。   她四肢着地,爆发出惊人的弹跳力。   这一跳接近三米,稳稳落在一只辐射兽头上,那辐射兽张嘴想要将她们吞下去,却被天天在犄角上借了力,再次跳起。   辗转腾挪间,天天和林叙就已经离藤十几米远。   “嗡——”   巢母又张开口器,节肢暴涨,死死堵在天天的必经之路上。   紧接着传来辐射兽的哀嚎。   “什么......”   天天不可置信地喃喃,巢母竟然在吃辐射兽......   辐射兽偶尔也会同类相食。   天天想安慰自己,这是在争抢猎物,但是巢母的行为,怎么看都不像。   一只只辐射兽被它的口器碾碎,周围被清出一块空地。   巢母用只有林叙能听到的声音呼唤着。   “林叙......”   管不了那么多了。   带着一个人跳了那么久,天天也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带着林叙冲到巢母身边。   至少巢母不会吃掉她,最多把她关起来!   颠簸中,林叙才从幻象中清醒过来。   两分钟之前,又有人类被吃掉了。   就在风蚀之地,被叫做尘行者的一群人。   他们是被遗忘、被抛弃在堡垒和荒野之外的人类,在深渊和荒野的夹缝之地间,依靠永无止境地迁徙,来躲避辐射兽。   他们的脚上长着厚厚的茧,细看之下能够看出,脚掌比一般人的更大。   只是两条腿终究跑不过辐射兽,撞上一只中型辐射兽,被吞了个干净。   惨叫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第63章 遗物   林叙猛地睁开眼,双目清明。   “给我让开!”   才从幻象中挣脱出来的精神力倾泻而下,毫无保留地刺向周围的辐射兽。   密密麻麻、又无人能看见的力量,刺向那些想要扑向她们的辐射兽。   “嗡——”   巢母一声怒吼,天天翻倒在地,林叙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劁!”   头晕目眩间,天天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连同倒在天坑中的还有那些数不清的辐射兽,到底是被巢母的攻击还是被林叙杀死的,已经无法分辨了。   内圈天坑,还想要冲出来的辐射兽,不安地刨着沙地、烦躁地撞向岩脊。   然后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些领主级辐射兽仿佛再次受到了压制,纷纷朝后撤去。   这是天坑那个看不见的结界起了作用...还是,林叙?   天天不清楚,但是她清楚一个事——   爽!   “啊哈哈哈,太爽了,人类,我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我叫天天!”   她从地上起身,把缠在林叙身上的衣服草草穿回身上。   这些恶心的、让人讨厌的辐射兽。   哪怕她在深渊里生存所需的一切都是从它们身上夺取,她也无法忍受这些愚蠢的、丑陋的生物。   自己不算真正的人类,但那又怎样?   这些东西连生物都算不上,只是怪物,不知道哪里来的畸形产物。   外貌可怖、逻辑混乱,是人类永恒的敌人。   没有什么能看见一个人类,让这些家伙吃瘪更爽了。   林叙耳朵里都渗出血液,天天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精神力在和巢母博弈。   “林叙...”“林叙,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这是你想要知道的吗?”   “闭嘴!”   她对巢母这种谜语人属性的行为烦透了!   “如果你不能告诉我答案,你就不要拦着我。”   “如果你还要拦着我,那你就去死。”   白雾翻飞,精神力高速运转,林叙透支着生命,想要战胜这个很早之前就遇到过的敌人。   终于,她入侵到巢母的能量核里,感官再次放大,她像只蚂蚁一样晕晕乎乎,顷刻间又变成巢母的视角,看到了米粒大一样的自己。   “叙!”   藤从后面赶来,看见的就是林叙满脸都是血的一幕,她对着挡在面前的巢母嘶吼。   她蓦地看见,巢母开始痛苦地抽搐,节肢乱飞。   天天把她拉到一旁。   “离远点,”她说,“这不是我们的战场。”   “比那些死气沉沉的人有点意思。”   天天见过这张脸,面容相似度高到让她惊恐的地步。   那些往深渊送来的祭品里,这张脸出现的频率很高。天天试过救她们,但那些明明还在呼吸的姑娘们,却连走路都不会。   无法行走的人,是没办法在风蚀之地活下去的。天天救了一个又一个,甚至试着教她们走路,却发现是在浪费时间。   就算在自己的巴掌下,好不容易醒来,也是双目无神。   就像大脑被擦掉一般的空白......   她只能放弃,才能救下更有希望的人。   不过那种感觉很难受。   因为那些姑娘很健康,明明是很有希望活下来的那种。   希望这个人能活下去吧。   这个人,也已经不是自己能救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地间“轰”的一声,巢母倒在了地上,天天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林叙摇摇晃晃,勉力维持住了身形。   “叙?”   藤冲上去,用身体抵住她给她支撑力。   “没事。”林叙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脑子像被抽空了一样,又发胀。   她现在确定自己获得精神力和巢母有关,因为就在刚才,巢母像是突然放弃挣扎一般,精神力寸寸逼进,自己的感官再一次放大。   精神力...变强了一点。   三个小时后,她们来到了天天的家。   竟然是一个辐射兽的体内。   这辐射兽外表像石头一般,漆黑坚硬,里面早就被天天耐心掏空,还饶有兴致地给自己隔了个一室一厅。   “进来吧。”   里面散落一地,有各种辐射兽的躯干支撑的工具、还有用来装水的甲壳。   以及一些,人类的遗物......   发绳、粗制滥造的小玩偶、磨得发亮的小石片,一把断了半个柄的勺子。   废土上的人类也有属于自己的宝贝。   林叙的目光落在上面。   天天不甚在意道:“啊,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被本大人救下啦。”   她说得轻松,只是那些遗物和随意放置的工具不一样,被她仔细地收在角落。   “哦,来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人的。”   她拿出几块石板,一块布。   “......你好贴心,天天。”   在这里看见认识的人的东西,应该不会开心吧?   虽是这么说,林叙还是探头去看。   很明显,这几封属于遗书。   没有林叙认识的人,那块布上的内容却和别的不同。   应该是伊卡洛斯的神棍。   头几段还像是人写的,后来就变成祈祷,到了最后几行,只写了“观测即福音,痛苦即净化”。   落款是信徒潘多拉。   “这人怎么死的?”   “唔,我想想,”天天回忆,“这个地方来的人都比较奇怪,救下来,也不爱自己活。”   “还老是给我说一些奇怪的话。”天天搓搓胳膊,想要搓掉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反正属于救了浪费时间的那种人,她们好像没那么怕死......”   林叙点点头,靠着墙壁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得比想象中沉,她似乎觉得睡梦中有人在和自己说话,但是仔细去听,却又什么都没有。   一睁眼,倒是什么都忘了。   她摸摸脚踝,好多了,走起来一瘸一拐没那么明显。 第64章 血总不能白流吧   “天天,我要离开深渊。”   林叙对天天说,这是她从幻象中脱离后的念头。   刚放出精神力时,她觉得,自己继续变强下去,假以时日,她能够“吸收”掉这玩意里面的能量,不过那时候,说不定卡伦星的人都死完了。   或者自己已经老死了。   这就是真相吗?   世界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心脏,在制造无数的辐射兽。   她总觉得差一口气,这个世界还有一些违和的地方,她没有找到答案。   所以她毫不犹豫将精神力探了过去。   焦骸之心面对自己精神力时,比想象中孱弱,里面只有无法承受的、让人崩溃的痛苦、恐惧。只是林叙想要再进一步时,辐射兽动了。   它们是它的造物,也是它的守卫。   焦骸之心创造辐射兽,但是也能压制辐射兽。   毁掉焦骸之心,辐射兽就不会再大批量产生了。只是也失去了压制它们的东西,数不清的辐射兽会冲出深渊。   这二者需要同时毁掉。   她一个人做不到。   脑子里的信息乱七八糟,林叙试图一点点捋清。   她有一个猜想,巢母身后或许存在一个“人”,至于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巢母吃掉的记忆在作祟,她还不知道。   因为杀死巢母时,她发现巢母并没有用精神力攻击自己,也就是说,巢母除了音波攻击、只有自己能听懂外,没有异能。   但是焦骸之心给了她更多的信息。   那个“神”到底是什么?   巢母和那个“神”,和焦骸之心的关系是什么?   或许一切的答案都在伊卡洛斯。   “行。”   天天答应得很干脆,她看得出来,林叙有自己的主意,她不觉得她是落荒而逃。   “我等你回来。”   天天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自觉早就回本,如果能有机会看到这个星球迸发出生机,她是不会介意的。   “别担心,就算焦骸之心直接被毁掉,深渊里的辐射也不会快速消失。你的朋友还能在这过幸福的下半辈子。”   至少不用像自己一样,变成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死掉的怪物。   一个人拥有漫长的生命,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好。”   天天最后的话,彻底打消了林叙的顾虑,幸好焦骸之心和藤不是在天平的两端。   “不过先说好,我只能送你去风蚀之地,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再往外的世界,天天只在很早之前涉足过。   林叙点头,这已经很不错了。   两天后,藤站在来时那道山路旁,盯着林叙的背影依依不舍。   她也想去。   这次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想啥呢?”天天敲了她的脑袋瓜一下,“以后你就跟着本大人混吧。”   “呜呜呜。”藤吚吚呜呜,表情是说不出来的悲伤。   到这里,她也反应过来了,林叙想让她留在这里。   最近没有再掉牙齿,她是为了自己好。   她把手里的水桶在地上砸得叮咚作响,示意天天去蜉蝣水母的栖息地。   “还装水?”   天天骂骂咧咧,不明白藤对于收水的执念。   “我警告你,最后一桶哈!”   天天的笑骂依稀还在身后,林叙提起速度,跟着天天指的路线走出去。   这次没有遇到耀斑。   她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背上了两天的干粮,够她赶到天天说的地方了。   风蚀之地有一些被称作无定乡的地方,是尘行者的据点。   尘行者是生活在风蚀之地的人类对自己的自称。   他们当中,有极小的一部分,是焦骸降临后幸存的人类。风蚀之地地形复杂,比起一望无际的荒野来说,生存概率稍大一点。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哪里有石林,就代表那里至少不会有大型辐射兽从自己身上碾过去。   天天到达深渊后,救了不少被送到里面的祭品,把他们送到了尘行者那里。   被救下的人类既无能力、也无心气再回到自己的要塞,干脆就和尘行者们一起在风蚀之地流浪。   尘行者数量并不多,只有不到两万人,以小群居的方式,散落在风蚀之地。   和这片废土上的每个人类一样,他们也要通过不停歇的迁徙,来躲避可能聚集的辐射兽。   难怪林叙那次在游荒帮救下的尘行者,只拿了吃的就跑了,也不开个车。   原来是锻炼出来了,真的跑得很快......   林叙甩甩头,将有点地狱的笑话甩出去。   说起来,尘行者能有今天,很大一部分还是依靠天天。   她很了解辐射兽,甚至能掌握一些辐射兽出没的规律。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会去无定乡,留下关于辐射兽的信息,让迁徙的尘行者们不至于抓瞎。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她自称天大人了。因为那群尘行者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就是这么叫她的。   寒季日照极短,林叙只能依靠焦骸之心的震动来估算时间。   大概七点左右,荒野陷入一片黑暗,风蚀之地成为一片静谧的蓝,天空又洒下点点雪粒。   荒野上气温低得不行,林叙转了个身子躲到背风处,抱着从藤的洞穴里拿走的暖石,靠在一个像蘑菇伞一样的石柱下面。   嘴里嚼着干巴的肉干,她试图联系郑观。   还是没有反应。   从见到焦骸之心那一刻起,郑观就和自己失去了联系。   不知道是因为焦骸之心的影响,还是郑观...   林叙有一个不好的猜想,但她还是决定去一趟旧卡莉斯湖的避难所。   她相信郑观给自己的信息,   照着太阳出来的地方再走半天,看到一片针一样的石林,就是离她最近的无定乡了。   她对这群人还挺感兴趣的。   她在那里可以得到补给,随后再向外,想办法联系到流浪者联盟,将焦骸之心的消息送出去。   然后找郑观,然后去伊卡洛斯。   难道真要成救世主了?她自我打趣,那倒是挺帅的。   说起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自私的。她要拯救的不是世界,只是想知道真相,想让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克隆人逃脱被献祭的命运。   到了现在,她也固执地觉得,毁掉焦骸之心,是因为被流浪者联盟的精神打动,是因为先锋小队的牺牲。   “血总不能白流吧。”林叙嘀咕道。   “我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一点。”   调节完情绪,林叙将精神力也放出在附近,确定暂时没有辐射兽后,她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温度太低,她不敢睡得太死。   第二天一早,雪粒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毫无温度的阳光洒在林叙眼皮上的一瞬间,她就睁开了眼。   “咔嚓。”   远远的,堆上雪粒的沙地被人踩出清脆的声音。   有人来了。 第65章 无定乡   “坚持住!”   “下一个无定乡就在前面了,快!”   人还没到,焦急的呼喊就已经落在林叙耳朵里。   中间还夹杂着呜咽的声音。   “别死啊!姐,就算到了无定乡,我们也不一定有药,这怎么治?”   “星砾!”一道女声喝住了她。   这算是赶巧了。   等那些人赶到面前时,也被等在这的林叙吓了一跳。   打头的暮星在前面,就看到石柱后方转过来的一个人。   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头发有些凌乱,搭在额头上,穿着一身灰棕色的衣服,肩上还搭着半块兽皮。   露出来的脸上有少许擦伤,精神头倒是看着意外的不错。   只一眼,她就猜到,是里面那位大人救出来的。   只是有点奇怪,距离献祭已经过了这么久,还能有人被天大人从死人堆里扒出来?   林叙和对方的目光直直撞上,二十出头的女生,看起来是个混血儿。脸上全是被风沙打磨出的痕迹,眼神是说不出的坚毅,她刚想自我介绍,就听到对方说。   “天大人那边来的?”   林叙抿唇点头。   “跟上,我们到了无定乡再说。”   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尘行者的队伍里,有一个人小心翼翼站出来,问道:“小...小叙姐?”   “亮片?!”林叙眼睛一亮。   几个月不见,小丫头比以前沉稳了不少,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狡黠。   再往她身后一看,被几个尘行者抬着的人,竟然是沈青?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沈青身上受了不少伤,被草草包扎住的伤口渗出血,但这应该不是他表情狰狞的根源。   他浑身长着青斑,就像发霉了一般。   “走吧。”   “你们认识?”   暮星有些讶异。   这还真是幸运。多少人到了风蚀之地,这辈子就再也无法与曾经认识的人再见。   来不及多问。   林叙边点头,边上前搭了把手。   一路疾行,天黑之前,林叙和尘行者们终于到了无定乡。   这就是无定乡?   风蚀之地的石林绵延不绝,一根根灰白色的石柱如巨人的手指从大地中探出。   而无定乡,就藏在这些石柱的肚子里。   不知是哪一代的尘行者,选中了一根足够粗壮的石柱,从根部一点点挖空,掏出一个能容纳二三十人的腔体。   入口开在背风面,仅容一人侧身挤入,外面做了简单的伪装,还用几块石头堵住了入口。   进入石柱后,内部的地面做了抬高,避免被雨季的积水冲刷。   里面粗糙地分成了两层:下层堆着干柴、兽皮、几口破锅,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的物资。用石头凿出的装水的容器、肉干、针线,甚至还有几本被翻烂了的书。   上层是休息的地方,铺了些包浆的兽皮碎片。墙壁上,还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甚至还有拙劣的辐射兽简笔画。   “无定乡......”   林叙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尘行者们不停迁徙,没有固定的家。但他们会在每一处无定乡留下带不走的物资和水,等待下一批经过的尘行者取用。   这是独属于尘行者们的生存方式。   这很奇妙,他们在风蚀之地看不见彼此,却通过这些石柱里的存量,结成了一条跨越时间和距离的绳索。   暮星大跨步上前,检查各处和兽皮,看有没有新的记号。   “安全。”   此话一出,所有人才放下防备,将沈青轻轻放在地上。   无定乡里偶尔会出现一些突如其来的信息:写在兽皮上的字,刻在墙上的记号。   那些信息来自深渊里的那位大人:近期从深渊出来的辐射兽,可能经过的路线,它们的弱点,甚至如何从它们身上获取有用的资源。   尘行者们不知道天天的真实身份,也有被救下来的人说看到过她的样貌。   天大人不是纯粹的人类。   但那又怎样。   比起把他们送进深渊的人类,天大人的所作所为,是不用言语的伟大。   暮星冲到上层最里面。   无定乡都是共用的,药品这种最宝贵的资源,都是藏在最深处的暗格里。她把那个小小的药箱搬出来,里面的药品一一看过去。   其实没有哪个能真正对症,她知道。   沈青的外伤或许还能养好,但他的身体被青腐菌侵袭了,那是一种辐射兽体内特有的霉菌,会侵蚀免疫系统,皮肤从内向外长出青色斑块,死的时候,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废土从没有闻到过的清香。   行者们的药品本就不多,只有每一队的寻道人才有资格动用应急储备。   她一咬牙,拿了一管抗真菌的注射剂。无论如何都要试试,要不是沈青,或许她们这对尘行者已经全军覆没了。   周围几个尘行者看到暮星手里的药剂,脸色都变了。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小声说:“队长,药品都是冒着风险从外面搜到的,下一次能找到药,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他说的“外面”,指的是风蚀之地。   旁边一个人也犹豫着开口:“不是我们不救他,是...这东西真的能有用吗?那青斑已经长到脖子了。”   暮星握着针剂的手微微发抖,但没有松开。   “他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如果不是他提前发现了藏在石柱后面的青腐兽,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止一个人了。”   “何况,如果不是你们冒进。天真的以为废土上还有植物,会差点着了它的道?”   林叙站在一旁,想起亮片刚才在路上告诉她的——   深渊祭典结束后,因为祭品数量庞大,履带层很多人的家人都被填了进去。   尽管董事会的谎言被戳破,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但每个人所做的选择还是不同。   锈火内部决裂,有人认为待在诺亚要塞里,能活一天是一天,他们已经和董事会平分权力,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也有人不能认同,跟着锈火离开了诺亚。   沈青和亮片当然是后者。   只是荒野上条件恶劣,一场沙暴让他们迷失了方向,有不少人失散,沈青带着亮片几番辗转,到了风蚀之地,遇见了暮星等人。 第66章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因为沈青和亮片身上带着武器,有能力,品行也不错。所以相处十分融洽。   就在前天,他们迁徙途中,遇到了一种名叫青腐兽的辐射兽。   这是一种像寂灭种那样的被动狩猎型辐射兽,所在的地方会延伸出青苔。   一般来说,尘行者们不会上当,只是队伍里有两人,是刚加入尘行者的人。   他们自诩尘行者们不够文明,又看不上同是诺亚出身的亮片二人待遇和自己不一样。   他们不知道青腐兽,但为了让尘行者们高看他们一眼,便信誓旦旦说发现了绿植。   有几个被希望冲昏头的人跟着去一探究竟,暮星发现不对,及时带着沈青赶了过去。   暮星是尘行者的寻道人,不能有事,沈青就挑下担子。   等赶到时,最开始的两人已经进入了青腐兽的狩猎范围。   沈青为了把他们从青腐兽的苔藓范围内拉出来,自己也中了霉菌。   带头的两人,其中一个在当晚便去世了,另一人被暮星训斥,爆发了争吵,独自撤到上一个无定乡,等待下一批尘行者。   “沈队长的付出,太不值了。”   亮片眼眶红通通的,说出了自己的心理想法。   那边,暮星的话让最开始说话的男人黑脸上冒起一片红。   他就是冒进的人之一。   闻言,他也不再说话。   尘行者们想要走得远,就要听寻道人的话。他们熟知风蚀之地,牢牢记住每一个无定乡的地点,还有辐射兽的出没规律。   暮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犹豫,俯身将针剂推进沈青的手臂。   过了很久,沈青的眼皮动了动。他慢慢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到了暮星河亮片,也看到了...“林叙?”   “少说话,好好休息。”   星砾捧着一小口水,喂到沈青嘴边。   沈青低头看到手上的针孔,又看了看暮星手里的空针管,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林叙按住了。   “给我用了药?太浪费了。”   “沈大队长,”暮星挑眼,“你说了不算,我才是这个队伍的寻道人,药怎么用,我说了算。”   沈青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   是夜,无定乡外风声呜咽。   石柱内的腔体内一片漆黑,尘行者们挨挨挤挤,在上层睡着了。   “叙姐,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奶奶,我......”   林叙摸着她的头,当时的情况,连自己都没有办法,怎么会去怪罪亮片呢?   亮片蜷在林叙旁边,抱着林叙哭了一场。   沈队长能醒过来,她提着的心才落下,再加上遇到了林叙,一惊一喜之下,竟然合上眼就睡着了。   林叙不习惯这种大通铺,独自在下层,靠着石壁。   头上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沈青摸黑下来了。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沈青的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因为伤重,还是怕吵醒别人。   “总想一个人待着。”   “是吗?”林叙摸摸自己的脸。   “唔,长大了。”沈青也摸着自己的大胡茬。   年轻人都长得这么快的吗?明明只是几个月没见,怎么叙丫头好像长大了两三岁?   “这下好了,真不能叫你丫头了,哈哈。”   只是那笑声实在虚弱,林叙敏锐地捕捉到他压抑着的呻吟。   “药没有用?”   “......”   “没有。”沈青老老实实道。   死亡无数次和自己擦肩而过,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那次在废墟城市,你很厉害。”   “嗯。”   沈青从很早之前,隐隐有些察觉。林叙的改变,林叙的成长,甚至有些忌惮。   只是这一切从废墟城市,林叙帮了自己之后,就发生了改变。   该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很厉害吗?   林叙算一个,亮片算一个。   “你倒是变了不少。”林叙说。   离开诺亚,沈青身上没有了那股令她作呕的烟酒味。   以前沈青对自己家多有帮扶,但他似乎总是在逃避,也不会为了别人把自己搭进去。   沈青语气释然:“出来之后,感觉心胸都宽广了许多。”   人总是会变的,沈青从锈火起义那一天就不一样了,和尘行者们待在一起,更是让他知道了世界上原来还有这样的活法。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不帮。”林叙果断拒绝,“沈队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活够了,想这么死掉,对不对?你想当英雄。”   她点穿他的心思。   “哈,”他笑得有些苦涩,“这比死在履带层无人问津的角落好得多吧。我知道你有些本事,说不定能让我走得轻松点。”   “再议。”   “真是残忍。”沈青抱怨,这个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讨喜。   林叙说不上来心里的感受,自己刚到诺亚时,遇到的人似乎死得死、离开的离开。   自己也还在漂泊,她的终点在哪里?   想到穿越前的那个旅游计划,现在的情况也能算半个了吧。   “你要去哪?林叙?”   这次,他直呼她的名字。   林叙能从诺亚逃走,还能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   她的实力,毋庸置疑。   林叙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去找一个人,也找一个答案。”   风从石柱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响。无定乡外面,风蚀之地的石林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沉默的巨人,守护着所有尘行者。   第二天一早,沈青死了。   他死得很痛苦,只是漫漫长夜,竟然硬撑着没叫出一声。   死在那块堵在洞口的那块石头前面,他打算搬开它,却没有力气。   暮星第一个发现,默不作声,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把沈青的遗体挪了出去。   说是遗体也不准确,因为沈青的身体,已经坍塌,快要变成青苔了。 第67章 守钟人   尘行者们打扫着无定乡,没有抱怨沈青死在这里,会不会把青腐霉留在无定乡里。   也没有抱怨一管抗真菌的注射剂是不是被浪费了。   毕竟任何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同类,变成一片青绿色的人形苔藓铺在地上时,心里都不会好受。   那绿色在风蚀之地的石林中格外显眼,鲜活又湿润,苔藓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一个人,变成了一抹青。   林叙从暮星那里知道,它活不了多久。   这片绿意会在太阳升高之前枯萎、变黄,化为褐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林叙听到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庆幸。庆幸这种苔藓无法长存,不然丧心病狂的诺亚不知道又要让多少人变成绿植。   亮片睡眼惺忪,一醒来就发现了气氛不对。   “沈队长?”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看到了沈青,捂着嘴巴,泪水决堤般冲下来。   “沈队长......”   林叙唇瓣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昨晚还在高兴和自己重逢的亮片,今天就送走了另一个伙伴。   亮片哭了很久。   久到那搓褐色的粉末和地面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亮片睁开眼睛,捂着嘴巴的双手放下,荒野的风顷刻就吹干了她的眼泪,她双手合十,大拇指抵在额间。   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固执地念出一句悼词:   “愿你......到达旧世界。”   所有尘行者都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林叙甚至有些忮忌,沈青是在众人簇拥中离开这个世界的。   更多的人死得无声无息,无足轻重。   傍晚时,尘行者们开始收拾东西。   她们不能在一个无定乡停留太久,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装好水和食物,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只有辐射兽鲜少出没的雨季,她们才能停下来。   暮星把剩下的药品重新缩进暗格,坐到林叙身边:“他已经很幸运了,走之前还能遇到朋友。”   林叙点头。   “你先跟着我们?下一个无定乡在风蚀之地的外围,到时候你就可以出去了。”   暮星知道她想要离开风蚀之地,这种行为在尘行者看来,堪称鲁莽。   对她们来说风蚀之地才是安全区,无法长久驻足的无定乡,才是她们的家。   只是人各有志,暮星尊重所有人的选择。   她细细告诉林叙风蚀之地外面的情况,尘行者们偶尔会出去搜寻物资。   “在荒野上游荡的那些人类,很危险,”她补充,“不是堡垒里的那些。”   “哦?”林叙的笑容有些耐人寻味。   暮星瘪瘪嘴,她觉得这个少年挺奇怪的。   她的妹妹倒是对林叙很感兴趣,大眼睛扑闪扑闪,一直在好奇地偷偷打量她。   第二天,林叙跟着尘行者再次出发。   亮片一直有些蔫巴,跟在林叙身后没说话。   “你们一直这么走?”林叙明知故问。   实在是...太能走了。   一整天,除了吃饭喝水,这群人就没休息过。   星砾回答:“差不多吧。”   她指向远方那海市蜃楼般的深渊,解释道:“毕竟跟不上的,都会死。”   夜晚,尘行者们搭起了一个临时营地。   用辐射兽的油脂制成的燃烧物,生起了一堆篝火。   天空在这时候变成静谧的蓝色,只有这里还有一团暖光。   暮星对星砾使了个眼色,后者笑出两个小虎牙,把林叙拉到了篝火旁。   “来吧,虽然你有暖石,但烤火更舒服的。”   林叙被她拉到人群中坐下,旁边的人挨挨挤挤给她让出一个座位。   篝火旁的光映在林叙脸上,连细碎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让她看起来没了白日的冷淡。   她静静听着尘行者们聊起各种琐事:哪种辐射兽能狩猎、明天的行进路线、怎样才能储存更多的水。   亮片蜷在她身旁,身子缩在兽皮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星砾正在想方设法逗她笑。   人群中,一个始终沉默的老人引起了林叙的注意。那老人头发花白,树皮般枯皱的双手握着一根兽骨,在一块摊开的毛皮上缓慢地划着。   她身旁堆着一叠打磨成片的兽骨,层层叠叠,边缘光滑,显然已经积攒了很久。   林叙白天就注意到了这个老人。她没有背任何包裹,只用一根绳子拖着一块兽皮,艰难地跟在迁徙队伍最后,也没有人对她伸出援手。这在如风一般的尘行者中显得格外扎眼。   林叙微微偏头,轻声问身旁的星砾:“她在干什么?”   星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一亮,脸上浮出自豪的神色:“她是我们的守钟人!”   “守钟人?”   “对呀!在很早以前,我们也是需要时间的。迁徙中这是生死攸关的事。尘行者里就有了守钟人,那时候,我们还有钟表。”   星砾兴高采烈地讲着,说到这儿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不过听姐姐说,后来时间过去太久,钟表都坏了,修也修不好。”   她很快又振作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骄傲:   “虽然没有钟表,可大部分人都渐渐适应了,能靠光线和深渊里的那个震动来判断大致时间。但守钟人的角色还是特别重要。你想啊,虽然我们能分辨出‘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却会忘记到底度过了多少天!要是大暴雨或者严寒的寒季来了,没提前做好准备,那可怎么办?”   星砾第一次给人当小老师,语气不自觉变得循循善诱。   林叙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又看了看老人手中有节奏的动作,忽然福至心灵:“所以,就有专门的人来记录天数?”   “没错!”   星砾一脸“你真是个好学生”的表情,笑得更灿烂了。“现在的守钟人,大多是老人来担当。每天晚上,她们都会刻下一道痕迹,代表今天又过去了。一块兽皮上画满了,就在兽骨上刻一道,那代表一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记着,一刻也不断。”   林叙扫了一眼老人身旁那堆积成小山的兽骨,心里微微一震。那些骨片不是几个月、几年能攒下的。   在世界的边缘,文明变得粗糙,她们勉力记着来路,以求能够找到归途。 第68章 那些星星   “可是,迁徙途中,这些兽骨和兽皮只能让守钟人自己背吗?”   “当然。”   星砾理所当然道:“这可是很值得骄傲的事!守钟人都是由最有威望的老人担任的。带着时光走在路上,是她们自己选择的责任,别人去帮忙,反而是不尊重。”   除了寻道人之外,守钟人就是尘行者的队伍里最重要的角色了。   林叙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不对他们的生存方式做任何评价。   篝火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周围的尘行者们都停下了交谈,目光温和地投向这边,听着她俩的对话。   有人轻声插嘴:“能记下这么多日子还没死,就已经算是传奇了。”   话音落,几个老人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混着篝火“噼啪”的燃烧声,有一种沧桑又从容的温度。   一直埋头刻画的守钟人也缓缓停下了手中的骨笔。她抬起脸,浑浊的眼珠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朝这边望过来。   那一眼又轻又慢,却让林叙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像有什么隐藏的东西,透过那层灰白的翳,轻轻点在她心上。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她没有深想。   篝火很快熄灭,听星砾说,篝火只会在寒季生起,为了取暖和获取一些热水。   夜深后,亮片也沉沉睡去。   林叙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精神能够放松下来,近来发生的一切反而在脑子里弹个不停。诡谲的深渊、失联的郑观、奇异的焦骸之心,还有那意味不明的幻象。   甚至先锋小队死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们。   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安全撤离深渊。   天天确实厉害,在她的指导加上尘行者的经验下,今天一整天,竟然规避了大部分辐射兽。   偶有遇到的小型辐射兽,在众人的合力围剿下,也有惊无险地度过。   当时林叙看着亮片那不忍直视的枪法,还偷偷用精神力帮了点小忙。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端倪,但三天后林叙和她们就会分道扬镳,因此也没有刻意隐瞒。   就在她准备闭眼硬睡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守钟人拖着缓慢的脚步,挪到她旁边,艰难地弯下腰坐下。   “孩子。”   她轻声开口,历经时间打磨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像风吹过干涸的河谷。   林叙将头伸出来,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找自己,轻声询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叫纪年。”   她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在她身边坐下。   “我听说你去过流浪者联盟,那里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林叙愣了一瞬,随机斟酌着回答:荒泉首领身体很好,流浪者联盟拒绝再将人类填进深渊,正在寻找深渊暴动的真相。   纪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临走前,老人站起身,手指了指头顶那一片深蓝色的天幕,意味深长道:“星空很美,你要是睡不着,可以多看看。”   林叙确实毫无睡意,她双手枕在后脑勺下,仰面望向夜空。   上一次她准备文艺一番的时候,也这样躺在沙地上,只是被沙子煞了风景。   今晚没有下雪,星星清晰得像一把碎钻洒在黑色的绒布上。   她前世对星星略有研究,能认出猎户座、夏季大三角、北斗七星。   可这片天穹不是蓝星,星象全然陌生。她试着连线,给那些星星起名字,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星座。   营地里只剩下两个守夜的青年,她们认真擦拭着武器。周围人呼吸渐渐均匀,亮片的手紧紧攥着林叙的衣角。   她盯着星空,越看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一次看到星星,是在穹顶的星海花园。第一次看到这片星空时,哪怕是在当时那么危险的处境,她依旧为它的美丽震撼。   她把记忆中最亮的几颗星一一找出来,在心中默默对照角度。   全都对应上了......   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背。   她猛地坐起来,冲到两个守夜的身旁,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纪年在哪儿?守钟人,她在哪儿?”   两个青年被林叙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手比脑子快,迷迷糊糊地指向营地的另一边。   纪年的位置很好找,她睡袋旁边堆着那一叠高耸的兽骨。   林叙疾步过去,刚打算叫醒她,却直直对上了一双毫无睡意的、清明的眼睛。   纪年在等她。   林叙心脏猛地一缩,脱口而出:“现在是什么时候?”   纪年没有犹豫,准确报出了一串数字:“新历249年,寒季第六十九天。”   林叙整个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此刻,所有零碎的、不对劲的线索在脑中猛地撞在一起。   流浪者联盟夜间总是会升起的防护罩.......   陆听澜在观星台上意味深长地说过:“有时候,人们需要一些虚假来获得安宁与庇护。你所认为的真实,可能是无法承受的黑暗。”   真实是无法承受的黑暗。   她当时只觉得这句话讽刺,是陆听澜为了维护统治、粉饰太平的冠冕堂皇。   如果这句话背后有更深刻的意义呢?   她嗓子干涩得像砂纸,透露出深刻的恐惧:“纪年......”   “这些星星......为什么没有动?”   是的,林叙反复比对记忆中的星空。   这些星星从来没有动过。   太阳和月亮按时升起落下,但是那片星空,那片闪烁的星空,只是在原地闪烁。   这绝对不符合常理。   这一刻,林叙感受到深深的恐惧。   那些仿佛在呼吸的星星,让她汗毛炸起。   星砾在远处揉着眼睛醒来,亮片也迷迷糊糊坐起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夜色里,一切都不甚明了。   纪年没有回答。她只是仰起头,那双混沌的眼睛,映满了永恒矗立在她们头上的星辰,脸上升起说不清的悲伤。   “对啊,林叙。那些星星,为什么从来不动?” 第69章 你们会出去吗?   “这个答案,可能要你自己去找了。”   “我可以肯定的是,在旧世界,星星不是这样的。”   旧世界的星星,是会动的。   五天后,林叙独自站在无定乡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纪年的话。   林叙抬头看了一眼依然凝固在天幕上的星图,把那句话压进心底。   尘行者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石林中,她收回目光。   那个晚上后,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   暮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挨个检查队员的背负行囊。谁的兽皮绑歪了,谁的干粮袋系不紧,她都要亲手重新收拾一遍。   她的手指粗糙,动作却极轻极稳,像在包扎一道伤口。   “风蚀之地容不得半点马虎,”她蹲在一个年轻队员面前,把对方松垮的鞋带重新系紧,“你松一颗石子,走三天就磨出一个血泡;血泡破了,感染;感染了,我们只能把你留在无定乡,运气好,你能跟上下一批的脚步,运气不好,你会在这里变成一具尸体。”   那年轻人脸色发白,连连点头。   暮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又去清点水壶了。她的水壶永远比别人少一半。   林叙观察过,她其实喝得不多,只是每次都会匀一点给体力不支的人。   尘行者们的生活,就是在这样的细节里一点一点铺展开的。   水是她们的命,干粮是她们的路,鞋是她们的根。   每天出发前,所有人会围成一圈,把当天要走的路线在沙地上画一遍,谁觉得不妥都可以提。   作为尘行者的领导,暮星没有林叙想象中独断:“无定乡有很多个,路也有很多条。”   “路是所有人一起走出来的。”   晚上扎营时,会有人主动垒灶,宝贝般掏出耐燃的兽油。   所有人像身体里的器官一样,自然而然的运转。   这里没有人在意你是男是女,只在意你能背多重的包、能走多远的路。   亮片在这里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被问过“你能割兽皮吗?能?那过来帮忙。”   因此亮片不愿意和林叙一起离开这件事,她并不意外。   尘行者们在无定乡的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补觉,比临时扎营时睡得沉许多。   分别这天天亮前,亮片拉着林叙的手,不肯松开。   “小叙姐,”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走。”   林叙蹲下来,平视着她:“那你呢?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亮片咬着嘴唇,低头想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种林叙从没见过的光。   亮得很笃定。   “我想留在尘行者里。”亮片说,“我喜欢这里。寻道人很好,星砾对我也很好。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做我自己。”   林叙的心软成一团,外面的世界危险、奔波,但这里和诺亚不同,不用因为自己的性别而受到不同的对待。   星砾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亮片的头发修剪得整齐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干净。   林叙伸手摸了摸亮片的头,声音有些哑:“那就留在这里。等我找到答案,我会回来找你。到时候你要告诉我,你学会了什么。”   亮片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给林叙鞠了一躬。   “小叙姐,谢谢你。”   谢谢你给我食物,谢谢你带我去抓鱼,谢谢你...让所有劳工有机会走出牢笼。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是所有离开诺亚的人,都从锈火那里知道:除了葛兰,还有一个应该被她们记住的名字。   林叙。   她毁掉和核心控制系统,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葛兰,让董事会几大家族分崩离析。   第一次知道时,她惊喜地在原地蹦了起来。   这人她认识!   整个人油然而生一股骄傲和自豪,光辉节一别,她还以为林叙...   但她那么   亮片本来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叙姐了。   荒野好大、好空旷,要走多少路,才能和她再次相遇?   只是没想到,自己运气那么好,竟然在风蚀之地遇到叙姐。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亮片知道,林叙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其实她是想去的,但自己太过弱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拖了她的后腿。   不如守在风蚀之地,叙姐知道自己和尘行者待在一起,等她做完自己要做的事,说不定还能回来找自己。   叙姐总是这样,将所有事都藏在心底,迈出的脚步却坚定有力。   自己是跟不上了。   第一次在黑市见到她时,亮片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因为她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让自己的生活,有了另一种活法。   暮星抹黑过来,手里拎着一把保养良好的电辐枪,是属于沈青的那一把。   “拿着吧。”   林叙没有立刻接:“这是沈青的...”   “你们是朋友,它跟着你他肯定没意见。”暮星知道林叙的顾虑,“我们在风蚀之地闭着眼睛都能走,有亮片那把就够了。在沈青出现之前,我们不也活得好好的?”   她把枪塞进林叙手里,力道不容拒绝:“外面还有吃人的人,说不定比辐射兽还难缠。”   林叙接过电辐枪,心里清楚,纪年肯定是猜到了什么,不然不会告诉自己星星的事,并且已经和暮星通过气。   这种感觉并不让人厌恶。   和利用无关,而是某种希望和期待。   “如果有一天,卡伦恢复正常了...”林叙顿了顿,“你们会出去吗?”   暮星粲然一笑,黑暗中,林叙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坦荡的欢喜。   “我们会自己走出去,”她说,“亮片也会出去。她动手能力很强,在什么都没有的风蚀之地,手艺可就要被埋没了。”   亮片站在暮星身后,她已经不会因为这种夸奖而害羞,而是使劲点头。   林叙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晨光微熹,拉回了林叙的思绪。   自己也应该出发了。   林叙整了整身上的包袱,背后的无定乡重新被掩盖,一点点缩成灰黄色的斑点,朝石林渐渐稀疏的方向走去。   风从身后追上来,推着她的背,不知道是驱逐还是挽留。 第70章 该死的荒野   冤家路窄!   绝对的冤家路窄!   风蚀之地外,向西处,林叙在沙地上狂奔。   流浪者联盟为了接应沙牙小队,会绕着深渊前进,她选定这个方向,也是希望自己能够碰上她们。   没办法,毕竟她们赠予自己的装甲车被相位掠夺者毁了个干净。   真用脚走到卡莉斯湖的话,说不定郑观都成一把骷髅了。   精神力有扫描,运气好的话,就算不能碰到联盟的移动城市,也能碰到出来做任务的狩猎小队。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   比流浪者先来的是游荒帮。   她就知道,当时蝎子逃过一劫,会留下祸患。   但祸患来得也太快了!   此时此刻,游荒帮众开着改装车和机车在她身后追赶。   他们在戏耍她。   怪叫和引擎轰鸣的声音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肉身怎么可能跑得过机械?   因为剧烈奔跑,肺部火辣辣,喘气犹如风箱。   林叙扫描全开,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试图用精神力阻拦这些人。   该死的荒野!   实在太空旷了,连个障碍物都没有。   离她最近的一个机车冲了上来,那人手里拿着套索,目标正是林叙。   林叙猛地偏头,像一只锁定猎物的豹子,精神力精准扎进那人的能量核。   套索女从后座倒了下去,驾驶员偏转车头,想要离开。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林叙精神力化为触须,将车头强扭过来,同时肌肉猛地发力,弹簧般窜出去。   驾驶员只感觉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和自己角逐,最终不敌,机车失控,朝着林叙直直撞去。   早就准备好的林叙一把抓住车把,借力翻身,将那人一脚踹了下车,随即稳稳坐在机车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她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成功!   来到这个世界,她的每次锻炼、每一滴汗水,身体都给了她回馈。   她将油门拧到底,后轮扬起一片黄沙,从那人身体上碾了过去。   开机车的感觉和装甲车很不一样,她没有护目镜,很容易被风沙迷眼,凛风吹得她脸上的皮和肌肉分离,看起来十分可笑。   但林叙觉得很爽,要知道,她上辈子只开过限速二十五公里每小时的共享电动车。   而这个机车,时速已经快达到一百公里,谁说荒野上没有障碍物不好的?   这可太好了!   只要自己不侧翻,完全不用担心撞上什么东西变成一团肉包铁。   她和身后追兵的距离,一下子拉开一大截。   “废物!”   缀在后面车顶上的蝎子看见这一幕,狠狠砸了一拳车顶!   手下都是一群蠢货!   要说发现林叙,并不算十分偶然。   荒野上还存在三大要塞,诺亚十分封闭,甚至在荒野生存的人靠近要塞时,会将他们灭口。   至于伊卡洛斯,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伊卡洛斯有时会把荒野上的人抓进去,美其名曰“拯救”。   游荒帮自由惯了,谁稀罕他们的拯救?   因此,只有流浪者联盟愿意和他们交换物资。   从往常交换物资的那些流浪者口中,蝎子得知,联盟首领已经禁止她们私底下和游荒帮交易。   那人没说具体原因,只是看自己人的眼神古怪,说是外面来的人,告诉首领说游荒帮吃人。   外面进去的人?   蝎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林叙!   最近从游荒帮活着出去的,只有林叙和那几个尘行者。   被流浪者拒绝后,她只能带着手下人在风蚀之地打转。尘行者能在里面活那么久,物资肯定是有不少的,只是外人不知道风蚀之地的具体情况,没有贸然进去。   思及此,蝎子更加恼怒。   蝰蛇当老大的时,只顾着吃新鲜肉,一点远视都没有!   因此几小时前碰到林叙时,她还有些不可置信,紧接着就是狂喜。   从风蚀之地出来的?正好,先抓住审问一番,再报那日蝰蛇为了笼络她,将自己推出来赔罪分食的仇!   “给我加速!就是她去通风报信,才让流浪者不愿意和我们交换物资的!”   抓住她,折磨她,拷问她,吃掉她!   如果能够夺得尘行者的资源和生存方式,游荒帮就能以此整合荒野上的其他帮派,快速发展壮大。   到时候除了三大要塞,她蝎子就是废土之上的王!   蝎子双目赤红,被那个耀眼的未来刺激得更加疯狂。   引擎的轰鸣声并没有消失。   林叙从还剩半个的后视镜里看到了那支庞大的车队。   几十辆,改装车、机车,甚至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卡车。   精神力能扫描到,车斗里站满了人。   近百人像一片蝗虫,贴着地面朝她压过来。   这是游荒帮倾巢出动。   林叙的后槽牙咬得嘎吱响。   现在的速度已经是极限了,游荒帮甚至有人从车队中抽离,从侧面向林叙追了过来。   车队逐渐散成一个巨大的扇形,从三面合围,只留给她一个方向。   那是她走了整整三天才变得遥远的风蚀之地!   林叙偏不去。   或许她在风蚀之地能甩掉游荒帮,但她可没忘记第一次救下来的那几个尘行者,尘行者在蝎子眼里,就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肥羊。   她的视线扫过前方光秃秃的荒野,脑子里有了一个计划。   河床。   靠近过渡地带,有一个巨大的河床。   她努力回想着方向,用精神力把包围圈撕出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我都说了,你们不要被她看到!”   又死了十几个人,蝎子大怒。   只是她也知道,追逐林叙,没有视线遮挡的坐在机车上的人,一定会先遭殃。   自从猜到向流浪者传信的人是林叙后,蝎子就反复回想她突袭营地的那一晚。   那种诡异的能力。   要说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林叙的能力,可能就是蝎子了。   她从回忆里抽丝剥茧,最终总结出了林叙异能:   可以隔空进行攻击,但从自己还是驾驶员那个下午碰到她时,林叙对武器攻击十分忌惮,特意停在原地让大部分人都下了车。   在那之后,局势才一边倒。 第71章 找死?满足你   她反复从回忆里抽丝剥茧,最终总结出了林叙异能:   可以隔空进行攻击,但从自己还是驾驶员那个下午碰到她时,林叙对武器攻击十分忌惮,特意停在原地让大部分人都下了车。   在那之后,局势才一边倒。   也就是说,她那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人于无形的能力,有一个很简单,也很致命的缺陷——   “不要被她看到,身体不要暴露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蝎子仔细叮嘱手下人。   “最好想办法把她的眼睛弄瞎!”   日暮西沉,林叙终于离那干涸的河床越来越近。   追逐战从烈日当空持续到落日熔金。   游荒帮换了一种打法。   卡车从后方压了上来,它的车速并不快,但车头有远光灯。   周围的机车也转变阵型,远远围着林叙,纷纷掏出镜子碎片以及抛光过的金属板,反射刺目的光。   一时间,十几道强光从不同方向打过来,竟然比落日还要璀璨。   交织成的光网把林叙罩在中间,她的视野里全是白茫茫的光斑,眼睛被刺激得泪水止不住地流。   这个蝎子!   和以往那些傲慢的敌人或者没脑子的辐射兽不一样,蝎子谨慎又阴险。   林叙被迫眯起眼睛,将确认方向的大半重任交给扫描。   她俩之间的仇,有这么深?   “现在!”   一直盯着战场的蝎子冷冷下令,她离得远,不受反光的影响,对于终于变成困兽一般的林叙很是满意。   不枉她日思夜想,为她量身打造的计划。   轻敌?绝不可能。   哪怕荒野物资匮乏,她也想尽了各种方法。这是她对自己敌人的最大诚意。   一辆机车从光圈中冲出来,后座的女人似乎戴着的是一个偏光镜片,举着一把怒,瞄准的是林叙的车轮。   箭矢破空而来,林叙精神力将它拦下。   “嗤——”   糟了。   后轮被人射中了,是谁?   她试图回头,那人的头顶眨眼睛消失。   只能是蝎子了,这个女人,竟然摸透了自己异能的发动方式?   蝎子收回电辐枪,在冷笑中迅速撤回车内。   “打中了!”   那女人兴奋大喊!   车轮融化,机车这次彻底失控,好在河床就在前方。   她向着右前方疾跑了几十秒,终于在身后的电辐枪到达前滚了进去。   “来啊!”林叙喘着粗气,嘶哑的声音从河床那里传来,“往这儿射!”   “找死?满足你。”   蝎子爬上车顶,启动那个炮台。   游荒帮一共就两架炮台,上次林叙抢走一架,这次她要让她死在这一架上。   “老大...不留活口了?”二把手颤颤巍巍道。   蝎子睨过去一眼,那人顿时闭了嘴:“你在教我做事?”   炮口缓缓转向,瞄准的不是林叙本人,而是河床边缘那一段陡峭的砂石崖。   蝎子不会一炮轰死她。   不然早在一开始碰上林叙时她就会这样做了。   死人没有价值,她还要从林叙口里掏出所有有用的信息,再亲手卸掉她的关节,就像她当初对自己做的一样!   “轰!”   第一炮落在土崖根部,黄沙和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河床边缘塌了一大块,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林叙被迫往深处退了几步。   她早就看出来了,蝎子不会直接杀了自己,不然刚刚那一枪是打在自己的后脑勺上。   “轰!轰!”   蝎子的炮口调整角度,对准了河床另一侧的砂石。   连续两炮,土崖大范围崩塌。   数亿吨计的黄沙裹挟着干硬的泥板砸下来,林叙避无可避,哪怕用精神力做了缓冲,还是被一股巨浪般的力量拍倒在地,半边身子被埋进了沙土里。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嘴里、鼻腔里都是又干又涩的泥土。   蝎子满意地停了手。   太阳彻底落了山,光圈被挪到河床上,蝎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终于的得手的快意。   “下去,把人给我刨出来。”   她扔给手下一把匕首:“记住,先弄瞎她。”   逆光中,林叙看到几道黑影沿着斜坡滑下来,二把手手里攥着匕首和绳索,小心翼翼地朝那片塌方处前进。   一个女人一动不动地趴在碎石间,脸上全是泥和血,眼皮紧紧闭着。   “昏过去了?”   匕首男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肩膀,没有反应。   “不知道老大为什么这么小心。”   话是这么说,手下动作一点不慢,刺向林叙的眼皮。   “砰、砰。”   身侧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蝎子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异常。   “怎么回事?”   过了几十秒,那边才传来二把手的声音。   “老大,这女的刚刚还在挣扎,把皮子她们弄死了。”   “我制住她了!”   他让出身形,乌鸦清楚地看到,林叙脸上一片鲜红,进气多、出气少。   她这才放了心:“带上来。”   河床下面,林叙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演技不错嘛。”   “呵、呵。”匕首男干笑了两声。   匕首落下的瞬间,竟然硬生生调转了方向,差点就刺死了他自己!   他腿根还冒着血,被林叙随意抹在了眼皮上。   “走吧,蝎子要等不及了。”   匕首男拖着林叙,跌跌撞撞爬上河床。   蝎子眯着眼睛,再三观察,确定林叙的几次差点摔倒不似伪装,才笑出了声。   “哈哈哈,林叙啊林叙,你没想到,会栽在我手里吧。”   “确实。”她听见自己的对手虚弱道。   “干得不错。”蝎子夸奖手下,“审完吃肉的时候,你先挑。”   蝎子调转目光,看向自己的二把手,眉头猛地一拧:“你的腿,受伤了?”   匕首男讷讷点头。   不对!   蝎子猛地转头,正好对上林叙睁开的双眼。   那双眼睛被鲜血糊住,一时之间,竟然让蝎子觉得对方才是吃人的恶鬼。   她看着自己,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说:“Surprise。” 第72章 卡伦,你真残忍   蝎子的瞳孔猛地缩紧。   没人听懂她说什么,但蝎子知道游荒帮完了。   没想到先倒下竟然是匕首男,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像铁钳一样攥住了他的脖子。   “太臭了,你的血!”   窒息感只存在了片刻,能量核被林叙摧毁,他永远失去了意识。   蝎子反应极快,掏出电辐枪准备攻击林叙,却直接被对方把匕首打飞。   可恶!   自己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被摆了一道。   “刚刚轰够了?蝎子”   “你先别乱动。”   蝎子僵在原地,卡住自己脖子的,是什么?   上次她明明没有使过这招。   林叙笑得有些邪气。   好久没有碰到这么认真的对手。   自己初到诺亚,人怂胆小的时候,最喜欢用的就是这种不入流,但有用的手段了。   游荒帮的车队里,有人悄悄启动引擎,准备开溜,被林叙直接绞杀。   也有人悄悄掏出武器,准备攻击。   对面只有一个人,累也能累死她吧......   荒野已经入夜,除了寒风呼啸的声音外,还多了许多惨叫。   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蝎子眼睁睁看到游荒帮众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那把河床照得亮如白昼的光圈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散。   她脸色惨白。   林叙杀得很痛快,这些人都是吃过人肉的,刚刚还堂而皇之地讨论要把自己审问完再吃,死不足惜。   情况就这么发生了反转。   蝎子曾经差一点成为食物,林叙今天也被当成了她们的盘中餐。   区别是林叙赢了,赢得很彻底。   蝎子闭上眼睛,满脸不甘,再次睁开时,已经换了情绪。   “妹妹,你火气这么大干什么?这不是好久没见,找你叙叙旧吗?”   “叙旧?”林叙似笑非笑,“有这样叙旧的?”   “正好,你说要审问我,审什么?”   蝎子抿着嘴唇不说话,腹部突然被重击,她痛得闷哼一声,却没去捂着肚子。   “嗯?你不是一向最识时务吗?”   林叙是真的迷惑了,蝎子这个人,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不肯说出想审的是什么,只能说明说出来会激怒自己。   想到白天她们将她逼向风蚀之地......   “你还想利用我,对尘行者下手?”   林叙眼里闪过一丝杀意,被追杀一整天的愤怒在此刻达到顶峰。   她出发前,暮星给了她电辐枪,她认为外面比风蚀之地更加危险,原因显而易见。   这群人活着,比辐射兽对尘行者的威胁还要大。   “装什么善良。”   见林叙猜到了,蝎子索性也不装了,直接讽刺道:“吃人怎么了?我们吃人也不过是为了活着。”   “你刚刚杀的人就少了吗?你上次杀的人就少了吗?”   “都是为了活着,成王败寇罢了。”   都是为了活着......   蝎子的话,林叙根本不能认同。   对方口中的“活着”,和自己林叙的“活着”,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抛开她在蓝星受到的教育不谈,诺亚禁止吃人的原因虽然并不单纯,但无论是流浪者、还是尘行者,都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有能力的战斗,没能力的迁徙。   她们从来没想过吃人。   林叙可没忘了,那些诡异的肉干、和蝰蛇的酒壶。   更别提他们当时大肆讨论将蝎子“分”给自己赔罪。   他们选择吃人,除了“活着”,还有因为方便、因为习惯、因为权力感。   游荒帮的活着是以抹去另一个人的存在为代价的。   她清楚,如果今天让这群人留下活口,他们就会卷土再来,明天说不定就会有新的尘行者被剖开。   这不是成王败寇。   林叙觉得她不配说出这句话。   蝎子不死,那些努力活着的普通人就会死。   这个世界没有法律,没有人会审判这一切。   “你制定的计划很不错,”她算是肯定了蝎子的对于抓住自己的用心良苦,“如果你没有吃人的话,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可惜......   蝎子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掏出身后的匕首就动了。   拼一把,就算是死,也要在她身上留下疤痕。   林叙干脆收起了精神力,正好她最近感觉身手僵硬了不少,侧身躲过这一刀。   同时拉开距离,摸出那把一直随身带着的骨刀。   和蝎子战斗的感觉,像是在昏暗的履带层。   没有话事的招式,也不是你来我往的对攻。   一招定生死。   在最后一次靠近林叙时,蝎子左手从小腿上抽出一把军刺。   这是蝰蛇的宝贝,他死了,留下的一切当然是自己的。她是挣不到更多了,至少不要让林叙赢得太轻松。   军刺直刺林叙的腰眼。   这一下又快又阴,林叙的骨刀来不及回防。她眼中寒光一闪,没有躲,也没有用骨刀格挡。   精神力刺破她的能量核。   还好林叙反应快,不然就要被放血了。   这人果然不讲武德,一如既往地贯彻阴险原则。   蝎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军刺停在林叙腰侧半寸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她的瞳孔骤然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朝后栽倒。   蝎子仰面躺倒在沙地上,一动不动,逐渐失去光采的眼睛,盯着凝固的星空。   游荒帮摇摇欲坠,她知道。   荒野上游荡的帮派,都是有今天没明天。   蝎子从出生起就在游荒帮,运气好,没在婴儿时被吃掉。   后来又用了不知道多少脑筋,才让小时候的自己没有成为一盘菜。   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一直和自己的童年如影随形,让她恐惧。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当上了驾驶员。   但是她知道,如果她没有站在最顶端,她就永远可能成为一盘菜。   直到阴差阳错碰上林叙,杀掉了蝰蛇,自己接手游荒帮。   她一直知道权力很诱人,却不知道原来那么诱人。   任何人都能成为自己的一盘菜——她让别人恐惧。   不过现在,称霸的梦碎了。她其实不甘心,但只能和鲜血一起咽下去。   “卡伦,你真残忍......”   “残忍吗?”   林叙认同她的遗言,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会同情蝎子。   有些底线,是不能践踏的。   林叙坐上蝎子的那辆改装车,朝着逃窜的十几个帮众追过去。   斩草要除根。 第73章 无声怒吼   是夜,林叙独自躺在放倒的座椅上。   老实说,这个座椅躺着很舒服,比流浪者的折叠床柔软多了。   但她翻来覆去,整个人就是不得劲。   刚刚处理完了游荒帮的漏网之鱼,还从一个人手里拿到了可以联络流浪者的通讯器。   全灭游荒帮,林叙的物资并没有得到补充。   车里那些鲜红的肉干,直接就被她扔了出去,还剩下一个水箱,确定还算干净后,林叙难得用水把自己擦洗了一番。   对于擦完的那块布,她只能表示没眼看,和肉干一起,有多远扔多远。   她感觉有些反胃,不知道是因为一口气杀了太多人,还是因为那些肉干。   期间她试图联系流浪者联盟,却不知为何,通讯器的那一头迟迟没人应答。   也许是自己告诉孟长津的话起了作用,一直和游荒帮交易的人在和她们划清界限,不愿意接听。   脑子里的郑观还是没有反应,好在当时荒泉指的路线已经被她牢牢记在心间,全速赶路,大概要半个小时的时间。   不管对方是死是活,她都要去一趟。   她再次整理了一下物资,车里大半个水箱,还有两壶水,从无定乡带走了一个星期的干粮。   最近如果遇到能吃的辐射兽,她就得自己猎杀补给。   头上那些星星看得林叙火大,干脆闭上眼睛养神。   第二天一早,林叙在迷蒙中被通讯器的震动吵醒。   那边的人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吗?”   林叙按下说话键:“我是先锋小队的成员之一,林叙。”   “林叙?没听说过啊。”对面的人纳闷,她不认识这个人,对于先锋小队倒是印象深刻,毕竟她们曾经承载了整个联盟的希望。   “沙牙小队......信天队长她们,回到联盟了吗?”这句话里带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期盼。   对面沉默了几秒,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片刻后,那个声音不复之前的暴躁:“回来了,但是...唉...”   “你是那个从外面来的?”   她突然想起来,回来的人和刻在磐镇的名字,与出去时的人数对不上。   “是,麻烦你,把这个通讯器交到磐镇,交给荒泉首领。我有重要情报,与深渊暴动有关。”   “...你等着。”   通讯器那头传来关门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通讯暂时中断。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林叙?”   “荒泉首领,”林叙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深渊的暴动,是因为在深渊的深处的双圈天坑里,有一个叫做焦骸之心的生物。它在沉睡时孵化辐射兽,这时候,周围会有无形的屏障。在醒来或者感觉到威胁时,压制它们的屏障会失效,大批辐射兽会冲出天坑,天坑外的辐射兽也会更加躁动。”   林叙一口气说完,终于觉得心里的某块大石头暂时落下。   至此,先锋小队作为人类第一次挑战深渊的先驱,完成了关键情报探查的任务。   荒泉久久没有出声。   时间倒回五天前。   流浪者联盟,识镇的医疗所。   荒泉站在床前,背对着屋里的人,她的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却连续眨了好几下。   她很久没有流过泪了,这次也不会。   身后的架子床上,躺着被接应回来的沙牙小队剩余成员。   信天右手小臂以下空空荡荡,已经陷入了昏迷。   小艾也满面尘霜,靠着孟长津沉沉睡去。   出去四辆车,只回来一辆,是霜草和小艾勉力开回来的。   据霜草所说,回来的路并不轻松,没有林叙,她们不敢原路返回。   绕了很大一个圈子,那时整个队伍都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眼看着就要逃出深渊了,最后却遇到一头超大型辐射兽,沙棘力排众议,独自开走了主战车,剩下的人才得以逃脱。   要不是联盟提前更改行进路线,能够进行接应,她们恐怕在荒野上活下去都难。   因为只剩下一辆后勤科研车,战力跌到谷底,连之前收殓的遗体,也不得不放弃。   在遇到联盟的前一天,张岛也牺牲了。   霜草说的时候身体摇晃,显然当时状况惨烈。   孟长津看不下去,把她压回病床上躺着。   唯一状态好一点的,只有韩心慈。   还没开口,韩心慈先红了眼睛。   她是年纪最大的,一直以来都强装着镇定。此时见到联盟的大妈妈,再也坚持不住。   “大妈妈……”她语带哭腔,却没有诉说伤心,而是咬着牙汇报战果,“本次深渊探索,已探明行进路线及关键节点。遭遇从未被记录的辐射兽两种:其一,形如巨种、可隐匿身形并吸收一切能量,命名为寂灭种;其二,可在虚实间切换、从阴影中突袭,暂时命名为黑影。在深渊过渡地带深处发现蜉蝣水母聚集地,确认其为可补充淡水资源......”   “在抵达双圈天坑外围时,疑似深渊暴动的真相所在——天坑内有巨型生物,但因战力耗尽、人员伤亡惨重,未能进入。我们……铩羽而归。”   韩心慈说完,终于忍不住捂住了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好...”   荒泉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如此沙哑,她不再多言,在韩心慈花白的头上轻轻按了按。   她的孩子们...   明明是年轻力壮的孩子们,死了的连件遗物都没能留下,活着的竟然也白发苍苍。   这天下午,她亲手在纪念碑上刻下了她们的名字:彩羽、卫矛、祝余、苦艾、梭梭、沙棘,还有张岛。   抱着某种隐秘的期待,她没有刻下林叙的名字。   夜晚,磐镇安静得出奇。   荒泉独自坐在黑暗中,发出无声怒吼。   新历249年的寒季64日,先锋小队出发十二人,归来四人,失踪一人。 第74章 没有应答   第二天一早,信天找到她:“大妈妈,我没能把林叙带回来。”   “你做得已经很好很好了。”   荒泉用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住她的额头:“你们带回来的每一条路,每一个辐射兽的信息,都比淡水还珍贵。”   “好好养伤,后面的事交给我。”   信天能醒这么快,荒泉也有些惊讶。   一番询问,才知道大早上的动静是什么。   天刚亮时,镇民们就送了食物到医疗所,都是各家自己制作、攒下来的兽干,粗糙又实在。   磐九十九捏着拳头,挤不进探望的人群里。恨恨道:“你们送兽干干什么!信天队长受伤了,应该吃我今早做的粥才对。”   大灾难后的人类,依然沿袭了旧世界的某些说法,磐九十九不知道粥里应该放的是大米,这在联盟是个稀罕物,缺乏生长条件,每隔几年种一次,只是为了留种。   她只知道把兽干泡在水里,这杯水是每天发下来了,她天不亮就把肉干放了进去,确定软了才跑到识镇。   只是她显然来晚了。   前面还有更多孩子,趴在窗外,用崇敬的目光看着医疗所。   “真的有人能从深渊回来!”   “先锋小队是英雌!”   “她们差点就走到了深渊的最里面,实在是太厉害了。”   “差一点点我们就能成功了!”   这些话语,唤醒了昏迷的信天。   她没有一蹶不振,只是连日奔波加上伤势惨重,以及队友牺牲在自己面前,身体和精神都糟到了极点。   向来强硬的人,到了联盟反而晕了过去。   休息得差不多了......   她要给镇民一个交代。   信天走出去,空荡荡袖口是如此显眼。   终于挤到前面的磐九十九红了眼眶。   一号台的第一强者,沙牙小队队长,带领先锋小队从深渊成功撤离的队长,竟然成了...   剩下的两个字,她在心里也不愿说出来。   信天没有说别的话,将健全的左手高高举起:“深渊一日不灭,我的战斗就一日不止。”   “夺回荒野,自由永存。”   人群安静了一瞬,磐九十九马上反应过来,跟着喊了一声:“自由永存!”   口号像野火一样从人群中烧了过去,从医疗所门口传到识镇的街道,又从识镇传向更远的地方。   老人们捶着胸膛,年轻人握紧拳头,孩子们把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直到这拧成一股的呐喊突破移动城市,在荒野回荡。   信天空荡荡的袖口收获的不是怜悯,而是沸腾的战意。   这就是流浪者联盟,她们不怜悯残者,只崇敬勇者。痛苦和挫折,只会让她们更蛮横地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流浪者联盟的士气,从未如此高昂。   “荒泉首领?”   林叙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双唇不自觉微微颤抖。   荒泉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决定,那种动摇在先锋小队残缺不全地回来时达到了顶峰。   夜深人静时,她也想过:如果流浪者联盟拼尽全力依然失败,还会有人活下来吗?活下来的人该怎么办。   哪怕决定是所有人一起做出来的,荒泉也觉得,自己最大的罪人。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不允许自己在后辈和镇民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因为她是旗帜,旗帜倒了,队伍就散了。   如今她也终于有了可以回应那股士气的行动。   “有了先锋小队用命探出来的路,以及你给的关键情报。”荒泉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我们可以绕过耀斑,炉镇的震辐波也在进行升级,我们可以绕过那些必死的陷阱,直奔天坑。”   “根据你说的情况,三大要塞可以联合起来,都进入深渊。在你破坏焦骸之心时,人类哪怕不能一举歼灭辐射兽,也可以让它们遭受重创。”   那之后,她们就能夺回荒野了。   林叙对荒泉的果决很钦佩,无声点头。   “你现在需要补给或者支援吗?我可以派出狩猎小队接应。”   那个镇民交过来的通讯器信号范围并不广,林叙还能联系上自己,说明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很远。   “谢谢您,但不用了,”她望着车窗外一成不变的荒野,“我要去卡莉斯湖。”   她还问了纪年的发现,令她意外的是,这事连荒泉都不知道。   “很少有人会那么认真的仰望星空。”   荒泉也被她的话惊得身上一冷,流浪者联盟不拘小节,也就意味着对于和生存无关的事,观察并不仔细。   加上文明失落,很多人甚至不知道,星星是会动的。   星星就是星星,又不是太阳和月亮,一直在天上发光不就行了?   或许曾经某一任首领发现了这件事,但却出于某种原因,到死都没有说出来。   卡伦,这颗命途坎坷的星球,究竟是谁把它变成这样的。   卡伦是在被观测,还是在被操控?   “联盟先积蓄一下力量,或许联合另外两大要塞并不会那么顺利。”林叙接着说,“我还打算去一趟伊卡洛斯,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   “好。”   荒泉也知道,和另外两个要塞合作,少不了要扯一番皮。   “记住,”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流浪者联盟的履带,永远朝着你的方向。”   通讯中断,林叙把通讯器塞进贴身的衣袋,发动了引擎。   荒泉这边,紧急召集和各镇话事人开了七识会。   只是情况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怎么了?”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移步到了通讯室。   面对众多话事人,通讯员努力让自己的声线保持平静:“诺亚那边,因为之前的高层势力大洗牌,对于探索深渊的意见还没统一。”   “最终表示,如果震辐波能够大幅优化,以及‘她’确定参与,就可以考虑联合行动。”   荒泉知道,这个“她”,除了林叙没有别人了。   “伊卡洛斯呢?”   “伊卡洛斯......没有应答。”   没有应答?   这种通讯器出自深渊监管会之手,三大要塞人手一台,用了近百年,从来没有发生过故障。   伊卡洛斯怎么会没有应答?   是发生了什么,还是发现了什么?   通讯员不死心,再次按下请求通讯的按钮,那头只传来一阵忙音。   孟长津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先别管了了,”荒泉打破寂静,“林叙会去伊卡洛斯,我们再等等。”   只是荒泉也不确定,她要等的是什么。 第75章 无法被拯救的人   “她们放弃呼叫了吗?”   卡伦星北部,一头巨兽缓缓行走于天地间。   说是巨兽,其实并不准确,和另外两个要塞不同,伊卡洛斯没有履带或者机械臂。   它依靠上千条粗壮、扭曲、覆盖着金属与骨质装甲的节肢行走,每一步都会在地面留下深坑。   速度相比另外两个要塞来说,堪称缓慢。   但最让人不安的,是那层“壳”上的东西。   伊卡洛斯的躯体并非完全封闭,那些节肢根部是密不透风的黑色金属壁,偶尔有暗红色液体渗出,沿着壁面缓缓淌下,在寒季里拉出一道道血色的冰挂。   黑色金属壁再向上,是无数镶嵌在壁上的红点。   此刻,某一个红点背后的房间内。   坐在通讯器面前,听到问题的聆声人点点头。   “悲哀的无信者。”   起初说话的人淡淡叹息一声。   她没有在这个房间内停留,离开房间后,沿着蜿蜒的楼梯一路向上。   在终于登上顶层之后,她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脸上的肃穆和虔诚再添了几分。   伊卡洛斯的顶端,是无数黑色的尖塔,它们庄严、肃穆。   无论看过多少次,艾尔比依旧会为这恢弘的神迹所震撼。   伊卡洛斯本身,就是行走的神迹。   这座移动堡垒并不是单纯的建筑物,它介于“生”和“死”之间,无数根肋骨之间,搭建起了能够让无数信徒仰望神的居所。   她走进最大的那一座尖塔。   红袍巨像矗立在教堂最深处,奇异的是,无论你怎么移动,似乎都在她的注视之下。   “艾尔比?”   “圣子大人。”   她有些惶恐,在伊卡洛斯,名字并不重要。   作为颂光次席,她代替圣子和教皇,处理一些琐事。   被直呼其名,还是第一次。   圣子神色清冷,似乎早就知道她为什么而来。   “你可愿意为了灯塔,进行融合?”   艾尔比脸上的虔诚不变,却多了狂喜。   这是神再次降下的恩赐,那些信仰最薄弱的祷默人,就是因为神迹,才能在深渊祭典中为伊卡洛斯献上荣耀。   哪怕她愿意将身心都奉献给主,也妄想过,如果这次胜利来得更早一点,姐姐是不是就不会...?   念头转瞬即逝,现在,自己也有机会获得这份荣耀了。   神的每一次降谕,都有祂的用意。   “当然...我是说,感谢主。”   艾尔比离开后,巨像身后才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西奥多?”   圣子对此人,竟然没有丝毫尊敬。   西奥多表情恹恹,似乎对这一切都没什么兴趣。只有眼里偶尔闪过痛苦和不甘,很快就被淡漠取代。   他点点头,静静地仰望巨像。   袍子像血一般鲜红,袍角垂落在他身前,皱褶里仿佛流淌着凝固的血。   他细细打量那个光环,像是在寻找为何凭空能生出这道光,光环细看有无数种颜色,合在一起时,却只能看到金色。   “你跟丢了?那个无法观测的人,”西奥多表情不变,冷哼中却充满嘲讽,“呵。”   圣子挑眉,这个动作让她身上的圣洁和非人感褪去,看起来竟然十分违和。   须臾间,又换上怜悯。   “无法被神观测之人,注定无法被拯救。”   月升日落间,又是几日过去。   无法被拯救的人,此刻正在荒野上和一头不长眼的辐射兽较劲。   是真的没长眼睛。   怕自己的唯一的代步工具再坏掉,林叙将车停在了后面。   此刻她趴在地上,盯着前方的辐射兽。   一只落单的冬迁种,像一个移动的篮球场一样,朝自己游来。   难得终于遇到自己认识的辐射兽了。   之前从流浪者联盟那里得知,体内可以抽出冷凝液。   还有那个尾巴。   林叙咂咂嘴,或许今晚可以吃点新鲜的?   最近不是啃兽干,就是嚼草饼的,她觉得腮帮子疼得不行。   正好从无定乡离开的时候,带了一小瓶兽油。   天气回温了不少,旱季又快要来了。   要是再能抽出点冷凝液,那就更好了。   想到香香的烤尾巴,她抹了一把嘴边,搓搓手。   “嘿嘿嘿。”   林叙转身拔腿就跑,跑了几百米,确定冬迁种身上的寒气不会蔓延到改装车那边时,直接发动了精神力。   篮球场终于乖乖待在原地了。   做好防护,她拿着骨刀向前,林叙先掏出了萎缩的能量核,不知道还能不能放进电辐枪里。   骨刀划开表皮,随便找了个容器接了些冰凉的液体,也不知道是是不是冷凝液。   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开始切尾巴。   这尾巴足足有五十来斤,虽然不比上次见到的,但也足够林叙赶路吃了。   尾巴太沉,她半拖半扛地弄到车后面。   又从车里翻出那块脏兮兮的铁板——还是在无定乡时暮星硬塞给她的,说“荒野上烤东西总得有个垫的”。   林叙当时觉得占地方,此刻却对这铁板感恩戴德。   不得不说,尘行者虽然一生都在赶路,但每到达无定乡,都会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架起铁板,在底下塞进骨炭,又把暖石剥到只有薄薄一层膜,抹上兽油放进了骨炭里。   这种兽油燃点很低,在林叙焦灼的等待中,下面终于冒出了红光,她赶紧把暖石刨出来,再次包裹上。   林叙回忆着霜草的动作,尾肉被她片得厚薄不一,用刀尖拨了拨,让它们各安天命。   很快,肉片的边缘开始焦黄,油脂在铁板上跳跃,发出诱人的“噼啪”声。   她也不等凉,直接用手指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倒吸一口气,腮帮子鼓鼓地嚼。   “嗯!!”她发出满足的闷哼声,满脸感动,“活过来了。”   吃饱喝足,肚子里暖烘烘的,林叙满足地打了个眯起眼睛。   再有三天,她就能到达旧卡莉斯湖了。   托纪年的福,林叙再也不想看星星了。   遂欣赏起了日落。   荒野上风声猎猎,从背后吹来,吹得林叙的兜帽歪歪斜斜,遮挡住了大半视线,她干脆把它摘下,飞舞的黄沙让她眯了眯眼才能适应。   太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 把整片天空烧得暗红与灰紫相接,云层被镶上焦黑的边,像是被烫过的纸。   这样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听荒泉说,最后先锋小队回去的只有四个人。   在诺亚认识的人,现在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活着。   林叙叹了口气,也许是看得太过专注,眼睛有些酸涩。   直到天幕变成深蓝色,上面布满星星点点,她才揉了揉眼睛从沙地上起身。   该继续出发了,她这次有目的地,有人在等她。 第76章 荒野回响   三天后,林叙终于赶到卡莉斯湖。   看到那一个巨大的坑时,她几乎是跳下车的。   终于到了!   从诺亚的广播屏里,她见过卡莉斯湖曾经的样子。   旧世界的影像里,湖水碧蓝如洗,像一颗镶嵌在大地上的蓝宝石,阳光洒在上面,碎金万点。湖面平静时能倒映出整个天空,风起时波光粼粼,仿佛卡伦星在凝视自己的倒影。   人们叫它卡伦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它太清澈、又太深邃,像大地睁开的一只温柔的眼。   湖岸旁边的绿树成荫,影像上的风吹过树林时,林叙似乎都能想到树叶摇动发出的沙沙声。   那抹蓝和绿是她当时在履带层难得的慰藉。   现在它是废土上千篇一律的风景之一。   卡莉斯湖变成一个巨大的、干涸的坑,就连湖底的裂缝都被黄沙填满。   干枯的湖床被遗忘在这里,如果不是因为荒泉指路,她绝对找不到。   林叙在被风沙磨平的湖岸边愣了十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湖岸走。   湖床很大,她绕了大半天也没看到可能的入口。   但想来也正常,郑观说过,出口似乎从外面被堵住了,她出不来。   也许和沙牙小队探索的避难所遗址一样,入口坍塌了。   天擦黑时,她才绕着湖坑走了一圈。   等到前方的沙地上出现被沙子填了一半的脚印时,林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原地了。   没有门,没有金属板,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   也许被掩埋了,她安慰自己。   第二天一早,她走到湖床中央,随便选了一个地方,用骨刀扒开那些沙土。   越往下,土层越来越硬,林叙心中燃起几分希望,狠狠将骨刀插入沙土。   硬物露出全貌。   “啊,是石头......”   不是金属,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虽说石头在荒野上也比较少见吧,她偏偏头,换了一个位置,继续挖,还是石头,再换,还是石头。   一连十几个坑,每一个都没有挖到属于人类造物的东西。   “这可是避难所,能这么简单就被我挖到就奇怪了。”   林叙开始碎碎念。   从乌鸦那次对自己用了超高浓度的E7,林叙反抗成功后,就再也没有自言自语过了。   身体似乎已经彻底摆脱了那种瘾。   虽然她不抽烟,但她猜想,或许就跟喝了一口烟灰水一样,过犹不及。   只是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笼罩了这片死寂的湖床。   林叙跪在沙地上,汗水和着沙土糊了一脸,她知道,不能再骗自己了。   她放出早就该放出的精神力,渗入湖底的每一寸沙土、每一条裂缝。   向下四十米的时候,岩石变得致密。向下五十米时,她发现了金属...碎片。   那里的岩层断裂,似乎是很早很早之前地质活动形成了褶皱和裂缝,里面卡着一些金属碎片。   林叙收回了精神力,睁开眼睛。   她确定,这个避难所在很早之前,就坍塌了。   没有水、没有罐头,也不会有氧气。   甚至她没有在里面找到任何一个属于人类的骨头碎片。   发生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避难所还没来得及住人,就因为某次地震坍塌了。   二,在地震前,避难所里所有人类已经带着物资成功撤离。   无论哪种可能,都和郑观向自己形容的处境对不上。   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等过她。   林叙坐回车内,对头顶的星星避而不见。   胸口好像有一团火,却烧得她浑身发冷。   自己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她就认识了郑观。她们之间有过争吵、怀疑,最终林叙选择了相信。   和郑观相处时,林叙总是很放松,这是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以及信任。   救出郑观,也是自己早就许下的诺言。   对方言谈间的那种属于蓝星人的鲜活、熟悉的文化,绝对不是假的。   巢母会吃掉人的记忆,难道郑观被巢母吃掉了?   不对,林叙转头就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这没办法解释对方为什么能和自己沟通,林叙接触过巢母,它的话混乱而缺少逻辑。   她能确定,郑观是一个鲜活的人。   对方指的路是对的,还清楚地说出了旧卡莉斯湖避难所的编号,自己也确实能找到它,这不是杜撰的。   只是早就坍塌了。   她被郑观骗了?被耍了?   她在心里喊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林叙嘴里嚼着兽干,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只是早就坍塌了......   坍塌了......   灵光一闪,她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只是这个猜想太过疯狂。   郑观没有骗她,确实在卡莉斯湖的地下避难所,那里确实有食物、水、氧气。   林叙吞了吞口水。   如果说,郑观穿越的地方,是二百四十九年前的卡莉斯湖呢?   她穿到避难所里的时间,刚好是避难所的人类预测到了这里会有地震,于是提前撤离,封锁了避难所。   郑观刚好在这个时候穿来,再之后,这里发生了地震,自己和她失联,地震导致了郑观尸骨无存吗?   太...疯狂了...   可这是林叙能掌握的信息里,唯一的解释。   最坏的揣测,是郑观对自己怀有恶意,把她骗到这里来,可是林叙来到这里后,什么危险都没遇到。   这个揣测也说不通。   排除了所有可能性后,林叙只觉得前一个是真的。   那些在黑暗中断断续续的对话、那些安慰、那些承诺,都是真的。   她突然不害怕了,她并不孤独,她认为郑观存在。   只是......   她再度走下车,湖床依旧干裂,这里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深蓝色夜空下,林叙站在荒野里,白日里金黄的沙子此刻也被夜幕映照成静谧的蓝色。   林叙就站在风里,她手指几乎将掌心抠破,风沙拂过她的面庞。   “啊——!”   林叙对着荒野大喊了一声,却没有回响。   没有人回应,什么都没有,这里连回声都无法出现。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紧握的手掌无力地松开,面朝黄沙跪倒在地。   林叙双手轻颤,嘴唇发抖,良久,她张开了嘴想要哭喊。   这次喉咙却被哽住,无法发出声音。   只是无论来得早或者晚,自己都没有办法救下她。   她们之间,隔着凡人无法逾越的鸿沟,二百四十九年。   林叙永远也救不了郑观,她在那个无人的避难所,被孤独吞噬,一个人走向死亡。 第1章 梦总是要醒的   林叙在卡莉斯湖又待了几天,绕着湖床走了一圈又一圈。   这里几乎是生命的禁区,连辐射兽都不爱往这边来,也不可能有奇迹发生。   她在整理心情,就当是好好休息了。   直到某一天,气温突然上升,那个没什么温度的太阳逐渐变得毒辣。   旱季又到了。   林叙不想再耽搁,驱车直接北上。   在通讯器的信号彻底断开前,林叙最后一次联系了流浪者联盟。   一个噩耗传来。   根据深渊监管会的监测,深渊的能量发生异常波动,下一次深渊暴动,又要来了。   诺亚顿时急得不行,甚至派出了研究人员,协助流浪者联盟对震辐波进行升级改造。   没办法,诺亚元气大伤,听说制造E7的首席精神崩溃,所有成品和资料又被林叙毁掉,除了乌鸦,竟然暂时没人能复刻出E7。   再来一次深渊祭典,诺亚还是会垫底。   这次就算把所有劳工都往里面填也不够,不如拼一把。   这个消息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不对,深渊的暴动刚结束,不可能这么快就卷土重来。   林叙觉得或许是自己接触到了焦骸之心,让它提前“醒来”。   通讯器断开,那头一片死寂,连忙音都没有,林叙与所有人类失联。   卡伦星北部的风景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单调枯燥的黄沙。   硬要说的话,就是这里人类的痕迹很少,林叙本想搜寻一些物资,却连废墟城市都没看到过几个。   “遮挡风沙的墙,最终会被风沙掩埋。”   林叙低喃,这句话是从葛兰的广播里听到的。   也许那些北部湾的那些游牧民族,也没想到若干年后世界大同,人类想要活下来,就不得不迁徙。   除此之外,林叙还注意到辐射兽出现的频率比之前更高了。聚集的速度也加快了。   这很好解释,自己离人越来越近了。   她注意到地上有一些深坑,大概要七八个人牵手才能围起来。   深坑的数量很多,看得她有些密集恐惧症发作。   这是什么辐射兽?脚还怪多的。   林叙研究了一番,深坑出现的地方,都会有生活垃圾。   这是......伊卡洛斯?   这是属于灯塔教会的移动堡垒,看来和另外两个要塞的构造有天壤之别。   按照荒泉所说,伊卡洛斯会无条件收容荒野上流浪的人类,甚至会主动搜寻,她只需要跟着这些足迹就行。   不愁进不去。   打好计划,林叙放出扫描,确认附近暂时没有辐射兽后,顺势放倒座椅,开始闭目养神。   自从开到卡伦的北方后,林叙就能感觉到一个人赶路越来越累,辐射兽出现得越来越快,没人和自己换班,她只能断断续续地休息。   就在迷蒙间,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声音,带着一些迟疑:“滴滴...滴...”   林叙呆在了原地:“郑...观...?”   “你没死?”   “嗯,你去了卡莉斯湖?”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嘴唇颤抖,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郑观为什么说她在卡莉斯湖,自己却找不到她的答案;一个为什么对方失联这么久,现在又突然出现的答案。   她甚至说出了自己在卡莉斯湖的猜想。   “对不起...”   “?”脑海中,林叙试图传递过去一个大大的问号。   “还有...谢谢你,让我做了一个美梦。”   “???”   “你最好正常一点说话。”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林叙心里觉得不妙。   她知道自己的猜测有逻辑不通的地方,比如说,如果郑观死在了避难所的地震中,为什么她的精神力把那里扫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人类的遗体。   一块骨头、一根头发都没有。   脑子里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叙以为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郑观才终于说了话:“我...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很重要,也可能...有一点疯狂。”   “你说。”   快点说啊!   确认郑观还存在后,林叙心里又急又气。   郑观又是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又长又温柔,仿佛穿越了无数时空,在林叙耳边响起。   “我叫郑观,2530年前,是卡伦星铁林公国碧水研究所的首席。同时,我也是郑观,在沅市长大,在燕市上大学。”   林叙愣住了,自己也在沅市长大,在燕市上大学。   什么意思,郑观穿去了蓝星,还是蓝星的大学生穿到了卡伦当首席?   那地下避难所的那段时光怎么解释?   林叙能够感觉到,此时在脑子里说话的那个人,没有以往那个大学生郑观的朝气,更加沉稳、冷静。   郑观并不想为难她:“我不是想要绕晕你。之所以这么说,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伊娃计划——那个计划用的就是我的基因,顺带一提,我可没有自愿捐赠。谢谢你让小偷死在深渊。”   说到这里,哪怕是十分严肃的郑观也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十分解气。   “碧湖手记,是我的。”   林叙还是没明白,但是她心情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听郑观继续解释。   “处于某种特殊原因,我能‘感觉’到她们,但是因为伊娃没有意识,最终我能真正感应并定位到的,只有你,林叙。”   “是我,还是之前的林叙?”   “都是,”郑观为她的敏锐惊叹,“曾经还有一个人,相信你也能猜到是谁。”   “总之,我的一个...伙伴。在林叙第一次死亡后非常着急,紧接着我们就发现她又醒了过来。出于好奇,它送去了巢母,并给了你异能。而巢母在见到你的一瞬间,就读到了你的记忆。”   “林叙,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灵魂......”   那是郑观漫长的生命、无尽的痛苦中,再次感受到惊奇与幸福。   这是一个和卡伦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星球,蓝星科技落后于卡伦,似乎也处在某种技术变革期,但这种鲜活和热闹,已经是郑观再也无法企及的过去。   所以她的伙伴,也像可耻的小偷一样,给郑观制造了一段美好的记忆。   她在蓝星长大,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抛开所有外界对首席身份的期待,她在蓝星选择做一条咸鱼。所以哪怕是虚妄的记忆,她也确实认同自己是在蓝星长大的郑观。   只是梦总是要醒的。 第2章 她看到了   美梦接近尾声时,她的伙伴拼尽全力不让它坍缩,于是狗尾续貂,让郑观的意识以为自己穿越了,还和同是蓝星的林叙说上了话。   它给了郑观一个期待,半真半假总是最迷人的。   就这样,郑观的梦境又延续了几个月。   直到林叙接近双圈天坑。   “等等!”林叙举起一只手,“所以巢母是你的伙伴操控的?”   “是。”   “它叫什么名字。”   “额,”郑观的声音罕见的有一丝窘迫,“我叫它叽里呱啦,它和我之间的关系,类似于共生。”   “行,”林叙对这草率的名字接受良好,“这个叽里呱啦,为什么不让我接近焦骸之心?”   “因为......”   郑观还没说完,林叙就接过了她的话头:“因为你就是焦骸之心。”   如果郑观有实体的话,此刻已经苦笑出了声:“你还是那么敏锐。”   哪怕她的梦是叽里呱啦根据林叙的记忆对自己量身打造的,在“穿”回卡伦时,也差点失去林叙的信任。   或许林叙对一切都早有预感,自己现在一点,她马上就能猜到是什么。   “那你现在的情况是,你的意识已经从‘梦’里醒过来了,恢复了原本的郑观的记忆。”   “是的。”   “到底哪个是你?”   林叙再次捋了一下情况:   因为这具身体或者某个特殊原因,郑观能够感应到伊娃们。   上一个能被清晰感应到的是亢薇,郑观和叽里呱啦的感应没有恶意。   或者说,像是一种慰藉心灵的手段,因为林叙接触焦骸之心的时候,同时从它身上接收到痛苦的记忆和幻象。   亢薇身亡,林叙诞生,她自己又穿过来。   为了让她们的“电视机”不要死得那么快,叽里呱啦通过巢母让林叙获得了异能。   这也就解释了在外壁时巢母为什么死得那么轻松。   只是叽里呱啦没想到,林叙真的闯进了深渊,它不允许有人打扰郑观的美梦,当林叙看到焦骸之心的瞬间,郑观的意识就会清醒过来。   也能解释在深渊林叙杀掉的另一只巢母并没有精神力。   真是给自己送外挂的。   说林叙不震惊,那绝对是假的。甚至还有一丝自己的记忆被窥见的愤怒,如果一开始她就知道这件事的话,不仅会拒绝和郑观建立联系,还会想办法毁掉她的梦。   不过现在,她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那些痛苦真实又让人窒息,她不觉得郑观是一个坏人。叽里呱啦偷走了自己的记忆,只是为了让郑观能够暂时脱离痛苦。   但是......   “叽里呱啦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会变成焦骸之心?所以你现在是在深渊里,深渊的暴动和你有关?”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林叙问的问题都很关键,郑观先捡着最后一个问题回答。   “焦骸之心能够制造辐射兽,你也知道,但那并非我的本愿。至于我在哪,林叙......你在卡莉斯湖的猜测有一部分是对的,我们不在同一个时间,只是我不在两百年前。”   “此刻,我的意识在两百年后,这时候人类已经灭绝,辐射兽没有了能量来源,而我和叽里呱啦,都在走向消亡。”   “我本来以为一切都无法改变,但你的出现,让我发现了机会。”   所有被辐射兽吃掉的人类,痛苦都会传回焦骸之心,那是她“创造力”的源泉。   人类走向灭绝,郑观也不再能够制造辐射兽,叽里呱啦也和她一起走向消亡。   焦骸之心本体在两百年后腐败,意识却和两百年前的林叙链接上。   郑观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叽里呱啦却还在挣扎。   如果按照线性的时间来看,在林叙接触到焦骸之心的时候,249年的郑观还不认识她。   对于林叙认识的那个郑观来说,卡伦星此刻发生的一切是一场直播。   时间的裂缝里,叽里呱啦所做的一切十分有限。   但林叙的所作所为,让裂缝越来越大。   过去改变了未来,而未来又在试图影响过去。   跨越时间和空间,郑观看到了林叙,她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被遗忘的不仅是卡莉斯湖,还有郑观。   这个世界上,终于又有人知道了她的存在。   林叙听得很懵,她提出了三个问题,郑观只回答了一个,就这一个,就让她的大脑思考过载。   郑观再次叹气,仿佛要吐出这一生的苦楚。   “你的大脑放松一点,我直接给你看吧。”   事实上,郑观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林叙再次扫描,确定没有辐射兽朝这边来后,放开了脑域。   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精神力渗了过来,轻柔又冰凉,轻轻圈住了林叙脑子里的那团白雾。   一瞬间,林叙的意识被抛回两百年前,焦骸落到卡伦星的那一晚。   然后,她看到了。   卡伦星上的各个政权联合,对这个史无前例的彗星经过星球,进行了一场全球直播。   郑观正在记者的陪同下对着镜头进行解说,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抖:“观众朋友们,我们正在见证奇迹。这个具有美丽拖尾的彗星,正在划破我们的大气层。”   “当然,它的轨迹是完全受控的。数十个联邦一起建造的驻地对空中心已经锁定了这个彗星,它绝对不会落到我们的大陆上。”   直播屏幕上,这颗难得一见的彗星拖着五光十色的长尾,它太大,又太近了,近到似乎能填满所有人的眼球。   拖尾不是普通的白色,看起来更像由无数层颜色叠加而成。每一种颜色都在流动、交融、分离,带着透明而又梦幻的质感。   “这是一颗人类史上从未观测到的彗星,我们现在的可观测范围已经达到了三万光年,但它就是这么突然出现了,这是否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造物呢?这与众不同的光芒,这颗彗星会给我们带来怎样的惊喜?”   那个记者拿着麦克风的手在颤抖,但专业素养让她迅速地接上解说。 第3章 正如火焰无法沟通   民众带着困惑与好奇,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切,在户外的所有人都抬头看着这个天外来物。   彗星缓缓逼近,然后开始碎裂。   无声而又壮丽,像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卡伦星的头顶绽放,碎片拖着各自的尾巴落向卡伦星的海面,最大的一块,掉在了摩利亚峡谷。   这颗彗星并没有对普通人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他们工作、上学、这个天外来物只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短暂划过了他们的脑海。   对于卡伦星的各个政权来说,却不会放弃得到这些彗星碎片的机会。   卡伦星高度发展,地外空间站和星链不计其数,甚至连她们的月亮,都被进行了改造。   按理来说,不应该观测不到这颗彗星。但它就是那么突然的出现了,一种可能与外星生命交涉的可能性,让整个星球的高层颤抖。   太空,太空。   哪怕卡伦已经挣脱引力的束缚,却还是在太空中找到别的生命。   这怎么都说不通。   这颗彗星被命名为“焦骸”,在近地轨道时,被观测到上面有特殊的能量波动,却毫无生命迹象。   因此卡伦认为,这或许是某个文明的先遣探测体。没有选择进行地外拦截,而是将它击落在卡伦星大气层。   作为铁林公国研究所的首席,郑观在焦骸碎片分配会议上,与卡伦星各个政权的研究所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在这场会议中,抵触情绪最高的,正是碧礁联盟。碧礁联盟强烈谴责,卡伦星其余政权枉顾碧礁联盟坐落在海中,这样做不仅给联盟、也给海洋和人类带来巨大的风险。愤而退出会议,并拒绝海域内的彗星碎片参与分配。   第二个退出的,是北部湾。   北部湾是卡伦星海岸线最长的地方,没有核心政权,只是由众多游牧民族组成,崇敬海洋的、崇敬草原的,他们都跟随季风流浪。   对于人类的傲慢,十分厌恶。   他们的不配合和抗议,没有阻止其他人,也没有阻止郑观。   铁林公国只是众多政权中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国家,甚至一直面临被临近的阿迪亚帝国吞并的风险,她的对手们有更先进的设备、更庞大的人员团队、更深厚的背景。   她准备了半年来的全部研究成果、上百篇论文,以及对碎片分析的预测报告,在评审团面前整整陈述了四个小时。   她不仅不相信这东西只是一块石头,她还怀疑那种能量波动来自于一个颠覆人类认知的生命。   她的执着、敏锐和大胆打动了评审团,最终她分到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片。   那是一切的开始。   画面在这里骤然中断,林叙的意识被弹了回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全是冷汗。   郑观的精神力,完全超乎自己的想象,仿佛身临其境。   郑观和林叙的长相,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原身的瞳孔颜色却更深,而郑观的眼睛是温和而沉静的棕,带着对自己判断的绝对自信。   “你看到了,那就是开端。”郑观的声音平静而疲惫。   林叙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所以,你从那个碎片里,解构出了什么?”   “不是解构,只是发现。”   “那不是什么彗星。那就是那个生物本身。”   郑观陷入回忆。   自己拿到的碎片,被命名为焦骸-121号。   它表面粗糙,因为划破大气层,表层像是被烧焦的火山岩。   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它的结构让所有人彻夜难眠,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产物。   像是一张网,极其细密、三维交织,彼此之间留有均匀的孔隙,整体呈现出一种完美的几何秩序,没有任何自然形成的痕迹。   这张网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   郑观尝试用激光切割,用酸蚀、用离子束轰击,却无法分离出任何一根独立的丝线。   “这不是石头。”她将一切写在碧水手记里,“这是一种结构。”   她将它暂时命名为“静网”。   第二个月,她发现了能量波动的来源,静网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蠕动,形变过程中,它会吸收环境中的热辐射,并将其转化为一种极低的电磁震荡,频率偶尔能升到人脑四种波的区间边缘。   郑观花了三个月才确认一件事:这张网没有代谢,没有细胞结构,没有任何已知生命的生命特征,但它会移动。   几乎能够吸收到所有能量,不仅仅是热辐射。   吸收之后,它会复制,像晶体饱和析出一样,在自身表面生长出新的、完全相同的网状结构。   越是研究,郑观越是心惊。   这是一种非生命的、自维持的物理系统。   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没有欲望。只是物理上必然地存在、移动、吸收、复制。   但它会改造环境,郑观认为,这依旧属于生物。   人本位的傲慢在于,人类习惯把“改造环境”视为生命独有的特征。   她在内部报告里写道:“焦骸是一团聚集态的静网个体,它们在太空中以彗星的形式游荡,实际上是向能量源迁徙。经过卡伦星时,被引力捕获,个体之间的连接在某些扰动下断裂,各自落向地面。”   交报告时,郑观听说某个国家的实验样本丢失。   但她的报告并不是独一份,这样的发现不止她一个人。   不少学者嘲讽她,之前固执地认为焦骸是某种“生物”,现在却被事实狠狠打了脸。   他们不知道,郑观的报告还有后半部分:“尽管如此,静网仍然具备生命最核心的热力学特征:对抗熵增,维持有序。至于它有没有意识、能不能沟通,那不是生命的定义,那是人类的自恋。”   这部分被评审会销毁,他们顺应大势,无视了利用静网可能产生的风险,将整个卡伦都带上了赌桌。   “这种存在无法沟通,正如火焰无法沟通。但它可以被利用——如果你知道它的物理法则。”   这是评审会的最终判定,人类启动了静网开发计划。   唯一反对利用静网的,只有郑观,哪怕大量的实验数据已经告诉她,静网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生命范畴,按照法律和国际公约,它们可以被视为“可利用的矿物资源”。   郑观坚持:能够改造环境的,就是生命。尤其是在无法掌握静网的情况下,更不应该把它当做矿产来掠夺。   评审会的大国代表们面面相觑,最后礼貌地将她的意见搁置在一旁。   铁林公国被踢出静网资源开发计划。   消息传回国内,舆论哗然。   郑观一夜之间从“为国争光的科学家”变成了国民唾弃的对象,他们骂她书呆子气、不识时务。   阿迪亚帝国吞并铁林在即,这本是铁林公国在国际上争取生存空间和盟友支持的好机会,却因为郑观的一意孤行,被剥夺了后续研究的资格。   迫于压力,铁林公国的马丽娜大公向研究所施压。   她被剥夺了首席的身份,以“叛国罪”被关入了卡莉斯湖底的水牢。 第4章 不是复活   郑观在水牢没有遭受虐待,只是那里暗无天日,她在孤寂中,一遍遍回想关于静网的实验数据。   直到某一天,安静的水牢变得嘈杂。   来给她送饭的守卫忧心忡忡。   “怎么回事?”   “静网...复活了。”   “复活?”   这是外行人的说法,据守卫说,卡伦各地的静网无端升上高空。   那些被封存在实验室里的碎片、那些沉入海底的焦骸残块,复制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并在同一时刻,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唤醒了一样,从地面升起,飘向天际。   不是复活。   郑观在心里纠正。它们从来没有活过。但她也找不到一个更准确的词来形容这种诡异的现象。   守卫的描述支离破碎,但郑观凭借自己对静网的了解,逐渐拼凑出了真相。   静网升空之后,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组成什么宏伟的阵型或发出什么信号。它们重新变得美丽,悬浮在大气层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吸收一切能量。   卡伦星的温度开始上升。   因为静网需要能量来维持自身的低熵结构,那张完美的、毫无缺陷的晶格网。可吸收的过程并不是百分之百高效,无法被吸收的能量被静网吐在了地表,静网像一层棉被,捂住了卡伦。   同时,卡伦星的卫星一颗接一颗地失联,信号中断,就连通讯,都成了大问题。   从地表望向天空,太阳还在头上,是因为它还处于壮年期;月亮还在头上,是因为被改造过的月亮,本身就在静网层的下方。   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看不到了,头顶的星空已经变成了凝固的静网。   卡伦被蒙住了眼睛。   温度持续攀升,碧礁联盟最先被融化的冰盖淹没。曾经在焦骸分配会议上愤而退出的政权,变成了第一个消失的名字。   各种避难所应运而生,可淹没碧礁联盟的海水竟然凭空消失,人类再一次陷入了绝望。   郑观觉得恐惧,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的知识体系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她不敢承认,静网难道能够改写“规则”?   消失的海水没有参与水循环,卡伦变成彻底的荒漠。   在恐惧和疑虑中,水牢改造而成的避难所热闹了起来。   林叙被这段往事震在原地,这和现在废土上流传的版本并不一样。   “焦骸降临的那一天,卡伦并没有毁灭?也没有什么孢子?”   “没有。”   “那为什么,幸存下来的人类都这么觉得?”   郑观也很头疼,她被关在水牢时,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不知道。   马丽娜大公因为忧思过度离世,最后的遗言,是给郑观自由,恢复她的首席身份。   人类因为自己的傲慢,把卡伦推到了末路。   “或许与静网的频率有关,它偶尔能够与人类脑波相匹配,篡改了人类的记忆。真相被藏起来,自然不会有人想破坏静网。”   成为焦骸之心后,郑观的意识被抛出了时间线,但她并不是全然的自由。   在成为焦骸之心前的时间,她无法看到,因此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你不是说静网没有意识吗?为什么要篡改人类的记忆,它们按照物理法则生存的本能里,应该不包括这一项吧?现存人类体内都有能量核,你知道吗?”   林叙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林叙,如果你把精神力对准自身,你会发现,你没有能量核。”   “没有?!”林叙哑然。   她放出精神力内视,是啊。   她没有能量核,她怎么从来没有想过看一看自己体内的能量核。   在黑水长廊时,伊娃也没有能量核......   这难道就是郑观能和自己建立联系的原因。   “为什么?”   “能量核是静网观测人类的手段,第一次植入后,将通过母体,一直传递到后代体内。辐射已经消散,但人类的生存已经离不开辐射兽,能量核可以得到长久而缓慢的补充。”   “我没有被植入过,人工制造伊娃也没有。所以,你也没有。”   林叙脑仁很疼,只觉得原本清晰的目标变得模糊。郑观一定有话没说完,静网和焦骸之心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静网为什么要观测人类,你为什么没有被植入能量核,为什么你成为了焦骸之心?”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郑观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她在林叙的脑子里嚎啕大哭起来,那个冷静、敏锐、执着的首席不见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像刚降生到这个世界上的婴儿般,无助又赤裸。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先前觉得评审会太过傲慢,而反对启动静网开发计划。可自己却因为愤怒,走出了地下避难所。   她那一天,不应该走出避难所的。   想要拯救卡伦的她,想要向铁林公国国民证明自己没有错的她,犯下了一个无法被原谅的错。   她又何尝不是尝到了傲慢酿成的苦果? 第5章 让卡伦瞩目   郑观哭了很久,久到林叙无法想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在虚造的梦境里,郑观一个人待在地下室几个月,也依旧坚强乐观。   所有被吃掉的人,死之前的痛苦,都会从辐射兽那里传回焦骸之心,郑观提到的时候都没有哭。   她以叛国罪被关入水牢时,也没有哭。   为什么现在哭得这么绝望?   等郑观冷静下来后,两人的精神力交缠,马上,她就知道了答案。   郑观在避难所里恢复了自由。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自由。   临时改造出来的避难所逼仄、昏暗。   过道躺满了铁林公国的民众,空气里弥漫着汗臭、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腐烂气息。   孩子们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老人们在黑暗中低声祈祷。   向死去的马琳娜大公、向郑观没有听过的神明。   她穿过过道时,民众们眼前一亮。   向马琳娜大公祈祷的老人拉住她的衣袖,跪在她身前:“首席,你永远是我们的首席。我们当时不该那样对你。是我们太愚钝...大公她已经去世,卡莉斯湖干涸...首席,求你,求你带我们出去。”   老人的话像石子投入平静无波的河面。   人在绝望时,总想要拼命抓住救命稻草。   郑观是最早接触静网的人,天赋异禀,并且格外敏锐,她坚持反对静网计划。   事实证明了她的远见。   于是他们祈祷的对象,变成了郑观。   她无法对这些痛苦的面庞、希冀的目光视而不见。   铁林不是什么大国。它偏居卡伦星东部,国土面积不到阿迪亚帝国的十分之一,军事力量孱弱,国际话语权几乎为零。   唯一的优点,就是它愿意把所有的资源,砸在一个值得砸的人身上。   郑观的天赋是在一次区域性科学竞赛上被发现的。   别的孩子还在为基本的物理公式头疼,她已经在一篇业余论文里讨论星际介质中的磁场湍流。   她的论文漏洞百出,却被还是继承人的马琳娜大公读到。   马丽娜大公亲自飞到郑观所在的那个破落小镇。   “跟我走,”马琳娜大公伸出了手,“铁林公国需要你这样的天才,跟我走,你会成为让卡伦瞩目的天才。”   之后的十年,铁林公国像呵护一颗稀世的种子一样呵护她。   最好的老师从世界各地被请来,最先进的设备从阿迪亚帝国走私进来,她成为公国史上最年轻的首席。   马琳娜大公每年都会来看她两次,不带任何政治任务,只是问她:“最近在研究什么?开心吗?你找到你想要的真理了吗?”   所以郑观才会在焦骸分配会议上那样固执。   因为她太懂马丽娜想让她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对真理负责的人,而不是对利益负责的人。   郑观深吸一口气,马琳娜已死,自己不能倒下。   要先活下来,她要搞清楚静网到底发生了什么。   避难所的监控系统,几块屏幕轮流播放着地表摄像头的画面。郑观每天会花几个小时盯着那些屏幕,像医生观察病人一样观察着静网的每一丝变化。   终于,她注意到一件事:天空的颜色在变化。   静网层开始出现某种规律性的、周期性的流光。从靛蓝到深紫,从深紫到暗红,像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心跳。   光谱分析仪早已报废,郑观的直觉知道:这是信息。   因为一起看监控的研究所人员,没有看到这些流光。   静网的频率可以和人类脑波重合。   她的大脑被当成了一个接收器,静网的状态、分布、运动轨迹,会像本能一样浮现在她的意识中。   但她从未接收到过“天空出现规律性流光”这个信息。   之后,避难所里有人开始发疯。   或许是长期幽闭,食物单一导致。   郑观还是给她做了简单的脑电波检测,便携设备早就过时,她调试了一番,发现这人的脑波出现了被强行牵引的痕迹。   与静网的电磁震荡完全同步。   静网在与人类的大脑纠缠。   女人死了,死前的脑电波出现了极高振幅的信号尖峰。   痛苦。   极度的、无法承受的痛苦。   那些信号尖峰的模式,与静网吸收能量时的波形特征完全一致。   死掉的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痛苦。   静网无差别向人类传递信息,能承受的,就能活下来,不能承受的,就痛苦的死掉。   目前接收到信息,安然无恙的,只有自己。   郑观的手指开始发抖。   整整一个星期,翻遍了所有能够接触到的数据。   看着满墙凌乱的字迹,她缓缓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她终于搞清楚了。   如果文明这个词能够适用的话,静网的文明,远超人类想象的任何尺度。   它们不是生物,但也从未是死物。   静网是宇宙中一种自维持的物理结构,它们的进化不以基因为单位,不以文化为单位,而以物理法则为单位。   漫长的时间里,从一团无序的微粒演化成了能够捕获能量、复制自身、改造环境的存在。   它们的知识不存储在神经细胞里,而存储在量子场的构型中。   傲慢、渺小、自以为是的人类,以为自己面临的是一块奇怪的石头。   她这才知道自己在评审会上的报告多么可笑,那些振振有词的论证:能够改造环境的,就是生命。能够对抗熵增、维持有序的,就是生命。   她以为自己在为静网争取生命的尊严,以为自己在用热力学定义打破人类的狭隘。   多么可笑。   静网不需要生命这个标签。   而它吸收的能量,竟然在卡伦产生了偏好。   它们会优先吸收那些频率更复杂、调制更深、携带更多信息的能量信号。   一个人类大脑在极度痛苦时产生的神经放电,频率复杂,振幅多变,携带了情绪、记忆、感知。   这些信号强烈而有序。   可静网吸收能量为什么会发出偏好?它的规则为什么被改写了? 第6章 一个坐上赌桌的机会   郑观不明白。   抬头望向避难所监控屏幕,那永恒不变的黄沙,瑰丽而恐怖的五颜六色的天空,只能明白另一件事:人类没有被入侵,只是被收藏;卡伦从未被审判,只是被置于镜下。   她们的星球,已成为一座无比宏伟、无比残酷的生命沙盘。   而她们的所有挣扎、爱与恨、文明的回响,都不过是沙盘之上,为静网提供能量的养料。   某一天避难所宵禁前,她走出了那个地下室,站在卡莉斯湖床上。   天空上的流光已经变成静谧的蓝,卡伦星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没有植物,她是如何在这里呼吸的?没有大海,前些日子的降水是怎么回事?   她不明白这世界仿佛被放在玻璃球里的一切,静网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知道,她此时很愤怒,她咬着牙都咽不下去这滔天盛怒,她连血管都在叫嚣、奔腾。   郑观无法接受,卡伦变得面目全非。   哪怕自己无法代表人类的意志,或许对有些人来说,他们想要的只是活着,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样秩序的崩塌与重建正是敛权的好时机。   不过郑观保持了她的傲慢,她是最先接触静网的那群人,也是第一个反对静网开发计划的人。   如果有人要为了文明向静网发出挑战,那一定是自己。   郑观的一侧镜片在出来时碎裂,此刻她干脆扔掉了这副眼镜,她站得笔直,开始呐喊,如果荒野上有人,一定会觉得她也疯了。   但她知道,一定有“人”听得见,那群高高在上的静网,一定能听到她的愤怒。   “出来,你们都给我出来。”   “我,郑观,卡伦星铁林公国首席研究员,我向你们发出挑战。”   “给人类一次平等交流的机会。”   不知呐喊了多久,一道似乎来自天边又近在耳畔的声音响起:   “机会,静网已经给过了。你们的存在没有价值。郑观,不如信仰我。”   “我可以成为你的神明。”   郑观怔住了,她百分之百确定,静网无法沟通、没有思维。   她被关入水牢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网...为什么能够说话?   “去你的价值!谁的价值,你们的?信仰你,凭什么?”   郑观对着天幕狠狠地比了一个中指,人类或许卑劣、充满贪欲,却不需要任何他者来定义自己的价值。   他们在静网文明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无力,可这不代表她要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   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郑观的呐喊却没有停止,她不知道喊了多久,一直到天边微微泛着鱼肚白,她嘶哑的喉咙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天边的微光也闪烁着流光,就像一个拙劣的编码还没有正式完成。   她终于躺倒在地上,手掌覆上面容,不让敌人看到自己的眼泪。   没用,卡伦之于静网,就像蝼蚁面对深渊。   她拼命的叫嚣,或许在静网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跳动的黑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奇怪的阳光照到她脸上,郑观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那副被她扔掉的眼镜,向着避难所的入口走去。   外面辐射值太高,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要把真相记下来,传出去。   “@#$%^&*!)”   “?”   她的眼镜是不是出了问题,现在这五颜六色的一坨是什么?   郑观不可置信地摘下眼镜,揉揉眼睛,这一团光辉还在。   “&&&&&&&*%……*%”   “啊,哦、唔。”   那团光辉还在流转,似乎正在进行什么艰难地转换,只是片刻,一句完整的话终于在她脑子里响起。   “卡伦星铁林公国研究所首席郑观...,我是你们说的静网,唔...之一?”   “根据你在静网开发计划中的表现,&*%决定给予你一个机会,一个坐上赌桌的机会。”   记忆中断,林叙久久无法回神。   导致卡伦变成废土的元凶,竟然是一块看似不起眼的石头。   郑观和这块落地的静网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有了后来的焦骸之心。   并且与痛苦有关。   静网对这种能量有偏好,但它们掠夺的方式太粗暴,太...不可持续。   因此制造了辐射兽,用长久又温和的方式,让整个卡伦产生源源不断的痛苦和绝望。   “你们赌了什么?”   无论赌了什么,林叙都能猜到,郑观一定输了。   因此她成为了焦骸之心,她是卡伦之上最大的痛苦,也是唯一能在静网的信息输出中活下来的人类,她的大脑超乎常人的坚强、也有着超乎想象的能量。   “第一场赌局,赌的是人类的理智。”   郑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复述一个古老的、已经失去温度的故事。   “静网说,它赌卡伦星上所有的政权——包括铁林,包括阿迪亚,包括碧礁和北部湾。会在三个月内全部消失。不是被外星人消灭,而是被我们自己的贪婪、猜忌和傲慢杀死。我赌不会。我相信……绝望的人类至少会坐下来谈判,寻找破局的办法。”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自己在为了人类努力。   “我输了。三个月零七天,最后一个合法的联合政府宣布无限期休会。没有政权再能被称为政权。”   按照约定,静网开始投放辐射兽。   “你们的痛苦,属于静网了。”   “第二场赌局,赌的是人类的善良。静网操纵了月先城的避难所,辐射泄露,大量幸存者变为辐射体。如果他们能活下来,人类将有被辐射兽忽略的豁免权,从猎物成为挑选猎物的猎手。”   静网甚至表现出了仁慈,因为人类政权大部分已经覆灭,不会有国家主导进行进攻。   辐射体数量庞大,人类总有生机。   可是郑观还是高估了同类。   还在苟延残喘的残余政权,竟然先后向骨原发射了饱和燃烧弹。   她想象中的隔离、研究,直接被跳过,骨原在三天内就被夷为平地。   人类不知道自己错过了怎样的机会,在未来只能依靠迁徙来不停躲避。   “第三场赌局,是我作为人类坐上赌桌的代价。”   虽然已经输了,但这次的赌注是郑观自己。   赌局很简单,有一个在暗处窥探她的小偷,郑观需要猜到,对方想要从她身上盗走什么。   这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正常人都不会猜到,这人要偷走的,是自己的基因。   “因此静网为我制造了一个容器,我成为了焦骸之心,深渊的心脏,新历正式开启。”   郑观说完,终于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一样,在林叙的脑子里呼出一口气。   终于听完这一切的林叙:“你确实大错特错。”   “...谢谢你的安慰。”   “你被静网戏弄了。”   “我知道,”郑观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切,“静网既然能够向人脑传递信息,篡改记忆,明明它总是选择不可能赢的一面,我却总是输。”   “不止如此,”林叙接过话头,“两场赌局,它还在利用你对人类的信任,诱导你亲眼见证人类的失败,每一次你输,就离成为焦骸之心更近一步。”   “那些绝望,比任何痛苦,都更...营养丰富吧?先说一句,这绝对不是作为人类的傲慢。只是我非常好奇,这么会玩弄人心的,竟然是一个外星来物吗?” 第7章 棋盘之外的意外   林叙细细思索看到的一切,作为往事的局外人,她有更冷静的视角看待这一切。   也有更大胆的猜想——   “你的记忆里,有一块丢失的焦骸碎片样本,你知道它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你还记得,你和静网沟通的时候,它们说了什么吗?”   关于那个赌局,关于那个晚上,郑观早就复盘了无数次,每一句话,都被她刻在心间,她一字不漏的复述出来:   “机会,静网已经给过了。你们的存在没有价值。郑观,不如信仰我。”   “我可以成为你的神明。”   “对!”林叙打了个响指,“问题就在这里。”   “静网,一个没有意识、无法沟通的生物,为什么想要成为人类的神明?”   “信仰,似乎不是它们要吸收的能量吧?”   郑观早就失去了身体两百年,此时听到林叙的话,那不存在的身体似乎炸起了汗毛。   这是她未曾想过的可能。   身为科学家的理性,拥有的知识体系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让她从来不愿意向林叙说的那个方向深想。   “你是说,改写静网规则的,是人?”   不,不止,有人在...操控它们。   这就能解释,静网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擅长...玩弄人心。   “我在接触到焦骸之心时,看到了很多幻象。有一个存在,让我很在意。”   “灯塔教会?”   “没错。”林叙接着说,“据我所知,在卡伦还没崩溃前,这个灯塔教会,并不出名吧?”   “是的.....”   反正郑观从来没听说过,在避难所民众的祈祷中也没出现过。   “有人掩埋了真相,”林叙肯定道,“一个连你都不知道的真相,丢失的焦骸碎片去了哪里?你们一堆脑子聪明的正常人,不会让静网发生那么大的改变。”   这个静网还刁钻地篡改了人类的记忆,让所有人以为灾难只是因为一个彗星。明明那些星星从不移动,却连发现这个事的人都少之又少,要不是纪年告诉林叙,她都不会怀疑到头顶上去。   “是和......伊卡洛斯有关?”   “反正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从看到那个红袍巨像的一天,就认为灯塔教会的存在很诡异。不对,从更早之前,在深渊祭典上,那些教徒的存在就很诡异。   “你认为,灯塔教会利用了静网?可是他们怎么做到的?”   集整个卡伦之力都没做到的事,为什么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宗教做到?   “不知道。”   林叙老实说:“我现在在卡伦星北部,我要去伊卡洛斯,我会知道的。”   这是林叙的实力给她的自信。   论单体作战能力,她认为她已经站在卡伦星人类的顶端。感谢叽里呱啦,给自己的能力,在这废土之上是独一份。   只要伊卡洛斯不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直接轰炸自己,那就有机会。   “难怪...难怪...”   郑观喃喃:“焦骸之心的能量,有一部分缺失,我以为是静网为了牵制我有意为之。”   这种事,郑观竟然不早说?!   林叙猛地一拍大腿。   “那个巨大的光环?”   “我不知道。”   不是郑观不想告诉林叙。人类被静网植入锚点后,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片黑暗。   伊娃就像是这场她知道结局,却不知道过程的戏剧里的摄像头。可是伊娃的行动轨迹非常受限,她知道缺失的那部分能量在的要塞叫做伊卡洛斯,还是从那些死掉的人类的记忆里知道的。   而亢薇和林叙就像打在舞台剧上的灯光,她们所到之处,她才能看得明白。   “吃掉它,”郑观马上下定决心,“吃掉它,那个能量,你将会有比拟焦骸之心的力量。”   “然后,吃了我。”   “吃掉你?”   “是的,你应该也知道你的异能,你可以‘吃’了我,‘吃’了焦骸之心,”这些积攒的痛苦,将会是林叙作为人类比肩静网的资本,“你的体内没有能量核,不会受制于静网。它们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无法观测到你。等它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奈何不了你了。”   郑观冷笑一声,二百四十九年啊,这可是庞大的一股能量。   “你懂吗?林叙,你是棋盘之外的意外。”   说这话时,郑观心中升起狂热。卡伦星上的人类都被强加的命运框住了,能量核是枷锁,辐射兽是枷锁。林叙却像一颗被风吹进棋盘的沙粒,无法被静网预测。   这场漫长的棋局里,唯一的变数。   最重要的是,林叙有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善良和伟大。   借用她的记忆逃避痛苦的郑观从一开始就认识林叙。   刚到这个世界时,她是一只应激的兽,谁惹到她她就会解决谁。适应这个世界后,她飞速成长着。   她坚强、勇敢、聪明,不会在重要的人被伤害时保持沉默,也不会让无辜的人替她承担代价。在变强后,也没有忘记自己从被欺压中爬上来的艰辛,本能地站在弱者这边。   “不过,你愿意吗?”   郑观突然冷静下来,她知道林叙长大的那个世界,平和、美丽。   卡伦不是她长大的地方,她没有必要为这个星球的命运赌上一切。   愿意吗?   林叙想了想。   自己一开始穿越到这个世界,只是想活下去。后来想活得好一点,再后来,想让自己在意的人也活得好一点。   再后来呢?   自己怎么突然就毅然前往伊卡洛斯。   她想了又想。   一个利己、冷漠的现代人,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成为救世主。这可是一个让她开心的幻想。   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第8章 我愿意杀掉你   “啊...我愿意。”   林叙仰躺在座椅上,勾起唇角。   她愿意,不是因为她对这个星球有着多深刻的爱、多大的使命感。   这个世界让她失望吗?是的。   对弱者毫无怜悯的压榨、将同类作为祭品扔进深渊,甚至把同类当成食物。   可是这个世界也让她充满期待过。   在生存的重担和昏暗的未来下,她遇到了很多很多人。   黑暗又让人喘不过气的诺亚里,她遇到了林一芳、葛兰、艾琳、亮片、江慧、诺拉、奥利维亚......   在苦难中依然努力、依然对美好抱有期望、依然充满理想的灵魂。   奥利维亚对她说过:“荒野是属于人类的。”   然后就像她的那枚雨燕徽章,完成了自己落地前的最后一舞。   在破败又顽强的流浪者联盟,她遇到了悬铃、沙牙小队、荒泉和那些与自己并没有产生交集的镇民。   鲜活又滚烫的一群人,在荒野上大喊“自由永存”,在深渊里死得悄无声息。   甚至在毫无光亮的深渊里,有一个辐射体和人类的混血,孤独地坚持着,日复一日地试图救出哪怕一个人。   风蚀之地,被世界遗忘的边缘,也有一群人在默默记录着她们的历史。   一开始,她刻意与他人保持着距离,生死无常,她只能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   可是在这些优秀的、闪光的、普通的,甚至是卑劣的女性的交集中,她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一直假装冷硬的心,在被一点点融化。   如果她也那么强就好了,如果她也那么有魄力就好了,如果她也能够......   林叙终于承认,她与这颗星球的命运产生了共振,与不愿回想的履带轰鸣产生了共振。   也与作为焦骸之心的郑观共振。   她很不喜欢这个世界的一些东西——卑劣、傲慢、残忍。   可她很喜欢那些人,如此耀眼的灵魂,令她头晕目眩。   荒野,这个她刚穿来时连见到都是奢求的地方,现在自己正式踩在上面。荒野对自己来说,早就没有那么危险。   还不够,这里会属于任何人类,会属于那些她爱着的人。未能完成的理想,不会陨落。   “我愿意,郑观。我愿意杀掉你。”   没错,就是杀掉郑观。在不知道郑观是焦骸之心前,林叙就想毁灭这个制造辐射兽的源头。   在知道焦骸之心就是郑观之后,更是坚定了她的想法。她没有忘掉在幻象中看到的那双棕色眼睛。   虽然郑观从未提起过她的痛苦,可林叙已亲身体验过十分之一。   对方不会愿意这样活着,制造一群扭曲的怪物、吸收痛苦,就连本身的存在也是一种痛苦。   从始至终,林叙和郑观就没有见到对方,却并不妨碍她们成为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此刻达成了共识。   “我会亲手结束你的痛苦。再然后,我会让静网再次坠落。”   说完这些话,仿佛有什么尘埃落定一般,林叙的身体开始战栗。   是肾上腺素开始作祟,她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兴奋。   真相——她只差最后一块拼图了。   她将亲手找到它放上去,并将这幅荒谬的画击个粉碎。   在作出行动之前,林叙还是想问郑观一句:   “你后悔吗?”   林叙想问,郑观的余生,在想到走出避难所的那个晚上时,会不会后悔。   马琳娜大公在最后给了她自由,郑观却用这份自由,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牢笼。   她本来可以痛痛快快地死去,不用背负这二百四十九年的煎熬,不用成为所有痛苦的容器,不用反复做着噩梦。   在郑观自责、愧疚、疯狂的时候,真相被掩埋,敌人被躲在幕后,高高在上看着这一切。   “我不后悔。”   郑观说这话时,声音很慢、很轻,每个字里,却藏着深刻的愤怒和恨意。   “我只后悔,我没有想得更周全,没有早点看清一切。”   愤怒早就将她的软弱烧成了灰,恨意也将她打磨得更加锋利。   当时的情况,如果没有郑观,人类会在静网的能量侵袭下,全部痛苦地死去。   她用一己之力,将卡伦星上属于人类的日历硬生生加了二百四十九年。   哪怕这对活着的人类来说,是折磨、是诅咒。   没有人记得她,没有人知道她付出了什么代价。   如果有人知道她是焦骸之心,会质问她:为什么要制造辐射兽?为什么要成为静网残害人类的帮凶?   如果有人知道她和静网进行了一场豪赌,人们也会问她:为什么没有赢?为什么这么草率地坐上了赌桌?凭什么她敢代表人类?   可是静网传递信息的行动下,生还者从来只有郑观一个人。   反抗静网开发计划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鉴于你在静网开发计划中的表现。”   这就是郑观能够代表人类的原因,非凡的眼光、超前的判断力,以及忠于生命的坚持。   可是人类不关心。   就像她当时退出静网开发计划一样,不会问你原因,人类想要的只是结果。   结果就是她输了,输得很彻底。   所有被辐射兽吃掉的人类,痛苦、悲伤、绝望,冲刷了她无数个日夜。   郑观是一个固执的人,固执地坚持着自己认为的真理。   就算铁林公国的人骂她是叛徒、疯女人,在情况倒转后用期待绑架她。   她也依然会为生命争取尊严,她忠于自己。   在偶尔清醒的瞬间,她会制造出一些温和的、资源能够为人类所用的辐射兽。   观测即福音,想象即合理。这是与静网的产物融合之后的一点小权利。   只是这点小权利无法抹除人类在废土苦苦挣扎的事实。   这是郑观没有告诉林叙的话,她只说出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的原因,不会为自己辩解。   如果再来一次,作为人类的郑观还会走出地下室吗?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会发出呐喊吗?郑观。”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   她将摒弃傲慢,摒弃天真、甚至摒弃对人性的信任,只为了胜利,站在赢的那一边。   “我会更聪明、更敏锐、更疯狂。也更想赢。”   今晚带来的震惊,比林叙穿到这个世界后加起来的都多。   不过愉悦也更多,笼罩在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开大半。   有郑观这句话,她知道她的决定没有错。这就是让林叙战栗的无数个瞬间之一。   “好,我们一起赢。” 第9章 你不行礼吗   话音落下,脑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林叙以为郑观再次沉睡时,对方终于说了句:“好。”   然后车轮碾过沙土的声响重新占据了听觉。   表面上看来,这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对现状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林叙还是独自开着车,追踪着伊卡洛斯的足迹。郑观还是偶尔会消失,每次抓住她清醒的时候,林叙都会问一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问题。   有时候关于静网,有时候关于过去,有时候只是纯粹为了确认郑观还在。   “那个叽里呱啦是和焦骸之心一起诞生的吗?”   “不是,”郑观说,“你还记得走出地下室晚上,掉下来的那一坨光团吗?”   “我以为那就是静网。”林叙说。   “它是从静网中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充当我和整个静网本身的联系媒介,这个玩意儿本身......”   郑观忍不住吐槽:“特别蠢。”   “它根本就不会说话,在那场赌局消失之后,它就好像又变成了石头。直到几十年前,人类越来越少,静网能够吸收到的能量越来越少后,它才逐渐开智......”   郑观回想发现叽里呱啦的时候,这种感觉很恐怖,你以为一直以来融入你意识里的东西,突然又有了自己的意识。   一个光团,竟然试图用颜色的变幻,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静网还在进化,这是郑观的第一反应,她只能庆幸寥寥无几的人类遇到的不是这时候的静网,不然她都不敢想该是多恐怖的灾难。   绕着焦骸之心的流光,就是叽里呱啦。它能在郑观的意识里和它交流,甚至有一些超出焦骸之心权限的能力——比如给林叙的异能。   它像一个从零开始的婴儿,试图学会人类的语言。郑观对此非常不解、非常愤怒,最开始时,她甚至想要杀掉那个光团。   只是光团就是焦骸之心的一部分,她拿它根本就没有办法。   在漫长的相处中,光团学会说话,拥有了个性。郑观对这玩意儿一直没有什么耐心,谁会对毁掉自己星球的东西有耐心?   叽里呱啦这个名字,还是随口取的,没想到真的还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郑观自认为和对方是相看两相厌的关系,却没想到叽里呱啦对于焦骸之心的消亡比自己还着急。还多次自作主张。   不过想到林叙,也算是它终于做了件好事。   “从你开始衰弱之后,它才有意识的?”   “是的。”郑观肯定。   “有意思,”林叙脑中一闪而过的东西被她抓住,“按理说,人类走向灭绝,静网得不到想要的能量,应该会选择离开吧?”   “嗯。”   “那它们走了吗?”林叙问。   “...叽里呱啦还在我这里。”郑观说   “也就是说,静网大概率也还没离开卡伦咯?”   “你想说什么?”   “没事,我就聊聊。”   和人沟通的过程,也是林叙整理思路的流程。   “我进入伊卡洛斯之后,我们的视野还能共享吗?”   林叙说这话时,放出了扫描,把车里的一切分享给郑观。   “大概率不能,你要躲过静网的观测吸收我缺失的能量,如果我的意识也探到那里去,很可能就会被提前发现。那时候我不确定它们会作出什么反应。”   “那很可惜了。”   林叙略微有点遗憾:“说不定伊卡洛斯里面很有趣呢?”   “你不害怕吗?到时候你又会是一个人。”   “唔,一个人也挺方便的。”   出手可以没有顾忌,也没有战友会死在自己面前。   夜色浓重,林叙用着扫描一路畅通无阻。   通讯器偶尔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信号,流浪者似乎也改变了迁徙方向,离北部近了些。   只是林叙盯了一整天,都没有机会联系她们。   老实说,她不知道她说出一切后,荒泉会不会相信,这太超出认知了。   车继续往北开,有些地方高低落差变得很大,大概是快要接近海岸线了。前方还出现了一片辐射兽出没的痕迹,地上的爪印密密麻麻,爪印的目标很统一,是追着伊卡洛斯去的。   林叙没有绕路,碾过这些爪印前进。   这一夜没有遇到辐射兽,天快亮的时候,她在车里打了个盹儿。   梦里全是灰蒙蒙的光,还有郑观那双棕色的眼睛。   醒来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嗓子眼干得冒烟。   自己好像变得无聊了,她还记得刚到诺亚时做的梦,可有意思了来着。   林叙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再进不去伊卡洛斯,她就得想个办法补充淡水了。   ......   伊卡洛斯顶端的教堂上,那些黑色的塔尖似乎又变高了。   圣音教堂中央,艾尔比跪在圣台上,红袍巨像就在她身前,这个角度,无法窥见神的全貌,她也不敢抬头,表情虔诚地敛目。   偌大的教堂,此刻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给艾尔比的背影镀上一层光边。   教堂中央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跪满了人。他们的袍子深浅不一,从最外层的黑色、褐色到靠近圣台处的灰色,教徒们的姿势出奇地统一:双手交叉在胸前,额头抵着地面。   圣子跪在最前,依旧是那件洁白如雪的长袍,她双手合十,并起的大拇指贴上额心,兜帽下的眼睛,却直直盯着前方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人——教皇西奥多,唯一一个有资格穿上与神像同色的衣袍人。   “教皇陛下,您不行礼么?”圣子开口,嗓音如山泉般清冽寒凉,不带一丝温度。   她没有看到,背对着她的西奥多的眉头紧紧皱起,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   “西奥多,你不行礼吗?”圣子再次说话,这次竟然直呼教皇大名。 第10章 我也给你念一下   信徒中,一个灰袍的教徒眼睛大睁,贴着地面的脑袋微微倾斜,用口型向旁边的人无声问道:“怎么回事?她不是圣子吗?圣子能这样...敲打教皇?”   另一人也微微偏脑袋,眼神里全是警告:“我不知道。你不要动。”   前者努努嘴,又把脑袋偏回去,让本来就不堪重负的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响。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教堂的氛围,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雾气,将巨像和下方的艾尔比笼罩在其中。   只有艾尔比自己能看到,生态下方升起了一个圆形的池子,边缘蠕动出还在蠕动的活体组织——血管、肌肉、甚至偶尔抽搐的神经末梢。   池中的液体颜色诡异,粘稠不堪。   艾尔比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恐惧,随后马上被她甩开。   “观测即福音,痛苦即净化。”   “被神注视,是我的福音。”   随着她不停地祷告,恐惧完全被虔诚和狂热替代,她向前一步试图伸出手抚摸巨像的衣袍。   “呲。”   艾尔比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那个灰袍教徒开始轻轻活动脖子,雾气才终于散开。   池子早就不见,只有从里面爬出来的艾尔比。   她浑身赤裸,垂下的双手骨节粗大得不像人类,是辐射兽的爪基被融合进了她的皮下。   整个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淡金色的头发已经无影无踪,头顶能看到一些凸起。   黏液从她身上倾斜而下,在地面的石板上汇成一滩冒着热气的水洼,腐蚀掉那个她刚刚撕碎的茧。   如果林叙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这个过程和双圈天坑里的焦骸之心制造辐射兽的过程有些相似。   西奥多撇开头,不想去看,圣子倒是一直目不转睛。   直到爪子被艾尔比收回体内,对方眼底的情绪终于从暴戾恢复成了迷茫,她亲手为艾尔比披上了长袍。   “神赐福于你,你已从血肉中重生,成为祂手中的杖、祂脚下的石。凡你所行的,皆被观测;凡你所受的,皆成福音。”   巨像身后,那个巨大的光环开始缓慢地转动,跪拜的人群开始齐声低诵,声音从地面升起,沿着墙壁向上攀爬。   “观测即福音,扭曲即净化。”   “观测即福音,扭曲即净化。”   又开始了......   眼神交汇的两个灰袍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安。   这些本来只是例行的祷告,听久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皮开始发麻,像是旧世界里,一只老鼠听见的蛇的嘶嘶声时,那种古老、本能的反应。   融合仪式结束,教徒散去。   圣子和西奥多留在原地,她丝毫没有在意刚刚仪式前西奥多的表现。   只是面朝巨像闭上眼睛,仿佛在沐浴神光。   突然,她灰蓝的眼睛睁开,嘴唇翕动,好像真的有神向她说了什么。   “无法被拯救的人?”她的声音突然变成不属于青年的干涩,“我感觉到她了。”   她微微侧头,看向神殿外面,那双灰蓝的眼睛,穿透黑色外墙,落在了伊卡洛斯身后。   圣子勾起唇角,绽出一个微笑,诡异的笑容和她一尘不染的长袍、圣洁的气质十分违和。   “啊,追随神的脚步吧...神会回应你的...”   ......   “...但她没有消失。她变成了一只鸟,白色的喙,红色的爪子,身上的羽毛像墨一样黑。它每天从西边的山上衔来一根小树枝、一颗小石子,飞过千山万海,投进东海里。”林叙一边嚼着肉干,一边在脑子里念叨。   “.....林叙,你在哄小孩么?”郑观无语,“你记得这个神话,那构造的梦里我当然也听过。”   最近林叙不知道抽了什么疯,每天都对着自己没话找话,虽然她没说,郑观用叽里呱啦也能猜到:   “你的临终关怀做得并不专业,我在这里也不会觉得无聊的。”   “好吧,被看穿了。”   林叙毫无悔意地说完,一直目视前方的眼睛立马眯了起来。   “闲聊结束,”她表情严肃,“我看到伊卡洛斯了。”   顺着蜿蜒深坑,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个庞大的巨物。像是行走的黑色巨兽,粗壮的节肢支撑着不对称的黑色尖塔,躯干上有许多红色的光点。   “郑观,我猜,这玩意是活的......”林叙直视伊卡洛斯说。   无论是诺亚要塞,还是流浪者联盟,都能听到行进间能源或者履带运行发出的声音,可是伊卡洛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传到她这里时只有微微的地面震动。   那些尖塔像是从巨兽的身体上长出去的一样,底部和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唔,你知道的,我现在对于判断死活这个事,尤其不擅长。”   几句话的功夫,伊卡洛斯已经完成转向,动作非常灵活。随着一阵关节响动一样的声音,它张开了它的嘴巴,一股淡淡的腥气随着风荡过来。   林叙没有降低速度,直直向那边开去,漆黑的洞里慢慢现出许多人。   他们从黑暗中浮现,灰色、褐色、暗红色的袍子整齐列队,所有人纹丝不动,脸肃穆地盯着林叙,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同一把刀刻出来的。   白袍的圣子在前方尤为显眼。   很明显,这群人在等自己。   这些满脸虔诚和肃穆,在她看来,却十分空洞,像一排等着被喂食的瓷偶。   林叙被这群神棍盯得心里毛毛的,感觉像是要把自己也变成和他们一样的瓷偶。   “接下来的事,就要靠你自己了。伊卡洛斯很有可能掌握了静网的部分能力,只是可惜,那些死于神谕的人被辐射兽吃掉后,脑子也已经完全被破坏了,看不到记忆。”郑观说。   林叙轻轻点头:“等着,我这就去破除封建迷信!”   天色将暗,伊卡洛斯是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她掉入陷阱。   车在进入前被拦下,林叙下车,看见自己的电辐枪被收走。   圣子淡淡地安慰她:“神佑之处,不需要这些。”   与此同时,郑观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和周围的阴沉相比格外的温柔:   “别紧张,林叙。之前的美梦里,有一首很喜欢的诗,我也给你念一下。”   周围的光线正在急速变暗。伊卡洛斯的影子像一片缓慢上涨的黑水,漫过车身,漫过地面,漫过她的脚背。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林叙踏进了伊卡洛斯,空气中那股腥气骤然浓了十倍,教徒们自发为她让出了一条路,眼睛还死死盯着林叙。   “...老年应当在燃烧的暮色中咆哮...”   随着她步子的迈进,灯塔信徒们整齐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郑观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像被黑暗一口口吞掉。   “...你该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环顾四周,灯塔教徒们已经围了上来,把她裹在了人群的正中央。   最后一点光亮从头顶消失,自己和郑观彻底再次断开连接。   伊卡洛斯合上了嘴巴。 第11章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林叙, 这次圣祷会,要不要我给你占个位置?”   一个穿着黑袍的少年走在前面,对林叙说。   林叙有些恍惚,她才穿到这个世界没几天,落脚在了一个叫做伊卡洛斯的要塞里。   说是落脚,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来的。   记忆里只有一片炫目的流光,然后就是这个奇怪的要塞,到处都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以及那些披着长袍、行色匆匆却从不交谈的灯塔信徒。   林叙保持着谨慎,没有贸然开口。   从观察和自己的室友口中,终于得知,这个世界早就变成了废土,这里是人类最后的灯塔。   像林叙这样漂泊在危机四伏的荒野上的人,她们已经接收了很多。   是这样吗?林叙使劲回想,却发现对来到伊卡洛斯之前的记忆非常模糊。   “你新来的不知道,前排能看得清圣子。上次有人远远看了一眼,回去就发了三天的高烧,醒来哭着说自己看见了神。”室友琴的语气里分不清是羡慕还是恐惧。   “啊?我?不用了吧,我在后排就好了。”   她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被房间外的墙壁吸引,这里的墙壁不是金属,也不是混凝土,墙壁微微透光,触感冰凉、光滑,之间还能感觉到微弱的脉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淌。   伊卡洛斯...是活的。   “别乱碰。”琴头也不回地说,“伊卡洛斯的一切都是神的恩赐,虽然神不在意,我们却不能不尊敬祂。”   又是这样的话术......   林叙耳朵都要听得起茧子了。   这里大部分教徒都住在伊卡洛斯的骨架上,像是一头只剩下骨头和关键肌肉的巨兽上长出了瘤子,每个教徒就住在里面。   行走之间极其危险,整个伊卡洛斯就像是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楼梯上上下下、左右纵横,稍不注意就会迷路。   这些楼梯只有少部分是人类建造的,大部分都是沿着巨兽的肋骨和脊椎自然生长出来的骨质螺旋梯,有的宽得能并排走五个人,窄的就像现在,琴和自己只能一前一后,向上攀爬着。   有些楼梯离观测孔很近,林叙打眼一瞟,外面一片黄沙,毫无生命存在的迹象。   只有最上面,巨兽完整的背部,矗立着许多教堂,其中最大、塔尖最高的那座,叫做观源神殿。   像自己这样的祷默徒,除非圣子亲自召唤或者有重大仪式,否则是不能去那的。   今天的圣祷会,就是专门为祷默徒举行的仪式。平时他们都需要保持安静,这是检验信仰是否坚定纯粹的方式之一。   圣祷会到底要干嘛,林叙也不知道,只听琴说一般由等级更高的聆声徒或者颂光徒主持。   每个等级里,教徒们还要争席位,没有席位的普通信徒,只能靠自己抢位置。   偶尔有圣子亲临,那就是无上的荣耀了。   说起来,灯塔教会里面的等级制度,让林叙觉得不爽到极点。   因为自己的黑发棕眼,被视为最不洁净的存在,因此只能成为最低阶的祷默徒。   她没想到,穿个越还能遇见种族歧视!   真是去他大爸的!   最后一段楼梯很长,长到就连无比坚定的琴,都开始喘气,发出超过祷默徒能发出的声音。   越来越多的人在这段楼梯上汇聚,无一例外,这些人都穿着黑袍,表情肃穆。   等到终于登上阶梯,视线才变得宽阔,阶梯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巨兽背脊。无数座教堂从背脊上生长出来,黑色的塔尖由无数细小、棱角分明的晶状体堆积而成。   没有任何人造的痕迹,但所有教堂都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几何秩序般的美感。   往左看去,最宏伟的那座,应该就是观源神殿了。   它的塔尖高耸尖利得让林叙有些喘不过气,从这个角度看,纯黑色的外表几乎插进了废土之上的太阳那里。   观源神殿没有门,只有一道斜向上的坡道,两侧站着许多灰袍的颂光徒,林叙收回眼神。   普通教徒去的教堂,就矮小多了,挤在伊卡洛斯骨骼的缝隙里。塔尖也没有那么精致。   一个白袍站在教堂下面,在一众灰扑扑的祷默徒中鹤立鸡群,教徒们自发与她保持了距离,仿佛离得近了,都是亵渎。   琴马上收敛声音,表情狂热:“看,圣子!今天竟然真的是圣子来主持圣祷会!神明保佑!”   “记住了,林叙,你一会儿要保持安静。”   琴还是下意识叮嘱了一番。   这个新来的教徒是前几天被颂光徒捡到的,直接送来和自己做了室友。看对方身上的大小伤痕和肤色,应该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虽然和她相处时间不长,性格却意外地安静。   不爱说话,不抱怨,不打听那些不该打听的事,甚至在听到自己是最低阶的祷默徒时也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地痛哭。   难怪哪怕她是黑发,也能够被伊卡洛斯接纳。   只是有一点,琴很不满意:这个人眼中丝毫没有对神明的敬畏,也没有对灯塔教会的感激。   悲哀的无信者。   看在对方是新来的份上。琴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她真心皈依灯塔教会。   这样的话,神一定能看到自己拯救了一个迷途的人类,她一定能在死后到达旧世界的。   林叙点点头,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不够,也不记得外面是什么样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她要是敢在这里口出狂言,这些教徒就能当场把她撕了。 第12章 帮你暂时保管   圣祷会开始了。   祷默徒们被分成十二个个方阵,每个方阵由一名有席位的祷默徒带领,跪在教堂里,墙下还站着一些穿褐袍的聆声徒。   林叙完全不知道这群人在跪什么,膝盖碰到地面时,只能感觉出这里的地面和房间里不一样。   圣祷会的内容也出乎意料地简单,对林叙来说格外枯燥。   圣子在最前面用一种低沉、单调的语调颂念经文,内容无非是“观测即福音,痛苦即净化”的变体。   每诵完一段,祷默徒们就要齐声回应:“被观测者是蒙福的。”   然后额头磕地,保持十秒,再起来,再磕。   如此反复。   林叙数了一下,大概磕了四十多次。额头都麻了。   这种仪式神圣在哪里......   没人看到的时候,林叙没忍住撇了撇嘴。   真的不是某种集体催眠吗?单调的节奏、重复的动作、统一的声音,慢慢磨掉你的警惕和思考能力,直到只剩下条件反射。   回过神,林叙已经明白了这个圣祷会有什么用。   大概是用来筛选出自己这样不能完全服从的人吧。   不虔诚的人在几十轮磕头后就会腰酸背痛、心浮气躁,动作走形。她不相信周围站着的那些聆声徒只是来当吉祥物,自己要是做得太明显,会被“额外关怀”的。   就算想明白了,林叙还是无法做到虔诚。   琴就是个例子,越来越狂热、越来越空洞,做室友时还勉强像个正常人,现在她完全就是一个眼睛发光、脑子空壳的完美信徒。   甚至还有旁边那些...隔壁方阵有几个祷默徒已经在磕头的间隙偷偷翻白眼,嘴角流口水,像是进入了某种半昏迷状态。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圣子摘下了兜帽。   林叙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张脸在废土上,太不真实了。   圣子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兜帽摘下的瞬间,雪一样带着银光的白发跟着垂落在脸侧,顺直光滑。   林叙看身旁的琴看呆了,自己也大着胆子打量。   和这样的色调相比,那张脸反而会让人记不住。五官只是普通清秀,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魔力,纯白的睫毛下面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是这个青年身上唯一的颜色。   以林叙的知识来看,会认为她是一个白化病患者。   偏偏她的气质确实清澈冷冽,像符合所有人类幻想的“天使”,终于找到了一个肉身。   林叙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倒不是敬畏。   太干净了,所以一定有哪里不对。   在这个到处是腥气、腐肉和黄沙的世界里,哪怕是在伊卡洛斯这种安全的要塞里,所有人脸上都会有一种被关久了的暗沉。   而圣子就像这座活体要塞的腐肉上开出的百合花,一朵精心维持的假花,与普通教徒格格不入。   难怪...这也是强化神权的一部分。   她没有表现出来,低下头融进了一片黑袍中。   就在她刚低下头的瞬间,圣子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林叙没有发现,却感觉脑门凉凉的,好像有人在探头进去看了一圈,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谁在打量自己?   林叙装作什么也没感觉到,额头再次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圣祷会结束后,祷默徒们有序地起身,准备沿着来路返回。林叙也跟着站起来,不着痕迹地揉揉红肿的膝盖。   “黑发的那个,请留步。”   整个广场安静下来,林叙僵在原地。   祷默徒里面黑发的人不多,此刻寥寥几个黑发教徒停下脚步。   偏偏祷默徒没有兜帽!   林叙不得不停下脚步,同时接收到琴“你走狗屎运了”的目光。   废土上有狗屎吗?   圣子缓缓走进人群,所到之处教徒们自发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   直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落到林叙身上。   琴瞪大了眼睛,竟然真是自己的室友?!   不过...能被圣子单独召见,是无上的荣耀,不过这也意味着她被“特别关注”了,以后的日子不会太轻松。   圣子走到面前时,林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你叫林叙。”   “...是。”   “你在想,为什么你的记忆没有了?”   林叙的瞳孔微微一缩,自己确实没有在到达伊卡洛斯之前的记忆,可是刚刚在看见外面一片黄沙的废土时,却没有陌生的感觉。   “你知道?”   “是我做的。”圣子表情淡淡,浑然不知自己的话对林叙造成了怎样的冲击,“你来到伊卡洛斯的时候,脑子里装着一些...不适合在这里存在的东西,我只是帮你暂时保管了它们。”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带着那些记忆走进这里,你就会被你自己的愤怒杀死,”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你以为我在害你,但我是在救你。”   林叙盯着她,试图从那张完美的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   只是圣子的脸太干净了,她找不到任何破绽。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拿回我的记忆?”   “现在不行。神愿意给你一个拯救自己的机会,你可以在伊卡洛斯从零开始。”   神棍...神神叨叨的到底想干嘛?   林叙眼里全是对她的不信任。   “我希望你下次圣祷会的时候,坐在前排;希望你来到伊卡洛斯,是为了祈祷。”   林叙张嘴还想说话,圣子却没给她机会,直接转身离去,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观源神殿。   明亮的日头晃得她眼睛有些发晕。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到教徒都走得差不多,琴环顾四周,才终于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神明保佑!林叙,你下次圣祷会可以坐在前面了!我的观源神殿呐!你竟然和圣子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运气真好。”   得了。   她自认自己已经足够小心,没想到原来在进来前就露馅了。   那还需要谨言慎行吗?   林叙从来到这个要塞就感觉不对,她的心理下意识对这里的一切都十分抵触。   现在从楼梯上摔下去,能把记忆撞回来不?   林叙看着底下纵横交错的楼梯,想象到自己像个西瓜一样在楼梯上骨碌碌地滚落,然后再落到别的楼梯上砸个稀巴烂。   算了。   她被自己脑子里的血腥画面吓了一跳,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最好是找个能防身的武器藏在袍子下面。   虽然林叙不觉得圣子会直接对自己下手,不过总感觉手里拿点家伙更有安全感。 第13章 黑箱   灯塔教徒们的一天是极其枯燥的。   天不亮时,整个伊卡洛斯就会发出一声异响,像是身下的巨兽打了个哈欠一样。   这个时候,所有教徒们就会醒来,默默地在床上开始晨祷。   祷默徒的圣祷会在上午就会结束,下午时分,是属于聆声徒的圣听会。   螺旋梯层层叠叠,一些聆声徒已经开始往教堂赶。将要去替神监察的颂光徒也需要提前到达教堂。   就在林叙探头向下看的时候,一个吭哧吭哧爬着楼梯的灰袍颂光徒正好抬头。   教徒们从不会把头伸出楼梯外,也也不会在除了仰望神像之外的任何时候仰头。   他们不好奇、不张望。   因此,两个特立独行的脑袋,是伊卡洛斯里的异类。   看到那个探出来的黑发脑袋,和有些熟悉的下颌角时,灰袍颂光徒愣了一下。   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疑惑的“嗯?”   正要细看,林叙已经把脑袋缩了回去。   旁边的灰袍教徒被她这声“嗯”打断了思考:“怎么了?”   灰袍教徒抬头,盯着林叙消失的位置又看了两秒。那里空空荡荡,早就没了人影,楼梯交叠,也猜不到人去了哪里。   “......没事,”她摇摇头,“好像看错了。”   旁边的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脚步声在螺旋楼梯里回荡,一下一下,和所有教徒的脚步重叠在一起。   林叙慢慢往下挪,饿了。   圣祷会并不是强制参加的,她之所以参加圣祷会,是因为开完会,她们才有饭吃。   圣餐在圣祷会结束后统一发放,地点是巨兽肋骨间开凿出的一排狭长洞穴。   它们被称作静思食堂。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从骨壁上凸起的天然平台,教徒们就围着它们蹲下或跪坐,默默进食。   食物分成两份:一份是蓝草被晒干后压成扁平的饼。另一份是糊状物,吃起来湿润又有嚼劲,应该是用来补充蛋白质和碳水。   教徒们进食时极其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换眼神,甚至连咀嚼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他们低着头,一口蓝草,一口糊状物,动作机械而均匀。   偶尔有人会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仿佛在感恩。   林叙也闭上了眼睛,这个味道太寡淡了,草饼像粉笔,糊糊像加了泥巴的痰。   睁着眼睛实在是吃不下去。   她咽下最后一口糊状物,把碗放在平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太久了还在发酸,后背因为一直低着头而僵硬。   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里。   琴早就吃完了,见林叙吃完,才从跪坐的姿势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林叙总觉得自己的室友对自己有种莫名的责任感。   她仔细观察过,不是每一队室友都会一直结伴同行的。   林叙走在回宿舍的螺旋梯上,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教徒们一天只有一餐,而且并不需要做任何体力劳作,只是偶尔打扫一下楼梯。   伊卡洛斯的骨架上除了教堂就是宿舍,没有厨房。   静思食堂只是分发点,不是制作点   这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琴说了,荒野上有危险的辐射兽,食物也是从那来的。   可是她最近知道了,教徒的生活都极其规律。   伊卡洛斯养着他们,却不要他们做任何贡献吗?   林叙总觉得,在来到伊卡洛斯之前,丢失的那段记忆里,自己被狠狠地压榨过。   不然为什么会对这种半个米虫般的安稳生活,感到受宠若惊?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安静,教徒们像退潮的海水,沿着不同的螺旋梯分流,消失在各自的楼层。   林叙跟在琴身后,祷默徒的宿舍大部分都在巨兽尾部,等到终于不用走楼梯、所见的灰黑色的骨头越来越多。   两个人穿过一条长廊,窄廊的尽头,是一扇没有锁的门。   这就是她们的宿舍。   房间很小,两张窄床贴着墙壁,床与床之间只隔了半米,没什么隐私可言。   每一条长廊的入口有一个简陋的洗漱台,管子里流出的温水带着淡淡的咸味和铁锈色,据说来自伊卡洛斯体内的体液循环系统。   琴还特别提到过,不要喝太多,会拉肚子。   林叙把自己的袍子挂在床尾的钉子上,和琴大眼瞪小眼。   “别的宿舍也这样?”她问。   琴翻了个身,背对林叙:“祷默徒的都差不多,有些在更下面的腹腔层,比我们还小。不过那些楼层的人少,一个人住一间,也还不错。聆声徒的宿舍有窗户,住在伊卡洛斯前面的颂光徒,还有独立的祈祷室。”   “还有更大的房间呢,”琴随手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有些走廊尽头有那种锁着的大门,门上刻着圣徽。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人说那是神壁的维护室,有人说那是伊卡洛斯的神经中枢,还有人说……那是圣子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敬畏:“别去打探。被别人发现你靠近那些门,会被关禁闭的。”   “那怎么才能成为聆声徒?”   “神自有安排。”   林叙腹诽,这个要塞就像一个巨大的黑箱,所有逻辑不通、无法解释或者不知道答案的地方,只要拿出他们的神,就可以搪塞过去了。   “琴,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琴依旧背对着林叙,用被子蒙住了头,传过来的声音有些发闷。   “因为外面会死,这里不会。神收留了我,我就侍奉神。我感激祂。”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林叙,你以后也会找到信仰的,每个人都该有一个信仰的事物。”   林叙接话,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又过了一会儿,伊卡洛斯还在缓慢移动,林叙听见琴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琴?”   没有回应。   林叙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第14章 还有一个孩子呢?   昏暗的长廊,一个身影灵巧地从屋里钻出来。   没锁的门正好便宜了林叙,回头再看一眼,确定琴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将门掩上。   林叙没有穿那件黑袍,下摆太长,走路会有摩擦声。   她只穿着里头的深灰色内衫和长裤,赤脚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巨兽的体温。   外面没有守卫,毕竟没人会想从这里逃出去,外面是辐射兽、黄沙和死亡。   这里才是神佑之地。   林叙贴着长廊走,暗红色的荧光纹路能够提供些许照明。   这几日,她已经将附近的路记了个大概。   今天出去,是想找一个能够被当作武器的东西,顺便探探这里有没有别的路。   下意识地,她觉得自己应该多了解这里。   白天圣子说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来这里是有目的的。看对方的样子,应该也不会直接对自己下手。   可林叙心里还是一直觉得不安,她不打算走远,哪怕一小块硬石片,都比空荡荡的袍子更有安全感。   快去快回,应该是不会被发现的。   毕竟她也没看见有巡逻的教士。   路过洗漱台,来到长廊外面的一处分岔口。   往左,是通向静思食堂的路,她白天走过好几遍;往右,是一条更窄的、向下倾斜的甬道,她只在打扫的时候去过。   林叙犹豫了一瞬,选择了右边。   甬道越向下越窄,林叙眉头皱了起来。   再往前她没有去过,脚下的地板骨质感越来越明显,墙壁两侧开始出现她没见过的东西。   视线尽头处,林叙看到一些紧闭的圆形闸门,上面刻着圣徽,门缝里渗出一丝冷蓝色的光。   她想起了琴说过的话。   “那些锁着的大门,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叙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回走。   就在她往回走时,那些紧闭的门后还传来声音——湿漉漉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艰难吞咽。   鼻子似乎还能闻到一种比平时更浓烈的腥气。   她加快了速度。   开玩笑。   好奇害死猫,里面不是有鬼就是有陷阱。   终于,重新回到长廊,她拐了个方向,沿着白天的记忆走着。   前面有个岔路,她伸手扶着墙壁,慢慢摸索着向前,荧光纹路越来越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了。   林叙轻轻叹口气,今天晚上没有任何收获。   就在她打算折返的时候,脚趾踢到了什么东西。   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林叙蹲下身子,用手摸索着地面。   她捡起来借着暗红色的微光凑近看了看,是一块断裂的骨片,可能是从某个墙上剥落下来的骨质碎片。   一端是自然的弧面,另一端有参差不齐的缺口。打磨一下会更锋利,如果用力握在手里,应该能捅进某个柔软的器官。   骨片的弧度正好贴合她掌根的弧度,林叙把她藏在手里,悄无声息地回到宿舍。   琴还保持着自己离开时的那个姿势。   林叙躺回床上,顺势将骨片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挣扎着进入梦乡。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甬道后,那些怪异的声音猛地就停下了,艾尔比在里面冷哼一声。   当她出现在观源神殿时,脸上的怒气尤在。   “圣子,她没有进去。”她尊敬道。   “没成功?”圣子并不意外,“她很谨慎,我们早就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地让她失去记忆。”   艾尔比咬了咬牙:“那接下来?”   “继续。现在这个祷默徒就挺好的。”圣子想到白天的那一幕。   不知情,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侵蚀她。   这是伊卡洛斯针对林叙做下的计划。   一个无法被神观测的人,如果在伊卡洛斯感受到自己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被神偏爱的,她会作出什么选择?   她还会对神明满怀愤怒吗?   她如果想当救世主,灯塔教会也可以满足她,假装给她一个拯救伊卡洛斯里的人的机会。   毕竟,如果她站到伊卡洛斯这边后,彻底绝望的焦骸之心,那该多么...美味...   圣子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已经开始品尝那道不存在的佳肴。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   这一切都没有避着西奥多,他看到圣子的身影彻底消失,才靠着廊柱背对着神像,将大拇指抵在额间祈祷。   只是这次,他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   .....   第二天的圣祷会,林叙站到了最前面。   今天圣子又出现了,直接让祷默首席把她带到了最前面。   举行圣祷会的教堂不止一个,有些昨天没有来这个教堂的人,目露诧异。   近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她。   林叙猜不透圣子的目的。   此刻那些眼神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一群被圈养了很久的、温顺的羊,突然看见有一只羊被单独牵出羊圈,既好奇又怨恨——凭什么是你?   这是她的目的吗?   在这个系统里把自己孤立。   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叙穿过那些视线走向最前排,在圣子指定的位置站定。   今天的主题和以往不同。   圣子用清冷的声音讲述了灯塔教会的起源。   “很久以前,世界还不是废土。那时候有天空、有大海、有阳光照在皮肤上不会腐烂。那时候的人类傲慢自大,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他们遇见了虚弱的神明,试图触碰神的领域。”   “神没有惩罚他们。神甚至没有看他们。神只是存在着。在宏大中、在细微中,有一片流动的光,沉默地、永恒地观测着一切。它不干预,不审判,不拯救。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是拯救。它只是看见这一切。”   林叙皱了皱眉。这个神的描述,听起来不像传统意义上的神,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   “但有一天,有五个人看见了它。”圣子的声音渐渐拔高,将所有人带进了故事中,“他们的灵魂在无数的祈祷中,看见了神。他们分别是:一个被放逐的学者、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一个垂死的士兵、一个瞎眼的祭司,还有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孩子。”   “祈祷、祈祷,只要你足够虔诚地祈祷,光就会落在你们身上。它会改变你们,学者明白了真理,母亲找到了慰藉,士兵获得了安宁,祭司睁开了眼睛。”   圣子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   “还有一个孩子呢?” 第15章 算是过了   林叙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僵。   “那就是新晋的聆声徒?这是我见过晋升最快的了。”   “还是个黑发,她来伊卡洛斯还不到一个月吧?”   “嘘,小声点。圣子亲自点的人脑,你敢说半个不字?”   “那倒是...听祷默徒说,有一次圣祷会圣子单独就留了她。上回直接站到最前面,现在...竟然都来圣听会了。”   “啧...神眷之人啊...”   窃窃私语从周围人的褐袍缝隙里渗出来,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林叙耳朵。她垂下头,把兜帽拉得更低,加快了脚步。   距离那次圣祷会,已经过去一个周了。   她想起那天圣子后面说的话:那五个人回来后,建立了灯塔教会。他们告诉世人,神并不要求跪拜和奉献,神只要求他们被观测。   被观测...到底有什么深意。   圣子说到,被观测才是属于世人的福音,在神的注视下,存在才有了意义,痛苦、挣扎和死亡,都被记录和理解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叙都懒得回想了,后面这段,只不过是为了给人类一个逃避废土带来的绝望的借口而已。   圣子提到,当世界成为一片废土之时,伊卡洛斯降生了。它不需要食物、不用操纵,是荒野上永恒的存在。   像苦痛一样,永远存在。   她听完一切,心里翻涌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失去的记忆里,是不是和这些东西有关系。   现在,她已经是聆声徒了。   褐袍加身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周围教徒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了。   有一些人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也就是说,有些人之前就见过自己。   但她能确定琴不属于这批人,因为琴的态度更微妙。   不知为何,自己成为聆声徒后,住所并没有改变。这几个晚上,她都能感受到那道要把自己后背灼出个大洞的视线。   袍子下面的手摸摸后腰那块骨片,希望不会被用到琴身上。   成为聆声徒后,能去的地方更多了,她和琴不再是绑定关系。   除了楼梯,她还要打扫那些关起来的房间。   林叙推开今天要打扫的第一扇门。   这是一间比普通宿舍大很多的房间,位于巨兽腹腔的深处。   里面的墙壁比宿舍外面那种透光的膜,要更厚一点,就像多长了层骨质一样。   她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开始拿着破布擦地,这种布的纤维很粗硬,伊卡洛斯内部并没有什么灰,用来擦地的水也不多,擦完只能闻到一股腥味。   一直往前擦了七八米,一双缠着灰布的脚撞入她的视线。   一个穿着灰袍的女人,是颂光徒。   只是......   林叙不着痕迹收回有些发抖的手。   她看到这个人长袍下的双手,像爪子一样粗大狰狞。   对方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起来是竖瞳,直直钉在自己身上。   “你是...新来的聆声徒?”她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打扫的。”林叙举起手里的抹布,面无表情。   “打扫的。”艾尔比重复了一遍,扯出一个称不上笑的弧度,“你信吗?”   颂光徒可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打扫的房间都是由聆声次席分配的,林叙明白,自己应该是被算计了。   可能是看不惯自己的发色,也有可能是某个忮忌自己的聆声徒。   “这间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嗯。”林叙继续擦,活儿干不完,后边说不定还要被针对。   “你不怕我?”   “你能出现在这里,肯定是经过了神的允许。”林叙一板一眼地套用听来的祷词。   艾尔比挑眉,这么快就开始改变了?还是...   “神的允许,”她嗤笑一声,“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疼吗?”   她抬起已经变形的右手,掀开兜帽,露出一个光溜溜的的头顶。   “每一分、每一秒,辐射兽的细胞都在我的身体里分裂、重组又崩溃。但每一个教徒都认为,它是恩赐。”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林叙歪了歪头,看着艾尔比的竖瞳。   “帮我?”艾尔比歪了歪头,灰白色的皮肤一览无遗,“你一个聆声徒,能帮我什么?”   “那你为什么说这些?”   沉默。   林叙擦完地板,又换了个工具,是一根用辐射兽脊椎骨磨制的长柄刷,刷毛是某种兽类的鬃毛,硬得戳手。   她开始擦拭房间里的罐子,这里看着像是储水的地方,靠墙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容器。   艾尔比有些挫败,按照圣子所说,林叙应该对苦难敏感、对不公愤怒,骨子里藏着一种想要救人的冲动。   可对方看起来丝毫不为所动,难道是自己演得不够好?   “因为你是黑头发,”她把话题拉回来,“在这地方待不长,但你竟然还成为了聆声徒,我对你很感兴趣。”   林叙手里的刷子没有停,她一下一下地刷着水罐上的水垢,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帮她?   林叙想都不敢想。她连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都搞不清楚,哪来的本事去救一个融合了辐射兽的颂光徒?   对方一根爪子就能把她捅个对穿。   那天晚上捡来的那块骨片,还不够给对方磨指甲的。   今天的一切太突然又太刻意,就像是有人安排好这一切一样。   “你对灯塔教会来说,是不一样的。”   林叙感觉到艾尔比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   “也许你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比如,让痛苦找到终点。”   林叙手里的刷子终于停了。   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被精心设计的台词,目的就是让她相信自己“被选中”了。   艾尔比终于听见林叙开口了。   对方纠结一番,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位……颂光徒大人。”   “你可以叫我艾尔比。”   “您觉得我打扫得怎么样?”   “我觉得你下次来应该多带一块抹布,那边还有没擦干净的。”   “感谢您的指教。”   林叙把刷子扔到桶里,确认没有漏下什么工具,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艾尔比。”   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墙之隔,艾尔比和林叙同时呼出一口气。   这关算是过了? 第16章 好久不见   林叙拎着叮当响的桶,回到工具间。   麻烦大了。   她努力忽略周围那些人的目光,步子看起来和别的聆声徒没什么不同,脑子却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至今她都没搞明白圣子为什么对自己另眼相待。   几天下来,她倒是清楚了另一件事,这具身体的素质和反应都比一般人好一点,有些动作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战斗本能。   比如她昨拿起那把辐射兽骨刷时,下意识的握姿不像是握扫帚,而是握刀;比如琴暗中观察她的目光,她穿越前绝不可能这么敏锐。   可是除此之外,她并没有感觉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伊卡洛斯这么大一个要塞,不会缺少这种战士的。   这群神棍到底想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她只能确认一件事:他们想让她做某件事,主动靠近什么,或者自愿成为什么。   获得自己的信任或者信仰,很重要吗?   尽管暂时衣食无忧,她却总觉得头顶笼罩着一张随时要收下来的网。   林叙重新评估了一下自己对于灯塔教会的价值,对方这么大费周章,一定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也就是说,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底线,自己的动作大胆一点也无妨。   毕竟伊卡洛斯一直让自己体会到的,就是“出格”。   很明显,身体已经在废土摸爬打滚有一段时间了,那么心态也要跟上,得赶快摒弃刚穿越过来那种观望的心态。   基于现在自己属于无信息、无人脉、无能力的三无人员,她在没办法离开伊卡洛斯之前,只能先把这盘棋走下去了。   在摸清所有底牌之前,不能掀桌,也不能下注。   艾尔比让她下次带抹布,那就带。   回到宿舍时,琴正坐在床沿上,将那套黑袍仔细抚平。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分审视。   “怎么这么久?”   琴清冽又带着一丝凉意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叙把沾了水渍的外袍挂好,语气平淡:“分到了一间远房,在腹腔那边,走了好一阵。”   “腹腔?”琴的眉头皱了一下,“一般的聆声徒,是不会去腹腔那边的。”   “首席分的,我就去了。”   琴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整理袍子,只是明显心不在焉。   林叙注意到,琴的视线偶尔会从衣服上抬起来,飞快地扫她一眼,又落回去。   睡前祈祷时,也对她多了几分刻意的关心。   “圣听会是什么样?”   “说不上来。”这是实话,这些仪式在林叙看来都是一个样子。   琴瘪瘪嘴,眼神暗了下去。   林叙面上不动声色,躺到床上将被子拉到下巴那,闭上眼睛。   最近天变热了,林叙连着两天早起时都发现被子被踹到床尾堆成一团。   旱季又要到了。   旱季?又?   林叙吸吸鼻子,琴好像没提到过季节更替。那么她穿来至少快一年了。   或许自己的记忆不是被拿走了,只是被藏起来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琴做完了睡前祈祷,把袍子叠好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   她能感觉到琴的目光又停了几秒,然后床板轻微地响了一下。   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天晚上林叙没有睡。   听着琴的呼吸从清醒到均匀,再到沉重,她一直将那个骨片攥在手心里。   第二天下午,圣听会结束后,林叙去静思食堂吃饭,食物没什么变化。她端着碗走到平时坐的角落,发现琴已经吃完走了,碗底干干净净,不像等着她的样子。   林叙一个人吃完,去最近的工具间领了额外的抹布,从首席口中得知,自己又被分到了昨天腹腔的那间屋子。   楼梯交叠,她这次已经轻车熟路,暗红色的荧光纹路在两旁缓缓流动。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一只手臂突然从暗处伸出来,猛地把她拽进了黑暗里。   林叙本能地肘击身后人的肋骨,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过这一击。   一招未中,林叙伸手摸向袍子里的骨片。   “是我!”   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她熟悉的、沙哑又急促的语调。   熟人?   林叙停下了动作,看向来人。   这人穿着一身灰袍,又是一个颂光徒。兜帽摘下后带着硬茬的发青头皮,竟然奇异地和那双湖绿色的眼睛相得益彰。   “哟,又变厉害了。”艾琳挑眉,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如说是林叙越来越强了,警惕心和反应力都又上了一个档次。   “在荒野的日子怎么样?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对方话里的熟稔做不得假,林叙却没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这个人。   是被夺走的记忆里真有此人,还是伊卡洛斯的新圈套?   “艾琳,你怎么动手了?”   另一个矮小些的少年从她身后钻出来,阻止了两人的交锋。   “在这待得我难受,看见林叙有点手痒。”艾琳说得理所当然,“好不容易找到她,肯定要来个特别的见面礼。”   林叙将目光转了个方向,来人一缕红发从兜帽下钻出,在看到林叙时,如刀尖般锋利的眼神变成一汪泉水。   她露出一个清浅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笑容。   “叙崽,好久不见。” 第17章 奇怪的两个人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了林叙胸腔里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好久...不见?”她无意识重复了一番。   她们以前认识。   林叙的眼神迷茫又警惕,手还按在长袍里的骨片上。   寸头女人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在防备她们。   那次在楼梯上抬头的,就是葛兰。   没过几天,她们就听说一个黑发的聆声徒被圣子破格提拔,本来只是好奇,一番打听之后,终于在今天的圣听会前看到了这人。   葛兰当时差点叫出来,还是被艾琳提醒才急忙收敛了情绪。   “你确定是她?”艾琳印象里,林叙可不是这么老实的人。   况且荒野这么大,她怎么会偏偏来到伊卡洛斯。   按林叙在诺亚的所作所为,就算她真的要投奔一个要塞,应该也会选流浪者联盟才对。   “化成灰我也认得!”   伊卡洛斯,大部分信徒的行动范围都是有限的。葛兰却按耐不住,想要早点和林叙联系上。   等到林叙第二次独自前往腹腔,她便拉着自己兴冲冲来到这个楼梯。   只是...   艾琳知道,葛兰要失望了。   林叙看到红发少年将袍子掀开,露出胸口别着的一枚旧徽章,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展翅的鸟。   “诺亚,”她说,“你忘了吗?葛兰,这是艾琳。我们是你的朋友,从诺亚就在一起。”   “诺亚?”   林叙努力回想,在伊卡洛斯听见闲聊的信徒提起过诺亚要塞,言语之间多有鄙视。   说那是个铁皮棺材,底层劳工连抬头看天的权利都没有,被谎言和暴力压榨得麻木又愚昧。   信奉什么科技救世,结果玩火自焚,在能源系统一朝崩溃后,引发了大规模暴乱,政权更迭,还有许多出逃的诺亚人四处流窜。   这是伊卡洛斯对异己的有意抹黑吗?   林叙不太确定,只是教徒们说起那些细节时,她心里竟然没有生出惊异。   那这就有意思了。   记忆虽然丢失,认知却没有发生改变。   她现在这么想要离开伊卡洛斯,会不会在之前,自己也是从诺亚逃出来的人之一?   加上这两人的话,某种程度上,林叙觉得自己接近了真相。   不过她还得再想想,谁知道这两人是不是教会放出来的另一个烟雾弹。   “这儿可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林叙保持着谨慎回答。   “林叙啊林叙...”艾琳紧绷的气场骤然一松,噗嗤笑出声来,“今天是我们唐突了,就先不打扰你了。”   “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她拉着怔在原地的葛兰就离开,像两尾沉入水底的鱼,消失在林叙的视野里。   很奇怪的两个人。   林叙摇摇头,提起工具桶,继续朝腹腔深处那间储水室走去。   被拉走的葛兰笑不出来,林叙身上的陌生感,太过强烈。她身上属于好友的那份狡黠和温热没有了。   这种陌生感...不仅仅与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异常有关。   直到回到她们居住的胸腔处,艾琳的卧室就在葛兰旁边。   “你在想什么?”   艾琳终于发现了葛兰的异常。   “她状态不对。”葛兰幽幽开口。   “确实。”   艾琳陷入短暂的回忆,林叙现在的样子,就像自己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机敏、警惕。   一只看起来乖巧的小耗子,实则处处是倒刺。   不过从那双黝黑的眼睛里,艾琳能确认,林叙还是那个人。   “她失忆了,”艾琳肯定道,“教会用某种方式让她忘掉了以前的事。”   不是她们两个普通的颂光徒能知道的事。   “不止......”葛兰的声音越来越低,见到故友的雀跃已经不翼而飞。   失去记忆,会让一个人的性格变化到什么地步?   葛兰陷入沉思,艾琳和林叙是在去年旱季才认识的。   而自己和林叙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以为,两人都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成长了。   但是那些大脑自动忽略和合理化的细节,现在看起来是那么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葛兰不敢往下想,现在也没有追问的机会。   锈火自从离开诺亚,就在荒野上游荡。因为带走了一部分资源,加上进退有度,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   荒野并没有诺亚描绘得那么绝望。   只是每一份兽肉,每一次从辐射兽口中逃脱,都是用命换来的。   葛兰作为锈火荒野派的精神领袖,学会了把恐惧咽进肚子里,只把冷静留给身后那些愿意跟着她的人。   她的体术并不强,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对于人心的掌握。那是在诺亚摔了不知道多少个跟头,才磨炼出的本能。   一个人什么时候会崩溃,什么时候会背叛,她已经看得比谁都清楚。   不体面的本领。   她自我评价了一下,但是很有用。   好在还有艾琳。刀很快,拳头也更硬,在需要杀出一条血路时从不犹豫。   一开始是林叙把她们连接到一起,随后这个粘合剂变成了别的东西。   锈火、责任,还有那个谁也不敢先说出口、却谁也没有放弃过的理想。   所有人都可以崩溃,她俩不行。   这是她们自己选择的路。   直到一路北上,遇到了伊卡洛斯。   灯塔教会粗暴地“接纳”了他们。   大部分锈火的人都被打成了无信者,关在伊卡洛斯最下面。   而自己和艾琳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丢进地牢,反而被分配了颂光徒的身份,活动并没有受到限制。   她们想过很多理由:也许是伊卡洛斯需要几个看起来听话的刺头来维持表面秩序;也许只是单纯因为伊卡洛斯内部的派系斗争,拿她们当棋子。   可是灯塔教会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不来收编,也不来消灭。   艾琳和葛兰破罐子破摔,甚至粗糙地将结果归根为伊卡洛斯内部的人种歧视。   尽管事实不能让她们这么确定,但她们没有余力去追问。   唯一确定的是:她带着锈火和无数追逐锈火的人从诺亚出来,也要把他们带出去。   “下次,我们找个更合适的时机,再和她谈谈。”艾琳说。   “合适的时机?”   葛兰觉得这个“合适”听起来有些奇怪,却没有反驳。 第18章 她已经进去很久了   观源神殿里,圣台下方的池子升起。   圣子表情冷淡,对那些蠕动的活体组织视若无睹,缓步迈进池中。   她这一迈并没有落入池底,那些抽搐的血管、肌肉缓缓仿佛活了过来,从她的脚底向上爬。   她的白发被池中粘稠的液体定格,灰蓝色双眼缓缓闭上。   血肉继续生长、蔓延,将她一层层裹紧,在池中只剩下一个人形的茧。   茧外面的血管不断鼓动,所连接的神经也开始抽动,粘稠的池子开始沸腾,升起浓浓党的白雾。   茧中,圣子重新睁开了双眼。   灰蓝色的瞳孔在无光之处泛起冷光,里面是一片空洞。   她感觉到了,和伊卡洛斯这个巨兽分享着的一切。   伊卡洛斯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像画卷一样在她眼前摊开。   祈祷的教徒、独行的教徒。   意识掠过螺旋楼梯、掠过静思食堂,每一名教徒踩在骨壁上的脚步都能传入她意识深处的那张网中。   啊,终于找到了。   茧中之人勾起唇角。   意识停在腹腔深处那间储水室的门前。   门内,林叙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烂成条的抹布擦拭水罐底部的水垢。   她动作卖力,像真正在干活,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门口。   圣子看着林叙的每一个小动作:她把抹布扭成一股,用尖角去抠水罐缝隙里的污渍;她站起来时会用手背撑一下后腰,似乎腰肌有些劳损。   圣子舔舔嘴角,觉得计划可以发生一点微小的改变。   在焦骸之心再度陷入绝望后,她可以接手这个容器。   林叙擦了不知道多少遍罐子,直到这个房间干净得反光,艾尔比还是没有出现。   发生了什么?   交完工具,她心不在焉地往回赶。   这一切都被圣子收在眼底,林叙的敏锐性有目共睹,将她提为聆声徒后,反而更加警惕。   艾尔比这种等级的信徒,忠诚有余,聪明不足。   大部分时间她都很好用。   但某些时候,比如昨天,只会按部就班地根据自己的命令做事。   不知变通。   不过今天棋盘里跳出了新的棋子。   多萝西有一个天赋,她拥有病态般的直觉。   像一条触须一样,在见到某个人的瞬间,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翻涌的情绪、藏匿的恐惧、甚至那些连本人都不敢承认的欲望。   直觉准到一个地步,就会变成非凡的能力。   神明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但多萝西有。   这让她成为了圣子。   原本圣子以为多萝西当时让两个荒野上流浪的人成为颂光徒,是错误的决定。   可是就在刚刚,她目睹了三人之间的对话。   圣子决定直接放弃感化林叙的计划,顺水推舟地开启另一个计划。   反正整个伊卡洛斯,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没人能逃过神的观测。   ...   与此同时,身在百年之后的郑观,心中一动。   萦绕在焦骸之心身旁的流光变作一个光团,在她脑中喋喋不休。   “怎么办,怎么办,她已经进去很久了。”   “你真的没办法联系到她吗?万一她失败了怎么办?”   “我们真的要彻底消亡了吗?”   时间线中,郑观早就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人类已经灭绝,自己逐渐衰弱,消亡只是时间的问题。   辐射兽也因为失去能量,失去了行动力。   而头顶的静网,不知为何没有离去,依然笼罩在卡伦星表层。   卡伦彻底变成了一个死星。   叽里呱啦念个不停,让郑观心烦不已。   两人都没有实体,自己还真是拿它没办法。   “整个伊卡洛斯都在祂的掌控之下,我一旦联系她,她就会被发现。”   时间差,是郑观面对静网最大的底牌。   如果被静网操纵的伊卡洛斯真的对这一切有所察觉,当然会发现焦骸之心和林叙之间的联系。   但它们还没有掌握时间。   它们并不知道和林叙产生联系的,是两百年后的自己。   这张牌很重要,不能提前暴露。   尽管着急,但她还是选择相信林叙。   这既是不得已的选择,也是出于她本心的判断。   同样心急的,还有流浪者联盟和诺亚。   磐镇的通讯器响个不停,通讯员已经不敢再按下接通。   诺亚派出的技术顾问早在十天前到达了流浪者联盟,震辐波已经升级完毕。   深渊的能量越来越狂暴,根据监管会传来的信息,无数辐射兽已经蓄势待发,从天上看,甚至能看到它们倾巢而出,就要走出深渊。   可是人类阵营依旧没有行动。   没有献祭,也没有战斗。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荒泉首领只让她顶住压力,让诺亚按照约定的计划准备着。   她心理压力大得不行。   昨天接到的通讯里,还有诺亚新成立的联合议会的议员对自己破口大骂。   她看着眼前闪个不停的通讯器,似乎明白了伊卡洛斯当时为什么没有应答。   荒泉清楚她在想什么。   甚至她很清楚整个流浪者联盟在想什么。   焦虑的情绪蔓延在各个镇子。   只有一号台上的沙牙小队知道荒泉在等什么。   她们在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叙。   距离林叙和流浪者联盟彻底断开通讯,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就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沙漠,没有任何改变。   深渊的能量依然狂暴,伊卡洛斯依然没有应答,林叙依然没有消息。   “...投票,我们做错了吗?”   有作战小队的成员依靠在栏杆,喃喃自语。   “没有错。”   信天走到她的身旁,身后跟着霜草。   沙牙小队的核心成员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人却依然愿意追随信天。   先锋小队在深渊里遇到了些什么,在一号台已经不是秘密。   也因此,众人都知道了林叙的重要性和战斗力。   那个黑发的少年和沙牙小队一起进入深渊,也独自从里面走了出来,带着一身的消息。   “你在怀疑。”   信天看着她说:“你怀疑是因为没有祭品、因为我们进入了深渊,而让深渊再次暴动的?”   “信天队长,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摇头。   “动摇是人之常情。”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还会战斗吗?你向往一个可以脚踩地面、仰望天空,而不是只能躲在防护罩里的日子吗?”   那人眼中闪过挣扎,毫不犹豫点头。   信天也动摇过,她失去了一个手臂,对一个战士来说,就像鸟失去了一只翅膀。   飞是能飞,但每次落地时都会比别人多晃一下。   可她在深渊许下过诺言。   林叙也从深渊活着出来了。   她对于未来并不悲观,至于要付出的代价...   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被当做祭品填进深渊的人命,在天平的那一端已经很沉重了。不止是流浪者联盟。   她们的重量压在这颗星球的历史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天平的另一端,是自由呢?   在废土之上,从来没有人能什么都不付出就走到天亮。   这次战役,流浪者联盟不准备再逃。她们只需要战斗,一往无前的战斗。   只要这次战役成功,曾经真实存在过的那个和平、美丽的世界,就还有机会能够回来。 第19章 我一直在帮你   宿舍里的林叙听不到来自远方的呼唤和决心。   她耳边只有琴不停在念叨。   “你今天又去了腹腔。”   一床之隔,琴的声音清晰传来。   “房间昨天才被打扫过,为什么还要二次清理?”   林叙背对着她,正把外袍挂到床头。   “我说过,首席分的,我就去了。”   “首席为什么又让你去那里?林叙,你到底做了什么,难道你还要被提为颂光徒吗?”   “神的旨意,我怎么知道?”   林叙转过身,眼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墨。   琴的状态不对,自己早就察觉到了。   自从成为聆声徒后,琴看向自己的目光就变了,从最初的热情、友好,变成了焦虑。   对方现在在床上蜷成一团,眼中隐隐流露出乎疯狂。   “神的旨意...神的旨意...”   琴环抱自己,浑身开始发抖,却在这句话前败下阵来。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没过多久她就彻底冷静,看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躺回床上。   林叙却留了一个心眼。   后半夜时,整个伊卡洛斯只能听见隐约的骨骼摩擦声。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宿舍里响起,林叙没有动,手里早就握好了那块骨片。   “林叙?”   琴轻轻叫了一声,想确认她有没有睡着,却又怕她真的答应自己。   黑暗中,她能听见脑子里的絮语,这声音让她无法再冷静思考下去。   见背对着自己的林叙呼吸沉稳,琴眼中闪过狠厉,抽出床上的枕头,对着林叙的头狠狠按了上去。   “你不该去那里的,”她表情癫狂,手下的力道却逐渐加深,“你今天又见了两个颂光徒?你为什么要见她们?”   “她们不对劲,她们不对劲。你要背叛教会、背叛对你那么好的圣子吗?”   “我一直在帮你,一直在替你祈祷,求神保佑你...可是你——”   话音戛然而止,琴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内衫不知何时染上一抹深色,她后知后觉感受到疼痛。   枕头挪开,以为早就没有动静的人正直直看向自己。   “我没有背叛任何人,我从始至终就没有忠于灯塔教会。我只是想搞明白——”   琴双眼赤红,里面全是杀意。林叙不明白,为什么琴爆发得这么突然?   “搞明白什么?!”琴的声音在颤抖中陡然拔高,“搞明白这座要塞的秘密?搞明白神为什么选择你?你以为你比别人聪明吗?”   她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撞来撞去,碎成无数尖锐的碎片试图扎进林叙的脑海。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从来没有在晚上祈祷过,每一次磕头,你的额头从来不会真的碰到地面!我能感觉到,神也能感觉到!”   血还在不停向外涌出,林叙的骨片已经被她磨得尖锐,却还不够一击致命。   肾上腺素的飙升可以让人忘记疼痛,这个伤并不算重,如果及时止血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她知道没人会来救她。因此现在像倒豆子一般,只顾着把自己藏在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   琴捂住自己的腹部,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光泽,里面是燃烧过度的信仰:“你已经得到了祂的垂怜,圣子也已经给了你机会。可是你根本就不珍惜,那只能由我,由我来把你献上!没有人会怪罪我,这是神的旨意。”   她向前一步,林叙侧身避开,看着琴倒在了自己的身旁,另一只手还攥着枕头,似乎没有死心。   她眼前已经逐渐变得模糊,却还是执拗地盯着林叙:“我会到达旧世界的。我遵循了...神的旨意。”   琴的话和现状让她感到无比烦躁,自己还没被侵蚀,灯塔教会的信徒倒是先有了反应。   林叙还记得不久之前,琴的眼睛里还有活人的温度和好奇,会帮自己占位置、主动提醒自己。   不过后来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特别是从林叙成为聆声徒之后。   从“我要帮你”变成“你为什么不要”。   在她眼中,林叙的谨慎是傲慢,林叙的好奇是背叛。   因为她的世界观里只有两种人,顺从神的和被神抛弃的。   林叙成为了第三种人,琴无法理解也无法容忍,并且恐惧这种不可归类的存在,就像恐惧一切不可知的东西。   这种恐惧来自她的信仰本身,如果林叙是对的,那她一直以来遵循的那套价值观就是错的。   她不敢面对信仰背后是谎言的可能性。   所以她想杀死自己。   血液向下蔓延,弄脏了床铺,琴早就说不出话了,眼睛半闭着,嘴唇还在翕动,那些没有声音的祈祷,在林叙的目光中流进黑暗。   林叙帮她合上了眼睛。   自己应该不是第一次杀人,   琴动手的时候动静不小,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林叙不知道教会会不会发现,会不会追究。一个祷默徒死在自己手里,圣子会有什么反应?   自己大概不会死...但应该也不会有奖励。   这时她才惊觉,由于自己的过度防备,在伊卡洛斯里,没有其他信得过和认识的人。   林叙走出宿舍,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此刻伊卡洛斯正是最安静的时候,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所有信徒就都会起床,去往各个教堂开始每日例行的祷告。   现在应该去哪儿? 第20章 又是这样   如果琴能发现葛兰和艾琳跟自己搭上了话,那么伊卡洛斯里别的信徒呢?   她到底应该信任谁?   林叙站在颂光徒每日祷告的教堂外,心里打鼓。   路过的颂光徒目不斜视,排成一条长队从林叙身边路过,偶尔从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她怎么在这里?”   “谁啊?”   “那个黑发的聆声徒,圣子破格提拔的。”   “不认识。”   “神明在上,你肯定没有参与那天的...”   林叙竖起耳朵,却发现最后几个字还是听不清。那两人似乎发现了她的窥视,先开口的信徒闭口不言,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嘘,晚点告诉你,别被她听到了。”   林叙眉头紧皱,直觉此事和自己失去记忆有关。   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到了伊卡洛斯的脊背、黑色教堂的尖顶上,林叙终于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只是紧跟在葛兰和艾琳身后的,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一群人,这群人虽然穿着长袍,但袍子下方不正常的鼓起,显然里面藏着东西。   糟了,多半是来抓自己的!   兜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可是与众人不同的褐色袍子出卖了她。   “林——”   远远的,葛兰就认出了这人,却被艾琳拉住了袍角。   “后面有人。”她低声道。   葛兰收住声音,加快了脚步,凑到林叙面前。   “出什么事了?”   “我杀人了。”   不知怎的,林叙想要撒的谎在嘴里打了个转,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地先说出了真相。   葛兰忍不住扶额,眼中闪过怀念。   “又是这样...你杀的谁?”   “琴,我的室友,”林叙补充,“一个祷默徒。”   “为什么?”   “她想用枕头闷死我,她不知从哪知道了我们见过面,觉得我背叛了灯塔教会。”   “又是一个被信仰烧疯的人。”艾琳冷笑。   “跟我来。”她用气声说道。   三个人脱离队伍,十分显眼,很快就被身后的祷默首席注意到。   “那边!”   “我们要去哪?”林叙问。   “你来得正好,嘻。”   这样紧张的时刻,葛兰竟然笑出了声。   林叙表情疑惑,脚下却半步没停。   “你现在停下来还来得及。”   艾琳正色说。   “伊卡洛斯内部禁止自相残杀,但依照圣子对你的偏爱,你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许只会接受圣谕的拷问。”   “圣谕?”   “神谕的一种,你可以看成它的削弱版。用来惩戒犯错的教徒。”   话说完,艾琳脸上闪过懊恼,林叙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不会知道神谕。   “不。”林叙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我很确定,圣子对我的偏爱不安好心,我很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每次和那个人对话,林叙都能感觉到身上的汗毛竖起,就像是被盯住的猎物一般。   明明圣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么圣洁、悲悯,但她却总是觉得违和。   她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的内心指引一次,于是才找到了艾琳和葛兰。   “哈哈哈,走吧。右边。”   艾琳不再犹豫,一手把林叙的兜帽拉得更低。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   祷默首席带着三个颂光徒追出了队伍,喊声在伊卡洛斯的脊背上回荡。   “拦住她们,黑头发的那个!”   话音刚落,林叙已经跟着两人拐进了右边的岔道,岔道是一个在教堂旁边的斜坡,镜头是通往腹腔的骨质螺旋楼梯。   前段路还有些眼熟,但随着追兵的逼近,岔道看起来已经十分陌生。   她们贴着骨壁向下狂奔,踩出密集的啪嗒声,和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林叙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一直向下走了七八层,她们的袍子在拐角处一闪而过,抬头间身后的人影已经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祷默首席在喊话,嘴里发出的喊声却突然消失。   空气发生肉眼难以辨别的扭曲,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一股震荡直直刺进林叙的脑海中,搅得她神经发疼。   “左转!”   葛兰突然喊了一声,三个人几乎是横着撞进了另一条更窄的甬道。   光线突然变得昏暗,林叙摸索着墙壁跟着她们跑,指尖传来的触感像骨头又像肌肉。   葛兰边跑边笑:“本来还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让你相信我们,没想到送上门的机会来了。”   经过一晚,葛兰早就想明白了林叙的异常。也许是从那天摔到头开始,也许是从履带层的管道那里掉下来开始。   只是林叙就是林叙,或许她认识的两个林叙不是同一个人,但那又怎样?   她们依然是诺亚里一起看落日的人。   这种不会危及生命的真相,对她来说不重要。   活在这个死生只是瞬息之间的世界,能有一个知己,已经足够了。   “为了这一天,我和艾琳可一直准备着呢。”   “?”   甬道尽头,一个不知道从哪层楼梯跳下来的颂光徒,猛地从袍子里掏出一把骨刺尖椎,像是刚从什么活物上抽出来的一般,上面还带着血块。   “带她去融合池,要是那个祷默首席追上来,被缠住就麻烦了!”   艾琳拨过葛兰,挡在了最前面,她从袍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摆出一个起手式。   葛兰咬咬牙,带着林叙从一旁直接撞了过去。   颂光徒还想要追,被艾琳死死拦住,她从袍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双膝下沉,摆出一个起手式。   黑暗中,她扬起下巴:   “你的对手是我。”   .........   “艾尔比。”   “圣子阁下。”   圣音教堂里,艾尔比颔首站在下方。   “去吧,你再次献上忠诚的机会来了。如果那个融合兽不行,你知道该怎么做。”   圣子仰视巨像,心里满是算计。   真当她不知道那些锈火的小虫子在伊卡洛斯里面蹦跶?   平时养着不过是有趣,现在拿来对付林叙,也算是没有白费食物。   如果确定了林叙在失去异能的情况下也能展现出优秀的身体素质,那么她的下一个容器,也选好了。   联想到深渊里又一次陷入狂暴的焦骸之心,圣子勾起唇角,管你们之间有什么关系?焦骸之心是属于神的,她等着它再次绝望。   神明,请收下您的贡品。   “是。”   艾尔比恭敬点头,消失在圣音教堂,同时消失的,还有藏匿在黑暗中的一个身影。 第21章 不自量力   逼仄的通道内,林叙喘着气问:“她一个人能行吗?”   “艾琳?一个没有被融合的颂光徒,不会是她的对手。”   葛兰说得很笃定。   “融合?”   这是林叙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心头猛地一沉,该不会...是像艾尔比那样吧。   伊卡洛斯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怪物?   “我们到了!”   葛兰停在一个小房间前,伸手摸索着什么。   与其说是小房间,不如说是一个楼梯与通道之间的夹角,被一块增生的软肉挡住。   因为这里很黑,加上通道的性质,不掀开这块肌肉是看不出来的。   后面露出一个能容纳两三个人蜷坐的空间。   林叙默然。   有点像哈利住过的阁楼...   只不过现在码放着一些武器,几把枪支样的物品,几根短棍,一把短斧,一个透明球,里面飘着颜色鲜红的液体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密封好的水带和压缩口粮。   “选一个武器?”   葛兰摘掉兜帽,看着林叙,露出几颗白净的牙齿。   林叙的目光扫过那些武器,选了一把枪背在身上。   然后又拿起那把斧头,随手挥了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挥舞它,但它用起来很顺手,劈收、转腕,像是练习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哈?竟然还选了斧头?”葛兰顺势揶揄道,“那你还记得电辐枪怎么开的吗?”   “电辐枪?”   林叙卸下武器,脑子放空,遵循着肌肉记忆,手自然地落在了扳机上,瞄准、开枪,一气呵成。   “哇哦,小心点。”葛兰夸张阻止。   她的夜视能力不错,能看见伙伴宽松袍子下随着动作隆起的肌肉线条:那些线条比以前更加清晰。   一个念头从心中升起。   “你还有精神力吗?”   林叙的异能,在诺亚成为被高层封锁的消息,但在锈火内部不是秘密。   “精神力?”林叙表情困惑。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葛兰努力回忆形容,“就是一种无形的能力,可以攻击,还能感应到周围有什么。反正挺神奇的。”   林叙摇头,她并没有发现自己有这种异能。   “嘶——”   葛兰表情有些苦恼,异能会跟着记忆一起被伊卡洛斯剥夺吗?   “要不...你再试试?就是什么脑子或者肚子里?”   这种异能并没有得到研究,作为外行,葛兰只能给出一些不着调的建议。   还有这种好事?林叙沉下心神,想起前世看过的各种小说和电影,闭上眼睛,试着放松身体。   注意力在身上打转,就像是前世为了助眠做过的冥想一样,从肚子扫到了大脑。   突然间,眼前从一片虚无变成了具体的景象,流光萦绕着白雾,这是自己的脑子?   只是现在事态紧急,她顾不了这么多,循着本能接触到那一团白雾,一种被她遗忘的很久感官缓缓苏醒。   哈利的阁楼里,那个透明球动了一下。   “哇哦!”   目睹一切的葛兰惊叹,亲眼看到,更是能够体会到这种能力的神奇。   在看清林叙动的是什么后,她大惊失色,出声制止。   “小心点,这玩意儿可是会爆炸的。”   林叙收回缠上白球的精神力触须。还不止于此,直觉告诉她。   精神力再次放开,眼前的葛兰和远方的追兵在视线里都变成了一个发光的能量核,和手里的电辐枪类似。   线条重叠间,她辨认出两个身影。   艾琳刚结束和颂光徒的战斗,这些平时好吃好喝的信徒,搏斗能力着实一般。   只不过......   通道那边传来脚步声,艾琳的战斗直觉让她疯狂地想逃窜。   是祷默首席。   来了伊卡洛斯那么久,对于当时在祭典上表现诡异的那些祷默徒,艾琳也猜到了几分大概。   应该是和艾尔比一样,接受了融合。只不过或许考虑到了身体素质原因,只进行了部分融合。   艾琳脑子里反复回想祭典上的那些灯塔信徒,没有兽核,电辐枪的能量有限,她不想浪费在这里。   摸了摸袍子里面的东西,一个计划在她脑中形成。   她抿抿唇,盯着缓缓在自己面前停下的祷默首席。   对方并不怵眼前人在要塞内代表阶层的白袍。   “聆声徒林叙,现在在哪?”   艾琳没说话,祷默首席看到了艾琳身后的那个尸体,打斗的痕迹并不明显,最后是被匕首一刀割喉。   很强的身手。   可惜...   “颂光徒,信徒皆为神的子民,你私自对信徒出手,此为不敬。”   对方摘下兜帽。   “包庇同为逃犯的聆声徒,此为叛教。”   “为此,我有权利代表祂,判处你神罚之行。”   祷默首席说完,双眼看着艾琳燃烧着斗志的眼睛,缓缓开口。   一直紧绷着的艾琳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疑惑还没在脑子里生成,就见艾琳以极快的速度将那代表颂光徒的白袍一掀。   劈头盖脸砸在了祷默首席面前。   艾琳冷哼一声,心中得意:真让你盯着我开口,我命还要不要了?   念头转过的同时,身下动作丝毫不慢,反手握着匕首欺身向前,就要直直刺死这个祷默首席。   千钧一发间,祷默首席扯开那个遮挡视线的碍事袍子,嘴唇开始快速翕动。   匕尖就停在她面门不到半米的位置。   她额头不禁滑下一滴冷汗。   圣子大人怎么想的,怎么会让这种危险人物进入伊卡洛斯?   就差半米!   一股极强的震荡波刺进艾琳的脑子,她只觉得刺痛从每一个地方无孔不入,脑子里传来剧痛。   就差半米!   她眼前发黑,强行咬破自己的舌尖,借疼痛稳住意识,耳朵里已经流出温热的液体。   祷默首席嘴唇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艾琳疼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手里还死死握着匕首。   “不自量力。竟然妄图和神的力量对抗。”   祷默首席像看蝼蚁一样看着艾琳,眼中偏偏还带着悲悯。   祂看到了吗?降下对这可怜人的福音吧.....   情况就在此时发生异变,蜷缩成一团的艾琳从怀里猛地掏出一件东西,用尽最后的力量投掷出来。   这是一袋她闲来无事,用匕首在宿舍的墙上刮下来的骨粉,果然起了作用。   祷默首席避闪不及,在骨粉入眼的一刻,她就知道糟了。   果然。   无法使用神力的一瞬间,她听到地上传来声响,紧接着一声轻微的“噗嗤”,一把冰冷的匕首刺进了胸口。   “不自量力,竟然妄图和本领队对抗。”   艾琳喘着粗气,回敬了尸体一句。 第22章 什么约定   林叙收回精神力,眼里全是笑意和敬佩。   “艾琳已经搞定了。”   对于天降异能这件事,说不惊喜是假的,但林叙也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如果不是自己身上有特殊的地方,灯塔教会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剥夺自己的记忆。   找回异能这件事,简单又不简单。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谁会没事去观察自己的脑子?   这还多亏了葛兰的瞎蒙指点大法。   凭借着身体本身的亲近感和这件事,她选择彻底信任葛兰。   这种信任,既是因为对方表现出的善意,也是林叙对现在自身的实力信任。   精神力肯定还有更多的运用方式,林叙相信之前的自己探索过,现在时间紧,一时没有头绪,要么找回记忆,要么...   在战斗中水到渠成地磨炼。   就算是仅有的,也够用了。   按照对方所说,异能在整个卡伦也只见过自己有,无论是在伊卡洛斯,还是在荒野上,都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   只是...   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到伊卡洛斯来?   她来这里,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葛兰拆开一袋干粮,两人就着水啃起来,简单地补充体力。   趁着空档,葛兰长话短说,将林叙在诺亚做的事快速地交代了一番。   她试探着问:“你到伊卡洛斯,也是想要毁掉这里吗?”   林叙难得迷茫:“我...不知道。”   红头发的少年盯着手里的草饼,忽然说:“林叙,我们曾经有一个约定。那时候...我毁约了。”   “什么约定?”   “我们两个说好,要一起去荒野的。但我当时留在了锈火,只能自私地让你一个人面对荒野了。”   “对不起,那时候用一切奇怪的期待绑住了你。”   只是命运难测,在诺亚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因为自己的私心,她先违背了约定。   她后来从江慧和艾琳的口里,知道了自己昏迷后,林叙冒着多大的风险把她送到了电梯。又在两方的围剿下,如何杀出重围。   很厉害...   但,她也很心疼。   她好像什么忙都没帮上,只是自私地,做出了自己想做的事。不仅如此,还连累本来就受伤的叙崽一路冲进主城。   明明她比自己还要小...   可是濒死之际时,她出现了,稚嫩的面庞是那么可靠。   直到分别前最后一次对话,她也没有怪过自己。她理解自己想要什么,她理解自己想做什么。   坚冰一般的面容下,那颗心脏是如此炙热、坚定而温柔。   这样的一个人,不管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林叙,都不应该被辜负。   虽然两人最后都在荒野上流浪,但她们再也没有并肩战斗过。   今天的逃窜有惊无险,葛兰却很高兴。   她们在很早之前就应该这样一起奔跑的。   葛兰鼻尖有些发酸,狠狠咬了一口草饼,嘴里含糊道。   “...现在,你还想和我一起去吗?”   “嗯?”   她声音太小,正在机械咀嚼的林叙没听清,草饼太硬,耳边只有牙齿努力啃咬的咔咔声。   她偏头,发现对方兜帽下的耳朵和头发一样红。   “你刚刚说什么?”   葛兰突然觉得嘴里的草饼很噎挺。   自己在这里想了这么多,但是眼前的林叙像个木头一样,腮帮子鼓囊囊地,认真和草饼作斗争,双眼迷惑地瞪着她。   对方直愣愣的样子和记忆里的女孩重合。   算了......跟一个没记忆的人计较什么。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真挚地复述了一遍。   “我说,你愿意和我一起去荒野吗?你,我,艾琳,还有锈火,我们可以创建一个比诺亚更好的地方,可以让所有人活下去的地方。不会有人被压榨,不会有人被献祭。我们稳定下来后,要去找到深渊暴动的原因......”   她越说越顺畅,开头的那点害羞已经不翼而飞,渐渐变得坚定又明亮。   林叙静静听着,对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有些恍然,好像在以前,她们也是这么相处的。   按理来说,此时离开伊卡洛斯,符合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愿望。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进入伊卡洛斯不是偶然,她来这里,一定有什么目的。   人的记忆经过时间的冲刷,总是会遗忘一些东西。可是在废土上,每一个知识都很重要,精神力的更多用法、关于她穿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都不想抛弃。   何况,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葛兰,她突然很想知道,两个人之前发生的事,不单单是从葛兰的讲述中出现。   她也很想拥有那些记忆,好的坏的,牵动心绪的记忆。   葛兰的脾气、葛兰的过去。   两个人曾经应该很亲密,现在却无法共享同一段回忆,这种感觉堵的她心口憋闷又酸胀。   “葛兰,我不能走。”   葛兰突然没了声音,眼睛里的神采瞬间消散,静静看着林叙。   “我想找回我的记忆,而且...”林叙犹豫了一下,“我来这里一定是有原因的,圣子想方设法阻拦我,说明这件事很重要。我要弄清楚。”   林叙承认自己有点贪心了。   但是不贪一把,对得起这么大的外挂吗?   健康的身体,敏锐的战斗意识,还有精神力,之前的自己积累这么多宝贵的财富,她有勇气留在这里。   葛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但还是想试试,果然艾琳说得没错,就算你忘记了很多事,臭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   林叙在教堂外求助时,她还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巧呢。   “那你接下来呢?要直接到最上面去找圣子,还是......”   就在这时。   “咳咳、我来的是不是不巧?要不...我等会儿再来?”   从通道中钻出来的艾琳双手抱臂,脸上满是戏谑,用一个玩笑打破了有些低沉的氛围。 第23章 二十一个   艾琳快步上前,将剩下的物资打包。   她体格高大,这些东西挂在身上看起来丝毫不费力。只有那个透明球被谨慎地装进一个网兜里。   “决定了?”   “决定了,她不会跟我们一起离开。”   “哦?”艾琳挑眉,轻笑一声,“厉害呀,林叙。”   “厉害的。”   林叙眨眨眼,算是接受了夸奖。   “那融合池你去不去,了解一下敌人作弊的手段?顺便帮我们救一下人,不介意吧?”   “哈?”葛兰想要拦住她。   “怕什么,她本事大着呢,说不定伊卡洛斯又要被她闹翻天,不如便宜一下老朋友。”   艾琳巴掌拍在林叙肩膀,传来的力道让林叙下意识变成了高低肩。   她倒是不讨厌艾琳,女人的脸上有许多伤疤和深刻的纹路,想来是前半生过得不太顺心,按道理来说这种面相,会显得人很刻薄。   但对方的气质却并不让人讨厌,拦下颂光徒的身影很有安全感不说,行为也十分爽朗大方。   以至于这点算计,也被林叙直接接受。   她正好也好奇,艾尔比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两人走在前面,林叙能听见她们的交谈。   “放载具的地方,你能找到吗?”   “当然,你可别小看我的记性。不仅知道它们被藏在哪,我还打听到,伊卡洛斯没有出现外来物资,也就是说,咱们的东西都没被动,大概率还跟车放在一起呢。到时候炸哪里,你想好了吗?”   “按原计划就行。伊卡洛斯内部大部分都是楼梯,载具肯定不会离地面太远,咱们的车改装过,落地不会有问题。”   “嘶,所以伊卡洛斯到底图啥呢?”   葛兰忍不住纳闷。   “一群神棍,估计只有他们的神才知道了。”   艾琳毫不在意地指指天上,对于自己被神棍“收编”这件事,她一直有些不服气。   但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艾琳回想了一下遇上伊卡洛斯的那天。   锈火在发现奇怪的脚印后就改变了方向,可是伊卡洛斯的前进路线并不是一直向前,它似乎一直在北方绕圈子。   绕来绕去,巨大的身躯就拦在了锈火前面。   她们携带的重型武器,面对超大型辐射兽也有一战之力,至少能够争取一些时间,然后全速逃跑。   就在她们准备瞄准时,巨兽张开了嘴,里面竟然是人类。   出发前,她们只知道伊卡洛斯的要塞形似巨型辐射兽。可却没想到,相似到了这种地步。   伊卡洛斯有秘密,艾琳知道。深渊祭典上,锈火的计划成功了一半,诺亚仅存的参赛者活了下来,只是神经依然受到不可逆的伤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语言能力。   缓过来的江慧,艰难地传递了她记住的所有信息。从零散的记忆碎片里,得知祷默徒的异常与辐射兽有关。   学会一切事物,求得最大的生存机率,这很常见。毕竟董事会为了取胜的手段也很极端。   每个在废土上活到现在的要塞,都有自己的秘密。伊卡洛斯的秘密,尤为让人不安。   江慧每次回忆起细节,都会头痛无比,在尝试了多次,她才说出灯塔教会几个字。   这是锈火决定北上的原因。   却没料到遭遇伊卡洛斯太过突然。   “到了。”   不用葛兰提醒,另外两人都知道融合池到了。   一股刺鼻的味道从最后这段楼梯飘上来。   “没人看守?”   艾琳有些诧异,伊卡洛斯从表面上看没什么武装力量,但融合池附近她们打探过多次,一直都有颂光徒在巡逻。   林叙点头,从精神力传来的感应看,里面只有很多静止不动的能量核,不像是巡逻的人。   “走吧。”   这样一搞,岂不是让林叙小瞧了自己?这里看起来很平静。艾琳一马当先,走在了最前面。   她和葛兰见过圣台下的圆池,对于融合池也远远瞥见过几次,倒是没什么反应。   林叙跟着从下来后,眨巴了一下眼睛,觉得有些反胃。   这里应该是除了脊背处最宽阔的地方,像是整个巨兽的底部都被掏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凹坑在正中央,边缘翻卷着的暗红色活体组织簇拥着。   池中液体绿中带红,底部好像在加热一般,每隔一会儿就有气泡浮上来,在空中破裂时释放出淡淡的雾气。   让她难受的是那些活体组织,像肌肉又像软骨的玩意,沿着池子的反方向,在内壁上形成牢笼。   密密麻麻,缠住了不知道多少人,紧闭双眼,只能从胸口些微起伏确认还活着。   葛兰拨开艾琳,目光扫过牢笼,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会这样,明明半个月前她得到了可靠消息,锈火的人只是被软禁在这里。   “少了二十一个。”   她牙齿打颤,不知是怒还是悲。   还是来晚了?   愿意跟随锈火出来的人,每一张脸庞都被她刻在心里,有些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会数错。   葛兰靠近血肉牢笼。   那些活体组织被触碰的瞬间,收缩扩张得更加剧烈。   “先救人。”她恢复了冷静,“能救多少救多少。”   她卸下挂在背后的电辐枪,瞄准与池子相连处的活体组织扣下扳机。   “滋——”   蓝光击中之处,发出低低的灼烧声,血肉融化、软骨卷曲。   剩下的活体组织受到惊吓,迅速开始增生,试图重新连接两端。   牢笼也快速蠕动,上面的血肉变得更加密集,里面的人面容已经看不见,只留下口鼻。   “她们愈合得很快!”   林叙冲上前来,斧头劈下,拦住了活体组织的再生之路。   “得在它们长回来之前把人救出来。”   葛兰一咬牙,调整了电辐枪的功率,能量擦着牢笼的边过,林叙上前用力把人拽出来。   一个又一个。   这样太慢了,她心中一动。   “葛兰,你负责开枪。”   “滋——”   这是队友的回应。   没有言语,两人之间产生了惊人的默契。   每打破一个牢笼,就迅速移向下一个。   瞄准、扣扳机、移开,周而复始。   葛兰开枪时表情严肃,和之前判若两人,她的枪法不错,只有少部分人的皮肤被灼伤。   林叙紧跟在她的枪口之后,精神力像一双手一样探入裂口,缠住里面的人,将他们从正在收拢的栅栏中拖拽出来。   效率一下子提升不止一倍。   艾琳早就在刚进来时检查过融合池,确实没有灯塔信徒的身影。融合池所处的位置有两个楼梯,保险起见,她从另一个楼梯处探头向上。   没有人影。   耳朵贴着骨壁停了一会儿,也没有听见向这的脚步声。   确认短时间内不会有状况,她缩回脑袋,转身回到融合池旁。   有了艾琳的加入,牢笼被摧毁的效率更高,林叙一下子忙了起来,精神力简化成触须,才能跟上两人的速度。   融合池旁边躺着的人越来越多,逐渐发出动静。 第24章 江慧   醒来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或许被关得太久,表情呆滞,一脸茫然。   葛兰去查看他们的伤势,一个年长的女人支起身子,因为激动,胸口起伏变得剧烈,多了几分生机。   “你...你来了。”   “我来了。”葛兰蹲下身,一番检查确认只是虚弱,并没有被动别的手脚后,按住她的肩膀。   女人情绪一下子安定了许多,葛兰不会抛下她们,她也要努力不拖后腿才是。   她抿着唇,努力活动起来,叫醒还没醒的同伴。   “我...这是在哪?”   “是葛兰,葛兰XX和艾琳领队来了!”   众人欣喜若狂,被软禁时,他们还在期待葛兰和艾琳的出现,后来那些恶心的肉块把所有人缠住,就只剩下绝望了。   “先别说话,省点力气。一会儿还有得跑呢!”   “跑?好、好。”   这片区域顿时热闹起来。   艾琳和林叙进展很快,只剩小半人没出来,艾琳似有所感,心脏突然跳了两下。   “我总觉得...今天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要是离开伊卡洛斯这么简单,她们不会在这里待这么久。   追兵她并没有全部杀掉,按理说,会有人回去通风报信。留给她们的时间不会这么宽裕。   话音刚落,融合池冒出的气泡越来越密集,白雾聚拢。   液体沸腾的速度更快了,里面发出不寻常的“咕嘟”声。   “所有散开!离融合池远一点!”   众人听言,纷纷拖着还没醒的人,向楼梯口聚拢。   咕嘟声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刺鼻的气味越来越浓烈。   “有东西来了。”   艾琳匆忙扔出几把电辐枪,紧盯着池子,准星已经瞄准了池子。   “林叙!”葛兰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沉浸在使用精神力中的林叙猛然警惕,她也听到了!   顾不得还没救下的人,收回不断往外输送的精神力,她急速后退,离融合池远了又远,只是和人群隔有一段距离。   咕嘟声不见,池中一个奇怪的生物伴随着嘶吼钻了出来。   “辐、辐射兽?”   人群惊呼。   “伊卡洛斯内部怎么会有辐射兽。”   “不...不是辐射兽...你们仔细看,它的头部,是不是像一个人。”   它的体表密布黑色晶石,细细密密就像是鱼的鳞片,一直延伸到头部,双眼瞳孔灰白,早已没有属于人类的感情。   似乎还未完全苏醒,它的动作很慢,它无意识地张口,口腔里面乌黑一片,就连舌头上都布满了黑色鳞片。   林叙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晶鳞兽...”   艾琳一眼就认出了它的原型。   晶鳞兽是一种中型辐射兽,一般成群出现,鳞片坚硬,甚至能够抵消大部分电辐枪的伤害。在诺亚剿灭它们时,鳞片会进行特殊处理,加强哨兵装备的防御能力。   它们的移动速度不算快,只是人体接触到后,会在极短时间内出现细小的黑色结晶。   诺亚对此做过研究,如果不迅速切掉感染部位,一个活人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就会因为皮表突如其来的硬化丧失行动能力,成为辐射兽的盘中餐。   这里人太多,如果人群被砸中,损失会很惨重。   眼前的人形生物身上的鳞片布局密集且有规律。人为生成的,它的弱点会和晶鳞兽一样吗?   艾琳暗忖,正想让所有人先撤到楼梯上,她听见身后有人说。   “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   说这话的孩子面色难看,大着胆子盯着它看。   所有人从诺亚出来见过的辐射兽不少,早就不会被吓到,可是这东西似人似兽,戳中了人类最恐惧的部分——它曾经是他们的同类。   “啊!!!”   她捂住了嘴巴。   “你叫什么?!”身旁人用气声问她。   那孩子松开手,再三盯着那个怪物,颤颤巍巍道:“江慧......那是江慧姐姐......”   空气顿时凝固了。   葛兰端着电辐枪的手微微颤抖,就连艾琳也动作一顿。   江慧啊......   葛兰回想关于她的一切。   林叙离开诺亚后,深渊祭典延期举行,诺亚仅存的赎罪者江慧,毅然接过了锈火的嘱托,登上了第三轮的赛场。   得益于锈火研究的锚点,江慧幸存,带回来的信息却有限。   江慧是唯一从神谕中幸存的诺亚人,就算留在要塞内,也会得到优待。   只是这份优待只能给她一个人。   江慧不愿意。   和孤身一人的林叙不同,江慧是很多小孩子的大家长。   她脾气暴躁,在路上说到这些事时,把方向盘拍得砰砰响。   “所以说!明明知道孩子生下来养不了,为什么还要生?生一堆,然后全部扔掉。有些婴儿烂在偏僻的管道里发臭了才被人发现。你知道我捡了多少个孩子吗?十一个!”   葛兰偷笑,拦住她继续虐待方向盘。   “还是你厉害,你养了不少呢。”   “也就那样吧,哈哈。”   得到夸奖的江慧瞬间不好意思,挠挠头。   葛兰就是这样,明明也不是特别温柔的性格,但她说话却总是有一股魔力,能牵动人的情绪。   “还是死了不少的。”   说这话时的江慧格外看得开,没办法,生存就是这样。   有些孩子天生体弱,不是匀两口食物就能活的人。   这样的结构在履带层并不少见,诺亚不会特别鼓励生孩子,也不提供避孕或者制定节育计划。   底层人对穹顶来说就是虫子,如果指头缝里漏点东西能活,那就有用,更多的资源,是不会给他们的。   江慧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关于她小时候的事,她只字不提。   只告诉葛兰自己和阿文带着一群小屁孩,跟另一群半大小孩打架时的英武。   穹顶给她的优待,不包括那一群孩子。   所以,尽管精神遭受重创,在能行动后,她还是选择跟着葛兰离开了锈火。   带着她的家人。   和董事会共治诺亚的人,不是她想追逐的人。   被压榨多年的劳工、心存理想的锈火,对于诺亚之外的废土世界来说,只是一个脆弱的、懵懂的孩童。   遇到的困难不必多说,许多一路走来的人,早就被掩埋在黄沙中。   只是选择出来的人,要不是无法再容忍被欺压与献祭、要不就是无法与厌恶的董事会待在一起、要不就是向往自由。   他们努力过、挣扎过,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选择。   没有退路......   变成这样,真正的江慧还能回来吗? 第25章 嗬嗬   葛兰瞬间打破这个天真的幻想,救不了她。   和还存有意识的祷默徒不同,江慧已经完完全全,丧失了作为人的意志。   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只剩下浑浊的空洞,漆黑的嘴巴大口吸着气。   人类的味道,唤醒了作为辐射兽的本能。   江慧动了,她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来,晶石反射出淡淡的光。   锈火的人乱中有序,排着队钻上楼梯。   大部分人都体力不佳,战场只能留给少数人。   艾琳堵在楼梯前,葛兰在她的左手侧,更左的地方,是还没有和两人汇合的林叙。   葛兰鼻尖发酸,瞳孔清晰倒映出这个可怖的、扭曲的、熟悉的身影。   “开枪吗?”   “嗯......”   艾琳点头,眼底翻涌着复杂而沉重的情绪。   一枪命中肩头,江慧速度不减,坚韧的晶石反弹了大半能量,剩下的被黑色晶石吸收,它变得透明了一点。   作为曾经的哨兵队长,她很清楚,对付晶鳞兽,需要短时间高火力地进攻,才能封锁住她的攻击路线,以及,杀死她。   艾琳对准膝盖连开三枪,晶石总算碎了一点,对于江慧来说却不痛不痒,她的眼睛里只有面前的食物。   食物...食物...   她知道,只要靠近这群人类,就能让她们受伤,她就能吃到肉了 。   肉...肉...   柔软的、温热的、属于生命的肉。   大张的嘴里流下粘稠的涎水,和融合池里的液体如出一辙。   再往前走一点、再往前走一点...马上就能吃到了。   葛兰一枪比一枪坚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肉,只是她们和江慧之间的安全距离已经不够了。   如果是在荒野上,拉开距离后,晶鳞兽不会威胁到她们。   只是现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向着两边闪身而去。   江慧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血肉最密集的地方不在那里,可是一直被攻击让她有些烦躁,最终选择跑向葛兰。   好巧不巧,林叙就在那个方向。   一直没有参与的林叙,正在研究精神力。   之前展开的感应中,艾琳的能量核颜色和这不一样。   是不是说,可以直接攻击它?   江慧越来越急躁,肉...肉,吃掉她吃掉她。   “嗬、嗬嗬嗬、”   晶鳞兽是不会叫的,但是江慧拥有声带。   “嗬嗬、嗬嗬、”   江慧情绪越来越激动,动作越来越快。   艾琳在另一个方向疯狂开枪,后座力震得她肩膀发麻,晶石散落一地。   江慧变得一瘸一拐也没有停下脚步。   看到黑洞洞的嘴巴正对着自己,葛兰转移了准心。   她屏住呼吸,一枪,只要这一枪,能量从口腔灌进大脑。   从皮肤来看,江慧的体内并没有完全晶石化,所以只要一枪——江慧就会死。   她眼睛涨得通红,两人相处的画面一个个从脑中闪过。   “葛兰!”   她按下扳机。   “滋——”   江慧偏头,这一枪擦着她的脸颊而过。   被躲掉了!   葛兰屏住呼吸,再次试图瞄准。   林叙看着艾琳和葛兰的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记忆的人,来做这件事比较合适。   “我来吧。”   林叙直直盯着对方,就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时,她的精神力发动了。   3、2、1...   精神力一绞,成功捏爆了属于江慧的能量核。   江慧因为惯性往前走了几步,最后还是没有接触到林葛兰,倒在地上。   或许有一瞬间,她的眼中闪过歉意和解脱。   其实那个能量核对林叙的消耗小半的精神力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不过她没有选择放出精神力触碰它。   万一吸收了怎么办?   如果是纯粹的兽核,她不介意吸收。   可是江慧曾经是人类。   她有自己的名字,还有被林叙忘掉的过去。   她不想这样做。   几个孩子冲上来,对着江慧的尸体嚎啕大哭,但因为晶鳞兽的特性,她们不能拥抱她。   就连默哀,都只能保持着一定距离。   其中一个年龄和江慧相仿的少年,哭得尤为伤心。   他的呐喊里带着不甘和愤怒:“为什么不是我?阿慧,为什么又是你?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   葛兰眼眶红红,倔强地盯着江慧的尸体,从破碎的晶体里,记住她的脸。   为什么又是你?   为什么你被选作赎罪者,为什么你在祭典上遭受那么多折磨,为什么你好不容易活下来,现在却还是死了?   紧握双拳的艾琳站在她身侧,朝自己的队友开枪,谁心里都不好受。   她见过很多辐射兽,杀过很多辐射兽,不会犹豫、不会心软。   甚至在哨兵队的忠诚测试里,可以亲手杀掉过去同阶层的同胞。   那是一段迷惘、混乱又痛苦的日子,她欺骗着自己的心。   后来诺拉出现、林叙出现,麻木的躯体被唤醒,她逐渐改变。   可是在乎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失去。   眼看所有人都情绪低落,林叙张张嘴,还是打破了寂静。   “需要我把她...放在哪里?”   “这...”葛兰声音有些沙哑,“放进融合池就好。”   她们没办法带走她。   林叙精神力放出,轻轻把江慧放进了融合池。   暗绿色的液体淹没她的四肢、肩膀,还有她的脸。   气泡从池底浮上来,变成雾气消散在空中。   “愿你...到达旧世界...”孩子们低语。   留给他们悲伤的时间很少,就在她们准备救出剩下的人时,驻守在楼梯外的人群发出尖叫。   “又来一个!”   电辐枪启动的嗡鸣声隐隐传来,然后随着一声痛呼消失。   艾琳离楼梯口最近,冲过去时,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阴影之下。   完全异化的艾尔比比艾琳还要高半个头,她浑身赤裸,尖爪有小臂那么长,低头俯视她,灰白的皮肤、憨厚的五官和杀气交织在一起,看起来更加诡异。   “啊,还是直接动手比较适合我。” 第26章 我会完美完成圣子的任务   “咚——”   “艾琳!”   “艾琳领队!”   重物落地,艾琳被艾尔比狠狠扔在地上,她侧腹传来剧痛,捂住的却是那个会爆炸的透明球。   没有伤到内脏,帮助她们出去的炸弹不能坏。   一切发生得很快,在艾尔比伸出利爪的一瞬间艾琳扭了一下身子,不然的话,她恐怕半个身子会直接被刺穿,像肉串一样被串起来!   她勉力爬起身,面容冷峻。   艾尔比,是会思考的辐射兽。   速度很快,力量很强,这就代表她开枪不一定能打中对方。   艾尔比扭扭脖子,看向艾琳。   “你对神的旨意有异议?”   圣子说了,这里的人除了林叙,一个都不用留。   那么......   艾尔比双膝下沉,弹跳到顶上的内壁,又重重落下,目标正是艾琳。   “就从你开始!”   艾琳反应极快,连开两枪发现不能给艾尔比带来任何阻碍后就放下了它,反手掏出匕首,凝视落下的敌人。   既然是皮肉,那就能被刺穿。   “叮——”   艾尔比的皮肤无比坚韧,匕首断成两半,就在那利爪将要洞穿她的头颅时,林叙动了。   什么艾尔比,什么狗屁计划。   既然在两方人之间做了选择,那就要一条路走到黑。   林叙的精神力比她想象得更快,救下了艾琳。   “圣子给你下了什么命令。”   “来杀你们,来杀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   艾尔比实话实说。   “林叙,第九十五届深渊祭典参赛者,诺亚赎罪者八号。你还有属于你的神谕试炼,没有完成。”   “?!”   葛兰明白了,为什么失踪的二十一人里,偏偏变成怪物的是江慧。   伊卡洛斯,不允许......   不允许人类有找到真相的一丝可能性存在。   “既然这样,一开始怎么不早说,大费周章地让我失去记忆?”   林叙质问。   “额...”艾尔比点点额头,有些苦恼。   这个事是能说的吗?   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演技太差,圣子放弃了归化林叙,对她的未来有了更好的安排?   虽然她也不知道更好的安排到底是什么?   圣子特意嘱咐,得当着林叙的面,杀掉这里的所有人。   艾尔比不明白,但是艾尔比会做好。   那可是圣子啊......   艾尔比一脸陶醉,胸腔里虔诚和狂热的满足感像是糖浆一样把她整个人裹住,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似乎觉得自己已经沉入了神的怀抱里。   眼前的大个子脑子有问题,林叙冲二人使了个眼色,剩下的人悄悄挪向另一个楼梯口,艾琳和葛兰则不动声色地向那些还被困住的人靠近。   “你们走不了的。”   艾尔比脑子是有些一根筋,但她不觉得自己是傻子。自己所受的赐福,是目前为止最强大的。   “我会完美完成圣子的任务。”   利爪破空之声响起,艾琳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在扔出一把能量耗尽的电辐枪后,她滚身离开了原地。   “躲得挺快,但你还有多少力气躲呢?”   艾琳脸色铁青,从来没想到自己还有拖后腿的一天。   “嗡——”   葛兰这枪也打空了,艾尔比像是身后长了眼睛一般,轻飘飘就躲开了这一枪。   “可怜的无信者啊,祂允许你们作无谓的挣扎。”   “砰!”   局势瞬间倒转,和两分钟前的艾琳一样,艾尔比被林叙甩了出去。   “啊?林叙,我以为我们两个有点交情。你明明知道,我要保持这种状态很痛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林叙冷冷道。   她从葛兰口中知道了,那个穿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帮助自己的人,正是艾琳。听说人情早已还清,不过林叙觉得如果找回记忆,昨晚要做的事后,自己可以选这两个人作为同伴。   因此。   “你最好离她们远一点。”   说罢,林叙俯身冲了上去。   艾尔比残忍一笑,肢体碰撞?她会尽量不把林叙弄坏的。   在两人撞上前,艾尔比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禁锢住了,挥爪的速度慢了许多。   “你作弊?不想和我堂堂正正打一架吗?”   “有挂不用是傻子。”   林叙试图在眨眼间定位艾尔比的能量核,只要像刚刚一样捏爆...   没有?   竟然没有!   “哈哈哈哈哈哈!林叙,你的表情好难看,你在找什么?是不是什么都没找到?因为我受到的赐福...是最强大的。”   她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她相信圣子的一切安排。   舌头沿着尖利的牙齿慢慢舔了一圈:“很遗憾,那现在该我啦!”   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起,艾尔比的表情痛苦,身上却冒出一阵阵雾气,身形再次暴涨,肌肉隆起,以万钧之力挣脱了林叙的束缚。   被扯断的精神力传来撕裂的感觉,林叙痛得一声闷哼。   她很确定,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   艾尔比冲上前来,巨大的爪子拍向林叙的脑袋,距离太近,林叙用精神力扯住自己偏离了角度,斧头迎着敌人的手腕劈去。   “嘶。”   斧头传来的触感不像是砍到皮肉,而是一块精铁,虎口顿时麻痹。   艾尔比毫发无损,林叙的斧头反而缺了几个口。 第27章 厉害的   与此同时,撤退的锈火众人,在楼梯外正面遭遇了灯塔信徒。   “不得离开此地。”   为首的祷默次席面无表情,拦住众人。   “你说不行就不行?!”   “这个...好像是祭典上的那种信徒。”   “不得离开此地,我们不会动手。”他重申。   刚刚还在江慧尸体旁哭的小孩,肿胀的眼睛里全是仇恨。   不能离开,留在这里也是等死。她们要给里面的人找出一条路来。   阿文藏在人群中,拿着从艾琳那分到的电辐枪,瞄准了为首的祷默徒。   “我要你们给阿慧偿命!”   “啊!”   站在最前方的人尖叫,阿文这一枪开得很准,一具无头尸身在面前倒下。   “不可救药,后退,违者,杀。”   同伴的死没有给剩下的人造成任何心理负担,填上祷默次席空缺的黑袍信徒接替他的位置,下了命令。   再次张口,吐出的已经不是人言。   所有人都捂住脑袋,表情痛苦。本就虚弱的人躺倒一地。   就是祭典上那招!   “无信者不得离开此地。”   “无信者,后退。”   另一个信徒接着说,阿文拼尽全力再次开了一枪,却早被有所防备的祷默徒针对,七窍流出鲜血,当场暴毙。   “阿文!”“阿文哥哥!”   孩子接住了那把枪,然后她死在了下一秒。   “无信者,后退。”   说话的人眼中冷漠和怜悯交织,攻击却丝毫不减。   “该死!”   救出剩下几人的葛兰被堵在楼梯外,这个距离......   这个距离,她还能行动!   “滋——”   一枪毙命。   众人脑中那令人痛苦的震荡陡然消失。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她要让所有拦在外面的祷默徒都死掉,才能把所有人带出去。   刚刚说话的那个祷默徒一言不发接上了空位,隔着人群,双眼锁定了葛兰。   ......   “砰!”   融合池旁,林叙和艾尔比打得正不可开交。   林叙主动压了上去,一次次尝试,却被对方强悍的身体所弹回来。   无法摧毁核心、瞄不准的电辐枪,会被挣脱的精神力,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对付艾尔比?   她眼神瞟到那个冒着泡泡的融合池。   里面的液体应该对艾尔比没有伤害,但是看液体的粘稠程度,说不定能拖住她。   跳冲向林叙的艾尔比突然感觉到自己又被缠住了,她并不慌乱,刚刚已经实践过了,这是可以挣脱的。   只是...?   无形的巨力传来,艾尔比眼前天旋地转,最后一眼是颜色诡异的融合池,还有另一边一直蓄势待发的艾琳。   融合池中传来重物坠入的声音,艾尔比被林叙扔了进去,粘稠的液体和气泡将她包裹。   再一次冒头时,面对的是艾琳的枪口。   她勾起唇角:这一枪,还你的。   电光闪过,艾尔比偏头躲过这一击。   “厉害呀,艾琳。”   “厉害的。”   发生了什么,艾尔比迟钝地想。   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自己不是还站在她们面前吗,就这样轻松地聊起天,为什么?   “噗、”“噗、”   气泡升起又破碎,艾尔比看见眼前一片白雾,最后沉入粘稠的液体中。   就在她躲过艾琳那一枪的同时,早就准备好的林叙预判了她的躲避路线,电辐枪不偏不倚,融化了她的半个大脑,剩下的半张变形的脸皮上,还能看出一些茫然。   还好,她松了一口气,艾尔比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大脑被摧毁后还是会死亡。   这一招十分险,她将艾尔比扔进融合池时,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没想到就在她落进池中的瞬间,艾琳就举起了枪。   林叙福至心灵,也端起了被遗落在地上的另一把枪。   如果艾尔比反应再快一点,又或者自己这一枪失误了,那么她和艾尔比的决斗,就得卷土重来。   还好,每一步都卡上了。   她可不想再和这个数值怪继续打下去,对她或者锈火的人都没好处。   艾琳也高兴,既解决了艾尔比,也帮到了林叙。   或许余生她都无法追逐上林叙的脚步,但至少今天她们还能并肩战斗。   外面的打斗不知何时歇了下去,艾琳还以为是葛兰已经带着人搞定了来围剿她们的人,却没想到走出楼梯,外面是一片寂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那里看着最后走出来的两人,准确地说,是看着林叙。   后者不明所以,她不认识这人。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灯塔教徒,此刻全都沉默地低头,很是恭敬的样子。   葛兰开口,小声提醒她:“这是教皇,西奥多。刚刚就是他拦住了准备攻击我的祷默徒。”   艾琳递过去一个问号,葛兰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帮她们。   他挥手,那些祷默徒眼中虽有疑惑,却还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散去。   一场针对锈火的危机,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解除了。   “你好,林叙。”   他眼中有隐晦的怀念,仿佛这不是第一次见到她。   “教皇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紧事吗?”林叙谨慎地问,“圣子大人呢?”   “她啊,”西奥多淡漠的表情中闪过厌恶,“你想不想杀了她?”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震惊了。   只有葛兰心里暗暗击拳,她就知道!   从艾尔比接受赐福的那天她就看出来了,教皇和圣子不对付!   根据她在穹顶学到的知识,说不定是圣子想要架空教皇,被教皇觉过味而了,反手想要利用自己一群人帮他除掉对手。   被卷进去会很危险。   她向右半步,将好友掩在身后。   “你说笑了,我家叙仔不过是个稍微有点厉害的普通人,和受过赐福的信徒们完全没得比嘛。”   话说得干巴,配上葛兰的表情却格外真诚。   可惜的是,西奥多对她的表演充耳不闻,只是执拗地盯着林叙。   “你想不想杀了她?”   老实说,对于杀了圣子一事,林叙有些心动。   从接触过的几次照面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大概率是对方造成的。   “我怎么才能做到?杀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吗?”   光是一个艾尔比,就让林叙费了一番力气才杀掉对方,而且艾尔比的融合方向还隐隐克制自己的异能,如果圣子有更超凡的力量呢?   “你肯定能做到。至于好处,你不想要你的记忆了吗?”   葛兰不说话了,她知道林叙对于找回自己的过去有多执着。   “这算什么好处,我的记忆本来就是被你们弄不见的,现在还想把它当做奖赏赐给我?”   林叙没忍住,刺了一句。   “呵。”   西奥多古井无波的脸上勾起一抹笑意,这让死气沉沉的他好像活了过来。   “林叙,就这样,保持你的敏锐。”   “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你恢复记忆后,我会帮助你完成你想做的事。到时候你会发现,杀掉圣子,和你想做的事之间没有任何矛盾。” 第28章 诚意   观源神殿,刚准备再次迈入池中的圣子,被匆匆赶来的颂光徒打断。   “何事?”   “深渊监管会传来急报,深渊的能量暴动突然停止!可是我们与两大要塞断联许久,大人...会不会是那个,有危险?”   焦骸之心?   圣子凝眉,焦骸之心能有什么不对?难道流浪者联盟,现在就准备动手?   “把急报呈上来...还有,联系诺亚。”   “是。”   其中一名颂光徒匆匆退下。   圣子眯起眼睛,气质有一瞬间变得不再圣洁。   是自己看错了?还是教皇大人猜错了?   难道圣子真的不慎被深渊污染了?   颂光徒面上保持着一贯的肃穆,心里想道。   没事,只是一次试探...   虽然教皇大人自两个月之前已经不再管理教会事宜,但那毕竟是灯塔教会的至高。   神明之下的第一人。   听他的,不会有错的。   ......   就在这圣子没有监视伊卡洛斯的空档,林叙终于拿回了她的记忆。   拿到的过程说来不难,却也不算简单。   如果西奥多不说,林叙打死也不会跳进那个让众人忌惮的融合池。   黏腻、温热的液体将她包围,也将被圣子藏起来的记忆找了回来。   感觉头皮好像有点痒呢。   大量记忆被串起来,林叙终于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到伊卡洛斯。   过去快一个月了,不知道郑观那边怎么样了。   还有...   她看着面前的西奥多:“你胆子真大,不怕我卸磨杀驴,现在就杀了你?”   卸磨杀驴?一个对西奥多来说有些陌生的词语,他无所谓地笑笑,这个笑容有些疲惫。   “现在杀了我也没关系,总之你现在不会放过圣子了吧?”   放过?   当然不会。   不说林叙和对方的立场不同,她想要获取神像后面的能量,注定会遭到灯塔教会的反扑。   光说自己这段时间的遭遇,诚然,没遭到什么虐待吧。   但要不是提前遇到了葛兰,自己恐怕就像个傻子一样,草木皆兵,还一直被耍得团团转。   而且,林叙眯起眼睛。   “你怎么确定,圣子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你怎么确定你不是她计划里的一环。”   “我不是她计划里的一环,咳、咳。”   西奥多咳嗽起来,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腐朽味,林叙闻过这种味道,是奶奶的味道。   上了年纪、或者将死之人,身上就会有这种味道。   有意思。   “她对你做了什么?”   西奥多没说话。   “你要报复她?”   林叙挑眉,西奥多不是不知道,自己一旦拿回记忆,就能掌握主动权,但对方依然这样做了。   并非有恃无恐,在拿回记忆的一瞬间,林叙就放出了精神力扫描,她确定西奥多只是一个普通人。   没有异化,也没有异能,属于人类的那个能量核在他体内静静漂浮着。   可以说,如果她想要对方死,只是一瞬间的事。   不过这个人可以留着。   他对伊卡洛斯很了解,对灯塔教会的态度也很微妙,而且两人现在确实有共同的敌人。   “我们要怎么上去?观源神殿,你现在还进得去吗?”   林叙已经知道,郑观说的能量在哪了,正是教堂里那尊神像背后的光环。   进入伊卡洛斯当天,她就被那群灯塔教徒包围,最后竟然莫名其妙的昏迷。在闭眼前,看到的正是那一尊神像。   郑观和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伊卡洛斯有着超越这个星球的能量。   它和静网之间有着非凡的联系。   无论林叙提出什么问题,西奥多都只是沉默的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复杂得让人无法分辨。   “如果是你的话,是可以的。”说这话时,他似乎看见了林叙的未来。   一直没说话的葛兰和艾琳有些不安,按道理来说,林叙找回了记忆,可以选择跟她们一起离开了。   看现在的状况,她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呵呵。”   一如既往的神棍作风让林叙无语冷笑。   但无论前面还有什么陷阱,她都必须走这一趟。   外面还有人在等她,而且深渊能量也再次暴动了。   自己在这里已经耽误得够久了。   “叙仔,那我们...”   “我们到这里就要分开了。”   林叙接着说:“葛兰,你做得很好呀。”   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很优秀的领导者了。   太肉麻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三人一路从脊背冲到这里,葛兰的果决、勇敢,甚至在锈火内部的威望,都表明了她的又一次成长。   或者说,从诺亚停摆的那一个清晨开始,葛兰就已经不是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了。   她的锋芒早已展露。   “出去之后,可以向南找到流浪者联盟,她们和诺亚、和伊卡洛斯都不一样。”   三言两语,她说清楚了深渊会暴动的原因。   “深渊又暴动了,这次暴动不会通过献祭同类平息。而光靠锈火现在的力量,不足以抵抗那些辐射兽。”   她现在身上肩负着更多责任,林叙都看在眼里。   葛兰莫名红了眼眶,这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两人这次也不能一起去荒野了。   可是荒野那么大,谁也不敢保证未来还有没有能够见面的一天。   一边是认识了半辈子的挚友,一边是她发誓要带出去的锈火。   自己必须要在两者之间做一个抉择吗?   西奥多解决了她的困扰:“你们不是想要离开伊卡洛斯?就按你们原本的计划做就行,只不过嘛...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把动静闹大一点。”   “越大越好。”   伊卡洛斯内部越混乱,圣子那头的压力就会越大。   林叙去往观源神殿的阻力就会越小。   葛兰点头,将心中的酸涩压了下去。   “那,我们荒野见?”   林叙灿然一笑:“荒野见。”   希望她们再见的那天,荒野已经真正属于人类。 第29章 疯子   两拨人分开,林叙和西奥多走了另一个楼梯。   林叙重新打量了一次眼前的男人,他看起来很年轻,只是眼神格外的疲惫。就像是灵魂被错误安放进了一具躯体。   违和,十分地违和。   西奥多抿起一个微笑,这个微笑克制又温柔,还带着隐隐地悲悯。   说实在的,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比圣子更唬人。   “圣子怎么你了?你这么想弄死她。”   “我们之间有很大的仇。”   神圣的表象破碎,西奥多说这话时咬牙切齿。   “大到伊卡洛斯毁掉你也不在乎?”   不是林叙自夸,要是神像背后的能源被她吃掉,伊卡洛斯这超乎常理的要塞还能不能移动,都是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们到底怎么做到的,伊卡洛斯为什么能被人类驱使。”   “或许真的有神吧。”   西奥多自嘲,关于伊卡洛斯运行的原理,他确实不清楚。   两人边爬楼梯边说话,气氛一时融洽得有些诡异。   “圣子到底是怎么监控伊卡洛斯的?你们是怎么和...”想到教会或许也不知道静网,林叙改了口,“你们的神又是怎么观测人类的?”   西奥多只有在提到圣子相关的事,才会表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面对林叙扔出来的一个又一个问题,他都没什么反应。   说不定是个疯子。   林叙也不在意,就算是被架空的教皇,也能随手挥退教徒,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只要能进观源神殿,对方的小命什么时候夺走都行。   “砰!!!”   远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余波大到脚下的楼梯都在微微颤抖,顶上的脚步声也变得密集,能够听见慌乱的人声。   “怎么回事?”   “是尾椎那边!”   “快!快!颂光大人们已经过去了。”   看来是葛兰她们已经成功了。   就是不知道能拖延多久。   这么大的爆炸声,应该是来源于林叙刚想起精神力时挪动的那个透明球,后来一直被艾琳小心掩护着。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还好没有在融合池附近爆炸。   这动静大到远在脊背的圣子都听见了,观源神殿巍峨不动,里面的圣子却面色一变。   不应该...艾尔比不应该失败,就算失败了......   不对!   锐利的目光刺向那个传报的颂光徒,那人兜帽下的表情明显有些慌张,额头不知何时滑下冷汗。   “你们竟然敢传假消息?”   她上前一步,爆发出与瘦弱身躯不符的力量,掐住对方的脖颈。   “谁让你这么做的?”   “是...”那人呼吸困难,挣扎着说完,“是教皇大人?”   “西奥多?”   得到想要的消息,圣子手下发力,直接掐死了这名教徒。   “叛徒。”   说完,她就再次走进圣池。   液体与肉块将她包裹成一个茧,再睁开时,里面一片空洞。   西奥多——   找到你了。   待看清他身旁的人时,圣子舔了舔牙齿。   和林叙待在一起又怎么样。   本以为留着还有用。   没想到却被反咬一口,敢破坏自己的计划......   圣子眼中冷光乍起,伊卡洛斯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荒野之上响起它的嘶鸣。   “这是伊卡洛斯在叫?”   还在勤勤恳恳爬楼的林叙抬头。   “是的。”   一直一副死人样的西奥多脸色一变:“我们被发现了!”   “快!”   他猛地加快速度,西奥多喘着粗气,这具身体早就腐朽,禁不起这番剧烈运动。   “快?”   林叙不明所以,脚却快速地跟着他跑了起来。   “跟紧我,西奥多现在已经进入圣池了。我们要在剩下的颂光徒还没进观源神殿前杀掉他。”   “西奥多?你不就是西奥多吗?”   奔跑中,林叙发出疑问。   两人一路疾奔,直到跑到静思食堂上方,这里是到达伊卡洛斯背部的最后一段路,中间没有什么宿舍和舱室,半空中只有无数或螺旋、或斜着向上的楼梯。   看不到尽头的楼梯让林叙腿肚子有些抽搐。   突然间,整个伊卡洛斯发出一声悲鸣。   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闷又黏腻,一股带着热气的腐臭味灌进了林叙的鼻腔。   伊卡洛斯很大,大到平时行走在内部,根本不会感觉到摇晃。   但是现在,楼梯开始摇晃,从轻微的蠕动到剧烈的颤抖。   她很确定不是因为葛兰她们!   “怎么回事?!”   林叙嘴唇颤抖,饶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一直都知道伊卡洛斯也许是一个活着的辐射兽,但是她从来没想过,它内部还能这样动!   往日那些稳当的、坚实、沉默的楼梯都活了过来。   骨质旋转楼梯的变化最快,原本光滑的扶手上顶出了许多骨刺,骨头与骨头摩擦的声音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骨刺顶端尖锐得发亮,就像那些教堂顶部的尖顶一样,尖角还在继续生长,交错盘旋间,将旋转楼梯封成了一座密密麻麻的骨笼。   西奥多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还是晚了一步,伊卡洛斯...已经醒了。   “西奥多?!”   林叙的叫声听起来离他很远,连喊了三声才将他拉回了现实。   他发出一声尖叫:“不是西奥多!”   “可是她们都说你是西奥多!”   西奥多抱着头,五官拧在一起,似乎说出这句话让他承受了莫大的痛苦。   “不是西奥多!我不叫西奥多,我是多萝西!”   什么跟什么?   疯子,林叙不想再搭理这个疯子。   她只知道,被抓住之后等着她的绝对不是好事。   自己走上去,和被抓上去,区别是很大的。   她快速观察四周,试图在骨笼彻底合拢之前逃出去。   有了!   林叙眼神一亮,那些缠绕的骨刺之间有着不小的缝隙,如果能爬上去,就能从没封口的顶端出去。   林叙向前助跑两步,踩在了西奥多,或者说多萝西肩上。   还沉浸在混乱中的多萝西只觉得肩膀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紧接着就骤然一空。   等她抬头时,一双手已经落在了她面前。   林叙双脚倒钩着,凭借着恐怖的核心力量完成了一个倒仰。   她想知道为什么西奥多不是西奥多,而是多萝西。   这个姿势很难受,林叙也不确定自己能坚持多久,汗水从额头滑进发际线。   透过缝隙,多萝西能看到伊卡洛斯的内壁正在无声地痉挛,暗红色的体壁表面渗出恶心的液体,像是腐烂的脂肪。 第30章 去吧多萝西   昏暗的光线下,无数细芽正在从里面钻出。   骨刺渐渐合拢,多萝西却无法挪开目光。   林叙倒悬在半空中,短短的头发垂下来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扎手的铁丝球,她微黑的肤色因为充血而泛着淡淡的绯红。   而那双眼睛,那双漆黑得仿佛淬了寒冰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   瞳孔里明明倒映出的是她这副令人作呕的躯体,却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星辰。   如果真的有神......   这一刻,多萝西几乎忘记了呼吸。   如果真的有神,这便是自己唯一的救赎。   “你走不走?!”   没有丝毫犹豫,多萝西将手放了上去,她下意识脚下一蹬,就感觉一股巨力传来。   林叙将她拉到了骨笼最上面,随手抹了一把汗水。   “好了,西..多萝西,我们现在走哪条路?”   脚下的旋转楼梯已经被彻底封死。   那些直向上的楼梯变化则更加诡异,肉芽从内壁蔓延到楼梯的地面、台阶上,一伸一缩间肉芽顶端冒着红光。   攀上台阶边缘后,刚才还清晰可辨的楼梯,转眼间就被这些肉芽覆盖。   台阶不再是台阶,而是一条蜿蜒的肉色通道,再也看不清楚它们到底通向何方。   伊卡洛斯变成了一座活迷宫。   林叙终于对于自己站在伊卡洛斯体内这件事有了残酷的认知。   多萝西死死咬着牙,眼睛随着那些隧道转个不停。   她从出生起就待在伊卡洛斯,虔诚地追随着灯塔教会,对于伊卡洛斯的一切,早就了如指掌。   “那里!”   她伸手指向一个隧道。   随后一股劲风传来,林叙已经拉着她向那个方向跳了过去。   再不跳,她们就要被不停生长的骨刺捅穿!   连续跳了两次,两人才到了多萝西指出的那个通道。   脚下传来湿滑黏腻的感觉,行走间像是被胶水扯着鞋。   林叙心里有些发怵,这些肉芽如果一直生长,两人会在里面窒息,然后被挤成一团肉泥。   “走吧,你不会死在这里面的。”   多萝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牵起林叙的衣角,走进了散发着恶臭的隧道。   里面很黑,还需要防止脚下打滑,两个人走得很小心。   气氛再次融洽得有些诡异。   “多萝西,你为什么说你不是西奥多。”   见对方此刻似乎冷静下来,林叙谨慎地开口。   他或者说是“她”,苦笑了一声。   “林叙,我见过你,在去年的深渊祭典上。”   “你的对手很尊重你,你也给了你的对手一条生路。”   林叙仔细回想了一番,祭典开始前,为了打探消息,她绕着祷默徒的队伍走了好几圈,她肯定没有见过这个人。   突然,她眉头一皱。   “你,你是圣子,你才是圣子?”   多萝西为什么这么恨圣子,她本来以为对方被夺走的是权柄,可是刚刚的反应,或许被夺走的,是身体。   林叙自己也是穿过来的,自然想到了这种可能。   多萝西内心大动,这种事太过诡异。哪怕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她本以为,自己将会在被剥夺一切后,灵魂跟着这具腐朽的身体一直消逝。   但是林叙居然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困境。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不同。   “是的,可笑。可笑我一直自满于神赐予我的天赋,还高高在上地怜悯了奥利维亚一番,却连自己的未来都没有看清。”   “所以真正的西奥多是......”   “现在的圣子,原本的教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多萝西长叹一口气:“或许真的只有神才知道了。西奥多...这个人有些诡异。”   她陷入了回忆。   ......   多萝西的人生是已知的,多萝西的人生是无趣的。   天生早慧的人,是否会比常人多许多痛苦?   多萝西人生的第一个记忆,是从一个温暖的怀抱被送到另一个散发着腐败气息的人手里。   “尊敬的陛下。”那个温暖的声音说。   “你做得很好,米娅。”   “为教会付出一切,是我的荣幸。”   那是她母亲的声音,多萝西很久之后才知道这一点。   “她叫什么名字?”她听见那个陌生的声音说。   女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萝西,她叫多萝西。当然了,如果陛下想要给她换......”   “不用。这个名字挺好的。”   似乎想到了什么,被叫做陛下的人,温柔地打断了对方。   “啊,能得到您的赞扬,真是太荣幸了。”女人感恩戴德地说。   “去吧,多萝西。”   这是小小的多萝西人生展开的第一天。   然后她再也没有闻到过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你和别人不一样。”   多萝西看着眼前的教皇,一个并不年轻的女人,她的瞳孔里映出自己雪白的头发和懵懂的眼。   她过了很久才知道,这句“不一样”既是她的幸运,也是她的诅咒。   灯塔教会的日子平淡又无趣,多萝西曾经比任何信徒都虔诚。   只因她确定,她见过神迹。   伊卡洛斯的存在就是神存在的证据。   年轻的多萝西是在十五岁那年被选中的。   同期有很多孩子,但只有她在圣台前、神像下,得到了神明的认可。   别的都因为无法承受神光之力死了。   教皇将她高高举起,在触碰到那团悬浮在神像背后的光环时,整个人像是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抓住,意识猛地被拉进了浩瀚又无边无际的空间。   她看见了伊卡洛斯的内部结构: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都像地图一样在她眼前展开。   这是多么新奇的体验、多么伟大的神力啊。   多萝西从此比任何人都虔诚。   教皇倒没有多少惊喜,只是问她:“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同?” 第31章 生命中唯一的礼物   能有什么不同?   从那之后,多萝西被称作“圣子”。   她终于发现了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天赋,在接触到神光后变得更加特别。   从很小的时候,多萝西就发现自己能够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某种更深层次的、像触须一样伸向四周的感官。   她能感觉到一个人情绪,这些情绪被她安上不同的颜色加以区分。   暗红色是愤怒,恐惧是灰白,悲伤是深蓝。如果能给她一些时间,她能看穿一个人的伪装。   夜深人静时,她也暗暗窃喜过。   自己果然是特别的。   再长大一点的多萝西,变得更加务实,才发觉,这种能力或许应该被称之为“敏感”。   这是一种让她觉得有些折磨的天赋。   “虔诚。”“虔诚。”“还是虔诚。”   又是一次圣听会,多萝西面无表情地给信徒们贴上标签。   这种被动显现的天赋,让每天接受无数信徒的她异常疲惫。   直到一个不一样的情绪出现。   “...悲伤?”   一个穿着黑袍的祷默徒,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她为什么会悲伤?   她为什么会看着自己悲伤?   “你对神明赐予你的一切,可有异议?”   圣听会结束,她单独留下了那个信徒。   对方身上的颜色翻滚得更加剧烈。   灰白、深蓝,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温暖的黄色。   她听见那个女人诚惶诚恐道:“没有异议,颂光徒大人。”   “我对于现在的一切都很满足,真的。感谢祂,感谢陛下,也感谢...您。”   说这话时,对方眼中蓄起晶莹的泪花,虔诚、狂热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都在那滴眼泪里。   所有的颜色都被压了下去,暖黄色将这个女人包围。   这种颜色太刺眼,让多萝西有些喘不过气。   “下去吧。”   多萝西没有等到下一次圣听会,那个女人在当晚就死了。   这还是从闲聊中知道的。   今天没有轮到她去圣听会宣讲,颂光徒们聚在圣光教堂,偶尔也会谈论一些别的话题。   “多萝西,你知道吗,你昨天单独问话的那位,在圣祷会结束后留在了教堂里,自尽了。”   “她的室友说她一夜未归,应该是半夜就凉透了。”   多萝西保持着一贯的淡漠,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为什么会自尽?”   明明昨天问话时,她说对一切都很满意。   同伴没想得到她的回应,闻言还有些震惊,却还是老实道:“听说昨天跟她的室友分开前,她嘴里念叨着......”   “感谢神赐予我的一切,感谢祂让我看到女儿长大,感谢祂让我的女儿能够侍奉左右。我此生无憾,愿往旧世界,以此卑微生命,归还于神明。”   闲谈结束,多萝西的脑子里一直循环着这段话。   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母亲。”   好在长久的淡漠让她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她只是觉得有些冷,温暖的、火焰一般的颜色,原来是代表母亲、代表爱吗?   为什么,一直活得好好的她,会突然想要离开呢?她就不能不要作为母亲,继续活着吗?   多萝西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神明另有安排吧。   神明吗?她压下那个不敬的想法。   强行让自己遗忘这一切。   她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那个女人,对方除了那道暖光和意义不明的眼泪,她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不过她偶尔会想,如果自己早点接受神光的洗礼、早点接受陛下的教导,是不是就能看到那个女人的“未来”,就能让她...继续参加圣听会。   是的。   多萝西能够看得“更远”了。   她的脑子好像在接触神光时变得有些不同,接触到的人生命中多了一些细细的纹理,如果她梳理得足够仔细,她就能揣摩到,除了自己和教皇之外的人模糊未来。   有一天,她发现神像下方的教皇,换了个人。   这很奇怪,明明长相完全不一样,可是给她的感觉,却是同一个人。   这次教皇的名字叫做西奥多。   他没有隐瞒一切的意思,放任多萝西试探她。   根据同样无法梳理的纹理,多萝西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因为换任突然,哪怕是最虔诚的信徒,对现任教皇也颇有微词。   西奥多待她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亲近,有时候他看自己的眼神甚至亲切地有些过分。   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自己的所有物。   这么说好像也不正确,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着“自己”。   多萝西没有告诉任何人,继续循规蹈矩,继续虔诚祷告。   直到深渊祭典来临,她带队前往诺亚。   临行前,西奥多把她叫到了神像下:“孩子,去吧。我相信你,能够代替祂降下历届最完美的神谕。”   “等你归来,你将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誉。”   多萝西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灰蓝色的瞳孔看起来更加非人。   果不其然,灯塔教会拔得头筹。   可是多萝西的世界却天翻地覆。   在祭典结束、返回伊卡洛斯的那个晚上,西奥多将她叫到圣台前。   当她像往常一样触碰神光时,一股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意志顺着她的指尖涌入了她的身体。   意识被猛地拽离了原有的容器,然后塞进了一个陌生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躯壳里。   她睁开眼,摸索着五官,不是自己。   不是多萝西,是西奥多,是属于教皇的身体。   至高无上的荣耀,是这样成为教皇吗?   而她自己原来的身体,正站在自己对面,“自己”的灰蓝色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长久压抑的情绪,让她的尖叫冲出胸腔,却还没到达喉咙时就消散。   不想、不要、不能用这个身体说话。   “不错,”那个夺走她的身体的人说,“很合适。”   多萝西就这样成了西奥多,一个名义上的教皇,一个逐渐成为影子、被放逐的人。   按常理来说,她会像“上一任”教皇一样,直接消失的。   也许是她的天赋拯救了她,西奥多想要得到这种能力,因此允许她暂时苟延残喘。   过往的荣光和信仰变成泡沫。   她就这么在不甘、无奈和绝望地等待间挣扎。   看着西奥多在人前扮演着自己。一个神圣、悲悯又权威的圣子。   渐渐地,她滋生了愤怒。   多萝西,包括名字在内的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留给自己的东西!不、是礼物!   她的骨她的皮她的血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她的牙齿她的手指她的脚踝她的心脏。   他怎么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一切夺走?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多萝西变得疯狂,沉默的身体里翻涌着无尽的愤怒。   杀掉他杀掉他杀掉他。   什么教皇什么神明什么旧世界,她只要那个、那个无耻地、占有自己身体的人去死。   哪怕“多萝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不允许自己生命中唯一的礼物消失。 第32章 今天是你的审判日   她还没想好怎么做,西奥多留给自己的身体像是燃尽了生命力,身为教皇的威信也大不如前。她没有能够直接罢黜圣子的权力。   直到林叙出现。被剥夺了记忆,被提成聆声徒。   多萝西依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以为林叙会成为她们的一员,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下一个容器。   也许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反应让西奥多很满意,也许是他笃定自己翻不出风浪。大部分时间,他都从不避着自己。   毕竟他对伊卡洛斯有着绝对的掌控权。   然而林叙没有。   她拥有着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敏锐、拳头、朋友。   所以多萝西不再沉默,帮助了林叙。   “你会杀掉她吧,林叙。”   通道前面透进天光,林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难怪她之前觉得圣子身上有些违和感,和记忆里的人有着微妙的区别。   原来是这样。   林叙猜测,多萝西的天赋,或许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西奥多注意到了。也许和郑观的脑域一样,天生异于常人,再加上那个什么神光、也就是静网的能量洗礼,而得到了加强。   这样的情况应该极其罕见。   不然伊卡洛斯早就强者满地跑了,而不是还要研究什么融合池。   正因如此,多萝西才能在被夺取原本的身躯后还能活下来。   西奥多选中的下一个容器,看来就是自己了。   林叙从得到的线索中抽丝剥茧。   大费周章地让自己失忆、妄图拉拢自己,可以说是为了之后换容器做准备。   突然让艾尔比改变行动,要在自己面前杀死锈火所有人,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脊背有些发凉。   从灯塔教会的教义来看,或许西奥多早就知道了静网运行的规则,他们的神力来自于它。它需要强烈的情绪——   失去一切的悲伤,看着亲人被吃掉的痛苦,看不见未来的绝望......   西奥多已经知道自己和焦骸之心联系上了?   能够确定的是,除了多萝西突然出来这一环,其它的一切,都在西奥多的掌控之中。   这个人的心计恐怖如斯,只是遭遇了灯下黑。也许是多萝西长久的沉默让他放松了警惕。   “遭了,那葛兰她们会出事吗?”   “不会,只要你出现得够快。”多萝西说,“他的注意力就会全部转移到你身上。”   “西奥多到底活了多久?”   “说不定从教会建立之初就存在了。”多萝西恨恨道。   前方越来越亮,通道突然再次发生蠕动,在将光吞没的同时,生出一根强韧的肉条。冲着多萝西刺去。   “小心!”   自从进入通道后,林叙就放开了精神力,就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   那根肉条极硬,哪怕林叙已经快速拉开了她,还是被擦过腰间,蹭掉一大块血肉。   “马上就要到了。”多萝西笃定,不然西奥多不会这么快想要杀掉自己。   “刚刚那个口子。”她指着前方。   “好!”   林叙一发电辐枪打过去,通道被融化,却又蠕动着想要合上,她用精神力将它制止,再操纵斧头硬生生劈开了一个能够容纳一人进出的通道。   她能扫描到,外面飘着很多属于人类的能量核,只是普通的人类。   “这个给你。”她把斧头递给多萝西,“外面人很多,你自己也防着点。”   “好。”   斧头对于多萝西来说有些沉重,她依旧果断点头。   林叙全神贯注,迈了出去,紧绷着精神力,随时准备迎击任何试图靠近的危险。   一双毫无感情的的眼睛冷冷对上林叙。   在她的身后,还有更多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众多灰袍的颂光徒嘴唇翕动,似乎在为即将到来的一切所祈祷,那些低沉的诵词像潮水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涌动,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彼此。   这里是观源神殿。   看这群人没有直接动手的打算,她就这么默默地、又光明正大的从里面钻出来。   这个通道竟然直通观源神殿内部。   神殿高大,仰着头才能看见顶。   已经接近正午,日光不知道怎么穿过这个通体漆黑的建筑的,神殿里一片宽敞明亮。   尽头一个巨大的神像,袍子像吸饱了鲜血一样猩红,唯有背后一圈代表神力的光环圣洁无暇,光点似乎在它身上流淌,定睛一看,却发现它分毫未动。   巨像之下,是等候多时的圣子,一个偷走别人身体的小偷,西奥多。   他勾起一抹笑容,和神光一样圣洁无瑕的笑容,映衬着那头银白的头发,恍如天神降临。   眼里的悲悯、虔诚不似作假。   期待、贪惏也不似作假。   林叙觉得胃里有些翻涌,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不知换了多少壳子,现在作出这副姿态。   弓着背的多萝西也站了出来,没人将她放在眼里一般,放任这个教皇狼狈地坐在地上。   林叙的背影就在她的正前方。   她在看什么?她在想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   林叙在看那光环。焦骸之心缺失的能量,被灯塔教会牢牢握在手中,这也是静网刻意为之吗?   在深渊中看到的,那双流着泪的棕色眼睛,原来是属于郑观的。在她彻底陷入疯狂之前,那双眼睛温和而沉静。   她后来说:“吃掉她。那个能量,你会有比拟焦骸之心的力量。然后,吃了我。”   自己终于走到这里了。   林叙开口了:“那个神像里面什么都没有,袍子下面只有空气。”   因为半日的奔波,她的嗓子变得嘶哑,穿透了颂光徒的低诵。   “你们每日每日地跪着,每日每日地祈祷,献出生命、献出灵魂,到底得到了什么?没有神,没有救赎,没有旧世界。你们的信仰对面,只有虚无。”   “还有一个躲在暗处的小偷。”林叙歪歪头,扫过那些还在祈祷的颂光徒,“你们追捧的圣子,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有。要说这里最虚伪的人,莫过于她了。”   满带嘲讽和恶意的话语不停从她嘴中吐出:“毕竟,她可是站在你们所有人头上,获得了‘永生’啊。”   不分彼此的低诵声出现了断层。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信仰最坚定的人。   祷默徒和聆声徒或许还会想,神赐予他们珍贵的水、珍贵的食物、安全的庇护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如果思考人类、思考未来太过痛苦,那只要能够好好活着就好,外面饿死的、渴死的、被辐射兽吃掉的人这么多,他们能好好活着就好。   可是站在这里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是真的相信有神,是真的相信被观测能够带来福音,是真的相信,痛苦能够净化一切。   神做的,明明都是好事呀?   你看,这个人还在说什么,圣子获得了永生。   如果这样一个虔诚地、圣洁的信徒能够获得永生,那不好吗?   不是自己也没关系。   或许是自己还不够虔诚。   断层的祷告转瞬即逝,再次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西奥多也没有愤怒,信徒们的坚定让他很满意,那虚伪又真实的笑容没有发生丝毫改变,他抬起手,动作缓慢又从容,像是真的有谁在指引她一样。   “亵渎神明之人,应该受到惩罚。”   回应她的,是林叙一声响亮的“我呸!”   那张属于多萝西的、清秀而圣洁的面容在白雾和神光萦绕下美得几乎不真实。   清澈、冷冽又不带烟火气的声音,飘过眼前不知何时升起的圣池,飘过众多颂光徒。   “渎神者林叙,今天,就是你的审判日。你的罪,将由你亲自偿还。” 第33章 神谕   话音落,巨像前方的圣池已经全部升起。   林叙来不及阻拦,西奥多已经向后迈了一步,沉入那片暗红色的活体组织之中,银色长发消失在蒸腾的雾气中。   呼吸之间,神光骤亮。   光环猛地膨胀开来,这次它是真的转动了起来,流光萦绕着它,随即流光吞没了整个观源神殿。   千里之外,百年之后,虚弱的郑观猛地一惊,跳动越来越缓慢的焦骸之心猛地抽搐了两下。   “林叙......”   流光将林叙包围,这感觉又冷又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试探她的存在,试图穿透她的意识。   “林叙。”   与此同时,无数颂光徒齐声开口,整齐划一得像被同一个指令操控,在黑色塔尖的神殿下层层叠加、共鸣、放大。   最终汇成让林叙无法忽视的声音,她脑子里有无数声音在重复。   “赎罪者八号,这是属于你的、未完成的神谕——”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渎神者林叙,以神光之名,以血肉为证——”   “...老年应当在燃烧的暮色中咆哮...”   “你将在此受到审判,你将在此受到注视——”   “...你该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你的存在将被抹去,你的罪恶将在痛苦中得到净化——”   林叙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那片光芒中剧烈抖动,这里好像有狂风,又好像有巨浪,让她的实力发挥不出分毫。   多萝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几乎要被她忽略。   “林叙!你要杀死他!你一定要杀死他!”   “等着。”林叙低声说。   随后她失去了所有视野。   她开始分不清方向。   头顶、脚下、前方、后方,全都连带自己的身体一起全都融化了。   好像有一根钩子,将她的意识拽了出来,然后意识被团成团,仿佛被一双巨手扔到远方,又被对方随手扯了回来。   隐约有许多声音在这片天地之间回响。   “林叙...”“小叙...”“叙仔...”“黑肺...”“履带耗子...”“赎罪者...”“叙!”“渎神者...”   这些声音好像要把她的意识融化,注意力开始分散,意识似乎被拆分成无数道方向各异的细线,每一根都在被不同的声音牵着走。   好痛,头好痛。   头是什么?痛是什么?   好难受,没办法呼吸。   呼吸是什么?你为什么需要呼吸?在这里你什么都不需要呀,不需要活着不需要死去,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好了待在这里就好了待在这里就好了。   不要待在这里,我还有事要做。   “我”是谁啊?“我”要做什么?   我是谁?   意识想要回答,刚刚还清晰的答案却变成了一团虚无。   对啊,我是谁呢?想不起来了。   那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很舒服的。   好舒服...不用思考不用呼吸不用战斗不用悲伤。   虚无之中,意识摇摇欲坠,好像它马上就要堙灭。   就在它逐渐消失的瞬间,一阵流光乍起,如果林叙还能看到的话,就能发现这光和她脑中的那道一模一样。   她也能发现这光和观源神殿的神光相似。   “...不要...”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水面被搅动,淤泥从水底翻了上来,记忆也从意识的更深处浮了上来   我是林叙。   那团意识又变得精神起来。   她看见了诺亚的履带层,暗红色的警示灯在金属管道一下一下地闪,林一芳在尽头等她;   看见了锈火的枪支,葛兰坐在武器堆旁,正在调试能量的强度;   看见了深渊里有一双手,沾着灰尘和血迹正在向她伸过来......   好多,好多画面。   头好痛!意识好痛!   画面猛地碎裂,虚无中迸发出一片白光,让一切都褪去了颜色。   她想要握住其中一片,随便哪一片都好,留住哪一张脸都好!   方向开始再生,林叙觉得自己落到了地上。   面前是一片荒芜,落目只有刺眼的黄沙,烈日无情地炙烤着一切。   但是这里什么都没有。   眼前只有一个人——郑观。   她眼中盈满悲伤:“林叙,我们失败了。我们输了,所有人都死了。”   “不,我们没有输。”   “很高兴见到你,郑观。再见。”   空间无声坍缩。   郑观消失不见,黄沙消失不见,烈日变成了温和的朝阳,轻抚着一片绿洲。   葛兰站在那里:“叙仔,你赢了,我们赢啦!荒野现在是人类的啦!我们可以在这里建自己的房子、种更多绿绿的植物...”   “我还没有赢,”林叙温柔打断,“以后你会建自己的房子,种更多的绿植的。”   空间再次坍缩。   葛兰变成溅开的鲜血,绿洲变成一个巨大的深渊,对着林叙张开血盆大口,头顶的星空变成无数只眼睛。   “注视...注视...注视...”   这个词被反复揉搓、拉长,仿佛亘古以来天地间就存在着这种声音。   她再次感觉到意识传来剧痛,那种将要消散的感觉重现。   在多萝西的角度,林叙在流光中,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多萝西也代替祂施展过神谕,却第一次正视被试者的痛苦。   林叙从双眼紧闭变成睁开,眼神空洞,血丝逐渐遍布整个眼白,双眼暴突,同时太阳却一股一股,额头生出像蚯蚓一样粗的青筋。   嘴唇不停翻动,似乎一直在说话。   那眼睛里开始流出鲜血,嘴唇里开始流出鲜血,耳朵里开始流出鲜血。   多萝西流下绝望的眼泪,林叙...要死了... 第34章 神的礼物   救救她,谁能来救救她,救救她们?   多萝西最后一次向曾经的神祈祷,那些流光似乎有了微小的反应,不过多萝西没有看见。   她放弃了祈祷。   将已经被损坏的袍子脱下缠在腰间的伤口上,多萝西拎起林叙给她的斧子。   她想要去找西奥多,可是巍然不动的颂光徒挡住了那条路。   向那些闭眼祷告的颂光徒砍去。   神谕一旦开始,是不能被打断的。   反过来说,颂光徒们,也无法在神谕结束前有任何行动。   “噗嗤——”   多萝西狠狠砍向最近的一人。   “虔诚。”她咬着牙,血花四溅,一个颂光徒倒地。   “虔诚!”她再次劈下,头颅飞起,踩着尸体向前。   “还是虔诚!!”伤口被撕扯得越来越大,她不知疲倦地将斧子劈向自己曾经最虔诚的信徒们。   不管是攻击还是怒骂,哪怕同伴倒在身旁,他们也只会重复着那些祷词。   “你们难道没有别的情绪吗??”   她怒吼。   观源神殿里还是只有刺目的光线、听不清祷告声,以及无法从神谕中挣脱的林叙。   “你们难道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吗?”   得不到回应,多萝西就一直砍。   灰袍在殿中堆积,血蜿蜒成一条小溪,带着咸味的、带着腥味的液体模糊了她的视线。   等她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神像之下,圣池之前。   西奥多就在下面。   “西奥多!”多萝西必须用这具身体说话,“你出来!”   她手上动作不停。   “你出来——!”   但是那些活体的、扭曲的神经和肌肉疯狂蠕动,阻止着多萝西向前。   无论她怎么劈,它们都能不停长出来,甚至几乎要将她缠住。   ......   林叙没有要死了。   恰恰相反,她现在感觉自己好像活过来一点了,应该、大概吧。   在一个又一个幻觉破碎之后,她不停后退,这片空间终于变成纯白,又再次生长出新的颜色。   这次不是幻觉,应该是——   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看见了一颗流星。   鱼洋洋来自卡伦星的最西部,那里在摩利亚海沟的另一面,地贫人稀,信息闭塞。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有彗星将要抵达卡伦,她的家很穷,车上的广播系统年久失修,在彗星坠落前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那颗流星有着美丽的拖尾,在夜幕中拉出一道绚丽的痕迹。   “这是天空的伤痕吗?还是星星在流泪?”她喃喃地问。   “不是的,孩子,”妈妈温柔地告诉她,“这叫做彗星。”   鱼洋洋随着彗星奔跑,直到它落入地平线,也没有追上它。   她静静看着它消失不见,连带那美丽诡谲的拖尾也逐渐消逝。   “真美啊。”   瘦弱、多病的鱼洋洋感叹。   “你跑得真快,你要去哪里呢?”   “洋洋,外面风大,我们上车吧。”   “好。”   鱼洋洋向着妈妈走去。她生病了,妈妈卖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从此东奔西走,到处找人给她治病。   鱼洋洋不想治病,每一次都很痛苦。每一次医生摇头时,妈妈都会流眼泪,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还很想念自己的家,那个刚刚好的房子,刚刚好能够住下自己和妈妈。   而不是像现在,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车里,每次从车窗看到那些高楼大厦、漂亮的玻璃窗时,住在这里的人每天会想什么呢?   她很羡慕,还有些生气,鱼洋洋那时候不知道这种情绪名为:忮忌。   因为生病,妈妈带着她走了很远很远。   远到再也看不到家乡。   她希望自己能够像那颗彗星一样,自由自在。   鱼洋洋开始祈祷。   可是求医的旅程没有结束,她们在路上遇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人,她削瘦又苍白,和鱼洋洋很像。   “你要去哪里?”妈妈停下车,问她。   “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弄丢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如果被抓住,我会死的。”   妈妈叹了口气:“走吧,我载你一程。”   再往前,她们看见一个受伤的士兵,他瘫在路边,胸口的起伏微弱,鱼洋洋觉得她很可怜。   “妈妈,我们把她也带上吧,她要像彗星一样消失了。”   “好。”妈妈宠溺地答应。   因为有鱼洋洋,学者和士兵逐渐精神起来,尽管鱼洋洋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   她偶尔跟她们聊天,把自己小时候的糗事分享给对方。   妈妈说,如果没有她没有生病,会是一个活泼的孩子。   旅程的最后,她们遇到一个瞎了眼睛的老人,她自称是灯塔教会的祭司。   另外几人都没听说过灯塔教会,但祭司还是坚持不懈地传教。   士兵不屑一顾、学者如痴如醉,妈妈只是礼貌地听着。   鱼洋洋则表示,听不懂。   直到祭司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块石头。   “这个,”她指指头上,“来自那里,来自神的礼物。”   学者瞬间变得疯狂:“静网!你为什么会有静网碎片。”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是神赐之物,我将带着它走遍卡伦,我将带着它将福音传遍卡伦。”   “我认识它!我认识它!这是我们实验室获得的静网碎片,就是因为它丢了,我才失去了一切!!!还给我,还给我!”   两个人开始争抢,但是学者太虚弱了,虚弱到打不过一个瞎了眼的老祭司。   她叹着气:“孩子,放弃你过往的一切吧。这是神造之物,是它指引你成为现在的你。”   “一派胡言!”   鱼洋洋好奇地看着那块不起眼的石头,美丽的彗星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一块石头吗?   士兵将一切尽收眼底,在深夜时将它从祭司怀里拿了出来,递给鱼洋洋。   “嘘,一块石头而已。你拿去玩吧。”   鱼洋洋没感觉到石头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她还是在心里跟它说了很多毫无意义的话,天亮之前,她将石头还了回去。   旅途再次变得平静。   直到有一天,不停祈祷的祭司捧着手里的石头,瞎了的、没有神采的眼睛里迸发处灼热的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只要你虔诚地祈祷,只要你虔诚地祈祷!你就会得到祂的注视,你的痛苦就会得到净化。来吧,来吧,你们和我一起祈祷吧!” 第35章 神在聆听   她捧着手里的石头,像捧着世间唯一的珍宝,将她高高举起,她的瞎眼仰望着天空,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学者再也无法忍受,她从车斗里跳起来,和祭司扭打在了一起。车子在争执中发生偏移,士兵加入了这场战斗,她试图把两人分开,却在推搡中忘记了最初的目的。   妈妈抱着她躲在一旁。   鱼洋洋害怕,闭着眼睛瑟瑟发抖,却还是被误伤。   误伤她的正是那块石头。   鲜血从她头顶涌出,本就病弱的身体无法撑到下一个城镇,鱼洋洋变得虚弱。   虚弱中,她看见妈妈在痛哭。   “不要哭呀,不要哭。”她看着妈妈,视野逐渐模糊。   等到再次醒来,学者带着愤怒、祭司带着笑容、士兵带着不可置信、妈妈带着悲伤,全部躺倒在地。   因为争执,四个人都死了。   那块引起争执的石头也静静躺在地上。   鱼洋洋为什么没有死?   她不知道。   迷茫的鱼洋洋想起祭司说的话,于是她开始祈祷。   她开始日以夜继的祈祷、她开始无比虔诚地祈祷,哪怕快要死了,她也坚持不懈地祈祷。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只能祈祷。   终于有一天,静网回应了她。   鱼洋洋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世界。她惊讶地发现,她可以搅动那些流光,只要注意力足够集中,流光就会像湖面一样产生涟漪,再凝结成半透明的存在。   再睁眼,石头却还是灰扑扑。   “原来你是活的呀?原来你一直活着。”   甚至她发现,只要想得够清晰,她可以向它“写入”一些东西。   她一开始的愿望很简单:“让大家都回来吧,让大家回来呀。”   她的脑子开始变得嘈杂,有四个人在她的脑袋里说话。   祭司说:“祂回应了我们。祂一直在这里!我们就是祂的喉舌,祂的双手!我们要替祂行走在废土之上,让所有人都知道祂的存在!”   学者说:“不是神!不是神迹!肯定是人类还没有发现的某种地外科技!原来我的研究方向一直错了......”   士兵说:“什么神神鬼鬼,你们两个能不能闭嘴!”   妈妈说:“洋洋,你疼不疼?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等到所有人发现他们都挤在一起,才变得冷静。   “你许了愿望?怎么许的。”   说出原因后,他们决定开始改写静网的规则。   大家一致决定,第一个指令由鱼洋洋写入。   “我想看到所有人类的愿望。”   她想知道住在房子里幸福的人在想什么,医院里流泪的人在想什么,和她一起住在车里的人在想什么。   她想理解这个世界,理解那些她一直忮忌又好奇的人。   指令被静网进行了错误的翻译。   “收集一切有序的、高信息密度的情绪信号。”   最强烈、最持久、最容易捕获的人类情绪,从来不是喜悦,是恐惧。   这很快被祭司意识到,她抢过权限,写入的指令却更加疯狂。   “让灯塔教会成为唯一的、永恒的、足以比肩神明的力量。”   世界就这么发生了异变,卡伦逐渐变成焦土。静网的信号从世界各处发出,逐渐改变了气候、土壤和空气。   鱼洋洋没有办法,在祭司的指引下找到了灯塔教会。   人类也被赶到地下,静网升上天空。   原本和平的人类聚居地,也因为静网能量的影响,开始出现莫名的恐慌、暴乱、互相残杀。   “这样下去不行。”学者冷静分析,“人会死得很快,静网失去能量来源,我们也会消失的。我们需要可持续的能量交互方案。”   “不行,不能让祂消失!!!”   “你们两个能不能马上就消失!”   有一天,妈妈发出了声音。   “有人呀,有人找我们。”   那天的事,鱼洋洋记得不太清楚了。   一个女人向静网发起了挑战。   “接受她的挑战,让她知道神意不可为。”   “凭什么她能发现背后的真相?难道她真的比我优秀?”   “你们两个神经病!”   在赌博的过程中,三人争夺权限,行为反复无常。   她只知道几个声音在她的脑子里轮番出现,每个声音都有自己的意志,每个人都曾短暂地掌控过静网的方向。   最终一直不满祭司和学者的士兵被两个人联手吞噬。   能力让他们的恶意变得无限大。   影响世界走向的决定,被几个世俗意义上十分失败的人简单做出。   妈妈变得更加沉默,鱼洋洋开始害怕,害怕妈妈也离自己而去。   她要保护妈妈。   利用对身体的主导权,鱼洋洋让祭司和学者也消失了。只是妈妈好像也不见了。   唯一还爱戴她的,就只有教会的信徒。   “祭司大人,祂可对您有吩咐?”   鱼洋洋的头开始经常变得很痛,原来他们并没有消失,他们变成了自己。她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   她有着学者的聪明、祭司的虔诚、士兵的勇敢、母亲的善良。但也有着学者的偏执、祭司的疯狂、士兵的暴躁、母亲的懦弱。   她到底是谁?   名字已经不重要了,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神”必须存在。   她还察觉到,普通的身体并不能承载这样强大的意识。这具身体马上就要死了。   在静网的帮助下,她的意识拥有了一个新的容器。   她写入的规则越来越多,教会疯狂扩张,信徒狂热地在废土上行走,用神迹收服了一批又一批惊慌失措的幸存者。   毕竟,谁知道她将来会用到哪一个容器呢?   伊卡洛斯就此诞生。   鱼洋洋成为了真正的圣子,也是真正的教皇   只不过,写入的规则无法更改。   还好她一开始的心愿没有变过。   她想看到所有人的愿望,正好所有人的身体里都被埋下了种子。   所有规则都运行得如此完美,鱼洋洋活得很好,静网也有源源不断的能源。   学者的聪慧偶尔会告诉她:“也许再这样下去人类会灭绝。”   却又被祭司的疯狂压下去:“没关系的,你是神啊。他们的挣扎被你看见,这是多么幸运啊。他们的痛苦能被静网所用,多好的净化呀。”   妈妈安慰她:“为了一直活下去,可以牺牲一些人的。”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她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体,一个又一个名字。   她忘却了那个童年,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一个无所不能的人。   这样很好,自己终于成为了——神。 第36章 你们想离开吗   一年又一年,卡伦星上的黄沙没有丝毫变化。   林叙的意识经过大量信息的冲刷却没有消散后,变得更加坚韧。   只是她还是没有找到挣脱神谕的办法。   到这里,她已经完全知道自己正处在神谕里了。   自己的脑子应该是被巢母反复捶打得十分Q弹,最后精神力还让她清醒过来,才没有在各种画面中崩溃。   事实和她的猜测符合,静网这种奇特结构的存在,在一开始没有对人类表现出任何威胁,最后却让整个星球都发生变化。   它的规则,被人类改写了。   不过她没有想到,利用静网的,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背后没什么势力争斗,也没有什么阴谋诡计。   只是五个徘徊在社会边缘的人。   正因如此,和郑观的那个赌局,才显得有如此多对人类的恶意。   只是要怎么结束神谕?   意识团在沙漠上胡乱蹦跶。   她不能被一直困在这里,虽然意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说不定身体已经像曾经的鱼洋洋一样,开始被静网腐蚀。   林叙整个人都像在梦中一样,意识团在这里可以瞬息千里,但无论怎么走,眼前的风景都是一模一样,找不到出口。   没有办法,她只能把自己像煎饼一样摊开。   西奥多为什么要让自己看到这些?   她不认为鱼洋洋是想让自己安慰她,或者是想让自己理解她。   在最开始的经历结束后,鱼洋洋早就不是那个天真的孩子,面目逐渐与自己见到的西奥多重合。   一个非常标准、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反派。   总之,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是想通过卖惨博得同情、或者发出求救的。   等等...   发出求救...   她自己思考了过去那些画面。   视线和郑观给自己看到的不同,并不是以第一人称展开的。   而是第三视角、上帝视角。   这种情况很常见,如果她现在回忆前世的事,也是这个视角。   人在回忆过去的事情时,会变得好像当时的旁观者一样,也是用的第三视角。   所以问题又绕回原点了?   鱼洋洋为什么让自己看到这一切,这在神谕的试炼中是没有必要的事。   总不能是前面的折磨都失败了,所以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硬拉了一段出来让她体验吧?   林叙继续挠着不存在的头皮想,会不会和消失的那几人有关系,难道他们并没有被鱼洋洋融合,而是还一直存在?   一直存在......   一直存在!   她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在过去和现在,除了鱼洋洋,一直存在的还有另一个东西,用郑观的观点来说,是生物。   那就是——静网。   关于静网,林叙当时有两个猜测。静网高速进化了,或者静网被人利用了。   这两个事实,可能是同时发生的。   在神谕开始前,那圈光环大亮,如果那个能量是郑观失去的,那在最初一定是属于静网的。   静网全程都参与其中。   鱼洋洋或者说西奥多,并不算神谕完全的主导者。颂光徒在颂念、光环在运作,但这些只是执行层,那些祷告里,没有具体的内容。   受试者的内容是不固定的,展示什么内容这个权限,不在教会手里,里面是可以动“手脚”的。   可是静网不是没有思维吗?至少没有那种可以被人类理解的思维。   是它放出了这一段回忆,想告诉林叙什么吗。   也有可能,静网并不是主动展示这段记忆的,它遵循它的某种本能,让林叙看到了这些。   在不远的将来,所有人类死亡,静网会失去它的能量来源,可是静网写下的规则无法改变,它们还是会待在卡伦星顶部。   “嘶。”   静网被困在了卡伦。   它能吸取的能量有很多种,可是千百年后、千万年后呢?卡伦星之外,附近的能量都被吸取结束后,静网也会消失。   千万年,看似很长,但对于这种不知道存在了多久,无法被人类理解的生命来说,是很短的时间尺度。   它本来可以像物理法则一样,成为永恒的。   头好痛,林叙觉得自己要长脑子了。   意识团又把自己扯成了长长的一条,在沙地中扭来扭去。   她突然想到了“锡疫现象”。   或许可以这样理解这种生物。   锡疫现象是金属之间的“传染病”。   在低温下,具有金属锡的白锡,自发转变为非金属性的灰锡,这属于一种物理变化。   灰锡接触到未变质的白锡后,会诱导其表面产生灰锡,诱导其表面变成灰色,导致整体崩解。   这种变化是可逆的,将灰锡重熔后就可以恢复。   还有一种不能恢复的类似的案例。   是利托那韦事件。   前世的事仿佛过去了很久,林叙仔细回想,才把当时看到的内容全部回想起来。   利托那韦是治疗艾滋病的特效药,在问世后就拯救了很多艾滋病患者。   但是在某一天,胶囊里面的漂浮的结构发生了改变,从澄明溶液变成了数以百万计的针状结晶。   无论怎么销毁、清洁、重制,结果都没有发生改变。   他们的工厂遍布全球,最后一个药物没有发生改变的工厂在意某利。   飞过去后,发现所有工厂的做法都是分毫不差的。   取经失败。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后几天,结晶污染还是跟了过来。   所有药物都不可用了。   这是罕见多晶型案例,同一分子不同的排列方式,就能带来截然不同的物理化学性质。   林叙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不像郑观一样研究过静网,她只是想让自己尽可能地理解静网这种生物。   微小的差异决定生死。   静网被某种肉眼无法识别的改变,污染了。   或许是脑域能量。   一开始被污染的,就是鱼洋洋手里的那块碎片。   随后传染到整个静网。   最初这种改变对于静网来说没有坏处,它获得了源源不断的能量,不用在宇宙间迁徙。   等到被改变的规则越来越多,现状也越来越不可持续时,静网终于遇到了危机。   自己能杀死人类,杀死辐射兽,但是对于这种存在,她想不到要怎么消灭。   意识条猛地变成意识块,往上蹦跶。   说干就干!   林叙像郑观一样,对着天空大喊,额,如果这个意识团真的喊出了声音的话。   “你们想离开吗?” 第37章 那是什么?   “我们快离开!”   伊卡洛斯的尾椎处,葛兰盯着面前炸出来的大洞。   这个位置是她们精心挑选的,几乎在尾巴的最尖端,很好炸开。   时间回到葛兰和林叙分开后。   锈火的一群人,在伊卡洛斯颂光徒的追击下,正在向这里撤退。   葛兰记得最短和最隐蔽的路,但是为了给林叙争取时间,她们选择了一段较为平坦的路。   一群没穿长袍的人,在伊卡洛斯内奔跑起来很是醒目。   更别提葛兰和艾琳还特意制造出声音。   “快点!”   “走走走!”   “别被发现了。”   “下面有人!”有好事者从楼梯上伸头,“无信者,无信者逃跑了!!”   耶!   葛兰和艾琳对视,如她们所愿,被人发现了。   信徒的声音引起了骚乱,颂光次席赶了过来,身后带着几乎是教会三分之一的教徒。   “教皇西奥多已叛教!任何人不准再听他的话行事。”   “神明在上,所有人,拦住那群无信者!”   到这时候,一切还比较顺利。   追杀他们的人很多,那些整天念叨着“观测”、“净化”的教徒,从袍子里拿出电辐枪时,葛兰还觉得有些割裂。   这群教徒几乎没有在荒野上战斗过,内部也很少动手,导致他们的体力和枪法稀烂。   阵仗看起来很大,但锈火走到载具那里时,几乎没有人员伤亡。   等被赐福过的教徒赶到时候,她们已经开始了狂飙,武器和补给都在车里,两方人打得有来有回。   “好枪,艾琳!”   “嗯哼。”   就连以沉默为修行的祷默徒,都忍不住尖叫出来。   没过多久,葛兰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道路变得窄小又曲折,坡度也变陡了。   “怎么回事?”因为急转弯而打空的艾琳问。   “我明明记得这条路之前不是这样的啊。”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   葛兰加快了速度,同时对身后车辆的驾驶员大喊:“小心一点,这里要闹鬼了!”   这本是葛兰想让他们提起头皮的玩笑话,没想到——   前面的弯曲的道路终于结束,道路尽头是最开始追击锈火的颂光徒。   “真的闹鬼了啊啊啊,她们不是早就被甩开了吗。”   甚至有一个人还是她眼瞧着掉到下一层楼梯的!!   “伊卡洛斯的内部结构发生改变了。”   艾琳不知道灯塔教会是怎么做到的,看到车后升起一块骨板,想要将锈火打撒,毫不犹豫地将它击碎。   “唐安!武器武器啊啊,重型武器准备。”葛兰的声音在另一个车里炸开。   “打哪里?”   “前面,前面!我们的前面。”   拦路的颂光徒被艾琳解决,但是那里突然升起了一堵扭曲的肉墙。   “轰——”   热浪擦着车顶而过。   还好,肉墙后的路还没有消失。   “这个动静够大了吧!”葛兰踩下油门猛冲。   要塞内部越来越吵,葛兰对于这个情况满意得不行。   通道两旁的骨壁变得越来越薄,地面弧度向下,像是一根正在变细的骨头。   “我们要到尾巴尖了!”   伊卡洛斯的尾巴尖端是这座要塞离地面最近的地方,没什么宿舍,也是“身体”最薄的地方。   “不能再拖了。”   希望争取到的时间够多。   突然间,伊卡洛斯“生长”的速度变得更加疯狂,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也可能意识到了她们的计划。   骨壁上的骨刺疯狂生长,离墙壁近的车辆,外壳直接被刺穿。   “唐二!”   “轰——”   通道得到暂时的平静,下一瞬间又长了起来。   “怎么这么疯?”   “林叙应该被发现了,”艾琳说,“我们争取到的时间足够多了,走吧。”   她掏出那个宝贝一样的球,腐腺炸弹,对付伊卡洛斯这样的家伙正好。   烟尘和碎骨在通道里交叉,艾琳眯着眼睛看着越来越窄小的通道,在小到几乎骨刺擦肩而过时。   她将腐腺炸弹扔了出去。   刺鼻的气味传来,伊卡洛斯的尾巴尖正在快速融化,黄沙在那里若隐若现。   正午的阳光亮得刺眼,驱散了伊卡洛斯内部暗红色的光芒。   一阵颠簸后,尾巴最终无力地垂下,在沙地上拖行,通道变得向下倾斜,只要一路碾过去,就能成功离开伊卡洛斯了。   “我就说这个位置可以。”葛兰很满意,“换成别的位置,我们就得像我刷墙那样,找根绳子吊下去了。我们可不是林叙,很容易死在那的。”   “确实。”艾琳深以为然。   出路就在前方,两人都放松了不少。   “那林叙这次也不会死的。”葛兰说。   “走吧。”艾琳知道葛兰心里在想什么,催促她。   “好。唐二,后面都到了吗?”   “到了!最后一辆车被卡住了,但人都救出来了。”   “好。准备加速!”   “三,二,一!”   履带转动的速度再次加快,将灯塔教徒远远甩在身后。   眼前越来越亮,葛兰眯起眼睛,直到灼热的空气将她全身包裹。   出来了!   锈火以极快的速度远离那头正在缓慢收缩的巨兽。   “我们现在去哪?”唐二问。   “向南,流浪者联盟。”   “别死啊,林叙。”葛兰轻轻说。   履带战车将伊卡洛斯甩在身后,锈火时隔几月,终于重新得到自由。   葛兰这会儿已经被替换了下来,和艾琳正在后面休息。履带战车有一个天窗,她抬头仰望。   又是一年旱季,天空蔚蓝,万里无云。   她戳了戳艾琳。   “你不能回去。”艾琳拒绝。   “不,不是这个。”葛兰声音严肃,“艾琳,你看天上。”   “那是什么?” 第38章 醒来 (二合一)   神谕中,黄沙还在这里打着转。   林叙有些丧气。   当然没有回应。   不管她怎么喊,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亮,甚至在沙地上画出文字,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没有声音、没有别的画面。   这个地方失去了时间的尺度,林叙自己在心里默数,数到懒得数,这里也没有发生改变。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嗓门没有郑观大?   至少能确定一件事,郑观的赌局,出面的确实是鱼洋洋。   林叙又无聊地滚了几圈,甚至把自己的意识分成小团团,小团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碎片。   如果是刚进入神谕的她,被扯成这样已经死了。   现在嘛...   她再接再厉,把自己从碎片变成了光点,小到落在地上时,只能和沙子为伍。   异变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光点落进沙子的瞬间,沙子开始慢而轻的脉动,频率非常低,低到在她没把意识拆成小点前无法发现。   林叙尝试用光点去触碰其中一颗沙粒,沙粒在她的感知中裂开了一道细缝,从里面漏出来了一种纯粹的信息流。   和教科书上的彩色星云图不同,这个宇宙更接近把人眼在太空中看到的。   星系凝成的光点周围是深深的黑暗,一个点在这里,一个点在那里。   它们的移动很慢,慢到以人类的尺度察觉不到它们在动。   这里对林叙没有时间的概念,她可以一直看下去。   一块非常不起眼的石头正在其中漂泊,从一个地方飘向另一个地方,哪里的能量多,就往哪里去。   不知过去了多少年,这块石头开始分裂,一块变成两块,两块变成四块,紧密相连,越来越大。   它经过一颗又一颗星球,吸收自己能吸收的一切能量。却不如林叙想象中的贪婪,它离开后,那颗星球依然存在。   它就是这样在宇宙中漂流的,为了存在,并将永远如此,直到宇宙热寂。   直到落到了卡伦,一成不变的生存之旅被打断,卡伦星将它击碎,一块碎片最终被一个小女孩所有。   静网再也无法离开。裂缝开始收拢,想要将她永远封闭在这里 。   但她不想变成它。   林叙挣扎着从里面逃离。   最后变成了一句话,仔细听还能听出来,截取的是林叙自己的声音,沙粒一直重复着两个字:“离开,离开,离开。”   感知的信息流被她释放,覆盖在沙粒的表面。   就像“锡疫”一样,整片沙漠跟着流动,一成不变的沙地开始缓慢地倾斜、连结。   她用自己吸收的那团能量作为锚,将分散成光点的意识碎片从沙海中抽离。   这个过程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时间对她失去了意义。   直到沙地停止流动,静网再次沉默。   她的意识重新凝结出“林叙”这个人,从神谕中醒来。   ……   多萝西快要被憋死了,无数的血肉快将她包裹,画面十分恐怖。   突然间,缠住自己的血肉猛地一僵,她趁机砍开一个口子落到了地上。   神光亮了一瞬,亮到整个世界都变成白昼。随后变得有些黯淡,形成对比的,是林叙的身体,她正在快速恢复!   林叙醒过来了!   她毫不在意地擦掉乱流的鲜血,模样吓人得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周围死成一片的颂光徒,让恶鬼愣了一下。   这不一定是自己干的。   多萝西的身上、斧头上全是血迹。   “这是你干的?”   她点头。   “干得好,多萝西。”   林叙能感觉到一开始的神谕中,偶尔有一些不稳定,想来是多萝西的功劳。   精神力凝成触须将她卷到自己身后。   “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儿说不定还有事要做呢。”   没问要做什么事,多萝西早就有些脱力,在看到林叙后,一直悬着的心和紧绷的神经放松,随便靠着一个颂光徒的身体就开始休息。   茧内的西奥多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怎么从神谕中逃出来的?还保留了所有神志!   “鱼洋洋,你现在还能写入规则吗?”   西奥多没料到她叫出的是这个名字,怔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晦暗。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无论她怎么向它祈祷,它都再也没有发生改变。她不停地更换容器,也是想找到一个例外,能让自己再次写入规则。   本来以为如此特别的林叙,能成为那个例外的。利用神谕将她的意识洗成一个傻子,肉身放进融合池修复,到时候她的能力将全部属于自己。比多萝西这个半成品能力好得多。   “不能写又怎么样?林叙,你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落,光环疯狂转动,虽然神谕对林叙没有用了,关于伊卡洛斯诞生的规则,早就存在了。   神光大亮穿透浓密的白雾,多萝西忍不住眯起双眼。   圣池中,无数肉块升腾而起,和林叙   林叙放出了她的精神力,经过神谕的洗礼,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强悍。如果说西奥多能操控伊卡洛斯是因为她在融合池中,自己则是因为超强的精神力,能够感应到整个伊卡洛斯。   用过往经验来看,伊卡洛斯绝对是比肩超大型辐射兽的存在。   她的实力和以前早就天差地别   单挑伊卡洛斯,可以一试。   更何况,   她将触须延伸到更远的地方,葛兰她们已经在战斗可能会波及到的范围之外。   精神力将她和多萝西保护得密不透风,无论融合池中升起多少血肉武器,都被牢牢挡下。   碎屑落回池中,又被重新吸收后,再次涌上来。   池中茧里的鱼洋洋面色难看,林叙的异能,到底还有多少?   她开始感应伊卡洛斯内部的灯塔教徒们。   往日坚实的堡垒变得动荡,教徒们一直在跪地祈祷中。   “神明保佑,让伊卡洛斯再次安定。”   “我的罪已被净化我的灵正在获得福音。”   各种各样的祈祷在伊卡洛斯各处响起,与茧相连的某个地方一动。   观源神殿里,那些颂光徒的身体被拖进池中,颜色红得发黑。   她想要耗死自己。   林叙毫不犹豫阻挡,精神力继续攻击圣池。   鱼洋洋也没有坚持,伊卡洛斯内部,原本停止生长的组织开始暴动。   这次的目标却是自己的信徒。   骨刺从旋转楼梯生出,砸向正在伏地祈祷的人群。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伊卡洛斯会攻击自己。   来不及躲避的人被贯穿胸膛当场毙命,血痕像是粗长的血管,流向圣迟。   通道内的组织快速生长,将还在里面的教徒挤压,与肉墙融为一体。   有一些被骨刺擦过的人没有立马死去,在地上翻滚着惨叫,他们喊着“观测即福音,痛苦即净化”,喊着“我会到达旧世界”,被一路拖行,扔进了底部的融合池中。   不够“虔诚”的信徒试图逃离,每一扇门都不对他们打开,骨板生长的速度比他们的奔跑更快,比他们落后的武器更快。   伊卡洛斯变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活地狱。   能感应到一切的林叙有些不忍,却没有时间同情。   死掉的人都变成了攻击自己的补给。   并且融合池里面,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怪物,不像艾尔比那么强大,和江慧成为的那种相同。   有能量核,但没有理智。   钻出来的融合体只有一个目的地,就是观源神殿。   伊卡洛斯除了自己和多萝西,竟然已经没有活人了。   鱼洋洋要用所有人命,将自己留在这里。   “你这样做有意义吗?你的信徒全部都死了,就算你能将我变成下一个容器,灯塔教会也已经覆灭了。”   池中咕嘟嘟冒泡,鱼洋洋的声音传来。   “当然,林叙,你现在越强,我越高兴。”   “只要我活着,灯塔教会就会永存。”   她很满意林叙表现出来的潜力,比起躲在静网身后操纵一切,这种强悍的力量也是她需要的。   到了这一步,鱼洋洋还是不认为自己会输。   但是她忘记了一个事,一个致命的缺点。   就是——   林叙毫无保留地放出了所有精神力,无数触须用比刚才还快的速度,将攻击全部打了回去,并深深扎进了池中。   无视穿过血肉时奇怪的触感,林叙找到了那个茧。   鱼洋洋感觉全身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你刚刚一直在伪装?!”   她还以为对方精神力已经消耗大半,没想到还这么充足,并且找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当然。”   找到鱼洋洋的过程有些麻烦,茧和血肉都是红色的线条,因此林叙才迟迟没有出手。   不过现在嘛。   密集抓住茧的触须用力,血肉被扯开,裹着鱼洋洋的那个茧被扔到了神殿中。   这就是鱼洋洋致命的弱点,她想要操控伊卡洛斯,就必须在圣池中。随着她重重摔在地上,伊卡洛斯终于回归了短暂的平静。   “多萝西,你休息好了吗?”   一直躺着的多萝西突然诈尸,像鱼一样弹了起来,她不知道伊卡洛斯剩下的信徒全都死了,躲在林叙身后的感觉太过安心,大脑在一番情绪爆发后进入了空白期。   “休息好了。”   她还没明白林叙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要杀死她吗?现在你可以自己动手了。”   多萝西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自己在神谕里时,一直被众人忽视的她可杀了不少人。   催动精神力,密不透风的茧被破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鱼洋洋。   “啊?!”   “啊!!”   一秒钟前还人畜无害的多萝西,发出了一声又长又细的尖叫,异常刺耳。   她盯着自己的“礼物”,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容貌。   银白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过于苍白的皮肤。   乍一看,几乎看不出和那个女人相似的地方。   可是记忆在一次次回想中变得清晰,她们的眉眼轮廓如此相似,她们的嘴唇形状如此相似。   记忆太过久远,她已经忘记了那个温暖的怀抱。   现在身体被另一个人穿在身上。   鱼洋洋脸色有些不好,现在的多萝西让她感到有些不安,主动开口:“多萝西,你看看我。”   自己的声音从那副身体的喉咙里发出来,刻意又轻柔,像是在哄小孩。   “我可以离开这具身体,我可以把她还给你。你不想拿回她吗?只要你帮我把林叙的身体夺过来,她不会对你下手。”   灰蓝色的眼睛微弯,嘴角勾起慈悲而温润的弧度。   多萝西认识这个表情,这是她当上圣子后,为了能够配得上神的侍从这个身份,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   现在挂在自己的脸上,让她觉得像是看见了一个用自己的皮做的面具。   “西奥多,现在还想骗我吗?被你寄生过的身体,连内脏都是腐朽的气味。”   “你弄坏了我的东西,这是我的礼物。”   圣洁的表情僵住,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狼狈。鱼洋洋不知道这个“礼物”是什么意思,她余光扫视,打算逃走。   多萝西已经举起了斧头。   “你弄坏了我的东西,这是我的礼物。”   她重复道,然后下定了决心一般,狠狠地劈开了残余的茧。   鱼洋洋被她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会受到这种忤逆。   “还给你不就...啊!”   斧子劈开茧后,劈到了鱼洋洋身上,劈到多萝西的肩膀上。   银白的长发瞬间被斩断,白袍染上鲜红的血。   “这是我的礼物。”   鱼洋洋躲开多萝西的第二次劈砍,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   “静网!静网!我命令你...啊!”   这一斧子落在后背,脊椎好像裂开,鱼洋洋感觉不到下半身,也感觉不到静网的回应。   “这是我的礼物!”   多萝西眼中落下泪水,在属于西奥多的身体上,嘴巴却在笑着。   银白色长发变成深红色,白袍撕开露出里面的皮肉,自己的脸被斧刃划开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长口子。   “你怎么敢抢走的?!你怎么敢抢走的?!我不要你还给我,我要你去死!”   鱼洋洋上半身还在向前爬,那个神像就这么空洞地看着这一切,那里什么都没有,她知道。   可是静网为什么不回应她?神光为什么没有反应? 第39章 我在新世界等你   她朝着虚无伸出手,扯住那件红袍。   林叙决定此刻就将神光的力量全部吸收完毕,袍子就这么滑落,遮住了她和多萝西的身形。   “害怕?”多萝西哭中带笑,“你竟然还会害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叙放出精神力,确认多萝西没有被伤害到。   “无耻无耻无耻无耻无耻!”   袍子被砍开一个大洞,多萝西面色越来越扭曲越来越疯狂,脸上又新添了许多血迹。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多萝西!”林叙出声阻止,“多萝西!结束了,她已经死了!”   鱼洋洋早就没了动静,多萝西看着自己的身体,四肢和头颅早就分了家,脸上也被砍得不成样子,死得不能再死,毁得不能再毁。   她终于扔掉斧子,跪倒在地,被捂住的脸似乎在笑,发出来的声音却在哭。   观源神殿一时没有别的动静。   只有圣池中窸窸窣窣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叙回头。   一个颂光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圣池中。   “不对!!”   鱼洋洋已经死了,按理来说这个池子也应该消停了。   除非鱼洋洋没有死?!   她在最后一刻抽离出了意识,强行寄生到了还没有死透的颂光徒身上。   思考的瞬间林叙已经放出了精神力。   但那个颂光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已经跌进圣池。   触须紧随其后,却没有找到茧,好像鱼洋洋被圣池消化了一般。   不对。   她放开扫描,从上到下找遍整个伊卡洛斯,融合池那里有异样。   原来从圣池可以到达融合池!   鱼洋洋居然还留了一手。   只是一瞬间,林叙再度失去了鱼洋洋的踪影。   现状却容不得她一心二用。   观源神殿外变得嘈杂,最开始转化的一批融合体已经冲到了这里,就连圣池中也开始翻涌。   众多融合体开始冒头。   她将还在状况外的多萝西卷到身旁,用精神力灌入圣池,试图将它摧毁却无果。   实在太多了,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变成养分的灯塔信徒都变成了融合体,就算林叙瞬间就能捏爆它们的能量核,也还有成千上万个等着她!   说起来,静网的能量就这么转化在自己的脑子里,还有一些暴殄天物。静网能做到的事很多,但是林叙还不知道怎么写入规则,只能像现在这样全部转化为异能,被她这个“山顶洞人”拿来攻击。   她边战边退,终于杀出观源神殿,借助精神力攀上那高高的塔尖。   下面是无数对她们垂涎欲滴的辐射体,它们攀不上陡峭的塔尖,只能仰着头,残存着人类五官的脸不停嘶吼,鱼洋洋已经彻底不知所踪。   情况一下子变得糟糕起来。   “林叙,”多萝西指着天上,“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她这才发现,她们头顶掷下了一片阴影。   一艘庞大的飞行器,大到它悬停时,大半个伊卡洛斯都包裹在它的影子之中。   主体像被拉长的鲸鱼,通体覆盖着铆接铁甲。表面上有一层铜锈,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光。底部有一排已经若隐若现的推进器,造型古老。   底部闪烁的光和诺亚浮空岛的能源系统有点像,这是属于卡伦这片废土上才有的超科技改进。   让这艘看起来像捡起旧世界废金属、东拼西凑的飞艇,在不依靠巨大螺旋桨飞行的情况下,也能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它的侧面涂着一枚徽章,被风雨侵蚀得十分模糊。   看起来和奥利维亚的那枚雨燕胸针有几分相似。   精神力伸过去,能感应到前段的驾驶舱里有人。   林叙不认为这是奥利维亚、或者董事会的人来了。   和先锋小队前往深渊时,她们提到过深渊监管会的存在。人类的前哨站,漂泊在深渊之上。   怎么会到这里来?   飞艇的出现,让林叙有种自己从黑暗中世纪回到蒸汽朋克时代的感觉。   和鱼洋洋僵持时,她也看到了伊卡洛斯内部有类似的飞行器,只不过要小得多得多。   腹部一道细长的舱门打开,舱门中垂下一道由铁链和骨片编成的软体,等着林叙抓住。   深渊监管会对自己来说,是敌人还是朋友?   不管是谁,都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何况对方只有两个人。   异能全开的情况下,现在的卡伦星,不会有人类能打得过自己。   除非比E7还要狠的阴招。   “抓稳我。”   她将多萝西往自己的后背托了托。   一直将手搭在她身上的多萝西却突然松开手,自己摇来晃去的站立在塔尖,和面对鱼洋洋时的癫狂不一样,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你要留在这里吗,多萝西?”   多萝西点点头,脸上还有些羞涩:“我的心愿已经完成了,谢谢你。希望我刚刚的表现没有吓到你。”   “可是鱼洋洋还没有死。”   “鱼洋洋?你是说西奥多吧,鱼洋洋是他最开始的名字吗?”   多萝西没再纠结这事。   “我能看到,你们之后还会有一战。她逃不了第二次。”   男人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曾经属于多萝西的那个笑容。   她无法接受自己用这个身体活下去,多萝西的躯壳已经彻底消亡,自己的灵魂也应该随着它一起离开。   只有这样,她的礼物才能变得完整呀。   林叙看着她的神色,欲言又止。   “谢谢你呀,但是我不想活下去了。”   塔尖的风很大,吹来一股热浪。   多萝西突然开口:“悲伤。”   林叙在悲伤。其实她们两人才认识了不到一天,她心里发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多萝西伸出手,摇摇晃晃地向林叙索取一个拥抱。   这个怀抱满是汗味,接触到的皮肤滚烫,林叙的心脏跳动得很有力,让多萝西想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个记忆。   她盯着林叙看了又看,还是没有看到那种温暖的黄色。   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不知道那种颜色到底代表的是什么感情。   “你会顺利的,我看到了。”   多萝西松开手,从林叙身上拨拉出了一个骨片。   这个骨片几乎被林叙忘记,不知道她怎么发现的。   “我要去的地方没有神,我到达的不会是旧世界。”   “林叙,我在新世界等你。”   她轻而决绝地划过脖颈,涌出的鲜血落在黑色塔尖并不明显。   瘦削的身体一直在晃动,最终向下坠落。   林叙看着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落在下面的融合体中。   “愿你到达新世界。”   她祝愿她。 第40章 深渊监管会   软梯在风中飞舞,终于砸到了林叙的肩膀,她收起情绪,沉默地往上攀。   伊卡洛斯就这么离她越来越远,继续漫无目的的前进着。   一直爬到飞艇内部,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和你的同伴最后吵架了吗?”   “不......”   林叙抬眼看向来人。   好老,真的很老很老。   她第一次在废土上看到这么老的人,老到皮肤像松弛的树皮,头发雪白,脸上还戴着一个厚得像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   和因为生活太过艰辛而表现出来的苍老不同,是年龄真的走到了生命的极限才能变成这么老的老。   “哎哟喂,年轻人看见我这样的老婆婆害怕了?”   她毫不介意林叙的惊讶,打趣了一下。   “欢迎来到深渊监管会,自建立到现在,这么久了,你还是第一个客人呢。”   “关于下面的伊卡洛斯要塞如何处理,你有想法吗?”   林叙摇头。   她很确定,鱼洋洋已经不在伊卡洛斯了,她逃到哪里去了呢?   “你们在天上,有没有看见一个人离开伊卡洛斯?”   “一个人?我们只看见了一个车队,朝南去了。”   “这对于怎么处理伊卡洛斯很重要吗?我的眼睛可不太好啊...年纪大了,戴着这眼镜也不怎么管用的。”   她嘀咕,啤酒瓶底后面的眼睛转啊转,朝着前舱吼:“赵月华!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人离开伊卡洛斯?”   林叙没忍住提了提眉,感觉耳朵受到了伤害。只听这中气十足的声音的话,完全感觉不出她年纪大了。   更大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听不清!西达,你的通讯器呢?”   “噢噢。”   被叫做西达的老人才反应过来,在衣兜里摸索了一遍,才找出一个通讯器。   “喂喂,赵月华,你有没有看见人离开伊卡洛斯吗?”   “没有。疑似辐射兽的倒是有一个。”   辐射兽?融合体?林叙挤上前去:“她朝哪里去了?”   “咦?”赵月华惊讶了一瞬,“更北,再往北走就是深渊的边缘了。林叙是吧,你等等。”   她做事利落,直接挂了电话。   飞艇晃悠了两下,林叙能感觉到离地面又远了点,但还是没有直接离开伊卡洛斯附近。   西达收起通讯器,又一拍脑袋,趁赵月华还没出来,将软梯收了上来,关上舱门。   然后正襟危坐在一旁。   赵月华迈步从里面出来时,她还一直保持着目不斜视。赵月华叹了口气,没理会她。   “你好,林叙。我们是深渊监管会,我是会长赵月华,这是副会长西达。鉴于你的特殊能力和过往事迹,我们接受的流浪者联盟的委托,来寻找消失在北部的你。”   深渊监管会?林叙这次没猜错。   “你好,赵会长。”她点头,“请问联盟来让你们带我回去吗。”   赵月华摇头:“原本只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和跟你传递信息。当然,现在还需要你配合一下,告诉我们伊卡洛斯内部发生了什么。”   作为中立的深渊监管会,是不能干预三大要塞之间的小打小闹的。但流浪者联盟单方面撕毁《深渊平衡契约》,诺亚在摇摆中也不愿遵守,剩下一个伊卡洛斯则完全拒绝联系。   赵月华心里很着急。   深渊监管会,是应深渊暴动而诞生的组织。新历头几十年,人类还没有想到兽潮和深渊有关。   直到失去联系的要塞越来越多。   各个要塞都派出了代表和精英,利用旧世界的遗物打造了这个飞艇。   牵头的是旧世界一个国家领导的后代,名叫诸正卿,抱着为人类寻求生存之道的想法,她成为了初代会长。   只是不管所有人怎么努力,深渊都是一个难以探测的存在,集结了所有的科技力量,能做到也只是进行观测。   到最后,只剩下三大要塞,飞艇上的大部分人,都彻底失去了自己的家园。   痛心疾首中,决定只为了人类的存续而努力。   可三大要塞也不愿独自在风蚀之地建立前哨站。   能够发现深渊能量的暴动需要献祭人类的,正是深渊监管会。集结的大部分精锐,在深渊失联,再也没有出来。而那段时间的深渊能量,却有明显的降低。   诸正卿终于明白了什么,召集飞艇上所有人连夜开了会议,赶制出了一份报告。   最终得到了让所有活着的人感到绝望的答案:   “如果我们无法平息深渊能量的暴动,那么只需要最多五次兽潮,卡伦整片大陆都将被辐射兽踏碎,没有任何一个要塞能够幸存。”   而飞艇,也无法承载那么多人。   “到时候,就算飞艇能够幸免于难,我们也只不过是一个人类的孤岛。”   “人类在卡伦存在上万年,经历过无数次灾难。但只要没有全军覆没,我们就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因此,我决定启动起草《深渊平衡契约》。”   “这个决定注定是反人类、反文明的。如果人类文明最终复兴,我、在座的各位,都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们是一开始决定挥刀向同胞的刽子手,我们活着的每一秒都背负着罪孽。”   “尽管如此,深渊监管会也要始终独立在三大要塞之外。这个契约很残忍,可是人性有可能会更加残忍,无论最后活下来的是谁,我们监测的不仅仅是深渊,还有人类。”   诸正卿是这么说的。   由于飞艇在建立之初,花费人类众多心力打造,拥有绝对的制空权、火力压制和唯一的观测功能。   众人在诺亚和流浪者联盟奔走拉扯数月,加上武力威慑和技术支援,成功了签订《深渊平衡契约》。 第41章 不必为我的死流泪   这其中,最先点头的就是灯塔教会领导的伊卡洛斯,几乎没有费什么口舌。   大体方向、献祭比例由监管会掌控,比试项目由三大要塞各出一个。   第一届深渊祭典,就这么开始,代表监管会出席的当然是诸正卿。   厮杀、挣扎,目睹了一切的她很平静。   回到飞艇之后依然很平静,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第一批祭品被送往深渊,所有人眼看着能量数值下降。欣喜之中,还带着无奈和悲伤。   诸正卿还是那副样子,第二届深渊祭典照常出席。   根据三大要塞人口计算出一个可以勉强休养生息的比例,根据能量暴动计算出需要献祭的人类数额,她都亲自计算得明明白白。   只不过这一次,在或死或活的人类被押往风蚀之地时,诸正卿看着飞艇下的小黑点们发了很久的呆。   当天晚上他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诸正卿自杀了。   遗书上只有两行字:   我死后,将我投掷到深渊,才能与需要的人体数量匹配。   不必为我的死流泪,我们会在地狱见。   在这样绝望的世界里,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很多,自杀的人也很多。   可没有人想到,诸正卿这样的人会自杀。   他们所有人都还记得初代会长选举时,诸正卿意气风发的样子:“为了所有人类的明天,我们将升空,我们将守望。恳请各位,投我一票,我将摒弃私心,尽我所能,解开兽潮的谜团。”   这样的一个人,最初还是被那黑暗的深渊打败了。   ......   赵月华想起监管会的历史,还是忍不住叹气。   诸正卿的死在飞艇上造成了不小骚动,但还是有人接过她的了担子。一代一代,就这么延续了两百年。   但是独立于三大要塞的监管会,人口折损得比要塞里的人以为得要快得多。   因为飞艇特性,能源、食物、水源,每一点都需要精打细算,人口被精准地控制着。   按理来说,曾经能向三大要塞施压的监管会,不应该只剩下两个人。   能量的监测,并不是飘在天上就能做到的。她们需要投放监测仪,每一次回收,都会有人伤亡。   监管会的人就这么越来越少。   饶是如此,监管会也不能向任何一个要塞求助。他们不敢赌,三大要塞如果察觉到监管会势微,会做出什么事。   他们只能从荒野或者风蚀之地吸纳人口。   而就在上个月,监管会里最后的两个年轻人,在回收监测仪时,先后身亡。   这里现在只有一个老人,和更老的人。外强中干,维护着监管会最后的威名。   契约已经被打破,人类该何去何从?   直到荒泉请求通讯,讲述了林叙的特殊性。她在深渊祭典上见过对方,或许是她和对手那种纯粹的惺惺相惜,让流浪者联盟对她高看一眼。   飞艇才首次偏离深渊上方,进入荒野空域。   再特殊的异能,面对那么多辐射兽,又能为人类做到哪一步呢?赵月华心里始终打了个问号。   直到看到伊卡洛斯的异常。   赵月华回忆和思考时候,林叙也在打量她。   深渊祭典上的那个监管会代表就是赵月华。   普通的长相,普通到第一眼她甚至没有想起这个人。只是这种年纪的人在废土实在不多见,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终于才对上号。   “伊卡洛斯,”林叙组织了一下语言,“唯一幸存者鱼洋洋,即曾经的教皇,掌握特殊技术,将所有信徒变成融合体。”   “融合体?”   “是,”她点头,“我临时取的名字。人类被特殊手段与辐射兽或者辐射能量进行融合,但与现存唯一辐射体不同......”   她看了一下赵月华的神色。   “我知道,荒泉首领和我提到过。辐射体藤,初步观察能够进行社会化训练,具有一定的智商和人格,能够免疫深渊里的辐射能量,不会遭到辐射兽的攻击。”   “是的。融合体保留了人形,但是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会追踪人类血肉。比起人类,更趋向于辐射兽。”   “除了鱼洋洋,没有任何一个幸存者了吗?”   “是的。”   “可惜,让她跑了。那么,来说一下这个鱼洋洋吧?”   赵月华说话很干脆,还公事公办地拿出了一个记录仪。西达在旁边听得已经起了精神。   在回答她的问题前,她还是问了一句。   “契约已经不成立,监管会现在的立场是什么?”   “监管会的立场?”   赵月华上了年纪,却比西达耳聪目明,铿锵有力道:“契约本就是为了人类存续而存在。”   模糊而普通的面容,因为她坚定的眼神,在此刻生出了奇异的光彩。   “好。”   林叙选择了相信,更多的是相信荒泉的选择。   因为不知道荒泉给她说了多少,林叙干脆从通讯器断掉之后的所有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信息都没有隐藏的必要了。   赵月华听得眉头紧拧,西达越听越精神,瞪大的眼睛快要填满整个瓶底。   事情太多太长,林叙说完已是口干舌燥,看着明显疲惫的赵月华和西达,她都觉得自己有点虐待老人了。   “事情就是这样。”   “老赵啊,难道我真的快要死了,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西达靠着金属舱壁坐下,一脸颓唐。   什么静网,什么神。她看不到获胜的希望啊。难道衰老真的夺走了她的斗志?   赵月华也觉得脑子有些疼,决定晚上休息前将记录仪再翻看几遍。   好多问题......但她不想表现得比西达更不聪明。   她暂时还不想服老。   “好。以上信息,我会转达流浪者联盟,你介意将这些分享给诺亚吗?”   林叙摇头:“如果可以,请将消息传遍整个卡伦。包括荒野上游荡的帮派和风蚀之地的尘行者。”   鱼洋洋逃往深渊,肯定是还留有后手。   所有活着的人类都需要小心。   “关于如何处理伊卡洛斯,你有什么想法吗?” 第42章 比如现在   怎么处理伊卡洛斯?   天色已经黑尽,从高空中看日落的感觉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飞艇飞得并不算很高,这个高度能够感受到强风打在窗舷上。沙丘连绵起伏,明与暗的交界线在缓慢蠕动,一寸一寸,直到蓝黑色夜空上的星星显现。   林叙嚼着风干肉干。   失去了鱼洋洋的伊卡洛斯,就像一个定时炸弹,虽然无人操控,它也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伊卡洛斯内部几万人,全部变成了融合体。   放这玩意儿在荒野上游荡,要是不小心让融合体逃了出去,都相当于一个小型辐射兽兽潮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诺亚和流浪者联盟肯定不会把它们放在眼中。   但是荒野上还有别的帮派,不是所有帮派都会食人。尘行者也还在风蚀之地老老实实地迁徙。   按照她的想法,当然是直接摧毁。   只不过赵月华考虑的事情显然更多,摧毁伊卡洛斯差不多要耗去飞艇的大部分能源。   因此,她还是决定联系剩下的两个要塞,一方面,看能不能联系到火力增援,另一方面,也想问问这种融合体是否有研究价值。   飞艇里面很热,西达坐在旁边,没什么边界感地靠在林叙身上。   她和赵月华搭档了一辈子,赵月华比她小十来岁,很早以前,对方还是个跟在自己后面叫姐姐的小孩。   后来有一天就不再可爱。   听别的同事说,这叫做叛逆期。   再后来,两人经常吵架,吵了几乎半辈子。   如今老了,压在她们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沉重,两人之间相处时除了吼来吼去,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自从两个年轻人死后,飞艇每天除了风声,就没什么声音了。   憋了好长时间的西达,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看着这个沉默又疲惫的年轻人,还是选择了最轻松的话题。   “哎哟,这个肉干真是硬得不行。难怪没几个人能活到我这么老,牙都掉光了,啃不动当然活不下去了。”   林叙低头。   西达咧开嘴,口腔里几个黑黢黢的空洞,仅存的牙齿倔强地对着林叙笑。   “你要不要也泡点水呀?当做肉汤咯。”   “谢谢您,不用了。”   西达虽然上了年纪,却还将短短的白头发绑成一个紧紧的小揪揪,眼里闪烁着关切,林叙心下一暖。   “好吧、好吧。”   “不知道我死之前能不能吃上除了蓝草糊糊以外,好吃又好嚼的食物。”   林叙一时接不上话。西达虽然语气轻松,但是聊的话题没一个轻松的。   西塔又换了一个话题。   “你说我们怎么以前怎么没发现,那些星星都不动的呢?”   林叙又摇头。   “也许是为了生存太累了,哪有精力想除了活命之外的事呢。”   她已经从西达的唠叨中,知道了深渊监管会和《深渊平衡契约》的始末。难得又生出一丝心累和迷茫,曾经自己作为最底层时,对于这个契约深恶痛绝,等到她真的可以接触到这个世界、这些自己曾经追求的真相时,却发现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   细细追究,除了诺亚的董事会,竟然没有真正的恶人。数不清的,都是无奈。   她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感觉,尽管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尽管知道鱼洋洋逃向深渊憋个大的。还是有些烦闷。   离开伊卡洛斯后,也没有第一时间联系郑观。   她不自觉叹了口气。   西达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咯。   泡得软烂的肉干带汤被她几口吞下,又开始朝着前舱喊。   “赵月华!你好了没?!”   刚挂掉第一个通讯的赵月华不语,只接通了第二个。   另一边,诺亚内部因为这则通讯掀起了轩然大波。   穹顶的浮空岛坠落后,议事厅就被挪到了工坊层。董事会不复存在,从旧世界的制度中得到灵感,原本的董事会家族组成上议院,下议院大部分成员来自曾经的锈火,少部分成员由工坊层和履带层通过普选产生。   毕竟当时真正的战场,是在履带层和工坊层。作为主要生产部门的工坊层,早就被锈火埋下了钉子,只是穹顶看似放养各坊主,其实背地里与工坊的联系千丝万缕。   这场起义打得艰难。   尽管因为葛兰的号召,选择与锈火同行的人很多,但董事会方不仅武器,长期吃饱喝足的身体,让两方争斗得很焦灼。   血与泪流满诺亚,坚不可摧的要塞变得千疮百孔。   最终的争夺战还是在备用能源系统那里。   只是诺亚停摆了太久,不用观测,从工坊层肉眼可见辐射兽向要塞聚集。   总之,为了诺亚能够尽快启动,两方在紧急斡旋中,暂时达成协议。   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最失望的,莫过于以艾琳和葛兰为首的锈火出走派。   而留下的人里,有一个特别的存在。   就是曾经的知名纨绔柯林。   得益于他姐姐给予过的帮助,和最后他在履带层的表现,锈火选择力保。奥布里家族虽然遭到清算,实力一落千丈,柯林却凭借姐姐的余荫,稳坐议员席位。   上议院的人认为,鉴于能活下来的原因,他的立场肯定偏向锈火,即现在的下议院。   下议院却也有部分人认为,他的前半生享受到众多特权,在最后也没有放弃属于董事会在上议院的天然席位,对己方表现出的优待或许只是烟雾弹。   总之柯林就这么不尴不尬的卡在中间。   他本人倒是对此没发表过任何看法,依旧在两方势力之间游移。   只有他曾经的未婚妻、现在的同盟、同时又是隐形政敌的容清月知道他在想什么。   非要说的话,他继承的是姐姐的遗志,因为容清月看到柯林也总是拿着一个笔记本,破破烂烂,是从浮空岛里掏出来的遗物。   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选择和葛兰一起离开诺亚,那枚更具有实际作用的胸针却留给了对方。   这还不能出言试探,两人的关系虽然不如从前火药味重,平静中却也依然针锋相对。   比如现在。 第43章 上议院   散会后,原本同一个阶层的上议院坐在一起。   圆桌中间,是一个流光屏,上面是从穹顶调取的所有残存监控,唯一的主角就是林叙。   “真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容清月无意识地掐着指尖,喃喃自语。   “是啊,”柯林吊儿郎当翘着腿,“谁能想到,当时你们所有人不放在眼里的小小劳工,现在竟然成为人类方的依仗了呢。”   容清月凉凉看了他一眼:“该说柯林少爷慧眼识珠吗?早早就跟对方联系上了。”   “不敢不敢,”柯林皮笑肉不笑,“要说联系,你还是她曾经的导师呢,这可是难得的师生情啊。”   “顺便说一句,请叫我议员,容、清、月。”   其余几人早就对此景习惯,没有搭理两人。   “呵呵,让我爷爷死得那么痛苦,现在竟然还能从伊卡洛斯走出来。”这是陆家的后辈。   “咳、咳,”费尔南达的姐姐瓦伦蒂娜接过了塔瓦家族的担子,以及仇恨,“杀死两个董事长,使研究所首席变成废人,还有塔瓦家原本的董事长,摇身一变,成为人类的希望了?”   雷诺兹家族,已经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席位。反正只要诺亚还需要科技一天,他们的地位不会被动摇。   “如果人类终将和深渊有此一战,那么这个闪耀的过的人,只能活在成功的那一刻。”   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仇议员深以为然地点头,舆论的力量,他们比谁都明白,诺亚本身也很擅长玩弄舆论。   哪怕林叙无心弄权,这种精神领袖的存在是最可怕的,正如锈火这次把诺亚烧得天翻地覆,而为它添油加火的,只是一个小小的、毫无战斗力的主持人。   容清月没说话。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自己也被林叙利用了一番,但是结果她很满意。   现在容家当家做主的,是她。   话说回来,上议院想着弄死林叙的时候,林叙有没有想着弄死自己这一群人?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林叙不可能对诺亚,至少不可能对曾经的董事会成员有任何感激之情。   至于柯林...   她眼神偏移一瞬。   一个两方利益博弈之下的吉祥物,说不定最后还能落个好结局。   真是顺遂的一生啊......   呵。   “你那是什么眼神?”   柯林对于她的目光十分敏感。   容清月没搭理她,将话题收拢回来。   “所以,各位对于伊卡洛斯的态度是?”   “毁掉吧。”   “大战在即,这种融合体就算能研究出来,也不一定能够为我们驱使。”瓦伦蒂娜说。   “不过...监管会会请求火力支援?这倒是奇怪。”仇阳议员敏锐道。   “说不定监管会和我们一样,是强弩之末了。”柯林看好戏一样说。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插科打诨?”陆家的看不下去了。   瓦伦蒂娜也递过去一个不满的眼神,被柯林直接瞪了回来,意思很清楚:你妹妹杀的我姐姐。   容清月心里明白,经过林叙那一番闹腾,现在几个家族已经是貌合神离,暗流涌动。   但柯林有一件事说得没错。   “伊卡洛斯覆灭,诺亚又损失了大量人口,现在的人类第一要塞,就是流浪者联盟了。”   至于荒野上那些不成气候的势力,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中。   “那看看他们的态度吧,如果那个荒泉会派出支援,那我们也意思一下。”仇阳说。   短视。   容清月为自己和这样一群人共事而不安。   如果最后一切都没有成功还好,但流浪者联盟明显打算破釜沉舟,再加上林叙。到时候真的阻止了深渊,她们会不知道诺亚在里面偷懒?   再说...诺亚现在早就不是董事会的天下了,上议院的想法并不能完全左右诺亚。   自己好像上了一艘快要沉没的船。但却毫无解决办法。   .........   “明白。”   接到消息的流浪者联盟,立刻就做出了决策。   二号台那里,已经集结了一拨人。领头的,还是沙牙小队。   “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协助监管会和林叙,摧毁伊卡洛斯。若要建起抵抗深渊的防线,就要在此之前将荒野上的威胁全部拔除,避免到时候腹背受敌。”   荒泉说。   融合体数量虽然多,战斗力却一般。加上震辐波,这次任务会很顺利。   “其次,清理一切遇到的辐射兽。将林叙得到的消息,散布出去,分出一个小队,前往风蚀之地,如果有帮派愿意加入流浪者联盟,确认没有同类相食后可以接纳。”   联盟和尘行者已经之前已经联系过了,这次再找到无定乡留下消息,也不是难事。   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是有一种迫切的感觉。逼得她的命令一个又一个地下。   荒泉很相信她的直觉。它在年轻的时候救了她很多次。而到了这个年纪,直觉是一种阅历和被她潜意识忽略的信息的总和。   他们必须要快。   .........   三天后,向南疾驰的锈火,遇到了流浪者联盟的狩猎小队。   “前面有人!”   唐二发出预警。   “是交换物资的帮派吗?”   葛兰说。   “不,不是。”   他们的车队看起来很有秩序,目的地也很明确,正是自己逃离的北方。   武器看起来也比较统一,和喜欢捡破烂的帮派不一样。   “先减速吧。”   两方交汇,葛兰从车顶探出头,正好看到对方也有人看向这边。   一个眼神,命令车队同时停下。   先跳下车的那人,正是霜草。   她一上来就自来熟地打着招呼,绕着葛兰转圈。   “葛兰是吧!我在录像里看到过你。”   “哎呀呀,本人比录像还要漂亮呀,不过你的长头发呢?”   “额,剪了。”   “这个长度也挺适合你的,你怎么不扎我们这样的小辫子?既可以让头皮不被太阳晒伤,也不会裹沙子。”   这人意外的外向,葛兰觉得自己的特长遭受到了挑战。   流浪者联盟,原来是这个样子吗?   沙牙小队也无奈扶额,看着自家的副队长在前面丢人。 第44章 嗨——   一番折腾,两方人总算是正式结识。   也没耽误太久,毕竟狩猎小队都还有任务在身。   霜草留下了联盟的坐标,朝葛兰挥手:“你们自己过去,没问题吧?”   “当然。”   锈火还用物资和对方换了一些淡水,足够撑到那时候。并且霜草说了,在兽潮过后,锈火如果想要离开,也不会受到阻拦。   “只要遇到还算正常的人类,都可以指路他们去流浪者联盟吗?”   “没错。”霜草点头,“麻烦你们啦。”   一直没说话的艾琳心头一热。在加入锈火,前往穹顶时,她已经知道了外界有别的要塞的存在。   穹顶对于另外两大要塞,可以说是极尽抹黑。伊卡洛斯落后愚昧、流浪者们野蛮残忍。只有诺亚,是科技与文明的代表。   虽然诺拉说过,事实并不像诺亚说的那样,但她也没说过这些人是这么鲜活而热烈。   或许早就该知道的。   在锈火刚要离开诺亚时候,流浪者联盟就联系过她们。只是那时候愿意出来的,都不愿意再受制于人。   现在,她对将要去的地方有了期待。   葛兰也很高兴。   交换的除了物资,还有信息。   林叙果然没事!她真是命大呀。   还有那个鱼洋洋,居然一个人毁灭了伊卡洛斯所有的人类,还能一个人从叙仔手下逃走?命也挺硬。   “一点都不麻烦,祝你们一路顺风!”   黄沙翻天,葛兰在烈日中挥着手,双方暂时别过。   霜草努力压住心里的激动,这还是她第一次挑大梁带领小队出任务,虽然嘴巴没把门,但行动上也没出过错。   要是这次任务顺利,她就能成为沙牙小队的队长了,不是副的!   毕竟信天虽然是名义上的队长,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嘛。   虽然她少了一只手臂,却一点没有颓废,反而得到了所有人的尊重。   二号台私下讨论,信天姐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和别的话事人竞争下一任首领的人。   那她霜草,就只能成为最厉害小队的队长咯!   “霜队!前方三公里,发现中型辐射兽,绕开还是迎战?”   “沙牙一小队随我脱队,将其全歼。”   “滋、滋、”   辐射兽倒地的声音响起,她心里很痛快。   霜草觉得这样很好,这是自她长大以来,人类除了自卫和获取食物外,第一次对辐射兽发起......   那个叫什么来着?讨伐!对!   要是梭梭也还在的话,肯定比自己还积极。   她摇头甩开思念。   “简单打扫战场,加速前进!追上她们。”   “争取三天内赶到伊卡洛斯!!”   ......   林叙这几天很悠闲。   在得到流浪者联盟肯定的回复后,飞艇升空,一边监控伊卡洛斯的动向,一边等待支援。   林叙就这么听了西达的碎碎念。   她对这种“衰老”有了新的认知。   比如现在:“林叙呀,你那个什么什么异能?能不能再给我展示一下,你能自己飞在外面吗?”   林叙扯起嘴角:“应该可以。”   比如把精神力变成不停旋转的竹蜻蜓之类的...   不知道飞艇到底用的什么技术,她们现在离地大概有3000米,林叙不确定自己出去会不会缺氧。   她不敢赌。   “但最好不要这样做。”   “噢、噢、行。那你还想去飞艇上逛逛不?”   林叙摇头婉拒了。   西达热情地拉着她暴走了两天,现在她对飞艇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难怪就算有自动驾驶,赵月华也喜欢躲在前舱,西达的精力实在是太旺盛了。   “好吧好吧。”西达嘟囔着,“那你好好休息!”   离开林叙住的舱室,西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个孩子看起来不声不响,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事。   以西达的年纪看,林叙完全就还是个小孩子。   算了,她决定去前舱继续打扰赵月华。   这个世界毕竟已经属于年轻人了嘛。   她离开后,林叙终于有空再次联系郑观。   这三天,她已经抽空将伊卡洛斯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对方。   人类灭亡后,静网确实还在头顶。没有离开。   等伊卡洛斯的事处理完,林叙会跟着飞艇一起去深渊附近。   不过想起郑观,林叙难得有些生气。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确定,这个叽里呱啦到底是谁?”   “唉!”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   “你觉得,它其实是静网的一部分,这个可能性有多大?”   “郑、观、”林叙咬牙切齿,“你之前故意没说,还是真的没想到。”   “我......”   郑观也说不清,这部分到底是被她下意识忽略,还是叽里呱啦有意为之。   “你给我说啊啊啊。”   郑观恨不得化成实体,将围绕着焦骸之心转圈的光团摇散。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叽里呱啦结结巴巴说。   它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   认识的人类,也只有郑观一个人。   “我跟你是一边的、一边的。”   “谁跟你是一边的?你又不是人类!”   “可是你现在也不是人类啊......观观啊,你不要凶我了,我之前还偷她的记忆让你休息呢。”   “我允许你偷了吗?而且,谁允许你加入聊天的?”   林叙忍无可忍。   不是她不想搭理西达,只是脑子里的私聊一下子变成了讨论组,让她头疼得不行。   其实她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猜测,就像生物死前会爆发出巨大的潜能一样,叽里呱啦很有可能就是最初落在郑观面前的“那一个”静网。   也是通过它,郑观才会变成焦骸之心。   既然静网能够被鱼洋洋污染,那么就两百年的时间,也足够那一部分静网生出意识了。   而且还是一张白纸的那种。   脑子里的思绪还没抓住,兜里的通讯器响了起来。   “林叙。”   是赵月华。   “她们来了。”   她们?   林叙走到舷窗旁边。   地面出现了几个黑点,放出精神力,她认出了霜草。   霜草也抬起头,仰得脖子发酸。   “那就是深渊监管会?”   “我的天呐,真是神奇。”队友也感叹。   “霜队,你说她们能看见我们吗?”   “应该可以吧?”   霜草笑出一口大白牙,站在车顶用力地挥舞着双手。   “嗨——林——叙——” 第45章 不久的将来   她这个动作,将车里的队友吓了一跳。   “霜队?!开得这么快,你摔下去怎么办啊啊啊!”   椿是从别的小队,击败了很多竞争者,才加入沙牙小队的。   她年纪比较霜草大,是联盟里难得的文静人。倒不是对霜草不服气,毕竟霜草以前就是沙牙小队的分队长。还有过探索深渊的经历。   只是霜草年纪小,还是个娃娃脸,性子也赤诚,哪怕对方实力强。她总忍不住想关心对方。   “没关系的,椿姐。霜队她有分寸。”   说这话的驾驶员心里也没底,也许吧……   “好。”   不过能见到林叙,她也很开心。   应该二号台没有人会不开心。跟着沙牙小队出来的另外两个小队,也是挤破了头才被选上的。   “嗨——”   果不其然,旁边的车上,也有人在对着天上的飞艇挥手。   林叙看着下面蚂蚁那么大的小人儿失笑。   要不是有扫描,霜草就算从车顶跳下来自己也是看不到的。   西达去而复返,将她拉到前舱。   霜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流浪者联盟沙牙小队、断矛、烈阳小队已到达,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赵月华看了一眼天色。   “再等等,按计划,诺亚应该也快到了。”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夜色中终于出现了嘈杂的声音。   诺亚的移动方式比流浪者慢得多,就像是一个小型的要塞,一看就知道配备着重型武器。   “豁,”有人调笑,“阵仗够大的。”   “哼,怕死的家伙们。”霜草讽刺了一句。   潜能催化剂的事早已在流浪者联盟传开,众人对此事都很是鄙夷。   只是诺亚底部驶出几辆工程车,为首的一辆在靠近沙牙小队时停了下来,蹦出一个穿着哨兵服的人,朝着飞艇的方向打了一个信号灯。   通讯响起,说话的人林叙并不认识。   激烈讨论了一番,才将计划敲定。   赵月华脸色黑得滴水,下方的霜草也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这也太过分了!他们又想着耍诡计。”   比起掏出全部家底的流浪者联盟,诺亚的支援看起来十分没有诚意。只说研究出了一个可以暂时扩大震辐波的仪器。   关于监管会和流浪者们要消耗的能源,只字不提。   “要是不想帮忙,还跑这一趟干嘛?”西达抱怨。   “听说诺亚内部才刚稳定下来,能来这一趟,应该也是运作过的结果了。”赵月华冷声道。   “呵呵。”西达冷笑。   林叙从开启的舱门探出头。   她就是这次行动的“诱饵”。   将伊卡洛斯内的所有融合体都引诱到脊背位置。   震辐波启动后,所有融合体会陷入短暂的瘫痪,她需要在这个时间内,尝试将伊卡洛斯内部的圣池和融合池摧毁,这两个池子很危险,绝对不能落入任何人类手中。   尤其是诺亚...   无利不起早,说不定他们的目的,就是在这次行动中再捞点东西。   林叙打起十二分精神。   “既然他们不是诚心帮忙,那就不要让他们靠近伊卡洛斯了。”   省得对方浑水摸鱼。   西达给了她监管会珍藏的压缩燃烧剂,是属于旧世界的产物,保存了很多年。装在密封的特殊金属罐里,一旦接触空气就会剧烈氧化升温,燃烧能力惊人。   这东西现在比食物还要珍贵,毕竟暂时来说,人类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制造出这种东西了。   这个任务本来是霜草主动请缨——毕竟林叙只有一个,不能出意外。   但是被林叙驳回了,想要无伤到达伊卡洛斯顶部,那就要让沙牙小队从飞艇上下去。   这样监管会的一切都会暴露。   而且......   她的精神力可以辅助她,在最短时间内将燃烧剂送到融合池,并且自信能够不受伤。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流浪者联盟将震辐波组装好时,林叙已经站在了观源神殿塔尖。   夜晚很黑,那些融合体身上的晶石偶尔能够折射出月光。   她对着天空打了信号。   “嗡——”   经过增幅的震辐波,让融合体成片倒下。   林叙抓紧时间,将压缩燃烧剂的罐体沿着圣池边缘砸碎,精神力也将另一个罐子送往融合池。   自从吸收了神光,她的精神力十分充裕,这么长的距离,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池中的活体组织还在蠕动,粘稠的胶剂附在表面,迅速升温、沸腾,随即自燃。   火越烧越大,林叙退了些距离,沉默地看着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池子被烧穿。   漆黑的眸子被冲天的火光点亮,内部的暗红色纹路熄灭,伊卡洛斯似乎发出隐隐的悲鸣,停在了荒野上。   “林叙,撤退。”赵月华沉声催促。   随着林叙再度爬上软梯,一道巨大光束从飞艇底部打出,将所有在脊背的融合体一举歼灭。   “哇!”   “这就是监管会的力量吗?”流浪者们感叹。   依稀能够看到被打亮的伊卡洛斯顶部,塔尖,那些融合体化为粉末。她们欢呼起来。   “成功了!!!”   “耶,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了!”   “伊卡洛斯!拜拜咯!”   诺亚人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高兴,哨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脊背处的那个神殿看起来神秘又庄严,却被轻松毁掉。曾经的三大要塞之一,连同人类,一起消亡。   监管会拥有绝对的制空权,加上这种火力压制能力,难怪要塞会同意签订契约。   赵月华看着仪表器上急速下降的数字皱眉。   还好计划周密,将所有辐射体融合在一起,按照最开始的设想,轰掉伊卡洛斯的时候,就是飞艇落地的时候。   “西达,我们需要很多兽核,如果监管会还想要飞的话。”   “唉。”回应她的是长长的叹气,“月华啊,监管会的实力早就今非昔比了,哪里还能猎到大型辐射兽呢。”   西达看得明白,她们储存的兽核早就不多了,飞艇的坠落,是必然的事。   那一天,应该就在不久的将来。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林叙拍着手掌进来。   沙牙小队还有别的任务要做,和流浪者联盟他们制定计划,也能在飞艇上进行,因此她要跟着赵月华她们去深渊。   “现在。”   在这里耽误的时间比计划中久更多,虽然深渊暴动的消息已经发了出去,但她对于返程还是十分有急迫感。   夜色深沉,三方势力就此分道扬镳。   在最后一届深渊祭典上大放光彩的伊卡洛斯,成为了历史。 第46章 别过来   “已经能看到过渡地带了。”   两天后,西达靠着窗,终于要回到深渊的空域了。   远远的就能看见,深渊的正上方笼罩的能量,让那里很黑。   既有安心,也有厌倦。   安心是因为这片天空她飞了一辈子,每一道气流、每一片云层都像旧识,闭着眼睛也知道该怎么绕过那些不稳定的湍流。   厌倦是因为她的骨头已经老了,老到每飞一次深渊就觉得又磨损了一层。   可除此之外她也无处可去。转了一辈子,也只有最近才转了出去。   林叙也低着头,风蚀之地的石林没有什么变化,这个高度看,只是多了一些稍微能分辨出的石头。   “风蚀之地还有人类的事情,你们知道吗?”   “当然。”   “那...你们对于她们怎么看?”   毕竟风蚀之地里,有很大一部分人都是被送往深渊的人被天天救了下来,而这些人数,都是监管会严格计算出来的。   “至少我和月华管不了。”   既做不到给尘行者帮助,也做不到将尘行者送往深渊。但也不会主动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几个要塞就是了。   林叙点头。毕竟监管会之前需要一直保持中立。   不过......   “飞艇外面的那个涂徽,是怎么来的?”   她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个标志,和奥利维亚的胸针十分相似。   西达有些怀念:“啊,初始创建者之一带来的吧。好像在建立之初就主动离开家族加入监管会了,不过她早就死了。”   “她死得早,也没留下什么后人。听说这种鸟在旧世界也很特别,后面的会长都觉得挺好看的,就这么留下了。”   雨燕,几乎已经要成为锈火的符号了。   那个人,应该是奥布里家族的。   命运有时候真是奇妙的东西。   相同的家族,相似的选择,但翅膀展开,飞的方向却截然相反。   鸟的轮廓随着飞艇偶尔晃动,像是还在飞一样。   它不知疲倦,一直飞到昼夜交替,旭日东升。   终于正式进入风蚀之地空域。   越靠近深渊,林叙的心里越是不安。   计划已经被反复推演了很多次。   她要独自下到双圈天坑的最深处,吞噬掉焦骸之心。   这一步保持不变。   下一步,两个人商讨出了新的方案。   讨论结束到现在,两个人再也没说过话。因为郑观的精神很明显越来越差了。   林叙有些难过。从第一次交谈时,郑观最后关头才说出的神光,以及到现在,她才开始思考的叽里呱啦的身世。   回忆里那个聪慧、冷静的郑观的形象正在逐渐崩塌。   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应该会比林叙更先想到这些。   可是不断的沉睡、陷入疯狂,让她变得迟钝了。记忆里最清晰的,还是大灾难之前的事。她不会承认,某些时候,她被困在了失败和过去里。   理想破碎,天才陨落。   林叙只觉得像在看一座曾经能照亮整片海域的灯塔,正在慢慢地、一节一节沉进水里。   想得憋闷,她强行拉回思绪。   总之,在尝试破坏静网前,可以先进行另一个尝试。   像鱼洋洋那样,利用这股能量向它写入规则。   毕竟她从神谕里出来,就确定了一件事:静网也想离开。   鱼洋洋藏在暗处,是放弃了,还是准备卷土重来?   要是能在吞噬焦骸之心前,抓住她就好了。   ......   就在前面的风蚀之地,联盟派出的追风小队,经过一番交涉,正在协助尘行者进行撤离。   这次兽潮不会选择用人类平息,一旦爆发,风蚀之地会是最先沦陷的地方。   要在短时间内让他们撤离,是一件难事。   尘行者们是分散行动的,无定乡之间也有一定的距离,通常都是在无定乡留下信息,下一批尘行者到达时才能发现,传递消息会变得很慢。   因此,一些尘行者自告奋勇,带着追风小队穿梭在风蚀之地,以求在最快的时间内将所有人整合到一起。   为了能够带走更多的人,除了指路的两个小孩,追风一队只配备了最基础的武器和食物。   选择这两个小孩,也是因为她们较为瘦小,不占位置。   “星砾,下一个无定乡在哪里?”   “白队,看见那个尖尖的石头再往前。”   白鹭点头。   风蚀之地地形复杂,如果没有本地人带队,很难确定他们同伴的位置。   这种生活方式让人惊奇,也完全排除了外人渗透的可能性。   这里孩子的成长速度,其实也不比联盟的孩子慢。   感受到她的打量,亮片挠了挠后脑勺。   白鹭,追风小队队长,这辆车的驾驶员鸮、还有主攻手旋木雀......   不到三天,追风小队所有人都被她记在了脑子里。   这些人的名字和自己一样,都奇奇怪怪的,亮片觉得很亲切。   她还没来得及想象加入流浪者联盟之后的生活,谁也没有想到的变故发生了。   存在了千年万年的石林突然摇晃起来。   地底深处发生异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   “地震了?”星砾听过关于旧世界的故事,地面发生剧烈的摇晃,就叫做地震。   “不...不是地震,我从来没有听你们说过,风蚀之地发生过地震吧?”亮片率先否认。   白鹭懂得更多:“这里的地质结构从旧世界起就非常稳定,不可能发生地震。”   不然那些石林,早就碎光了。   “白队!”   车顶的旋木雀惊呼。   石林还在继续摇晃,碎石和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下面掏空了,前方个的地面猛地塌陷一大块,紧接着,塌陷的地方从远及近,有一些人影在烟尘和废石块之间奔跑。   “怎么回事,这个路线明明是安全的!”星砾小脸惨白。   “先救人!”   车队猛地加速。   那些人在烟尘中挥着手,隐约的呼喊被风撕成碎片。   直到能看见那些人的面容,追风小队才听清楚他们在喊什么。   “别过来!!” 第47章 她和关于她的一切   “别过来!你们快跑!”   塌陷的地面干脆裂开,一股热浪袭来,从那里面出来的是一只辐射兽。   巨大的口器,轻松地将碎石绞碎。   “噬金蚁。”   白鹭脸色难看,噬金蚁都是成群出现的。它们的车不一定能扛住。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从裂缝里涌出来,密密麻麻地沿着坍塌的坡面向上攀爬,将落在最后的尘行者吞噬。   “旋木,掩护他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三号车减速,火力掩护一号车和二号车,随时准备撤离!”   “你们两个,抓稳了。”她叮嘱两个孩子。   “白鹭队长,我会用电辐枪!”亮片挺起胸膛。   “...好。”   “滋——”   “滋——”   亮片将头探出车窗,和头顶的旋木以及身后的队友,拉出了一张火力网。   死掉的噬金蚁不少,可是爬上来的人更多。   鸮直视前方,从兽群中找出还活着的人。   二号车摒弃了给主攻手创造时间,将速度提到了极限,眨眼间超过了白鹭。   有人从车窗里伸出手去拽还在外面跑的尘行者,一把抓住手腕就往上拖。   这事儿她们做得熟练,上次遇到凛凛奇时也是这么救镇民的。   抱着某种心理,车里的人都拼了命地去捞还能救下的人。   只是能救下的终究是少数。   噬金蚁不停涌出,眨眼间,车外已经没有活人了。   “撤退!撤撤撤!”   白鹭拉着一个半个身子还在外面的尘行者施令。   旋木雀一只手架着中型电辐枪,另一只手掏出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   信号弹拖着烟尾升上去,在灰黄色的天空中炸起一片红。   车速再次提到极限,噬金蚁却追在身后怎么也甩不开,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为什么没有支援?”   ......   风蚀之地,流浪者联盟设立的临时协助撤离点。   这里惨叫和哭喊汇成一片。   “地为什么裂开了?”   “救救我!我的腿被石头砸断了。”   “吃的!我的吃的和水全都掉下去了。”   “呜呜呜呜!救命啊,有没有人来救命,我的妹妹、我妹妹掉下去了。”   地动来得猝不及防,往日让人安心的石林变成了砸死他们的武器,掉进裂缝的不止物资,还直接将一些还在休息的人吞了进去。   暮星本还想搭救,但是地面发出了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活物在下面蠕动......   大地裂开......   是因为下面有辐射兽!   “下面有辐射兽!!放弃物资!快跑!”她尖利的声音传遍协助点,抱起纪年企图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上车!所有还能动的人都上车!”   追风小队剩下的成员也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到车上启动引擎。   “暮星!”   纪年拉住眼眶通红的暮星,这是她们的领路人。自从接任以来,从来没有带领队伍走过错误的道路。   “暮星你放我下来。”   “不行!”她着急地说,“你是守钟人,你不能死。”   “不是这个原因,暮星,守钟人之所以重要...”她手指着一堆兽骨,“是因为那些呀。”   “那些记录着尘行者的兽板。”   她苍老的双眼浑浊又温柔。   “好,我带着它们一起走!”   “不对,暮星。”纪年已经从她怀抱里挣脱,“我们尘行者,在风蚀之地走了多久?”   “第一批尘行者组成不到一百年,无定乡已经有三百四十二个。”她下意识回答,不明白纪年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那就够了。不用带走它们,暮星,带一个孩子走。带一个比我年轻的人走。让他们记住尘行者的故事。”   纪年说完,将散落一地的兽骨摞在一起,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纪年!!你跟我走。”   暮星急得在原地跳了两下,无助又悲伤。   从她还小的时候,纪年就在自己的队伍里了。她沉默又倔强,拖着属于尘行者的历史走在队伍的最后。   她是队伍的钟表、队伍的日历,也是暮星的家人,她不想失去她。   “暮星,记住你的职责!”   纪年温和的脸沉下来,变得如此严厉。   “纪年!”暮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抱起了一个女孩。   这就是她们两个人的最后一面么?连道别都没有时间。   暮星边哭边跑。   她恨这一切。   她不敢回头,也就没有看到逐渐纪年消失在逐渐扩大的裂缝里。   纪年随着兽骨一起掉了下去,沙子和碎石像水一样往下漏,下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兽骨在眼前坠落,她奋力抓住一块,紧紧抱在怀中,双眼死死盯着那片天空。   其实她也很想再回到联盟看一眼......   一股腥臭至极的味道从身下传来。   吃掉了她和关于她的一切。   (这章明天补500字哇) 第48章 你认识她吗   “林叙...林叙你相信我,我没有算错啊。我没有算错!”   联盟的行动是基于监管会给出的兽潮报告制定的,说不定也不像先锋小队那样全副武装。   这一次,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离开这里。   赵月华已经降低的飞艇的高度,西达甚至感觉听到了隐隐的哭嚎。   “你没错!”   林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西达,对方的状况现在明显不对,她要先稳住她。   “西达!”她捏紧对方的肩膀,“西达你看着我。”   西达愣愣看着林叙。   “你没有算错!提前爆发兽潮,一定是因为鱼洋洋在深渊做了什么!你冷静一下。”   接连让西达深呼吸三次,她才从恐慌中恢复过来。   “你还有事要做,下面的人,他们需要你。”   “深渊监管会副会长,西达,你愿意接收风蚀之地的尘行者吗?”   “愿意,我愿意。”   她狠狠点头,对着通讯器轻轻道。   “月华......”   “不用你说。”   早在西达第一次尖叫的时候,赵月华就听到了一切,她很担心她,想赶过去。   可是前舱的视野很好,她脚底下却像扎了根一样无法动弹。   还好林叙让她冷静了下来。   “林叙,我们要降落了。”   不用过多交流,三个人都做了一致的决定。   此时此刻能救下那些人的,只有她们。   赵月华自嘲一笑,到头来,深渊监管会还是无法保持神秘。   算了,她看了一下能量仪。   说不定,以后都不需要深渊监管会了呢?   “再低一点,我能看到那只超大型辐射兽了。”她听见林叙说。   “好,那只交给你了。”   不清楚地裂的原因是不是它,但它的破坏力明显不是那些车队能够匹敌的。   并且它出现的地方,正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赵月华额头渗出冷汗。   飞艇从来没有降到这么低过,几乎是贴着那些还没有坍塌的石林飞行。   视野越来越低,那只超大型辐射兽嘴巴横裂开来,几乎和头部一样宽,大半部身子都还埋在土里,每往前蠕动,地面就鼓起让人恐惧的弧度。   林叙站在舱门边缘,风灌起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吹得向后翻卷。   她没有见过这种辐射兽,从扫描里定位到兽核。   太大了。   她将精神力压缩得像一根标枪一样,死死命中那个兽核,它痛苦地挣扎、翻滚后,终于不动了。   刚上车的暮星最先发现。   “地面...地面停止裂开了。”   “谁杀死了这只辐射兽?”   明明,没有看到武器。   “上面!看上面!”   “那是什么?”   幸存的尘行者有些惊恐。   飞艇的样子对他们来说不亚于一头未知的辐射兽。   “人!上面有人!”   暮星眯起眼睛,总感觉那个头发乱飞的人有些眼熟。   “我们得救了吗?还是说...不会是诺亚吧?”   那人应该是多年前来自诺亚的祭品,对它的憎恨和恐惧已经到了谈之色变的地步。   “是深渊监管会。”   追风小队的队员说。   “是救援!是联盟申请的救援,我们有救了!”   赵月华的声音从扩音器落到他们耳朵里。   “还活着的人自行救助,马上撤退。别的地方还有其他幸存者,我们会尽力搜救。”   赵月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肃冷淡,却不由得让人觉得可信。   “是了,”认出监管会的队员反应过来,“白队她们,去找别的无定乡了,她们那边肯定也......”   飞艇重新拉高,朝着正在逃命的追风一小队那边赶去。   西达从后舱翻出了一件被旧油布包裹的武器。   林叙帮她拆开,果然是各种监管会利用旧世界遗物组装的。   “这能行吗?”她有些犹豫,“你能抗住吗?”   “哎哟,所以你得帮帮我。”西达也不逞强,“压缩兽核能量产生的冲击波,对小型兽群特别好用。”   “那些车队附近的漏网之鱼,就得靠你了。”   说完,西达将它架好,瞄准了下方那些正在成片追击车队的辐射兽群。   “轰——”   白鹭听见身后传来巨响,回头看,一些噬金蚁甚至被炸飞到天上。   “救援?从哪里来的?”   为了载人最多的二号车,三号车已经落在了最后。旋木雀还在车顶,高强度的射击让她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旋木姐姐、坚持住!”   亮片在她旁边,尽量补枪。   突然,一只就要碾上车尾的噬金蚁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远方的噬金蚁在西达的火力压制下一片一片地倒地,而眼前的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却瘫死在地。   她们成功打断了噬金蚁的追击。   “活...活下来了?”   亮片无意识喃喃。   “是林叙。”一直没有说过话的旋木雀开了口,“唯一的异能者,出生在诺亚,你认识她吗?”   “叙姐?!”   她看见小孩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老成机灵的样子一下子飞走,笑得有些呆。   “我认识呀!那是我姐啊,我的天!”   旋木雀淡淡抿起嘴角:“嗯,是她。不过你们这次见不着了。”   “白队,我们快撤吧。”   电辐枪能量不足,再继续寻找无定乡,所有人都会死在里面。地面磁场混乱,追风小队替监管会向联盟申请支援,也只能等退到边缘才行。   她眼神看向远方,飞艇义无反顾向着前方冲进去。   “看起来,监管会要忙起来了。”   ......   一连剿灭三波兽群,西达才从舱门边缘缩回头,朝林叙比了个手势。   林叙点头,软梯无风自动,被她用精神力放了下去。   “月华,飞慢一点。”   “能动的先上来,重伤的...请放弃。”   这是逼不得已的选择,监管会没有那么多药,伤势太重,就算她们愿意接收,送到流浪者联盟那也来不及。   而且...她看着下面,寥寥几十个人。   没有办法,尘行者们在风蚀之地只能用跑的,而且他们的生存方式是躲避辐射兽,战斗并不是优先级最高的技能。   等她们赶到时,已经只剩下残肢断臂了。   这是唯一的一批,或许在风蚀之地还有更多的尘行者同时遭到了袭击。   可是飞艇只有一个,监管会只有两个人,加上林叙,也是分身乏术。   能救这些,已经是极限了。 第49章 扑通、扑通   就在林叙一行人在风蚀之地飞来飞去时,深渊里的天天也忙个不停。   准确来说,她从很多天之前就忙了起来——   时间回到数日前,天天正在教藤处理兽肉。   “最好多攒点肉,把它们在旱季时将肉风干,这样你的肚子就不会痛,明白了吗?”   蹲在地上的藤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说了多少次了,不打猎的时候你就站起来,站着跟本大人说话。”   藤点头又摇头,含糊不清道:“天,天,好。”   “行了行了,你就会装老实。别的都好说,只有一点,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跑到深渊边缘去?”   “我都说了,不是所有人类都像本大人一样好心的。也不是所有人类都像林叙一样不害怕你的,等她没事儿了肯定就来看你,你别去那等她,很危险。”   对尘行者对藤都是!   天天恨铁不成钢上前捋了一把藤的头,待在深渊快两个月,她头上长出了一些头发,摸起来手感还怪舒服的。   就是这个藤犟得很。   跟那个非要乱跑的林叙一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在哪。最好是死了,这样藤就不会老想着跑出去找她了。   天天咬着牙想。   “林、叙。”   听到关键词,藤眼睛一亮,然后又瘪瘪嘴巴。   林叙和天天完全是性格几乎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和林叙的内敛不同,天天总是情绪外放、表情夸张。   藤有模有样学了起来,倒是看着更有了几分生气。   突然她抬起头,鼻子在空中动了几下,手脚并用爬上岩壁眺望远方。   藤的视力并不好,但她整个人还是弓起了背,进入了戒备状态。   原本闭着眼睛训藤的天天,一睁眼才发现藤并不见了。   一抬头,对方爬了老高。   “嘿!跑得够快的。”   她动作敏捷的爬了上去,看见了藤不安地在岩壁上发出低吼。   天天环顾深渊,属于辐射体的那一半生物本能正在疯狂预警。   有什么很危险的东西来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个“危险”,是对辐射兽、还是对人类,或者是对她们这两个不纯粹的人类来说。   必须排除这个危险因素。   “走,我们去看看。”   就从那天起,天天带着藤在深渊里打转,在辐射兽之间穿梭。   大部分辐射兽都会无视她们,只除了寂灭种那类被动攻击的辐射兽。   直到某一天。   天天看到了一个很奇怪的辐射兽。   它有着大致的人形,但气息是不折不扣的辐射兽。   更奇怪的是,那个东西有智商。   她很确定。   辐射兽在远离人类的深渊,只会漫无目的的闲逛。焦骸之心醒来,和人类投送祭品时,它们会变得狂躁和异常活跃。   唯一的例外,是相位掠夺者,它的任务是攻击靠近焦骸之心的人类。   而这个东西出现在深渊,前进的路线明显经过思考,拥有明确的目标。   对方很警觉,天天不敢跟太近,眼睁睁看着它进入天坑。   没有受到相位掠夺者的攻击,不是人类。   她默默在心里划了个叉。   随之而来的是不安和恐惧,如果这是辐射兽…如果辐射兽有这么高的智商,所有人类都要完蛋了。   就在她摸出武器,想要继续一探究竟时,天坑里面传来了声响。几只散布在周围的辐射兽,正从外围朝着同一个地方聚拢。   速度缓慢均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沿着某个东西给它们定好的路线移动。   “扑通、扑通、扑通。”   焦骸之心的心跳突然变快,比醒来这段时间都要快!   突然之间,她听到天坑之外的动静。   那是大量辐射兽移动的声音。   原本在深渊无所事事的辐射兽像是突然有了一个目标,齐齐朝着风蚀之地前进。   兽潮怎么会提前?   顾不得里面那个奇怪的东西,天天爬起来就跑。   “天?”   一直等在原地的藤,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急躁。   “你先回家去,不要乱跑。不要靠近天坑。”   再三叮嘱后,她一路狂奔到风蚀之地最近的无定乡。只要尘行者路过,这个消息就能传出去。   尘行者必须马上撤离风蚀之地。   这些辐射兽能够直接将他们的无定乡踏平。   但是她只有两条腿,完全跑不过千奇百怪的辐射兽。   就在她好不容易爬到一个跑得快的大型辐射兽身上时,准备蹭个顺风车时,地面开始晃动。   “扑通扑通扑通。”   天天已经分不清,这是焦骸之心的心跳,还是自己的了。   前方地面像是被撕开了个口子,除了中小型辐射兽从那里冒出来,下面还有一个大家伙。   她脸黑得能滴水。   不好。她好不容易救下来,好不容易才养到那么多的人!   “气死我了!”   她的怒吼被兽群移动的声响掩盖。   与此同时,焦骸之心血管连接着的一个新生的、完全不一样的茧里,鱼洋洋睁开了眼睛。   ......   飞艇之下。   尘行者们明显受了惊吓。   无论是突然出现的兽群,还是天空他们从没见过的飞行物。   对于这些老老实实靠双脚不停奔走,才能活下来的人来说,冲击不可谓不大。   饶是如此,他们在自家领路人的带领下,还是让年纪小和伤势轻的人先往上走。   哭泣的声音传来,有人正在跟受了重伤的伙伴道别。   那人小半个身体都被啃掉,剩下的身体还是在林叙出现后才抢了过来。   飞艇上的三人别过脸,不忍心再看。   等到所有人都上了飞艇,还有人忍不住看着下方的伙伴,气氛一时有些低沉。   “绿苔,愿你到达旧世界。”   林叙这才发现,被叫做绿苔的女性有些眼熟。   正是当时逃离游荒帮时,大着胆子问她名字的那个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你是那时候那个...?”   对那件事有记忆的,不止是林叙。尘行者里也有人认出了她。   林叙还是轻轻点点头,没去管对方的反应。   她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西达将几人安顿在后舱,提供了一些简单的包扎。   找了一个领路人,指出剩下的无定乡的位置。   天色渐黑,三个人都累得不行,但能找到的幸存者越来越少。   最终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被黑暗笼罩的深渊就在前方,赵月华没再向前,而是拉高了飞艇,缓缓朝着过渡地带退去。   “今天...你们两个都辛苦了。好好休息,我已经联系了流浪者联盟,她们愿意接收这些人。”   “之后她们会派出一个小队,和我们一起,再次对深渊能量进行观测。”   林叙默然,如果可以,她甚至希望荒泉那边不要再派出狩猎小队了。   但是,她一想到二号台的那群人,知道她们此时说不定跃跃欲试,抢着要来呢。   是夜,飞艇不如以往那般寂静。   一下子多了大几十号人,隐隐的呼吸声让这里多了些人气。   赵月华正在照顾西达,她年纪大了,今天高强度射击,让她现在手臂酸得都抬不起来。   “兽潮的事,跟你没有关系。”赵月华安慰她。   自己的老搭档就是这样,太过于负责,又太过于善良。现在偶尔还有些神志不清。   “我知道。”西达盯着窗外,“希望我今天没有吓到那个孩子。”   “她很勇敢,不会的。西达,我有预感......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西达没有问这一次是什么,或许是兽潮,或许是战斗,也或许是深渊暴动。她不清楚,但她希望她能看到答案出现的那一天。   两人整理了一番过往的资料,打算准备睡觉时,尘行者们休息的地方   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西达坐起身子。   “我去看看,你休息吧。”   赵月华站起身子,突然感觉手臂被人拉扯住。   她转身,看见西达的眼睛里全是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渗进脸上的沟壑。   怎么回事,老毛病又犯了?   “西达......”   “月华,不用去了。我知道为什么了...你听...”   赵月华迷惑,正想开口再问却突然顿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第50章 无论你在哪里   卡伦星自从经历大灾难以来,人类在某些方面回归了原始的生活方式。   比如说,作息。   对于在荒野上的人来说,夜晚是极其危险的,如果移动,可能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遇到辐射兽;如果一觉睡到天亮,可能醒来时附近已经全是辐射兽。   对于在要塞里的大部分人来说,熬夜是奢侈的。光源的缺失和时刻存在的饥饿感,都催促着他们进入梦乡。   诺亚要塞的履带层当然不意外。   除了引擎不断地轰鸣,棚户区就只能听到若隐若现的鼾声。   小穗紧紧靠着妈妈,眼皮却动个不停。直到最后一下,她猛地睁开眼睛。   “妈妈,我做梦了。”   耿萍一手圈住豆子,一手轻拍小穗的背,试图将她再次哄入睡。   刚拍到第一下,她突然僵住:“小穗,跟妈妈说一下,你做的什么梦?”   “蹭——”   “蹭——”   “蹭——”   履带层的暗红色的应急灯光消失,白亮的灯条从远及近亮了起来。   耿萍知道了,这不是梦。   沉寂许久的广播再次响起。   “诺亚要塞的居民,议员们正在开展紧急会议,请居民们保持冷静。”   “重复一遍,会议结果出来之前,我们不建议大家随意行动。”   ......   处理完风蚀之地兽潮事务的荒泉还在通讯室,脸色突然变得铁青。   “你听到了?”   通讯员点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迅速向诺亚发出了通讯请求。   另一个,直接敲响了磐镇的瞭望塔。   尖锐的警报声从流浪者联盟的高塔上传来,早就惊醒的镇民,纷纷聚在自己镇子的话事人家前。   “怎么回事?”“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吧?”   “我以为我做梦了。”   “是诺亚人在搞鬼吗?还是真的是...神?”   没错。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整个卡伦星还活着的人类,听到了一个声音。   分不清从哪个方向想起来的,似乎是从身体的某一个部分。   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感觉到的部分。   “人类。”   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睡梦中的人被惊醒,荒野上疲于奔命的人被惊醒,正在飞艇上暗自抹泪的尘行者被惊醒。   “我是鱼洋洋,灯塔教会唯一教皇。但是我更希望你们叫我——神。”   深渊之中,鱼洋洋通过焦骸之心的血管,正在疯狂吸收它的能量。   同时,她还做了一件只有她能做到的事,当初利用静网种下的锚点,可不仅仅是用来观测和为静网收集能量那么简单。   虽然不能操控,但她还能做一些小动作。   “今天白天,风蚀之地遭遇了兽潮,这就是属于我的神力。我可以让它们再次平静下来,也可以让它们随时进攻。”   鱼洋洋的声音冷冰冰的,却莫名充满蛊惑。   “至于要不要收回神力、庇佑你们。”   小偷。   从监管会那里和林叙联系上的葛兰暗骂一句。别人怎么想不知道,但她最明白,有时候话语,就已经是最好的武器。   颠倒是非、粉饰太平,这是语言的魅力、也是语言的。   “这取决于你们怎么选择,在深渊上空,有一个人类、一只蝼蚁,妄图击败我。”   “她的名字叫林叙。”   赵月华猛地攥紧了拳头。   “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她的死亡。林叙死亡后,本次暴动将不会发生,我会赐予参与击杀她的人类,拥有非凡的力量——就像我曾经的信徒一样。”   诺亚上议院的议员们陷入沉思。   “二十四小时后,如果她没有死亡,兽潮会立刻爆发,你们所有人,都会因为她而走向死亡。”   荒野上游荡的帮派满是迷惑和恐慌。   “开始吧,给你们一天一夜的时间,当太阳升起第二次的时候,我要看到所有人的选择。你们每个人都有义务——为所谓的新世界投票。”   “不要逃避,辐射兽遍布卡伦,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计时开始。”   说完,那个声音就突然消失了。   林叙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她不是自然出生的人类,体内并没有锚点。   在这场充满蛊惑的宣言中,她是唯一一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这不妨碍她发现飞艇上突然热闹起来,尘行者们看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古怪。   他们窃窃私语:“我好像听到开飞艇的叫她林叙吧?”   “不会说得就是她吧?”“就是因为她,我们才会遭到袭击吗?”   “可是她明明救过绿苔她们。”   “如果她死了,能够救更多人呢。”“可是她刚刚才救了我们。”   “那个人说什么你也听到了。她救得了我们一时,还能管我们一辈子吗?”   “你在说什么,还有没有良心!”   “嘘,她看过来了。”   发生什么了?林叙有些懵。   一双粗糙的手出现,将她拉进了前舱。   “西达?你怎么又哭了?”   “好孩子,辛苦你了。”   “西达,你先擦把脸。她看起来,还不知道这件事。”   赵月华发现林叙的完全没有受到冲击的样子。   三言两语将听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嗤。”   林叙说不清是恼怒还是不屑。   鱼洋洋的手段,还是和从前一样,想要看到自相残杀,她给出的选项都是陷阱。   从上次交锋来看,失去静网帮助的她,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才要逃往深渊,利用上了焦骸之心。   “伊卡洛斯里面的融合体你们也看到了,她的赐予神力,多半就是那样子。”   赵月华心有余悸地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按照她说的做。只是我担心的是…”   她眼神向外偏移。飞艇上现在有近百个尘行者,如果他们群起而攻之.....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一切。也不是所有人都不会心动。”   怠惰是人类的天性,如果有一个更轻松、更安稳的选择,谁会不愿意呢?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第51章 雾气笼罩   (7.24第50章“计时开始”后的内容大改,那一千字被挪到了这一章后面)   呼吸之间,林叙就下了一个决定。   “月华会长,现在赶到深渊让我着陆,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但我建议你......”   “不用等天亮了。我现在就要去找鱼洋洋。只要我还在飞艇上,你和西达就会更加危险。”   今天的清理兽潮确实让林叙的身体有些疲惫,但她边打边吸收兽核,精神力反而又上了一个档次。   郑观的教训就摆在眼前,想要不被鱼洋洋摆弄,那么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杀掉。   她将精神力放出去,这里离深渊的中心还太远,她没办法直接找到鱼洋洋。   但是对于对方要去哪里,她已经有了猜测。   如果鱼洋洋早点展现出这种能力,不至于这么狼狈。她之前不施展,是因为无法施展,静网已经不再回应她,她就只能利用它曾经留下的力量。   无论是能量核亦或是——焦骸之心。   而郑观,也在刚才突然与她断开了联系。三个人的群聊里只有叽里呱啦在虚弱地求救。   她们正在飞速消失。   “不行。”刚接通飞艇的荒泉否认,“你这就是中了她的圈套。她很了解你,知道你不会坐以待毙,现在去深渊,那里肯定集结了大批辐射兽在等你。”   “我不一定会输。”   流浪者联盟那边吵吵嚷嚷,还有几个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先锋小队幸存的人除了霜草,都聚集在了磐镇。   “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们吗?”林叙笑了一下。   亲手杀掉郑观,这是她们之间的约定。   怎么能让鱼洋洋捷足先登?   “我会搞定鱼洋洋,剩下的,就要靠你们了。”   雾气笼罩的深渊,黑得像要吞噬一切。   林叙抬头。   今晚不是个好天气,月光被乌云笼罩。也好,这样至少没有那些让她难受的假星星。   飞艇越来越低,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深渊,这已经是它的极限了。   舱门打开,尘行者沉默地望着林叙。   他们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这边,已经有人心动了。   能够将同一段话传递给所有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鱼洋洋能力的背书。   和绿苔交好的几人有些不忍,也有些愧疚。   离开前,赵月华递给了林叙一个通讯器,和她最初在废墟城市找到的那个有点像。   “超远途通讯器?”   赵月华没想到林叙竟然知道这个:“是,但是为了回收监测器做了改装,只能在深渊上空使用。”   “送完这些人,我和西达还会回来。只要我们在深渊头上,你就能够联系到外界。”   “不要死在里面。”   林叙将它收入怀中,用力地点了点头。   头顶是一片浓黑的雾,地面一片灰黑色的沙粒。深渊内,聚集着数不清的辐射兽。   林叙用异能包裹住全身,在这片死地寻找着天坑。   远方一片昏黄,那是之前和先锋小队遇到的那只辐射兽——后来被流浪者联盟命名为黄昏之子。   幸好落下的位置提前探测过,远远地就避开了寂灭种所在的位置。   要说这里唯一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只有寂灭种和相位掠夺者,这两种辐射兽都完美克制她的异能。   前者拥有剥夺一切能量的场域,林叙只能避开,后者行动诡谲,想要战胜它,还得吃不少的苦头。   不知道会不会又生出一只相位掠夺者。   精神力随着她的移动而延伸,终于确定了天坑的方向。   她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天坑越来越近,回荡在深渊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大。   “扑通扑通扑通、”   第一次听到这个心跳时,林叙还有些惊异。现在却莫名觉得亲切。   只是站在外圈天坑之巅,横亘在她和焦骸之心中间的,还有数不清的辐射兽。   借助异能,她一再提速,最终在一个辐射兽的肚子底下休息了一会儿。   抬手看了赵月华给的老式手表,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深渊外面的天快亮了。   ......   流浪者联盟早就在深夜就开始提速。   荒泉的手段出奇地强硬,她直接将试图偷溜出去寻找林叙的人捆住,扔进了黑水长廊。   没有更多的时间给她怀柔劝说。   林叙已经去往深渊,鱼洋洋算盘落空,肯定会发动兽潮。   震辐波在这段时间已经加急生产升级完毕,没被关起来的人中,讨伐深渊的声音已经达到高潮。   与其让兽潮涌出来,人类被蚕食殆尽,不如堵住风蚀之地的口子,将它们全部歼灭!   这只是流浪者们的想法。   诺亚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滴滴滴——”   夜间紧急召开的会议不欢而散。   几大家族此刻还是聚在一个房间里,来自下议院和流浪者联盟的请求通讯一个接一个。   这通讯是直接连通上议院的,现在却没人接。   柯林环视一圈,就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妙。   这些人都是老狐狸,心思一向藏得深,但是现在看他们的眼神,明显是心动了。   必须告诉流浪者联盟。   他眼疾手快想要按下接通。   “咳、咳、仇弟弟,按住柯林!”瓦伦蒂娜最先反应过来。   仇光踏上桌子,死死将柯林按在地上。   “我们的机会来了。”陆家人欣喜若狂,“董事会报仇的机会来了!”   诺亚已经知道了关于灯塔教会的一切,正因如此,他们也知道鱼洋洋的厉害。   单单是诺亚的   如果他们能够拥有像林叙那样的能力,他们相信,他们能做到更多、更好。   何况鱼洋洋在某种程度上实现了“永生”。   享受过金钱、权力的人,怎么会舍得放弃这一切?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你们想过怎么才能杀掉林叙吗?”容清月试图让这群疯狂的人冷静下来。   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鱼洋洋处心积虑在背后谋划了这么多年,就算被林叙逼急了,也不会这么快交出底牌。   一时的威逼利诱,收获的可不是灯塔教会里虔诚的信徒。   除非......   容清月突然想到了覆灭的伊卡洛斯,连同死去的所有信徒。名为融合体的东西。   她的“赐予神力”,就是将人类变成那样吧。   “不如先把他放开,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简单?这个事情已经很简单了,咳咳、”   瓦伦蒂娜苍白的脸上涨得通红。   “就算讨伐成功,你、我,在座的所有人,都不会被林叙放过的。”   “这是最好的机会。费尔南达的亡魂,将用她的血来告慰!!”   另一人接过了话头。   “容清月,你在深渊祭典上担任过导师,想要战胜它有多难,你不知道吗?”   “当时你的那通通讯,帮了林叙,陆家也没追究。因为我们知道,这事不能怪你。”   陆议员继承了他爷爷的狡诈,状似好心地循循善诱。   “你还年轻,不能因为一时的失败就失去了野心。你也是在诺亚长大的,你愿意看着辛辛苦苦工作的坊民,勤勤恳恳站岗的警备队,全送死吗?”   “你这时候想开始关心起——”柯林的话没说完,就被仇光捂住了嘴。   “除了他们,在战场上能出力的,除了锈火那帮子贱民和少部分哨兵,还有谁?”   “清月啊,你好好想想。虽说选错了就会死,但我们没得选啊。”   容清月几乎要维持不住一向体面的笑容,敢威胁她?   一个半死的病秧子、一个只有肌肉的蠢货、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笑面虎。   看不清形势的到底是谁?   非要去找死,不要拉着自己。   “陆议员,你是不是忘了,议会现在早就不是六大家族的一言堂了。”   另外三人脸色一变。   容清月却还是笑容晏晏,收起了话里的刀锋:“我觉得您说得很有道理,想要让决策利于我们,在场的各位还是要先拧成一股绳。”   “放开他吧,就算我们不接通讯,下议院肯定已经接了。一会儿还得靠您了。”   柯林被仇光放开,却发现容清月连眼风都没有给他一个。   容清月刚刚确定了一件事,她要活到最后,她还要在这场角逐中,一直站在最高处。   至于这些人,随他们怎么选,死了也无所谓。   只要不碍着自己。 第52章 这么多人类   流浪联盟彻夜灯火通明,他们联系了所有在荒野上能联系到的帮派。   只是与鱼洋洋喊话的人相比,实在是太少太少。   林叙已经深入深渊,她们不知道焦骸之心和静网到底要怎么战胜,至少不能让那些数不清的辐射兽将她围困致死。   直到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分。   人类打破了骨原的寂静。   先前为了接应追风小队,流浪者联盟就一直在骨原附近。因此全速前进后,现在已经快要接近风蚀之地了。   闻声赶来的人很多,他们都在寻求流浪者联盟的庇佑。   至于更远的,一个是来不了,另一个原因是觉得离这个大要塞远一点更安全。   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直面深渊的,有些人觉得自己运气如果好一些,在荒野上流浪也能过完一生。   葛兰和艾琳紧赶慢赶,最后才到达骨原。   这片平原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她目瞪口呆看着远方的一切。   七个瞭望塔上亮起了刺眼的灯光,巨大的高台后方,围绕着数不清的各种改装车。   “外面的人,还有这么多啊?”   “嗯。”艾琳勾起嘴角,她早就知道诺亚之外还有人类,锈火出来后再荒野上也偶遇过几拨人。   但是这么多,这么多人类,在辽阔的天地间驰骋的画面,她从来都没有想过。   “诺亚还没来?”   荒泉皱眉,继任时,上一任首领曾告诉她,诺亚内部有一个巨大的能量炮。启动时有毁天灭地之势,曾经阻挡过领主级辐射兽。   这次战役很需要它。   “出了一点意外...诺亚那边现在的上议院和下议院,您是知道的。”   “首领!让我去。”   炉镇的话事人房水是个暴脾气。   “这些人,前段时间还好好的,现在一看到鱼洋洋许下的空头承诺,就又开始摇摆了!我这次去,肯定给那群人一个教训。”   “教训不用...”信天放下那个通讯器,“我们需要的是武器,压制住他们之后,尽快赶到风蚀之地,诺亚那边会有人接应。”   “黄领队对诺亚内部情况比较清楚,他和您一起去。但是一号台不能出人。”   “害,小事!我们炉镇的姑娘们战斗都是一把好手!”房水一口应下。   “房话事人,你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信天敲打了她一句。   “好。”她下意识点头,态度更谨慎了几分。   明明信天少了一只手,比还自己小,房水却突然有些怵她。   信天的深棕色的瞳仁中,似乎有一团火。   “转向!转向!转向西南!”   “目标,深渊。”   人类集结得差不多,流浪者联盟的七个平台再次转向,那朵巨大的机械花盛开,朝着西南行进。   破晓时刻,卷起漫天的黄沙几乎遮蔽了日出。   这股风沙一直卷到风蚀之地,这里已经被地动和辐射兽毁掉大半,路况很糟糕。   “过不去...”   信天喃喃。   “这个路况,几乎没有车能过去。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帮到林叙?”   她心中焦灼。   信天是一个有着强烈责任感的人,她这辈子都无法忘怀,队友是怎么死在自己面前,林叙又是怎么被捋走的。   现在深渊就在那里。   林叙就在里面。   自己却只能站在这里吗?   飞艇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不明所以的镇民对深渊监管会深恶痛绝。   “他们来干什么?又要逼我们签下契约?”“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软梯在热风中摇摇晃晃,尘行者们手脚发软地爬了下来。   “欢迎来到流浪者联盟。”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二号台,被整理出来临时接收幸存者。   “好多孩子...”“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孩子?”   有两个有些年纪的尘行者,落满风霜的脸上出现泪痕。   只这一眼她就知道,她来对地方了。   “请问,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吃着发下来的水和食物,尘行者有些忐忑不安道。   “希望没有那时候吧。”   磐九十九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尘行者看起来就很弱,虽然下肢粗壮,上半身看着也比较有力量,但却毫无战斗意识啊。   她眺望远方。   尘行者们全部落地后,监管会再次驶向了深渊。   再是年幼莽撞,她也知道这一次战役的重要性。   荒泉几乎整夜没合眼,和信天一直在进行部署。磐镇的人进进出出,平台上上下下,在风蚀之地拉起了一道防线。   “沙牙小队她们也到了风蚀之地附近,那边还有路。”   通讯员说。   “让她们在原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深渊监管会拒绝了流浪者派遣小队,进入深渊进行支援。   “那孩子的能力你们知道的,她也不可能放下队友不管,”赵月华的声音不容拒绝,“但面对焦骸之心,还不知道要用掉多少异能。到时候不但可能帮不了她,还会给她带来麻烦。”   “不知道林叙那边...怎么样了。”   林叙在等。   辐射兽的味道千奇百怪,她被熏得感觉自己的嗅觉已经失灵了。   脑海里,她正在疯狂地联系郑观。   但是郑观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应。   只有叽里呱啦,带着哭腔。   “林叙,我们要死了,我们要死了。”   “你们本来就快要死了。”   她对叽里呱啦的观感比较复杂,异能可以看做偷走自己记忆的代价,但是它在深渊时还屡次阻拦自己。   说白了,叽里呱啦在乎的就只有郑观。   “不一样,林叙,这不一样。”它很激动,“所有的所有都要死了,你知道吗?人类、静网、郑观和我。可是郑观,郑观做了这么多努力,我觉得她不想看到这个结局。”   结局。   林叙也想改变这个结局。   “你等着吧,再等等,你那边都会变的。”   因为她已经找到鱼洋洋了。 第53章 又来   茧中的鱼洋洋能感觉到有一股能量锁定了自己。   是林叙。   不仅没有死,还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虽然让林叙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可以看作计划的一环,但是那些人类竟然连消耗她都没有做到。   鱼洋洋很愤怒,她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能翻这么大一个跟头!   血肉铸成的茧甚至带着血管鼓动了一下。   是自己作为神,当时在林叙面前像凡人一样狼狈,甚至还被一个普通人,一个自己选好的容器杀了。   还好她留了一手,只是那个颂光徒已经重伤濒死,她只能把自己变成融合体。这不代表她喜欢这个身体!!   甚至说,哪怕融合池能够对人类进行改造,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接受异变。   她鱼洋洋,就是要以凡人之躯,成为神明。   这是根植于那个病弱的小女孩心中的执念。   还好,焦骸之心虽然已经醒过来了,可是刚苏醒的那个女人意识此刻已经神志不清。   她依然能够利用她,等她吸收完焦骸之心的能量,就要让灯塔再次崛起。   不,灯塔教会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鱼洋洋。   她要让林叙知道,侮辱神明的代价。   顺着那股能量,鱼洋洋操控着辐射兽。   林叙感觉藏身处的辐射兽一阵异动。   鱼洋洋已经发现自己了。   前方黑影笼罩,竟然是相位掠夺者。根据以往猜测,相位掠夺者一次只会诞生一只。   林叙不打算杀掉它,她意念微动,将自己贴到辐射兽的腹部。   辐射兽发出嘶鸣,它被攻击了!   而攻击它的对象,竟然是它的同类。   两头体型不在同一量级的辐射兽厮杀起来,最终还是实体忽隐忽现的相位掠夺者更胜一筹。   林叙不停在辐射兽群之间移动,来不及的就用精神力辅助,速度越来越快,像放风筝一样,将相位掠夺者吊在身后。   相位掠夺者的行踪不定,但是每次攻击将要落下时,林叙都会拉上一头辐射兽垫背。   随着他们的移动,天坑里倒下的辐射兽越来越多,焦骸之心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郑观。”她在脑中喊。   “郑观。”   对方没有回应。   无论是那个即将要消亡的郑观,还是这个已经陷入狂暴的郑观。   而林叙也已经离内圈越来越近。。   “竟然敢耍我!”鱼洋洋发现了林叙的想法。   操控着相位掠夺者离开深渊   “想走?”   几乎凝成实体的精神力被林叙甩了出去,相位掠夺者想要躲开。却发现这精神力不是某一个精确的攻击,而是天罗地网般将自己网住,钻进了兽核之中。   “噗嗤。”   黑影消散得无影无踪,焦骸之心痛苦地颤动了两下,一个新的茧在血管末端逐渐生成。   相位掠夺者消失,无数林叙见过的没见过的辐射兽都朝这边聚拢,试图攻击她。   巨大的、渺小的辐射兽同时移动时,整个地面都在抖动,深渊的石壁上回荡着这些声音。   林叙的精神力像个无底洞,杀死一只就有兽核为她补充耗费的能量。   不得不说鱼洋洋的上一步棋走得很“妙”。   如果林叙面对的是人类,可能动手没有这么果断。但是在她发现鱼洋洋想把自己推向人类的对立面时,她就主动落到了深渊里。   至于辐射兽。   鱼洋洋应该只以为,自己当时异能能够填满,是因为吸收了神光。却没有想过,这些辐射兽的能量,全部都可以为她所用。   直到那些稍小些的辐射兽已经全部倒地,天坑里面几乎无法落脚。辐射兽移动之时,会将死在前面的辐射兽碾成碎片。   无比浓烈的腥臭味、腐肉味,甚至是奇怪的草木味,再次将她的嗅觉痛苦地唤醒。   她仰头看着更大的那些。   全部,都给我死在这里。   “你?!”   鱼洋洋大怒,这个林叙竟然还想将辐射兽在这里全部杀死。   心下一动,焦骸之心疯狂地跳动起来,巨大迅速的声响听得林叙胸口有些憋闷。   林叙眼前的辐射兽动了,它们挨挨挤挤,踏过同类的尸体。一层一层地叠压上来。   像水闸松开一样,她放出了自己的精神力。   在这里只有她的敌人,不用怕误伤任何人类。无形的能量从她脚下升起,将她托离地面。   这还是从飞艇上西达的话得到的灵感。她打破了潜意识的桎梏,真正地、飞了起来。   天坑半空中,悬浮着一个精壮的少年。   在她的脚下是翻滚的兽潮,精神力凝成无数细针。   辐射兽涌上来的速度越来越快,黑色、棕色、每一只扑向她的辐射兽在触碰到她之前就被精神力强行戳爆。   那些兽在半空中就失去了动力,砸向同伴。   这是一场没有止境的拉锯战。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精准刺毁那些兽核。   她不知道自己切断了多少次,堆积在脚下的尸体像一道正在生长的堤坝。   渐渐地,焦骸之心制造辐射兽的速度已经赶不上林叙杀掉它们的速度。   而天坑之外,那些原本围聚在深渊边缘的辐射兽群同时抬起了头,遥遥望着天坑的方向,最后齐齐转头,奔向了深渊之外。   从裂谷的岩壁上淌下去,沿着山脊的阴影朝着风蚀之地涌去,身躯连成一片移动的地面,碾过寸草不生的万物。   林叙看到了,但距离太远,她无法拦住它们。   剩下的,只能交给外面的人类了。   无定乡与无定乡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被兽群填满,没有缝隙。   因为昨晚兽潮结束得突然,正在往回赶的天天又看到了这一幕,作为半人半辐射体,对于鱼洋洋的话听得并不清晰。   但这不妨碍她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   她要努力跳上一个个辐射兽,才能不被它们踩成肉泥。   辐射兽嘶吼、移动间窸窸窣窣的各种声音将这片寂静的大地填满。   天天站在高处,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灰黑色潮水,嘴唇颤抖了两下。   兽潮竟然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出现了两次。   无人之地,响彻她的嚎叫。   “又来?!” 第54章 号角   旱季时,白日里的地表气温已经超过了四十度。   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风携着滚烫的热气炙烤着所有人裸露在外的皮肤。   正在进行战场部署的流浪者们被晒得黑里透红,嘴唇皲裂。   只休息了几个小时的白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双眼熬得通红看着前方。   因为有过进入风蚀之地的经验,追风小队被驻扎在最靠近那里的地方,她们现在就是流浪者联盟的前哨站。   数十辆改装车围成一圈,队员们大部分都在争分夺秒地补觉。   鸮是一个安静的人,她从出生起就说不了话,但是听力和视力都很好,车开得又快又稳当。   在追风小队,她年龄是最大的。   此刻,她正倚靠在车门旁边。为了应对之后的可能会面临的长途行驶情况,她们暂时停下了移动。   车门被晒得发烫,鸮被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   旋木雀正在车顶,警戒四周。   地面微微晃动,鸮猛地晃了两下身体。   “这么困?你先睡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旋木雀面无表情地打趣,她的脸部神经因为一场狩猎变得麻木,不过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现在心情很好。   鸮微笑着摇摇头,大概是因为先天失声,她的笑容拘谨又羞涩,和性格都很外放的流浪者们有些不一样。   她再次靠上车门,这一次她发现了不对劲。一直在远方的心跳声变得急促,隐隐还有更嘈杂的声音。   三两下翻上车顶并肩站在旋木雀身旁,眯起眼睛。   空气被热浪烫得扭曲,但是那里有很多小黑点。   不,不是小黑点。   是辐射兽!   她马上示意旋木雀举起望远镜确认。   后者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辐射兽。   “醒醒!全都醒醒!”   她粗着嗓子,叫醒所有人。   白鹭最开始反应过来,直接将车门踢得哐哐响。   追风小队的人都很警觉,眼睛睁开时已经充满了戒备。   “兽群?数量、方向、距离。”   鸮摇了摇头,旋木雀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多年共事,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了,辐射兽比她们看到得更多。   “是兽潮,数量...无法估计。西南...从深渊而来,小队遭遇时间预计...”   她报不出准确的时间,辐射兽的种类不同,移动速度也大不相同,只是短短的几分钟,打头的辐射兽已经能够看清外貌了。   “白队.....我们要撤吗?”   “不,我们在这里狙击它们。”   “苍耳,带着忘忧她们先走,将消息传出去。放弃所有物资,用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片刻间,白鹭就做了决定。她们撤不了了。   兽群速度很快,她们不一定能跑得过,与其全部死在这里,还不如留下来拖延时间。   只要有一个人能够离开风蚀之地,被影响的通讯就能恢复。   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的预警时间,对于外面的人类来说,也十分的宝贵。联盟的转向,狩猎小队提前到达射击点,这些都需要时间。不至于被提前出现的兽潮打得措手不及。   “白队!让忘忧一个人走就可以了,来的路上我们清理过,不会遇到辐射兽的。”   “我要留下。”   “我也要留下。”   “还有我。”   和忘忧一个车的队友都站了出来,只剩下她眼眶红红的坐在车里。   她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让她走,因为她年纪最小,所有人都很照顾她。可是她明明,也是一个战士啊。   “忘忧,别哭。”苍耳声线微微颤抖。   鸮眼神悲伤,背过身去启动了引擎。   “忘忧,你快走,”白鹭语气决绝,“正因为你是一个战士。”   “这是追风小队的任务!”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忘忧猛踩油门驶离了她的战友们,泪水被热风烘干。   后视镜中,她能看到追风小队义无反顾地朝着兽潮驶去。   十来辆车在兽潮的震天响声中细弱得像是幼兽的悲鸣。   白鹭在最前面那辆车上,半个身体探出副驾驶车窗,右手举着信号枪,迎着扑面而来的热风扣下扳机。   红色信号弹斜斜地升上天空,在正午刺眼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能不能看到,但她还是发射了第二发,第三发。   信号枪的弹壳从她手边滚落,掉进车厢里,在座椅缝隙间滚动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只能寄希望有人看到,接应忘忧。   “苍耳,就是现在!”   “好。”   苍耳按下一个按钮,这是提前埋在前面的腐腺炸弹,地面被蚀出一个大坑,跑在最前面的辐射兽已经掉了进去,发出哀嚎。   但深坑很快就被填满,辐射兽越过它们继续推进。   “拉开距离!”   这是能够最大时间拖延兽潮的办法。   虽然...   她望向那无边无际的黑线。   虽然她们或许只能拖住小小的一部分。   但她也必须这样做。   热量和属于人类的气味让狂躁的辐射兽更加兴奋,大量兽群偏离笔直前进的方向,追逐着属于它的食物。   距离越来越近,当达到射击范围内时。   “震辐波!”白鹭指挥。   这是第一波攻击。   距离它们最近的兽们瘫痪倒地,兽群的速度只减慢了几秒。   它们不知疲倦,它们没有理智,它们不停向前。   “重型能量炮。”   “嗡——”   兽群中出现一片真空,瞬间就被填满。   这个情况,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初属于人类本能的求生欲和恐惧被甩出脑袋后,剩下的只有熊熊战意。   “再来。”   不用白鹭说,能量炮一发接着一发,顷刻间又是成百只辐射兽倒下,直到能量耗尽。   “开枪!”   “嗡——嗡——嗡——”   除了驾驶员之外的所有人已经站在了车顶,几十把电辐枪同时发射,枪声密集又短促。   她们甚至不用瞄准,只需要机械地扣下扳机,每一枪都会有辐射兽被融化。   但是没有用。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用。她们和兽潮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   甚至有一些辐射兽已经绕到,像个半圆一般将她们缓缓包围,口子已经越缩越小,生门无望。   距离拉到两百米时,苍耳所在的车被一只从侧面冲出的辐射兽击中了车轮,整辆车猛地滑了出去,翻滚了几转后,车顶朝下。   和她同车的队友已经昏迷,整辆改装车已经被辐射兽包围。透过车窗,她和那些冰冷的黑洞对视着。   她掏出了身上的冷兵器,狠狠捅向最近的辐射兽的眼睛。   “放弃!放弃救我,射击!”这是苍耳的遗言。   窗户应声而裂,吞掉了她的手,她的眼,她的生命,她的队友。   改装车被无数辐射兽包围,随着第一辆改装车阵亡,正式拉开了追风小队的死亡序章。   被追上的改装车越来越多,队友越来越少。   可是就算队友彻底消失踪影,剩下的人也没有减速。   攻击,只有不能停下的攻击。肩膀因为后坐力早就疼痛又麻木,眼睛酸涩无比,却绝对不是因为悲伤。   她们已经不会流泪了。   能源耗尽,履带因为高温、高速行驶被飞速磨平,鸮能感觉到车辆正在打滑。   开远一点,再开远一点。拖延辐射兽多一秒,都是她们的勋章。   旋木雀最后一枪打完后,伸手摸向侧腰,却发现已经没有兽核可以补充能量了。她将枪托往前一顶,扯出一个不明显的笑容。   “白鹭,我们坚持了多久?”   “二十六钟。”白鹭扔掉了没有能量的电辐枪,掏出了惯用的长刀,刀刃朝外。   现在只剩下两辆改装车了,并且已经被辐射兽打散。   她冲着远方的队友点了点头,那个女孩对她做了一个鬼脸。车辆猛地向前,撞向了前方的辐射兽。   改装车与一头辐射兽同归于尽,早有准备的几人早早从车上跳出,用血肉之躯和冷兵器与辐射兽进行作战。   “二十九分钟。”白鹭轻轻说,“鸮,该我们了。”   加速的力推得她身体一个向前,却在瞬间又稳住身形。   车体翻滚了几圈,最终被几只中型辐射兽的尸体阻住,停在了一起。   鸮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旋木雀侧身攻击时被一只兽的爪子拦腰扫中,整个人变成了藕断丝连的两截,脸上还挂着僵硬、温柔的笑容。   白鹭被吞掉,最后投掷出的武器飞上天空,在日光下泛出冷光。   鸮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低头间才发现是自己身体多了一个黑洞。   她张开了嘴,嘶吼被卡在了声带与口腔之间,那些声音撞到她的舌根和上颚上,变成了一串粗哑的、无法分辨的气音。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喊,只是在震动越来越剧烈的最后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发出了一声嚎叫。   她们不是幼兽。她们是猎人,她们是战士。   新历240年旱季第六十一天,追风小队一人生还。   其余三十九人在风蚀之地边缘,以微小简陋的的武装拦截兽潮,为联盟争取到了三十二分钟的整备时间。   三十二分钟,足够十只狩猎小队抵达预设阵地,足够磐镇的通讯系统将预警传遍所有能接收信号的据点。   在漫长的废土史上,她们的死亡与千千万万个人相似。在新世界的历史上,她们是正式吹响深渊战役序幕的号角。 第55章 血色斜阳   忘忧赶到风蚀之地外时,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紧急联系了流浪者联盟,正好与赶来的葛兰等人会合。   “你...好?”   葛兰上来就给了她一个拥抱,这个陌生的拥抱十分温暖,忘忧有点发怔。   “辛苦你了。我叫葛兰,看到信号弹后临时和磐镇沟通过来的。”   因为从诺亚带走的载具整体质量和速度都比流浪者联盟的快,所以葛兰等人就主动请缨。   “兽潮的事我们猜到了个大概,你可以给我们补充更多信息。”   忘忧很快就相信了她,毕竟这个时候除了自己人,应该没有人会冒着风险赶到这边。   半个小时的时间转眼过去。   兽潮已经卷到了风蚀之地外,骨原之前。   干涸河床,被临时改造成了一道简陋的防线。河床被暴力挖掘和加深,下面布满了许多陷阱。   葛兰攥着一卷旧地图,她带着荒野上所有的帮派。   河床正在被填满,陷阱被中招的辐射兽破坏掉。   “走吧,挡不住它们的。”   原本就在地上的锈火和一众帮派临危受命,尽可能地拖延住辐射兽,为所有大型震辐波的启动争取时间。   这个任务并不难,她们不需要像追风小队一样战斗。   只是见过兽潮的所有人,都不由得升起绝望。   她的手臂抬高,示意所有人撤退。   ......   ......   在风蚀之地的另一边,这里因为人类较少,兽群数量也相对较少,沙牙小队的几辆车,正试图从侧翼撕开一道缺口,进入深渊。   因为不知道林叙在里面到底怎么样了,霜草第一次违抗了来自联盟的命令。   她眼神冷峻,俨然已经不复以前的活泼。   车队的速度很快,车轮在碎石上打滑了几次才稳住方向。只是走到这里,除了一开始就退出的那部分队员,剩下的已经牺牲了一半人。   她很想,很想进去帮林叙。   霜草的性格虽然和悬铃很像,但她从小就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些在旧世界被称之为神秘学的东西。   这种知识虽然不会被流浪者联盟禁止,但也很少有实用主义的流浪者关注。相关的书籍也极其稀少。   她尝试过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摸索出整个体系。不过知识已经失落,霜草徘徊在这些玄而又玄的事物门外,久久不得进入。   直到今天,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在告诉她。   到深渊去,你必须到深渊去。   这是来自梭梭的亡灵的絮语吗?还是那些神秘的力量终于回应了她。霜草决定将其称之为——命运。   是命运,指引她必须这么做。   ......   “首领,它们来了。”   荒泉站在磐镇边缘,太阳落下的地方出现一道黑线,兽潮已经杀到了这里。   “大妈妈,让我去吧。”信天再次提议。   她今天已经不止一次提议了。   “我的队友们都在下面,我不能留在这里。”   “唉...”   荒泉长长地叹了口气,磐镇必须有人指挥,她自己不能提前倒下,不然士气会遭到打压。   可是信天,年轻一代的领袖,她精心栽培的孩子。   如果两人必须有一个人上战场,荒泉希望是自己。   可是,她眼中的恨那么鲜艳。先锋小队的死,对她打击很大。虽然她在那之后从来没表现出来。但荒泉知道她有多想报仇。   如果不是霜草那边提前违抗了命令,现在想要闯进深渊的,一定会是信天。   “去吧信天。”   震辐波早就蓄势待发。巨大的装置在启动时发着蓝光。   “嗡——”   能量刮过之处,倒下一片辐射兽。震辐波无法直接击杀它们,因此,在平原上的狩猎小队动了。   “收割!收割!”   “拿到能量核优先,后勤队迅速带回去给装置补充能量!”   “哎呀呀,要是每次捡能量核都能这么惬意就好了。”   “别想了,你知道这种大型震辐射波启动一次要烧掉多少兽核吗,更别提咱们镇子本来就小,为了放下震辐波,好多人都挤在一起住了多少天了。”   “节省体力,这只是第一波。”   一号台几乎倾巢出动,在兽躯间移动。她们动作迅捷如风,眼疾手快,几乎眨眼间就从辐射兽体内或是挑出、或是分割出来兽核。   震辐波还在远方发力,为她们争取更多时间。各式各样的装甲车、改装车,还有机动摩托车中,被沾染着腥气和诡异液体的兽核堆满。   就在这时候,最外围镇子上的旗帜动了,那是像血一样的鲜红。   远远地,她们已经望见更多的辐射兽过来了。   “撤,撤!”   引擎声响起来,所有小队成员都快速地钻回了装甲车。   “嗡——!”   收集下来的兽核被送到后方,震辐波再次启动,她们再次收割兽核。   后勤小队是从帮派中抽了人出来的,他们负责运送物资以及紧急收容伤员。   计划和预想的一样顺利。   所有人都很满意,这种巨型装置让牺牲大幅度减少。   只是很快,炉镇的技术工就发出报告。   “震辐波过热,它过热了!”   “需要冷却一段时间才能使用!”   “为什么会过热?!”荒泉问。   收集到的兽核要进行一些剔除杂质的粗处理,镇上所有人都忙得不行,但这种劳动是有盼头的。   她们知道,只要让那个大家伙一直运作,她们就能安然无恙。   可是现在。   战场被控制得很好,虽然和兽潮的距离在不停拉近,但是距离始终保持在接近二十公里外。   “旱季,旱季太热了。我们研发它的时候是在寒季进行的,虽然准备了不少冷却液,但是已经快要用尽了。”   “冷却时间...需要多久?”   “大概,半个小时。”说话的人眼眶通红,显然已经想到了为了拖延时间,流浪者们会有多少牺牲,“每次发射后,都需要冷却半个小时。”   “入夜之后呢?”   入夜之后,地表气温会快速下降,最低可以达到二十度。   “根据计算,可以缩减到十五分钟。”   “好。”   荒泉转头,发起了另一个通讯。   “震辐波过热,冷却重启需要半个小时。流浪者联盟...需要时间。”   “我的孩子们,我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从我的旧日战友那里来、从寸草不生的荒野上来、从每一个镇子来,我让你们学习、战斗,你们也和我期待的一样聪明、勇敢、强大。”   “如果有人想要撤退,流浪者联盟、镇民们、我,不会有任何指责。你们依然是最让我骄傲的女儿。”   “如果你们愿意战斗,死了的,我会把你们背回来。是我把你们带到一号台的,不管怎么样,那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荒泉舔舔干涩的嘴唇,低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孩子们,我爱你。”   这几句话在所有狩猎小队的车载通讯里同时响起,她们彼此对视,然后狠狠点了一下头。   不知道哪个通讯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   “得,她都说要背人了,你们可不能让她累着。”   公共频道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众人吵吵嚷嚷。   “哎呀,大妈妈突然这么温柔,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嘶——她前几年抽人还特别疼来着。”   “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她确实对我温柔过,怀念呐!”   “呜呜呜呜大妈妈我也爱你,我要是还剩一个腿能不能也把我带回去?队长你凭什么不让我给磐镇打通讯!!”   “坐在车里这么久,我骨头都僵了。正好下去动动。”   “呜呼!我先走咯宝贝儿们~”   “好哇你竟然想独自耍帅,走走走我们也快赶上!”   太阳逐渐变红,夕阳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那是一直存在的飞行类辐射兽,在失去震辐波后,它们终于又飞了起来,乌压压一片压了过来。   和黑泱泱的兽潮相比,狩猎小队的装甲车是如此渺小。   两边相向而行,距离越来越近,在进入射击范围后,所有人默契地同时开始了射击。   腥臭的液体和电辐枪的蓝光密密麻麻,碰撞到一起。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蓝光所占的面积迅速缩水。就像被黑潮无声地侵蚀了一般。   “队长,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绕圈子!绝对不能往后退!”   绝对不能往后退。   这是在所有人心头闪过的信念。   身后有她们长大的家,有和她们并肩作战过的镇民。   只要电光向前一寸,就能少死一个同胞。   车轮卷起黄沙,战场一下视野变得不清晰。但流浪者长期打猎,遇到的沙尘暴也不少,早就能够通过风沙的轨迹和引擎的声音分辨出队友的位置,她们在沙地上划出一道道蛇形曲线,引得笔直的兽潮线变得歪歪扭扭。   在这种情况下,飞行辐射兽反而能够精准地捕捉到她们的身影。一个个伏在车顶的射击手被叼走。   “槐!!”   一声悲鸣,有人忍不住抬头,被滚烫的鲜血浇了满面。   “啊!”空中传来压抑着的惨叫,随后黄沙中落下一截手掌,很快又被速降的辐射兽叼走。   她们的队友,在空中被分食了。   饶是如此,还是没有人放弃射击。   落下的血越来越多,血腥味越来越重,没来得及被叼走的内脏血淋淋落在沙地之上,引得追逐她们的辐射兽停下脚步。   看着那团被扯来扯去的肠子,年纪小些的,端着枪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她忍不住问:“还有多久,队长,我们还要坚持多久?”   “嗡、嗡、嗡。”   后方突然传来电辐枪启动的声音,这不是她们的。   是谁?   十分钟前。   艾琳看着卷起的黄沙,表情凝重。   “她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她和辐射兽打交道多年,流浪者的攻击方式在她看来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   和可以随时从管道回收的哨兵不同,狩猎小队的伤亡风险太大。   这种只依靠载具行动的狩猎方式,很容易就被辐射兽追上。   她突然明白了流浪者、明白了悬铃,为什么她们拥有野蛮旺盛的生命力。   可以说,她们每一次狩猎都是在赌命。   坐在车顶的艾琳从腰上的兜里掏出一把兽核,一个个塞进了电辐枪里。   葛兰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默默启动了引擎。   这个声音在周围惶恐、迷惘的帮派成员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她们要去吗?”   “但是前面死得太惨了,你听见了吧,那么有血性的女人们都叫出了声。”   “而且流浪者联盟没有要求我们协助正面战场吧。”   “领队,我也去。”   这是锈火的唐二,她嘴里叼着一截骸纤维,狠狠地嚼了两口,这是她焦虑时的小动作,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吊儿郎当。   人群一下子变得安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出声。   狩猎小队是骨原的第一道防线,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最后一道,如果这种擅长战斗的精锐最先折损,对人类来说将是沉重的打击。   兽潮彻底没了阻碍,如入无人之地一般将它们一一吞掉。   没有劝他们,葛兰和艾琳的车直接开走了,唐二的跟在后面。   开出几百米后,身后传来更多的引擎声。   “别误会,我们只是去看看能不能救下一些伤员的。”   “对,就是这样。打过来我们会第一个逃跑的。”   她依稀听见那些人说,葛兰回头时笑得很温柔,转过头来的一瞬间,目光又重新变得坚定。   有了更多的人加入,狩猎小队的压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黄沙被染成暗红时,后方的震辐波终于再次启动。 第56章 必须死   ......   深渊里的动静太大,藤早就被迫钻进了一个山洞。   她和天天栖身的那个辐射兽甲壳已经被踩得稀烂。她从她们的家里抢救出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装水的容器,还有天天当宝贝一样的,那些她救过的人类的遗物。   她不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将头探出洞外时,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藤眼睛一亮,回头却又纠结地看着天天的宝贝们。   天天说过,让她不要乱跑。   但是那个味道...是林叙的味道。   纠结再三,藤还是试探地向气味浓烈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天坑,周围的辐射兽反而越少。   它们都聚集在那颗心脏附近。   等到她吭哧吭哧爬进里面,一抬头,日思夜想的人竟然挂在天上!   藤张大嘴巴,露出寥寥几颗小白牙看呆了。   早在她进入异能扫描范围时,林叙就发现了藤。   她想让她往后退,又想起藤并不会被辐射兽攻击,便不再分心,继续杀掉眼前的辐射兽。   一个一个茧快速形成又破开,辐射兽从里面钻出来,但生成的速度变慢了。   就连焦骸之心的跳动,也逐渐变得软弱无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属于鱼洋洋的那个茧动了,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看明白林叙只会越打越强。   她感觉到了自己正在失败。曾经设想过的所有路径,用人类拖住林叙、用辐射兽淹没林叙,全都失败了。   林叙像一台不会关闭的机器,甚至开始尝试切断焦骸之心的能量输送管道。   辐射兽能杀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却独独杀不了林叙。   为什么?   她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人。   唯一的能力,也是来源于静网的馈赠。   为什么自己被静网抛弃,她却越来越强。   再等等,再等等。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时,鱼洋洋终于看到了她想看到的画面。   茧中传来闷响,林叙周围的所有辐射兽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林叙,你想拯救什么?”   “你不是想救下所有人吗?如果你现在放弃抵抗,外面的人类,全部都可以活下去。”   “如果你不停手,在我死之后,所有人类也都会死。这样的胜利是你想看到的吗?”   “你不是救世主,你只会是一个罪人。”   焦骸之心猛地跳动了一下,四周的流光转换聚集,在深渊放映出了一幕只有一人能看到的画面。   林叙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骨原之上,她竟分不清那变了色的沙子,是因为半落的夕阳,还是人类流出的血。   一片片暗红蔓延,又被辐射兽的尸体盖住。   震辐波启动后,飞行的辐射兽落在地上,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具尸体。   那个女孩的面容有些眼熟,或许是曾经在自己的集装箱面前打转的人,她只能从暗褐色的作战服分辨出对方是某个狩猎小队的一员。   从高处摔下来后四肢折成了扭曲的角度,一只眼眶里一片漆黑,眼球已经被吃掉了,另一个眼球从眼眶里脱出,挂在脸颊上。   林叙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很痛,喉咙很堵。   画面很快模糊,像被风吹散的沙子,迅速组成了另一组画面。   识镇的医疗所里,挤满了伤员。擦伤、骨折的只能被安置在外面。   和辐射兽战斗,与人类是不一样的,在里面的大部分人,都缺胳膊少腿。   血染红旧纱布,无论是稚嫩还是沧桑的面庞,都咬着牙不肯发出呻吟。   有一个人早就没了动静,孟长津上前想将她扶起,却发现破了洞的后脑勺里淌出白色脑浆。   “这伤势这么严重,谁带进来的?”她的质问怒中带着悲,“明知道战时医疗资源紧张还要做这种事,就是在耽误别的伤员!”   没人肯承认,也没有人指出到底是谁,或许有那么一个特别心软的女孩,不肯放弃自己的战友。   林叙没有说话,鱼洋洋却喋喋不休。   “你觉得她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她们的选择是自己做的?那他们呢,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只想活过今天的人呢?”   画面再次变化,这次稳定在了骨原之外。   兽潮在别的地方有所分散,远离流浪者联盟的人,却在荒野上飞速逃窜。   他们干枯的脸上满是绝望。   因为他们终于发现,无论跑到哪里,似乎都能被辐射兽追上,就像是被追踪了一样。   有人怒骂:“林叙,该死的林叙!”   “去你的流浪者联盟,我呸!”   “什么自由,什么尊严!通通是狗屁!”   “你们倒是强得不用担心,我们就快要死了。”   “到底有没有人杀掉林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   “为什么,我只想好好活着啊,呜呜呜。我已经这么努力地在活着了。”   “我好饿,我不想饿着肚子死去。听说这样就算到了旧世界也会一直挨饿的。”   “不要,你们不要过来啊。”   这队人很快就被辐射兽碾上,连车带人吃了个干净,只吐出一些破旧的铁皮和橡胶。   一模一样的画面,几乎在卡伦的各地发生。   她听见了各种各样的怒骂、哀求和哭喊。   说不难过是假的,林叙闭上眼睛深呼吸。   鱼洋洋突然变得很有耐心:“林叙,只要你放弃抵抗。马上他们就都能活下来。”   鱼洋洋身体里曾经存在了另外四个人格,她吸收得很好。事到如今,也依然在尝试攻心。   只是林叙,早就看穿了这一切。她从郑观吃到的那个惨痛的教训上,知道了——她必须要坚持自己的选择,无论鱼洋洋说什么。   她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鱼洋洋的能力固然不是普通的人类可以战胜的,但是她可以,所以她不能动摇。   如果现在停下,所有牺牲都白费了。如果这次成功,再也不会有人被当做祭品,再也不会有人只能生活在逼仄的管道里。   她一定会成功。   “闭嘴吧。”林叙说。   “我给你三秒钟,让这些辐射兽继续攻击我。看看我们谁先杀掉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鱼洋洋明白了林叙不可能被她蛊惑。她的身上,有曾经记忆里那个倔强地在星空下怒吼的女人的影子,却跟她截然不同。   林叙相信人类、拥有一颗慈悲的心,却不会为此赌上一切,因为这个人,现在最相信的——是她自己。   哈哈哈哈,居然有人比自己还要傲慢?鱼洋洋拼了命地催动焦骸之心。   “三——”   “嗷!!!”不知道是哪只辐射兽发出一声异响,所有还在天坑的领主级辐射兽都动了。   巨大的兽群当中,几乎看不清林叙的身影。   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异能虽然暴涨,她的身体却已经接近极限,双眼布满血丝,眼下一片青黑。   “二——”   随后那片黑潮中出现空白,林叙的身形在兽群之间穿行、加速。   辐射兽一个接着一个倒地,掀起巨大的粉尘。   “一——”   粉尘之中,鱼洋洋看见了林叙逼近的毫无温度的笑容。   “鱼洋洋,你今天必须死。” 第57章 她的茧   她的茧——被林叙破开了!   没有必要再孵化辐射兽了,将林叙的身体耗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鱼洋洋面皮抽动,落下细碎的晶体碎片。身形一闪,消失在林叙面前。   她和普通的融合体不一样,在茧中已经被焦骸之心改造过,速度快得惊人。   精神力放开,林叙却没有找到她。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她藏在焦骸之心的流光之中,那是林叙的精神力下意识规避的地方。   林叙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焦骸之心时,她和现在一样诡谲美丽,只是五彩的光逐渐变得稀薄,就像褪色的画卷,她现在已经走向衰弱。   鱼洋洋这个举动,几乎可以代表着,现在的郑观——即焦骸之心,完全被她掌控。   “你想要弑神?没那么简单。”鱼洋洋轻笑,话语充满嘲讽,“让我想想,你的计划中有一步是毁掉焦骸之心?不如试试。”   林叙的异能如果不是来自静网,就是来自焦骸之心。   没有人比鱼洋洋更清楚焦骸之心现在狂暴的状态。   哪怕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联系,只要林叙敢接触她,焦骸之心暴虐的情绪和所有的痛苦情绪就会将她的精神撕碎。   须臾之间,林叙就明白了鱼洋洋的想法。这也是精神力不愿主动伸向焦骸之心的原因,她的身体很有可能会再次陷入僵直。   如果不管不顾地进行接触和吸收,只要她毁掉静网,依靠静网而得到“永生”的鱼洋洋也会死。   但是林叙不想这样做,她这次不想赌。   其次,脑子里闪过无数张面孔————   她要亲手杀了鱼洋洋。   念头闪过,精神力收回,四周的空气对她来说变得空旷。   林叙从身后掏出斧头。   这把斧头并不是自己最开始用的那一把,是那把辗转几次,从锈火到了自己手里,又被她递给多萝西,最后还是伊卡洛斯毁灭那天晚上,林叙把它带出来的。   斧头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这把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有些轻了。   手指在更换握位时微微收拢了一下,她第一次握起斧头时,只是想保护自己,那时候在履带层斧头的更多作用是威慑。   她用她在雨季时护住了不少物资,那会儿她还只是想要活得好一点。   再后来她带着一腔怒火,在浮空岛砍掉了董事会的控制核心。   随着劈砍次数的增加,林叙想要的越来越多。   想要去外面看看,想了解从哪里来,想知道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直到她真的站在无人的深渊。   今天会是这一切的终点吗?   她觉得是。   林叙冲了出去。   没有精神力辅助,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靴子踩在地面发出沙沙响,她以肉身,进入了焦骸之心的能量范围。   鱼洋洋的身形闪烁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猛地出现在林叙的左侧,爪尖锋利的冷光令人心惊。   斧子柄端朝后一送,劈向了鱼洋洋手腕的落点。   晶体很硬,对方力气大得惊人,这把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斧头直接被弹出一个缺口。   她立刻调转方向,从另一个角度压了上去。   她们在焦骸之心的见证下交错移动,在每一次碰撞中改变对方的轨迹。   鱼洋洋很快,快得逼近相位掠夺者,但林叙的移动范围很小。   打斗之中,她眼睛被那刺眼的流光晃得有些花。   “扑通扑通扑通、”   焦骸之心的跳动为她们伴奏着。   林叙的动作逐渐变慢,但她已经摸清楚了鱼洋洋的行动轨迹。   晶石并非无懈可击,关节连接处薄弱得多,她找准机会,狠狠劈了下去。   鱼洋洋发出一声闷哼,脸上猫逗老鼠一般的表情终于消失。   她身形再次消失,这次是准备离开。   显现身形时,已经是在焦骸之心的另一侧。   “唔!”她痛呼一声。   看见自己被砍掉一半的膝关节被一个东西狠狠地咬住。   “这是什么...玩意儿?”她眯起眼睛,“融合体?大胆,我赐予你生命,而你竟敢冒犯我。”   藤才不管她,只当听不懂,边咬边用爪子去抓,试图将伤口扩大。   她观察了不知道多久,才明白这就是林叙想要做的事——杀掉这个东西。   “藤?”林叙听见了吚吚呜呜的声音。   她投鼠忌器,不能在这里使用精神力,幸好藤拖住了鱼洋洋。   飞快绕过来的林叙,只看到藤被砸飞了出去。   藤被重重摔到远方,胸腔看起来有些塌。她张着嘴吸气,呼气,每次呼吸,从嘴角都冒出血泡。   “傻孩子。”   林叙压下悲伤,她必须快点解决鱼洋洋。   斧子投掷出去,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轨迹扭曲,鱼洋洋身形再次消失,下一秒。   “啊!”   她正好被落下的斧子钉在地上,发出石头碎裂的声音。   她低头看看那把斧头,又抬头看了看林叙。晶石极速生长,竟硬生生融进她的身体里,她再度站了起来。   “很有意思的对手,但是仅凭这种普通武器,是没有办法杀掉我的。”   “你怎么不敢使用异能了?”   林叙明白,鱼洋洋说得没错。   这个人的顽强的生命力堪比小强。难怪对方一直在焦骸之心的能量辐射范围内跟她打转,在这里对方几乎是不死的。   只不过她也奈何不了林叙。   偏偏她体内还没有能量核,毕竟这是锚点,也是很明显的弱点,鱼洋洋一直在茧里折腾,大概就是在抹掉这个致命缺陷   林叙不想和对方一直僵持,腰侧一直绑着的那个通讯震动起来,西达她们已经进入上空,但林叙没有时间和她们沟通了。   每一分每一秒,外面都有人死去。   藤的身体还在另一边抽搐,她必须快。   她将通讯器挂断,点了回拨再次挂断,这是之前约定好的代表一切正在进行但她无法脱身的信号。   林叙冲上前去,狠狠抱住了鱼洋洋,精神力放出,将她定在原地,也将自己和她死死地捆在了一起。   随后,她与焦骸之心再次连接上。   不同于第一次堪称温柔的接触,焦骸之心正处于虚弱又狂暴的状态,能量和意识都变成了一股乱流。   颅顶像是被灌进了一整条滚烫的河,灼得她整个人几乎要失去理智。   哭喊充斥着她的脑海,绝望和悲伤冲刷着林叙的每一个神经末梢。   哪怕异能已经变强了,她依然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屏障正在承受一种此前未曾经历过的撕扯。   两种殊途同归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脑袋中打架。   意识之外,鱼洋洋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她不明白林叙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对方身体现在僵直的身子把自己禁锢在原地,这种时候如果发生任何变故,鱼洋洋和林叙都会死。   哪怕两败俱伤,也不会让自己活着吗?   有意思,鱼洋洋其实不太明白林叙对自己的杀意和执着,她自有一套完美运行的观念。   对方不停颤动的眼皮和痛苦的表情,让鱼洋洋想起了被她遗忘很久的回忆,属于鱼洋洋的记忆。   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卡伦曾经如此强盛繁荣,战争和贫困依然没有被消除。她被排除在了幸福之外,她和母亲游离在社会的边缘,和另一群边缘人一起。   甚至在内部剥削过了一轮之后,人类还要为了发展,对一颗美丽的彗星下手。   还好她只回应了自己。   现在静网会回应林叙吗?她盯着对方的脸,那上面有许多擦伤,皮肤干燥又没有弹性。   就像鱼洋洋不明白一开始的自己有什么特别一样,她也不明白林叙为什么特别。 第58章 我来给你们带路   另一边,移动的诺亚被许多辐射兽包围,速度被迫降低了不少。   作为现存人类第二大要塞,这里的压力不比正面战场小。   齿轮不停开合,无数哨兵鱼跃而出,沉浮之间带走辐射兽的生命,也有人沉下去再也没起得来。   “该死,”柯林涨红了眼睛,“这和正面战场有什么区别。”   长期训练的哨兵比一般人勇猛,但也经不住这样的打击。   而由于要塞结构不同,诺亚的能源消耗比流浪者联盟快得多,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不冒着要塞再次停摆的风险,将能源全部分配给震辐波,要不然就...只能用哨兵的命去填。   “我们能启动那个吗,巨型能量炮?”众人议论纷纷。   “不行,能源只能支撑它发射一次,现在才傍晚,我们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结束。”仇光说。   “不是能发射两次吗?”   “柯林!”仇光拍桌,“这种话你也敢说?两次!那会榨干所有能源,诺亚会报废的!”   柯林鼻孔狠狠出了口气,议会桌中间是外面的战场,蓝色眸子看到那些一个个被拽进兽口中的哨兵时变得深沉了些。   “风蚀之地战况怎么样了?”前锈火履带层负责人,现下议院议员,牧蓝问。   “不太好。”另一人回复了她,“震辐波过热,死了不少人,听说他们的首领还亲自去收敛尸体。”   “哼,做得倒是一副好样子。”陆家的说,“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让别人用命填。”   容清月闻言皱起眉头,接过琳娜递过来的资料:“我们伤亡太大了,哨兵预备役都开始整备了,照这个速度下去,不到半夜哨兵就会全部阵亡。”   “不还有警备队吗?还有护卫,抽调一半人手过去,哦,我忘了,还有‘锈火’呢。”瓦伦蒂娜的目光一一扫过两拨人。   反正谁先死,都不会是他们。   战时会议再度不欢而散,除了柯林和容清月之外的议员们聚在一个房间内。   “派向深渊的那一队,现在到哪了?”陆议员说。   “从风蚀之地另一边绕过去了,进展还算顺利。不知道是不是大部分辐射兽都在流浪者联盟那边,深渊里的辐射兽堪称少见。但再向前,通讯就要丢失了。”仇光说。   “那就好,让他们速度再快一点。真等着那个狂妄自大的林叙,我们早就死完了。”瓦伦蒂娜嘲讽。   病弱从来没有打败过她的傲慢。   这一队,正是日前派出去协助监管会销毁伊卡洛斯的哨兵。   从林叙出现的那一天,这队携带工程师的装备精良的队伍,就一直有另一个任务。   刺杀林叙。   却因为对方一直待在监管会没能成功。   现在深渊内部空虚,林叙肯定也被那个鱼洋洋耗去大半实力,说不定能够捡漏。   这件事连容清月都不知道。   “那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最后可别想沾我们的光。”   “呵,一个装高洁,一个装莽撞,瓦伦蒂娜,他们两个怎么不算是般配呢?”陆议员凉凉地说了句。   “别和我提这件事。”瓦伦蒂娜不耐,这两个人,一个有位叛徒姐姐,另一人也算是背叛过瓦伦蒂娜。   她和陆家早就达成共识,这两人,都不会活下来。   突然之间,整个诺亚开始疯狂地震动。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诺亚的坚固和强大有目共睹。   “怎么回事?”他们蹲下稳住身形,招来护卫。   同一时间,履带层摇晃得更加剧烈,他们的棚屋摇摇欲坠。   萍姨手臂张开,护住两个孩子冲了出来。   但外面的情况也并不好,那些锈蚀的管道落下块块铁皮,他们甚至不知道能跑向哪里,只能无助地立在原地。   幸好,晃动不一会儿就停止了。   小穗从怀里退出来。   “妈妈,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想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萍姨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钻进了人群中。   她在原地叹了口气,孩子成长得飞快,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小穗一路跑到八区,空气中充满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种味道,像是死掉的辐射兽。   因为起义之战,履带层现在的生活条件好了很多,八区的屏幕上滚动着各管道的每周休息时间。   定睛一看,那部现在向所有人开放的中央电梯缓缓打开,里面冒出了一群服装怪异的人。   警备队刚被抽走,现在只剩下一群没有热武器的劳工,她看着对方手里的电辐枪,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外面的人?”   “哟,小不点。”   房水见这小孩虽然胆小却还敢主动搭话,粗鲁地摸了摸她的头。   “借你的通行码一用?我们要上去。”   房水带的人虽然暴力破开了底盘区的入口,却拿这电梯没有办法。   她们此行不是攻打要塞,不能把无辜的人牵扯进去。   “可是......”   小穗犹豫,万一之后被怪罪下来怎么办?只是感受到那粗糙又温暖的大手,还是伸出了腕表。   “你们会去杀人吗?”   “不会!”房水大手一挥,“我们上边有人的!”   虽然她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迟迟不回复通讯,她还不知道,柯林现在名为保护,实则已经被监视了起来。   为了不暴露流浪者联盟派来的人,只能暂时和她们切断了联系。   等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房水几乎是莽撞地冲了出去。   “房老大!你慢一点。”   “慢慢慢,不能再慢了,诺亚的大家伙这么好用,就得赶紧把它压过去。”   震辐波的冷却时间虽然有所缩短,但是人需要休息,辐射兽不需要。她远在联盟的同伴们还是出现了巨量伤亡。   面前站了一个笑眯眯的女人,似乎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   “房话事人?你好,我是议员牧蓝,我代表除六大家族之外的所有诺亚人,欢迎你。”   她伸出双手就要给一个拥抱,房水被这黏糊的态度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扭身躲开了这个柔软的身躯。   “柯林那边的?”   “赶紧办正事儿,我们的时间很紧。”   “当然。”   牧蓝也不恼,唇角笑意更深,眯起的眼睛让她看起来高深莫测。   “我来给你们带路。” 第59章 先揍一顿再说   夜色逐渐变深,信天站在防线最前方的位置。   兽潮的轮廓在暗淡的夜色中起伏,战线终于被卡死在了骨原之前,辐射兽寸步难进,与之相对的,是不断被抬下去的伤员。   她借助车顶的架子稳住身形,这是她从前最擅用的重型炮台,曾经她可以一直抵着她不用休息,现在少了一个手臂,作战久一点,以往简单的射击就会变得十分困难。   她也不逞强,将炮台让给主攻手。   这女孩叫绿萝,和梭梭一样年轻,是个暴脾气,越是紧张的时候话越多。   “啊啊啊好多,怎么杀不完!烦死我了烦死我了。”   “去死去死!”   “全部给本大王变成渣渣哈哈哈!”   “信天姐我又没打中!”   “兽核呢,我兽核去哪里了?”   信天这队人是临时组的队,听了对方碎碎念一整天,和着战场各种各样的背景音,只觉得耳朵都起了茧。   好在对方只是看起来莽撞,行动却没出过什么岔子。   两人都顺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已经连续作战好几个小时,所有人的身体都在被透支,只有在震辐波运行的时候才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信天临时带领的小队,也有一半的伤亡。缺口太大,每个镇子已经派出许多志愿者顶上。   有些人已经开始迷茫了,兽潮几乎无法消灭,她们数不清自己打捞了多少兽核,但是能源一直紧缺。   “我们还要坚持多久?”有人问她。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有人低落。   面对看不到头的战斗,意志力再强的人也忍不住怀疑,这样下去只是所有人都在送死而已。   “撑住,”信天给她们打气,和绿萝再次交换位置,“这是人类曾经缺席的战役。”   如果人类就破釜沉舟,也许现在的焦骸之心不会这么强大,比起人类,辐射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休养生息多年”。   当然,这是信天的猜测,她不敢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林叙还活着,这是监管会传出来的信息。   原本的计划是她控制住焦骸之心,现在多了个鱼洋洋,情况一时有些棘手,监管会已经在冒着风险迫降。   莫名地,她想到了违抗命令的霜草。   “阿嚏。”   深渊之中,霜草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声儿大吗?”她戳戳身边的椿。   “不大。”   她们压着身子,盯着崖壁下方的那群人。   队里有人记性好,认出了是打过照面的诺亚人。   “你说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他们不是不愿意结盟共同对抗辐射兽吗?”   “我觉得没好事,盯紧点就对了。”   “之前在伊卡洛斯的时候没见出力,现在这么勤快。肯定是冲着林叙去的。”霜草一拍大腿,“要是前面的寂灭种弄不死他们,我们就动手!”   “他们应该能发现吧?毕竟能量丢失会很明显。”   “那就让他们发现不了,准备好狙击!”霜草瞬间做下了决定,说不定这就是冥冥之中她一定要来到深渊的原因。   她不能让人防碍到林叙。   “嗡嗡——”   四周山石塌陷,领头的哨兵作战车立马警戒了起来。   “人类?深渊里还有别的人类?”工程师说。   哨兵队长发现了对方的火力有限,直接下令。   “村上,你带一小队去扫尾,剩余的人跟我一起快速通过,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收到,队长。”   转过身,村上收起嬉皮笑脸。   这次任务简直就是一趟浑水。   他是第一次参加荒野任务,对于底层哨兵来说,荒野外面的具体情况并不比坊民知道得多。   兴奋褪去,现在只有不安。   向前如果碰到林叙,觉得自己肯定是当炮灰的那批人,自己这一群人加起来也不知道够不够她在穹顶杀的零头。   向后,他只能说,这些人的枪法一定是准的。那么密集的能量,却偏偏没有让任何一个履带损坏?连他们的车的壳都没碰到,这要是真打不中,才是见鬼了。   和队伍逆向而行的村上几人,不知道他们逃过了一劫。   霜草们打个不停,工程师一再催促所有人加速,等到他们行驶到中间,发现自己的手上长出皱纹时,已经为时已晚。   正在反击的村上突然看到诺亚的车都停在沙地中间,不动了。   诡异,太诡异了。   这一定是流浪者之前传消息过来,那个呆在深渊里的寂灭种!没想到居然正好被他们碰上了。   其实所有人都经过训练,只要警觉,一定能发现寂灭种的存在,偏偏被霜草等人干扰。   村上立刻放下了武器,举起双手站到外面。   对面想留活口,不然集中火力就能直接剿灭自己一群人。   “哟,很识时务嘛。”霜草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走,抓两个来,先揍一顿再说。”   没过多久,鼻青脸肿的村上就老老实实交代了一切。   听得众人心生怒火,在前线流浪者们辛苦战斗的时候,这群六大家族的走狗还背着所有人,试图刺杀林叙,向鱼洋洋投诚?!   “你们还真是不死心啊,”霜草在他身上又补了一脚,“能不能干点好事?”   “我也不明白你们,好好活着不好么?我还有家人在诺亚呢,任务没完成,他们会被杀了再喂辐射兽的。”村上含含糊糊说。   “嘶——”   霜草扬手作势要打,他瞬间就噤了声。   “把这个带上,一会儿给林叙杀了泄泄火气。”   “这几个,”她点了除了村上之外的剩下的人,“这几个一开始没招的,捆好了在这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一行人再度出发,重回熟悉的道路,霜草紧张之中还有一丝期待。   越往下走,深渊之内就越寂静。   “前面还有一头很大的辐射兽,叫做黄昏之子,这个时间它或许还会亮,咱们稍微等一会儿就好。”   “有很多辐射兽臣服于它,但是我们上次没有遭到攻击。”   她将告诉过队友的话又说了一遍。   “霜队,是这里吗?”   椿按照地形,再三确定了一番。   “当然,”霜草端着枪,却发现原本应该出现让人惊艳的黄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辐射兽不会自然死亡。   什么都没有,那就只有两个可能。   它们往深渊去了,或者它们……去骨原了。 此文件由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