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皇帝亲自生的崽-jjwxc 作者:颜颜颜楚 简介:   作为一个活过两世的幸运儿,念念又非常的不幸;   每一次的人生都是爱她但柔弱无力的娘,不爱她且心狠手辣的爹。   她总是死在幼时,从没活过五岁。   第二次的穿越者娘亲痛恨于自己的无力,所以她为念念再次谋了一条新人生——   她把念念投胎进了皇帝的肚子。   既然当爹没法爱自己的孩子,那么亲自生、又当爹又当娘总行了吧!   ---   作为史书上记载,一统四海、手腕强硬,也是赫赫有名的暴君的明武帝,近期有个新烦恼。   他的未来太女,他亲自生的闺女,课业完全比不过上书房的其余皇子。   皇帝盯着女儿写的乱七八糟的作业,忧心忡忡的得出结论:一定是被太傅和其余皇子给孤立了。   他年少时在上书房就经历过这些宫斗。加上阿奴身体羸弱,还不知在上书房怎么被欺负呢。   所以果然,阿奴还是由他亲自教比较好。   实际上只是单纯不学无术、热爱上房揭瓦、捉弄太傅的五公主:啊???   ---   当今圣上有八子七女,皇子众多。有的早早入朝、仁名广传;有的母妃强势,外家权柄滔天。   对此,皇帝: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   谁敢阻碍吾儿登基,朕就送谁去死。   阅读指南:   1.轻松养崽日常,关于生子正文里有详细解释,不涉及耽美。架空历史,官制民俗部分参考唐朝,杂糅一团。宫斗与权谋取决于作者的智商。   2.普通小孩,不是天才也不是笨蛋,被爱不需要理由。女主重生两次,始终是幼崽状态,没长大过。   3.注意!皇帝是标准封建老登,暴君明君一体机,不是什么好人。不喜欢可以直接退出,恶评会让作者难过一周qaq   防盗已开,70%。营养液有加更。存稿说它很想提前与你们见面w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重生 爽文 第1章 第一章:魏氏   临初五年春,皇后母家魏国公府忽被禁军围闭。   有禁军奉诏入府搜检,于密阁之中得兵符、私印、甲兵图册及往来密书数十封,皆与边镇将领暗通。   谋逆之罪,由是大白。   是日,京师震动。皇帝震怒,三司连夜会审,禁军封锁魏国公府,魏氏一族尽数收押。不到数日,罪状俱全。   皇帝亲览案卷,当即下旨:   【魏国公负恩忘义,暗蓄兵甲,图危社稷,其罪当诛。魏氏一族,抄没家产,按谋逆论罪,诛九族。】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然而诏书末尾,却又添了一道旨意。   【然念及皇后魏氏入宫多年,曾侍奉先帝,又执掌中宫,功劳甚多。   遂虽废其皇后之位,不必移宫,仍居旧殿,衣食供奉,一如皇后之例。】   消息传出时,皇后已在勤政殿外长跪一宿。   勤政殿外的地是水泥的,方便车马轿辇行走,只是表面的石子细细碎碎,到底凹凸不平。跪了一夜,魏氏的膝头早已磨破,血一点点渗出来,又被衣料慢慢浸开。   她低着头,突然想起她把水泥方子给皇帝时,皇帝看向她时,眼中带着的欣喜与爱意。   皇帝称她是神女,是上天赐予大兴的凤凰。   魏国公府那时还不是魏国公府,魏国公也只是帝京一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魏氏穿越过来时,不过是魏家的庶女。   她对这个架空的时代一无所知,只是脑子里的系统让她确信,自己就是小说主角。   最开始是肥皂、胭脂,慢慢到改良农具、堤坝设计图、水泥...   因为当时还是五皇子的皇帝对她动了意,所以她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她能从系统那里兑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再到火药。   她犹豫着把火药的方子递给皇帝时,皇帝的眼睛亮的惊人。   当时的爱意蒙蔽了她,她便以为那也是爱意。现在想来,皇帝的眼睛哪里是亮啊。他在忌惮她,又需要她。   所以魏氏嫁入皇子府四年,封后九年,却只在最初入府时生下一个女儿。   长公主念念。   念念死于三岁的一场高烧,不过是一场高烧。   什么时候的高烧?   魏氏忽然想起来了,是在皇帝登基后的一个月。   宫里的御医那么多,名贵的药材那么多,就是没法救她的念念。   因为皇帝容不下念念,哪怕念念只是个公主。前朝不是没有公主登基的例子。   皇帝忌惮魏氏,也忌惮因魏氏水涨船高的魏国公。   天色渐渐亮了。   当御前大太监王德海捧着圣旨走出勤政殿时,魏氏的神情已经近乎平静。   “王公公,”魏氏低声说道,“麻烦帮本宫给陛下递句话。”   王德海在宫里跟了皇帝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见魏氏放低姿态同他说话。   魏氏缓缓道:“告诉陛下,本宫想起来枪的设计图了。”   王德海一惊,想要推辞的话顿时卡在嗓子眼,他当时知道“枪”是什么。陛下偶尔从凤仪宫出来,眉头紧锁,低声自语:“魏氏还是不肯告诉朕,枪究竟如何造。”   王德海脸上的神色立刻变了,重新挤出一抹笑来:“娘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奴才替娘娘递句话,那都是奴才的本分。”   他弯下腰,把废后的圣旨轻轻塞进魏氏手中,随即提着衣摆,急匆匆地朝勤政殿里跑去。   没过多久,殿门再次打开。   不出魏氏所料,皇帝忽然“又念及旧情”,准她入殿。   魏氏被人扶着站起身。   跪了一夜,她的腿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一下。王德海连忙伸手扶住,又很快松开,只低声道:“娘娘当心。”   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所有的步伐都很轻。勤政殿内灯火未灭,清晨的天光透过高窗落进来,   皇帝坐在御案后,已经换上朝服,玉带金冠,神色冷淡。   魏氏一步步走进去,殿门在她身后沉沉合上。   造枪这种机密,以皇帝的疑心,自不会让很多人旁听,跟着进来的只有王德海。   魏氏拖着发麻的双腿,没有跪,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到御案旁,看着皇帝。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说,”他开口,“你想起枪的图纸了?”   魏氏面色平静:“对,陛下不是一直想要吗?”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魏氏,你如今是什么处境,自己应当清楚。”   “臣妾知道。”魏氏慢慢开口:“魏国公谋逆,皇后失德,诏书都在臣妾手上。”   皇帝没有否认:“朕只给你半时辰。”他指向桌上的空白宣纸,“作出来你还是皇后,魏国公府的事情不会影响到你。”   笔墨都是准备好了的,魏氏却没有动,只是忽的又问道:“陛下可还记得念念?”   皇帝神情一顿,一瞬又恢复平常:“公主早夭,朕亦心痛。”   魏氏笑起来:“是吗?臣妾以为,陛下那时应当很安心。”   殿中空气骤然凝滞。   王德海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恨此刻自己是个人,不是件无知无觉的死物。   皇帝的目光终于变了。   那目光中起先是惊疑,继而一点点沉冷下来,最后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杀意。   “魏氏。”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朕容你进殿,是为了枪。不是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就在王德海埋头,皇帝动怒的这一瞬,魏氏袖中忽的寒光一闪。   一柄匕首无声滑出。   她猛地向前扑去,整个人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直直朝皇帝面门刺去。   皇帝猝然一惊,随即勃然大怒。他猛地抬脚,一脚踹在魏氏心口。   那一脚力道极重。   魏氏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去,匕首却因惯力偏了方向,从皇帝脸侧划过。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刀锋在他颊侧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痕来。   “疯子!”皇帝怒喝出声,“王德海!”   话音未落,王德海已经动了。   他身形极快,几乎只是一闪,便已到魏氏身侧,双手反扣,将人狠狠压在地上。   御前大太监王德海,本就不是寻常太监。他少年时拜入赫赫有名的高将军门下学过武艺,一身功夫极为扎实。   也正因如此,皇帝才敢放心只带他一人,与魏氏同处一殿。   魏氏被死死压在地下,因疼痛和呼吸不顺声音断断续续,却还是在大笑,笑声嘶哑而癫狂:“萧承晟!!”   她艰难地抬起头:“你这种人...不得好死!!”   “哈哈哈哈哈什么枪的图纸,”魏氏咬牙,一字一句的说道,“就算我有,撕了也不给你。”   皇帝脸上的血迹顺着伤口缓缓滑下。   他抬手抹了一下,低头看着指尖的猩红,眼神彻底阴冷下来,“宣太医。”他开口。随后语气一沉,“魏氏御前行刺,罪不容诛。然念及旧情,打入冷宫。”   王德海低声应道:“是。”   他正要将魏氏押下去,却忽然觉得手下的身体软得有些不对。   王德海惊愕的低下头,魏氏的头歪在一旁,眉眼紧闭,脸上竟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点诡异的笑意。   他伸手探向她的颈侧,下一瞬,手指猛然僵住。   魏氏自尽了。   ‘系统。’魏蓉萱身体半透明的飘在空中,低头看着底下,‘你确定可以换念念重新投胎?’   系统机械的声音照常响起:‘是的宿主,我已拦截下萧念念的灵魂。受限于时空法则,她只能在本时空重新投胎,且母体必须与宿主有血液交互关系。’   ‘宿主请注意,本系统在本时空有且只有一次投胎机会,且只能拦截一个灵魂。如果给萧念念使用,那么系统将解绑,宿主会在一小时内被遣往随机时空,生死自负。’   ‘无所谓了,’魏蓉萱说道,‘念念能重新活过来,已经很好很好了。我接下来的命运由我自己去争取。’   穿越确实给她带来了第二次非凡的人生,但也同样带来汲汲营营的亲人,只想利用她并杀死他们女儿的丈夫。   都是她识人不清的错。   但念念不该如此。她不该死在还什么都不懂,还未见过这个世界的年纪。   念念,她的念念,甚至还没有取名,只得一个唤着叫的乳名。   念念该有更好的未来。   萧承晟当然无法共情魏蓉萱,因为对于萧承晟而言,生育不需要任何代价,也没有任何损失。   他是父亲,不爱孩子的母亲自然就不爱这个孩子。后宫中有六子四女,念念没什么特别的。古代素是子凭母贵。   那么如果他是母亲呢?   魏蓉萱看过这个系统介绍很多次,关于血液交互关系有详细注明。一般母体得是血缘亲人,在无血缘亲人的情况下,近期母体与宿主接触过血液因而产生因果也行。   她今天刺杀皇帝,以皇帝的小心眼,诛魏家九族时必定会诛个干净。自此,魏蓉萱在这个时空就没有血缘亲人了。   念念重新投胎的母体只有一个选择。   底下刚刚与魏蓉萱接触过血液的皇帝。   魏蓉萱慢慢笑起来:‘系统,我确定将本时空投胎机会给念念,并且指定投胎时间和母体。在魏家九族被诛后,母体选择,大兴皇帝,萧承晟。’   系统:‘已记录。’   魏蓉萱从勤政殿飘出去,留恋的又看了一眼凤仪宫的方向,身形越来越淡,最终消散在了空中。   ‘念念啊…’ 第2章 第二章:喜脉   临初五年四月,魏国公谋逆一案证据确凿。   是日,菜市口行刑,魏国公府九族尽诛,血流盈街,无一幸免。皇帝动作迅速,几乎是以雷霆之势,拔掉了这颗眼中钉。   五月,北境传来捷报。   镇北军于黑石关外靠火药大破蛮骑,斩其首领头颅。边关积年之患,一战而解。捷报入京,朝野称庆。皇帝大喜,下诏犒军,封赏有加。   七月,天下大熟。   江南稻浪如海,关中仓廪渐满。至此,进入大兴太平盛年。   九月,桂花香。   今年一整年都是好消息,皇帝虽然有些遗憾于魏氏的死,但魏氏此前献上的水泥和火药,已足够皇帝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坐在御案前,正提笔为今年秋猎圈定随行官员。笔走到一半,皱了皱眉。   这几日衣带似乎紧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才恍然发现近日发福不少,腰间都隆起一团肉了。   皇帝沉默片刻,轻轻将笔搁下。   “王德海。”   王德海立刻上前一步:“奴才在。”   “令御膳房饮食清淡些。”   王德海弯腰:“是。”   话音刚落,殿外有小太监通禀:“御膳房进膳。”   不多时,几名内侍捧着食盒鱼贯而入,将几样点心摆在侧案上。   秋日午后,御膳房惯例会送些小食,以备皇帝批折子时垫垫肚子。   王德海瞧了一眼盘中之物。   是刚蒸好的桂花酥羊肉盏。细嫩羊肉剁得极碎,与桂花蜜一同入味,外头覆着薄薄一层酥皮,香气温软不腻。旁边还配着一碟清蒸鹌鹑肉片与两枚温热的枣泥糕。   王德海上前一步,小心问道:“陛下,御膳房新做了几样秋点心。有桂花酥羊肉盏、清蒸鹌鹑肉片和枣泥糕,都刚出笼,尚热着。陛下可要用些?”   皇帝原本想摇头,闻到香味,忽然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空落。这感觉来得古怪,并非单纯饥饿,倒像腹中有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似的。   他微微皱了皱眉。   入秋之后,他的胃口确实变得甚好。往日里他饮食向来节制,御膳房呈来的点心多半不过浅尝两口,如今却常常不知不觉吃得干净。   甚至刚用过膳没多久,腹中又会空得厉害。   “呈上来吧。”皇帝还是点了点头。   御膳房的点心惯是做得精细。桂花酥刚出炉,外层酥皮微微开裂,透着金黄油光,咬开一口,肉汁与桂花的香气一同在嘴中爆开。   皇帝连吃一盘,仍旧意犹未尽:“令御膳房再呈些来。”他吩咐道。   王德海上前一步:“是,陛下。”只是他应声之后,没有立刻退下,反而站在原地,似乎有些迟疑。   皇帝抬头瞥他一眼:“怎么?”   王德海连忙低头,“陛下,”他斟酌着开口,“奴才只是觉得,您近日胃口格外好。”   皇帝:“朕不能多用两口?”   王德海仍旧没有退。   他在皇帝还是皇子时就跟着皇帝,如今侍奉已近二十年,对皇帝的饮食起居再是清楚不过。   皇帝的饮食极为节制,一餐不过一碗饭,点心更是浅尝辄止。   可这半月来,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几乎盘盘见底。甚至有几次,夜深批折子时,皇帝还会吩咐再传些吃食。   这种情形,从前从未有过。   王德海压低声音:“陛下,要不请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皇帝微微皱眉:“为何?”   王德海踌躇下,还是说道:“陛下近来不仅食量渐增,气色似乎也有些不同。”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皇帝挑眉:“怎么不同?”   王德海不敢抬头,只含糊道:“奴才也说不清,只是觉得陛下近日比从前更易疲倦些。”   皇帝沉默了一瞬。   他正要说话,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细微的异样。只是抽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眉头不自觉的皱得更深。   他想起魏氏临死前那一刀。   匕首虽只在他脸侧带出一道血痕,可当时情势混乱,也未曾细查。后来御医验过,说匕首无毒,可若是御医没查出来呢?   毕竟魏氏一直有些古怪在身上。   皇帝神色沉了沉。   殿外桂花正盛,香气顺着廊风隐隐飘入殿中。外头秋日的日光透过高窗落下来,在御案上铺开一层光。光线温和,本应让人心神舒缓,皇帝只觉得胸中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静坐片刻,忽然开口。   “宣太医。”   王德海立刻应声:“是,陛下。”   他退至殿门口,低声吩咐守在外头的小太监:“去太医院,请院判过来。”   小太监应声而去。   不多时,殿外脚步声渐近。   太医院院判张守仁年过六十,此刻步履匆匆,一入殿便立刻伏地叩首:“臣张守仁,叩见陛下。”   皇帝抬手:“起。”   张太医应声起身,仍微微弓着背,神色恭谨。   王德海在一旁低声道:“陛下近日饮食稍有变化,命太医前来请个平安脉。”   张太医闻言连忙取出随身药箱,将一方细白丝帕轻轻铺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请陛下伸手。”   皇帝将手腕置于绢上。   张太医双指并拢,轻轻搭在脉门处,闭目凝神。   殿中一时静得出奇。窗外秋风掠过廊檐,铜铃轻响。   张太医的神情却渐渐变了。   起初只是微微凝神,随后眉头一点点皱起,指尖也挪动些许,似乎在细细辨认脉象。   皇帝抬眼看了他一眼:“如何?”   张太医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只手,又诊了一次。这一次,他的神情更为迟疑。   王德海在旁看着,也不由得心中一紧。   半晌。   张太医慢慢收回手,忽然伏地跪下,额头贴在地面上:“臣...臣医术不精,一时难以断定,还请陛下再召太医院诸医同来会诊。”   皇帝微微眯起眼:“哦?”   王德海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带出冷意:“院判既已有诊断,直说就是。如此吞吞吐吐,是想欺君不报不成?”   张太医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臣不敢!臣实在不敢!”   他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只是脉象古怪,臣一时不敢妄断。还请陛下召诸位太医同诊,也免得臣误判龙体。”   皇帝看了他一眼。   殿中一时寂静。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既如此,宣。”   王德海立刻领命,快步退出殿门。   不过片刻功夫,太医院又被急急传来两位太医。一人姓陆,一人姓韩,皆是太医院中资历深厚的老医。   两人入殿后,先跪地叩首:“臣陆游安、韩景元,叩见陛下。”   皇帝不耐地抬了抬手:“诊。”   两人不敢多言,依次上前。   先是陆太医。他将白绢重新铺好,双指搭在皇帝腕上。   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窗外秋风掠过廊檐的声音。   陆太医原本神情沉稳,可不过片刻,他的眉头便微微一皱。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神情也变得古怪起来。   像是惊疑,又像是不敢相信。他悄悄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半晌,才退到一旁。   轮到韩太医。   韩太医诊脉更久。   他的手指在脉门处停留良久,似乎在反复辨认什么。渐渐地,他的脸色竟也有些发白。最后,他与陆太医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竟是同样的惊疑之色。   王德海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顿时更沉。   皇帝靠在御案后,声音淡淡,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怎么。”   “朕的脉象——”   “竟这般难诊?”   这话一出,韩太医和陆太医皆浑身一颤,立刻跪地。   他们不约而同的余光瞥向一旁仍跪在地上的张院判。张太医低着头,背脊绷得笔直,额角已见细汗。   殿中一时安静得出奇。   风从殿门缝隙里钻进来,吹动高悬的宫灯,灯影在地上微微晃动。御案后的皇帝却始终没有动,只是缓缓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三人。   “说。”   “陛下,陛下这,”韩太医低声嗫嚅两句,还是咬咬牙,“陛下这脉象,圆润滑利,往来如珠。”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出寒意。   韩太医喉咙发紧,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发凉。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殿中空气仿佛瞬间凝住。   王德海站在一旁,隐约听出几分不对,眉头微微皱起。   韩太医迟疑片刻,终于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此脉...在医书之中,多见于妇人有孕之象。且已经五月左右。”   话音落下,整座勤政殿忽然安静得可怕。   王德海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皇帝已经接近暴怒边缘:“你说什么?”   韩太医额头贴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不敢妄断...只是脉象确与喜脉极为相似...”   陆太医和张院判也连忙叩首,“臣等方才所见,亦是如此。”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   御案上的玉镇纸被皇帝一掌扫落在地,碎声清脆,回荡在殿中。   皇帝站起身来,面色阴沉如铁:“荒谬。”他声音低而冷。   “朕是男子。”   三名太医伏地不起,大气也不敢出。殿中气氛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之后,皇帝忽然冷笑了一声。   “好。”   “很好。”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声音平静得反而令人心惊。   “既然你们说不清,王德海。”   王德海猛然回神,连忙躬身:“奴才在。”   皇帝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去。把太医院今日当值的,都给朕叫来。”   王德海心中一震:“是。”   他不敢再多问一句,立刻退了出去。   勤政殿外,宫道寂静。王德海快步穿过回廊,一路吩咐小太监传话。   “陛下有旨——”   “太医院所有当值医官,立刻入勤政殿候诊!”   太医院里便乱成一片,一个个连衣袍都来不及整好,被催着往勤政殿赶。   不到一刻钟,十余名太医齐齐跪在殿中,无一不是面色惶然。   皇帝重新坐回御案后,脸色沉得骇人。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一个一个来。”他说道,“给朕诊。”   于是太医院诸医依次上前。   有人初诊尚能镇定,片刻却开始皱眉;有人换手再诊,神色愈发凝重;更有几人诊罢退下时,额角已见冷汗。   殿中无人敢言,只余衣袖轻动与呼吸之声。直到最后一名太医退回队列。十余人跪满殿中,却无一人敢先开口。   皇帝靠在御座上,慢慢抬起眼。   “说吧。”   他的声音森寒寒的:“你们也觉得,朕是喜脉?” 第3章 第三章:堕胎   皇帝杀了十余名太医。就在勤政殿门口,血淌了一地,顺着水泥路凹凸不平的表面蔓延开来。   秋日天凉,血凝得慢,小太监们跪在地上,用布巾反复擦洗。水一桶一桶地泼下去,血就像渗进了水泥里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直到日头西斜,勤政殿门口的地面仍泛着一层淡淡的雾色,远远望去仿佛水汽未散,走近了就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消息很快传出,前朝后宫,具是震动,大臣们纷纷惶惶打听。毕竟如今正是太平年景,四海无事,皇帝也绝非喜怒无常的暴君。   怎么会突然大开杀戒?   可勤政殿的内侍皆是御前旧人、皇帝亲信,口风极紧。任凭如何旁敲侧击,也探不出半点内情。   而此时此刻,御前大太监王德海却不在殿中。他正站在偏殿的小灶前,亲自看着人熬药。   炉火烧得极旺,药罐中黑色的汤汁翻滚沸腾,苦味在屋中弥漫开来,   这药名为“去邪崇”,实际上就是堕胎的方子。   这个方子是韩太医开的,也是今日问诊太医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位。   皇帝当然不能接受自己有孕的事实,于是腹中之物,便被定为“邪崇”。   而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所以除了第一个禀报病情的韩太医,剩下的太医都是死人。   王德海立在炉旁,神色淡淡。韩太医跪在一旁看火,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险些将药勺掉进炉中。   王德海斜眼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道:“韩太医。”   韩太医浑身一颤。   王德海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家人,杂家已经命人接去了西交民巷。”他说到这里,目光淡淡扫了韩太医一眼,“想想你的母亲,老太太七十多了吧。还有你那两个孩子。”   韩太医脸色顿时惨白:“王公公,求您给句准话。”他的声音颤得几乎说不成句,“只要能保全家人,下官...下官什么都愿意做。”   “杂家也是奴才,咱们都是圣人的奴才。”王公公慢条斯理的说道,“好好熬药,早日把圣人身上的邪崇除掉才是正事。至于以后,宫里自然会照顾你的家人。”   韩太医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三下,声音发颤:“谢公公指点。”   “去邪崇”的药终于熬制好,黑乎乎的一碗。汤色浓稠,苦气直冲鼻腔。王德海亲自弯下腰,将药盏端起,小心托在掌中,转身向勤政殿走去。   殿中却是一片狼藉。御案上的奏折、玉镇纸、笔洗尽数被扫落在地,朱墨溅开。皇帝坐在御案前,神情阴沉,胸中怒气未消。   皇帝很烦。   他当然不是什么固执己见、不听旁人言语之人。太医院十余名太医皆言此为喜脉,他心中其实再清楚不过,他是真的怀了。   想到这里,他眼中寒意愈深。   说到底,都是魏氏那贱人死前留下的祸事。   皇帝暴躁的抬手又将案上残余的几件物事扫落。瓷盏跌碎在地,清脆作响。恰在此时,王德海端着药走进殿中。   苦味顿时弥漫开来。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没有多问一句,只伸手接过,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堕胎药的苦味极重,从舌根一路压进喉间,胸腹都被苦意浸透。   王德海垂首立在一旁,呼吸都放得极轻。殿中寂静,只余药盏落在案上的一声轻响。   皇帝抬手擦去唇角残余的药渍,脸色仍旧阴沉:“多久见效?”   王德海躬身:“韩太医说,此药药性猛烈,一两个时辰内便能见效。”   皇帝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拂袖而起,衣摆掠过御案边缘,走到殿门前时,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一眼地上那片凌乱的景象,神色愈发冷淡。   “叫人来收拾。”   皇帝闷声一个人进了勤政殿的后殿,殿内内侍已尽数被他斥退,王德海即使知道实情,在殿门口也是急得团团转。   这碗堕胎药的药效很强。   韩太医考虑到皇帝是男子,在原方之上又添了数味猛药,剂量比寻常堕胎药重出一倍,唯恐药力不足,“去邪崇”起不了效。   皇帝半靠在龙床上,衣襟微敞,方才强压下去的不适很快又翻涌上来。   起初不过是腹中一沉,像是有一块冷硬的石头坠在那里,压得人胸口沉闷。   不过片刻,沉意成了剧痛,在腹中拧动。那疼意来得极快,一阵未歇,又是一阵。层层叠叠,翻涌不止。   皇帝深呼吸几下,指节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内袍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几息之间,痛意浸透骨髓,腹中的东西不似此前的安静,被药力逼得挣扎翻动。一阵一阵,顶着、撞着、搅着。   皇帝咬紧牙关,呼吸沉重,喉间压不住闷哼。他整个人从半靠的姿势滑落下去,身子微弓,将自己紧紧蜷起,一手死死按住小腹,仿佛能将痛意压退。   疼意持续蔓延间,皇帝神志都模糊起来,恍惚失去了意识。   再醒时,殿中光影昏沉。他呼吸粗重,神志未清,只觉得腹中仍是沉沉的坠着泛着疼,身下则一片温热湿滑。   皇帝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看去,锦褥之间,血色大片晕开,随着时间流逝,已变为深色。   “王德海。”皇帝喊道,喉间干涩,声音低沉而哑。   王德海一直在殿门口候着,此时终于听见传唤,几乎是失了分寸一般猛地推门而入:“陛下!”   他一眼见到床上情状,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过来:“陛下,陛下,您这是?”   皇帝不欲多言,只压着腹部,语气沉冷:“传太医。”   王德海不敢迟疑,立刻跑回殿门口,厉声吩咐底下的小太监,随后亲手把殿门掩上。   “陛下,”王德海跪在床旁边,几乎要落下泪来,“奴才在,只有奴才在。”   皇帝双手盖在腹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多时,韩太医被带入殿中。   他方入内,便闻到一股浓重血气,心中已是惊骇,连忙上前:“参见陛下。”   “废话什么!”王德海斥责道。   皇帝伸出一只手来,韩太医也不管那些虚礼了,跪行几步,指尖搭上皇帝的脉门。   只一息,他脸色大变。   皇帝半睁开目来瞥他一眼,无需多说,已经明白意思:“没打掉?”   情况这样,皇帝反而冷静下来,他喃喃自语:“也是,魏氏搞得神神鬼鬼的,能被寻常药物简单处理反而奇怪。”   王德海和韩太医都低着头,不敢直面圣颜。   皇帝沉思片刻,问道:“如果再来一碗,你可有保证一定能去邪崇?”   韩太医额头抵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这...这不是再来一碗的问题。”   “臣诊之,药已入腹,血亦见下,然,未见其效。恐...胎儿已经成型,药虽伤之,难除之。继续用药,会伤及龙体,轻则元气大损,重则...”   他说到此处,停顿住,不敢再说。   女子的堕胎药,多少都会伤及生育能力。用在男子身上,韩太医推测可能会有类似的遗症。   许久,皇帝说道:“把他先带下去。”   王德海得令:“是。”   他亲自压着韩太医,快走到殿门口时,听见皇帝轻声吩咐道:“传膳。”   殿门重新关上,皇帝上下摸着腹部。掌中温热,先前剧痛虽已稍退,却并未全消。   他指尖微微用力,沿着小腹缓慢按下,一寸一寸确认着。   殿中无声。   忽然,他指下的皮肤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戳了下。   极轻,若不凝神,几乎觉察不到。   皇帝的手指骤然一顿,整个人僵住在原地。   随后,那东西又戳了下,力道更大些,肚皮上浅浅凸出一小块。   和方才药力激起时的剧烈翻搅不同,这个力道轻得近乎温顺,像在回应他的抚摸,很快又渐消退。   腹中没那么疼了,又开始闷闷的胀气。   殿外的内侍轻声屏报传膳已至。   皇帝没有回应,只是也戳了下腹部。   内里的东西不动了。   皇帝等待许久,才慢慢坐起声,开口说道:“进。”   太医事件过后,皇帝只罢朝一日,便正常上朝了。   本朝皇帝惯是勤勉,且喜怒不显于色,文武百官们,即使是重臣也试探不出些什么,朝堂一切如旧。   唯有一事,隐约生出异样。皇帝月余没踏足后宫。   前皇后魏氏被废后,中宫空悬。名义上由贵妃暂理六宫,然凤印却始终扣在勤政殿中,未曾下发。内廷诸务,多由御前大太监王德海一手接掌。   贵妃有名无实。   这月余,翊坤宫起先春风得意,魏氏无子,贵妃却膝下有大皇子。后位既空,满宫上下皆以为下一位中宫之主,非贵妃莫属。   大皇子就是皇帝的嫡长子。   然而皇帝月余不入后宫,宫权也紧紧握着不放,又无明言,时间一长,贵妃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她几次传信给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只得到一句“静观其变”。   父亲也不清楚圣人的意思。   贵妃心中愈发不安,以她的性格,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贱人!!”贵妃重重的把茶具都扫到地上,沉沉的喘气。茶水泼溅下来,宫人跪了一地。   勤政殿的消息向来难探。   贵妃费尽心思,才从母家带入宫中的一名貌美侍女入手,又借她与御前太监结为对食之便,几番周转,方才得出一点模糊风声。   魏氏没死。   魏国公谋逆,天大的罪孽,按律当诛九族。但是魏氏没死。被皇帝藏在勤政殿内,甚至——   有孕了。   那名御前太监一时失言,说漏了嘴,勤政殿在杀了一批太医后,又扣了一批太医不放,乃是在为魏氏保胎。   贵妃如遭雷击。   而前段时间,皇帝罢朝一日,也是魏氏和皇帝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魏氏寻死觅活,几近失控,甚至伤了圣体。   但到底少年夫妻。一贯明君的皇帝盛怒下杀太医出气,都未动魏氏半根寒毛。   贵妃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死死掐住锦垫边缘,指节发白,越想越气。   她与魏氏几乎是前后脚入的皇子府。   贵妃是二品大臣的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名动京华,魏氏不过一七品小官的庶女。   可偏偏,皇帝喜欢。   当年皇帝尚为五皇子,竟以治水之功,向先帝求来一道赐婚圣旨,将魏氏以正妻之位,迎入府中。   魏氏入皇子府后,虽一直无子,但长宠不衰。   除了她身子不干净那周,皇帝只住在魏氏的院里。倒显得她们都是旁人了。   皇帝和魏氏才是一家。   谁比的过魏氏啊。   竟如今,魏国公谋逆,皇帝照旧如此。   贵妃深吸一口气:“来人,本宫要给父亲写信。” 第4章 第四章:胎动   皇帝近些日子,愈发阴晴不定。   隆冬的帝京,寒意带着微湿,从层层叠叠的宫阙间吹过,拂动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咚作响。勤政殿内,窗户微敞着,温暖如春。   宫人们行走时愈发轻手轻脚,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殿中脾气愈发难测的皇帝。   皇帝当然知晓是什么问题,也越发痛恨肚子里这个魏氏搞出来的“邪崇”。   只是落胎药打不掉胎,典籍中记载的无数能令寻常女子落胎的东西,都无用。   皇帝气笑了。他后宫中女子,但凡怀孕,无一不小心翼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导致落胎。怎么到了他这,肚中的孽种反而生命力顽强的惊人?   韩太医被扣在勤政殿,已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跪在殿下连话都说不利索,到习以为常。   他本来并非妇科圣手,只是给陛下开久了药方,如今日日诊脉、夜夜守候,竟也硬生生被逼成了半个“圣手”。   虽说陛下肚中的胎儿打不掉,但吃多闻多了堕胎方子,该遭的罪是一点没少。   腹痛、恶心、乏力,都是基础症状。同时伴随头疼、干呕、尿频、腿肿。御膳房每日换着法子进膳,陛下就是没胃口,才月余已然轻减不少。   原本棱角分明的面容,如今微微凹陷,眼下泛着淡淡青色,愈发显出几分冷厉。   炉火在角落里轻轻噼啪。   韩太医将最后一味药引投入炉中,等火候一到,小心翼翼地熄了火,用布巾裹住药炉,提在手中。   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低头整了整衣袖,轻步往书房而去。   皇帝正在召见户部尚书。   马上年底了,正是年关,各地方账册陆续递到中央,加上今年是个大成年,皇帝自然要对户部的账。   户部尚书立在案前,已近半百,鬓角微白,身形却依旧挺直。他出身寒门,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此刻正一板一眼地陈述各地账册初查的情况。   “…今岁大成,江南诸道粮税较往年多出三成,然北境军需亦有增长。”   听见脚步声,户部尚书顿了顿。皇帝抬眼,正好看见韩太医提着药炉进来,恶心感一瞬从胃里翻涌起来。他皱起眉:“先放这吧。”   韩太医犹豫片刻:“陛下,这,”他吞了吞音,“得按时服用。”   户部尚书虽未抬头,却已闻到药味,也瞥见太医服,一瞬惊慌起来。   皇帝正值壮年,朝间也无半点风声,陛下病了。   户部尚书忍了又忍,还是开口道:“陛下,龙体可有不适?”   皇帝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   “朕每日服用的养生汤,”他语气淡淡,却带着隐隐的压迫,“也要与你逐条回禀?”   户部尚书心中一震,猛地跪倒在地:“臣不敢!”   地面冰凉,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只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书房内一时静得吓人。   皇帝接过韩太医递过来的药碗,闭上眼一饮而尽,苦味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胃中瞬间翻江倒海。   他猛地偏头,干呕两声,指尖扣紧案边,骨节泛白。再抬眼时,眸色已冷得近乎暴戾。   “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话音刚落,药碗被皇帝重重掷在地上,瓷碗碎了一地,“滚出去。”   “是。”户部尚书近乎是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皇帝深呼吸两下,胸腔起伏仍未平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低哑:“把脉。”   随着月份变大,他的身体一点点臃肿,不适感如影随形,每日的平安脉,便成了例行之事。   韩太医早已跪下,垂首应是。他将两指轻轻搭在皇帝腕上,屏息凝神,指腹下的脉象细细流动。   不过片刻,他收回手:“回陛下,一切平安。”   皇帝盯着窗外的梅花出神,没开口,许久后才问道:“几个月了?”   “七个月。”韩太医立即答道。   皇帝点头,声音里带出压迫:“如此甚好,那遍这个月动手吧。”   韩太医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发白:“陛下!”他声音微颤,急急开口,“寻常妇人,皆是怀胎九月方产,如今尚未足月,贸然…”   “只告诉朕,”皇帝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你可有把握?”   韩太医脊背一片冰凉。   男子生子,医书上定是没有的。   所以韩太医翻了两个月的典籍,昼夜不眠,才在偶在一本游记中寻到一例:妇人难产,胎儿横位,稳婆以刀破腹,强行取子。好在母子平安。   只是那妇人是足月生子,皇帝这才七月。   “臣,”韩太医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臣可一试。”   皇帝早已料到,他的目光已经落向自己的腹部。   那里被宽大的衣袍遮掩,却仍凸出一块。只是皇帝积威多年,没有臣子敢直视陛下,这才掩了过去。   但七个月,七个月!   他忍了七个月。   已经够了。   每日的疼痛、恶心、乏力,甚至连最基本的威仪都要时刻维持,这种荒谬与屈辱,早该结束了。   皇帝一锤定音:“就五日后。”   ---   临着终于要解放了,皇帝的心情也变得愉快起来。   具体体现在,下午贵妃来勤政殿送汤,皇帝终于准进了。   这两月余,皇帝未踏足后宫,来勤政殿送汤的后妃也是一律不见,除了心情不好,更是为了掩盖腹中异样。   毕竟臣子不能直视天颜,后妃还是可以窥见一二的。   贵妃进入书房时,最先闻到的,是扑鼻的药味。   勤政殿内的书房,药味极重,带着安神与安胎之用。   贵妃脚步微顿。   她低着头,步子依旧端庄,面上神色却在无人察觉处,缓缓扭曲了一瞬。这味道,她熟悉得很,她怀大皇子的时候,太医院每日熬制的安胎药,便是这般气味。晨昏不辍,一碗接一碗。   那时她尚觉,是恩宠,是荣耀。如今闻来,却只觉刺心。   所以,废后魏氏,确实在勤政殿内养胎。   凭什么,凭什么!   贵妃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凭什么一个被废的贱人,还能在天子身侧,占着这等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面上已是春水般的柔和笑意,连眼角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依恋。   “陛下。”她声音轻软,步步生姿,“臣妾想您,想得紧。”她提着汤盏,缓缓上前。   只是刚刚走到皇帝身前三步,皇帝脸色已经冷下去:“停。”他忽然开口,面色难看。   贵妃脚步一僵。她抬头,似是有些错愕。   她身上应当是熏了特制的熏香,浅淡的丁香味,淡淡的,带着女子身上特有的温软气息,却已然令皇帝恶心感又泛上来。   “王德海!”皇帝唤了声,带出几分压不住的烦躁。   王德海忙应声而入:“奴才在。”   “开窗。”皇帝语气冷厉。   殿门、窗扇被迅速推开,外头的寒风灌入,带着寒意,王德海急急给皇帝披上一件厚袄。   贵妃却被冷风迎面一扑,衣袖轻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身上淡淡的丁香味,在冷风中反倒更清晰了一分。   皇帝只觉得那股淡淡的香味,萦在鼻端,挥之不去。   他目光落在贵妃身上,眼中毫不掩饰的嫌弃,“什么味道。”   贵妃脸上的笑,凝固住了。她手中还提着汤盏,指节微微发白。   “滚出去。”   一瞬间,贵妃的笑转为惊愕与茫然,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贵妃娘娘,”王德海躬身上前,“这边请吧。”   他声音恭敬,却不容拒绝。   贵妃这才回过神来,唇色微白,勉强收敛神情,转身退出书房。   出了殿门,风更冷了几分。贵妃脚步微顿,整个人回过魂来,胸口微微起伏。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荷包,塞入王德海手里:“本宫谢公公解围,就是陛下,陛下...”她抿了抿唇,难以继续。   “娘娘宽心,”王德海神色不变,将那荷包轻轻推回她手中,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殿内的事,无人知晓。”   “再者,”他微微一笑,语气恰到好处地轻松了些,“娘娘可是陛下月余来,见的第一位后妃,这份体面,荣宠在后头哩。”   贵妃微微一怔。那点被羞辱压下去的心绪,忽然又浮起一丝不确定的暖意。   好像是啊。   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已恢复端庄,“有劳公公。”贵妃轻声道。   这才带着人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宫墙间。   回到殿内,皇帝瞥王德海一眼。   王公公什么职业素养,立即躬身上前道:“陛下,奴才已安抚好贵妃。”语气稳妥,无半分多言。   皇帝未曾应声。   他对宫中诸位后妃都没什么感情,漂亮女人么,多的去了,不行可以再换。   但贵妃今日,确实未曾犯错。   再者,年关将至,诸多政务尚需季尚书主持。这一层,他心中自有分寸。   皇帝胃里翻涌的强烈恶心感终于压下去,他手放在腹部,坐在原地发着呆。   突然。   皇帝错愕的低下头去。   他掌下贴着的那块地方,腹部隆起的地方,似乎凸起了一小块。   不是错觉,腹内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也不重,就贴着肚皮,一下一下的,力道传到他的掌心。   皇帝脑中一片空白。   这个小东西,似乎在和它素未谋面的父亲,笨拙的打招呼。 第5章 第五章:生产   临初五年十一月中,皇帝宣布摆架京郊温泉山庄避寒。   这说法着实古怪,临近年关,正是政务繁忙之际,年节赏赐、各藩镇岁报、来年预算,哪一件不要御笔亲批?何况往年并无此举,今年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宫。   奈何皇帝口谕已出,太后非皇帝生母,魏后被废后,竟是无人能劝。   皇帝一个臣子都没带,就自己带着宫中内侍去了。留旨意一道:朝政由内阁几位重臣共同主持,羽林军每两日送重要折子往温泉山庄。   内阁重臣接了旨意,面面相觑。   临初五年十一月二十三,圣驾抵达玉泉山温泉山庄。   山庄不大,是先帝时修的避暑行宫,年久失修,临初二年皇帝才命人翻新。说是翻新,不过是换了瓦片刷了新漆,里头陈设依旧简陋,不过三五年老宫人负责扫洗。   此次皇帝来的匆忙,饶是王德海手腕通天,也不过简单布置了下正殿。内侍们将地龙烧的滚烫,门窗紧闭,连窗缝都用棉条细细塞了。   不大的殿内只余皇帝、守在塌前满脸紧张的王德海,和背着药箱、比王公公更紧张的韩太医。   隆冬的天,韩太医穿着单衣,额上冷汗却涔涔往下落。他跪在榻前,手指攥着药箱的边角,指节捏得发白。   “陛下,七个月,”他声音发颤,“臣斗胆再劝一句,再等一月,待满八月,胎气更足,取出来存活的把握...”   “朕说今日就是今日。”皇帝半靠在暖塌上,中衣半解,腹部隆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语气不耐,“听不明白?”   韩太医当然听得明白,问题是,不管七月还是八月,他其实都无甚把握。   那本游记上只说剖腹,并无更多详细说明。韩太医这几个月翻遍太医院藏书,也没找到第二本提及此术的典籍。   但都到了这一步,想起自己的老母与年幼的一双儿女...   韩太医闭了闭眼,最终深深叩首:“是。”   东西都是准备全了的。银针九根,薄如柳叶的小刀三把,羊肠线数根,止血的白棉布叠了厚厚一沓,炭盆里的火烧得通红,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   韩太医将银针与小刀一一在炭盆上炙过:“陛下,臣以小刀在隆起处正中央剖开您的腹部,取出婴孩后再用细针缝合。”   皇帝“嗯”了一声,他现在比殿中的另外二人更加平静,“取吧。”   韩太医深吸一口气,刀尖稳稳地从肚皮上方划了下去。鲜血从剖口处涌出来,顺着腰腹两侧淌下,洇湿了身下的褥子。   王德海猛地转开了头,不敢看,只听见韩太医刀锋划开皮肉沉闷而绵长的声响。   皇帝剧烈颤抖下。为了防止影响神志,他喝下的麻沸散并不多,堪堪能让他手脚发软、神志略略模糊,却远不到昏睡的地步。   他此时神志非常清醒,双拳紧握,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却一声未吭,面无表情的看着刀划开自己的肚子。   韩太医的呼吸粗重急促,在划开足够长口子后,小心的用刀背将两侧皮肉分开。血和某种淡黄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涌出来,他在那片血肉模糊中翻找,手指探入深处,拨开一层又一层的组织。   王德海不敢看,只埋头往铜盆里添热水,热气蒸上来糊了他的眼睛。他听着韩太医的动作,听见湿润的、黏腻的声响,只恨自己不能亲身为陛下代劳。   最后,是一声极轻极脆的“啵”。   是东西从密封容器里拔出来的声音。皇帝已经痛到面色发白,冷汗从额角如水般滑落。   韩太医小心翼翼的从皇帝腹中托出个暗红色的囊袋来,胎膜薄而透明。他用剪子剪开,温热的羊水涌出来,淌了他满手,一个小小的、蜷成虾米状的婴儿躺在那里。   韩太医轻轻的、轻轻的拍了拍它的屁股,屏住呼吸。   那张小小的嘴巴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细极弱的啼哭,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炭火声盖过去。但它确实在哭。   王德海立刻接过婴孩去,死死盯着韩太医继续动作。韩太医擦干血迹,再次将银针从炭盆上炙过,抖着手开始给皇帝缝合。羊肠线在皮肉间穿梭,每穿一针,皇帝的身体便微不可查地绷紧一下。   先前喝过的些许麻沸散的药效散去,此时的所有疼痛都压在神经上。   缝合完成后,韩太医又在伤口上厚厚敷了一层止血消炎的药粉,用白棉布从腰腹缠到后腰,缠了六圈,打了个紧紧的结。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脚踏上,手还在止不住地抖。   不知道是皇帝作为真龙自有上天庇佑,还是韩太医操作得当,全部缝合完成后,皇帝竟并未高烧。   他虚弱的闭上眼睛,没多时又睁开来:“...给朕看看。”   王德海带着泪:“陛下,什么?”   “孩子。”皇帝言简意赅。   王德海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在温水中给婴儿洗去胎脂和血污,擦干净用锦被裹好,给皇帝抱了过来。   皇帝偏过头去。   它很小,拳头还没皇帝的拇指大,小小的蜷成一团,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血管。但是它的五官是齐整的,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头发贴着脑门,是浅得近乎透明的褐色。   皇帝从未如此细致的看过一个婴孩。他从前只远远听过几个孩子的哭声,偶尔抱一抱也是走个过场,从未像此刻这样,一寸一寸地打量它的每一个部分。   额头的弧度,眼缝的长短,嘴唇的形状,还有那两只攥成小拳头的手。   他忍着腹部的剧痛,慢慢伸出一只手,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它的手。   软软的,温热的。好像一碰就要碎。   婴孩的呼吸非常非常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皇帝这才想起一个问题来,眉心蹙了蹙,不确定地问道:“它怎么不哭?”   在皇帝的印象里,他去看过老二、老五、老七的生产。这三个孩子无论哪一个,生下来都哭得震天响,站在殿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嗓门一个赛一个大,聒噪得很。   怎么轮到他的这一个,反而安安静静地蜷着,连啼哭都是那细弱的一声就没了?   这么想着,皇帝又细细感知了下掌下的动静。婴孩是还在呼吸的,只是非常轻。   “许是没吃奶,”王德海恭敬的答道,“乳母已经在侧殿的等着了,奴才抱着小殿下过去?”   皇帝低低的“嗯”了声,回过头去闭目养神了。   此时侧殿中,系统在半空中看着底下被抱在乳母怀里,却连喝奶的力气都没有的小婴儿,有点想数据自杀。   按照它和魏蓉萱的约定,魏蓉萱自愿消散,换念念要在皇帝的腹中重新投胎。关于这个重新投胎,系统内是有详细规定的。   首先灵魂肯定是萧念念的灵魂。其次,系统除了要保证念念投胎并被顺利生下,还得保障她活过前世死亡的岁数。   这个规定本来是为了防止系统欺瞒宿主,偷懒耍滑。架不住出了魏蓉萱这么个钻空子天才。   古代,男子,还是皇帝,生子。这几个词汇结合在一起,想想都令统绝望。   系统几乎耗尽了自己的大半能量,捏了个人造子宫塞进皇帝腹部,每天兢兢业业的手动从皇帝体内提取营养输送给萧念念,才护着她从细胞到长齐全了身体。   结果!皇帝这个不尊重统劳动成果的,七个月就把萧念念取出来了。   婴儿发育是发育齐全了,还没彻底养健康呢。加上萧念念三岁的、痛苦死亡的灵魂塞进婴儿羸弱的身体。   没有当场去世是系统眼疾手快又拆了一部分能量给萧念念。这也只是维持住暂时活着,她的目前情况很糟糕,系统能量一耗尽就会死亡。   系统好愁啊。   萧念念要是死了,就是它失职,要被数据格式化的。系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它绞尽数据想了又想,先把萧念念三岁的记忆暂时封存,等她长大后再还给她,省得给身体造成更多负担。又从系统中拆出一部分能量预存到萧念念的身体里,熬过小婴儿脆弱的一岁再说。   最后,它从系统数据库中调出一个威严的声音来,轻轻嗓子,在皇帝脑中说到:“萧承晟,今日你所生之子,是神仙投胎,下凡历劫。她是真龙化身,大兴气运尽系于此。望尔好好照料,不得有误。”   全部做完,系统维持低保的能量也没有了。它晃晃悠悠的找到萧念念,叹口气用光团蹭蹭小婴儿柔软的脸颊,与她痛苦的记忆一起,沉沉睡去。   皇帝惊觉的睁开眼来。   刚刚那个威严的声音仍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王德海,”皇帝唤道。   “奴才在。”   皇帝:“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王德海有些迷茫,他不确定的回道,“陛下,是火盆声太大了?奴才挪远些。”   王德海没听到?   他就一直站在床边,皇帝可以确信殿内没有可疑人。那刚刚那道威严的声音便是真切的在他脑海中响起的,神仙的托嘱?   想到这,皇帝忍着疼半靠起身来,“那小东西呢?一直没听着声,抱过来给朕瞧瞧。”   侧殿中的乳母们也愁,此时急的团团转。   她们都知晓这是天家找她们来奶孩子,怀里抱的是顶顶尊贵的贵人之子。但是孩子羸弱,喝奶的力气都没有。   乳母们换来换去,最终有个机灵的把奶用手挤了出来,滴到婴孩嘴唇上,才勉强进去些许,聊胜于无。   以乳母们的经验,这孩子看着就是活不长的命。只是没人敢说。   此时贵人传唤,更是紧张得不行。   正殿内拉个屏风隔开,乳母都垂首在屏风外侧等着。王德海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抱进屏风内。   皇帝垂眸看着这小东西。   小东西还是软软小小的一个,呼吸却比方才抱出去时更微弱了,胸口的起伏几乎细不可察。小脸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嘴唇的颜色也浅得发白。   皇帝面无表情。   “你们都不会照顾孩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带着风雨欲来的气息。   听见屏风内传来个男人的声音,乳母们齐齐一哆嗦。她们知晓这是男主人,战战兢兢的回复道:“贵人,小主子抱来就没力气,奶水都不得进,奴婢、奴婢们也没办法...”说着,乳母的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唤韩景元来。”皇帝吩咐道。 第6章 第六章:雪莲   韩景元韩太医此时也很愁。   他资历深厚,在太医院供职三十载,内科、伤寒、时疫、跌打损伤,甚至军中刀箭创口,他都颇有心得。太医院里论资排辈,他排不进前三,可论手上功夫的扎实,谁也不敢说比他强。   但他,不长于妇科就是不长于妇科。   宫中娘娘们生产调理,自有专攻此道的女医和稳婆。他是被传来给圣上诊脉,看天子龙体的,不是给后宫贵人把脉的。   更别说儿科了。   韩太医刚刚从正殿出去后,几乎是平静的在偏殿耳房等待该来的那碗鹤顶红。他知晓圣上如此大的秘密,是必死的命。   结果没过小半个时辰,该来的药没来。等来的是王公公推门而入,又把他喊回来了。   韩太医心底一紧:“可是圣人起烧了?”   王德海只客客气气的看着他:“韩太医随杂家来吧。”   正殿内,暖意铺面。皇帝面无表情的靠在床上,双手非常标准的捧着襁褓。襁褓内,刚刚韩太医亲手取出来的婴孩,面色青灰。   “诊。”皇帝说道。   韩太医低着头,膝行到床边,食指一搭上小婴孩细细的手腕,脸色就是一变。   他感觉自己的老母和儿女,不一定活的过这个年了。   婴孩的脉象时有时无,细若悬丝。尺脉沉微,寸脉几不可寻,三部九候,只余一丝将断未断的生气在指腹底下若有若无地跳动。   是要死的脉。   韩太医鬓边又渗出一层汗来,指腹换了几次方位,又俯身去听胸口,越听心越沉。   “怎样?”皇帝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韩太医:“这...”   皇帝:“朕问你话。”   韩太医喉头动了动,以极低的声音道:“...回禀陛下。小殿下脉象极弱,是为五虚俱见之候。真气亏耗已极,脏腑之气无根...”他顿了顿,闭了闭眼,“臣直言,以寻常手段,恐怕活不过三日。”   殿内静得只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剥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响一声,韩太医的心就跟着吊高一寸。   他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不敢抬头,胆战心惊地等着天子雷霆。   “三日啊。”皇帝喃喃自语。   没人敢此时接圣上的话。韩太医伏得更低了,恨不能把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过了很久,皇帝又开口道:“韩景元。”   “臣在。”韩太医将自己缩得更紧。   皇帝没有看向他,或者说,皇帝的目光始终只停留在婴孩的襁褓上,“你方才说寻常手段。”他语气淡淡,“那你告诉朕,不寻常的手段是什么?”   韩太医跪在原地,心头一翻。   他确实还有一招,只是这招一直压在心底。   宫中有一株天山雪莲,是西域乌孙国七年前进贡的,据说是极寒之巅千年方成一株。入库那日他亲眼见过,以玉匣封存,打开时满室清冽寒意,那东西通体莹白如凝脂,放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冰。太医院做了记录,此后归入天子私库。   这样的天山雪莲,在入库见到实物前,韩太医只在古籍里见过。据说生死人,肉白骨,药性极强。就是这是保命的珍宝,三年前太后重病,也未曾见皇帝提出取出来用。   用在一个出生羸弱,吃了也不一定能活的婴孩身上...   韩太医只能试探性说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天山雪莲?”   他一提,皇帝立即偏过头去,唤了一声:“王德海。”   王公公已经起身,不等皇帝说第二句便已往外走。   皇帝又补了一句:“让羽林军去,每人双马换乘,今夜必须取回来。”   “是。”情况紧急,王公公向殿外小步跑去。   靴声匆匆踏过雪地,紧接着是院中羽林卫的呼喝、马匹的嘶鸣、铁蹄踏上石阶的脆响。很快,二十骑马蹄声踩着积雪远去,消失在玉泉山风雪弥漫的夜色里。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雪莲今夜才能取回,现下还需要吊着点小殿下的命。韩太医立即开了道温养的方子,让乳母挤了奶水出来,准备一齐喂进去些。   他熬药时被药炉的热气熏着,分神想道,这小殿下要是活下来,宫里怕是要变天了。也不知道哪位娘娘如此幸运,可以养着陛下亲自生的孩子。   可随即他又想道,那这孩子陛下准备生母怎么写?又怎么算身份?   想着想着韩太医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知道的太多活不长,他今日知道的已经够多的了。   皇帝此次出来得急。生产这事又是绝对机密,只王德海里里外外张罗着。   药熬上来后,皇帝就在旁盯着。王德海跪在床边,用个小银勺一勺一勺往婴孩嘴里喂药和乳水。婴孩连含的力气都没有,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王德海便用帕子擦了再喂。   “小殿下乖啊,”王德海压着嗓子,哄得极温柔,“啊——啊——啊——诶!”他眼疾手快,又是一勺,“小殿下真棒!喝进去了喝进去了!”   皇帝看着王德海动作,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他该给这小东西取个乳名唤着。奴才们可以叫“小殿下”,他总不能也这么叫自己的孩子。   皇帝有六子四女,这还只是活下来的,没算过世的。但皇帝没给皇子们取过乳名。   他惯常忙于政务,清心寡欲,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分给后妃与皇子。   后妃生产,皇帝去看一眼、问一句,便算尽了心意,赏赐自有王德海张罗。孩子们叫什么,皇帝偶尔记一下,转头就忘了。此刻轮到自己,他也不知从何下手。   “王德海。”皇帝唤道。   “奴才在。”   皇帝:“皇子们的乳名都是什么?”   “回陛下,一般就是寓意好、保佑类的吉祥话。贵妃娘娘唤大皇子天佑,贤妃娘娘唤二皇子宝儿,淑妃娘娘叫三皇子长生...”王德海细细列举着,把几个皇子的乳名都报了一遍。   好寓意的都被取走了。   皇帝听完,竟有些微愠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愠从何来,像是被人占了他本不在意、此刻却忽然想要的东西。   皇帝想了又想,还是没头绪。目光落在襁褓上,又想到这小东西也不一定活得下来。到最后,他脸色淡淡的说道:“那就叫念念吧。”   这孩子一定是魏氏搞得鬼。因魏氏而来,把魏氏死去的孩子的名字给它也无伤大雅。   王德海也想起前皇后来。他脸色微僵,只一瞬又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真是个好名字。奴才觉得,小殿下一定会长命百岁。”   皇帝已经微微阖眼了。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韩太医守在侧殿,每隔半个时辰便过来探一次脉。婴孩脉息微弱,但非常神奇的,一直没有往下坠,就吊在那里。   王德海隔两个小时便喂一次乳水,因为能喂进去的不多,少量多次。皇帝闭着眼,也没有真正睡去,隔一阵便掀开眼皮看一眼襁褓,确认那微弱的起伏还在,才又阖上。   四更天的时候,殿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庄一整夜的寂静。紧接着是靴子踩过积雪的咯吱声,有人一路穿过庭院,到了正殿门外压低声音唤了一句:“王公公。”   王德海猛地从脚踏上弹起来。他看了一眼榻上,皇帝已经醒了,半阖着眼,没有说话,但下颌微微抬了一下。   王德海推门出去,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   羽林卫统领浑身披着霜雪立在廊下,发髻上结着薄薄一层冰凌,嘴唇冻得发紫,双手却稳稳地捧着一个玉匣。匣盖边缘凝着细密的霜花,在廊下昏暗的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冷光。   “取来了。”统领的声音带着长途疾驰后的粗喘,一字不多说。   王德海接过玉匣,入手冰凉刺骨,隔着匣壁都能觉出里头那东西沁出的寒意。他不敢耽搁,抱着匣子折回殿内,反手关上了门。   韩太医已经背着药箱匆匆赶来,跪在殿内。   “陛下,”王德海小跑到榻前,将玉匣双手呈上,“雪莲取来了。”   皇帝没有伸手接。他低头看了看那个玉匣,又看了看锦被里那个小小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身影,轻声说道:“给它用。”   韩太医膝行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玉匣。   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竟压下了些许殿内的暖意。玉匣里躺着一株通体莹白的雪莲,花瓣层层叠叠如冰雕玉砌,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千年寒巅之上长成的东西,被小心翼翼封存五年,此刻重见天日。   韩太医取出一片花瓣,以温水化开,用指尖沾了些许,极轻极轻地抹在婴儿的嘴唇上。清冽的汁液渗进去,婴儿的小嘴忽然无意识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尝到了什么。   然后,它皱了皱鼻子。   随着雪莲水喂入,婴孩青灰色的脸竟真有好转起来。韩太医在将一小碗雪莲水喂入后,立即诊脉,婴孩将断未断的脉息,细细的、颤颤巍巍的重新勾连起来。   “有用!”韩太医声音一下拔高了,惊喜的喊道,“真的有用!”   皇帝点头:“那就喂着。”   天山雪莲一共九片花瓣,韩太医思量再三,决定一日喂婴儿一片,同时佐以百年老参、山茱萸、补骨脂、肉桂一起温养着。连喂九日后,婴儿真的慢慢康健起来。   起码喝奶每次能进的更多些了。   这几日,婴儿就一直养在正殿内,皇帝的枕旁。它需要每隔一时辰喂次奶,一夜折腾三四次,加上换尿布,哄睡,没一夜整觉。   皇帝腹部的伤口冬日里好得慢,翻身起身都带着钝痛,竟也忍着,没有让人将婴孩抱去侧殿。   更甚者,在雪莲喝完后的一日晚上,王德海前来喂奶时,皇帝突然开口说道:“朕来。”   王德海一怔:“陛下?”   皇帝没看他,只伸出手去。王德海连忙小心地将婴孩托到皇帝怀中,又仔细叮嘱:“陛下要用手托着小殿下的后脑勺,婴儿脖子软,脑袋撑不住,喝奶容易呛。”   皇帝僵硬地调整姿势,动作有些笨拙,五指撑开又收拢,试着找到一个稳妥的角度。他托了托婴儿的小脑袋,手心触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绒毛,触感让他顿了顿,随即又恢复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皇帝接过小勺来,盛了半勺奶水,凑到婴儿嘴边。婴儿无意识地张了张嘴,奶水顺着嘴角淌下去一些,又咽进去一些。他再舀一勺,再喂。动作不算熟练,却出奇地耐心,一勺接着一勺,直到小碗见底。   “陛下,”王德海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小殿下真的很乖,这个年纪的婴孩,几乎没有不哭的。”   念念就每天不哭也不闹。不知道是身体不好还是天性如此,声音都很少发出。偶尔哼唧两声便又安静了。   皇帝在喂进去最后一勺后,瞥了王德海一眼:“婴儿不都这样吗?”   “当然不了。”王德海说道,语气夸张起来,“您是不知道,大皇子那叫一个能闹腾。翊坤宫那几年,上上下下没一个宫人能睡好的。夜里哭起来,隔着两道殿门都能听见。”   皇帝语气平淡:“蠢。”随即他顿了顿,语气带出淡淡的疑问来,“婴儿不哭是不是不好?”   “这...”王公公也被问住了,“许是咱们小殿下比较沉稳?像陛下。”   皇帝:“喊韩景元来问。”   韩太医已经在侧殿有了自己的屋子,每日守着药炉,听见传唤便提着衣摆快步赶来。   “回禀陛下,”韩太医以为又有什么新问题,紧张地把完脉后,才长长松了口气,“小殿下脉象仍偏弱,需细细温养着,但身体并无大碍。雪莲已将根本稳住,后续便是慢慢养着的事了。”他回复道。   皇帝:“它不哭没有问题?”   生下来就遭这么多罪,现在肯定只是保证活着,别的问题以后再说。韩太医暗自腹诽。但这话是绝不能直接说出来的,韩太医还有家人在王德海手上。   他仔细斟酌了片刻,小心措辞道:“许是小殿下身体尚弱,精力不济,待过些时日元气渐复,自然便好了。”   皇帝瞥他一眼:“最好如此。” 第7章 第七章:身份   到底临近年关,皇帝不可能在别庄待到腊月中。   十二月初八,皇帝腰腹间的伤口开始愈合结疤,加上婴儿身体情况也日渐稳定下来。他便传了口谕:明日摆驾回宫。   韩太医自是想尽了口舌劝说皇帝。寻常妇人生产坐月子尚得月余,勋贵侯爵人家更是养到两个月才敢出门见风。皇帝这是剖腹取子,隆冬腊月的天,将将养了半月就要远行奔波。   车马颠簸、伤口崩裂、风寒入骨,哪一样都足以要命。他韩景元只有一个脑袋一个九族,天子若在半路上出了什么事,都不够砍的。   更别提,韩太医心知肚明,回宫那一日,就是他的死期。他这些天在偏殿里守着药炉时,已经把身后事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王公公承诺会宫里会照顾他的亲人,他也不能全托给宫里,自要做两手打算。   老母托给族中堂弟,一双儿女托给太医院同僚。书信都写好了,随身带着。韩太医觉得以他这些天的表现,全尸还是留得的。   可皇帝心意已决。王德海惯是只听圣上的,再无第二人可以劝说皇帝,带来的内侍们已经开始收拾行李,里外一片忙碌。韩太医跪了半晌,最终只得忧心忡忡的就此作罢。   他把小殿下这些天喝过的温养方子细致誉写记载,每味药的份量、煎煮的时辰、喂服的间隔,俱写得清清楚楚。防止回宫后太医们接手,开药没有参考。   十二月初八,天刚亮,车队便已备好。婴儿的襁褓由王德海亲自抱着,从殿内直接进銮驾。这支队伍踏着薄雪,出了温泉山庄的山门,一路向着皇城的方向去了。   銮驾内,皇帝倒是有些焦头烂额。婴儿方才从暖气逼人的正殿抱出来就上了銮驾,即使没几步路,也里三层外三层裹了,王德海仔细护着,小殿下还是感知到了些许寒风,此时在嚎啕大哭。   这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哭的这么卖力,这么大声。哭的脸涨得通红,一抽一抽的,声音都哑了。王公公多日不辞辛劳一勺一勺喂的奶终于有了成效,起码哭起来有力气了。   皇帝被婴儿哭的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腰间的伤口也一抽一抽的疼。他现下都有些后悔和孩子坐同一辆銮驾了。婴儿的哭声穿透感极强,不知为何,他心口也有些疼。   皇帝暴躁的睁开眼来:“王德海!”   “哎——小殿下呀,”王德海急得满头大汗,抱着襁褓不住地晃悠,在车厢内颠着步子左右走,“您别哭了,哎——别把嗓子哭坏了。小殿下乖,奴才在呢,奴才在。”   他试图拿出点什么来哄哄婴儿,又局限于确实什么都没有。   皇帝此次出行没有准备任何的婴儿用品。或者说,他也没想过这个婴儿会活下来,还会带回宫。   皇帝只想解决这个打不掉的麻烦。   婴儿的衣服,换洗尿布,小碗,小勺。都是王德海以防万一,提前备下的。   皇帝看着王德海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走动,人影晃来晃去,晃得他愈发心烦。哭声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哑,越来越急。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给朕。”   王德海一愣:“陛下?”   “朕说,”皇帝的声音硬邦邦的,“给朕。”   王德海连忙停住步子,小心翼翼的把襁褓递过去。皇帝抱孩子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他一手托着婴儿的后脑勺,一只手垫在襁褓下面,将那团哭得浑身发烫的小东西拢进怀里。   婴儿还是哭,甚至哭的更凶了,好像换了个人抱着让它很不习惯。它的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涌出来,湿漉漉地糊了满脸。   皇帝低头看它。事实上,他总是这样细致的去看这个孩子。它长得不算好看,生下来就是皱巴巴小老头的样子,青紫青紫的。这两天长开了些,还是不好看,但是皮肤褶皱少了,更顺滑了些,青色也退了大半。   此时哭起来,又难看了。鼻尖红红的,嘴巴张成一个圆洞,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皇帝学着王德海的样子,也晃了晃孩子,感受到小小的一团东西在襁褓里挣动,手脚隔着锦被用力的踢打他。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也可能是记忆深处忽然捞出来的碎片,反正他断断续续的,低低的哼唱起来。调子很旧,词也模糊: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他顿了一下,后面的词记得不太清了。童谣的调子都是反复的,他便顺着哼下去,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车轮碾雪的声音盖过去。   “我的宝儿,快快睡,做个香甜的好梦儿...”   婴儿的哭声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去。   皇帝没有停。他继续哼着,调子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有时断了,他又从头开始。他的声音冷硬,此刻压在喉咙里哼出来,竟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笨拙的柔和。   婴儿的抽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唧,又慢慢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它窝在他臂弯里,小脸贴着他胸口的衣料,眼泪还挂在脸上,湿漉漉的一小片。   皇帝低头看着它,用托着它后脑勺的那只手,拇指极轻极轻地擦了一下它眼角的泪痕。指腹触到薄薄的眼皮,温热的,还在微微颤动。   那颤动的眼皮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皇帝的拇指僵住了。   那双淡褐色的、像绒毛一样覆盖在眼皮上的睫毛,轻轻地、轻轻地翕动了一下。然后眼皮缓缓地、颤颤地掀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窄到几乎看不出变化。随后缝隙慢慢越来越大,到最后露出一汪蒙着雾的、什么都看不清的灰蓝。这是瞳孔上罩着的新生儿的薄翳,没有焦距,散散的,朝着虚空某个方向。   皇帝停住哼唱,屏住了呼吸。   那汪灰蓝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像在适应光线,又像在寻找什么。慢慢的,薄翳散去,露出底下纯粹的漆黑的眼睛来。   它看向皇帝的方向。   皇帝前段时间问过,韩景元说,婴儿头些日子就是不睁眼的。即使睁眼了也看不清,只能感知光影。   可此时,婴孩的眼睛对着皇帝,有着清澈的、黑色的瞳孔。   皇帝几乎是震惊地呆在原地。他低着头,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婴儿。   婴儿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然后它弯了弯眼睫,动作幅度极小的,对着皇帝笑起来。   “陛下!”王德海在旁边压低声音惊呼,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小殿下睁眼了!在对着您笑呢!”   皇帝没有说话。他扯了扯嘴角试图也笑回去。   这一下似乎耗尽了婴儿的力气,只片刻,它的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很快完全合上。它微微翕动了下嘴唇,似乎在嘟囔些什么。   它又睡着了。   皇帝看着婴儿,忽然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疼,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没有把孩子重新递给王德海,而是就自己抱着,往上拢了拢,让它靠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怀里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体蜷在他臂弯里,抽噎已经平复,变成均匀浅细的呼吸。   过了片刻,皇帝突然开口问道:“这是个皇子还是公主?”   王德海连忙回复道:“公主。按照皇女尺序,该排五。是五公主殿下。”   “这样啊。”皇帝慢慢点头,随后说道,“贵妃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打听勤政殿内的事么。”他语气平静。   王德海心头一凛,躬身道:“是。娘娘遣人问过好几回了。”   “就按她想的传出去吧。”皇帝闭着眼,声音冷淡,“魏国公有罪,然废后魏氏有孕。朕念及旧情,将魏氏养在勤政殿后殿,带出宫在温泉山庄生产。魏氏生产时血崩而亡,仅留一女。”   这就是定了婴儿的身份了。   王德海面色一肃:“是。陛下,还有,容奴才多问一嘴。”他犹豫下,“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是要办洗三、满月礼的。小殿下的洗三已经过了时候,那满月礼?”   皇帝:“让贵妃按着规矩办。”   王德海:“是。”   他觉得此次回宫后,贵妃怕是有的睡不好觉了。只能说,幸好小殿下是个公主,而不是个皇子。   嫡出的元后皇子和嫡出的元后公主,分量还是不一样的。 第8章 第八章:回宫   临初五年十二月初九,圣驾回到皇城。同日,废后魏氏在温泉山庄生了个公主的事情也传遍前朝后宫。   翊坤宫内,贵妃砸碎了一屋的东西。   “贱人,贱人,贱人!!!”   虽贵妃早就从勤政殿中打听出了些许内幕,但发现皇帝毫不避讳将此事宣布出来,贵妃还是心口一痛。   她怎么会不知晓魏氏的特殊。就是愈是知晓,愈是对比,才愈发痛恨。   “娘娘,”大宫女翠屏从门外小跑进来,福了福身,“咱们殿下回来了。”   大皇子今年十岁有二,是懂事的年纪了。在上书房进学已有五年,天赋不算顶好,但胜在勤勉。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温书,先生讲过的课日日回来抄习三遍。对比过目不忘、但贪玩耍滑的二皇子,大皇子懂事得令人心疼。也惯是贵妃的骄傲。   贵妃愠怒的表情一滞,随后整个人放缓下来。她喝了口翠屏示意小宫女端进来的茶:“先引天佑去侧殿。”说着她瞥一眼殿中的狼藉,“让人来收拾妥当了。”   宫中所有物件发放尚宫局皆有记录,贵妃这里的贵重摆饰也是如此。   “本宫私库里那对青玉狮子,”贵妃语气淡淡的,“取出来。再去广储司走一趟,就说本宫这里碎了一对珐琅香炉、一只梅瓶、一方紫檀笔架,按份例补领。余下的,”她顿了一下,“从本宫私库贴补。不必让尚宫局记损耗。”   翠屏连忙应声,打了手势让几个小宫女爬进来收拾。碎瓷片装了半筐,地上的水渍用帕子一点一点吸干,磕了角的紫檀桌案挪到角落用屏风遮住。殿内动作极轻极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翊坤宫正殿便恢复了平日里的齐整。   贵妃侧过头去看向铜镜,方才砸东西时飞溅的碎屑在颊侧划了一道极细的红痕,她用粉盖了盖,遮住了。   大皇子被引进来时,贵妃已经端坐在暖榻上。手边一盏热茶,嘴角噙着温浅的笑,一切如常。她朝大皇子招了招手:“天佑,今日怎回来得如此早?来给母妃看看。”   大皇子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在贵妃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他坐姿端正,肩平背直,双手搭在膝上,一双眼睛清亮的看向贵妃。   父皇从外面带了个妹妹回来的事情他当然也听说了,一日间传遍后宫,连上书房的小太监们都在私底下讨论,说是废后生的。   大皇子不关心这个妹妹,他只是担心母妃。他那双极为肖似贵妃的眼睛从贵妃脸上扫过,在薄粉底下若隐若现的红痕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母妃今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十二岁男孩特有的清润,“儿臣担心母妃的咳疾,特地向先生告了半日假早些回来陪母妃。”   贵妃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哪有什么咳疾。每回天佑关心她时,都用这个借口。贵妃伸手替大皇子理了理衣领:“母妃好多了,难为你记挂。今日先生讲了些什么?”   大皇子答道:“讲到《尚书·尧典》了。先生留了一道策论题,问‘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如何施用于当今的朝堂。儿臣还在想,尚未落笔。”   贵妃轻笑:“母妃没事,你去书房做功课吧,晚上好早些休息,别熬坏了身子。”她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忽的又问道,“天佑,母妃在宫内养个小妹妹陪你可好?”   大皇子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都听母妃的。儿臣经常听三皇弟说起二皇妹的趣事呢。”   “他们是同胞兄妹,感情自是不一样。”贵妃摸摸儿子的脸,“以后小妹妹和你也会这般亲近的。”   “好了,去习字吧。”   大皇子应声,规规矩矩的起身又福了礼,这才向着书房去了。   在大皇子出去后,贵妃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她又喝了口茶,感受到苦意自舌尖蔓延到舌根:“翠瑛。”她唤道。   翠瑛是贵妃从娘家带来的另一个贴身宫女,性情更沉静些,平日里不大言语。此刻她应声从帘后走出来,福了福身:“娘娘。”   贵妃:“你亲自去一趟庆元宫、长秋殿、拾翠殿,请贤妃、崔修仪、温充媛来翊坤宫用下午茶。”   翠瑛在心里飞快的过了一遍这几位的身份。   贤妃膝下有二皇子,崔修仪育有四皇子,温充媛尚无子嗣。三人位份有高有低,资历有深有浅,偏偏膝下都只有皇子,或是没有皇嗣。她隐约猜到贵妃要做什么,低低应声:“是。”   “本宫找几位妹妹喝茶的小事,”贵妃补充道,“别太兴师动众,仔细些说话。”   “奴婢省得。”翠瑛福身退下。   在翠瑛也出去后,很快又一小宫女小跑进来:“娘娘,勤政殿的全顺公公来了,正在殿外候着呢。”   全顺,御前大太监王德海的徒弟,眼瞅着要在王德海退休后接班的几个小太监之一。年纪不大,嘴却紧得很,平日里皇帝身边传话跑腿都是他,但凡他来,必是带了皇帝的旨。   “诶,快快迎进来。”贵妃闻言,将茶盏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襟,又抬手抚了一下鬓角,确定钗环齐整,这才抬步往外走去。   全顺惯是谨慎,听了话也未进殿,只站在翊坤宫门外的廊下候着。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靛青色正七品太监服,腰间挂着一块御用的牙牌。此刻见了贵妃,全顺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陛下口谕,请娘娘接。”   贵妃微微颔首,端庄而从容:“公公请讲。”   全顺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的传出来:“陛下口谕:五公主出生丧母,朕痛其可怜,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六宫之事,着贵妃主持操办。一应内命妇及五品以上外命妇,届时入宫朝贺。钦此。”   “臣妾领旨。”贵妃福了福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   大兴一般公主满月礼,按例只由内廷操持,后宫诸位嫔妃聚在一处吃席便算了,从不会惊动外朝。皇帝虽说五公主的洗三礼一切从简,满月礼却明着意思要她大办,内外命妇都要入宫朝贺,再是隆重也不为过。前头几个公主可没这般阵仗。   这就是皇帝给魏氏的女儿的体面么。   贵妃在心底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温婉如常。   她正要再说几句“必当尽心”的客气话送全顺走,却见全顺并未立即告退,反而又躬了躬身,补了一句:   “回娘娘,陛下还有一句话,命奴才一并带到:此次满月礼,内外命妇名单由礼部拟定,过两日便会送到翊坤宫来,届时请娘娘过目确认。”   贵妃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什么?!”她几乎是没控住的惊呼出声。   由礼部拟定命妇名单,意味着此次满月礼不止请内外命妇们,还会在前朝设朝宴,席请重臣。这可不是一般公主的规制了,皇子的规制才如此。   贵妃深呼吸几口气,才挤出句询问来:“公公,这是给五公主办满月礼吧?”   全顺点头:“自然。”   公主的满月礼要请朝臣?   皇帝怎么不说要把魏氏的女儿立为太子呢!   贵妃感觉自己心底止不住的寒意。但这是在翊坤宫门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她压下心底的不甘,声音竭力恢复往日的从容:“有劳公公嘱咐,臣妾省得了。届时礼部送了名册来,本宫自会仔细核过。请公公回禀陛下,翊坤宫必当尽心操持,不教失了体面。只是——”   贵妃顿了顿,语气忽的放软,显出温和与关切来:“五公主满月礼当日,总要有乳母抱着孩子出来受贺。不知五公主此时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本宫也好提前打点,免得当日出了岔子。”   全顺表情依旧柔和,笑意变得极为浅淡。他躬了躬身,语气客气但话语滴水不漏:“回娘娘的话,五公主在何处安置、由何人照看,陛下未向奴才交代。奴才只是传话的,旁的一概不知。”   好一个一概不知。   贵妃的目光扫过他:“既然如此,本宫明日向陛下请安当面询问。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娘娘客气了,奴才分内的事。”全顺行了礼,弓着腰退了两步,转身往勤政殿的方向去了。脚步轻快,不疾不徐,靛青色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宫廊拐角处。   几乎是他离开的瞬间,贵妃脸上的笑完全消失了,只剩冷意。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殿,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从宫廊另一头拐了出来,翠瑛回来了。   翠瑛快步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声音压低:“娘娘,贤妃、崔修仪、温充媛都到了,正在偏殿喝茶。”   ---   大抵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勤政殿内,皇帝正拿着少府监新送来的玩具逗孩子玩。   这是只用整块黄杨木雕成的小马,巴掌大小,鬃毛被匠人一缕一缕刻出来,根根分明,连马蹄上的纹路都雕得细致入微。少府监的匠人为了赶工做这个木马几乎熬瞎了眼睛。   皇帝从箱子里挑出来时打量了眼,做工确实精良,木头光滑、每一根木刺都被磨平了。木马肚子底下还有机关,按下后会弹出一双小轮子咕噜噜的转,木马便可以在地上晃晃悠悠走两步。   婴儿的眼睛跟着木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随后迅速失去兴趣,嘴巴一瘪,作势要哭。   皇帝面无表情的放下木马,换了拨浪鼓。   拨浪鼓是前几日就有的,彩色的鼓面上画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兔子,两粒小珠随着手腕转动敲在鼓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婴儿的眼珠果然又被声响引了过去,专注地跟着拨浪鼓的方向转动,方才还绷着的小脸慢慢松下来,嘴巴也不瘪了,只盯着那晃来晃去的彩鼓,一眨不眨的。   婴孩睁眼后,每日除了喝奶睡觉,会有些许片刻的清醒时间。她是个很倔的小婴儿,醒着的时候一定要人陪着玩,并且只要皇帝。乳母也好,侍女也好,怎么哄都没用。   皇帝不陪她,她就哭。扯着嗓子撕心裂肺的哭,恨不得把自己哭昏厥过去。直到皇帝放了朱笔过来,抱着站起来晃才行。   自打出生起,小殿下便是由王德海一手照料。洗身子、喂奶、换尿布、哄睡觉,都是他里里外外张罗。这叫他怎么舍得看着她哭,见她瘪嘴便心软,抱着哄了又哄,哄不住就腆着脸往皇帝跟前送。   “陛下,”王德海在一旁笑着,脸上褶子堆成一团,“您瞧,这便是父女连心呢。小殿下谁都不认,就认陛下一个人。旁的人抱她她就哭,陛下抱着便安安静静的,这不是血脉相连是什么?”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面上淡淡的,手里拨浪鼓却未停,晃了两下,又晃了两下。彩色的鼓面配上清脆的声音,婴儿的眼睛专注的跟着拨浪鼓的方向来回转,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算不得笑,只是无意识的舒展,露出一点粉色的牙床。   皇帝则专注的看着婴儿:“小东西,怪烦人的。”   话是这么说,偏殿成群的乳母侍女们候着,念念晚上照旧随着皇帝一起睡。半夜起夜三四次,皇帝第二天还要起床上早朝,可他从未提起过把念念抱到侧殿去。 第9章 第九章:折子   皇帝要给五公主大办满月礼的消息一传出去,前朝后宫,上上下下,否管身份地位,皆是议论纷纷。连内阁几位辅政大臣这些天廷议时都会佯装不经意提及此事。   主要五公主满月礼的时间也相当的微妙,正是腊月二十三,也是今年的腊日。   依照祖宗规矩,腊日当天要在太庙举行腊祭大典,合祭历代先帝,礼成之后方能开宴。腊日宴是年前最大的宴会,皇帝赐宴群臣,百官同乐。   可今年,皇帝指明了五公主的满月礼要朝宴与内宴同办。满月礼的宴和腊日宴撞在同一天,该以哪个为名?   若以腊日宴为名,五公主的满月礼便成了附带之事,皇帝明明白白说了要大办;若以满月礼为名,腊日祭典在先,宴席却成了给一个公主过满月,宗庙列祖列宗在上头看着,这成何体统?   若一日之内办两场宴,先腊日宴后满月宴,那是先君后臣还是先公后私?若两宴合为一场,席上先敬天地先祖还是先贺五公主满月?   礼部尚书温崇文愁得睡不着觉。   他在任上七年,腊日宴的章程闭着眼都能默出来。祭典几时开始、几时迎神、几时撤馔、几时开宴、百官如何列席、饮第几巡酒奏第几支乐,都有成例。但五公主的满月礼是个什么章程?   公主满月按例只由内廷操持,从不惊动外朝。可皇帝偏偏说了要朝宴与内宴同办,还要大办。这哪里是公主的规制,分明是皇子的规格,甚至比寻常皇子还要隆重几分。   温崇文又不敢直接去问皇帝。当今圣上登基九年,政务清明不假,可不是个会听朝臣掰扯的脾性,军权几乎全握于一手。不高兴了是真的会让朝臣九族人头落地的。可以参考魏国公。   从谋逆罪判定到九族被杀得人头滚滚,不过月余时间。魏国公还是废后的父亲呢,皇帝说杀便杀了,眼都没眨一下。   温崇文不觉得自己有两个脑袋和两个九族给皇帝杀。礼部内争了三天,翻烂了历朝典仪,也没找出个答案来。最后,温崇文揣着道折子,递了纸条进宫,先往政事堂去了。   政事堂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几位阁老正在批折子。温崇文进来时,季怀忠正端着茶盏看一份边镇的财报,抬眼瞧见是他,搁下茶盏笑了下:“温尚书来了。是为了腊日宴的事?”   温崇文苦笑,拱了拱手:“见过诸位阁老。季阁老,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了。陛下的意思是满月礼要大办,朝宴与内宴同办,日子偏偏定在腊日。下官查遍了典仪,没有先例可循。”   他从袖中取出折子,“依礼制,腊日祭典乃太庙大祀,当日不宜再行私家宴饮之礼。下官拟了一道折子,欲面呈陛下,请陛下明示:是否将五公主的满月礼改期,另择吉日?”   季怀忠接过折子翻了翻,没有接话。他沉思片刻,才道:“温尚书的折子,立意是好的。只是陛下的性子你也知道,满月礼定在腊日,是陛下亲口定的日子。你去请旨改期,陛下只怕不会高兴。”   温崇文面色微微发苦:“下官知晓。”他还知晓,皇帝铁了心要做的事情,他一个礼部尚书,还真能拦着圣人不成?   只是这宴确实难办。温崇文是有苦说不出。   “你去请旨。”季怀忠将折子递还给他,语气淡淡的,“陛下说什么,就按陛下的意思办。若陛下问起你的意见,你再照实说便是。”   这就是把球踢回给皇帝了。温崇文没有别的路走,只得咬了咬牙,捧着折子往勤政殿去了。   勤政殿内,皇帝正在批折子。前些日子不在宫里,案上的折子堆了厚厚一摞。大多是各州府的腊日贺表与来年预算,朱笔落下去,勾的勾,批的批,一页翻过一页,快而不乱。   念念方才喝过奶,被王德海抱在一旁的小榻上拍嗝。小东西喝饱了本该睡了,今日却不知怎么回事,哼哼唧唧的,手脚在襁褓里挣来挣去,小脸皱成一团,眼瞅着就要从哼唧变成嚎嚎。   皇帝这些天过去,太明白这小东西的脾性了。她哭起来是没有过渡的,哼唧两声之后直接拔高嗓门,不把她哄好了能哭大半个时辰。他赶在念念正式开嗓前,开口道:“抱过来朕抱着。”   王德海:“是。”他连忙捧着襁褓递给皇帝,“陛下您瞧,小殿下这是想您了。”   皇帝懒得搭理他,只伸手接过襁褓。他左臂弯一拢,把小团子兜进怀里,右手依然握着朱笔,注意力已经不在折子上了。   念念被他拢进臂弯之后,一直正在空气中胡乱挥舞的小拳头,不知怎么就摸到了他胸口的衣襟,软软地攥住了一角布料。她攥得不太紧,松松的,可攥住之后哼哼唧唧的声音便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一阵细碎的、含混的“咕噜”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皇帝低头看着她。她嘴巴还撅着,吐出来的些许奶黏在嘴角一小圈。小脸比起初皱巴巴的模样已经长开了些,皮肤薄薄的,泛着淡淡的粉,睫毛覆在眼下,一颤一颤的,像两把小扇子。   他边看边下意识手臂晃悠着,给念念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睡姿。见她哭意真正褪去了,这才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王德海在旁边看着,眼角都笑出了褶子。他不说话,只静静退到一旁,将暖炉往皇帝那边又挪近了一些。   父女俩这么待着也没多久,全顺掀帘进来,轻手轻脚的:“陛下,温尚书求见。”   皇帝:“进。”   全顺应声退出去,不多时帘子又掀开了。   温崇文理了理衣冠,低着头走了进来。勤政殿内温暖如春,暖意扑在脸上很是舒服,可温崇文鼻尖微微一动,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味。他不敢多闻,也不敢多想,只立即跪下行礼:“下官礼部温崇文,参见陛下。”   “嗯。”皇帝应了声,手里的朱笔没停,“王德海,给温尚书看座。”   王德海搬了个绣墩过去:“温尚书请坐。”   温崇文哪敢真的坐,他躬身站着,把折子从袖中取出来,双手呈上:“陛下,臣有一事相请。关于腊日祭典与五公主满月礼的安排,礼部查遍典仪,皆无先例可循。臣拟了一道折子,请陛下御览。”   王德海接过折子,展开摊平,放到皇帝的御案上。温崇文听见自己心脏紧张的砰砰跳声。   又过了片刻,温崇文听见皇帝开口说道:“废话连天。你们礼部这么长一道折子,就为了问朕,腊日宴和满月礼能不能同一天办?”   温崇文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陛下息怒。臣只是,臣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些什么来。   “行了。”皇帝都要气笑了。   温崇文交上来的折子两页纸。他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想法。好家伙,先问皇帝心情如何,再问五公主身体如何。磨磨唧唧一大堆,最后支支吾吾的提出疑问,腊日宴和满月礼能不能同一天办?   能,怎么不能。   皇帝不耐烦的把折子扔回给温崇文:“腊日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宴前加上满月礼该办的流程。内廷那里,往年皇子满月礼怎么个规章制度,现下就什么个规章制度。”   温崇文跪在地上,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生怕再有一句多余的话触怒圣颜,只应道:“是。臣遵旨。”   皇帝:“滚吧。”   温崇文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是。”他倒退两步,躬身行礼,这才转过身去,一步步往殿外退。   走到门口时他不知怎么想的,大约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始终在他鼻尖萦绕不去。温崇文鬼使神差地、极快地抬眼瞥向御案的方向。   皇帝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折子,朱笔已经重新落了下去,批阅的动作流畅而寻常。可他的左手臂弯里,似乎拢着一个大红色的襁褓?   温崇文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飞快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第二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勤政殿的门。帘子在身后落下来,将一室的暖意关在了里面。   全顺在边上笑眯眯地送他:“温尚书慢走。”   温崇文边往宫门走,边继续在心里思索满月礼的流程了。 第10章 第十章:贬贬贬   年前积攒的折子实在太多了。   虽说皇帝惯是个勤勉的明君,但一下这么多折子堆在桌上,还有不少是与温崇文呈上来的一样、废话连篇的折子,让皇帝很烦。   内阁只能审批一些四五品外放官员的折子,从三品往上重臣的折子,皇帝还得自己看。   这是扬州刺史的折子:   【陛下新年安康,臣自去年受命守扬,至今一年有余。虽在外郡,心系阙廷,日夜念陛下圣躬康健,朝政清平...另,臣今岁于扬州访得数名善舞女子,皆江南良家所出,色艺双绝,颇可娱目。臣已命人妥为照管,待腊日入京朝贺时一并携入宫中,献于御前。】   ——没事就搜刮美人,政务一句不报。这个贬了。   这是西南节度使的折子:   【陛下新年安康,臣奉命镇守西南三载,边陲无事,诸蛮安分,军士操练如常...半年前陛下遣人送来之物,臣已在边地试过数次。臣于山间选巨石数块,依方埋设,引火燃之,但闻一声巨响,山石崩裂,飞沙走石,其威势远胜寻常火器。】   ——这是当然,镇北军秋天的时候都靠火药在关外大破蛮骑了,西南还在测试。节度使有问题,贬了。   这是刑部尚书的折子:   【陛下新年安康,臣自去岁腊月至今,奉旨审理案卷若干,今将已结者列册呈览...另有一事,臣近月核查刑部文书往来之际,得见一份外朝递入宫中的私信底档,系寄往贵妃娘娘处。臣循例追查,发现近半年来,书信往来频繁,宫禁之中,外朝大臣与内廷妃嫔私相授受,于例不合...】   ——贵妃给她爹寄信,问来问去就那几件事,皇帝都截下来看过。刑部尚书自己的女儿也在后宫,才帮着告贵妃一笔。这么闲,看来还是刑部事情太少了。这个也贬。   皇帝批了好半天,越批折子越烦躁,一连贬了近十位重臣。   恰好在此时,王德海刚给念念喂完奶,在一旁的小榻上拍嗝。   皇帝侧过头去,盯着王德海动作,看得王公公都心里发毛,连忙笑着弯下腰来,抱着小殿下靠近皇帝:“陛下您看,小殿下刚刚睡着。”   皇帝伸出手来:“给朕。”   他把婴儿抱进怀里,这才感觉自己身前不是空落落的,皇帝竟也有些不满王德海来。念念是他的孩子,又不是王德海的。怎么一天天的,王德海抱着念念的时间,比他抱着的都多。   皇帝有些恼怒的想着,一边低头仔细看着念念。他虽有六子四女,现在是六子五女了,但到底没自己养过孩子。所以对小婴儿的一切变化都很陌生。   念念闭着眼,鼻翼微微翕动,呼吸绵长而均匀,是睡熟了的样子。她的头发已经比出生时长了不少,那时是褐色的胎毛,贴在头皮上稀稀疏疏的,皇帝都怀疑是不是韩景元剖腹时动了什么手脚,不然念念怎会如此?   皇帝的生母是有名的美人。皇帝也随了母亲,五官深邃,头发深黑且浓密。后宫这么多皇子公主,可没一个像念念长得这般磕惨的。   但这些天过去,明明也没几天,念念那层褐色的胎毛竟慢慢转深了,也变得硬朗些起来,长成短茬,蓬蓬的支棱在头顶。一摸就塌下去,不摸又自己支起来。   皇帝特地从私库找了块暖玉,让少府监雕成梳子再送来。他没事就用这把暖玉梳子给念念梳梳头,妄图促进头发生长,早日可以扎成辫子。   如果可以扎辫子,朝天辫也行啊,小东西就可以带点首饰在头上。皇帝的私库里有好些适合做成首饰的珍宝,西域进贡的宝石、珍珠、翠玉,都亮晶晶的,女孩子应该喜欢。   皇帝一边想着,一边动作轻柔,唯恐惊醒了这个麻烦鬼。他正盘算着,全顺轻手轻脚的掀帘进来:“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皇帝脸上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和的笑意一下褪去。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暖玉梳子搁回御案上。   贵妃大抵是为了小东西的满月礼来的,皇帝有所猜测。这便不能不见了。   “先引去偏殿吧。”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低头确认怀里没心没肺的小东西睡得正香,才起身将她放进屏风后的小床上,拢了拢襁褓的边角,嘱咐王德海:“看好了,醒来告诉朕。”   “是。”王德海躬身应道。   全顺机灵的替皇帝打起帘子,皇帝便转身向着偏殿去了。   偏殿内,贵妃已经坐了有一会了。她只带了翠屏,此时目光缓缓从博古架的陈设上移过,声音压得很低:“翠屏,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变化很大?”   这偏殿贵妃过去来得不少。勤政殿作为皇帝办公起居的宫殿,占地广阔,正殿之外左右各有一组偏殿。皇帝批折子累了偶尔在此歇息,她曾在这里侍过茶,对这里的陈设再熟悉不过。可今日一进来,贵妃便觉着不对。   博古架上多了好些精巧的小玩意。玉质的九连环、小兔样的瓷哨、银制摇铃...都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若是说更多的变化,便也没有了,但贵妃还是觉得奇怪。她盯了好一会,正出神着,皇帝走了进来,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贵妃连忙起身,福了一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来:“臣妾给陛下请安。陛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臣妾好些日子没见着陛下了,心里惦记得很。”   说着,她主动迎上去,拢住了皇帝的手腕,指尖在他手腕处轻轻的摩挲着,声音娇柔:“陛下瘦了许多。可是年关事多,没好好歇息?”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握住。他只随口道:“朕还好。你呢,满月礼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贵妃心里一紧。她来不是为了满月礼,至少不全是为了满月礼。但她不敢直说,只先顺着话头往下接:“正在准备了。内命妇的座次臣妾已经拟好了,外命妇那边礼部也送了名册过来,臣妾正在核着。”   说着贵妃顿了一下,声音愈发轻软,“说起孩子,臣妾便想到天佑。他近日读书用功得很,先生都夸了,说策论写得颇有章法。只是,”她抬眼,语气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天佑总想着陛下,上回还与臣妾说,好些日子没见父皇了,想当面给父皇背一背新学的文章。”   皇帝面上还是淡淡的:“嗯,不错。”   贵妃见他没接话,又往前贴了半步,拢着皇帝手腕的指腹收紧了些,咬字上扬,摆足了后宫之首的姿态:“臣妾来还有一事,五公主如今在何处安置?”   她目光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疼惜来:“毕竟五公主生母不在了,公主还是需要个母妃来养着。后宫好些个妹妹没有女儿,都托臣妾来问问。臣妾想着,都是自家姐妹,定会悉心照料,也好给五公主一个周全的成长之地。”   贵妃的语气温柔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含在舌尖上轻轻送出来的,是贵妃琢磨了许久、反复拿捏过的姿态。皇帝最喜欢她这样说话,温软、懂事、识大体。   可她的话音刚落,皇帝便打断了她。   “贵妃,”皇帝的注意力终于落到了贵妃身上,语气一下压下去,“你方才说什么?”   贵妃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还是维持着温软的声调:“臣妾是说,后宫的几位妹妹...”   “朕听见了。”皇帝面色已经冷了下去,这是他动怒的前兆。他抽回被贵妃拢着的手腕,“哪些妹妹?都说来朕听听。”   贵妃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她张了张嘴,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下去:“也就贤妃妹妹、崔妹妹、温妹妹...”她的话没说完,就又被皇帝打断了。   “人你挑了许久吧。”皇帝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许久不曾见过的冷厉,“适合抚养公主的、膝下没有女儿、同时与你没有大矛盾的后妃。真是用心。”   贵妃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慌忙身子一矮,跪了下去:“臣妾没有!臣妾只是...”贵妃的声音发颤,“臣妾只是想替陛下排忧解难。臣妾掌管六宫,五公主是后宫子嗣,臣妾理应为她寻个妥当的去处...”   “掌管六宫?”皇帝嗤了声,“朕记得,你是贵妃。不是皇后。六宫之事你也只是代管,凤印朕还没给出去。”   “陛下!”贵妃这一下,脸色彻底惨白了。她那双惯常温软含笑的眼睫颤了颤,眼眶泛起一圈红来。   皇帝没有看她这副可怜样。他的目光落到后面博古架上的银制摇铃上。   小东西喜欢会响的玩具,但又不喜欢太响的玩具。一定要声音脆脆的,又不能音调过尖。被放到偏殿来的小玩意,便都是念念挑不要的。   改日让少府监再送一批玩具来好了。   皇帝分心想着,冷硬开口:“既然贵妃想不清楚自己的本分,那便换个位份慢慢想。”   “传朕口谕——贵妃季氏,言行失度,不安本分,即日起降为德妃。五公主满月礼,由淑妃、贤妃、德妃共同主持。一应事务,共同商议。” 第11章 第十一章:讨封   贵妃被贬的消息传出来时,淑妃正在自己宫里和贴身宫女打叶子牌。   “哦?”淑妃有些惊讶的挑眉,“皇帝居然会贬季令仪?也没听爹说近期季相有犯事啊。”   季相作为当朝尚书左仆射,即左相,内阁阁老之首,为皇帝一手提拔,惯是为人谨慎。这么多年在朝廷上风雨不动,一点把柄不带留的。   画眉摇了摇头:“奴婢昨日去御膳房取菜时,听贤妃娘娘宫里的芙蓉在和崔娘娘宫里的蕙兰说话。说是前日贵妃娘娘请她们娘娘去喝茶,话里话外想让她们主动提出抚养五公主。一起被贵妃娘娘找去的还有温娘娘。”   “什么贵妃娘娘,”淑妃嗤笑声,“季令仪现在是德妃。”   她故意把“德妃”两个字咬得很重。后宫四妃,贵淑贤德,淑在德上,难得季令仪被淑妃压一头。都是京城贵女,淑妃的父亲是左武卫大将军,季令仪的父亲是文官之首,两家在朝堂上本就明里暗里互相较劲。偏她还在皇子府时就晚季令仪一步,随后便一直被压着。   季令仪仗着有个好爹,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淑妃现下没去翊坤宫门外放烟花都算她收敛了性子。   淑妃懒洋洋的:“她以为她打的算盘陛下看不出来。五公主一个公主罢了,季令仪这般惦记,还不是嫉妒魏后。”   “搞不明白她们。魏后封后九年无子,季令仪居然看不出来陛下的忌惮,还一天天的做梦想当皇后。她也不看看魏后什么才能,她什么才能。”   “还有魏蓉萱,”说着,淑妃语气里带出几分恨铁不成钢来,“半点都不为自己考虑,以她的本事找个赘婿上门不好吗?就一心贴着个冷心冷肺的。遭报应了吧。”   “娘娘——”画眉一惊,连忙起身,急得就差没跳脚了,“娘娘,这是宫里!”   “好啦好啦,眉儿。”淑妃撇撇嘴,“小管家婆,本宫知道的。”她明显没说够,见画眉坐下,又小声嘀咕开了,“不知道季令仪急个什么劲儿,陛下早晚会给五公主找养母的。”   画眉是淑妃从家里带来的贴身宫女,在淑妃还没进宫时就陪着她许久,当然清楚她家娘娘的脾性。   她谨慎的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暖阁中只有淑妃和她两个人,宫里指派来的宫女都站在门口的位置,帘子半掩着,应当听不见她们说话。这才小声说道:“娘娘,德妃娘娘着急是因为据说,五公主一直养在勤政殿里头。”   淑妃有些惊讶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太医院传来的消息。”画眉点头,“李院判这些日子总是不在值上,有小太监翻了出入记录,发现李院判每日都被陛下传去勤政殿候着。”   李院判是太医院最擅长儿科的太医,淑妃再熟悉不过。因为她膝下有二公主三皇子这对龙凤胎,小时候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淑妃只点名传李院判。   “那难怪了。”淑妃恍然大悟,“季令仪最是见不得魏蓉萱比她好,一点点都不行。从前魏蓉萱在时,都没能住进勤政殿,现下她女儿住进去了。难怪狗急跳墙。”   画眉:“娘娘,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淑妃是徐将军的小女儿,惯是不喜欢这些条条墨墨的。她假装没听见画眉的纠正,一下把手中的叶子牌“啪”地扣在桌上,双手托着脑袋想事:“奇怪了,陛下也不是很喜欢公主的性子。难道转性了?”   她回忆起长生和平安生下来到现在,除了逢年过节,都没见过几次父皇。抓周、满月,皇帝就走个过场,平日里更是忙于朝政。怎么轮着五公主,都住进勤政殿了?   这么一分析,淑妃灵光一闪,火急火燎的站起来:“长生和平安呢?”   “啊?”画眉被她吓了一跳,赶紧跟着站起来,有些摸不着自家娘娘的脑回路,“三殿下在上书房,还没放学。二公主带着宫女去御花园放风筝了。”   “快快快,”淑妃指挥道,“把他们都喊回来,咱们也去勤政殿。既然陛下转性了,肯定不只是看五公主顺眼。只要他见了我的长生和平安,不会不喜欢的。”   在淑妃眼里,自己的一对龙凤胎就是全天下最最可爱最最乖巧最最讨人疼的孩子。   “万一能给平安讨个封号,她就是公主里的头一份。”淑妃美滋滋的盘算着,“以后不管是出宫开府还是嫁人,都不愁了。”   画眉一边给淑妃系披风带子,一边有些迟疑:“娘娘,陛下真的是转性了?”   “谁说不是呢。”淑妃不等画眉系完,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   皇帝觉得自己的后妃多少都有些烦了。   上午贵妃,哦不现在是德妃了,前脚才走。下午淑妃就带着三皇子二公主来请安。   全顺进来通报的时候,皇帝正抱着念念在晒太阳。午后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暖融融的,念念小拳头松松地攥着皇帝的一根手指,睡得人事不知。   皇帝一直盯着她的小脚丫,在思考能不能凑近闻一闻。全顺进来正好打断了他的沉思。他轻手轻脚的把念念放进她的小床里,这才往偏殿去。   淑妃带着两个孩子已经等在偏殿了。三皇子和二公主今年都是七岁,三皇子像淑妃,生得白净秀气,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已经有几分小大人的样子;二公主则没那么安分,梳着双丫髻,穿着一件鹅黄的小袄,趴在博古架旁看那小兔样的瓷哨。   淑妃拉着她的手,不让她乱碰,她有些期盼的看着淑妃:“母妃,我也想要。”   “回头母妃差人去少府监给你问问。”淑妃一见她这样,心就软,“现下站好了。”正好淑妃抬眼瞧见皇帝进来,连忙迎上去:“臣妾给陛下请安。”   皇帝“嗯”了一声,在茶几旁坐下,扫一眼三皇子和二公主:“今日不上学?”   三皇子连忙鞠身行了一个有模有样的礼:“回父皇,母妃说,母妃说父皇近日辛劳,带儿臣来给父皇请安。”他话说得结结巴巴,一看就是淑妃现教的。   皇帝瞥了眼淑妃,淑妃笑着接口:“陛下这些日子忙年关的事,长生和平安也心疼父皇,天天在宫里嚷着要来给陛下请安,臣妾便带着他们来了。”   她说着,把二公主往前推了推:“平安,给父皇请安。”   二公主乖乖地行了个礼,奶声奶气的:“平安给父皇请安。父皇注意休息呀。”   皇帝目光落向她。   七岁的小姑娘,生得粉团团的,眉眼有三分像皇帝,嘴和淑妃一样甜。他又是“嗯”了一声:“起来吧。”   淑妃见皇帝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心里安定了几分,拉着两个孩子上前,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陛下您看,平安是不是又长高了?上回您见她还是八月里,这都过了快半年了。她前些日子会背《千字文》了...”   淑妃说到这里时,目光落在皇帝的龙袍上,忽的一愣。连带着话都停了下来。   皇帝胸前的衣襟上,有一块奶渍。奶渍明显刚干不久,浅浅的一小块白色,在玄色的衣料上并不显眼。可淑妃最是熟悉不过。   淑妃第一次有孩子,欢喜得很,三皇子和二公主都是她亲手带大的。婴儿小,容易吐奶,喂完后得拍嗝。这是很需仔细和耐心的活计,淑妃不放心宫女,一直自己来。   皇帝胸口为什么会有奶渍?他难道不但亲手抱五公主,还带着喂奶拍嗝吗?   简直天方夜谭。   淑妃相当震惊,根本想不到喂奶这个词有一天能和皇帝沾边。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原先想好的说词也忘了。   “母妃...母妃?”   淑妃不说话,皇帝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二公主有些不安,扯了扯淑妃的衣摆。   淑妃这才回过神来,僵硬的继续往下说:“陛下,臣妾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想求陛下的恩典。平安今年七岁,也该有个正式的封号了。臣妾想着,若陛下能给平安赐个封号,她日后长大了,旁人也不敢轻看了她去。”说起二公主,她重新又挂上笑意,语气恳切,带着当娘才有的疼惜,“她是臣妾与陛下的女儿,臣妾总盼着她能过得体面些。”   二公主仰着头看着皇帝。她像是听懂了大人在说关于自己的事,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期盼。   皇帝脸上那层薄薄的温和已经淡了下去。   他有些微愠起来,他的小东西都还没有封号呢,淑妃怎么能,怎么可以越过念念去,给二公主讨封?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皇帝阴着脸说道:“朕记得,二公主上头还有个姐姐吧?”   大公主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美人所生,怎么配和她的平安相提并论。淑妃暗暗翻了个白眼:“陛下——”她试图撒娇。   “平安的封号朕心里有数,日后再说。”皇帝站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先带着他们回去吧。还有长生,也回上书房去,功课不能落。”话将将说完,皇帝已经走出了偏殿的门。   淑妃觉得,定是哪里有问题,皇帝这明明没变性子。   那为什么皇帝对五公主这么特别?   淑妃百思不得其解。 第12章 第十二章:大赦   皇帝觉得,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快了。   小东西生下来时,险些活不下去,奄奄一息的躺在他枕边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眨眼的功夫,就满月了。   许是韩景元确实不够用心,或者是那天山雪莲放久了、药效有所流失,小东西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喝奶是需要用小勺一勺一勺喂的,她始终没学会喝乳母的奶;半夜惊厥哭醒更是常事。与此同时,伴随经常的睡梦中低烧,整天都病恹恹的,唇色从未健康过。说实话,这孩子着实是难带。   皇帝急得上火,整晚整晚的睡不好觉。   他一开始是疑似神仙托梦;以及不管怎么说,小东西是从他肚子里爬出来的,这是独一份的荣宠。到后来,不知是小东西只要有精神,醒着就会下意识找他;还是只有在他怀里才能睡得踏实。反正小东西只有他了。   她没有娘,没有母家,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对象。   她只有皇帝。   皇帝这才恍然意识到,他除了是小东西的爹,似乎也是小东西的“娘”。他是小东西的全部。   而他和小东西彼此,都是最特殊的,是七个月的血脉相连。小东西的身体发肤,骨血筋肉,都是皇帝生的。   “阿奴乖啊。”皇帝清晨半梦半醒的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他枕边小婴儿的额头。见没起烧,皇帝才放心。   他嫌当初随口取得“念念”的乳名晦气。毕竟当初那个叫念念的孩子已经死了,别是把病气过给了他的小东西。皇帝这些天给小东西又取了个新的乳名。   他算是明白为何他的后妃们给孩子取乳名都这般用心了。换成皇帝,那是怎么选怎么不够。他恨不得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给他的小东西。   还是王德海笑着提醒皇帝:“陛下,乳名惯是取个吉利顺口。奴才以前家里甚至有‘贱名长命’的说法呢。”   皇帝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狗蛋。”王公公有些不好意思,“奴才以前家里穷,孩子要是生病了只能听天由命。爹娘便给取了个贱名,说是能骗过地里的神仙,不会来带孩子走。”   皇帝没有乳名。   他生母位分低微,没资格抚养皇子。先帝随手一指,把皇帝交给了宫里的一位高位嫔妃。   养母有自己的孩子,对皇帝这个养子自然很是冷淡。除了皇子都有的份例,旁的一概没有。皇帝是从小看人脸色、摸爬滚打,最后谁都没有猜到是五皇子登基成了皇帝。   他想了很久,后来说道:“便唤阿奴吧。朕只盼朕的阿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皇帝说这话时,小东西躺在他的胸前,梦里迷迷糊糊哼唧了声。他低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也阖上了眼。   腊日这天,也是阿奴满月,天未亮,勤政殿里已亮起了灯。   皇帝在确定阿奴没起烧后,才慢慢撑起身来。王德海已经候在帘外,听见动静掀开帐帘:“陛下醒了。水已备好,时辰还早,陛下可先用些点心再更衣?”   皇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赤脚踩在厚绒的地毯上,由着王德海和几个小太监替他宽去寝衣。腊日因需前往太庙行腊享大典,祭服与平日早朝的常服截然不同,更为厚重与正式。   皇帝只先穿了里衣,便轻手轻脚的走回床边,把阿奴抱起来。小东西被挪动时哼唧了两声,眼睛都没睁开,往他怀里拱了拱,又安静了。   福喜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王德海拿了软巾,宫女们已经将新做的红色襁褓铺在龙床上。襁褓是锦缎裁的,镶着细密的金线滚边,靠近领口处绣了一只小小的五爪金龙。   皇帝亲手拿着软巾替阿奴擦洗了手脚和身子,王德海在旁小声念叨:“各位神明呦,保佑咱们小殿下身体健康;保佑咱们小殿下心情顺畅;保佑咱们小殿下万事顺意,来年平平安安的。”他又念了一遍,确保往来神明们不是聋子就该都听见了,这才放下心帮着皇帝给小殿下擦干。   阿奴被这连番的动作折腾,终于半睡半醒的睁开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就扯着嗓子准备开哭。   皇帝眼疾手快的抱起小东西来,拢进臂弯里立刻开始晃,一边摇一边轻哄:“阿奴乖啊,快快睡,做个好梦...”他几乎是娴熟的开始哼唱童谣。   阿奴听着熟悉的调子,本就没睁开的眼睛重新合上。她焦躁的踹几脚皇帝,抗议没两下就失了力气,又继续睡了。   皇帝松口气。   他没有立刻把她放回床上,而是多抱了片刻,低头看着她。等皇帝确认襁褓的边边角角都掖好了,阿奴也睡得沉了,这才放回去,继续由着宫女太监们给他整理腊日的祭服。   玄色的外袍终于披上,腰间玉带扣紧,冕冠被仔细地戴好,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下来,正好遮住皇帝的半张脸。   他站在铜镜前瞥了眼自己,开始不放心的叮嘱王德海:“李太医朕已经传来在偏殿候着了。今日不论什么时辰,阿奴若醒了哭闹不止,或是起了烧,不管朕在做什么,让人通传一声。”   王德海连连应声:“奴才省得,奴才省得。”   皇帝点了点头,这才匆匆踏着风雪出门,连早膳都未用。   太庙前,文武百官列队侯在庙门之外。朝服齐整,仪仗森然。所有人都沉默地站在雪地里,帽檐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   卯时三刻,太庙正式开门迎祭。但在此之前,文武百官已到齐许久。宫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从五品以下的小官,天不亮便从各自府邸出发。京城太大,从西市到宫门要走一个多时辰,再加上入宫候场、排班列队,不到寅时便有车马陆续赶到。品级低微的官员裹着厚厚的冬衣,手里拎着灯笼,在宫门外静静等候。没有人抱怨,腊日祭典是国之大礼,能入宫参加已是体面。   天色从深黛转向青灰,又从青灰浮出一线橘红。卯时刚到,太庙正门缓缓开启。皇帝从步辇上下来时,百官齐齐跪拜下去,洪亮的声音随即响起,几乎响彻云霄:“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从人群中央走过,祭服下摆拂过积雪的石阶。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颜色不同的乌纱帽。大抵也没人敢在这时抬头窥看圣颜,以至于无人发现,皇帝打了个哈欠。   等到皇帝终于走到太庙前,礼官跪着将香递给皇帝。殿内烟雾缭绕,历代先帝的牌位在烛火中静默的列着,从开国太祖到先帝,皇帝漫不经心的扫过去,开始三拜九叩。   皇帝惯是不信神佛的。可是此时,他也难得诚心了一回。   “岁末腊享,敬告先祖,祈国祚绵长,愿吾儿身体安康。”   祭典结束时,皇帝感觉自己冷透了。即使站在太庙里,没吹着风雪,寒风拦不住,不停的往庙里灌。此时天色已经亮透,日光从东边涌上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把积雪映成一片碎金。   皇帝径直上了步辇:“回勤政殿。”他说道。   腊日祭祀结束,皇帝正式封笔。从今日起至正月开印,朝臣不再递折子,他终于可以不必看废话连天的糟心玩意了。   “正好,”皇帝坐在步辇内,感觉自己暖和起来了,吩咐全顺,“把朕昨日写的旨颁了。”   全顺也冷得够呛,正缩在步辇外的踏板上搓手哈气,此时一个激灵:“是。”   他手忙脚乱的跳下步辇小跑回勤政殿,取了圣旨出来又小跑回太庙前,赶着文武百官还未离场,刚三三两两往外走,各自裹紧朝服交谈着。   全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阶前站定,高声道:“圣旨到——百官接旨——”   散的队伍骤然顿住,所有人转过身来,朝着全顺的方向跪倒。全顺展开卷轴,声音清亮,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五公主诞辰满月,朕心甚慰。为祈公主安康、国运昌隆,兹大赦天下。十恶不赦之外,余皆减刑一等。自今日起,天下同庆。”   这下不管是不是冻得,重臣们的脸色都青青紫紫的了。   大赦天下。   满月大赦天下,就算东宫太子满月,也未必有此恩典。不,东宫太子满月从未有过大赦天下。先帝在时,立太子不过加封赏、赐宴席,赦免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不是陛下,您也没说您这么喜欢公主啊?   等到全顺走远了,百官起身。兵部侍郎走出段距离后,忍不住压低声音和同僚低声说道:“大赦天下。陛下这是要把五公主捧上天?”   他身旁的同僚正要接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乐呵呵的声音:“少管陛下的事。”   兵部侍郎一回头,看见徐将军正大步走上来。他拍了拍兵部侍郎的肩:“陛下喜欢谁、宠谁,那是陛下的事。咱们做臣子的,把分内的事办好便是。你说是吧?”   兵部侍郎被他拍得肩膀一矮,笑了笑,没有接话。   徐将军当然不担心。他女儿淑妃位列四妃,膝下一对龙凤胎,进退都有余地。可兵部侍郎的女儿不过是个修容,位份不高,也无子嗣。   兵部侍郎又想起女儿写信告诉他的,想收养五公主。他的夫人当时还劝说女儿,“你能生,养别人的孩子做甚?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养不熟。”   兵部侍郎本来觉得夫人说的在理,此时忽然觉得夫人说得也不全对。   一个能让皇帝为她满月大赦天下的公主,养不养得熟有什么关系?只要养在女儿名下,那就是名分。名分到了,位份自然也会到。何愁日后不能更进一步?   皇后之位,也未必没有指望。   兵部侍郎下定决心来。 第13章 第十三章:折梅   皇帝并不关心这道大赦天下的圣旨会给前朝后宫带来的冲击。   他是实打实靠兵权上位的。登基九年,世家都收拾了一圈,目前朝中重臣无一不是他一手提拔。要是哪个真嫌自己命长不想干,皇帝有的是人换。   此时他正兴致勃勃的查看远洋船队寄回来的密信。   魏蓉萱曾告诉他,海外的蛮夷之地有一种作物叫洋芋,亩产可达千斤往上,并且生命极其旺盛,不挑肥土也能长。   这是什么概念?大兴江南最肥沃的田地,一年两熟,小麦亩产顶不过一百五十斤。若真能带回洋芋,西北戈壁、西南山地,如今荒着种不了粮食的地方都能变作良田。到那时,皇帝有信心能一统西南与关外,让大兴的领土再扩张一倍。   令皇帝失望的是,远洋船队暂时并未寻到洋芋。但是他们与黄头发蓝眼睛的蛮夷交易,除赚了一大笔黄金外,还买到了数十箱奇珍异宝。宝石、香料、琉璃器皿,还有十多件他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都绘了图样附在信后。   “好!”皇帝心情顺畅的扯开一卷纸,提笔蘸墨,开始回信。   远洋船队由皇帝的心腹统领,明面上挂着“市舶司”的职衔,实际上直接听命于天子。统领姓沈,原是水师出身,在皇帝还是五皇子时便跟着他了,是个沉默寡言却极为能干之人。   皇帝在信中写道,洋芋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再往南边没去过的大陆多寻一寻。若真寻见了,不惜重金也要带回来。买到的奇珍异宝,走官道送回来即可。他写得入神,面色是从未有过的舒展。   恰在此时,阿奴醒了。   王德海抱着她进来时,小东西正瘪着嘴,眼泪是没有的,但是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嚎嚎了。她醒来看不见皇帝就闹情绪,谁哄都没用。王德海只得抱过来。   皇帝搁下笔,伸手接过襁褓。阿奴一入他怀里声音就小了,只委屈得哼唧两声,把脸埋进他胸口,像是在控诉方才的冷落。皇帝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心里刚刚升起的被打断的不耐烦便烟消云散了。   他抱着阿奴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这是大兴的江山图,历尽多年,由多位匠人细心绘制。从东北的雪原到西南的群山,从东海之滨到西域的戈壁,图上一一现出,细致而辽阔。远洋船队前几次随信寄回来的简易的海图,也已被匠人添上,画在疆域图的右下角。墨迹很新,勾勒出一片遥远的海岸线。   皇帝看着疆域图,双手抬起把阿奴举得高高的:“看,这是父皇的江山!”他声音轻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阿奴没理他,而是瞪大了眼睛。随后她张开嘴,吐了皇帝一身奶。   温热的奶水顺着玄色常服的前襟淌下来,洇开一小片湿痕。王德海脸色一变,慌忙要接过去。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片奶渍,又看了看阿奴。   小东西吐完之后倒是一脸无辜,只委屈的撇着嘴,嘴角还挂着奶沫,又是“噗噗”两下。   纯故意,打击报复醒来时他不在。   皇帝叹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小坏蛋。”   这不捏不要紧,一捏阿奴立刻不满的皱起脸,张开嘴。这是她要开始嚎嚎的前奏。皇帝连忙拍了拍阿奴的背,又摸摸她细软的头发:“别哭别哭,呀,阿奴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是父皇错了,父皇不该说阿奴的不是。”   他又是哄又是轻摇的,小婴儿这才收住了哭意,示意自己决定原谅皇帝了。皇帝松口气,把她往上拢了拢,吩咐道:“拿身干净衣裳来,给阿奴换。”   王德海连忙应声去了,片刻后捧着备好的小衣回来。   皇帝亲自替阿奴换了衣裳,用帕子擦干净嘴角的奶渍,又裹紧进襁褓里。接着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狼藉。   等全部收拾完,皇帝透过窗户向外看去,发现连日的雪居然停了。今天腊日,连老天爷都赏脸难得给了个好天气。   皇帝看着日光打在雪地上,印出一片金色,来了兴致:“父皇带着阿奴去御花园走走好不好?”   即使是隆冬腊月,御花园内也没有半分萧瑟之意。   小路上的积雪被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湿润而齐整的石面,缝隙间夹着细碎的苔色。小径两侧错落着几株古柏,枝干虬结如墨,冬日的风拂过树冠时,传来阵阵簌簌声。再往里走,冬景被匠人精心打理。   矮松修成层叠的云状,假山石旁缀着一丛丛冬青,叶色深绿发亮,边缘镶着一圈薄霜,远看像撒了一层碎银。宫墙下的几株腊梅开得正好,艳红的花瓣缀满枝头,在冷风中散着清冽的香气。   就在这一处必经的小径旁,一个年轻的姑娘正站在梅树下。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袖口已磨出细微的毛边,衣料也被洗得有些发白,但周身收拾得干净利落,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她此时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支腊梅,动作轻而珍惜,折下来后立刻藏进袖口里,唯恐被人发现。   站在她一旁的小丫鬟则是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劝:“小姐,这是宫里!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那姑娘声音清脆:“好啦好啦,边上没人,我早就看好了。”说话间,她尾音上扬,带着少女的娇俏,“难得腊日宴,夫人发好心带着咱们进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花呢,带回去给娘瞧瞧。院子里都是些枯树,有什么看头。”   她说话时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像是偷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皇帝就站在不远处,阿奴缩在他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皇帝身后,太监们举着伞替他挡着些冬日的寒风。   他没有出声,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在梅树下走出几步,又折了第二支,藏在另一侧的袖子里。折完了,她往枝头看了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折第三支。   皇帝突然笑起来,只是这笑意浮在嘴角,甚至带着寒意。他侧过头去,问王德海:“这场景,是不是很眼熟?”   王公公不知何时已经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路面,不敢抬头。   皇帝自言自语:“多像魏氏。衣裳、穿搭、还是性子,连说话的神情都像。”他顿了顿,脸上流露出怀念来,“朕记得也是个冬日,不过不是御花园,是平乐的冬日宴。魏氏那会还是姑娘,也是这般跳脱,旁人都规规矩矩坐着,偏她一人溜出去折花。平乐问起,她还说‘这花好看,臣女想带回去给娘瞧瞧’。”   皇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再往下说去。   平乐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妹妹,先帝拿平乐公主当女儿养,甚至先帝的亲女儿们都比不上平乐受宠。平乐的冬日宴自是办得盛大,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官眷都去了。   以魏蓉萱的身份,本没有资格赴宴。可魏家的主母是裴氏的旁支,裴家又与平乐公主的驸马沾着亲,这才将她一并带了去。   彼时魏蓉萱只是魏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袖口被磨出了毛边,在满堂珠翠中格格不入。但她一点也不怯,旁人都坐着吃茶,她一个人溜出去折花,被平乐公主抓了个正着也不慌,笑嘻嘻的。   皇帝那时作为五皇子,也不受宠。他没有入席,只在廊下远远看着,想的却是魏蓉萱折花时嘟囔的那句,“要是有化肥就好了,娘种的青菜就能长得更粗壮些。”   皇帝不知道化肥是什么,但他直觉这是个好东西。后来的事情,所有人便都知道了。   当时魏蓉萱这句话,大概只有皇帝和她身边的侍女听见。那侍女是个忠诚性子,在魏蓉萱死的那日,也随着一起去了。   皇帝收回目光,脸上的笑意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漫不经心的杀意。他问道:“这是谁家的?”   王德海声音发紧:“回陛下,是陈国公府的二小姐,旁的奴才就不清楚了。”   陈国公是当朝四公之一,二小姐是陈国公世子的嫡女,身份贵重,满门富贵。这样一位尊贵的小姐,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等在这里。   大抵是皇帝为了贺五公主满月而大赦天下的圣旨,让多少人以为皇帝对魏氏还念念不忘罢。   皇帝嗤笑声,余光已经瞥见那位姑娘在说完全部的台词后,微微侧过身来,自以为动作隐蔽的期待的等着皇帝的回应。   皇帝低下头去,看向怀里的阿奴。她方才还睁着眼睛四处张望,此时被抱着太久不动,已经失了兴致,眼睛半睁半阖,眼皮扑闪两下,眼见着就要睡着。他伸手摸了摸襁褓内侧,还是暖和和的,手炉的热气被裹住,拢在她小小的身子四周。   皇帝的声音极轻,怕吵醒阿奴:“既然喜欢折梅花,送她去皇陵折吧。折个够。”   王德海连忙应道:“是。”他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雪。王德海没有拍,匆匆往宫廊方向去了。   在走去太后宫里找陈夫人的路上,王公公难得分心想到,这下陈国公府偷鸡不成蚀把米,不知道陈夫人回去要怎么同陈国公闹呢。   可他转念又一想,年初就要选秀了,各家心思浮动也不奇怪。皇后之位空悬,贵妃又被贬,谁不想趁这个空当把自家姑娘往高处推一推?只是他家主子,王德海最是清楚不过。为了小殿下,这皇后,他怕是根本没想着再立。   希望多些聪明人,不然这年,难过呐。 第14章 第十四章:成长日记1   开了年,便是春。   勤政殿廊下的积雪化了,檐角滴着细长的水线,在石砖上落出清脆的声响。宫里的老树开始冒出绒绒的嫩芽,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时,也不再是冷冷的白。   阿奴一天比一天变化大。她不再是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脸上有了轮廓,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皇帝则多了个新习惯,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先往榻边一站,低头端详片刻,再把阿奴抱起来,迎着日光细细的看她的脸。   这小东西居然是他生出来的,真的神奇。   皇帝啧啧感慨。   阿奴像皇帝。   皇帝的眼睛是很标准的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向上扬,显出冷冽与锋利。印到阿奴脸上,则是圆汪汪的。每次阿奴睁大了眼睛看皇帝,皇帝都会觉得心软成一团。   就是突然的一天,阿奴会翻身了。   王公公给阿奴喂奶喂得很是用心,算准了时间一天七顿,兢兢业业。也喂得阿奴胳膊腿格外有劲。   皇帝下朝回来,照旧把阿奴抱起来。他在端详完今日的五官变化后,把阿奴放到膝盖上,准备拿个玩具逗她。   阿奴刚刚吃饱了奶,此时精神奕奕,手脚扑腾得欢快。皇帝还没从玩具箱子里翻出阿奴最喜欢的那个拨浪鼓来呢,就感觉腹部一痛。   阿奴重重的踹了一脚皇帝,然后手脚并用,小屁股一拱一拱的,扑腾两下,竟然翻了过去。她自己都有些懵的趴在皇帝腿上,扬起小脸来,对着他咧嘴。   皇帝深呼一口气,他腹部剖开又缝上的伤口刚好没多久,被阿奴这一脚踹得属实是有些疼。但他依旧第一反应下意识伸出手去护着阿奴,又不敢太用力,只虚虚的拢着后背。   过了好一会,皇帝突然意识到刚刚发现了什么,偏过头去问王德海:“阿奴是翻身了吗?”   王德海一直在旁边守着,此时比皇帝还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是的,陛下。奴才看得清清楚楚,小殿下会翻身了!”   阿奴趴在皇帝腿上,似乎对自己的成果颇为满意。她甩甩头上的软毛,又一次铆足力气。先是蹬开皇帝护着她的手,然后胳膊屁股用力,扑腾、拱腰、翻过去!动作比方才还利落几分。   待到重新仰面躺在皇帝膝上,阿奴咧开嘴,发出“噗噗”的笑声,短促而清脆。   皇帝伸手接住她,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看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抱起她,举到眼前,认真地说:“再笑一个听听。”   阿奴看着他,张嘴:“噗噗。”   皇帝:“不要噗噗。你是笨蛋吗?”   他始终觉得阿奴的语言发育有问题,因为她只会“噗噗”。高兴了“噗噗”地笑,生气了“噗噗”地哭,不高兴不生气的时候便“噗噗”地吐奶。皇帝问了许多次李院判,是不是早产所致,只得李院判惶恐的回答,说五公主还小。   行吧。   等了片刻,阿奴似乎是生气了。她在皇帝手上奋力挣扎,用力蹬着小胳膊小腿,然后“噗噗”两下,吐了皇帝一口奶沫。   皇帝面无表情的抹一把脸,感觉自己该习惯了:“真是个活祖宗,专门来折腾朕的。”   王德海笑着递上帕子,没敢接这话。   阿奴一天天长大,胃口也跟着见长。李院判某一天来请平安脉时提了一句:“五公主满六个月了,臣看可以添些辅食,光靠奶水怕是不够。”   皇帝当即在勤政殿左偏殿内辟出一间小厢房来改了小厨房,专门给阿奴做辅食。   勤政殿从前是没有小厨房的。皇帝对臣子严苛,对自己也严苛。他一心扑在朝政上,不是特别喜好享乐的皇帝。加上皇帝的饮食自有御膳房和后妃们为他用心,皇帝没有必要在意。   但如今有了阿奴,皇帝便不放心御膳房的东西了。他在后宫被冷落着长大,自会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后妃。阿奴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   皇帝索性从御膳房直接调了三个擅做幼童饭食的嬷嬷,又挑了两个稳妥的小太监管着采买,每日食材从宫外专供,不经御膳房的手,直接送进勤政殿小厨房。   辅食比奶水顶饱,阿奴一天七顿奶减到四顿,添了两顿糊糊。皇帝亲自喂辅食,每日午后睡前各一顿。   小厨房的嬷嬷们擅长的菜肴不一样,加上起先摸不清阿奴的口味,便什么都做,变着花样。鱼茸糊、鸡茸糊、菜泥糊、蛋黄糊...一旬十天不重样。   但皇帝在喂了几天后就发现,阿奴属实是个挑食又固执的性子。   不管嬷嬷们做得多么精心多么细致,阿奴一点米糊糊或者菜糊糊都不吃。勺子喂进去了,马上“噗噗”吐出来,溅皇帝一脸。她只吃羊肉糊糊和牛肉糊糊,但凡掺了一丁点儿菜,哪怕绞得碎碎的混在肉里,她也不吃。   皇帝捏着勺子,碗里是羊肉青菜糊糊。青菜极少,只略微掺杂些。阿奴依旧敏锐的发现了,又是“噗噗”吐皇帝一身。   皇帝感觉自己气笑了。   光吃肉肯定是不好。李院判多次委婉的提醒过,婴儿脾胃娇嫩,肉糊难以消食,容易导致腹胀发热。建议一天顶多一顿纯肉糊,再加一顿米糊。   但是阿奴不买账。   她在吐完后,偏过头去,把脸埋进襁褓里,只留给皇帝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皇帝戳戳她的脑袋,得到不满的“噗噗”,声音闷在布料里。   皇帝彻底服气了:“吃点菜怎么你了!”他一边示意王德海把他手里的羊肉青菜糊糊换了,一边絮絮叨叨的念阿奴:“小娇气包。还好是生在宫里。要是一般人家,怎么养得住你哦。”   这话不假。宫里的牛羊肉,与民间不是一个来路。   皇帝要吃牛,有太仆寺专门放牧的牛羊群,最上等的肉料精选之后专供御膳房,每日有定量,不对外。阿奴一顿辅食用的羊肉,用的是陇西进贡的羔羊,肉质细嫩无膻,专门圈养在京郊皇庄里,每日现宰送进宫来,比寻常百姓一年吃到的肉还多。换作普通人家,别说顿顿牛羊肉糊糊了,一年到头连肉末都见不着几回,哪里经得住她这般挑剔。   “好了好了。朕错了。”皇帝接过王德海换上来的纯羊肉糊糊,无奈的道歉,“咱不吃菜了。”   阿奴这才正过头来。   随着辅食的加入,阿奴是肉眼可见的越发长起来。小胳膊小腿一天比一天有劲,脸颊上鼓出两团软嘟嘟的肉。入夏以后,衣裳越穿越薄,这变化便更加明显。她胳膊一节一节嫩藕似的,胖成了三截,手背上还有几个小肉窝,攥拳头时凹下去一个一个浅浅的坑。   皇帝每次抱阿奴都忍不住捏一把她的胳膊,然后得到她不满的“噗噗”两声作为警告。   这日午后,皇帝在勤政殿书房批折子。阿奴被放在后面小榻上,自己翻来翻去地玩,细细碎碎的布料摩挲声接连不断。皇帝手里握着朱笔,目光落在折子上,耳朵却一直听着后面。   他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阿奴此刻的模样。笨拙得很,翻来翻去的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但是逐渐的,摩挲声突然停了。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没有动,等了片刻,小塌上还是安安静静得。他搁下笔,转过头去。   阿奴正在把自己撑起来。两只小胳膊抵着榻面,小屁股撅得高高的,脑袋低低的垂着,整张小脸埋在榻面上,后脑勺的软毛支棱着。然后她四肢并用,一拱一拱地往前挪。   皇帝一愣。   阿奴会爬了。她的动作不算稳,摇摇晃晃的,但是一直在坚持向前移动。很快,阿奴就找到了这个新动作的技巧。她抬起头来,对着皇帝咧开嘴“噗噗”的笑,然后继续往前拱,爬两步歇一会。   皇帝急急的搁下朱笔,站起身走过去,惊喜的坐在榻边,看着阿奴连滚带爬的向前拱动,直到撞进他怀里。   她的脸趴在他膝盖上,仰起头看他,眼睛圆碌碌的。   着实好笑。   皇帝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不擅丹青,阿奴第一次爬的样子,他只能记在脑子里。   从会爬开始,阿奴便再不满足于每天躺在榻上。只要醒着,她就会自顾自的翻身,在榻上来来回回的爬。很快,这小小的榻也容不下她了,她开始试图从榻上下去。   阿奴第一次爬到榻边,把一条腿探下去时,着实吓了皇帝一跳。他眼疾手快一把兜住阿奴,把她重新放回小塌中央。阿奴被半路拦住,显然不高兴,皱着眉“噗噗”,又固执地朝榻边爬去。   皇帝有些头疼,又有些欣喜:“这性子,像朕。”   说着,他余光扫过此时惶恐的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的小太监。   今日阿奴身旁是他轮值。皇帝记得这似乎是王德海的某个干孙子,平日里倒也算勤勉,端茶递水、传话跑腿都利索。只是到底勤政殿的日子舒坦,才叫他竟在值班时松了心神,垂着手望着窗外发呆,让阿奴爬到榻边险些摔下去。   皇帝声音里带出寒意:“押下去吧。朕不希望再在宫里看见他。”   那小太监猛地一抖,开始不住的磕头:“陛下,陛下!奴才错了,奴才不该倦怠,奴才再也不敢了!”他磕得又快又急,额头很快泛起一片青紫。他又伸手开始用力地扇自己的脸,左右开弓,巴掌声清脆地响在殿内,“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扇了两下,皇帝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嘴也堵上。”他吩咐道。   两个强壮有力的太监不知何时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小太监的胳膊,利落地将一团布塞进他嘴里,拖了出去。   王德海闻声早早跪在一旁,额头贴着地砖:“陛下息怒。是奴才管教不力,请陛下降罪。”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你管着这么多号人,哪能知道奴才们都是个什么性子。起来罢。”说着,他思索片刻,“把后殿和书房的地上都铺上垫子,厚实些,边边角角也包上布,别让阿奴磕着。”   “奴才听命。”应完后,王德海依旧跪着没动,只磕了三个头:“陛下仁慈,但奴才得守奴才的本分。”   王德海惯是识趣。   “你去领十板子就是。”皇帝语气松缓下来,“王伴伴做事,朕最是放心。”   “是。”王德海这才松口气,又磕了三个头,“谢陛下开恩,奴才这就去。”   他起身退到门边时,皇帝已经把重新爬到榻边的阿奴抱回去,声音压得温柔,“等殿内地上都铺了垫子,阿奴再去地上玩,好不好?” 第15章 第十五章:成长日记2   王德海做事确实稳妥。没多时,勤政殿的后殿与书房内便换了一副模样。   地上密密的盖上了细棉毯与凉席。凉席在下头,是藤编的,用于散热透气;上头则是一层苏绣的薄棉软毯,花纹素净,踩上去微凉而绵软,正适合暑天。   皇帝随口说“厚实些”,王德海做奴才的当然不能纯听,得替主子着想。大夏天的,厚垫子捂着,小殿下在地上爬,与垫子接触的位置容易起痱子。如今先铺一层轻薄的,既不热着小殿下,也不硌着她,待到入秋再换厚垫子。   而桌案、茶几、椅子、绣墩,再到屏风的底座、博古架的柱脚,都用细棉布包了厚厚的绒芯裹上去,缝得圆润服帖,边角全无。   皇帝批折子时,阿奴就在一旁爬来爬去。   她是个极有探索精神的小婴儿,不喜欢大块的平地,只对一切犄角旮旯充满了兴趣。屏风背后的间隙、桌案底下的暗处、博古架与墙壁之间窄窄的一条缝,她都要亲自爬过去摸一摸。   阿奴的领地每一天都在扩张,从榻边到门框边,从门框边到屏风后,又从屏风后钻到御案底下,在皇帝的脚边绕一圈再爬出去。   “瞧瞧,”皇帝有些无奈朝王德海打趣,“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养了只狸奴呢。”   这话王公公心知肚明只能听听,如果当真以为皇帝烦了那就是嫌自己命长。他笑着躬身回道:“小殿下这是在提前圈自己的封地呢,满屋子爬一遍,便是过目的疆土了。说来,还是像陛下。”   皇帝嘴角上扬起来:“王伴伴别抬举这麻烦鬼了。”   自从皇帝连惩三四个小太监后,来照看阿奴的奴才们便格外谨慎,达到了胆战心惊的程度。阿奴不管爬到哪,都有四五双眼睛同时跟着她转,寸步不离。如此细致,皇帝还是不满意。   “博古架底下怎么能让阿奴过去?”他折子批到一半,侧过头来责备小太监。要知道架子上摆着几件青瓷和玉山子,虽然放得稳,但万一呢?万一碰倒了,哪怕只落下来一块,后果皇帝都不敢想:“那么些重物,你们的眼睛都是怎么长的!”   小太监们跪了一地,心里叫苦不迭。五公主要去,他们做奴才的怎么拦?拦了,五公主万一哭了,陛下心疼要责罚他们;不拦,陛下又怪他们不够仔细,也要责罚他们。这差事,属实难伺候。   王德海在一旁躬着腰,满脸堆笑,目光扫视一圈,一个机灵的干儿子凑了上来。   禄喜年纪不大,脑子却转得快。眼见阿奴已经爬到了博古架脚边,仰着脑袋打量细窄的架子腿,他连忙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彩色的鼓面一转,“咚咚”两声,阿奴果然回过头来。   禄喜跪着又往前挪了两步,把拨浪鼓晃得更响些,引着阿奴往另一个方向爬。   阿奴被吸引,换了个方向爬去。爬到一半她停下来转过头看博古架,禄喜连忙又摇了两下拨浪鼓。阿奴犹豫片刻,还是终于放弃,朝禄喜的方向去了。   此法可一可二,却不可三。   阿奴是个聪明的小婴儿,禄喜来上几次后,她就识破了他的把戏。她每次一往那个方向去,就有人拿彩色的、会发声的东西吸引她,把她引到别处,然后她想去的地方就去不成了。   来上几次后,阿奴的火气彻底上来。她也从不冲禄喜生气,蹭蹭爬到皇帝旁边拽住他的裤脚。皇帝低头看去,阿奴仰着脸,圆碌碌的眼睛专注的看着他。   皇帝心里一软,弯下腰去把孩子抱起来:“阿奴想父皇了?”   下一秒,阿奴在皇帝怀里开始剧烈摆动,随着“噗噗”,她朝皇帝脸上扔去个软绵绵的东西。皇帝定睛一看,是阿奴的小老虎。   阿奴则脸鼓的圆圆的,胖胖的身子手舞足蹈,眼睛瞪的大大的,带着一股小孩儿特有的、说不清道理的恼怒。   她早就发现了,她身边总是好多人,但这些人都听眼前这个人的。是这个人不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坏人!   皇帝被她这噼里啪啦一套搞得哭笑不得,他也不好同一个小婴儿计较,只得把那小老虎从腿上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小东西,就会窝里横,冲朕撒气。”   说着,他举起阿奴的脚来,闻了闻,随后佯装嫌弃的皱眉:“臭臭。阿奴是个臭臭的捣蛋鬼。”   大胆!   阿奴彻底愤怒了。虽然听不懂眼前的人在说什么,但她一头埋进皇帝的衣领,“噗噗”几声,试图把他胸口的衣料全蹭上她的口水。   时间就在一天一天里流逝过去,很快就又是一年冬。廊下的槐叶落尽了,只剩下疏朗的枝桠支棱在灰白的天色里。   王德海早早安排好,在入秋后的某一日,后殿与书房撤去藤席与薄棉毯,换上了厚绒毯,地龙也烧了起来。   绒毯是由上好的驼绒织成,厚实绵密,阿奴在上面爬来爬去几乎听不见动静。殿内的门窗则换成了加厚的夹棉帘子,再大的风都透不进来,整间屋子被裹得暖洋洋的。   阿奴正坐在书房靠窗的茶几底下思考人生。   她坐得端正,两条小胖腿在身前摊开,小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望着茶几。茶几不高,上面搁着一只木制的花瓶,瓶内则插着几支新折的腊梅。   阿奴喜欢这红艳艳的东西,但她总是够不到。小太监们早就仔细丈量过五公主胖胳膊的长度,够不着,差一大截呢。   皇帝正批着折子,朱笔在纸上勾了一行,只听见王德海压低了声音提醒他:“陛下,陛下!”王德海声音里带着惊喜,“看小殿下!”   皇帝侧头看去。   阿奴伸出两只小胖手,一把抓住茶几的一条腿,用力一拽,借力把自己往上带。两条腿起先还是弯的,膝盖抵着绒毯,随后颤颤巍巍的伸展开来,小腿打直,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往上拔,扶住了茶几面。   她站起来了。   皇帝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阿奴在发现自己确实可以更高一些后,先是有些懵。她低头认真看了看自己的两条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在确定这些都是她的后,她立刻伸出手去,就要够茶几上的腊梅。   皇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双手虚虚扶住阿奴的腰,没有用力,只准备在她万一往后倒时接住她。皇帝也难掩声音中的惊喜,“阿奴,你是天底下最棒的宝宝!”   阿奴感觉自己有些累了。她在腊梅和皇帝之间纠结片刻,身体一歪稳稳倒进皇帝怀里,指着腊梅:“噗噗!”   ---   季相觉得皇帝很不对劲。   作为从皇帝还是皇子时就明牌站队跟着他的臣子,季怀忠做了皇帝近二十年的心腹,自认为对这位主子的脾性摸得比旁人透彻。可是近几个月,他越来越看不透皇帝在谋划些什么了。   皇帝还是五皇子时,就是个冷的性子,手腕狠辣、野心勃勃。只是那时他作为温贤妃的养子,没有母家,也不受先帝宠爱,朝中几乎无人看好他。   而季怀忠已是炙手可热的正三品户部尚书,季氏家主,突兀地站队一个不起眼的皇子,令无数人不解。   因为季怀忠觉得,大兴需要一位皇帝这样的君主。   彼时的大兴四境不宁,藩镇尾大不掉,朝中世家盘根错节。若无一把利刃劈开这团乱麻,国祚迟早被拖垮。明君也好,暴君也罢,能稳住江山就行。   所以季怀忠选择了皇帝,一路扶持他走上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剪除异己、收拢兵权、稳坐皇位。   季怀忠当然是不赞同自家闺女嫁给皇帝的。早在季令仪还在闺中时,他就劝过:“令仪,五殿下不是个好的夫君人选。”   季令仪那时才十五六岁,正是心气最高的年纪,听了不喜的话便梗着脖子回他:“爹爹,那你为什么还要站队五殿下?你就是见不得我会比你站得还高!”她话语间带着少女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季怀忠看着她,就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五殿下会是个好皇帝。但他绝不会是个好夫君或者好父亲。”   季令仪不信,她扬起下巴:“才不会!他会爱上我的。”   季相没拗过季令仪,往后他的预言果然一一应验。皇帝靠兵权与铁血手腕登上了皇位,季令仪也封了贵妃,但皇帝对所有后妃都很冷淡。即使是人人称道受宠的魏后,依季怀忠看,也就那回事。   季怀忠在勤政殿内撞见过魏后,自然也见过这对帝后的相处模式。魏后娇羞而幸福,皇帝礼貌而疏离,像对待一件有价值的器具般对待魏后。   魏后可不就是有价值?水泥、火药、无数的图纸,桩桩件件切中大兴的命脉。皇帝有野心,自会对魏后热络些。可这热络不是对一个人的,是对那些东西的。若换一个人有同样的用处,皇帝也会给她同样的“宠爱”。   他到底是个什么都要计较收益的君主,便是后宫的位份,也不过是权衡之后的安排罢了。   现如今,季怀忠倒有些不确信了。   从去岁腊日大赦天下的圣旨,到如今勤政殿内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季怀忠摸不清皇帝为何会如此对待五公主,手把手放在身边养,溺爱到了简直过头的程度。   季怀忠去递折子时,已不止一次撞见五公主在勤政殿书房内满地爬。她爬得利索,不时会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呆。皇帝就在书案上批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随后才又低下头去。   有一回季怀忠正汇报到一半,皇帝忽然打断他,朝后面望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走了过去。片刻后他抱着五公主又回来,小婴儿坐在他腿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正在撇嘴“噗噗”的蹭皇帝的衣领。   皇帝一边给她擦口水,一边继续看折子:“你方才说漕运的事,哪一段?”   季怀忠愣了好一会才把断掉的话头接回去。他说完该说的,正要告退,皇帝突然又问道:“怀忠,你看阿奴是不是爬得很快?”   季怀忠观察了下五公主。她正趴在皇帝肩头奋力挣扎,待不住一点。季相斟酌了好一会,才答道:“臣瞧着,甚是活泼。”   皇帝“嗯”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昨日她一口气从榻边爬到了门口,半刻都没歇。这性子,像朕。”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就是太粘朕了,一刻看不着朕就要闹。”   季怀忠:...   这话叫他怎么接。他面前的真的是皇帝,而不是后宅那些妇人吗?   季怀忠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   但皇帝属实是太奇怪了,分享欲相当的旺盛,季怀忠知道五公主的细节甚至多过自家闺女。比如五公主只吃肉糊糊,比如五公主今日爬了多少步,比如五公主今日会走了...   今天的季相依旧不知道皇帝到底怎么了。 第16章 第十六章:阿奴创造了一个黑洞洞!   阿奴自从学会站立后,对自己独立行走一事的兴趣一日高过一日。她开始拒绝被皇帝扶着腋下蹒跚学步,每一次被拢住都会扭着身子挣开,执意要自己扶着榻边或茶几腿一步一步地挪。   她总是摇摇晃晃,挪两步就会坐倒在地。但阿奴不气馁,坐在地上研究自己的两条小胖腿片刻,又扶着茶几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皇帝有时都想让奴才们把勤政殿内所有茶几搬走。   阿奴确实是个很独立的小婴儿。在过了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哭闹的阶段后,她渐渐不再黏着皇帝,反倒热衷于自己找个小角落躲起来。有时是茶几底下,有时是屏风后头,有时干脆钻进御案底下坐着,安安静静地抠地毯上的花纹。   皇帝觉得阿奴探索勤政殿的模样很可爱,批折子时偶尔抬头看不见她,也不急,只偏头看一眼王德海。王德海便无声地朝某个方向努努嘴,皇帝就又低下头去,继续批他的折子。   时值年关,各地方的年终折子如雪片般堆上御案。皇帝除了忙于公务外,还要思索着给阿奴起个大名。阿奴马上就要满周岁了,过了周岁宴,便可正式取名、开太庙、上玉牒。   大兴皇子公主们取名惯由宗人府拟定几个送上来,皇帝从中圈选一个。但到了阿奴,皇帝便不乐意了,他连字辈都不想给阿奴用。   阿奴如此的特殊且独一无二,皇帝想把一切最好的词汇给她。他这些天翻了好些古籍,挑挑拣拣,总觉得不够好。   总归勤政殿内是有许多奴才的,每日午后皇帝接见心腹重臣时,阿奴便自己在书房侧边的暖阁里睡觉。   暖阁安静,地上的绒毯都铺得更厚实,小塌上罩着软纱帐,日光从半掩的窗格间漏进来,暖融融的。待到阿奴睡醒了,就会自己从榻上爬下来,在小塌底下或者暖阁的某个犄角旮旯里玩一会儿,等玩够了,再慢慢爬回书房去找皇帝。   皇帝也放心,她身边总跟着人,暖阁的门也敞着。阿奴若是叫一声,隔着半间书房便能听见。   但就是这一躲,出了事。   吏部尚书刚从勤政殿退出去,皇帝正靠在椅背上琢磨明年几个格外出彩的刺史的调任,忽然听见书房内的暖阁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禄喜从暖阁里扑出来,脸上挂着泪,整个人都在发抖,跪到地毯上时甚至都磕出一声闷响。他身后,太监们跪了一地,脸色煞白。   皇帝心一沉:“阿奴出什么事了?”   “小殿下——”禄喜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小殿下不见了!”   “什么?”王德海惊得声音都变了调,抬手就是一耳刮子,“你们怎么照看小殿下的!”   “奴才、奴才不知道...”禄喜真的哭了,眼泪混着鼻涕淌了一脸,“小殿下和往日一样爬到暖阁的小榻底下,奴才进不去,以为小殿下是坐在里头玩。等了大概一刻钟,里头还是没动静,奴才不放心,将小榻搬开,就...就发现小殿下已经不在里头了。奴才找遍了整个暖阁,都没找到小殿下。”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重重一脚踹翻禄喜:“废物!”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快步到近乎是小跑的走向暖阁。   皇帝自从登基以来从未如此失态过。   他冲进暖阁,发现内里果然空无一人。几个惶恐的太监跪在地上,阿奴常睡的小塌已经被挪开,底下的绒毯上还有被爬过的褶皱,可人不见了。   “把勤政殿所有的门都关上。”皇帝声音紧促,带出杀意,“给朕找!”   房梁之上,一道黑影不知何时从上面跳下来,没有一丝动静。他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主子,小主子在正殿。”   皇帝又急匆匆的朝书房门外走去。   ---   阿奴不喜欢被奴才们抱着。她觉得自己身边的这些白净的、声音尖尖的人很讨厌,虽然他们总是拿各种好看的玩具给她。   她喜欢一个人呆着。小塌底下就是她找到的、跟着她的人进不来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每次这个时候,阿奴就会发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小婴儿的世界应该没有烦恼,更别提阿奴从皇帝的肚子里爬出来。   但阿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这天午睡睡醒,整个崽懵懵地照旧从小塌上面爬下来,坐在小塌底下,但还没完全清醒。她慢吞吞的揉了揉眼睛,准备往外爬去找皇帝,忽然手背蹭到墙面,发现一处微微翘起的边缘。   阿奴新奇的睁大眼睛。她用小胖手反复抠着这道裂缝,没抠几下,墙面竟然向内翻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个黑黑的洞来。   “噗噗。”阿奴震惊极了。   她创造了一个洞!   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了什么,只觉得这是她出生以来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东西,一个她亲手创造的黑洞洞。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顺着那个洞爬了进去,还没爬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光消失了。阿奴被黑暗吃掉了。   她坐在里头思考了片刻,决定继续往前爬。这是一个新的,给她探索的地方!   黑暗并不是很长。阿奴没爬多久,前方就隐隐透出光亮,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她加快了速度,手脚并用地往前拱,最后从一个窄窄的出口里探出脑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圆滚滚的身子。最后,她整个人从另一个亮亮的洞里掉了出去。   这外头的地,是硬的。和阿奴此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铺着厚绒毯的地面不一样,冰冰凉凉的。阿奴趴在地上,懵懵地抬起头。   这里很亮堂,日光从高高的窗子里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她看见高高的柱子,垂落的帷幔,一张巨大的、空着的椅子立在面前,椅背上的蟠龙在日光中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阿奴到了勤政殿的正殿。   因为地板太凉了,阿奴没爬一会就觉得手很痛,地板咬她。她嘟着嘴,决定不爬了,扶着龙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开始往外挪。勤政殿的正殿极大,她小小的一只摇摇摆摆的,还没挪出几步,便撞在了一双腿上。   张怀直低头看去。   他今日刚回京,换了朝服便匆匆入宫述职。作为皇帝一手提拔的寒门状元,张怀直年不过三十出头,已官至尚书右仆射,是本朝最年轻的内阁阁老。年初时他奉旨出京,以江南道黜陟使之职巡查各州府吏治民情,一去就是大半年,年末才匆匆赶回京城述职。   张怀直对勤政殿的布局很熟,他本来要直接去书房觐见皇帝,结果路过正殿时,余光突然瞥见龙椅底下的帷幔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张相顿住脚步,以为自己舟车劳顿,眼花了。他站在原地,再定睛看去,不对,这居然是一个,看着不大的人类幼崽?   张相惊呆了。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一个幼崽。但是正殿内除了这个幼崽外,没有太监宫女。他疑惑的走近,在几步之外蹲下身来仔细观察她。   这应该是个小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镶着细密的兔毛滚边。她的襟前绣着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五爪金龙,针脚细密,是宫里织造局的手艺;脚上则蹬着一双软底小靴,靴头缝着一只圆圆的布老虎,老虎的两只眼睛是硕大的东珠。   张怀直飞快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幼崽可能的身份。   皇帝是个冷的性子,后妃们各自养着自己的孩子,皇帝去看得都少,更别说带在身边了。而且眼前的幼崽衣领上绣着一只圆滚滚五爪金龙,这一般可是太子的规制。   也没听说皇帝有立太子啊?   更别说这是个小女孩。   张怀直想不明白,眼前的幼崽已经相当笨拙的撞了上来。他低头看她,她也仰起脸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打量他。   阿奴正在专注地与自己的双腿搏斗。这附近没有墙壁可以扶了,她只能半弯着身子,竭力保持不摔倒,突然就被一双陌生的腿挡住了去路。   阿奴抬起头,发现眼前不是小太监,也不是经常出现的那个人,而是一张陌生的脸。清瘦、眉眼凌厉、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这个人伸出手来,抱起了她。阿奴终于反应过来,嘴巴一瘪,手脚并用地挣动起来,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表达抗拒。   张怀直没料到这么小的孩子有如此大的力气,差点被她挣出去。他连忙稳住手臂,连连哄道:“别怕别怕,臣不是坏人——”   阿奴不理。她挣得更厉害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手指紧紧攥着他朝服的衣襟,借力把自己往后撑。她脸已经涨红了,嘴巴张得圆圆的,发出一声响亮的“噗噗”,声音带着怒气与明确的拒绝意味。她甚至开始用手拍打张怀直的手臂,一下一下的。   皇帝从正殿内大步走出来,远远就听见了阿奴的声音,喊得他心都碎了。皇帝此时格外痛恨奴才们的粗心,也痛恨自己的太过轻心。若是阿奴,阿奴在勤政殿出了什么事...   皇帝大口喘气,不敢往下想。   他走出几步,终于重又见着了他的阿奴。她正在张怀直怀里剧烈挣扎,鹅黄色的小袄已经挣得歪了,早上梳的两个冲天辫也有些散下来。   “阿奴。”皇帝开口喊道。   阿奴猛得转过头来,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一眼便认出了皇帝。她原本瞪得滚圆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水光,泪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两转。可她没哭出声来,只是挣得更用力了,双手朝皇帝伸出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噗噗”。   皇帝走到张怀直身边时,阿奴终于把手伸到他面前,眼里挂的泪一颗颗滚下来,顺着她胖嘟嘟的脸颊滑落,挂在嘴角,亮晶晶的。   “噗噗。”她又喊了一声。   皇帝从张怀直手上把阿奴接过来。小家伙几乎是扑进他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   皇帝轻抚两下她的后背,又急急的把她从怀里翻出来,开始从头到尾的检查。先仔细端详阿奴的脸,凑近了看有没有擦伤;再看看她的手,翻来覆去检查掌心和指缝;又摸摸膝盖和脚踝。皇帝检查得极为仔细,全程一言不发,只有眉头越皱越紧。   在确认阿奴看上去完好无损后,皇帝头都没抬,吩咐身后的王德海:“宣李院判来。快。”王德海连忙应声去了。   皇帝这才把目光转向张怀直。   “朕倒不晓得,”皇帝声音阴森森的,“什么时候臣子述职要到主殿来了。看来张相在江南这大半年,胆子长了不少。”   张怀直:?   去勤政殿的书房必会路过主殿,张怀直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犯了圣上什么忌讳。他还是一下跪到地上:“陛下息怒,臣知罪。” 第17章 第十七章:周岁宴   张怀直寒门出生,夫人是青梅竹马的恩师之女。一路走来没有任何世家背景帮扶,但年纪轻轻重权在握,除了能力过硬外,靠的就是极善识圣人脸色。   在麻溜认罪完后,张相就这么被皇帝晾着跪在地上。京城的冬极冷,寒意透过官服渗进膝盖,凉入骨髓。   他悄悄抬眼打量下圣人的脸色,发现圣人心情极差,把那个唤作阿奴的小孩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甚至隐隐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张怀直心头一跳,猜出阿奴的身份来。能被圣人亲自带在身边的孩子,应该就是满月宴大赦天下的五公主。   圣人不喜朝臣打探后宫,张怀直对五公主的情况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皇帝迟迟没有给五公主找养母。   思及此,张怀直斟酌了下语句,换上一副惶愧的神色,声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臣有罪。臣路过主殿时,远远瞥见五公主要自己下台阶,臣一惊,什么都没想,只着急去扶着。”   说着,他停顿下,语气愈发恳切:“只是臣没想到的是,五公主年幼,但步履稳重,虽尚有些摇晃,却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臣斗胆说一句,这份从容,颇肖陛下。”   “不像臣家中幼子,与五公主一般大时,还只会哇哇大哭,连站都站不稳。如此一比,实在让臣自愧弗如。臣实在有罪,臣莽撞。”说完,张怀直深深叩首下去,额头抵住地面,尽显恭敬。   皇帝面色稍稍松缓一些。阿奴经过这一番折腾,小婴儿的精力有限,已经在皇帝怀里沉沉睡去。   皇帝调整下姿势,尽力挡住吹来的寒风,一边开始往书房的方向走:“张相起来罢。”   张怀直立刻动作麻利的爬起来,落后半步的跟在皇帝身后,一边听着皇帝语气平平的说道:“张相关心幼子,怎会莽撞。属实是阿奴顽劣。还未满周岁,刚会站,胆子就大得很,每日一心想着自己走。奴才们拦都拦不住,也不知随了谁。”   张怀直闻言,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来:“陛下此言差矣。臣瞧着,五公主这是小小年纪便有自己的主见,分明是随了陛下。”他说得认真,“臣虽只见了这一面,却觉得,五公主日后必成大器。”   说话间,皇帝和张怀直都有意压低了声音,防止吵醒阿奴。   皇帝已经肉眼可见的态度温和起来,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会看人。这小东西,能平平安安不给朕惹事,朕就心满意足了。”   他们一起进了书房的暖阁。皇帝坐在小塌边,没有把婴儿放到榻上,而是就自己抱着,轻柔的摇晃。暖阁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德海领着李院判一前一后赶了进来。   李院判已经年过六旬,白须飘飘,一路小跑过来,官帽都被风吹歪了,提着药箱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进门正要行礼,被王德海从背后轻轻拍了一掌:“李院判快别拘泥于这些虚礼了,给咱小殿下瞧瞧。哎呦天这么冷,小殿下穿得也不多,可别是受了凉。那些没用的奴才们——”说着他恨恨的啐了一口。   皇帝也看向李院判:“给阿奴把脉,瞧瞧身上有没有内伤。”   张怀直后退一步把位置让出来,站到暖阁门口。这暖阁本就是书房内便于皇帝小憩的隔间,地方并不大。此时张怀直感觉自己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皇帝一直担忧的看着阿奴身上,头也没抬的吩咐道:“今天不必述职了。把在江南巡查的民情写到折子递上,朕要逐条看。明日再来。”   张怀直如释重负,没在面上露出半分,只躬身行礼道:“是。臣遵旨。”   他向外走去,刚刚走出书房的门,穿过走廊,还没跨出院门,身后传来王德海的声音:“张相,张相留步!”   张怀直心里一突突。又有什么事?他暗自腹诽,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转过身来。   王德海小跑着追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只锦盒,另一个捧着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张相,咱家来传陛下口谕。”   张怀直当即撩袍又跪了下去,动作利落:“臣张怀直,恭聆圣训。”   王德海清清嗓子:“陛下说,方才张相受了委屈,地上凉,跪了那么久,膝盖怕是要疼上几日。这是西域进贡的上好虎骨膏,配着活血化瘀的药一并包好了,张相敷上几日,保管无事。”说完,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把锦盒递给张怀直。   张怀直接过锦盒,见王德海又亲手接过那只紫檀木匣,小心翼翼地托着匣底,郑重地捧到他面前:“这是前朝王羲之大家的《快雪时晴帖》,陛下寻了多年才收入内库,今日赐予张相,说张相素日痴迷书圣笔意,此帖在张相处,才算不辜负。”   陛下果然会看人心。   张怀直呼吸微微一滞。他没有什么爱好,即使当官发达后,府宅也并不奢华,后院不过一妻一妾。但他痴迷书法,《快雪时晴帖》作为王大家的传世名帖,他幼时便听老师提起过,说此帖虽只二十余字,却是书圣笔意之精华。张怀直搜寻多年不得,没想到是在陛下的内库里。   张怀直慎重的接过木匣抱进怀里:“臣,谢陛下赏赐。”   王德海笑眯眯地看着他,见他将木匣抱稳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张相,陛下还让咱家带句话。那虎骨膏,今晚就敷上。明日述职,莫要一瘸一拐地来,叫朝臣们看了,还以为张相被陛下重罚了呢。”   张怀直抱着木匣站起身来,闻言,正要谢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表情微顿。   他此次奉旨巡查江南,带的虽是自己的人,查的也皆是明面上的账目与民情,但私底下确确实实摸出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一旦写成折子递上去,牵扯的不止一两个大员,只怕半个户部和整个江南道都要翻个个儿。   张怀直本来都盘算好了,今日借着被陛下罚跪一事,明日述职时借膝伤未愈,顺势请上十天半个月的病假,躲开这风口浪尖。查是陛下要查的,债可别都记他头上。   没想到陛下连这都料到了。   张怀直看看怀里的木匣,叹口气。   他们这位陛下呀。   ---   江南刺史串通当地豪商贩卖私盐的消息一出,全京轰动。   皇帝雷霆震怒,当日便罢黜了两位正三品大员。户部度支司、吏部考功司的郎中、员外郎一十三人,尽数摘了官帽,押入天牢候审。天子一怒,浮尸百里。朝臣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落地了。   开斩的第一日,刑场上贴出告示,百姓围得水泄不通。第二日,又斩。第三日,还是斩。菜市口的青石路被反复冲洗,水渍渗进砖缝里,冬日日头短,晒不干,便凝成一层暗沉沉的沉淀。   往日里在政事堂谈笑风生的阁老们,这些日子也都缩紧了脖子。季怀忠每日出入宫门时面色如常,可下了值回府便闭门谢客,连门房都不收帖子了。   京城全无一丝即将过年的喜气,朱雀大街上的灯笼还没来得及挂上就被收进了库房,各坊的商铺也沉默着,连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就在这人心惶惶里,五公主的周岁宴,悄无声息的被皇帝直接定下了。   与满月宴规制相同,朝宴与内宴同办。朝宴由内侍省主持,全权太监们操办,无需礼部插手,设在太极宫正殿,只宴请四品以上外臣;内宴由淑妃操办,请宗亲、命妇与近臣家眷,设在太极宫后殿。   有一便有二,消息传出来时,朝臣们已经无力劝谏皇帝给五公主超规的待遇。江南私盐案还没结,没有人想试试是自己的脑袋硬,还是羽林军的刀快。   十一月二十三,难得放晴。前一夜北风刮尽了檐角的残雪,晨光铺在太极宫的重檐之上。   宫门早早打开,宗亲命妇们巳时前后便入了后殿,由淑妃亲自照应。   午时三刻,朝宴也开。   太极宫内,季相与张相面对而坐,相顾无言。   私盐案是张怀直查出来的,他惯是孤臣,所以也无所畏惧。但是季怀忠不同,他是极为怜惜自己的党羽,只是季氏这么大,肯定有只看眼前利益的蠢货。   殿内极静,只有偶尔的窃窃私语声。案席上,珍馐罗列,酒已温好,却无人动筷。朝臣们都在静声等待着。   过了片刻,殿外传来唱礼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们都跪下去,皇帝抱着阿奴,只穿着玄色的常服,并没有配冕冠,大步走上龙椅。   阿奴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红底金线的锦袄,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貂毛,襟前照旧绣着一只圆滚滚的五爪金龙。她的所有衣服上都绣了五爪金龙,当然这肯定也不合规,但是皇帝吩咐,底下奴才们哪敢不从。   皇帝落座后,阿奴被他放在膝上坐稳。百官重新入席,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靠前的朝臣起身敬酒。皇帝端了杯,略略沾唇便放下了,左手始终护着在膝上探头探脑的阿奴。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从后殿方向小跑过来,跪在龙椅不远处,低声回禀:“陛下,淑妃娘娘差奴才来问,五公主何时去后殿抓周?娘娘那边已经备好了物件,只等五公主过去。”   皇帝拿着勺子,沾了糖水在逗阿奴,闻言语气平淡:“告诉淑妃,阿奴就在正殿抓周,不去后殿了。”说话间,王德海已经领着两位小太监,从侧廊抬出张紫檀大案来放到御座之下。   案面上铺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数样物件。玉石陈设两件,书籍笔墨,弓矢刀剑,还有一方白玉印。所有物件皆取自皇帝内库,白玉印甚至是皇帝的私印。至于常规抓周所备的玩具胭脂算盘之类,皇帝则全部没有让人准备。   朝臣们的目光都聚集到殿中。   皇帝抱着阿奴走到案前,把她放到上面,语气温和:“阿奴,来。挑一件喜欢的。” 第18章 第十八章:高热   大兴富贵人家,抓周都极有讲究,物什涵盖士农工商、文物贵朴,包罗万象,给足孩子选择的空间。抓周本是质朴的传统,孩子抓着农家五谷杂粮,父母也当高兴,庆自家孩子往后当脚踏实地。   但落到宫里,情况又大不一样。后妃肯定不希望自己的皇子抓到算盘之类的,那不是明摆着说这孩子没有登基成帝之相?所以不少后妃在抓周宴前特地训练孩子,让他们抓寓意更好的物什。   对此,皇帝嗤之以鼻。   阿奴还小,才刚满一周岁。她是皇帝亲自生的孩子,不需要专门被训练来讨皇帝的欢心。皇帝也不会容许朝中有关于五公主不好的传闻。   所以当王德海弓着身子呈上这次抓周的物什名录时,皇帝只扫了一眼,便道:“撤了。胭脂水粉、五谷杂粮、陶土犁耙、金算盘...这些都去了罢,不必摆出来。”   只留富贵东西。阿奴不管抓中什么,都是好寓意。   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阿奴先是自己双手撑住前面的桌面,慢吞吞的从桌上爬起来。她虽然走的还不是很娴熟,但已经熟练掌握了站立的技巧。   阿奴有些懵。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勤政殿,到陌生的地方去。   这里非常高,也非常的大。日光明亮,灯光也明亮,到处都亮堂堂的。阿奴站在正中央,只觉得周围都是陌生的、高高矮矮看不清面孔的人。   他们都看着她。   阿奴抬起下巴,双手下意识向上一挥。面前的场景没有变化,这些人不是飘着的影子。她终于看清左边最前面、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的脸。是之前一直要抱她的那个奇怪的人。   张怀直竭力露出个僵硬的、友好的笑来。他虽为人温润,但平日里并不这样笑,这是他夫人教他的。   张相前些日子在宫里试图抱五公主失败后,回家特地问了夫人,如何才能才能讨小孩子欢心。依他看,以圣上对五公主的宠溺,往后他与五公主见面的日子,还多得去呢。   很明显,他的这个笑也不是很成功。   阿奴不感兴趣的把目光从张怀直脸上挪开,开始低头,查看自己站着的地方。桌面上摆着的,都是阿奴没见过的新玩意,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亮闪闪的。   阿奴蹲下身来,好奇的摸了摸脚旁最近的一样物什。这是一方墨玉棋盘,象征着算无遗漏。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阿奴小胖手用力,捏了捏棋盘边边,硬邦邦的,不会顺力凹下去一块。   不如她的布老虎。阿奴不喜欢。   阿奴迅速对这桌东西丧失了兴趣,她撇嘴,半转过身去冲着皇帝的方向张开两只小胳膊,示意皇帝抱她。   皇帝有些惊喜。   阿奴在学会站立,开始试着自己走路后,就很少主动要皇帝抱了。   皇帝又心疼起来,今日这么多人,定是吓到阿奴了。他弯下腰,把阿奴揽进怀里。阿奴立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小脑袋拱了拱,小手攥住他领口:“噗噗。”   皇帝抚摸了下阿奴的背,这是个安慰意义明确的动作。随后,他抱着把阿奴翻了个面,又放回桌上:“阿奴,随便挑一件。哪一件都可以。”皇帝柔着嗓子。   阿奴有些困惑。她伸手一直是会得到拥抱的。按照经验,这时候皇帝就会抱着她在怀里晃,轻轻给她唱童谣。   为什么不抱她?   她向后靠在皇帝身上,仰起头去看皇帝的脸。   皇帝心软成一团。他亲了亲阿奴的额头,随后握住她的小手,抓向桌上的白玉印。   白玉印不大,正好能被阿奴握在手上。她懵懂的举起来,送到眼前观察。灯火印在玉面上,光晕流动,绝美非凡。   王德海眼疾嘴快,立刻扬声道:“小殿下抓到了白玉螭虎印!”   说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此印乃天子私印,印文‘承天受命’。小殿下选中此物,实乃天意所归!吉兆,吉兆啊!”   皇帝亲自抓着五公主的手抓周,还在抓周物什里放入了自己的私印...   满殿臣子先是沉默不语,转瞬间,已经有机灵反应过来,喊了一句:“五公主天资聪颖,前途不可限量!”   随后,祝贺声便开始连绵不绝。   阿奴终于得以躲进皇帝怀里,依恋的把脑袋埋进皇帝的衣服里。皇帝心疼的抱起阿奴,朝后殿去了,竟是连朝宴都未再回。   这下不但德妃坐不住,淑妃、贤妃也都坐不住了。   虽是在前殿抓周,但消息早早传到了后殿。皇帝对五公主的亲昵,是有目共睹,很多动作都是无意识之下的习惯而为。而婴儿最不会撒谎,五公主对皇帝的依赖也是有目共睹。   合着陛下,您不是对皇子公主一点感情都没有,只是都给了五公主啊?   本来一整年过去,皇帝除了没有立继后的打算外,也没有一点给五公主找养母的意思,朝臣后妃就都觉得奇怪。   现下皇帝对五公主这态度,更让人难以捉摸。   淑妃坐在太极宫后殿的主座上,百思不得其解。她已经知晓季令仪是因为提了给五公主找养母一事,才被皇帝从贵妃贬成德妃的。   为此,淑妃困惑极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皇帝的脾性。其实魏蓉萱没有所爱非人,皇帝也很爱她?   这个念头一出来,淑妃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被自己的想法给恶心到了。   “娘娘,”画眉从偏廊跑过来,凑到她旁边小声的说道,“刚刚传来消息,太后要从章敬寺回来了!”   淑妃眉头一挑:“什么?老太婆不是说除非皇帝去皇陵亲自拜祭先帝,不然绝不从章敬寺回来吗?”   皇帝生母早逝,基本算得上逼宫上位。当朝太后当然不是皇帝亲母,也不是养母,而是先帝的继后,杨国公的胞妹。   杨国公为了皇帝堪称抛头颅洒热血,皇帝自然也给杨国公一个体面,定了他的胞妹为太后。结果太后看不清,以为皇帝是敬重她这个嫡母,一直闹着要让皇帝去皇陵亲自拜祭先帝。   皇帝懒得理,直接把太后遣去章敬寺了。太后气到放出狠话,除非皇帝去皇陵亲自拜祭先帝,不然绝不从章敬寺回来。   她在章敬寺一待就是两年,现在又服软,自己从章敬寺回来了?   淑妃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也是,本宫记得杨国公的孙女,今年十四了吧。”   正是最好的年纪,容貌惊人。去年的选秀皇帝以魏后刚薨为由,取消了。今年总不能再取消选秀。   太后想让杨家出一个皇后。   淑妃拿起茶盏来,借着茶盏盖子的遮挡,翻了个白眼:“本宫看老太婆这打算,不成的概率大。”   皇帝对太后可没感情。   ---   皇帝焦头烂额。   不知怎么,阿奴明明白日还好端端的,抓完周后趴在他怀里睡得香甜,连回勤政殿的路上都没有醒过。傍晚时分醒来喝了一盏羊肉糊糊,精神头还算好,在暖阁里扶着墙踉踉跄跄走了半圈,走累了便又睡了。   到了夜间,竟突然的发起烧来。   自从阿奴随皇帝一起睡后,皇帝晚上便睡得不沉,总会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伸手去摸阿奴的额头。   他这夜照常碰上去时,只觉得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他手指一缩,一下惊醒,立刻从床上坐起来:“王德海,掌灯!”   王德海在外间值夜,听见动静几乎是滚进来的。他手忙脚乱地点亮了烛台,昏黄的灯光下,只见阿奴小脸被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整个人奄奄一息地蜷在锦被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皇帝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他沉声吩咐道:“宣太医。太医院里擅长儿科的,全都叫来。快。”   勤政殿的灯火已经全部亮起来,廊下脚步声急促而杂乱。有小太监领了宫牌,朝宫外狂奔而去。   王德海端了盆凉水进来,将帕子浸透了拧干,叠成窄长的条状,轻手轻脚地敷在阿奴额头上。阿奴被凉意激了一下,眼皮微微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又不动了。   半夜太医院内只两名值班的太医。他们被小太监连拖带拽地拉来时,衣裳都没系正,两人脸上还带着睡梦中被惊醒的仓皇。太医一进殿门,立刻扑到榻边,轮番搭上阿奴的手腕,随后脸色均是一变。   皇帝盯着太医。   他此刻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整个灵魂都好像从躯体里飘出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榻上烧得通红的阿奴。他听见自己开口镇定的问道:“阿奴怎么了?”   两名太医一下都跪倒在地,他们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随后其中一位说道:“依臣看...应当是白日里受了惊,风寒入体所致的高烧。”   这不是废话,皇帝当即就是一脚踹上去:“朕知道阿奴在发烧,朕看见了。朕问你为何来势汹汹?当如何治?”   太医支支吾吾,不敢出声。他们头磕在地上,感觉自己命不久矣。   依他们看,五公主脉象极弱,重按无力,三部皆沉。说明身体虚空,此时再遭风热——   不是长命的脉。 第19章 第十九章:太医是一门高危职业   五公主如此脉象,太医自然不肯贸贸然上手开药。现在的情况,寻常退烧的药都是刺激,药喂进去五公主要有个闪失,就不是太医自己命不久矣,而是九族消消乐了。   皇帝当然清楚宫里这些太医的德行,此时也无比痛恨这一点。他站在榻边看着阿奴的呼吸从急促逐渐转为无力,小嘴微微张着,一喘一喘的,喉咙里传来难受的共鸣声。   皇帝感觉自己心如刀绞。   “废物!都是庸医!”他气急,“给朕拖出去。”   皇帝看过阿奴好奇的探索这个世界的样子,她跌跌撞撞、却无比坚持、无比固执要自己走的样子,阿奴不该病恹恹的躺在床上。   怎么偏偏是他的阿奴要起热?偏偏是他的阿奴身体不好?   就在此时,一个黑影从窗外无声掠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他将手里拎着的人放到地上,那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手里死死抱着药箱,惊魂未定。   正是李院判。李院判此时只套了件棉袍,额上还有冷汗,显然是在睡梦中就被直接从被窝里提过来了。他抬头看了眼此时的情况,顾不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手指搭上阿奴的手腕。   殿内安静下来,小太监们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看着李院判的手指按在阿奴细弱的手腕上,指腹微微移动,换了几个方位,眉头越拧越紧。片刻后他收回手,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   王德海眼疾手快把烛台搬来,放在李院判身旁。李院判将银针在火焰上过了两遍,随后选中两点穴位,针尖稳稳刺入。银针入肤,不过几秒立刻拔出,自针眼处,竟挤出几滴黑血来。   阿奴被针刺得整个人都是一颤,眉头皱起来,窝在锦被里发抖。她显然难受极了,但没有大哭,只是抽抽噎噎的“噗噗”,细弱的哭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   她连嚎啕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皇帝站在床边,看着李院判一针一针地施下去,忽然转过身去,走开几步,一拳砸在墙壁上。这一下极重,墙壁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   皇帝的指节被锋利的土块划破,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陛下!”王德海正跪在床边看阿奴,全顺连忙上前要去扶。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不必出声。别惊到李院判。”他就这样垂着手站在墙边,远远的看着。   几次反复操作后,阿奴明显情况有好转。她通红的脸略微消散了些,呼吸也从急促渐缓下来,虽然还未退烧,但至少不像方才那样奄奄一息了。她开始咳嗽,小身子缩成一团,咳得肩膀直颤。   李院判将银针收回药箱。   皇帝走回床边,看着挤出来的黑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中毒?”   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旁边跪着的王德海,再扫到小厨房的方位,在心里过了一遍后宫所有人的名单。   李院判连忙摇头:“陛下息怒。五公主并非中毒。臣方才是刺血,挤出的黑血是脓,可快速助五公主泻热开窍。只是...”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皇帝相当不耐烦:“只是什么?不要说话拖拖沓沓的。”   李院判犹豫片刻,继续说道:“臣方才施针时,察觉五公主体内似有一股奇异的元气在维系着根本。只是这元气现已极为淡薄,臣此前诊脉时亦曾察觉,却未曾深究。如今看来,这气息已近散尽,五公主的病情便骤然加重了。”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来:“阿奴早产,出生时身体极弱,所以曾服过一株天山雪莲,后来慢慢的便养好了。”   不但养好了,而且相当健壮。李院判曾感慨过,五公主学会翻身、坐起、站立、走路的时间,比寻常孩童都早。   李院判恍然大悟:“那便对了。天山雪莲性寒而力极猛,小殿下早产,出生身子大亏,应当是借天山雪莲的寒凉之力镇住了内热,又仗雪莲的生发之气续住了根本。只是这药力并非源源不绝,到如今恰好用尽,小殿下便又回到先天不足的底子上来了。”   皇帝站在原地,面色铁青,久久没有开口。皇帝一向信奉事在人为,从未有过如此后悔的时候。   明明当时韩景元劝了的,他为何没有再多留阿奴在腹中两月?这是他的孩子,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多留两个月又不影响。   如果阿奴足月而生,她会有一个健壮的体魄。阿奴会每一日,每一日的快乐、自在,在勤政殿内探索她的世界。她会平平安安的长大,不会如此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   巨大的悔意密密的裹住皇帝,令他一时难以接受。他看着蜷缩在榻上的阿奴,声音干涩:“朕已经派人去西域乌孙国找了。如有第二株天山雪莲,无论如何也会带回来。”   李院判拱手道:“陛下,天山雪莲虽能续命,却非长久之计。臣可以开一道温补的方子调养五公主的根本,虽见效慢,年纪尚幼,来日方长。只要调养得当,未必不能慢慢补回来。”   皇帝点头,李院判继续说道:“现下五公主已暂时无碍,只要佐以退热的方子即可。”   王德海亲自跟着李院判去偏殿抓药,奴才们进进出出,烛火被调成微弱适合睡觉的亮度,热茶、凉水、帕子,都被小心的放在床边。   皇帝把阿奴抱在怀里,一下一下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晃着哄:“阿奴乖啊,父皇在呢。马上,马上喝了药阿奴就不难受了。”他把童谣翻来倒去的哼给阿奴听,试图让她不要这样眉头紧皱。   苦涩的药香在殿内弥漫开来,很快退热的药就端了进来。   阿奴不肯喝药。她还是没什么力气哭,只抿着嘴,脑袋小幅度的摇晃着,推拒着过来的勺子。   皇帝狠不下这心,只抱着阿奴,王德海亲自拿了银勺,用力压进阿奴的嘴里:“小殿下,”他急的满头大汗,“咱们要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呀——”   苦涩的药汁入喉,阿奴猛的呛咳起来,小身子缩成一团,一下全吐了出来,药汁淌了皇帝一手。王德海再喂,阿奴便挣着把脑袋埋进皇帝怀里,再不愿意抬头。   “一定要喝药么?”皇帝也急,又急又心疼,“有没有不这么苦的方子?朕闻着都苦,何谈阿奴,她连菜糊糊都不吃。李时中!”他拔高声音喊道。   李院判匆匆跑来,心里叫苦不迭。药不都是苦的,哪有不苦的药?   皇帝这要求,李院判,李院判做不到啊!   但是前面无数位同僚的前例放在那里,今晚前头两位太医才被拖出去,在勤政殿门口打了板子,现在还趴在那呢。   李院判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往下落,他支支吾吾:“臣...臣...”顶着皇帝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李院判一咬牙,做了个违背祖师爷的决定,“臣可以尝试在药里加味甘草,调和诸药、缓其苦味。再以蜂蜜为引...”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是五公主年幼,蜜性滑易生湿,甘草亦不可多用。”   皇帝:“那不快去?”   李院判听见命令,一刻都没拖沓,麻溜的爬起身就向侧殿跑去。   对皇帝来时,此时每一刻都是煎熬。阿奴难受,也睡不着,就在他怀里一直“噗噗,噗噗。”声音很小,低到几乎听不清,但她每念一句,皇帝就回一句。   “父皇在呢,父皇在呢。”   没过多久,新的药重又端上来,李院判为防止皇帝还是不满,不但往其中加入了甘草和蜂蜜,还特地多兑了些水。端上来前,他自己先尝了一口,确定苦味很淡,才战战兢兢的递给王德海。   阿奴已经没有力气去挣扎了。她半推半就,偶有药汁顺着嘴角淌出来,皇帝便用帕子轻柔地擦去。在喝了小半碗药后,阿奴的眼皮终于阖上,安静地昏睡过去。   这一通折腾完,殿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皇帝低头贴了下阿奴的额头,还是烫的,但比方才好上不少,至少不是那种灼手的滚热了。他这才松口气,皱眉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彻夜未眠的哑意:“通知下去,今日早朝取消。”   王德海:“是。”   恰在此时,从殿外又跑进来个小太监,蹲在帘外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起了凤驾,说是要回宫,昨晚就出了章敬寺,目前马上到城门了。”   皇帝冷笑一声:“让她回去。朕还没去皇陵亲自拜祭先帝,说出口的话怎能后悔。她当这太后位置是什么?宫里又是什么地方了?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说着,皇帝顿了一下,若有所思起来:“她昨晚就出了章敬寺?那岂不是她克着阿奴了。一启程,阿奴就生病。”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也不等小太监了,抬眼望向房梁的方向:“让羽林军去拦。”   房梁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一道黑影无声落下。那人单膝跪地,微微颔首,随后便轻飘飘的掠出门外,向城门的方向去了。   ---   太后半路被拦的消息传回后宫时,淑妃爆笑如雷。   她敢肯定,这满宫里,就没一个人期望太后回来。现在宫里没有皇后,后妃们也不用每日晨昏定省。淑妃不要太满意睡到自然醒的安定日子,太后回宫干什么,给后妃们添堵吗?   画眉把消息告诉她家娘娘时,也憋着笑,说起来那叫一个绘声绘色:“羽林军在京外十里拦到的太后,那位置都能看见城门了。皇帝口谕,太后怎么不从。她不从杨国公都不会放过她。据说凤辇在官道上停了大半时辰,才掉头回去呢。”   淑妃笑得前仰后合:“这老太婆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看不清自己。”   “还有更精彩的呢,”画眉继续说道,“陛下的口谕里,没有提半句太后娘娘当年的话。口谕说的是,她为先帝祈福心不够诚,上天震怒,责罚了五公主。五公主代祖母受罚,可见孝心。希望太后娘娘在章敬寺洗心革面,好好为先帝祈福,也为五公主祈福。”   “今日早朝不是取消了嘛,杨国公一听这个消息,已经派人带东西往宫里送了好几趟,都是名贵药材,听说还有两支上了年份的老山参和上好的血燕窝。”   “他当然怕,”淑妃擦擦眼角笑出的泪,“太后是个看不清的,杨国公可不会看不清陛下的脾性。真不高兴了,那是得人头落地的。陛下手里绝对有杨国公府的把柄。”   “照本宫说,送药材算什么,杨国公现在应该赶紧去找些个得道的和尚,替他妹妹写几篇虔诚的祈福文,送到勤政殿去,好让陛下看看他们杨家的‘诚意’。”   淑妃笑够了,终于收了声,捏着帕子想了想,忽然吩咐道:“去,备一份贺礼,给五公主压压惊。不用太贵重,要幼童能用得上的。前日织造局送来的那匹软缎带上,再挑几件宫外送进来的精巧的小玩意儿给五公主玩。”   画眉一一应了,正要退下,淑妃又叫住她:“等等。待傍晚长生下了学,本宫带着他和平安去勤政殿,一起带过去。五公主生了病,长生和平安这做哥哥姐姐的,不得去看看妹妹。”   画眉笑着点头:“奴婢这就告诉三殿下和二公主。”   傍晚些的时候,淑妃带着下学回来的三皇子和二公主,领了几个宫女,就朝勤政殿去了。   一路上,二公主一直在缠着三皇子,要他松口旬假陪她去御花园堆雪人。   三皇子被她拽得袖口都快歪了,还是板着脸:“不行。天这么冷,我才不要出门。你要堆雪人,让宫女们陪你去。”   二公主不依不饶:“宫女怎么可以和哥哥比!哥哥堆的雪人好看,求求你了。”   三皇子被她晃得没法子,又不好甩开二公主的手,只能绷着脸一路走,耳朵却悄悄地红了些。   淑妃走在前面,听着兄妹俩一路拉拉扯扯,笑着回过头来:“好啦长生,你就从了平安吧。旬假两天呢,休息半日也不耽误功课。天冷多穿些便是,母妃给你备好手炉,冻不着你。”   “母妃!”三皇子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你偏心平安!天这么冷,我就是不想出门。”   淑妃也不恼,只笑着摆摆手:“回去再说。勤政殿到了。”   勤政殿门口,全顺正站在廊下守着。淑妃上前说明了来意,全顺小跑进去通传了趟,出来时摇头,躬身说道:“淑妃娘娘,实在抱歉。陛下说小殿下今日精神不济,正在歇息,不见客。”   淑妃早料到会如此,她动作隐蔽的朝全顺手里塞了个鼓囊囊的荷包,一边说道:“劳烦全顺公公替本宫再传句话——都是孩子,万一三皇子和二公主能让五公主开心些,岂不是比什么汤药都管用?让孩子们见一见,也不妨事。”   全顺把荷包推回去,躬身说道:“替娘娘做事是奴才的本分,但具体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淑妃:“肯定的。”   全顺这次进去,很快又出来了,他做了个向里走的手势:“淑妃娘娘,二殿下、三公主,里面请。”   越往后殿走,暖意扑面袭来。廊桥两侧的铜柱微微发烫,脚底的青砖也被地龙烘得温热,踩上去时连鞋底都是暖的。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药香和奶味。   全顺走在前面引路,带着淑妃等人径直穿过了回廊,最后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淑妃娘娘,到了。”   淑妃却是已惊愣在原地。她站在门槛前,目光落进去,片刻没有说话。   勤政殿后殿,殿内比淑妃想象得更大,也更...不像皇帝的寝殿。地上铺了暖色的、厚厚的绒毯,绒毯上随处散落着婴孩的玩具;桌角、茶几,连凳脚都被裹了厚厚的软布。博古架最下面两层被清空了,铺着软垫,上面摆了几本撕不烂的布书和一只玉质的九连环。   要知道,这里是勤政殿的后殿,淑妃都未曾来过。一般后妃侍寝,是在勤政殿的东偏殿,事毕后妃会被太监们重新送回自己宫里,勤政殿不留除帝王外的人过宿。   五公主住在勤政殿已经很夸张了,淑妃没想到她居然是住在勤政殿的后殿,帝王的寝殿里。她不是由宫女太监们照看,皇帝只偶尔过问一下。   她由皇帝亲手养着。   三皇子和二公主也跟着一起走进去。三皇子垂着手,站得直直的,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那块绒毯上。二公主则好奇的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了地上散落的玩具。   有之前在勤政殿偏殿看见的小兔样的瓷哨,同款瓷哨还有小鸟样、老虎样、金龙样…好一些,釉色澄澈得能映出人影。淑妃信守承诺,后来差人去少府监问过,只得知这是少府监没有的款式,应该是皇帝私库所出,为五公主单独定制的。二公主也只好作罢。   此时看见这么多不同款式的瓷哨,还有五妹妹的布玩具,眼珠都是真正的珠宝。从东珠到翡翠到玛瑙,个个光亮硕大。   二公主有些沮丧来,她的布娃娃眼睛只是普通的棉扣,父皇也从未给她专门定制过玩具。她撇撇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躲到淑妃身后,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有母妃疼我就够了。父皇喜欢谁便喜欢谁去,我有母妃。   二公主这么想着,便不再去看那些精巧的小玩意了,只安静地靠在淑妃身边,目光落在别处。   三皇子倒是比妹妹稳重些。他走近床边,鼓足勇气,磕磕巴巴地开口逗阿奴:“五妹妹,你看这个...”他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哨,吹了一下,发出“啾”的一声。   阿奴看都没看他一眼,勤政殿里经常有小太监这么哄她。她只虚虚的打了个哈欠,又慢慢把脸埋回了被子里。三皇子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手里的木哨,无助的把目光看向淑妃。   淑妃半蹲在一旁,见此情景,笑盈盈的开口说道:“陛下,五公主如今会说哪些话了?”她惯常是个会找话题的,“臣妾记得长生是十个月便会喊父皇了,平安说话晚些,要到周岁。他们都不如五公主,学步学得晚,十六七个月才能走得顺畅呢。五公主早早会走了,应该已经会说不少话。陛下与臣妾说说嘛。”   皇帝坐在旁边的桌旁,陷入了沉思。   皇帝是不知晓孩童正常该开始学说话的年岁的。阿奴早早就会说“噗噗”,但这也是她唯一会说的音节。   皇帝在问过一次太医后,也没有非常着急。他以为孩童说话晚都是正常的。   此时他终于意识到不对来,心一下沉下去,面上倒是没显着,只是语气平淡的说道:“五公主会说什么话,朕还要同你汇报不成?”   淑妃的笑容僵在嘴角。   狗皇帝,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她在心底暗骂一声,只停顿片刻笑容重又扬起来:“臣妾这不是关心嘛。想着五公主都满周岁了,又已经会站会走,想必早就会说话了,便好奇想听听。臣妾也想分享陛下的喜悦呀。”   皇帝没有接话,只瞥了一眼门口守着的王德海:“阿奴累了。你们可以走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淑妃也没有多留,行了礼牵着三皇子和二公主便出去了。   在殿门掩上后,皇帝起身坐到床上,抱起阿奴来。也是巧,她睡醒其实没多久,脸色已经比夜间好得多,至少不烧了。   皇帝把阿奴立着抱在怀里,语气轻柔:“阿奴,来,叫父皇。”   “跟父皇念,父——皇——”   阿奴没理他。只把脸贴近皇帝的胸膛,自顾自的玩着手上的布老虎。   皇帝:“阿奴,跟朕念,父——皇——”   皇帝:“阿奴!”   这一下把阿奴惹烦了,她把手上的布老虎拍向皇帝:“噗噗。”   皇帝:...   他揉了揉眉心:“宣太医。”   李院判来得很快。或者说,他提心吊胆的跑来了,衣襟都没系正。李院判一进门就立刻扫了眼皇帝怀里的五公主。   精神头尚可,正在啃布老虎的耳朵。看着没起烧。   他暗暗在心里呼出一口气来。   这气还没喘匀乎呢,李院判又听见皇帝问道:“阿奴一岁多了,还不会说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一岁多,不会说话是有些晚。   李院判额头的冷汗又流了下来。 第20章 第二十章:娘   李院判是主攻儿科的太医,这么多年他不知多少次庆幸于此。有孩子的宫妃多多少少为了孩子,也会更好相处些,李院判被扯进宫廷阴私里的可能性远小于他的同僚们。   但是现在他遇到了职业大危机。   皇帝一直死死的盯着他,李院判战战兢兢的说道:“臣记得,五公主可以发出清晰的‘噗’声,说明声带与喉部并无问题,发声的器质是好的。”他小心斟酌着措辞,“至于五公主只会发这一个音而不会别的...小儿学语本就有早有晚。五公主是早产之身,底子虚,说话比旁人晚些,并无大碍。”   这一通话说下来,皇帝脸色更差了。   李院判急急又补充道:“而且,民间有句俗话说的好,贵人语迟。指不定待五公主只要开了口,学得比旁的小孩都快呢。”他说完时,后背都被冷汗浸透。   皇帝一直沉默着,手一下一下摸着阿奴的脑袋。阿奴已经放弃了那只耳朵被她啃的湿漉漉的布老虎,改为抠皇帝衣服上的绣纹。   过了许久,皇帝才又开口问道:“阿奴是早产,会有可能往后一直不会说话吗?”   “这...”李院判犹豫片刻,果断答道,“陛下放心,五公主喉部并无问题,只要耐心引导,身体底子养好了,开口是迟早的事情。”   皇帝若有所思。   他本就看阿奴看得紧,此次病后更是如此。阿奴高烧虽退,身体却一下弱了下去。她不再有力气满书房爬,每天病恹恹地窝在小塌上,接连地沉睡,偶尔醒来片刻,也只是安静地躺着玩玩具。   皇帝担心阿奴,也心疼,不愿再把阿奴一个人放在书房暖阁的小塌上。他令少府监单独做了一张小床。小床不大,正好能放在御案旁边,床边围了一圈矮矮的护栏,里面垫着厚厚的软布。   阿奴每日白天便在这张小床上睡觉。皇帝批折子时,一侧脸就能看见她。阿奴只要醒了,皇帝折子也不批了,抱着阿奴教她说话。   “爹——爹——”皇帝教得很是耐心,他极少有这样的耐心,“阿奴,跟朕念,爹——爹——”   皇帝现在已经熟练掌握抱婴孩的技巧了,阿奴被抱的很是舒服。她盯着皇帝的脸,伸出手来去摸他的嘴。   “阿奴!”皇帝无奈的唤道,“你要先学说话。跟朕念,爹——爹——”   阿奴:“噗噗。”她似乎是觉得皇帝认为不够,又连连说了好几遍,“噗噗,噗噗。”   皇帝叹了口气。   “阿奴真棒,”他苦笑着摸过阿奴的脑袋。阿奴咧开嘴,开心得两只小胖手“啪啪”击掌,然后响亮的:“噗噗。”   她这样无忧,皇帝突然的,竟难过起来。   明日就是除夕了,距阿奴满周岁也过去了一个月。   皇帝每日都在试着教阿奴说话,教学成果等于零。阿奴还是只会“噗噗”。关键是,她觉得自己说的特别对,每次说完,都会仰着脸,期待的等着皇帝的反应。   这叫皇帝怎么忍心板下脸来纠正她。   “父皇该怎么办?”皇帝喃喃自语。   阿奴没有母妃,也没有母家。皇帝自然要为了阿奴想得更多。   他是皇帝,相当清楚在宫里,感情就是个笑话。不管他生前给阿奴多少的宠爱与护佑,一旦他不在了,新帝绝不会像他这般爱护阿奴。   皇帝知道前朝有公主登基的先例。但是荣阳长公主能登基,是因为能力出色、且有兵权。   如果阿奴甚至不会说话...   皇帝冷下目光来:“没事的阿奴,父皇会为你扫平一切。”   他终于是下定了决心,抽出一卷空白的纸来,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开始罗列后宫有子的嫔妃的母家情况。   阿奴不是哑巴最好。如果是个哑巴,皇帝就在自己死前,把所有皇子公主都一起带走。阿奴是唯一的继承人,会得到所有的一切。   阿奴理应得到他的一切。   皇帝在罗列完所有宫妃情况后,又抽出一张纸来,慎重的写下他为阿奴拟定的大名。   【萧元昭】   元,万物之始也。昭,日月也。   最是适合他的阿奴。   “王德海,”皇帝唤道,把写了阿奴名字的纸折起,“送到宗人府,让他们准备开年给阿奴上玉牒。”   王德海:“是。”   ---   除夕宫里惯是有守岁宴的,就在太极宫正殿。是皇帝一年一度与后妃、皇子公主们一起的家宴。   去岁的守岁宴,阿奴还小,被拘在太极宫的暖阁里,由王德海照看。皇帝牵挂阿奴,只在席上坐了大半时辰,便早早离了席,带阿奴回勤政殿了。   今年阿奴稍大了些,也是满岁的第一个新年。皇帝特意在守岁宴结束后安排了烟火,准备带着阿奴去看。   口谕一月前就传了下去,少府监的匠人们日夜忙碌了整月,穷尽所学备下了比往年丰富得多的烟火,单是礼花便预备了三十六种。   守岁宴盛大,今年是淑妃主持。贵妃在被贬为德妃后,不知是季相写信对她说了些什么,一整年来行事极为谨慎,极少出自己的宫门,连各宫往来走动都少了。   贤妃是户部侍郎的大女儿。她父亲也是此次私盐案里,户部少数完全没有插手的官员,为此全身而退,甚至有望更进一步。她带着二皇子坐在皇帝右手第一位,神色平和,完全懒得管殿内宫妃们的各怀心思,只顾着给二皇子夹菜。   贤妃是皇帝还潜邸时的侧妃。二皇子则是她小产后一年才又怀上的孩子,自然是无比宝贝。贤妃平日里同她父亲一样,为人平和、少与人争端。只要不涉及二皇子,她就好说话的很。   二皇子今年十一岁,过了年便十二了,正坐在她身旁,拧着身子闹腾:“母妃,我们回去。我想吃方嬷嬷做的糖蒸酥酪,不想吃这些。油腻腻的,看着就倒胃口。”   贤妃温声哄他:“守岁宴还没散,你先坐好。母妃让方嬷嬷现在就给你做上,一回承庆宫咱就吃。”   二皇子还是不依:“可我现在就想吃。”   德妃坐在贤妃下位,冷淡的扫过一眼二皇子,又有些满意的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大皇子。   大皇子明明只比二皇子大了一岁,已是完全不同的模样,稳重得多。对面坐在淑妃身旁的三皇子,比二皇子小得多,也同样稳重。   贤妃对上德妃看过来的目光,只微微无奈一笑:“德妃妹妹见谅,本宫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他高兴最重要。”   皇帝自然也目睹了二皇子的闹腾。   上书房早有太傅与他汇报过诸位皇子的进学情况,二皇子功课在四位够年纪去上书房的皇子里最末,迟到早退是常事,三天两头告病假。   属实是被贤妃惯坏了。   皇帝冷下脸来:“不想吃就去外头站着,站饿了再吃。哪有皇子像你这样,坐没个坐相!”   二皇子一下缩了缩脖子,到底不敢再闹,乖乖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搭在膝上,余光看向贤妃。   贤妃心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哄他:“宝儿乖,守岁宴一结束咱回宫了就吃。”   守岁宴便在一片宁和的氛围里开始了。舞女与乐师们一同进殿,训练有素的宫女们端着各式佳肴在席间穿梭。后妃们小声交谈着,偶尔有笑声轻快地浮起来。   阿奴是吃饱了糊糊才被皇帝抱来的。她窝在皇帝怀里,今日穿着一件大红的小袄,怪是喜庆。她对宴上的吃食同样不感兴趣,只百无聊赖的窝在皇帝怀里摆弄一只小鸟瓷哨。这是她近日的心头好。   她翻来覆去的研究自己的玩具,偶尔含进嘴里吹一下,发出“呜”的一声短响又拿出来,声音被乐师的丝竹声给盖住。阿奴玩了一会,很快就不耐烦了,开始在皇帝怀里扭来扭去。   皇帝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她不领情,伸出手来不满的拽拽皇帝衣领,示意就是不想呆了。   皇帝无奈的低头看着她。阿奴只睁大了眼睛,撇着嘴,小脸圆鼓鼓的,被殿内的热气烘得两颊微红,脸上带着理直气壮的委屈。   皇帝一下觉得她可爱得很,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好好,再坐一会儿,父皇就带你走。”他头也未抬,只唤了一声:“王德海。”   王公公从侧廊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不一会便捧了方明黄的绢帛回来,在皇帝案侧站定。殿内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御座的方向。   皇帝放下酒盏,接过王德海呈上来的绢帛,展开看了一眼。是早已拟好的年节赏赐单子,各宫妃嫔、皇子公主的岁赏与恩典,按位份列得清清楚楚。   他又把绢帛递回给王德海,目光缓缓从殿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去岁宫中事多,妃嫔各安其位,教养皇子公主,朕都看在眼里。”皇帝语气平淡,“岁末封赏按例诸妃均有。除夕守岁,朕与你们共饮此杯,辞旧迎新。”他端起酒盏,朝殿中举了一下,“愿来年朝政清平,宫中安宁,后妃皇子公主身体康健。”   殿内众人便齐声应和,纷纷举杯:“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大兴永昌。”杯盏交错间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满殿暖意融融,烛火在笑声中摇曳生姿。皇帝饮尽了杯中酒,王德海展开绢帛开始宣读。   皇帝没有再听了,他给阿奴的裹上披风,又给她套上顶兔毛帽子,把阿奴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便起身离席了。   走出太极宫后,寒风扑面而来。太监们撑起伞,替皇帝挡去廊檐下滴下来的细碎雪沫。皇帝上了御辇,抱着阿奴坐定,吩咐道:“去摘星台。”   “父皇带阿奴去看烟火喽!”皇帝说着,笑着亲了亲阿奴的小手。   阿奴离了太极宫,心情好起来,挥舞着小手:“噗噗。”   摘星台在太极宫后处的一座高台上,是宫内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站在台上,可以望见整座宫城的轮廓和远处宫墙外连绵的万家灯火。京城在此尽收眼底。   皇帝抱着阿奴走上楼顶时,太监们早已用厚实的锦帘围住了四周,只留出一处观烟火的窗口,正好容两个人并肩站着。窗口的朝向正对着少府监预设的燃放场地,角度和远近都被反复校验过。火盆与暖炉也早早备好,确保摘星台上并无寒意。   远处,少府监的奴才们得了皇帝已上摘星台的消息,第一道烟火升了起来。一道银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夜空,在最高处停顿了一瞬,然后“砰”地炸开,散作漫天碎金。   随后,第二道、第三道...无数烟火一同飞向夜空,簇簇金红色的光团在半空中绽裂开来,化作漫天星光。再然后,赤红、碧蓝、明黄,更多的颜色飞上去,层层叠叠地铺满整片夜空。   阿奴瞪大了眼睛。皇帝把她举高一些,让她看得出来更清楚:“阿奴,好看不。父皇给阿奴放的烟火!”   火光映在琉璃瓦上,也映在阿奴的眼底。烟花是转瞬即逝,但因为准备的烟花的数量够多,放了好一会夜空里还是绚烂一片。   阿奴伸出手去,朝着外面落下来的流光虚虚的抓了一下。她抓得很认真,五指张开又合拢。她当然什么也没抓到,只收回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皇帝正要打趣她,忽然听见阿奴开口喊道:   “娘。”   皇帝震惊的看向阿奴,只听见她又喊了一声:   “娘。”   咬字非常清晰。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养孩子是件难事   皇帝惊愣在原地。   下一秒,巨大的欣喜包裹住他。他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把阿奴抱近些,抬高声音:“阿奴,你刚刚说什么?你会说话了?!”   皇帝本来已经做好了阿奴是个哑巴的打算。他都准备认了。   阿奴看着他,眼底映着皇帝的脸,又清晰的喊了一遍:“娘。”   皇帝连连应道:“诶,诶。”他应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连忙纠正,“不对阿奴,不是娘。是爹爹。爹——爹——”   阿奴歪着脑袋看着他,然后张开嘴:“娘。”她一直是这样一个固执的小孩。   皇帝又教了一遍:“是爹爹。”   阿奴:“娘。”在反复拉扯五六次后,她不高兴了,皱着眉又开始:“噗噗。”   等到晚上回了勤政殿,不管皇帝怎么哄阿奴,她都不出声了。皇帝坐在床边,竟有些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在阿奴出生后,经常出现。阿奴可爱的时候是可爱,固执起来也是令皇帝觉得无可奈何。   直到王德海端着给阿奴的奶水进来时,阿奴都再未开口。她看着笑眯眯拿着银勺准备抱起她的王德海,清晰的对着王德海喊道:“娘。”   殿内静了一瞬。   王德海手里的碗一歪,差点没端住,一下跪在地上:“小殿下,叫不得叫不得!”他额上冷汗直流。奶水在碗里晃了晃,好险没洒出来。   皇帝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王德海。阿奴不清楚“娘”的意思,在他这里没得到正向的回复,自然会开始喊王德海。   但皇帝还是生气。   他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闷气不住的泛上来。皇帝深呼几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不满。   还是失败了。   “滚出去。”皇帝训斥道。   王德海如蒙大赦,把碗放在床边的茶几上,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后,皇帝起身在床边蹲下来,与阿奴平视,声音放柔了:“阿奴,不可以喊别人叫娘。”他顿了下,又补充道,语气重了些,“而且朕是爹爹,爹——爹——。不是娘。”   阿奴不买账。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皇帝身上了,而是看向茶几上的奶碗。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碗,又拍了拍皇帝的手,示意他喂她。   皇帝:...   他看着阿奴理直气壮的脸,什么气都消了:“朕真是养了个活祖宗。”皇帝无奈的叹息。   皇帝很快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在学会喊“娘”之后,“娘”和“噗噗”便成了阿奴唯二会说的音节,并无更多进展。皇帝纠正了无数次,阿奴会认真的看着他的嘴形,但下一次开口还是“娘”。   皇帝终于认了命,只能接受阿奴喊他“娘”。因为如果他不接受,那他就是“噗噗”。   不管怎样,“娘”总比“噗噗”好,皇帝自我安慰。他最近还有一件更关注的事情,阿奴长牙了。   此前阿奴开始吃辅食时,下牙床上就有些冒牙尖尖,只是并不明显,要凑近了才能看见米粒大点的白点。年后,这个牙尖尖彻底开始冒头,让阿奴一直很不舒服。   她起先只是喜欢啃布老虎的耳朵,把老虎的耳朵啃得毛都秃了一片。到后来,瓷哨、拨浪鼓、九连环...看见什么啃什么,啃得所有玩具都湿漉漉的。   与此同时,阿奴的心情也明显不好。她总是低落的“噗噗”,醒来看不见皇帝就喊“娘”,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烦躁。   年前的大病让她四肢力气不再那么足,精神头也差了许多。此时心情再不好,闹得勤政殿人仰马翻。   她不再遵守一岁前规律的睡觉时间,每天晚上都闹,皇帝不抱她她就哭,哭的谁也别想睡好。   皇帝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了,准备放回床上自己也睡一会。阿奴身子才放下去,还没碰到床面呢,就又是惊天动地的嚎嚎。   皇帝:...   皇帝没招了。   阿奴哭的时候,不哄好是绝不会停的。她能一哭大半个时辰,哭到嗓子沙哑,眼泪糊了满脸,抽抽噎噎地喊“娘”;哭到皇帝的心都揪成一团。   他明显也变得暴躁起来,又不好对着阿奴撒气,这是他身上落下来的一块肉。阿奴难受成这样,他也难受。   于是勤政殿的奴才们,最近便遭了殃。走路没声音要挨骂,声音重了也要挨骂;茶水热了冷了也挨骂,再到回话迟疑一下都挨骂。   王德海挨的骂最多,有时候就是跪在那里,皇帝都看他不顺眼,更别说别的小太监了。御前伺候的,都快换了半轮。   大臣们也未能幸免。皇帝批折子的时候,是看哪哪都不顺眼。年前私盐案余波未平,开年又是春闱。内阁阁老们为了春闱主考官的人选明争暗斗,掐得不可开交。   今日你递一道折子推举这个人,明日他递一道折子举荐那个人,字里行间夹枪带棒,谁也不肯退让。   皇帝烦了,最后谁都没定,选了今年才从幽州调回中央的刺史担任主考官。内阁全傻了眼。   阿奴现在作息混乱。因为她总是半夜闹,要到寅时才能模模糊糊睡过去。   早朝很早,一般皇帝去上早朝那个时辰,她都是睡着的。闹了一夜,可不得补补觉。   今天也是寻常的一日。皇帝感觉自己才合上眼,就被王德海唤醒:“陛下,卯时了。”他揉了揉眉心坐起来,窗外的天还黑着,冬日里的天色总是亮得晚。   皇帝掀开被子,正要起身更衣,突然发现阿奴是醒着的。她睁着眼睛,难得没有哭闹,只安安静静地看着皇帝,似乎已经醒了好一会。此时见皇帝终于对上她的目光,她张口喊道:“娘。”   皇帝一下彻底醒了。被她这一声喊的,心情都舒畅起来。他摆摆手,示意小太监过会再过来给他换衣,弯下腰把阿奴从床上抱起来,拢进怀里:“阿奴今天怎么醒得这么早呀?”   阿奴又不说话了。只趴在皇帝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不愿意起来,用脸颊眷恋地蹭了蹭他的衣襟。她闭着眼睛,手牢牢的攥着皇帝的袖子。   这叫皇帝怎么忍心把她再放回床上,一个人留在殿里。   他想了想:“阿奴,父皇带你去上朝好不好?”   王德海立在一旁,整个人一惊。皇帝已经下定了主意,他把阿奴单手抱着,示意小太监开始给他换衣。然后取了暖炉捂进怀里,吩咐王德海带上些热奶和糊糊,真抱着阿奴出门了。   宣政宫的正殿里,文武百官早早到场,列队而立,朝服齐整,仪态端肃。阶下靠近御座的重臣们还好些,暖意从地龙里漫上来,虽不算热,倒也不至于冻着。   殿外的小官们则没这样优待,此时个个缩着袖子,肩膀微微耸起。他们不敢搓手,怕弄出声响,被殿门口的内侍瞧见记上一笔。   随着唱礼太监尖锐而拖长的声音:“陛下驾到——”,百官齐齐跪下。   皇帝从御座后方的侧廊走出来,快步在御座上坐下。阿奴坐在他的膝盖上,怀里抱着一个暖炉几乎是好奇的看向下面。   御座在台阶之上,位置极高。从这里往下望,只能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朝服顶冠,从阶下一直延伸到殿外,不见尽头,满朝文武的脸孔都沉在恭谨的低垂里。   阿奴觉得很有趣。她仰起头又看向皇帝,他的脸被冕冠上的十二旒白玉珠串挡住些,光影在他面上浮动。阿奴伸出手,想去拽那些晃来晃去的珠子。   皇帝眼疾手快地拢住她的手,低声说道:“阿奴乖。”   阿奴便不拽了,又重新看向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他们起来了。   唱礼太监再次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殿内安静了一瞬,便有朝臣出列,躬身启奏。果然是春闱的事。   两位尚书省左右仆射难得达成共识,春闱的主考官可以是他们两派任意一派推举的人,但不能是前幽州刺史、现吏部郎中。   “这于礼不符,陛下——”季相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有据;张相很快接过他的话头,圆滑委婉。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早又准备。   皇帝没有打断他们,他正颇有兴趣的看着阿奴。阿奴一直眼睛亮闪闪的听着他们说,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努力理解。   她当然什么也听不懂,可她认真的样子在皇帝眼里格外可爱。皇帝看着她,嘴角上扬,没有出声打断底下。   过了片刻,阿奴听困了,开始打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又合上,眼睛渐渐有些失了神,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季怀忠的声音低沉而绵长,属实是催眠。显然阿奴也这么认为。   皇帝轻笑一声,把阿奴要掉下去的脑袋扶了扶,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开始低声的给阿奴分析,不管她能不能理解:   “底下穿紫色朝服的,就是尚书省左右仆射。他们不太对头,但不能接受属于文官集团的利益落入第三方手里。裴元度,父皇最后选中的人,既不是文官、也不是武官。这是宗亲。”皇帝的声音轻柔,“春闱嘛,文官集团多少都要塞点人进去。裴元度很不好说话,他是你平乐姑姑的儿子。”   “阿奴以后要知道,如果朝臣吵起来了,就让他们谁都不能如意。先要开门,再提出开窗户,就没人阻止你开窗了。”   “当然,皇帝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但是天下百姓需要人治理,朝堂也总会有文官集团。按下去一派,又会起来新的一派。这时候阿奴就要有取舍,责罚野心太大的,提拔能力出色但有把柄的...”皇帝说得耐心,一点点掰碎了讲。   至于阿奴?   阿奴已经闭上眼睛,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季相讲得口干舌燥,今日劝谏的话头他已经准备了三日。从祖制到礼法,从天下士子之心到朝廷体面,句句在理,可御座之上始终没有回应。   他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去,与旁边的张怀直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疑惑。   今日的皇帝,为何一言不发?平日里遇到这种争执,圣人可不会听他们废话,直接三言两语定调。   难不成被气着了,抄家的圣旨已经拟好,正等着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么一想,季相和张相都是一惊,两人不约而同目光悄悄向上望去。他们已经站在了朝臣最靠前的位置,离御座依旧有段距离。皇帝高高在上,俯视着朝臣。   这一眼看去,季相觉得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了。不然他怎么看见,圣人怀里好像抱了个东西?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站   季怀忠不信邪的又小心抬头看了一眼。   这次他能确定了,圣人确实怀里抱了个东西。五公主昏昏欲睡的坐在皇帝膝上,御座之上,整个人蜷缩在一团毛茸茸的披风里。   而皇帝根本没有在听朝臣们说什么,只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虚虚拢着五公主的后背,专注的看着五公主睡觉。   季怀忠:?   这是皇帝?   他甚至开始思考神鬼之术来,圣人怕不是被什么孤魂野鬼夺舍了罢?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一惊,还未细想,突然听见皇帝开口了:“听闻宣州解元是季爱卿的徒孙,此次也要参与春闱。真是大兴好儿郎。”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杀意。   季怀忠一惊,立刻回过神来,俯身行礼:“陛下赞谬。”   皇帝:“宣州小四元,是准备争个六元及第进翰林罢?如此人才,怎可在翰林浪费大好时光做书呆子。朕看去西北屯田正合适。”   去西北屯田,这是流放之罪啊!满殿俱是一惊。   皇帝哪里在说要让宣州解元去西北屯田,这是在明指季相要插手春闱,意图组织舞弊。   季怀忠一下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砖面:“臣不敢。”   “朕看你们没什么不敢的。”皇帝的目光这才从阿奴身上挪开,瞥向下面远远跪着的臣子,冷笑一声,“朕倒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大兴选拔人才,只能听你们一派的了。”   张怀直已经上前一步,声音清亮,打破寂静:“臣赞同裴郎中担任春闱主考官!”   他身后的几名同党连忙跟着附和道:“臣赞同。”   明明刚刚还和季相一唱一和的,张怀直这脸变得飞快。   跪在地上的季怀忠将这一茬记下,面上不动声色,也无奈的说道:“臣——无异议。”   圣人还是圣人,怎么可能被孤魂野鬼夺了舍,季相服气了。   那看来就是真偏爱五公主。或许圣人就是喜欢小女孩?   季怀忠悄悄将这一点记下,下了朝就示意尚书省一位左都事朝宫里递了话。   既然陛下偏爱小女孩,宫里年龄尚幼的公主又不止五公主一位。前头柔嫔所出的四公主,过了年也不过虚岁将将三岁,比五公主大不了多少,正是最讨人喜欢的年纪。   柔嫔收到家信时,正抱着四公主坐在窗边剥橘子,剥橘子其实倒是次要的,主要是晒太阳。冬日的京城很冷,日光薄薄的,要晒得久了才能感觉到些许暖意。   魏后去世后,内廷诸务由内侍省接手。太监们不会克扣嫔妃的份例,可也绝对没有的多,各宫用度都卡得严严实实的。   柔嫔家世一般,份例只够维持体面,想要整日屋里烧着无烟的银霜炭是万万不能的。旁的炭火烟气重,四公主闻了便咳,柔嫔只能在白天时减少烧炭,抱着四公主坐在窗边晒晒太阳。   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特别是皇帝在五公主出生后,就极少踏足后宫。无宠的后妃,日子更是没有尽头。柔嫔慢慢将家信看完,坐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呆。   她当然看得出来,父亲并无多在意她这个入宫却无宠的女儿,只是希望她去搏一搏。搏一搏有风险,但是不搏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云娘需要父皇的宠爱。   四公主正坐趴在柔嫔肩头玩手指,自己自娱自乐也玩得很开心。她的云娘一直是这样一个很乖的孩子。   柔嫔慢慢地剥完了那只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地摘干净,掰下一瓣喂进四公主嘴里。四公主被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母妃,好酸。”   柔嫔自己也尝了一瓣。   是啊,好酸。五公主满月大赦天下,她的云娘吃个橘子都不得甜。柔嫔把剩下的橘子自己吃完了,终于压下了心底的迟疑。她温和的对着四公主笑了笑:“云娘,母妃带你去找父皇,可好?”   皇帝本来没准备见宫妃。柔嫔也不是他的什么宠妃,只是后宫的小透明,运气好偶然一次就得了四公主。   全顺进来通传柔嫔和四公主的来意时,皇帝正在第无数次试图教会阿奴正确的喊他:“爹——爹——,阿奴,乖宝,跟爹爹念。”   皇帝正准备摆摆手打发了,却听见全顺又补了一句:“陛下,柔嫔娘娘让奴才转告一句,说四公主与咱们小殿下年纪相仿,指不定能有些共同语言呢。”   皇帝嗤笑一声:“你收了她多少银子?”   “陛下这可就折煞奴才了!”全顺“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发紧,“奴才哪敢收娘娘们的银子啊。”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又垂下头去,声音压得低了些,“奴才只是想着,咱们小殿下学说话慢,柔嫔娘娘也是自己带公主的,万一能有什么好办法...奴才也是一片忠心,请陛下明鉴啊!”   “也罢。”皇帝看着怀里早就失了耐心撇着嘴不满的阿奴,“放过你这一次,让她进来罢。”   全顺连忙爬起来,躬着身退了出去,退出殿门时额角已经渗了一层薄汗。他站在廊下,抬手飞快地擦了一把。全顺确实没收柔嫔娘娘的银子,但是收了季相的好处。   他刚准备去通传柔嫔,却发现王德海不知何时跟着他一起从书房里出来了,抬头示意另外一个小太监去。   全顺愣在原地,王公公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全顺面前抬手就是两耳光,声音压得极低:“你也敢!”   全顺被打得偏过头去,一个踉跄,还没站稳,便听见王德海继续说道,“圣人这是今日心情不错,但是你以后肯定没有进殿机会了。糊涂啊——不该你传的话,你也敢往御前递。”   全顺腿一软,心底终于升起巨大的恐惧来。他只收了季相一次好处,就这一次。全顺眼泪一下飙出来,跪下去抱住王德海的大腿:“干爹!徒儿错了,徒儿真的就这一次!求求干爹帮徒儿美言几句,徒儿再也不敢了!”   王德海低头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弯腰把他扶起来,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事到如今,咱家也只能将你调去扫院子了。大好的前程,何必呢。糊涂啊,小顺子。”他说完这句话,直接转身回勤政殿了。   走到门口时,王德海回看了一眼。全顺还跪在廊下,痛哭流涕。王德海示意旁边的小太监把全顺拖出去:“唉...”   柔嫔顺着小太监们的指引进了殿。她特意在出门前换了一身浅碧色的宫装,妆容比平日更用心几分。她在规规矩矩行礼后,惴惴不安的坐在绣凳上。   四公主站在她身旁,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方那块绒毯的纹路。勤政殿书房偏热,四公主一进门便自己敞开了披风,大约是在长秋宫侧殿待惯了,一下子被暖意包裹还有些不适,却也没有乱动,只老老实实地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尖绞着袖口。   柔嫔有些无力于她的拘谨,微微侧过身,鼓励道:“云娘,来和父皇打个招呼。”   四公主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皇帝的方向,又低下头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父皇好。”   皇帝瞥她一眼,点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云娘没怎么见过父皇,不敢说话也是应当的。   柔嫔轻轻叹口气,站起身来,朝皇帝福了一礼,语气恳切:“陛下,臣妾今日贸然来勤政殿,实在是想着臣妾好歹养了四公主这些年,旁的不敢说,抚育幼儿的经验总归有一些,许能给五公主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们提个醒。”   她声音温软,带着江南女子的柔调:“臣妾知道陛下必然安排了许多奴才照料五公主,可奴才终究只是奴才,哪有怀胎十月、亲自生孩子的母亲来得贴心。加上婴儿不会说话,冷了热了饿了困了都只能用哭来示人,多遭罪。”   柔嫔说到这里,声音都带着些许含泪来:“五公主出生便没了母亲,旁人照料得再周全,终究不比亲娘懂得她的脾性。臣妾每每想到此处,便觉得心酸。”她的目光微微低垂,睫毛颤了颤,眼中含泪,梨花带雨。   确实是只有亲自生孩子的人,才最能体会孩子的种种情绪。想起阿奴每次哭时,皇帝都会心揪成一团,他赞同的点了点头。   之前没看出来,柔嫔还挺懂带孩子的。   皇帝不动声色的继续说道:“依爱妃看,该有哪些抚育幼儿经验?”   柔嫔见皇帝有正面回应,立刻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臣妾方才说的那些,云娘倒是从不曾让臣妾操心过。她乖巧懂事,打小便不喜哭闹,谁见着都说好带。学说话也早,刚满周岁便会喊母妃了,后来教什么学什么,记性也好得很。”   说着,柔嫔看向四公主:“前些日子都开始嚷着要习字了,估计是听了同宫的四殿下总是在说。臣妾有时候都惊讶,云娘只像陛下,事事争先,不太像臣妾呢。”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四公主的发顶,“云娘打小就特别贴心。”   “臣妾有时候累了,她便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玩自己的,也不吵不闹。臣妾有时候想,大约是这孩子知道母妃辛苦,才这般懂事。”柔嫔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怜惜,“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懂得替人着想了呢。”   柔嫔说起四公主来,是滔滔不绝。   皇帝越听眉头越皱。柔嫔字字句句都在点阿奴的不是,阿奴不会说话,阿奴总是要皇帝抱,要皇帝哄她,离不开人。   可是依皇帝看,四公主这分明是柔嫔带得不好!   皇子皇女,哪个身边不是三五成群地围着宫女太监,还要安静的坐在旁边玩自己的?说明四公主一点都不黏柔嫔,还是他的阿奴好,与他贴近。   如此看,阿奴分明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皇帝想通了,心底被阿奴不如同龄孩子激起的那点不悦退去,开始觉得柔嫔和四公主愈发碍眼。他挥挥手,示意王德海送客:“朕都晓得了,你们回去罢。朕看四公主身子弱,少出门吹风。”   柔嫔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不是明摆着说,以后不必再来了。   四公主倒是松口气,牵住柔嫔的袖子,已经迫不及待准备离开这里。她几乎是雀跃的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殿门外的日光落在她肩头,她忍不住小小地跳了一下。   在他们都走后,殿内安静下来。皇帝看着怀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阿奴,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小笨蛋,你怎么就是学不会喊爹爹呀?”他有些发愁。   阿奴在柔嫔进来前就坐不住了,此时开始在皇帝膝盖上奋力挣扎,手舞足蹈:“噗噗,噗噗,噗噗!”   “知道了知道了,”皇帝无奈极了,“你要下去是不?阿奴陪父皇坐一会都不行,哎,父皇好难过。”   虽然话是这么说,皇帝还是弯下腰去,把阿奴放到绒毯上。   阿奴一坐到地上,就开始用自己丰富的经验,试图抓住桌腿站起来。她当然失败了,她的双腿没那么有力气撑起一个胖胖的幼崽,胳膊也没有足够的力气拉起整个身子。   阿奴跌坐在绒毯上,瞪大眼睛伸出手去拍了拍自己的腿:“噗噗?噗噗!”她嘟着嘴,在给双腿做完鼓励教育后,又一次抓住桌腿,向上拉去。   还是失败。她再一次以同样的姿势跌坐在地上。   皇帝伸出手去想抱她起来,被阿奴甩开了。   阿奴一直是这样一个很固执的小孩。她开始反反复复的尝试,在根据自己丰富的经验多次失效后,她换了新的动作。   还是全部失败了。   阿奴又一次跌坐在原地。   她歪头困惑的看了看自己的双腿,想不明白它们为什么突然不肯听话了。她当然想不出结果。终于,阿奴受够了不能自由掌控自己的窝囊气,她张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皇帝一直坐在椅子上,紧张的看着阿奴尝试。他多次伸手,想要去帮阿奴,都被挣开了。   此时阿奴这一嗓子下来,皇帝被她哭得手忙脚乱,连忙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拢进怀里:“怎么了阿奴,别哭了,哎——”   皇帝声音放得轻柔,可是阿奴太伤心了。很多时候,她都是只嚎嚎,光打雷不下雨,纯折腾皇帝,可是这一次,她哭得眼泪糊了满脸,抽抽噎噎地喊“娘”。   “娘,娘——”阿奴不明白,她终于学会了自己说的第三个字:“站!站!”   皇帝顾不得惊喜,巨大的心疼包裹住他。他一声声应着:“诶,朕在呢。朕在,朕在...”   阿奴:“站!”她拍着自己的腿,“娘,站!”   她站不起来。   皇帝把阿奴抱在怀里,脸贴着她的小脸,声音低哑:“都是爹爹的错,不是阿奴的错。”   都怪他让阿奴早产了。如果他让阿奴留足月份,一切都不会发生。巨大的愧疚总是紧紧包裹着皇帝,让他时常觉得阿奴的所有不足,都是早产的问题。   “阿奴能站的,只是不是现在,要等一段时间。”皇帝柔声哄着,一下一下拍着阿奴的后背,直至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含混的抽噎。   阿奴哭累了。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脑袋靠在皇帝肩头,只剩下细碎的、偶尔抽一下的呼吸。她在皇帝怀里睡着了。   皇帝用帕子轻轻擦去阿奴眼角的泪,看着她沉思起来。   御前没有宫女。或者说,皇帝厌恶宫女。皇帝的生母,那个位份低微的美人,就曾是先帝的御前宫女,偶然被先帝临幸才有了皇帝。皇帝厌恶自己的出生,也厌恶先帝的不负责。所以勤政殿里里外外,御前只有太监。   阿奴如今身体不好,肯定无法靠自己站起来。但是她又格外讨厌小太监们。之前从书房跑出去,也是因为躲着小太监。   但如今,皇帝觉得,可以给阿奴多配些宫女。阿奴或许会愿意让宫女抱着,去院子里走一走,先散散心。   等过些时日,身子再温养好些,阿奴就可以自己站起来,自己走来走去去,去探索整个勤政殿,不止是书房和后殿,还有前殿、廊下、院子。到时候,她会开心起来的。   宫女当然不能是一般宫女。阿奴还小,若是宫女仗着她年幼蒙蔽她,那便得不偿失了。   皇帝思来想去,开口问道:“影卫里有女的吗?”   房梁上黑影无声落下:“回主子,有。”   正好。皇帝点点头,“调两个转到掖庭,明天开始跟着阿奴。以后,阿奴就是她们的主子了。”他的语气始终淡淡的,“记得找两个年纪轻的、面容姣好的。”   或许阿奴会喜欢漂亮的宫女。   以阿奴的性子,影子服侍她刚刚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震撼美味(含1k营养液加更)   王德海做事惯是靠谱。御前要挑几个宫女侍奉五公主的事情还没在宫里传开,王德海已经从掖庭点好了人在勤政殿书房里排成两排。   他挑人的眼光毒得很。除了宫女们本分听话这一条铁门槛,底子必须清白,一家老小都在眼皮子底下。同时,不能认过什么干娘,或者有青梅竹马、同乡小姐妹在后妃们宫里当差。各个都是干活利索、嘴紧话少的麻利人。   十二人整整齐齐的跪在御案前,垂首低眉,大气都不敢出。   阿奴坐在皇帝膝头,好奇的看向眼前的两排人。她出生以来除了皇帝,见的最多的就是太监们。偶有后妃来,皇帝也不允许她们近阿奴的身。   这是阿奴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样式和平时身边的人截然不同的人,就像新玩具,刚有的时候总是很新奇。   她的目光在两排人眉眼间晃来晃去,最后伸出手去,抓向离她最近的一名宫女。   站在阿奴最近的,自然是皇帝安排的两名影卫。此时她们低着头,察觉到主子动作,不动声色的微微前倾身子,好让阿奴能够着。   阿奴一把抓住她的袖子,欣喜的“噗噗”。   皇帝满意的笑起来,柔声说道:“阿奴,以后让宫女抱着你玩好不好?过段时间天气暖和起来,阿奴可以去御花园,那里有园心湖,里头养着锦鲤,红的、银的、金的,太阳一照,亮闪闪的。阿奴肯定喜欢。”   阿奴没理皇帝,她在专心的看着自己抓到的人。   影卫办事,当然严格遵守主子意思。这是个年轻的宫女,大约十七八岁,鹅蛋脸,皮肤是透亮的白。眼睛是圆圆的杏子眼,眼尾微微往下垂,看着便是一副不会跟人急眼的模样。   此时她被阿奴选中,眼角弯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意来。   阿奴喜欢好看的东西。她盯着宫女的脸看了好一会,认真的“噗噗”点了点头。   于是喜桃和乐夏就在勤政殿中留了下来,同时留下的还有七八个宫女,在阿奴出行时,一同伺候。   后宫的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皇帝为五公主破例挑宫女进御前一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前朝后宫。一些原本还准备观望的嫔妃们,蠢蠢欲动的心思一下全压不住了。   最按捺不住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周修容。她进宫三年,位份不上不下,一直缺个能傍身的依仗。   皇帝对五公主的宠爱满宫皆知,若能讨得五公主喜欢,被选为养母,那就是妥妥的母凭女贵,后半辈子的着落就有了。   周修容心思活络,在打听到已经有多位高位嫔妃去了勤政殿,但都没讨着好后,便知道明路走不通。她思索一番,亲手缝了一套小孩子的衣裳。   针脚细密,花色讨喜,用的是上好的云锦,里子衬了软绒,摸上去柔柔绵绵的。   衣裳早就缝好了,周修容没敢自己送,托少府监的太监,夹带在给五公主的玩具里混了进去。   少府监的太监端着玩具框子来勤政殿送东西时,阿奴一个人坐在暖阁的小塌上,皇帝正巧不在她身旁。他在书房见张相,听张怀直汇报在江南巡查发现私盐案的始末。   自从有了喜桃和乐夏,阿奴重又喜欢上探索勤政殿这项活动来,天天指挥着喜桃抱着她在殿里走来走去,再不肯躺在御案旁边的小床上睡觉。   少府监太监内心一喜,觉得老天都帮了自己一把。   他面上不动声色,从框子深处抽出周修容绣的那件小衣裳来,抖开递到阿奴面前,压着嗓子:“五公主,您瞧,喜欢不?”说着他压低声音,“这是周娘娘特意给您做的呢。周娘娘是您的母妃呀。”   阿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衣裳。嫩黄色的底子上绣着几朵小梅花,确实精巧好看。   但阿奴见着的好东西太多了,单单类似款式的小衣裳,她就有一柜子。全是名贵布料,皇帝私库所出,尚衣局的顶尖绣娘缝制。这一件衣裳在阿奴看来也就平平无奇。   只是眼前的人很奇怪。他表情讨好,却带着焦灼的急切。   阿奴歪着头,皱起眉来,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太监“噗噗”了两声,又看向喜桃。   喜桃现在已经能很清晰的明白小主子的意思了。她一个错步上前,将少府监太监的胳膊用力别到背后,膝盖往他腿弯一顶,少府监太监就被她脸朝下压在了地上。   “大胆!”喜桃呵斥道,“什么周娘娘也敢自称我们小主子的母妃?”   乐夏发现情况不对,身型几乎只是一闪,悄无声息的到了外间书房。她跪在皇帝脚旁,将暖阁里的事情三言两句说清楚。   “什么?”皇帝原本闲散坐着的身子猛然一顿。他本来听张怀直说到一半,正凝神思考该派谁接下一任盐运使的差,此时一下神色骤变。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重复了一遍:“阿奴的母妃?”   皇帝气笑了。   他大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阿奴正睁大了眼睛看着喜桃的动作。她没见过人被压在地上,脸在重力下摊开来,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嘴巴张着,却喊不出声来,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音。   阿奴的世界里,周围的人永远是笑着的。不管是皇帝,还是笑眯眯的王公公,还是她不喜欢的小太监们,亦或者喜桃和乐夏。阿奴没见过人如此的狼狈扭曲。   “阿奴。”皇帝人未到声先至,帘子一掀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塌前,一只手伸过来,掌心覆住阿奴的眼睛。另一只手顺势将她从榻上捞进怀里,拢得紧紧的。他担忧的摸了摸阿奴的后背,唯恐阿奴被吓着。   阿奴乍一下被挡住眼睛,眼前一黑。但闻到皇帝身上熟悉的味道,立即触发底层反应,开始手舞足蹈的挣扎。   皇帝好险没控住她,无奈极了:“阿奴乖一下好不好?”   不知何时,书房的暖阁里围满了太监与侍卫。王德海跪在门槛边,额头贴着地,汗珠沿着鼻梁滴下来。   “别让他走的太痛快。”皇帝冷冷的瞥了眼地上的太监,吩咐道。   书房里的侍卫动作很快,少府监的太监早早被堵住了嘴,求饶声闷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串呜咽,很快就从书房里被拖了出去。   “暖阁里内东西全换了,给朕查。”皇帝目光里全是杀意,“凡有插手,格杀勿论。”   他抱着阿奴往外走,贴着阿奴小小的、暖和和的身子,才察觉到一直剧烈跳动的心慢慢平复下来。他压住一腔怒意,走到外间书房后,松开一直捂着阿奴眼睛的手。   阿奴重见光亮,眨巴眨巴眼睛,发现奇怪的陌生人不见了。眼前只剩下皇帝和不远处的张怀直。   张怀直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框边,整个人贴着门框站,脊背绷得笔直,姿态恭谨得恰到好处,恨不能把自己嵌进木头里。   阿奴盯着他看了会,严肃的点了点头。张怀直她现在已经认识了,奇怪的人,笑的很奇怪,说话的嗓调也很奇怪。   实际上只是夹着声音,试图讨五公主喜欢的张相:...   他现在紧张得很,唯恐圣人的怒气波及到他。他当然依稀听见了些声音,但是张相竭力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在皇帝登基后,张相就没见皇帝发过这么大火。去岁年前的私盐案,都没令皇帝情绪如此外显。   皇帝顺着阿奴的目光瞥了眼张怀直,又重新垂眼看回阿奴。他早就发现了,阿奴的注意力总是散得很快,并不常在皇帝身上。   皇帝晃了晃阿奴,试图把她的关注点重新拉回自己。他还是压不下心头的一股气。   乐夏告诉他,少府监的奴才对阿奴说“周娘娘是您的母妃”。周修容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阿奴说!   明明他才是生阿奴的人。唯一可能会与阿奴有牵连的魏氏早就死了,怎么可以有第二个人这么告诉他的阿奴,蛊惑她!   皇帝深呼吸几下,开口先对张怀直说道:“张爱卿,明日再来罢。”   张怀直如蒙大赦,立即躬身行礼告退:“臣,听命。”他的话比往日更快三分,说完后利落的退出了书房,松了口气。   阿奴在皇帝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她方才还精神着,这会儿书房里只剩下她和皇帝两个人,没有新鲜有意思的东西了。阿奴觉得没趣极了,兴致缺缺的准备闭上眼睛睡觉。   皇帝不许。在书房外间只剩下他和阿奴后,他晃着阿奴,话语间都透出几分难过来:“阿奴,别听奴才胡说。你没有母妃。”   阿奴:“娘。”她敷衍的点头,安抚皇帝。她已经发现了只能喊皇帝叫“娘”。喊别的人,那个人只会仓皇跪下。   皇帝把脸贴住阿奴的脸:“诶——朕在,朕在。”   阿奴睡着了。   王德海查得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拎着几个奴才回来了,脑门上都是汗,呼吸还没喘匀,就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在专注的看着阿奴睡觉,他从阿奴睡着一直看到现在。阿奴睡觉时,随着呼吸整个人会一起一伏,脸蛋圆鼓鼓的,透着微红。怎么看,怎么乖巧伶俐。不怪周修容想抢阿奴。   王德海跪了好一会,皇帝才看向他:“小点声,说吧。”   “是。奴才查到,少府监掌器库的安大监,收了周修容身边大宫女安翠的一处宅子,三进三出,在永宁坊,契书已查实。安大监将衣裳混在给五公主的新玩具匣中,混过了入库核对。”王德海声音平稳。   “今日来暖阁送东西的是安大监的干儿子,安小福。那句...”他说到此时,声音更低了些,“那句‘周娘娘是您的母妃’,就是安小福说的。”王德海胆战心惊的说完时,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他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知道五公主是皇帝亲自生的这个秘密的人。为此,王德海才更加清楚,周修容要递的这句话,对皇帝而言是怎样的刺激。   他在心里叫苦不迭。   皇帝一五一十的听完,冷笑一声:“到底心思养野了。东西送进来你们也没查出来?”   王德海把头磕下去:“奴才失职。奴才甘领责罚。”   “想当阿奴的母妃,是么。”皇帝冷冰冰的说道,“去梦里想罢。周修容,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即日迁入冷宫西偏殿,非诏不得出,大赦不免。少府监掌器库安太监,杖毙。其干儿子安小福,杖毙。掖庭递单录事,杖毙。少府监主事失察,杖八十,流岭南。”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兵部侍郎周敬之,纵女妄为,上不能谏君,下不能教女。革职,抄家,阖族流放崖州,即刻起行,不得逗留。”   “至于今日殿内伺候的,除喜桃和乐夏外,均失职,杖十杖。”   皇帝说完,王德海背后已经被汗湿:“奴才听命。”   周修容被两个粗壮的嬷嬷从寝殿里架出来时,发髻散了,簪子歪斜,赤着一只脚,另一只鞋在挣扎中蹬掉了。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给五公主送了件衣裳,为何就要被贬入冷宫,家里抄家流放。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周修容哭着喊着要见皇帝,得到的只是嬷嬷们更加粗鲁的动作。她被塞进冷宫西偏殿的门里,门一锁,所有的哭喊都闷在了里头。   只有廊下,风吹过风铃,清脆的响声。   ---   阿奴的两颗下门牙,终于完完整整的长出来了。   圆圆的两颗,白生生的嵌在粉红的牙床上,整整齐齐的站在下排正中间,一咧嘴就能看见。她自个儿也觉着新奇,没事就伸出舌尖去顶一顶两颗小牙。   牙长出来后,原先令阿奴很不舒服的痒意一下消了。她肉眼可见的心情好起来。   李院判照例来请平安脉。他搭着阿奴的腕子,闭目凝神了半晌,又让阿奴张了嘴,仔仔细细看了好半天她的新牙。   皇帝紧张的盯着李院判。李院判松开扶着阿奴下巴的手,斟酌着开口道:“回禀陛下,五公主牙既已萌出,便说明肠胃也有了七分能耐。除糊糊外,可以试着添些软烂的、带些形质的吃食了。”   皇帝听了,点头应下,示意王德海通知小厨房准备些。   可阿奴是个固执的小孩。她遵循着只吃肉糊糊的习惯,见王德海要拿着不认识的东西往她嘴里塞就扭头,原则分明,寸步不让。   王德海思索一天,隔日就让小厨房送了一碟桂花糕来。桂花糕蒸得松软,糕体做成一朵朵花的样式,顶上点了桂花蜜,瞧着就可人。   王德海拿起一个来,用勺子碾碎了凑到阿奴跟前:“小殿下,尝一口,就一口。”   阿奴有丰富的被勺子塞药或者塞糊糊的经验,知道躲不过。她皱着眉准备桂花糕一喂进来就吐出去,桂花糕碎碎被王德海眼疾手快的塞进她嘴里。   阿奴愣住了。   她眼睛微微睁圆,嘴巴不动了。桂花糕在舌面上慢慢化开,甜味一层一层漾出来,桂花的香气顺着喉咙往下滑。   震撼美味。   阿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般的,回味了好一会儿,嘴唇咂了咂,舌尖在嘴角舔了一圈,然后猛地抬头,看向王德海手里的碟子。   王公公笑眯眯的看她:“小殿下,奴才没骗您吧。”   自打这天起,阿奴就像开了窍似的,开始试图吃下去一切可以入口的新鲜玩意。见着糕点便伸手去够,见了肉干就往嘴里塞。有些她咬不动,可她也不吐,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磨,啃的腮帮子酸了也不肯松口。   有一回她攥着一块牛肉条啃了小半个时辰,含得牛肉条都泡软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然后伸手又要一块。   唯独蔬菜依旧是不成的。阿奴自己有一套非常神奇和严格的区分方法,别想糊弄的过她。只要掺合了蔬菜,她一准吐出来。   皇帝兴致勃勃的观察了她好几日,嘴角压都压不住。可很快他便发现,阿奴不再满足于自己的小碗了。   她开始盯着他碗里的东西。   不管皇帝吃什么,饭也好、羹也好、哪怕是一碟子素菜,阿奴不喜欢的素菜,她都要伸个脑袋过来一探究竟。   她的眼睛盯着皇帝的碗,发出一声短促而明确的“噗噗”,然后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指他,再指指自己。   命令皇帝命令得理直气壮。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御花园   皇帝当然舍不得拒绝阿奴。   阿奴那样眨巴着眼睛看他,怪可怜的。所以皇帝总会忍着笑拿勺子喂阿奴一口。阿奴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所以越发得寸进尺。   她开始守着皇帝吃饭的点,她觉得皇帝碗里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比她自己小碗里的要香,要好吃。   勤政殿的小厨房因此又扩了三分,御膳房那边也调了好些大厨过来。做糕点的、做面食的、做汤羹的,各门各路都添了人手,锅灶从早到晚没断过火。   事实证明,溺爱并不是什么好事。   阿奴的肠胃羸弱,加上先天身子就弱,李院判反复叮嘱,要仔细温养好了。阿奴吃多了糊糊外的吃食,便不克化,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小肚子鼓胀胀的,哼唧到半夜才能勉强入睡。   皇帝也不是多少讲道理的家长。阿奴晚上睡不好,皇帝也跟着睡不着,连带着勤政殿满殿的奴才们,还有李院判,都别想睡。   李院判愁得感觉五公主这样下去,他早晚九族要遭殃。   他每回诊完脉后都要苦口婆心地劝皇帝,从脾胃论讲到饮食有节,从药食同源讲到五谷为养,一连串医书上的知识翻来覆去掰碎了讲,试图让皇帝别再给五公主再这样不知节制的喂下去。   皇帝抱着阿奴听,面上沉着,心里却是在懊悔的。他怎么舍得让阿奴失望,只能自己责怪自己。每回阿奴身体不好、哭闹、睡不安稳,他都在懊悔。   ——如果没有让阿奴早产就好了。她不会如此难养,如此要小心翼翼的对待,还要担忧活不久。阿奴会自己能跑能跳,说不定语言发育也不会如此迟缓。   她会是一个很健康的孩子。   他的阿奴啊,本来就该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送走李院判后,皇帝又是自己一个人半靠在床头,看着阿奴的睡脸,想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阿奴再一次从桌边探头,看向皇帝碗里时,皇帝笑盈盈的给她展示了自己的空碗,又示意王德海把阿奴的肉糊糊端过来。   阿奴不敢置信。她震惊的看着皇帝。   “阿奴,”皇帝又笑了一声,开口说道,“从今天起,勤政殿上上下下,从父皇到奴才们,一日三餐,全部陪着你吃糊糊。”   站在一旁的王德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皇帝吩咐道:“通知下去吧。”   王德海:“是。”   为了让阿奴彻底死心,皇帝端着米糊,神色如常,自己慢条斯理的吃着,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王德海、喜桃、乐夏这些御前伺候的,也端了一碗,蹲在一旁吃着。   阿奴坐在皇帝膝头,感觉自己遇到了生平最大的难题。没有甜甜的、或者香香的好吃东西了。   阿奴看着自己面前的糊糊,又抬眼看了看众人,嘴唇抿了抿。她气滚滚的“噗噗”两声,可到底没再指着谁的碗要了。   随着阿奴白日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虽然说话进度缓慢,皇帝还是决定开始教阿奴先认字。   早开始早学会不是。   而且他的阿奴,应该很像他。皇帝记得自己因为养母的忽视,到了进上书房的年纪还未开蒙。但他学得很快,过目不忘,两日便可熟背《千字文》。   阿奴应当也慢不到哪里去。   她年纪尚幼,皇帝没准备直接教会她什么,而是先做个启蒙。所以皇帝从私库里翻出来了好些大家的名作。准备配合着画,让阿奴更感兴趣些。   皇帝先是挑了一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这是彩色的大画,青绿山水,楼阁隐在树影间,江面上有几点白帆,远处山峦叠翠。   皇帝指着画上的楼阁:“阿奴,看,这是房子。这是树。这是水。”他竭力让自己语言简单些,从旁边又抽了卷纸来,沾了墨在上面写道【水】。   阿奴伸手在揪画轴上的穗子,这个穗穗在她看来很是不错。她拽了两下没拽下来,迅速失了兴趣,向后一仰,舒舒服服的躺在皇帝怀里。   看都没看一眼画和字。   皇帝:...   他又换了法子,把字用朱砂写在洒金笺上,写得大大的,颜色鲜艳,一张一个字。他拿着【日】,指着告诉阿奴:“阿奴,这是日,太阳,外面那个会发光的,就是太阳。”   阿奴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窗外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皇帝见她望过去,眼神鼓励的把纸放到她手上。阿奴抓紧洒金笺,趁着皇帝一个不注意,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被朱砂染了一嘴的红。   皇帝一惊,连忙把纸从她嘴里抽出来,拿帕子给她擦嘴,又赶忙端了桌上的茶来,要她漱口。阿奴本人并未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只咂巴下嘴,大概觉得纸的味道不大好。   朱砂是什么东西,能入口的?   皇帝气的拍了拍她的屁股,连忙喊王德海宣太医。   阿奴被这一拍,马上就不乐意了。张开嘴就开始嚎嚎,舌尖上还有刚刚咬进去的朱砂的印子,一点红点在那里。   索性并无大碍。   这之后阿奴学聪明了。但凡皇帝拿出字画来铺在案上,她便开始坐不住,扭来扭去。先是用屁股在皇帝膝上蹭,然后开始蹬腿,再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闭上眼睛,呼吸放匀——装睡。   头两回皇帝还真被她骗过去了,以为她困了,轻手轻脚将她抱去暖阁塌上。结果一放下,阿奴便睁开眼睛,麻利的翻了个身,开始够自己的玩具。   反复几次,皇帝放弃了。   行吧。   反正阿奴还小,还有大把的时间。等她再大些,皇帝有的是法子教她认字。眼下窗外日头正好,春风吹得廊下的花枝簌簌地响,御花园里的杏花大约已经开了。   阿奴可以让宫女抱去御花园散散心了。   这是阿奴第一次完全离开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当然不放心。喜桃已经用小披风把阿奴裹严实了抱在怀里,身后,乐夏拿着水壶、帕子等小玩意。此外,十多个宫女太监们拿着暖炉、阳伞,都在后头跟着。   皇帝还是不放心,他反复叮嘱道:“看好阿奴,别让她碰脏东西,别让她吹太久的风,别让生人近她的身。”   喜桃不住的点头。皇帝继续说道,“不要让阿奴自己走,给她喝的水要温的,风大了就回来。”   喜桃:“是。”   皇帝还在想着有没有什么纰漏,阿奴已经不耐烦的开始指外头:“娘!噗噗!”   皇帝叹口气:“去吧。”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杏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花瓣落在青石径上,薄薄地铺了一层。廊下的海棠也打了花骨朵,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   喜桃抱着阿奴走得不快不慢,顺着御花园里的青石径慢慢逛着,让阿奴看花、看树、看亭子檐下挂着的铜铃。阿奴趴在喜桃肩头,两只眼睛转来转去地看,倒还算安静。   走到园心湖边的假山旁边时,阿奴突然“噗噗”了一声。   喜桃顺着方向看去,只见假山后头有一个靛蓝色的衣角一闪,随即一个人影从石头后头蹿了出来。   是个十多岁的男孩。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腰上系着浅色的绦带,发髻有些散乱,鬓角沾了一片杏花瓣,手里捏着一只网兜,兜口还扣着一只扑腾的蝴蝶。他显然是在假山后头捉蝴蝶捉得正欢,听见脚步声便探头出来看。   跟着的宫女太监们围上来,把抱着阿奴的喜桃簇拥在最中央。   男孩看见眼前的宫女抱着个他没见过的幼崽,便站住了,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来,仰着下巴开口:“你们是哪个宫里的?”   最前面一名太监回道:“勤政殿的。奉陛下之命抱五公主出来走走。”   男孩一听“五公主”三个字,眼睛亮了。他挤开最外围的宫女太监,凑上前来。能在御花园扑蝴蝶的,必定是皇子,宫女们也不敢拦,还真让他走到喜桃身边来。   男孩手里的网兜晃了晃,蝴蝶趁机从网口飞了出去,他也不在意,只盯着阿奴看。   “这就是五妹妹?”他踮了踮脚,想看清楚阿奴的脸,“我是萧继熙,我母妃是贤妃,我是你二哥。”   说完,二皇子便伸出手来,要拽喜桃的胳膊:“你把她放低些,让我看看她。”   喜桃抱着阿奴没有动,甚至侧了侧身,将阿奴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语气恭谨却不容商量:“二殿下恕罪,小主子身子弱,陛下吩咐过,生人不得近身。”   二皇子皱起眉来。贤妃是四妃之一,户部侍郎的女儿。她纵着自己的孩子,二皇子平日也在宫里横冲直撞惯了。眼前不过一个宫女,也敢拦着他?   他脸一沉:“大胆!一个奴才,我让你抱低些,你便抱低些,宫里的都是我的奴才。至于她,”二皇子指着阿奴,“本皇子看妹妹,怎么就看不得?”   阿奴的注意力本来并不在二皇子身上。她在专心致志地看假山石缝里长出来的一小朵小花,此时听见有人大声嚷嚷,不耐烦的转过头来。   她不认识二皇子。只觉得好吵,更不喜欢二皇子抬着下巴指着她的那只手。阿奴在喜桃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打量着二皇子。   二皇子还在不依不饶的拽喜桃的袖子:“你听见没有?我让你把她抱低些!”   阿奴侧头看向站在喜桃身后的乐夏。她伸出手来,意义明确的指向二皇子,发出短促的“噗噗”。   乐夏领会小主子的意思,她微微点头。   下一秒,二皇子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拎着后领提了起来。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琉璃镜(含2k营养液加更)   二皇子猝不及防,双腿开始在空中用力扑腾:“你!你干什么?我是二皇子!”他脸涨得通红,嗓门抬高:“来人!来人啊!”   乐夏面不改色,单手拎着他转身,提到阿奴面前。   阿奴对二皇子并不感兴趣,特别是二皇子在被乐夏提起来后,变得更吵了。阿奴撇撇嘴,小胖胳膊做了个扔的动作。   乐夏了然:“二殿下,得罪了。”说完,她对准假山旁边的草地,把二皇子抛了出去。   乐夏是影卫出身,动手自然极为有分寸。二皇子只觉得身子一轻,视野翻转,天和地调了个个儿。然后他后背撞在草地上,咕噜噜滚了小半圈。   好在草是春天新长出来的,厚厚一层,底下是湿润的泥土。他并没有受伤,只是靛蓝色的锦袍上沾满了草屑。他四肢摊开躺在那里,愣了好一会才猛然坐起来,嘴里还叼了根草叶。   萧继熙有点想哭。他打出生起来,就没人这么对他。他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子一皱,但泪珠子没掉下来。因为嘴里有碎草屑,苦苦的。他开始忙着呸呸呸,怒气重新又回来了。   他这样子着实好笑。阿奴的注意力终于从假山上的小花挪到萧继熙身上,“噗噗”的笑起来。   萧继熙本来还在瞪着阿奴。可他看见阿奴笑起来后,不知怎么,怒气好像也没那么深了,他眨了眨眼,对着阿奴做了个鬼脸。   这时候,假山后面传来一声尖细的喊声:“殿下,二殿下,您在哪呢?”   一个穿着灰褐色衣裳的小太监气喘吁吁的也从假山后头钻出来,再后面还跟着个岁数更小的。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近前,瞧见自家主子一身草屑地坐在地上,登时吓得脸都白了。   萧继熙一见自己的人来了,腰板立刻挺起来。他麻溜从地上爬起身,指着喜桃怀里的阿奴,又指着乐夏,大声道:“她们!她们欺负我,你们跟我来!”说完便迈开步子,朝着喜桃冲过去。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不敢不从,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头。   喜桃和乐夏只听阿奴的话,旁人的安危不重要。可其余跟着的宫女太监们就不行了。   最前头一个小太监见二皇子气冲冲的跑过来,赶紧上前两步张开手拦着:“二殿下,二殿下息怒——”   萧继熙一个十一岁的小胖墩,吃得好睡得好的,力气自然大得很。小太监们又不敢真的和他动手,被他肩膀一顶便撞开了。他冲到乐夏跟前,攥着拳头就往她身上捶,嘴里嚷着:“你敢扔我,你一个奴才敢扔我!”   乐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伸出一只手,轻轻松松抓住他的两个手腕,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带,萧继熙踉跄两步,差点又摔一跤。   阿奴皱起眉来。   在她看来,乐夏是她的东西。只要是她的东西,旁人都不可以碰。阿奴就是这么一个占有欲很强的小孩,此时二皇子直愣愣扑上来就要伤害她的东西。   这让阿奴很不高兴。   阿奴抬起手来,往草地那边一指,明确的命令乐夏:“噗噗。”   乐夏会意,点点头,再次拎起萧继熙的后领,对准那片草地,扔了出去。   这一次萧继熙滚了一圈半,脸朝下栽在草地上,锦袍上又添了几道泥印。他翻了个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彻底没有怒意了。   好玩。   比扑蝴蝶都好玩。   萧继熙也不着急爬起来,就坐在草地上喘着气,等气喘匀了,再一次冲向乐夏。   几个回合下来,乐夏扔了他三四次,萧继熙也跑回来三四次。   他甚至被扔出来了技巧,咕噜噜滚出去的越发配合,脸跑得红扑扑的,发髻彻底散了,银制的发冠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阿奴看着他被扔出去又自己跑回来的样子,新奇的睁大了眼睛。眼前的人好像她的玩具小马,弹来弹去的,还会自己回来。但是居然不需要阿奴进行任何操作,他是全自动的。   好玩。   御花园真好玩。   皇帝和贤妃赶来的时候,可就没这般好心情了。   早在二皇子第一次冲向阿奴时,就有机灵的小太监匆匆忙忙分别跑去勤政殿和承庆宫告诉皇帝和贤妃了。   五公主颇受皇帝的宠,二皇子则是贤妃的心头宝。二位都是祖宗,伤了哪一个今天在现场的奴才们都讨不着好。   皇帝听到消息时,大惊,朱笔在折子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来。   来报的小太监跪在门槛外,只含含糊糊说了句“二殿下与五公主在御花园起了些冲突”,并未提到阿奴受伤。但皇帝能不清楚二皇子是个什么脾性么?   上书房几位先生,哪一个没来告过状。二皇子不敬师长,课上偷吃零嘴,往伴读的砚台里倒茶水,用弹弓打侍讲的帽檐...皇帝心知肚明,他懒得管。   二皇子课业如何,是贤妃该操的心;旁的皇子若被他欺负了还不知还手,那就是没用。都是皇子,谁还能怕了谁不成。   可阿奴不一样。   阿奴身子不好,身边的宫女太监又不敢真拿二皇子怎么样。说不定现在就是在被二皇子那混账打!   皇帝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再也坐不住。   他一下站起身,往外急急走去,靴尖在书房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王德海连忙伸手要去扶,被皇帝一把推开。   “御辇。”皇帝说道。   王德海在听到消息的同时就已传了起驾,御辇从勤政殿侧门抬出来,连垫脚的凳子都没来得及放。皇帝就一步跨上去,沉声道:“快。”   贤妃听见消息时,正在承庆宫廊下描花样。小太监把情况含含糊糊说明白,贤妃手里的笔“啪”的落在绢面上,晕开一团红。   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皇帝对五公主的宝贝?五公主身边一定围着满满当当的宫女太监。而她的宝儿,就带了两个小太监,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欺负呢!   贤妃想着想着,眼眶便酸了。什么花样不花样的也顾不上了,提了裙角就跑出承庆宫宫门,一路催着翟车走快些。   她鬓边的珠钗在颠簸中歪了半边,珠串晃来晃去地打在耳垂上,她也浑然不觉。   勤政殿与承庆宫恰巧在御花园的两头,一东一西,两顶轿子却几乎同时到达停稳。   皇帝掀帘而下,贤妃也匆匆翟车上跨步下来,两人连一个眼神都未交换,都朝着御花园里面大步走去。   正巧,他俩看见二皇子朝阿奴冲去。   皇帝心头一紧。二皇子那体格子,敦敦实实的。阿奴缩在喜桃怀里,小身子微微往后靠着,看上去就是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   他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冷着脸喝住二皇子。一时间顾不得其它,连忙伸手将阿奴从喜桃怀里接了过来,拢进自己臂弯里,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抱住。   “阿奴不怕啊不怕。”皇帝柔声哄着,“父皇来了,父皇在呢,没有人可以欺负我们阿奴。”   他亲了亲阿奴的额头,开始低头认认真真的检查她的脸。在发现没有明显伤痕后,又捏了捏她的四肢,摸摸后背,确定没有磕着碰着,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吩咐王德海:“传太医,在勤政殿等着。”   贤妃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注意到的却是,她的宝儿一个人对着五公主身边乌压压一大群宫女太监,浑身都是草屑泥点,袍子脏了,满头碎发乱糟糟地炸着。   明明早间出门时,还齐齐整整的一个人。   贤妃心头一酸,快步跑过去蹲下来,一把将二皇子搂进怀里,手忙脚乱地替他拍打身上的草屑,拍着拍着鼻子就红了。   萧继熙玩得正上头,被贤妃抱住,还挣扎着想出去再来一次。   贤妃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双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一声接一声的问:“宝儿,你疼不疼?宝儿,伤着哪里了?给母妃看看——”   说着说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带着哭腔。   萧继熙被母妃的眼泪吓了一跳,终于不挣扎了,乖乖站着让她检查。   那边皇帝把阿奴检查完了,这才将目光转向二皇子。他沉着脸,开口便是一连串的训斥:“萧继熙!上书房上课的时辰,你为何在此处?逃学不说,还欺负年幼的妹妹,你这兄长是怎么当的?为人不知爱幼,行事不知分寸,对宫人没有慈悲之心。你这般做派,日后如何担得起皇子之责?”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砸得萧继熙懵在原地。他以为自己在和五妹妹玩,但是皇帝的脸色太难看了,他完全不敢出声。   贤妃听了这一番训斥,身子猛地一颤,把萧继熙一整个抱进怀里,挡在他前面,抬起头来:“陛下!”她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颤意,“宝儿,宝儿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个!您看看,他一身的泥,头发也散了!五公主她哪有什么事?”   “都是您的孩子,您不能只偏心五公主,完全看不见臣妾的宝儿啊!”贤妃控诉道。   皇帝眉头一皱。明摆着是二皇子逃学、冲撞阿奴,贤妃怎么就能睁着眼说瞎话呢?什么偏心阿奴,阿奴和二皇子能一样吗?   而且贤妃,皇帝之前觉得她一直是个很本分的人,明事理,怎么到了二皇子身上便这般糊涂?难怪把二皇子如此不懂规矩!   “贤妃,你身为四妃之一,当以身作则。你便是这般教子的?萧继熙逃学冲撞幼妹,你不思管教,倒来倒打一耙?”皇帝的声音都更冷了几分,带着几分失望,“王德海!”   王德海躬身:“奴才在。”   皇帝:“传朕口谕,二皇子不尊师长,不爱幼妹,属实失德。禁足一月,上书房所有缺漏课业,一笔一笔补齐。至于贤妃,”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了几分,“贤妃教子无方,与二皇子一同禁足承庆宫,罚俸半年。”   “你好好教教他,皇子该是什么模样。另外,他这性子若再不收束,日后再出来乱晃,朕不介意替他找个严苛些的师傅。”   贤妃咬着唇,整个人身子都在抖。她深呼吸着,一只手攥着二皇子的手,掌心全是汗,另一只手死死绞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忍了又忍,声音死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臣妾...遵旨。”说完,竟是连礼都未行,拉着二皇子转身就往外走。   走了几步,贤妃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对身后的宫女道:“快,去请李院判来承庆宫,给宝儿看看有没有伤着筋骨。”   宫女小跑着去了,过了片刻又匆匆回来,一脸为难的说道:“娘娘,李院判不在太医院。他这一年白日都被陛下宣在勤政殿候着,擅长儿科的孙太医也不在太医院,一同被宣去勤政殿了。奴婢请了赵太医来,马上就到。”   贤妃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御花园门口的青石径上,指尖慢慢收紧。春日的风从杏花林那边吹过来,吹动她鬓边歪了的珠钗,珠串轻轻晃着,晃出一片细碎的光。   贤妃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二皇子继续往前走,上了翟车。   萧继熙仰头看了看母妃的脸,见她嘴角紧紧抿着,眼眶红红的,便乖乖地没有闹,只是说了句,“母妃,其实我没事...”声音低得很。   他觉得母妃现在很不高兴,比他逃课时还要不高兴。   贤妃低头看了他一眼,勉强弯了弯嘴角,笑意没有到眼底。   她替他拨开额前散落的碎发,声音还是柔柔的:“宝儿乖,回去好好洗洗。母妃让方嬷嬷给你做糖蒸酥酪吃。”   二皇子张了张口。他其实想继续说,说五妹妹很可爱,她的宫女扔人也不疼。草地滚起来很舒服,厚厚软软的。   贤妃已经转过了头,目光朝着勤政殿的方向冷冷地落了一瞬,随即收回。   ---   自这次以后,皇帝便再也不放心阿奴一个人带着宫女去御花园了。别说御花园,就连勤政殿门口都不行。   阿奴本来只在勤政殿待着的时候,倒也觉得这里很大很大。但是自打去过一次御花园,见了高高的树、宽宽的湖、好看的花,她的心就玩野了。   阿奴不再满足于勤政殿这一亩三分地,每天都在和皇帝闹脾气。   她一直指挥着喜桃抱着她,就站在勤政殿院门口,“噗噗”个不停。喜桃是听阿奴的话,但是皇帝一直看着呢。喜桃一要往外走,皇帝的声音就从书房里飘出来:“阿奴,回来。”   阿奴扭过头去,皇帝坐在书房的御案后头,透过窗户看着她。   阿奴继续指向勤政殿外:“噗噗,噗噗!”喜桃不敢动作。   皇帝:“阿奴,听话。”   阿奴把下巴抬了抬,假装没听见。   如此这般,闹了好些日子。白天指着院外“噗噗”个不停,晚上便变本加厉。她睡觉时,背对着皇帝,后脑勺转过去,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嘟着嘴。   皇帝换到她左边去,她就再翻个身,把后脑勺换到左边。皇帝又换回右边,阿奴再翻过去。几次下来,皇帝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岂有此理。   阿奴越想越气。她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骨碌坐起来,顶着满头蓬蓬的头发,用脑袋狠狠的撞向皇帝的腹部。   皇帝顺势把她捞进怀里,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好阿奴,乖阿奴,不生父皇气了。等阿奴能自己跑了,咱们就出去玩好不好?”   阿奴想了又想,抬起头来看向皇帝的脸。她表情非常的严肃,在仔细确认皇帝不是在骗她后,才勉勉强强的点头。从这日起,她开始配合喝温补的药,每天都在努力的试着自己走。   时间过的总是很快。   阿奴还是没能自己跑起来,远洋船队从海外买到的奇珍异宝,终于走官道送回来了。拖了一年之久,自然是有它的原因。   沈统领一直记着皇帝的吩咐,又朝南边去找了两片大陆,都未找着洋芋。可船队一路走一路收,奇珍异宝倒是越攒越多。   后来在一个极远的番邦国,遇到了一名蛮夷。这人的皮肤是晒得发红的白,头发卷卷的,在几次和远洋船队交易后,竟是学会了大兴官话。   沈统领觉得此人稀罕,便决定先带着这名蛮夷和一部分奇珍异宝回一趟京城。   沈统领长途跋涉,皇帝宽许他和心腹在驿站先休息一日,吃点好的,换身干净衣裳。奇珍异宝装了几十口大箱子,先快马加鞭送进了宫里。   阿奴站在琉璃镜前面。   这面琉璃镜就是此次带回来的珍宝之一,非常的大,可以照下皇帝整个人。大兴当然有铜镜。铜镜磨得再光,照出来的人影总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琉璃镜不同,人站在前头,脸上的汗毛都一清二楚。   阿奴小小的一只,新奇的看着镜子。   镜子里头,一个扎着朝天辫的小女孩,同样新奇的看着阿奴。小女孩眼睛圆圆的,额发细细软软的贴着额心,辫子上还别着珠花。   阿奴歪了歪脑袋,镜子里的小人也歪了歪脑袋。阿奴向左走去,镜子里的小人跟着她一起向左走去。阿奴又向右走,小人也跟着她向右走。   阿奴震惊的睁大了眼睛。   镜子里,小人也震惊的睁大眼睛,甚至与阿奴同步歪了歪头。   阿奴:“噗噗。”   这个镜子里的人不会,她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声音。阿奴得意起来,又是连连说了好几个她会的词:“噗噗,娘,站,玩!”   听见阿奴喊他,皇帝侧过脸来,心软成一团:“阿奴,喜欢不?”   阿奴:“噗噗!”   皇帝笑着招了招手,不到片刻,王德海又带人抬了另一口箱子进来。打开,里头是三面大小不一的琉璃镜,都没有阿奴面前的这面镜子大。最小的只有巴掌大,镶着银框,边上嵌了几颗小宝石。   皇帝蹲下来,将最小的那面递到阿奴面前。阿奴接过来,捧着它看了看自己的脸,这个里面也有一个小人诶。   阿奴喜欢。   阿奴满意的扬起下巴,接过镜子来递给喜桃,示意喜桃替她收着,冲着皇帝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露着牙的笑,然后又扭回去,继续跟那面大镜子里的小人玩去了。   皇帝笑着看着她,便见全禄小跑着从廊下进来,在书房门口跪下,喘匀了气说道:“陛下,沈统领带回来的那位蛮夷,急着要进宫见您。他说他带了他们国家大王的口信,要当面呈给陛下。”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开口   这是阿奴第一次见眼睛是绿色的人。   绿是极通透的翡翠绿,深深的嵌在眼窝里。五官深邃,眉骨高耸,卷曲的金发被他勉强拢在脑后,一根木簪胡乱的插在里头。这是一名年纪不大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脸上还未完全褪去少年人的圆润。   他蹲在阿奴旁边,视线与阿奴持平,大兴官话意外的标准,字正腔圆,只是尾音会微微上扬,像是学了太久生怕说错,每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公主殿下,小人叫艾德礼。不知殿下如何称呼?”   阿奴仰着脑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噗噗。”她对这个人兴趣一般,注意力完全被那头蓬松的卷发给勾住了。   金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一簇簇打着卷儿。阿奴伸出手去,目标明确的抓向卷发。   艾德礼认真的点点头:“小人知道了。噗噗公主,您好。”他滑稽的行了一个笨拙的大兴礼,微微偏头,配合着让阿奴的小胖手抓进他的头发里。   金色的发丝从阿奴的指缝间溢出来,阿奴新奇的又拽了拽,软绵绵的。   “噗噗公主,不可以拽。”艾德礼被她拽得头皮发紧,动作轻柔的把自己的头发从阿奴手上小心翼翼的解救出来——   不轻柔不行,皇帝就坐在旁边看着呢。   阿奴:“噗噗!”她眼睛亮晶晶的,手被掰开后,又一次伸向艾德礼的脑袋。   艾德礼吓得退后几步。   皇帝已经看完了他带来的西哥特国王的口信,信写在羊皮纸上,字迹潦草,都是弯弯绕绕的鬼画符。旁边附了一页译文,是沈统领提前译好了一起送来的。   皇帝把阿奴从地上抱起来,护进怀里,语气冷淡的说道:“她不叫噗噗。”   艾德礼愣了一下,连连点头,面上浮起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是,是小人失礼了。不知公主殿下多大了?”   皇帝:“一岁多。”他的目光在艾德礼脸上停了片刻,制止住阿奴要从他膝上半站起来去抓艾德礼头发的动作,把折起的信纸给全禄,吩咐道:“拿着朕的手令,带他去户部。”   阿奴很不高兴的“噗”了声,扭着身子想要挣脱。皇帝没有理会她的抗议,转而对艾德礼说道:“你们的海上贸易之计,朕同意了。你去户部,与户部侍郎详议章程,拟定了再呈给朕看罢。”   全禄应声接过信与手令,躬身朝艾德礼做了个“请”的手势。艾德礼却微微迟疑了一瞬,看向皇帝怀里的小女孩。   阿奴正撇着嘴,很不满皇帝阻拦她的动作,绞尽脑汁试图“越狱”。   艾德礼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收了笑容,拱了拱手:“谢陛下。容小人再多一句嘴,关于噗噗...关于公主殿下。”   皇帝目光一凝。他轻轻地拍了拍阿奴的后背,示意她别乱动。阿奴哪肯安分,拼尽全力、努力翻越皇帝拦着她的手臂。   艾德礼:“小人姐姐家的孩子今年三岁,他快两岁时还不会说话,只会些简单的语气词。与公主方才那般'噗噗'颇为相似。”   这算皇帝的伤心事了。他目光冷下来,等着艾德礼继续说。   艾德礼:“姐姐急坏了,寻了许多术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连姐姐自己都觉得孩子大约是个哑巴了。谁知道去岁在小人家住了两天,突然就会说话了。”   皇帝不动声色:“为何?”   艾德礼双手一摊:“说来也简单。姐夫家世显赫,家中仆人成群。那孩子也有好些仆人照顾,仆人们对他百依百顺,他只需'啊啊'两声,便有人递水递食,他想干什么仆人们都能理解。根本没有开口的必要。到了小人家里,只有一老仆伺候,他的愿望总不得及时满足。迫于无奈,便张口了。”   他说着对着阿奴一挑眉,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所以方才一听见公主殿下'噗噗',小人便忍不住想起姐姐家的孩子来了。容陛下见谅,小人多嘴了。”   皇帝没有立即接话。他思索片刻,又看向阿奴,阿奴还在手舞足蹈的挣扎着。   皇帝:“朕知道了。随全禄去罢。”   艾德礼又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这一次爽快的跟着全禄离开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见艾德礼离开,彻底没了摸卷毛的机会,阿奴放弃了挣扎,靠在皇帝怀里生闷气。   皇帝看着阿奴,突然笑吟吟的开口:“阿奴,晚间想吃什么?今天不吃糊糊,都听你的。”   想吃甜甜的桂花糕。   阿奴眼睛立刻就亮了,她仰起头来:“噗噗!”   皇帝佯装疑惑的皱皱眉:“噗噗是什么?父皇听不懂呀。阿奴是想吃萝卜糊糊?”   阿奴重复了一遍:“噗噗!”她说着小手还在空中比划着,画了一个圆圆的形状。   皇帝还是一脸困惑:“青菜糊糊?”   这两个都是阿奴不喜欢的。这下阿奴彻底急了,她转过头去看向喜桃,又指指皇帝:“噗噗!”   喜桃已经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她低着头去,假装没看见小主子的求助。   阿奴震惊极了。喜桃居然不明白她的意思?怎么可能!   她呆在原地。   皇帝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十分刻意的惋惜:“哎,看来阿奴就是想吃萝卜糊糊呀。好可惜,本来父皇还让小厨房做了桂花糕,备了牛肉干。看来阿奴都不想吃,只能扔掉了。”   扔掉?怎么可以。阿奴猛地又回过头来,拳头攥得紧紧的,憋了好一会儿:“桂...”   居然真的有用。皇帝眉头微微一挑,藏住心头的惊喜,面上分毫不露,还是佯装不懂的摇头:“白菜糊糊?”他忍着笑。   阿奴:“桂...桂花!”她清晰的说道。   皇帝:“桂花什么?桂花青菜糊糊?”   阿奴这下是真被气到了,她整个人从皇帝怀里坐直了身子,攥着小拳头,一字一字地往外挤:“噗噗!娘!笨!桂花!”   “笨”都学会了。不愧是他的阿奴,实在像他,聪明。   皇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阿奴更加生气了,用头去顶他的胸口。   皇帝止住她的脑袋,亲一口她圆鼓鼓的脸颊,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哦,桂花青菜糊糊啊?”   阿奴这一次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桂花糕!”   “小馋猫。”皇帝点点她的鼻子,“好好好,桂花糕。”   说着,他吩咐喜桃:“以后阿奴不把自己的意思说清楚了,不许回应她。”   随着皇帝新命令的出台,阿奴很快就发现,不一样了。   勤政殿里的所有人,一夜之间都变笨了。阿奴再也不能靠“噗噗”就让喜桃明白她的意思,喜桃只会板板正正的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这给阿奴气的够呛。   “噗噗!笨!”阿奴指挥喜桃,“笨!抱!出去!”她甚至连说两个之前不会的词。   喜桃余光发现皇帝含着笑点头,这才上前一步抱起阿奴,还是只到勤政殿院门口,就被皇帝喊住了。   “阿奴,”皇帝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你怎么答应父皇的?”   阿奴不会跑,不能出去玩。   阿奴僵在喜桃怀里,噗噗心碎。她以为皇帝忘记这茬了,她都这么努力的说话了。   阿奴被喜桃抱回书房里,整个崽闷闷不乐的坐在地上。拨浪鼓放在面前,她看都不看。   阿奴好伤心。她越想越伤心,仰头看着皇帝表面上在批折子,实际上一直在笑,伤心转为了生气。   她从地上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扶着喜桃的手蹬蹬蹬走到自己的玩具框旁边,扒拉着玩具框拖到皇帝脚边,开始从里面抓东西扔皇帝。   “娘!坏人!”阿奴念念有词。   她还小,没什么力气。玩具只是软绵绵的飞上去一段距离,落在皇帝腿上。阿奴不气馁,从玩具框里摸了乱七八糟的不管什么玩具都往上扔,也扔出几分乐趣来。   小老虎、小兔子、铃铛球、小木马、旋转车...哗啦啦落在皇帝身上、御案上、折子上,砚台里,到处都是。   御案上乱七八糟的一片。但是阿奴自己扔的开心,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   王德海站在一旁,悄悄的把离砚台最近的一本折子往旁边抽了抽。   皇帝批完手头的折子,搁下朱笔,看着满桌狼藉叹了口气。   换做别的皇子公主,莫说用玩具扔了满书房的了,根本不可能与皇帝这般淘气。   但是阿奴是皇帝生的,自己生的,自己惯的,还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皇帝反复在心里劝说自己,弯下腰把阿奴抱起来,开始曲解她的意思:“父皇明白了。阿奴现在会说话,就想学认字。阿奴真棒!是天底下最棒的宝宝!”   阿奴:!   她睁大眼睛。不对,明明今天桌上没有字画。这不对。   阿奴反应极快,被皇帝抱进怀里的一瞬间就开始装睡。头往边上一歪,整个人瘫在皇帝怀里,但是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来观察皇帝的反应。   以她的经验,皇帝现在应该站起身,把她放回暖阁的小塌上。   皇帝一直在看着阿奴,见她如此反应,大笑出声。瞬时,刚刚被阿奴扔了满身玩具的气荡然无存,心底只余怜爱。   阿奴其实只是想和他玩。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捣乱。而且阿奴因为早产,身体不好,哪里都去不了。   皇帝弯下身去,额头碰碰阿奴的额头:“父皇看见了哦,阿奴醒着。”说着,他单手抱着阿奴,腾出手来把桌上的折子都扫到一边去,又从案旁抽出一卷空白的纸,铺开,在上面写到:   【萧元昭】   笔锋凌厉、锋芒毕露。   “阿奴,”皇帝把阿奴晃醒,“我们今天来学自己的名字好不好?阿奴只要会念,明天父皇就带阿奴出去玩。不去御花园,去更大的地方。”   阿奴本来刚准备换个动作继续装睡,一听“出去玩”,一下睁开眼:“不,不骗人?”她认认真真的和皇帝确认。   皇帝被她这突然的一句话噎住了,心里又气又是想笑,也觉得自豪。所以这小东西果然会说话,甚至记性极好,听过一遍的话都学会了,平日里就是懒得开口。   阿奴果然像他,过目不忘的聪明;也像他,半点不肯吃亏。   皇帝:“不骗人。”他指着纸上的三个字,一字一字慢慢的念给她听,“萧——元——昭。”   阿奴也低头看去。这次的字笔画额外多,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阿奴看不懂。但是她知道会念就能出去玩。   阿奴盯着三个字,张开嘴,慢吞吞地跟着复述了一遍:“萧...萧元昭。”   真一遍就会。皇帝满意的点点头,指向阿奴:“阿奴的名字,萧元昭。”   这个不对。阿奴摇摇头,先指指自己:“阿奴。”又指了指皇帝,“娘。”最后指了指那张纸,“萧元昭。”   意思非常明确,萧元昭是纸的名字,不是阿奴的名字,别想糊弄她。   皇帝耐着性子和她解释:“阿奴是阿奴的乳名,萧元昭是阿奴的大名。所以阿奴就是萧元昭。”   阿奴摇头。   “这是阿奴的名字,萧元昭。”   阿奴还是摇头,这次甚至小小的拍了一下皇帝的胳膊:“不。贬!贬,贬,贬。”   这是皇帝批折子时,说的最多的话。阿奴记住了,不对就是要贬。   阿奴逻辑非常清晰,她在拍完后,仰头用怀疑的眼神看了好一会皇帝,才继续指着纸,一字一字郑重的告诉他:“这个,萧元昭。阿奴,是阿奴。娘,笨。”   旁边侍墨的王公公没忍住,憋着笑一不留神墨条在砚台上一划,发出清晰的“呲啦”声。   皇帝:...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上玉牒(3k营养液加更)   阿奴一直是一个很固执的孩子。皇帝教了她一个下午,也没有让阿奴同意“萧元昭”是她的名字。到最后,阿奴烦了,把桌上的纸掀了一把糊在皇帝脸上。   皇帝也终于放弃了。反正骗阿奴的,她学不会,也一样能出去玩。   因为宗人府拖拖沓沓准备了小半年,终于在皇帝的施压下,捏着鼻子同意给阿奴开太庙、上玉牒了。   寻常公主名字上玉牒,流程极为简单。大兴的惯例里,公主们大多要到四五岁,确定身子骨养得住、能长大,宗人府才会遣一位祭奉太庙的僧人,挑个吉日,在玉牒的末尾添一笔便算完事,香烛都不燃。   至于早夭的公主,那是连上玉牒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阿奴这,皇帝不同意。他的阿奴不可能长不大,这不是纯咒阿奴早夭吗?皇帝最讨厌有人提起阿奴体弱,所以他早就吩咐宗人府,阿奴一满一周岁,便正式记名。   并且他要开太庙,要求着衮冕,太祝读祝,百官宗亲在侧。这,寻常皇子也没有如此记名的,这是立储的记名规制,宗人府的几位老臣哪会同意。   老古董们搬出祖制、搬出旧例、搬出“公主不入太庙”的成规,被皇帝连贬两个,一个去了岭南,一个去了剑南,留下的都老实了。再不提什么祖制旧制,规规矩矩的开始准备祭器和祝文。只是到底不情不愿,直到现在才全部备齐。   以立储的规制来给五公主上玉牒都同意了,皇帝后面更多的要求,宗人府自然也无力反对。比如五公主的名字不尊字辈,不入公主排行,在玉牒上单开一册,直接写在皇帝名字的下方。   日子是皇帝亲自定的,在七月中旬,天气晴朗,吉日吉时。前一日下了场透雨,洗得京城干干净净,也洗散了些连日来的闷热。   这日早朝取消。   天还没亮透,皇帝先起身了。阿奴在他枕旁,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脸蛋肉都被压得变形,怀里搂着她最喜欢的布老虎。   皇帝还是习惯性先摸摸她的额头,再把她伸出被子的脚丫塞回去,起身先换了冕服,才重新坐回床边喊阿奴起床。   阿奴含糊的“噗噗”两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皇帝没由着她,直接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阿奴被这一兜,极不情愿的睁开半只眼,脑袋又歪过去。   喜桃早早捧了阿奴的衣服来,在床边等着。阿奴的这身小衣服也是特制的,尚衣局昨日才送来。   这是一套蜀锦织的红色小衣裳。蜀锦寸尺寸金,给阿奴制衣的这匹锦缎,用的是蜀地最上乘的蚕丝,经线以金丝为骨,纬线以孔雀羽线间织,十多名绣娘日夜赶工了大半年,才织成这一匹。   尚衣局最好的绣娘亲自剪裁,在领口与袖口处用金线绣了暗纹,是五爪金龙的纹路,隐在朱红的底子里,光一照便亮起来,像流动的霞光。   皇帝一层一层的给阿奴套上去,里衣、中单、到外衣,系上玉带,垂下组绶,全部套完开始给阿奴穿鞋。   一边穿,皇帝一边轻声问道:“阿奴吃不吃蒸蛋?”   听到蒸蛋,阿奴一下醒了。她猛的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真?”   皇帝平时并不允许阿奴多吃蒸蛋。李院判说了,蛋羹虽软烂,可鸡蛋本身难克化,阿奴底子薄,三日才能吃一回。   她前天晚上才吃过,按规矩,明天才轮得到下一回,阿奴都算着呢。   皇帝:“父皇什么时候骗过阿奴?”   那阿奴愿意了。她歪歪扭扭的抱着皇帝的脖子起来,主动把脑袋凑的更高些,配合宫女给她梳头。阿奴的头发不够长,只能在头顶拢成一个小髻。   皇帝从喜桃捧过来的托盘里取出阿奴的冠冕来。冠冕也是特制的,在皇帝的示意下,做的是一比一的太子冠冕缩小版,白珠九旒,漆纱与木骨为胎,沉甸甸的一顶。   这一下,阿奴脑袋被压得立刻歪过去。她不舒服的挣扎起来,抬起手自己开始扯冕冠上的珠子。   “算了。”皇帝见她实在难受,把冕冠重新取下来,再次掂量了下冠冕的重量,心疼的替阿奴揉了揉脖子,随后吩咐全禄,“去朕私库里取一顶白玉小冠来,要素面的,没有旒。”   全禄应声去了,阿奴已经迫不及待的从皇帝怀里探出身去,望向桌子了。早膳早已备好,中间摆着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刚出锅的蒸蛋,嫩黄嫩黄的,上面淋了一小勺鸡汁,泛着油光。   阿奴盯着蒸蛋,皇帝抱着她在桌前坐下,阿奴虔诚的直起背,等着皇帝一勺一勺喂她。她每吃一口都要细细回味,直到皇帝催了她两次“快些”,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加快了速度。   等到阿奴终于磨磨蹭蹭的吃完早饭,被皇帝抱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太庙那边,文武百官、宗亲后妃早就全部到齐了。   太庙在宫城东南隅,坐北朝南,五重大殿沿中轴线依次排列。最前方的戟门之外,是一片空旷的青石广场,可以容纳数千人。广场两侧立着石幢与铜鼎,鼎中香烟袅袅,文武百官着朝服列于戟门两侧,宗亲们按辈分站在前排,后妃们则被安排在侧廊的帷帐之下,隔着层层纱幔依稀能看到人影攒动。   柔嫔牵着四公主,站在侧廊内期盼的等待着。托五公主的福,四公主虽然才三岁,今天也能一起,提早记名上玉牒。   宗人府一合计,五公主都开太庙以立储规制记名了,比她年纪还大的三公主、四公主还没记名是个什么事?于是便定在今日五公主的记名仪式结束后,一并上玉牒。   淑妃为此事不快了许久。二公主记名的时候,连太庙的门都未曾见着。她在长生和平安的事情上,是一定要又争又抢的。   所以淑妃愈发想不明白,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为了五公主后宫里头是这个也贬,那个也罚;只要是五公主的事情,必然是超规制的。不能真的养了五公主一段时日,养出感情来了吧。   那魏蓉萱与皇帝成婚十多载,也没见皇帝对魏蓉萱有多深厚的感情啊。   淑妃想不明白。她甚至开始大胆猜测,皇帝怕不是被魏蓉萱夺舍了。但魏蓉萱不是心狠手辣的性子,做不出来抄了周修容全家的事情。   为此淑妃只能猜测,五公主是个活不久的命,皇帝在借机拔除异己。没有别的可能了。   但是新的问题就出现了,以皇帝的权力,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迂回,直接就做了。借五公主的由头是什么意思,假装仁慈?   淑妃实在是怎么都想不通。   “陛下驾到——五公主驾到——”太监尖锐的声音远远响起,她连忙停住思绪跪拜下去。   文武百官、宗亲后妃,近千人都一瞬间齐齐跪伏下去,“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抱着阿奴从御辇上下来,大步流星的穿过青石广场。   阿奴趴在皇帝肩头,好奇的望出去。视野内,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比阿奴矮得多,只能看见他们的朝服顶冠。没有人说话,硕大的广场,安静得很,只有细微的风声。   也没有人与阿奴对视。   阿奴缩进皇帝怀里,疑惑起来,他们为什么不站起来呢?   皇帝已经抱着她进了太庙的门。   殿中香烟缭绕,烛火通明。神龛依次排列,供奉着自开国以来历代先帝的牌位,前设太牢、少牢等三牲祭品,左右各列钟鼓、笾豆、铏羹。祭祀的礼器陈设整齐,太祝立于神位之前,手持玉圭,身着祭服,神色肃穆。   皇帝把阿奴放下来,让她自己站在正中央的一张小桌前。这张小桌也是专门为阿奴定制的,高矮正合她站立时手臂自然垂放的位置。   她难得没有乱动,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皇帝鼓励的又摸了摸她的后背,退后几步。   太祝开始朗读祝文。都是阿奴听不懂的复杂的字眼,只知道到最后,太祝说了纸的名字。   “...萧元昭。”   皇帝接过宗人府令奉上的玉牒册页,在“萧承晟”下方,郑重的写下阿奴的名字。   笔落,殿中钟鼓齐鸣。钟声浑厚,穿过大殿,悠久绵长。   宗人府令一直在等着这位传说中的五公主跪拜谢礼,等到钟都敲了,五公主还是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拜都未拜一下,完全没有对先祖的敬畏之心。   宗人府令皱眉,重重咳嗽一声。礼仪嬷嬷都是干什么的?没教吗!   五公主依旧站在原地。甚至,皇帝已经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防止她被钟声吓到。   宗人府令沉默的扭过头去。   他现在只想问问列祖列宗,这皇帝对吗?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赏菊宴   夏天总是过的很快。阿奴觉得自己还没有吃够酥山,秋天就来了。   京城的秋是极短的。昨日蝉还在树上聒噪,今日一推开窗,风里便带出凉意。   勤政殿的院子里铺了一地落叶。王德海特意吩咐了底下的奴才们不要扫院子,留给小殿下踩着玩。   阿奴如今已能扶着墙走得稳稳当当,偶尔还能松开手,小跑两步再扑进喜桃怀里。   秋来后,她总是穿着领口毛绒绒的夹袄,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只是脸颊上两团婴儿肥比起周岁时候薄了许多,下巴也尖了些,显得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更大了,水汪汪地嵌在脸上。   皇帝当然瞧着心疼,但也无可奈何。养大一个孩子,要注意的点太多了。   特别是阿奴身体不好,每日一碗温补的药汤从没断过。她已经喝出了经验,现在不用人哄,可以自己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可还是底子薄。   秋来后她手脚总是冰冰凉,没有一点小孩子的火气,夜间要捂着汤婆子才睡得安稳。   皇帝记着李院判的嘱咐,吃食定点定量,不能受凉不能受热,夜间睡觉不能少于四个时辰,午膳后必须歇一个半时辰,雷打不动。   最难的是午觉。阿奴不肯一个人睡,一定要皇帝抱着哄,哄到睡沉了才能悄悄放下去。   若不是皇帝哄她,换了人,她能跟王公公耍赖一整个下午,喜桃与乐夏又是只听阿奴的。   皇帝如今踏足后宫的时辰,都在深夜了,阿奴睡熟后。皇帝并不是热衷于情色的皇帝,只每月定期去后宫,以安大臣们的心,也维持子嗣绵延。   日子就这么过着,秋天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处。   由贤妃起头,今年宫里的赏菊宴设在承庆宫,帖子也递到了勤政殿。   当然请的不是皇帝,是阿奴。贤妃在帖中言辞恳切,道秋日菊花正好,她请了一些重臣的夫人与府中年幼的孩子,同时也请御膳房根据菊花做了些秋日的糕点。想着五公主整日闷在勤政殿里,不若出来走走,与同龄的孩子们见见,也能添几分热闹。   皇帝看完帖子,一言不发。他还记得今年上半年御花园里阿奴和二皇子起冲突的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了,难免贤妃不会为此记恨阿奴。可目光扫到“五公主需要玩伴时”,他又犹豫住了。   皇帝到底不是后妃,他不能没事传唤重臣家的小女孩进宫,这会给人不好的联想。阿奴和后宫中的其它公主也没有联系,她就每日自己和自己玩。   在皇帝看来,阿奴是个很乖的孩子。她因为早产身体不好,每日都要喝进补的药,明明阿奴那般挑嘴的性子,却也从未和皇帝抱怨过。   阿奴有的很少很少,只是布老虎都能让她开心许久。   想了又想,皇帝最终叹口气,把在院子里踩落叶玩的阿奴喊进来:“阿奴——”   阿奴正蹲在院子里观察蚂蚁,听见皇帝的声音,抬起头来,脸被秋风吹得微微泛红,“来!”她应了一声,蹬蹬蹬迈着小碎步,一路跑进书房里,扑到皇帝腿边。   皇帝把她抱起来坐在膝上,用帕子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尽量让自己语句简单,“阿奴想不想去贤妃办的赏菊宴玩?”   阿奴歪歪头。她不太懂“贤妃”是什么,也不明白“赏菊宴”是干什么的,但是她精准抓住关键词“玩”。   “去玩!”她眼睛立刻亮起来,兴高采烈的回答皇帝,带着迫不及待。   阿奴自己想去。皇帝又叹了口气:“阿奴只能带着喜桃和乐夏去玩哦,父皇去不了。阿奴要不要在勤政殿陪父皇?”   这个对阿奴而没有一点吸引力。她每一天都能看见皇帝,从早上睁眼到晚上睡觉。皇帝有什么好陪的。   阿奴猛猛摇头:“不。阿奴去玩!”   皇帝作出伤心的表情来,“阿奴一点都没有舍不得父皇,父皇好难过。”   阿奴看了眼皇帝,沉默片刻伸出手来,郑重的拍拍皇帝的胳膊,一脸严肃:“阿奴,白天玩。晚上,陪娘。”   皇帝被她佯装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低头用鼻尖蹭了蹭阿奴的鼻尖:“行。父皇等阿奴晚上回来陪父皇。”   她都这么说了,皇帝提笔在贤妃的请柬上回了个“准”,把帖子递给全禄,吩咐道:“送给贤妃,就说朕准了,阿奴会去她的赏菊宴。让她做好准备,阿奴要是伤了碰了,朕要她好看。”   ---   贤妃的赏菊宴准备得确实很用心。   满宫后妃,她只请了膝下有子女的几人,并几位高位嫔妃;命妇则请了两位郡王妃带着她们的小女儿,还有几位国公夫人、郡夫人,都是重臣家眷,带着府中幼子幼女。可以说想得极为周到了。   一提到要出来玩,平时早上起床困难的阿奴是觉也不困了,动作也不磨蹭了。   天还没透亮,她就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喊喜桃,要她给自己梳头。喜桃替阿奴换了一件藕红色的小袄,梳了两个圆髻,髻上各系了一串指节大的东珠。   等到皇帝下了早朝回来,阿奴已经坐在桌边,慢吞吞的开始吃早膳了。她如今学会了用勺子,便再不要旁人喂了。阿奴吃饭总是特别香。   皇帝带出几分新奇:“难得,阿奴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阿奴咽下嘴里的糊糊:“出去玩。”   皇帝也在桌旁坐下来,把阿奴的衣领子又整了整:“命妇们还没入宫,你现在去了也没人,去了也只能坐着等。”   阿奴的脸一下垮下去,她停住吃饭的动作,皱眉看着窗外的天:“太阳坏,今天,赖床。”   皇帝忍不住逗她:“阿奴昨儿还说太阳起得太早呢。”   阿奴理直气壮:“太阳和阿奴作对!”她说话时眼睛睁的圆圆的,皇帝被她逗得笑出声。   说话间,阿奴吃完了碗里全部的肉糊糊,舀得干干净净。皇帝替她擦了擦嘴,又给她带上顶薄绒帽,吩咐喜桃:“别让她吹了风。”   喜桃点头:“是。”阿奴已经迫不及待的拽着喜桃的手,要她和自己走了。   皇帝其实是刻意拖了时间。命妇们早在他下朝时,就已从光顺门入了宫。人多杂乱,皇帝担心阿奴去早了被不长眼的冲撞。等到阿奴出门时,承庆宫里,人已经到的差不多,只剩阿奴和淑妃、三皇子、二公主没有到场。   贤妃早早让宫女在承庆宫的庭院里搭了花棚,是用青竹扎的,棚顶覆了一层素纱,既能免去日头的直晒,又不碍着天光落下来。   数盆开得正盛的菊花被错落有致地摆放在石阶两侧,白菊清冷、黄菊明艳、紫菊沉郁,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   石案上则放着新制的菊花糕与桂花糕,茶是今秋新焙的白露茶。因有年幼的孩子在场,贤妃未让人备酒,只以桂花蜜调了一壶温饮,倒在青瓷盏里。   在周修容一事后,宫里的嫔妃们便谨言慎行,不会在人多的地方谈论五公主。可命妇里总有不知情的,就比如广平郡王妃。   这位郡王妃的夫君是皇帝的表亲,先帝时封的广平郡王。皇帝上位得并不体面,同辈兄弟死的死、残的残,活下来的全是不与朝政的清闲宗亲。广平郡王妃自认为辈分高、资历深,说话惯常没个遮拦。   “时辰都过了,五公主还没到。陛下也没给五公主找个养母,不知被宫女养成了什么不知礼数的德行。娘娘们就等她一人。”广平郡王妃有些不满的说道。   她旁边是吏部侍郎夫人,一听此话,连忙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功夫连人带蒲团往旁边挪了半尺,拉开距离,唯恐旁人觉得是她在与广平郡王妃一同蛐蛐五公主。   “王妃慎言。”崔修仪正在不远处与另一位郡夫人说着话,听见了这一句,瞥过来一眼,“王妃或许不知,上一个想当五公主养母的,如今已在冷宫。”   广平郡王妃吓了一跳,方才的不满一瞬消散。她目光快速掠过周围,见没有内侍,才压着声音连连道歉,“妾身失言。妾身失言。”   就在此时,庭院外传来太监尖细而拖长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满座俱是一惊。毕竟赏菊宴是宗妇们的宴会,陛下怎会驾临?   她们才纷纷起身准备行礼,又有个宫女从外小跑进来,连忙喊道:“不是陛下,是五公主到了!五公主坐着陛下的御辇来的,奴才们才传错了。”   五公主坐着陛下的御辇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对五公主的受宠又有了个新的体会,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向承庆宫门口。至于广平郡王妃,此时已经吓得想抽自己一耳光了。   阿奴被喜桃抱在怀里走进来。坐的近的夫人眼尖识出阿奴衣服的材质来,略微惊讶的倒吸一口气。   她这件藕红色的小袄料子温润,是江南织造局的手笔,唤做“云锦秋”,一年只得几匹,专供御用,就是嫔妃的份例里一般也是没有的,贵得惊人。   而这位传说中的五公主,就只窝在宫女怀里,没有一点准备和后妃问好或者主动行后辈礼的意思。众人都尴尬的僵在原地。   这是阿奴头一回近距离见这么多人,都是打扮漂亮的夫人,她眼睛好奇的扫来扫去。   皇帝从未教过阿奴,或者告诉过阿奴,见人要行礼。在他看来,这天底下还没人需要阿奴主动行礼。那么学那些虚玩意做什么。   贤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放下茶盏,笑着朝喜桃招了招手:“来,抱到本宫身边来坐。这里风小些。”喜桃看向阿奴一眼,见她点点头,这才抱着她走过去,把她放到贤妃旁边的蒲团上。   阿奴刚一坐稳,便迫不及待伸手去够桌上的菊花糕。   好吃的!   这时淑妃才终于带着三皇子、二公主姗姗来迟。   她从承庆宫宫门口走进来,步子轻快,人未到声先至:“哎呀,实在对不住各位姐姐妹妹。都怪本宫,今早想挑个别致花样,在妆台前耽搁了好一阵。挑来挑去没个主意,反而误了时辰。”淑妃说着,已经在贤妃附近落座,又让三皇子和二公主在自己身旁坐下,笑吟吟地朝众人点头致意。   她都这么说了,贤妃也不好说什么,只微微一笑:“无事。五公主也刚到,时辰正好,不算晚。”   淑妃落座后,先拿帕子按了按额角,这才侧过头来,想让二公主和阿奴打个招呼。她推了推二公主的肩膀,“平安,去和五妹妹说说话,你们都是姐妹。”   二公主明显不大乐意,被淑妃推着,只往阿奴的方向挪了挪身子。   阿奴听见动静,停住吃菊花糕的动作,侧头看来,正好看见二公主不情愿的脸,同时对上淑妃的目光。   淑妃愣住了。   她手上的帕子滑落在膝上,整个人一瞬间僵在原地。   “念念?”淑妃几乎是失声喊出来。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故人   淑妃不敢置信的看着阿奴。   小女孩对比同龄孩子而言尖尖的下巴,圆长的眼睛。淑妃还记得,她以前总是说念念很会长,尽挑了魏蓉萱和皇帝出彩的部分。眼睛像皇帝,鼻子像魏蓉萱,脸型也像魏蓉萱。   淑妃全身都在颤抖。   皇帝登基后,独宠魏后,使得她成为众矢之的,魏蓉萱也顺势一个人孤立所有人。后妃嫉妒她,前朝弹劾她。以至于九年过去,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   魏蓉萱与徐幼双,曾是很好的朋友。   还在五皇子府的时候,府里只有三个孩子。淑妃没有自己的孩子,把魏蓉萱的女儿当自己的女儿养。念念身体一直不大好,淑妃找了京城多少名医;念念生病的时候,淑妃几乎整夜的不阖眼,唯恐一闭眼就出事。   皇帝登基的消息一传进府,淑妃就问魏蓉萱,“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那会的徐幼双,年少心气还在,京城里头除了好友与念念外,没有别的牵挂。   “我带你和念念去西北!我阿爹在那里,天高皇帝远的,咱们单立女户,以后念念接我阿爹的位置,做大将军!”徐幼双那般恳切的邀请魏蓉萱,“走吧,五殿下有什么好的,不知道你看中他什么了。他对你根本不上心,只想拿走你的才华。”   “听我的萱萱,咱们走。而且我总觉得,咱们不走,五殿下登基后念念活不久的。”   魏蓉萱只是笑着摇摇头:“走不远的,幼双。上月就有急召往西北,伯父应该快到京城了。你不要对殿下总是有那么多看法,他只是也需要活下去。”   徐幼双翻了个白眼。在她看来魏蓉萱哪哪都好,就是心太软。魏家一群烂人和吸血鬼,魏蓉萱心软;五殿下明摆着冷人冷心的,魏蓉萱还在试图感化他。   徐幼双恨铁不成钢:“你眼瞎啊魏蓉萱!你等着,就是我说的,今天五殿下登基,不到一个月他必对念念动手。”   两人不欢而散。淑妃气了好些天都没去找魏蓉萱,只是在自己院里给念念缝布娃娃,缝了又拆,拆了又缝。   再往后,皇帝登基,魏蓉萱封后,一大堆事,等到淑妃终于再有机会见到念念时,她已经不会再睁开眼睛,喊她“幼双阿娘”了。   魏蓉萱伤心过度晕过去,念念也没到上玉牒的年纪。皇帝不许人再多看,念念就一小口棺材草草葬了。   念念啊,她们的念念啊。   徐幼双再未原谅魏蓉萱。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淑妃与魏后早已关系不再亲近。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长生和平安很可爱,乖巧懂事,体贴母妃。淑妃一天天的忙着照顾龙凤胎,再抽不出精力来,去想这些陈年烂事。   她以为自己忘了。她真的以为自己忘了。   可是眼前的五公主,和淑妃记忆里府中最后那年的念念,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像念念又活过来了,在她面前两颊一鼓一鼓的吃点心。   是了,念念身体不好。但是很贪嘴,总是找了一切机会试图偷吃一点府医不让她吃的东西。   像,真的太像了。   “什么念念?”二公主困惑的推推淑妃,“母妃,你怎么了母妃?”   贤妃自然也知道念念是谁。当今陛下还潜邸时的旧人应该都知道,魏后那个早夭的、没有记入排名的女儿。   眼见院中众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贤妃轻咳两声,不动声色的开始打圆场:“淑妃妹妹怕是看岔了。五公主是先魏后所出,妹妹看见五公主,想起从前的故人,也是人之常情。”   贤妃说着,侧过头去吩咐贴身宫女:“去把暖室里那几盆‘紫云飞’端过来罢。再捂下去,怕是连花都要闷坏了。”   宫女应声而去,贤妃笑着对众人解释道:“正好今日诸位都在,一起来看看这‘紫云飞’。说是番邦来的花种,大兴难养活,数十盆只活了三盆,漂亮得很。”   说话间,宫女已经领着三个小太监,一人一盆小心翼翼的搬了花来。这花确实开得极好,花瓣细长如丝,颜色由浅紫渐次过渡到深紫,像晕开的暮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在青瓷盆中。花一端上来,香味便扑鼻散开,清冽而幽远。   花的确是好花。众人都顺势夸赞起来,席间在五公主到后的凝固气氛终于散开,热热闹闹的。   借着众人交谈声的掩盖,贤妃站起身,越过五公主和二公主,在淑妃耳旁说道:“莫要再提此事。”说完,她又淑妃身后的石桌上,摘了朵花,又坐了回去。   贤妃与淑妃并不交恶。   淑妃终于回过神来,摸了摸担忧的看着她的二公主脑袋,目光还是不住的看向吃东西的阿奴。   阿奴正在小口小口的咬着桂花糕,幸福的弯起眼睛,糕点屑屑沾了满嘴。大抵小孩子都很喜欢吃甜食罢,她开心的一边吃一边晃腿,脑袋一摇一摆的。   阿奴不懂周围奇怪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她觉得宴会不好玩。大家都坐着,说奇奇怪怪的话,笑的也不真心。但是菊花糕好吃!桂花糕也好吃!   宴会真是太好吃了。阿奴以后还要来。   她心满意足的咬干净桂花糕的最后一口,伸手要再去拿一块菊花糕。阿奴已经尝出这两者的区别了,桂花糕更甜一些,菊花糕则带了微微的酸。   两个交替着吃,不容易腻。   淑妃和贤妃都看向桌上的糕点碟子。   贤妃记得,这叠糕点一共是七块。五公主已经吃了两块桂花糕,一块菊花糕。皇帝早早就派了小太监提前送了一份详细的“五公主食谱”,上面写得很清楚,五公主不能多吃糕点,难克化。   贤妃刚准备把糕点拿走。淑妃已经笑盈盈的、动作极快的探过身,把糕点碟子拿起放到了隔壁桌上,问贤妃:“你这里有好克化的东西不?小孩子不能多吃糕点,晚上会腹胀睡不着。”   贤妃惊讶的看淑妃一眼,示意嬷嬷把准备好的糖蒸酥酪端上来。   阿奴则在震惊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明明刚刚还有四块糕点的,现在!一块都没有了!   阿奴好伤心。她以为离开勤政殿,娘也没跟来,喜桃都听她的,就没人管她吃什么了。早知道就该一次拿两块的,起码还能多吃一块。   糖蒸酥酪被宫女端上桌来,阿奴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好奇的看着眼前的小碗。碗里乳白色的酪面微微颤动着,上面浮着几粒金黄的桂花。   阿奴又高兴起来,伸手去拿搁在碗边的银勺。她勺子刚刚抓起,还没尝一口,突然周围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满座说笑声,一瞬间凝固。   皇帝脸色极差的大步流星从宫门外走进来,不由分说的抱起了阿奴,后面则跟着一队羽林军。   “送诸位夫人回去,封锁承庆宫。”皇帝吩咐道,“火烧御花园,贤妃,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30章 第三十章:招魂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贤妃跪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面上也流露出震惊来,随即是茫然。她反应了好一会才开口道:“陛下,您说什么?御花园烧了,臣妾干的...?”   她整个人都有些懵,声音发涩到甚至语无伦次起来,“臣妾,臣妾近日一直在筹备赏菊宴,日日都在承庆宫张罗,院门都少出。臣妾又如何会去烧御花园?臣妾纵是失心疯了,也断不会做这种事。”   “而且,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宝儿最喜欢去御花园。臣妾又怎会冒着伤了宝儿的风险,火烧御花园?”贤妃说着,深深磕下头去,在青砖上碰出沉闷的响声,“臣妾万万担不起此等冤枉,请陛下明察!”   她话中已经带了几分哭腔,只是死死压着,不肯在这么多人前失态。贤妃惯是平和性子,还在五皇子府时就是,从不与旁人争锋,前朝后宫谁不知晓。   而且她位份高,膝下又有皇子,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去火烧御花园。旁边几位尚未走远的宗妇已忍不住交换眼色,有的甚至微微张了口,想替贤妃说句公道话。   皇帝当然不会平白说出口。自从阿奴在御花园与二皇子起了冲突后,皇帝提防后宫阴司,一直留意着承庆宫的动静。贤妃借赏菊宴采买的由头,命宫女购入了大批烟花,夹杂在菊花盆、绸缎幔帐的采购车中一并运入宫中。   人证物证皇帝都有。   贤妃看着被侍卫押过来的、全身都是瑟瑟发抖的贴身宫女,眼中闪过烦躁。她并未抬头,只是又连磕几个,颤声道:“是,臣妾是私自买了烟花,可是臣妾买的烟花统共不过二十余支,都是小儿玩的小烟花,连响炮都没敢要。”   “宝儿自从新年看了烟火,就念念不忘,一直嚷着要自己玩。臣妾,臣妾舍不得宝儿闷闷不乐,才让宫女们偷偷带了几支回来,想着等他生辰那日,在院里放两支哄哄他便罢。此事臣妾认罪,私自将违禁品带入宫中,是臣妾的不是。可火烧御花园,臣妾纵有十个胆子,也断不敢做!”   她说得情真意切,额头已磕得通红,发髻松散,金簪都歪斜下来,几欲坠地。皇帝面色沉沉,未置一词。   此时,承庆宫外突的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羽林军校尉疾步而入,单膝跪地,禀道:“陛下,放火烧御花园的太监找到了,人已自尽在冷宫,周修容院内。经辨认,乃是御花园洒洗处的杂役。”   满殿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冷宫在宫城最西偏角,杂草丛生,平日里连巡夜的侍卫都不愿多走。而御花园踞于后宫正中,从冷宫到御花园,需穿过五道宫门、四条长巷,少说也得走两刻钟的脚程。   一个小小洒扫太监,放了火还专门跑去冷宫周修容院内自尽,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事情陡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宫里发生这么大事,今日来赏菊宴的宗妇们虽说被羽林军遣散得迅速,但宗妇们毕竟不是犯人,仍有几位拖在队伍最后头,磨磨蹭蹭尚未出承庆宫的垂花门,竖着耳朵想听个究竟。贤妃平日口碑素佳,与各家命妇多有往来,好几位夫人都频频回首张望。   就在这当口,御花园方向又有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的跑来,袍子上满是烟灰,扑通一声跪在承庆宫阶前,哆嗦着高声道:“陛、陛下,刚刚御花园火扑灭,奴才们在焦土中清理残枝,竟、竟挖出一具孩童的尸骨!尸骨上还有骨牌,刻着‘吾儿魂归来兮!’骨牌背后写着,写着...”   他吞了吞口水,声音放低,“先皇后魏氏的名字。”小太监说着,自己都害怕。宫里是白骨累累,但是鬼神,到底不一样啊!宫里谁没做过亏心事。   在场几位胆小的宫女当场白了脸,往后退了半步。还未走远的宗妇们更是齐齐驻足,有人惊呼了一声:“怕不是魏后招魂,且招魂成功了!御花园着火,这是上天的警示啊!”   更有人想起了些什么,看向淑妃,颤颤巍巍的开口:“刚刚淑妃娘娘看见五公主喊的‘念念’,莫不是,莫不是...的乳名?”她吞了吞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魏后的前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死得早,没入公主排行。现如今宫里的大公主,是一名美人所生。   可是淑妃见了五公主,喊得是那个孩子的乳名。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聚向皇帝怀中的阿奴。在场夫人,没有见过五公主前头那个同父同母的姐姐的,自然不知晓是否真的相似。   但五公主是在魏国公谋逆,魏后被废后,据说拼死生出来的孩子。结合御花园这情况,怕不是真有几分蹊跷在身上。   那这...皇帝还如此偏爱五公主...   “大胆!”王德海呵斥道,“真龙天子在此,紫微星照临,一切魑魅魍魉皆为虚妄。诸位莫非是要怀疑陛下圣德、质疑大兴国祚不成?”   这话说得重。就是离开了的宗妇也齐齐又跪倒下去:“臣妇不敢——陛下圣德永昌!”   皇帝脸色阴沉沉的,目光从跪伏满地的宗妇宫人身上缓缓扫过,牙关紧了一紧,随即不怒反笑,连说三遍:“好,好,好。”   皇帝当然不信鬼神。要是有鬼神,这天底下该遭报应的多了去了。先帝那般昏庸荒唐的人,不也没遭鬼神报应。   皇帝过去是信过鬼神的。他不得先帝宠爱,没有母妃护佑,当初带着两名心腹在边关,无数次险些丧命,他都在恳求。他恳求老天爷公平些,恳求老天爷给他点甜。   老天爷没有回应皇帝,后来皇帝也就不求了。他自己九死一生,从边关爬回来,靠自己争来的兵权,和一些运气,当了皇帝。   现如今,这些神神鬼鬼的,竟糊弄到他头上来了。皇帝收了笑,面色一沉,厉声说道:“既如此,传朕口谕:即日起封锁后宫,严查各宫。凡近日出入宫门之奴才、采买车马、门籍簿册,一律封存待检。涉及此事者,先押入内廷司候审,不得走漏一人。”   他顿了顿,又冷冷的扫过刚刚从御花园跑过来的小太监:“妖言惑众,扰动宫闱,拖下去,杖毙。”   小太监浑身一抖,立刻想喊冤。两名羽林军已动作极快的堵住他的嘴,拖了出去。   明明是晴朗的秋日,院中众人只觉得浑身发凉。   皇帝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望诸位引以为戒,今日诸事,朕不希望有人在外头多嘴半个字。”   满院跪着的人齐齐伏低了身子,无人敢应声。皇帝抱着阿奴扬长而去。   阿奴早已在皇帝怀里睡过去了。她今天起得比往日都早,早膳吃了一整碗肉糊糊,刚刚又吃了三块实打实的点心,吃得肚子滚圆,困意上涌,暖烘烘的一小团窝在皇帝臂弯里。   直到皇帝抱着她上了御辇,阿奴都没醒来,只是依赖的蹭了蹭皇帝的胸口,呼吸绵长。皇帝摸了摸她的额头,用手指替她抹去嘴角的糕点残渣。   他目光落在阿奴脸上,努力回想魏氏前头那个孩子的样子。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久到皇帝早就记不清了。   他其实也没见过几次念念。只依稀的记得,是个身子很差的孩子,隔三差五就要大病一场。这很正常,从魏氏怀孕起,皇帝就知道这不会是个健康的孩子。甚至他很惊讶,魏氏居然还能怀孕。   皇帝与魏氏在五皇子府时,同住一院。皇帝随身带着的香囊里,有海量的零陵香,这会使得女子不孕。   都说女人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一颗心就全扑在孩子身上了。魏氏如此才华,皇帝当然不放心魏氏生子,谁知道魏氏往后会不会为了孩子,要谋权篡位。   零陵香的香囊,皇帝日日贴身带着,甚至会根据季节,更换里头花香的品种。可纵是如此,魏氏还是怀孕了,不但怀孕,孩子甚至活着生下来了。   皇帝站在产房外头,听着念念微弱的哭声,比谁都清楚这个孩子身体不会好。他不放心,当晚让心腹去把过脉,不是长命的相。   所以皇帝不在意。不在意自然也不记得,他想不起来。   喜桃已经跪在一旁,把今日赏菊宴上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回禀给了皇帝。   在喜桃说到淑妃失声喊阿奴“念念”的时候,皇帝面色一沉。手猛的攥成拳,指节泛白,青筋微微突起。他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一挥袖扫去小桌上所有东西。青瓷茶盏、放点心的碟子、阿奴的玩具,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阿奴被这动静吵醒。她睡眼惺忪的望着皇帝,小嘴瘪了一下,含含糊糊的喊:“娘?”   皇帝情绪一瞬收住。他深呼吸几下,竭力让自己声音柔和下来:“没事。阿奴睡吧,睡啊,乖。”他轻轻拍了拍阿奴的后背。   阿奴本就还困着,被这一哄,小脸翻了个边,把另外半边脸蛋压在他胸口上,又沉沉睡了过去。   “一派胡言!”皇帝看她又睡沉了,过了好一会压着嗓子呵斥一句,“传朕口谕,淑妃御前失礼,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他一直仔细的看着阿奴的五官。不管怎么看,都像他,也只像他。这是他的孩子。   王德海小心翼翼的在外面说道:“陛下,勤政殿到了。”   皇帝突然吩咐道:“传大安国寺广宣大师入宫。”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广宣大师   阿奴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晃晃荡荡,随着晃荡,会有风顺着裤腿钻进去,让她觉得很好玩。阿奴仰着头和面前不长头发的奇怪陌生人对视。   广宣大师的光头在勤政殿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阿奴看了半晌,忽然伸出手,朝他头顶够了过去。   皇帝面无表情的在半路把阿奴的手抓住,放回阿奴膝盖上。阿奴瘪瘪嘴,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   广宣大师法号广宣,是大安国寺住持。如今年过六旬,须眉皆白,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一双眼睛却清亮通透。他虽身处佛门,却不常驻寺中,大半辈子都在云游四方,踏遍了大兴的山山水水。   皇帝不信教。这事儿满朝皆知。他登基后的头一项大政便是整治佛门,彻查天下寺庙田产,凡占着良田却不事耕作、打着佛祖旗号聚敛民财、甚至暗地里与地方豪绅勾连坑害百姓的僧人,一律还俗充军,家庙拆毁,田产充公。两年间拆了百座寺庙。   大安国寺是极少数被皇帝放过的寺庙,无他,广宣大师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当年皇帝在边关最落魄的时候,率残部被胡人追至一处绝谷,前无援军后无退路,身边的亲兵从一千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十。这是他人生中最凶险的一役,背水一战、九死一生。待他一人一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腰腹、腿上,伤口深可见骨。   广宣大师正好云游至那一带,在荒山破庙里捡到了重伤昏迷的皇帝,顺手替他清理伤口、缝合皮肉、每日清早上山采药,外敷内服,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临别的时候,年轻的五皇子身上只剩下一只随身的青玉佩还能值些银两。他解下来递给广宣大师,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语气也平淡得很:“救命之恩,孤记下了。日后必将回报。”   广宣大师没接,只笑盈盈的说道:“殿下日后若登大宝,莫要尽毁佛门,留几盏灯罢。”   此刻,广宣大师被羽林军从城外大安国寺请入宫中,到的时候已是亥时三刻,宫门早已落了钥。羽林军统领便拎着广宣大师飞檐走壁一路穿过层层宫宇,直入勤政殿。   落地时,广宣大师的僧袍里头还鼓着风。他站在勤政殿中央一手扶着腰,微微喘了几口气。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这般折腾。   皇帝则坐在床边的茶几旁,开口平铺直叙:“阿奴身上,可有被什么东西诅咒了?”   广宣大师走近几步,看向坐在床边的小孩。   原来叫阿奴。   广宣大师几乎是新奇的看着这个幼崽。他很早就批过皇帝的命相,改天换日的明君之相,但亲缘淡薄,怎么会把女儿带在身边?   阿奴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歪着脑袋又够了一次他的光头。她这次吸取了上次失败的经验,动手极快。皇帝还没来得及拦,她的小巴掌已经“啪”的拍在了广宣大师光溜溜的脑壳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伺候的宫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皇帝担忧的看向阿奴的手。   广宣大师没恼。他被这一拍,反倒笑了,半蹲下来与阿奴平视,声音和缓温和:“小殿下,你喜欢陛下吗?”   阿奴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阿奴,喜欢娘!最,喜欢娘。”   广宣大师沉默片刻:“娘...?”这个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   这是喊的皇帝?他困惑的侧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则嘴角抽了抽,没有纠正。   阿奴是个固执的孩子。就像她不承认萧元昭是她的名字一样,阿奴也觉得喊皇帝就该喊“娘”,旁的都是别人的名字。   皇帝试图改正了她很多次,到最后阿奴烦了,同他生气了大半天,赌着气不理他。皇帝本想晾晾阿奴,到底不舍得。也就认了。一个称呼而已,阿奴还小,由着她了。   广宣大师到底云游四方,见过世面。很快回过神来,眼中笑意更深,伸手摸了摸阿奴毛茸茸的小脑袋。阿奴被他摸得舒服,眯了眯眼,礼尚往来的又一次伸手想要去拍广宣大师的脑袋。   这次皇帝早有防备,再一次抓住阿奴的手,放回她自己膝盖上。   阿奴不满的“噗噗”两声。   皇帝面色冷淡的又问了一遍:“阿奴身上,可有被什么东西诅咒了?”   广宣大师没有回答,而是直起身来,侧头看向皇帝:“陛下,贫僧还记得,您不信鬼神?”   皇帝:“朕不信。”   广宣大师笑起来,“那么陛下又怎的问贫僧鬼神之事呢?”   皇帝:“直说便是。”他语气中已带出寒意。   广宣大师点到为止,双手合十,缓缓开口说道:“陛下既然不信鬼神,贫僧便只说贫僧看到的。这位小殿下,不是长命的相。贫僧观她气脉,先天有损,本该在胎中便夭折,能活到现在就已是异数。她应当活不过五岁。”   皇帝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厉声呵道:“不可能!”皇帝语速极快,“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最好的条件。阿奴现在无病无灾的,怎么会活不过五岁!你——”他的目光几乎要钉在广宣大师脸上,一字一字的从牙间挤出来,“你咒她。”   广宣大师没辩驳,也不惶恐,只静静站在原地,等着皇帝把火先发出来,才慢悠悠的补充道:“贫僧话只说了一半。她虽先天有损,但被人改过命术。若是能平安活过五岁,往后便贵不可言,福泽绵长。”   皇帝还在剧烈喘息着。他当然不能接受广宣大师的批语,对,阿奴是早产,身体不好,但如今已经被皇帝养好了。皇帝从未想过,阿奴会活不过五岁。怎么可能,又怎么会。   他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终于回归平静。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送大师回寺。”   广宣大师不再多言,朝皇帝微微躬身,又低头对阿奴笑了一下。阿奴抬头看他,认认真真的与他道别:“光头再见。”   广宣大师笑着转身,跟着羽林军出了勤政殿。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在广宣大师出去后,皇帝冷冰冰的开口道:“都出去。”   殿内侍立的宫人、内侍,齐齐躬身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将一切都关在了外头。偌大的后殿里,只剩下皇帝和阿奴两个人。   皇帝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来。他腰背笔直,两只手搁在膝上,手指交叉,攥得很紧。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来。   阿奴本来已经滚进被子里和自己的影子玩躲猫猫,此时磨磨蹭蹭的探出半个身子,蹭过来,小身子挪到皇帝身侧,把脑袋搁进他怀里。她用头蹭了蹭皇帝的手,安安静静地靠着。   阿奴平时闹腾得很,鲜少有这样主动安静着贴过来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开口:“娘,不伤心。不信,光头。”   皇帝低头,掌心覆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慢慢顺着她细软的发丝摸下去。阿奴的头发今日梳了两个小丸子,已经全散了,发尾处有几缕细碎的发丝打了结。   皇帝一点一点替她解开那个小结,指腹捻着发丝慢慢梳顺,然后把阿奴一整个抱起来,拢进怀里。   “不伤心。”皇帝说道,声音照旧温和,听不出波澜,“阿奴睡觉好不好?到时辰了,明天早上起来,有蒸蛋吃。”   阿奴小小的欢呼声,立刻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睫毛微微颤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没过两息,又“唰”地睁开眼,看向皇帝,“娘,早膳,蒸蛋!”   皇帝唇角弯了弯:“明日早上,太阳起床了才可以。”   “好吧。”阿奴拖长了尾音,重新闭上眼睛,手在皇帝衣襟上揪来揪去,显然半点睡意也无。早上起得早了,今天她白天睡饱了觉,这会儿精神头正足,哪里睡得着。   皇帝抱着她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手掌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拍着她的后背,“阿奴,听话,别动了。”   阿奴窝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小嘴却没停,含含糊糊的念叨:“蒸蛋、桂花糕、菊花糕...”她把能想起来的好吃的翻来覆去念了个遍,“...牛肉干、粉蒸条...”到最后,小半时辰过去,她终于睡着了。   皇帝又抱着她走了两圈,确认她睡熟了,这才轻手轻脚的把她放在床上,严严实实的盖上被子,掖好被角。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看着阿奴睡梦中随着呼吸起伏的小身子,和嘴角那一丁点儿亮晶晶的、不知梦见了什么好吃的而留出的口水,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皇帝写了一道密谕,随即召来一队影卫:“你们也去西域乌孙国,与先前那队汇合。不惜一切代价,”他一字一顿,“找天山雪莲。”   影卫统领叩首领命,一队人便如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皇帝独坐了片刻,紧接着起身换了套常服,再次走到后殿看一眼阿奴。她睡得正香,被子被她蹬开一角,露出脚丫来。皇帝把她的被角重新仔细掖好,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触手温热。   他直起身,转身出殿,言简意赅的对候在殿外的羽林军统领说道:“备马,出宫。”   大安国寺位于京郊的翠微山,离宫城有二十余里地。皇帝是骑马的一把好手,他单人单骑,身后跟着一队羽林军,朝翠微山疾驰而去。   等他到时,天边才刚泛起一线青,东面的山脊线上隐约透出薄薄的灰白。皇帝在山脚下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侍卫,然后整了整衣冠,面朝山上隐在朦胧中的大安国寺,膝盖弯下去,双手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深深叩下,拜了第一拜。   大安国寺上山九百九十九级石阶,皇帝沉默着向上走着,一步一拜。   石阶两侧的松柏在晨雾里沉默地立着,偶尔有早起的山鸟在枝头扑棱一下翅膀。羽林军牵着马远远地跟在百步之外,无人敢上前半步。连马都被勒住了嚼子,不敢出声。   皇帝头一回,这般诚心的、真切的祈求着。如果真的有鬼神,如果佛祖真的在听,那么保佑保佑他的阿奴。   保佑阿奴平平安安,健康长生。   皇帝叩到第六百四十三级台阶时,腰背已经开始发酸发胀,大抵是早年的旧伤复发,他没管;膝盖骨磨得有些疼,他也没管。只面不改色的重复跪下去,叩首,站起来,再走一步,再跪。   晨光在他拜到第八百多级的时候忽然亮了起来,东边的天际染开一片橙红,将满山松柏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他直起身来,手撑在膝上缓了一息,仰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大安国寺的飞檐翘角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檐角的铜铃被山风吹动,远远传来细碎的叮当声。   佛祖可能真的听到了罢。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贵妃   皇帝盛怒之下,内廷司与羽林军一同介入调查御花园纵火案一事。满宫封锁,宫人无不人心惶惶,谁知越查,事情越发扑朔迷离。   助燃物一事最先有了眉目。内廷司翻查了近半月所有出入宫门的采买记录,一桩一件对账核物,又提了守门的禁军一一盘问,谁知查出来让内廷司都一惊。   除了贤妃命宫女夹带烟火入宫之外,德妃宫里搜出来一匣子,婉昭仪妆台底下藏了半匣,崔修仪院里的花盆里也挖出几支残存的。满宫上下,合着多位高位嫔妃宫里头都有烟火。   此外,就是放火又跑到冷宫自尽的小太监顺子。他与淑妃身边一个叫春杏的贴身宫女是旧识,更确切地说,是老相好。   多名洒扫处的太监和御花园的粗使宫女指认,赏菊宴前半月里,曾不止一次看见顺子与春杏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后头私会。两人鬼鬼祟祟,见了人便散开,装作不认识。   内廷司将这一干人证物证的卷宗呈到勤政殿时,阿奴正坐在皇帝怀里,等着他给自己喂糖蒸酥烙。   赏菊宴时在贤妃宫里没吃到糖蒸酥烙,阿奴惦记了好一段时间。皇帝索性让小厨房的嬷嬷去找方嬷嬷把秘方学了来,做给阿奴吃。   皇帝听了这一串禀报,当真是怒极反笑。他手里的银勺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阿奴张着嘴,眼巴巴的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口,急得拍了拍桌子:“娘!娘!”   皇帝回过神来,继续动作轻柔给阿奴喂酥烙。阿奴“嗷呜”一大口咬住勺子,满足的眯眯眼。皇帝给她擦擦嘴角沾到的糖渍,头也不抬的问道:“淑妃审了?”   “回陛下,淑妃娘娘喊冤,说春杏与她宫里的私事她从不过问,更不知晓什么小顺子。审了两日,春杏只哭,什么都不肯说。”   皇帝:“冤?”他嗤笑一声。   后宫真是好一场大戏。   他的阿奴不过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竟也叫这么多人惦记。放火的也好、传话的也好,归根到底,不都是打着“招魂示警”的幌子,想把脏水泼到阿奴身上。   阿奴没有母妃,一旦失了皇帝的偏宠,还不知道要被欺辱成什么样呢。   想到这,皇帝心疼的摸摸阿奴软乎乎的脸颊,被她配合的蹭了蹭,随后眼神示意皇帝该给她喂下一口了。   皇帝低头爱怜的亲了亲她的头顶,目光又冷下来。   说到底,就是后宫日子太舒坦了。宫妃没事做,一天到晚就盯着他的阿奴。   一小碗酥烙并不多,皇帝最后用勺子挖了挖碗底,给阿奴展示:“没有了,”他声音带着笑意,“两天只能吃一碗。”   阿奴惆怅的叹口气:“噗噗。”见好吃的吃完了,她自然再没耐性乖乖坐在皇帝膝头,很快就开始折腾要下去。   皇帝:“阿奴好让父皇伤心,没吃的就不陪父皇了。”   “娘,听话。”阿奴敷衍的回他,找准角度从皇帝胳膊间隙里头灵活的钻下去,扑进喜桃怀里,要她带自己去院子里玩了。   皇帝也起身,站在窗前看了阿奴许久。阿奴对院子里的一窝蚂蚁非常用心,甚至用小石头给它们圈了家。此时在认认真真检查蚂蚁们的“院子”。   皇帝温柔的注视着阿奴,从日影在东墙看到了西墙。他终于不舍的移开目光,转身走回案后,取出一卷空白的纸,提笔蘸墨。   皇帝没有立后的打算。或者说,除了魏氏,皇帝不会再立第二个皇后。阿奴必须是、也只能是唯一的嫡出。皇帝自己生的孩子,他不会允许有人可以从礼法上越过阿奴一头。   但是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转移后妃注意力的身份。   临初七年十一月,皇帝带数名随从扮作寻常富户,出宫微服私访。在城西的商坊外,偶遇了一位正在施茶的女郎。   女郎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袭藕荷色素面袄裙,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站在茶棚里替往来的穷苦人斟茶倒水,动作从容,举止端方。   她替一位抱孩子的老妇人递茶时微微俯身,袖口滑落一小截,露出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冰种翡翠镯子,一看便知出身富庶,却无骄矜之态。   皇帝在茶棚外站了片刻。女郎抬头正好与他对上目光,不避不闪,微微颔首致意,眼底清澈坦然,只掩面一笑。   皇帝上前搭话,女郎应答得体,不卑不亢。问起家世,原是一江南富商之女,姓柳,幼年失母,由父亲一手带大。此番随父进京投亲,途经城西见往来百姓多以劳作为生,喝水不便,特意央求父亲在此处搭了茶棚。   皇帝当天回宫便下了旨。柳氏女瑶月,温良端淑,德容兼备,即日入宫,册为贵妃,赐住揽月宫,执掌凤印。一切待遇用度,悉遵皇后之例。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一个江南商贾之女,无根无基,并非选秀入宫。甫一入宫便位至贵妃,还执掌凤印。桩桩件件,怎么看怎么离谱。   御史台连着递了七道折子,都被皇帝留中不发。几位重臣联名上书,说于礼不合,皇帝只批:朕意已决。   贵妃入宫那日排场极大,銮驾仪仗从宫门一路铺到揽月宫,要有多隆重就有多隆重。她换了宫装之后更显得人如明月,眉目清艳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入宫头一日,贵妃赏了揽月宫上下每人三个月的月例,又给各宫嫔妃都送了一匣子上好的苏绣绢子,瞧着是和和气气的做派。   谁知第二日一早,贵妃便传了口谕:往后各宫嫔妃每日辰时须至揽月宫请安,不得以任何由头推脱。如有病者须有太医院脉案为凭,有孕者须有太医手书,否则一律按宫规处置。   这口谕一出,比柳氏封贵妃一日还叫后妃们脸色难看。后妃晨昏定省是规矩,可魏后在时为人并不苛刻,只要求初一十五请安即可。这贵妃要求后妃日日请安,倒比正经皇后还摆架子。   头一日,德妃称病没来。贵妃派人去请了两次,第三次直接带了太医同去,当场给德妃把脉,把完脉之后当着满院宫女内侍的面笑吟吟的说:“德妃姐姐身子康健得很,只是有些肝郁气滞,想来是在屋里闷久了。往后日日出来走动走动,到妹妹这里喝盏茶,保管比吃什么药都强。”   德妃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到底还是被请去了揽月宫。第二日婉昭仪试着迟到了两刻钟,贵妃让她在廊下跪着念了三遍宫规,念完才让起来。   半月不到,后宫便叫这位贵妃折腾得人仰马翻。嫔妃们日日早起梳妆往揽月宫赶,请安时还要打起精神应付贵妃花样百出的“姐妹叙话”,从品茶到斗诗到插花到投壶,没有一日消停。   淑妃没几天就受不了了,去勤政殿找皇帝告状。皇帝正在批折子,甚至未允淑妃进殿,只让王德海传话:“贵妃协理六宫是朕允的,她让你们请安,你们便去请安。朕前朝的事还不够忙的?”   淑妃只得愤愤作罢。   随着贵妃的愈发嚣张跋扈,后妃们的心思都在如何应付贵妃上,御花园招魂的流言也渐渐散了,再兴不起什么风浪来。   初雪落了三场后,便是阿奴的两岁生辰。   阿奴周岁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加上广宣大师的批语,皇帝面上不显,心里头焦虑得很,一天天把阿奴看得极紧。李院判一日请三次脉,早中晚各一回,吃食和药膳更是严格把量。   皇帝如今晚上一直睡不着,就睁眼看阿奴睡觉到天明,时不时伸手去探阿奴额头的温度。他总怕自己一闭眼,阿奴又烧起来,最后奄奄一息的缩在他怀里。   这是皇帝的噩梦。   如今过生辰,皇帝更是小心谨慎得很。今年生辰没有大办,只在偏殿内摆了一桌席面,请了几位心腹重臣。   偏殿里烧着地龙,融融暖意将冬日的寒气挡在外头。窗上糊了新纸,外头的光透进来,整间屋子亮堂堂的。暖阁角落的博古架上新摆了两盆水仙,养在青瓷浅盆里。球茎白胖,已经钻出好几支嫩嫩的花骨朵,将一室暖意都染上清幽的香气。   阿奴被皇帝穿戴得整整齐齐,一件大红织金锦的袄子,底下穿着一条鹅黄色的棉裤,脚上蹬了一双虎头棉鞋。鞋面上老虎的胡须是用真兔毛捻的,被阿奴自己揪得秃了一半。   她一个人端正的坐在主位旁边的小圈椅上。这把椅子也是特制的,没有扶手,而是一整个圈把阿奴包裹在里头,木圈圈上垫着锦垫。阿奴坐在上面,两条小腿悬着,脚尖够不着地,一下一下晃着踢椅子腿。   她面前的桌子旁一左一右,正好坐着张相和季相,其他几位大人还没到。阿奴一脸严肃的和他俩对视,一时间气氛有些古怪。   张相还是照例露出他那个僵硬的、友好的笑来,阿奴嫌弃的撇过脸去,看向季相。   季相整个人则肃肃然的坐在那里,面容板正。他素来便是如此,别说对着五公主,就是对着自己亲生的孙子孙女,他也是这副眉头微微锁着、嘴角绷成一条直线的模样。   阿奴不喜欢不笑的人。她努力作出比季相更严肃的表情来,盯着季相。季相和她对视了好一会,后知后觉自己该做些什么。   他下意识的清了清嗓子,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摆个什么表情。笑,他笑不出来;板着脸,又好像在吓唬皇帝心尖尖上的五公主。   季相还没考虑好,殿门帘子被掀开,皇帝大步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中书令和各部尚书。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册封   因为阿奴生辰,皇帝难得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整个人瞧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肃杀气,眉眼间的冷意也淡得多。   他一进门,第一眼便落在阿奴身上,目光从阿奴脸上细细扫过,确认她好生生的坐在她的小椅子里头,气色红润、呼吸平稳、无病无灾后,才稍稍放下心来,移开目光。   阿奴还在和季相较劲。   她背挺得笔直,眼睛睁大,嘴也学着季相的样子抿成一条直线,挤得腮帮子圆鼓鼓的,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但是配上她粉团团的圆脸,非但没有半分严肃可言,更像在生闷气。   她这个表情维持了大约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觉得脸蛋两侧的肉麻了。阿奴伸出小手,手心捧着自己的脸蛋使劲揉了揉,把绷紧的腮帮子揉松了,又重新蹙起眉头、抿紧嘴巴,继续盯着季相看。   季相被她盯的不知怎么,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他转过身去,发现皇帝已经走到他身后,正在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季怀忠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拱手,“臣,参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即让他平身,只是目光从季相脸上移到阿奴脸上,又移回来,语气平平的,叫人听不出喜怒:“季相不必多礼,朕只想问季相一句,你是不是对阿奴有什么意见?”   皇帝对五公主的特殊,这满朝上下谁不知道。   季相的脸立刻白了一瞬,连忙将身子又压低几分:“陛下此言折煞老臣!五公主玉雪聪明、天真可爱,老臣见了只有欢喜的份,怎会有什么意见?”   皇帝:“嗯。”他垂着眼看着季相,“那朕方才进来时,你为何板着脸对阿奴,她学你的样子学得脸都酸了。你好端端的,凶她做甚?”   季相:?   他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最后只好回头看向坐在小椅子里的阿奴。   阿奴正忙着给自己揉腮帮子,见季相回头看她,又立刻板起小脸,佯装严肃。   季相和她对视一瞬,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坐在对面的张怀直从进门起就是一副脸抽筋了的表情。   季相默默的在心底叹口气,面上也对着阿奴,努力的、费劲的、认真的挤出一个笑来。   阿奴端详了他一会,片刻后,满意了,小脸上故作严肃的表情一下松开来。她嫌弃的撇过脸去,开始期待的看着桌子。   皇帝早早告诉了她,今天是她的生辰。   阿奴不明白生辰是什么意思,困惑的重复了一遍:“生辰?”   皇帝将她抱到膝上,一边把她玩的乱糟糟的头发重新扎好,一边说道:“生辰就是阿奴出生的日子。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代表阿奴长大了一岁。所以要庆祝。”   阿奴还是不明白:“阿奴,出生?”   皇帝:“出生的意思,就是阿奴来到父皇身边。”   阿奴想了想,继续问:“阿奴,从哪里,来?”   皇帝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把珠串在阿奴的小辫子上别好,简单概括:“生辰就是有很多好吃的日子。”   阿奴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她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问道:“蒸蛋?”   皇帝点头:“可以,可以吃一大碗。”   “糖蒸酥烙?”阿奴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个调。   “可以。”   “豆沙包?”   “可以。”   “桃花酥?”   “也可以。”   阿奴开始欢呼,小屁股在皇帝腿上颠来颠去,大声宣布,“阿奴,喜欢生辰!天天过!”   皇帝:“这个不可以。”   总之,生辰对阿奴来说是好日子。她已经期盼了好些天了。   虽说阿奴和皇帝、重臣们在一桌席面上,但她的菜是单独做的。阿奴肠胃素来疲弱,大荤大腥碰不得,便是甜食也要适量。   因此今日虽许她一饱口福,但皇帝早已吩咐过小厨房。每样只做寻常分量的三成,盛在巴掌大的小碟子里,瞧着精致,吃起来却不多。   喜桃把阿奴的小勺子给她摆上,阿奴立刻抓起勺子,翘首以盼。   太监宫女们训练有素的端着黑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如皇帝承诺的一样,第一道就是蒸蛋。而且为了阿奴生辰做了改进,上面点了几滴麻油,浇了一小撮虾籽,鲜香扑鼻。   阿奴吃的非常专注,脸都快埋进小碗里了。   但她到底是孩子,吃了大半碗蒸蛋、小半碗羊肉汤,又尝了两口糖蒸酥酪后,阿奴的注意力开始不由自主的被旁边飘来的香气和颜色吸引。   朝臣们的席面与她截然不同。比如此时张相面前,便是一碟炙羊肉,肉片切得薄如纸,在炭火上烤得边缘微微卷起,泛着油亮亮的焦褐色,上面撒了细碎的孜然和椒盐,香气霸道得很。季相面前,则是一碗金齑玉脍,细切的鲈鱼片裹着橙黄的酱汁,颜色鲜亮。   阿奴用力嗅了嗅鼻子,小脑袋一点点、一点点的,完全侧过去,整个身子都从椅子上往外探,凑近张相的桌子。   张相坐在主座的下座第一位,自然立刻就察觉到了阿奴的目光。阿奴眼巴巴的、期待的目光。   他端起炙羊肉的碟子,往旁移了一点。阿奴的脑袋也跟着转过去。   张相自己的女儿今年订亲,家里早早没有小姑娘。阿奴这样子着实可爱。他心一软,把碟子整个递向阿奴,“五公主,要不要尝一块?”   “张爱卿。”   皇帝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带着警告:“阿奴吃不得炙烤之物。你这是?”   张怀直的拿着碟子的手一瞬间收回来,整个人正襟危坐:“陛下误会,臣只是酷爱在用餐时端着碟子打一套五禽戏,让陛下见笑了。”   阿奴的小手悬在半空,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了失望。她“噗噗”一声,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蒸蛋,又抬头看看朝臣桌上的菜肴,一瞬间没了好胃口,沮丧的开始用勺子戳碗。   皇帝看着阿奴的样子,心疼得无法言说,瞬间也失了继续用席的心情。   他的阿奴,明明可以不用这么听话的。阿奴生来就该拥有一切想要的,偏偏她身体不好。   偏偏她被早产。   皇帝难过的叹口气。   片刻后,朝臣们的筷子才在菜上沾了个边,各人面前的热菜便又一道一道原路撤了下去。太监们端着托盘悄无声息的穿行在席位之间,将那些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尽数撤走,换上各色茶水和餐后点心。   满座重臣面面相觑,张相慢吞吞的吃了一块新上的杏仁酥。   他觉得自己应该对这情形相当的熟悉。张相女儿还小的时候,身体不好,张府的过年席面就这样,全是清淡的蒸菜。   张夫人在一旁眼神凌厉的盯着女儿,即使是清淡的蒸菜,也不能多吃。   季相则开始第无数严肃思考,五公主不会真的是魏后招魂回来的吧?不然没法解释,皇帝对五公主这已经不是单单的偏爱。   只有后宅妇人才会这般,除了溺爱自己的孩子外,还完全不讲道理。   皇帝浑然不觉。或者说,他也不在意。他在看阿奴吃饭。   小口小口咬桂花糕的样子,可爱;吸溜一口羊肉汤的样子,也可爱。   席面上大臣们的菜被撤下去换成桂花糕后,阿奴不再眼巴巴的看着大臣们的席面了,因为她的更好吃。她高高兴兴的继续用勺子自己舀蒸蛋。   皇帝看了好一会,心满意足的移开目光,拍拍手示意王德海把他事先拟好的圣旨取来。   王德海会意,躬身退入里间,片刻后双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回来。   皇帝把吃饱饭摊在小椅子上休息的阿奴抱起来,拢进自己怀里,给她擦去嘴角的残渣,这才从王德海手中接过那卷圣旨搁在桌面上,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几位重臣。   “诸位爱卿今日来给阿奴庆生,朕心甚慰。”皇帝开口说道,“阿奴年纪尚幼,几位送来的贺礼,朕替阿奴瞧过了,都用了心。”   几位重臣已撇见桌上的圣旨,面色肃穆的起身跪在,恭敬行礼,“臣,接旨。”   皇帝指尖敲了敲桌子:“如此,朕也不废话了。”他把圣旨展开,目光却是只落在朝臣身上。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皇帝都烂熟于心。他精心写了好些天——   “朕闻古之王者,封建亲戚,以藩屏周。今有小女元昭,慧质天成,夙著柔嘉之誉,虽在幼冲,已见端凝之度。朕承天眷命,抚有四海,思广恩泽,以昭慈爱。特封五公主萧元昭为燕国公主,赐封地范阳郡,食邑一千户,位同亲王。赐宅京城,赐田畿内,待其成年,可开府置官属。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殿寂静,鸦雀无声。   重臣们迟迟没有起身,谁也不敢先开口。   今日能被皇帝请来阿奴生辰宴的,都是正三品往上、在官场里浸淫了多年的老油条,谁不清楚皇帝这道圣旨的出格。   燕。大兴自立国以来,从来只有储君候选的亲王才给的封号。燕国二字,在舆图上占据着北地三郡之咽喉,范阳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关隘险要、土地肥沃、民风彪悍。   皇帝不但给五公主燕国的封号,还把范阳一起作为封地划给了五公主。范阳除了位置险要,郡下辖六县,人口稠密、商贾辐辏,是大兴北境的粮仓与马场。   与这封号和封地比起来,食邑一千户,位同亲王,成年可开府置官属,都显得只是出格,又没那么离谱了。同盛宠皇子一般的待遇罢了。五公主虽才两岁,离成年还有十多年,指不定皇帝公主府的位置早就看好了。   好吧,还是很离谱,张相在内心腹诽。哪有公主食邑一千户的。一般公主食邑不过几十户,做个脂粉钱。而且大兴立国以来,可从未有过能开府置官属的公主。   张相现在已经反应过来了,今天名义上五公主生辰宴,实际就是鸿门宴。   皇帝这圣旨直接拿到前朝去宣,言官们非炸了锅不可。御史台的老学究,哪个不等着死柬?   皇帝大多数改革,御史台也柬,但是大刀阔斧改革下,大兴临初盛世。民间百姓对他们这位皇帝,可是发自心的恭崇。御史台死柬,不但留不下美名,后世必定评价为活该。   但是五公主这道册封圣旨不同。五公主才两岁,没有功绩、没有显赫母族,这道册封是真超格。言官不撞死在宣政殿的金柱上,都对不起头顶那顶乌纱帽。   皇帝当然不在乎言官的命,甚至杀几个御史对皇帝来说不过点头。但五公主的名声可就坏了。传出去就是妖孽误国、牝鸡司晨,往后便是她长大了、开府了,也绕不开“当初是陛下强压着朝臣才封的”这道坎。   皇帝怎会允许阿奴身上有不好的传言。   今日来的重臣都是他精心选过的,朝廷中枢。左右丞相,中书令、各部尚书。他们离开后,就是都认可这道圣旨,就是满朝重臣共同认定,五公主天资卓异,堪当此封。   言官们要再死柬,就得掂量掂量了。得罪皇帝一人,大不了丢官流放,御史做不成还可以回乡教书,总饿不死。可得罪了满朝正三品以上的阁老,往后自己的后辈还想不想在官场上走动了?   礼部尚书温崇文的脸色最难看。   自打五公主出生后,从满月宴开始,一直都不合礼数。   圣人的性子,温崇文当然清楚。但是陛下,这册封,这册封也太超规了啊!   他不得不柬,免得自己出去就被言官弹劾。又不敢太触皇帝的眉头,只颤颤巍巍打破一室寂静,开口说道:“陛下,五公主还年幼,不如待到五公主及笄再议?”   皇帝打断他:“朕知道。大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臣,莫非王臣。朕想给自己女儿一小块地,还得瞻前顾后?”   温崇文:“主要陛下...”他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兵部尚书已开口,沉声道,“陛下,范阳郡北接塞外,东临渤海,历来是兵马往来之地。若将封地置于此处,日后五公主府若要置亲兵护卫,便难免与北境军防有所牵扯。臣斗胆问一句,公主府属官的武职人选,是归兵部考核,还是?”   皇帝:“阿奴的封地,自是阿奴说了算。”   兵部尚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他是皇帝的心腹,武将出身,和朝廷上这些满肚子弯弯绕绕的文官有些许不同。兵部尚书只听皇帝的。   皇帝此话一出,就是明摆着以后要给五公主划兵权,兵部尚书自然不会再多劝阻,只是开始掐算自家闺女的年纪。   五公主现在还小,以皇帝的架势,五公主必进上书房念书,自然需要伴读。兵部尚书的闺女大五公主两岁,现在开始教她,以后竞选五公主伴读,正好来得及。   兵部尚书都默认了,全权代表武将的意思。季相和张相都是聪明人,季相主动开口说道:“陛下既有此意,老臣以为,燕国公主之封,可行。只是开府置官属一项,须待公主及笄之后方可施行,在此之前,封地的民政事务不妨由范阳郡守暂代管,待公主成年再行移交。”   张相点头,继续接话:“臣附议。此外,封地内的驿传、商税,不妨先划归户部统筹,待公主府属官配置齐全,再行交接。如此既可免朝臣非议,又不损公主府日后的体面。”   这就是已经都默认同意,开始具体商议实施流程了。   皇帝大笑出声:“好,好,好。诸位都是朕大兴的股肱之臣!”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认字   阿奴正趴在书房暖阁的小榻底下,双手托住自己的脸,思考人生。   目前这个小榻底下,已经成了她的秘密基地,里头是完全属于她的一片天地。有阿奴拖进来的一块软垫,和几个她最喜欢的玩具,还有阿奴从院子里捡的石头与落叶。   小榻底下空间不大,宫女太监们都进不来,只能在外头等着。   喜桃就蹲在小榻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阿奴。她已经在这蹲了一柱香了,纹丝不动。   “小主子,”喜桃唤她,“该出来了,陛下要回来了。”   阿奴撇撇嘴,不理她,把自己又往墙根挤了挤,整个人贴在墙上。   阿奴当然知道皇帝要回来了,她甚至还知道皇帝回来后会做什么。换下朝服,喝一盏茶,先把要紧的折子批了,然后开始教阿奴认字。   时间非常的固定,比蒸蛋出现的日子还固定。   阿奴觉得,这是天底下顶顶无聊的游戏。她只能坐在皇帝膝头,什么玩具都不能拿,就对着案上摊开的纸,学上面弯弯绕绕、歪歪扭扭的东西。   笔画在阿奴看来,就是被压扁的蚂蚁,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蚂蚁叠着蚂蚁,完全看不出为什么要这么摆,只能硬记。   皇帝指着其中一个告诉她,这是“天”,那这就是“天”了。至于为什么“天”要这样,阿奴问了,皇帝只会答她,就该这样。   无聊透顶。   阿奴坐不住。真的坐不住。   认字的起因,还得从阿奴两岁生辰后说起。   皇帝和张相在议事。要紧的政务早就批完了,皇帝却没有放张相走的意思。他颇喜欢在议完正事后同臣子们闲话家常,尤其是聊阿奴的日常。   张相惯会看眼色,便顺着皇帝的话头,说起自己家中儿女来。他说小女儿就要出嫁了,时间过得真快。说着说着,说起女儿幼时的事来,感慨:“臣之幺女,是臣所有孩子里头最聪慧的一个,两岁多便认得一百多个字,还能把《千字文》的头几句背下来,那时候臣和陛下一般,真是日日抱着她舍不得撒手。”   “臣的儿子就笨些,两岁多只认得五十几个字,长大后更是不得了,没少给臣捣蛋。”   张相说完,笑着摇了摇头,原本是想拿自家儿子做个话尾,好让气氛松快些。可他话音落下时,忽然发现皇帝没接话。   他抬眼飞快的瞥向皇帝。只见皇帝眉眼压下来,面色有些紧绷,目光空落在折子上。   张相心头一凛,不知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连忙把剩下几句闲话咽了回去,匆匆又拣了两桩朝务回禀完了便告退了。   张相一走,皇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沉着脸把折子推到一边,铺了张宣纸,提笔默写了二十来个最简单的字。写完后,又叫来王德海,吩咐备一份开蒙的书卷来,要字大纸厚,适合幼童翻看的。   自此,皇帝每天上午雷打不动的教阿奴认字。   起初进展还算顺利。   像“日”“月”“山”“水”这种笔画简单的字,阿奴虽然不耐烦,但看在皇帝每次教完后都会奖励一小块蜜饯的份上,勉勉强强地记了个七七八八。   皇帝每日教三个,阿奴绷着脸学三个,次日抽查,竟也能认出两个来。皇帝信心大增,觉得阿奴果然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孩,只是从前没正经教罢了,连带着批折子时面色都松快了不少。   可情况很快就不太对了。皇帝在把那二十来个简单的字教完之后,便自然地转入了《千字文》。大兴孩童启蒙大抵都是这套书罢,字字押韵、句句相扣、朗朗上口。   可阿奴不乐意了。   她原本以为记住蚂蚁不同的摆放位置是一项皇帝很喜欢的游戏。反正就一页纸,不过几天的苦差。娘喜欢,阿奴愿意陪他玩几天。   结果!阿奴好不容易把这张上的字学会了,以为不用再受这份罪了,皇帝居然,居然掏出来了一本书!   翻开来好些页,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蚂蚁摆放位置要阿奴记!   阿奴天塌了。   而且这本书上的字明显比皇帝前头教她的要复杂的多,一个比一个奇怪,看得阿奴头晕。皇帝指着《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阿奴也就一个字一个字的跟着念,嘴里念着,大脑放空思考。念完就忘,忘了皇帝再教,再念再忘。如此反复几日,阿奴彻底受不了了。   她无师自通学会了一样新本事,走神。   皇帝指着字教她念时,阿奴的眼睛就越过书案,越过窗户,看向院子里树底下蚂蚁窝的位置,心里琢磨蚂蚁们今天会搬什么东西回去。   皇帝再换一个字,阿奴目光收回来,偷偷伸直了腿,去踢墙上的小疙瘩。皇帝问她“宇宙鸿荒”下一句是什么,阿奴仰起头来,眼神茫然又无辜,然后理直气壮的回他:“阿奴,不知道。”   皇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面色有些复杂。   他起初以为是阿奴身子不好,早产的孩子脑力难免差些,记不住也是常事,便压着性子一遍一遍的教。可教了十几日,他发现不对。   他抽查前些日子教过的字,阿奴一个也答不上来,可等蜜饯端上来时,她立刻精神抖擞的坐直身子,小手伸得比谁都快。皇帝强压着她,说答对才能吃,然后指着“玄”字问阿奴,她就开始胡猜。   “云?”阿奴试探,皇帝摇头。   “水?”阿奴再试探,皇帝还是摇头。   阿奴直接急了,开始拒不配合,想要直接拿蜜饯:“阿奴饿了!记不清。”   皇帝面无表情的递给阿奴一块,她满足的一口咬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然后指着“玄”响亮的回答皇帝,“阿奴,想起来了!是天!”   皇帝沉默了。   阿奴明显没觉察出皇帝的沉默,她以为自己猜对了,高高兴兴的又去够了一块蜜饯,奖励聪明的自己。   皇帝把蜜饯端开,放阿奴下去:“今天就到这。”   阿奴不敢置信。阿奴兴高采烈。阿奴一溜烟从皇帝膝上滑下去,跑到暖阁角落里追着一缕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玩了。   皇帝当然不会就此作罢。他觉得,自己的教法没有问题;阿奴肯定也没有问题。那就是皇帝的教法不太适合阿奴。   次日早朝散后,全禄穿过宣政殿前退朝的大臣们,快步追上了正往政事堂方向去的张相。他躬身一礼,客客气气:“张相,陛下有请。”   张相脚步一顿,连忙拱手应道:“有劳全公公带路。”   在跟着全禄穿过长长的宫道往勤政殿去的路上,张相把近来的朝政大事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西北军饷、漕运盐政,都没想明白皇帝单独召他是为了哪桩。   直到他踏进勤政殿的书房。   御案旁边,添了张新的小书案。小书案比寻常书案矮了大半截,案面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光滑油润,四角都包了圆边。案上铺着一卷摊开的《千字文》。   阿奴一脸沮丧的坐在书案后头,两只手端端正正的放在案面上,指尖却明显不耐烦的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桌面。这个动作也是阿奴同皇帝学的,她觉得很有意思。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语气随和:“张爱卿来了。正好,你家小女儿的事,朕想向你请教请教。”   张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帝:“你两岁的女儿认得一百多个字,想来张相很会教孩童,也教教阿奴罢。先把千字文背了。”   皇帝面色平静,眼里满是信任与肯定。   张怀直站在书房中央,如临大敌,简直想回到过去,把当着皇帝面夸女儿的自己的嘴给缝上。   皇帝都这么说了。张怀直只能硬着头皮:“臣遵旨。”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阿奴年岁还小,张爱卿也不必过于严苛,顺着她的意思来便好。”   张怀直在内心苦笑。   五公主明显的坐不住。又要教五公主认字,又不能太严苛。皇帝这要求,难得很。   再难还能违背圣人的意思不成?   张怀直收敛心神,转向小书案的方向,照常挤出一个温和而友善的笑容来,朝阿奴微微欠了欠身:"臣张怀直,见过燕国公主。"   阿奴本来在专注的敲桌面,今天皇帝不教她认字,只是要求在她桌子后头坐着。阿奴原本都松口气了,没想到只是换了个人教。   她兴致不高的回应张怀直:“笑面虎,你不好。”   张怀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惊愣在原地,一时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笑,还是严肃下来。   皇帝原本在喝茶,闻言手顿了一下,侧头看向阿奴:“阿奴,这个词哪里学的?不许这般喊张相,这是你的先生。要叫先生。”   阿奴“哦”了一声,明显没有想改的意思,“宫女们说的。在院子外说话,阿奴听见。笑,就是笑面虎。”   皇帝瞥一眼王德海。王德海立刻弓着腰退出去,去查是哪处的宫女太监们,竟敢在阿奴能听见的地方说这等闲话。   皇帝则目光落回阿奴身上,语气里带出无奈:“阿奴,宫女太监们在说闲话,不能学。”   阿奴不乐意了。她有一套自己的明确的判断标准:“笑,好词。笑面虎,好词。他,笑得奇怪,很特别。所以笑面虎。”   阿奴说得理直气壮,表情认真。她在学认字上虽然消极怠工,但是自从皇帝强令纠正阿奴不说话的坏毛病后,阿奴学说话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积极得很。   听过一遍的新词总是能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从她嘴里冒出来,有时候用得甚至还挺准确。   张相面上的表情从僵硬转为微妙,反倒露出真正无奈的笑意来。他弯下腰来与阿奴平视:“公主,笑面虎的意思,是形容人奸诈狡猾。公主觉得臣不是好人么?”   “奸诈狡猾”对阿奴来说太复杂了。她皱着眉头思考来好一会儿,也没太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眼前的人要教她认字,确实不是好人。   于是阿奴认真的点了点头,诚恳而笃定:“笑面虎,你真的笑面虎。”   张相反而笑出声来,拉开太监们在小书案旁给他准备的椅子。张怀直出生贫寒,倒还真在村里教过书,只是没教过阿奴这般小的孩子。   他没有拿起千字文,开始照本宣读,而是问阿奴道:“公主这些日子,最喜欢哪个字?”   阿奴想了想:“人。”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天子   大抵孩童学会的第一个字,都是“人”罢。笔画简单,这也是阿奴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字。   张怀直了然的一笑,铺开放在千字文旁的空白宣纸,提笔蘸墨,没有写“人”字,而是在上面画了一个“人”。很基础的简笔画,一根竖线算作躯干,上面一个圆,四条线插在上面。   阿奴新奇的看着画,也不走神了,“笑面虎,这是什么?”她问道。   "这是人。"张怀直搁下笔,笑着点了点纸上那个简笔画小人。   阿奴:“不对,人不对。”她认真的纠正张怀直,“人,两只蚂蚁。”她还记得大概写,手指在宣纸上比划一下示意。   张怀直笑起来:“公主说得对,人要行走,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他指间顺着画上的小人两条岔开的腿线滑下来,“所以‘人’字,舍去了双臂,舍去了脑袋,只剩下行走。这是人的本能。”   阿奴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追问道,“有手臂的,人呢?”   张怀直见她沉浸进去,又提笔蘸墨,在简笔画小人旁边写下了一个端正的"大"字。   “就是‘大’人,”他说道,“人有了手臂,就可以做事了。可以种田,可以读书,可以为官,可以打仗。所以人变成了大人。”   阿奴震惊的睁大眼睛,“阿奴,当大人!”   张怀直摇摇头,“公主现在还不可以哦。人长大了,自然就会成为大人。”他继续在宣纸上落笔,“大”字上添一横,成了“天”。   “这是有脑袋的大人。”张怀直说道,“人有手臂,可以做事。大人有脑袋,便会思考、会决断、会管着天底下所有的人。这就是‘天’子。”   阿奴的嘴已经张成了一个圆,她看着纸上的“天”,“天子是谁?天子,有脑袋!”   “是陛下,不是只有陛下有脑袋,,天底下的人都有脑袋。”张怀直纠正道,“可天子管这天底下所有的人,所以他与‘人’不同。”   阿奴:“天子管,人,和大人?”   “对。”   “阿奴,要当天子!”阿奴手往桌上一拍,郑重的说道,“阿奴,管人,和大人,和蚂蚁。”   这话一出,张怀直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不动声色的用余光向旁边瞥去。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似在批折子,实则朱笔一直没动过。听见此话,他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弯起,目光里带着由衷的、毫不遮掩的宠溺与骄傲。   也是,“燕”的封号、范阳郡的封地、开府置官属权力都给了,皇帝的意思不要太明确。五公主以后最差也会是个实权公主。   晨间的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到书案上,落到宣纸未干的字迹上。阿奴仰着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张怀直,等着他答话。   张怀直笑着躬身拱手行了一礼,同样郑重的说道,“臣,就提前期待了。”   “不过公主要当天子,”他直起身来,话头一转,循循善诱,“就得好好认字。公主您看,‘天’有脑袋是不是?天子管着天下人,怎么能不识字呢?没有天子不认字的。”   天子只有一个,就是“人”里头的头头,和蚂蚁里头的头头一样,要求更高也可以理解。   阿奴苦恼的叹口气,声音拖得很长,“好吧,阿奴努力。”   张怀直又抽出一张新的宣纸来,写下“人”“大”“天”三个字,把纸推到阿奴面前,“今日便先到这里。往后臣每日教公主三个字,今日公主应当已经记住了罢。明日臣来要抽查的。”   阿奴点点头,兴奋的从小椅子上跳下来,扑进皇帝怀里。   皇帝早早的就伸手接住她,拢着阿奴坐在膝上后,看着张怀直,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满意,“张爱卿不愧是状元,果真会教。”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张怀直却连忙俯身说道,“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取了个巧,还是公主聪慧,一点便通。”   这话说得漂亮。皇帝赞同的点头,“确实,阿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小孩。对不对呀,阿奴?”   阿奴摊在皇帝怀里。虽然张怀直教得简单易懂,但是完完全全记住三个字,让阿奴觉得自己累坏了。   听见皇帝夸她,她又仰着下巴坐直身子,声音清脆,“阿奴,当天子!”   皇帝摸摸她的脑袋,“当然,阿奴生下来以后,就是要当天子的。”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作为一名还算年轻、正处壮年的帝王,这话属实过于直白。   张怀直已经跪了下去,额头低垂着,眼观鼻鼻观心,不知自己是该听,还是该如何作答。   “张爱卿去忙罢。”皇帝似乎是这发现张怀直还没走,头都没抬的吩咐道,“太子太傅的位置,朕为张爱卿留着。待阿奴六岁,再行拜师礼。”   此话更加直白。五公主六岁执拜师礼,拜的是太子太傅,那到时,五公主的身份怕是又不同了。   张怀直深深的伏下去:“臣,遵旨。”   他走出殿门时,日光正好全部出来了。张怀直眯起眼睛望了望天,初夏的日光,总是很晃眼,金灿灿的铺满整条宫道。   今天是个好天气。   张怀直站在原地停了片刻,掐算起来。   大皇子今岁十四,再有两年,就到可以入朝的年纪了。五公主今岁才两岁,小了大皇子足足十二年。陛下若是想早早立储...   往后这般的好天气,估计不太多喽。   ---   张相离开后,书房内只剩阿奴和皇帝,还有太监宫女们。不太熟的奇怪人走了,阿奴开始激动的和皇帝汇报今天认字的感想,“笑面虎,好人!”她总结道,“认字,好玩。娘,教得不对,贬!”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舞足蹈。说到“贬”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皇帝也不拦她,只笑着看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小脸蛋,“倒是父皇的不对了。阿奴喜欢先生吗?”   阿奴点点头:“喜欢。”   皇帝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些:“那阿奴要好生跟先生学认字,以后当天子。”   阿奴满意极了。她觉得自己今天收获特别大,不仅认了字,还给自己找到了正经以后要玩的游戏。在说完全部感想后,她开始又在皇帝怀里扭来扭去地要下去。   皇帝松了手,阿奴动抱着皇帝的小腿滑下去,等踩到地上,她踮起脚来,伸出手抓住小桌案上的宣纸,攥着纸一溜烟跑到暖阁的小榻底下,很快里面就传来她含糊不清的念字声。   王德海一直侍立在皇帝身侧,看着小榻底下阿奴露出来的裤腿,主动凑上前和皇帝说道,“咱们小殿下当真是像陛下,聪明。奴才瞧着,用不了半年,指不定小殿下在三岁前就能背千字文呢。”   皇帝没有应声,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听着阿奴念字。没一会,声音低下去,大抵是阿奴念累了,趴着开始玩玩具。   “阿奴该有几个伴读了。”皇帝开口自言自语道。   一般皇子是六岁进了上书房才有伴读,但皇帝觉得,早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眼下阿奴对认字刚刚起了些兴致,张怀直教得又得法。若能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陪着她一起学,她的新鲜劲儿大约能多维持些时日。   何况阿奴性子活泼,一个人的时候便爱往小榻底下躲,若有伴读同进同出,她大约也不会总想着把自己塞进犄角旮旯里了。   皇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吩咐王德海道,“整理一份伴读名单给朕罢。要比阿奴大个几岁,家世显赫,性子稳当的。不拘男女。”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伴读(4k营养液加更)   王德海作为御前大太监,兼内侍省统领之职,办事自然利落,对各府邸的家底门儿清。皇帝吩咐下去的第二日,张怀直刚授完课离开勤政殿,名单就已经摆在皇帝案上了。   名单是王德海根据内侍省的情报,和各府内部打探信息整理出来的,整齐标注了候选幼童的姓名、年岁、父祖官职、母族出身。此外,底下还用小字细细注明了每一孩童的性情如何、是否开蒙、家中教养严宽,可谓面面俱到。   阿奴照旧是窝在她的小榻底下念叨今日学的字。张怀直教学确有一套自己的章法,他并未按《千字文》的顺序照本宣科,而是顺着昨日的逻辑往下延伸。   昨日是“人”“大”“天”,今日是“君”“臣”“民”。这三个字可复杂得多,笔画繁密,莫说两岁的孩子,便是四五岁的幼童也未必能一次记住。   可阿奴受了昨日当天子理想的激励,加上张怀直相当形象的“君管臣民,民托君起”的简笔画讲解,竟也记了个七七八八。   皇帝听了一会,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在案上的名单上。   因着皇帝的要求,要家世显赫、性子稳当,王德海在京中各家府邸里筛了三遍,最终给出的名单上的幼童,要么出生勋贵世家,要么直系父辈为官正四品以上,统共只五人。   头一个是中书令卢阁老的嫡幼孙,年方六岁,已开蒙,性情温厚。卢家世代书香,一门三进士,祖上出过两任帝师,家规之严在京中出了名的。   平乐公主的嫡长孙,吏部郎中裴元度之子,年六岁,已开蒙。平乐公主颇受先帝宠爱,给她挑的驸马也是顶好的。裴家主脉,虽未入朝,但裴家作为铁打的世家大族,根系极深,族中子弟在六部各司、地方州府任职者不下数十人。   兵部尚书骆大人的嫡幼女,年四岁,已开蒙。骆家算不上显赫望族,但骆大人本人是武将出身,早年在北境立过军功,调入兵部后任尚书一职,掌武选清吏司,手握实权。   他这小女儿自幼跟着父亲习武,三岁就能稳稳扎住马步,四岁已会些粗浅拳脚,性子爽利却不毛躁,是王德海从一众千金里挑出来的特例。   御史大夫郑大人的嫡次子,年五岁,已开蒙。郑家也是书香门第,郑大人素以方正严苛闻名朝野,家中子弟管束极严。这孩子聪慧早熟,据说三岁便识得百余字,只是王德海在旁注上轻轻点了一句:“此子性稍傲,然知礼数。”   最后一个是杨国公的嫡次孙,年六岁,尚未正式开蒙,但家中请了西席教着。杨国公是皇帝的心腹,太后的胞兄,在朝中根基深厚。皇帝对杨国公亲厚,对太后又疏远。   王德海摸不清皇帝对杨国公的真实态度,为此把杨小公子放在了最后。又特意在旁注里只写了“年六岁,未正式开蒙”,旁的一句多余的也没有。   皇帝目光扫过去,喝了口茶,伸手取过案上的朱笔,把最后一行杨国公嫡次孙给划了。   “这个不合适,”皇帝把名单递回给王德海,“杨家有自己的算盘,府上人又多。其余四个,明早宣进宫来。”   王德海:“是。”他躬身双手接过名单,揣着纸出了书房,心里又过了一遍其余四家府上的具体情况,这才拢了拢袖子,快步往宫门方向去了。   宣召的活计自有底下的小太监去办,但王公公得亲自盯一盯礼仪流程,让四家府上明白此次入宫面圣的重要性,又不能让哪家府上觉得被怠慢。   御前大太监一职,也讲究得嘞。   消息传下去的时候,四府上下皆是一阵忙乱。   中书令卢阁老的嫡幼孙,是卢阁老嫡次子的独子。他这二儿媳是宣州刺史的女儿,虽说出身显赫,但到底长在地方,没入宫面过圣。传旨的内侍前脚刚走,她后脚已经慌了神。   “宫里怎么突的要宣清晏入圣?什么事情也都没说,衣裳什么的都没提前做,清晏也没请先生教过面圣的礼数,哎呦这可怎么是好?”卢二夫人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来,转头便吩咐身边的丫鬟,“快,让丫头们跑一趟锦绣坊,看能不能买着适合面圣的成衣,要料子顶好的。还有,清晏,清晏快让嬷嬷先教一教行礼...”   卢府上下迅速动起来。   卢阁老与张相日日在政事堂一同办事,自然清楚张相这两日下朝后都会先去勤政殿给五公主启蒙。他听见这消息倒没急,只是难得提早下了职回府。   府上小厮丫头们都在忙着跑来跑去准备东西,卢阁老慢悠悠的回书房先找了本《千字文》出来,随后才把孙子叫到书房。   卢清晏规规矩矩的给祖父行了个礼。卢阁老靠在椅背里,看着他行完这个礼,开口问道:“清晏可知,此次面圣是为何?”   卢清晏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清亮沉着,想了想才答:“宫里来的大人没说,孙儿不知。”   “当然不会说。”卢阁老笑着摇摇头,捻捻胡子,“估摸着是陛下要给五公主选伴读。五公主年岁尚小,按规制还不到该有伴读的时候,所以这事隐而不发,只传你们去面圣。能选上的,后面自会有旨意下来;选不上,就当今日提前入宫看看罢。”   卢阁老说着,望向卢清晏沉静的眼睛,将桌上的千字文拿起递给他。卢清晏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书封,小小的人安安静静地抱着书站在案前等着祖父继续说。   卢阁老看着孙子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语气意味深长,“清晏啊,五公主的开蒙先生是张相。你若是成了五公主的伴读,自然也是张相亲传弟子。五公主的封号是‘燕’,未来是要开府置官属、掌北境兵权的。”   卢清晏生在卢家,已经六岁,不会不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他朝卢阁老倾了倾身:“请祖父赐教。”   卢阁老:“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一共四家入宫,五公主最多只需要两个伴读。能不能抓住,就看你喽。至于旁的,礼仪嬷嬷教你什么便是什么,一切依着五公主来。”   “五公主两岁时陪着长大的伴读,和六岁时的伴读,对五公主来说,还是会有差别的。”   卢清晏:“孙儿记下了。”   ---   次日一早,天还未大亮,宫门刚开。晨雾薄薄的飘在宫墙之间,宫门外等候上早朝的官员已经开始排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   四家幼童被家中长辈牵着,站在门口等着内侍前来引路。都是权贵显赫之家的孩子,家中父辈自然有早朝要上,陪着一起入宫的全是孩子的母亲。他们各个面色紧绷,显然被长辈千叮万嘱过,衣裳都是连夜熨烫的,穿戴得隆重又不显眼。   角门外头,全禄亲自领着个小太监来了。小太监手里捧着册子,挨个核对名帖,每念一个名字,全禄就仔仔细细打量眼孩子。   待名帖全部核对完毕,角门内又迎出来两位守门的内侍,各自捧着登记簿册,上前逐一记录入宫者的名姓、年岁、府邸,又弯下腰打开各府随行携带的小包袱查验。待到全部查验完毕,全禄这才朝众人点了点头:“诸位,请随咱家来。”   四家夫人牵起孩子,整齐的跟在后头,跨进了角门。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又转过三四处拐角,两旁的宫墙渐渐从灰砖换做了朱红色的高墙。   晨光从东面漫过来,天完全亮了,将宫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偶尔有早起的宫人捧着一应器物从岔路上经过,看见有幼童入宫,便侧身避到墙根处,垂眼等他们过去。   待行至勤政殿前的庭院时,全禄停下脚步,朝殿门方向扬了扬下巴,道:“陛下刚刚下朝。诸位在此稍候,咱家进去通报。”他说完便推门入殿,留下四家夫人和孩子紧张的站在庭院里。   勤政殿里头,阿奴今日起得比往日都早。皇帝昨日就告诉了她,今天会来几个伴读。   阿奴不理解,困惑的问皇帝:“伴读?”   皇帝:“嗯。就是和喜桃、乐夏一样,陪着阿奴的人。他们可以和阿奴一起认字,往后阿奴坐在前头,他们坐在后头。先生讲什么,他们一起听;下了课,他们陪阿奴一起玩,好不好?”   谁料阿奴重重的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要。”   皇帝有些惊奇:“为什么阿奴不要伴读?大家都有伴读。”   阿奴不明白“大家”的意思,但她认认真真的和皇帝解释,“笑面虎,阿奴的先生。不要伴读,一起。”   就像阿奴的玩具,别人也不可以碰。阿奴就是这么占有欲强的小孩。   皇帝被她可爱到了,反倒笑出声来,不着急解释,先逗她,“可张相在阿奴之前,就有别的学生。他教过许多孩子,阿奴不是第一个。”   阿奴愣住了。她震惊的仰起头来,堪称目瞪口呆,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许久未说的“噗噗”都冒了出来:“噗噗?”语气里带着巨大的不可置信。   “阿奴,不是第一?”阿奴在确认皇帝说的是真的,不是骗她后,一下愤怒起来,“贬!贬!阿奴,换先生!”   皇帝爱怜的亲了一口她因为愤怒鼓起来的小脸蛋,觉得她生气的样子怪可爱的。他两边都亲了一口,笑够了,才把阿奴抱紧在怀里,耐心解释道,“天底下所有东西,都是天子的。只是天底下所有东西,也都没有唯一,凡事要讲究先来后到。”   阿奴还在气头上,大声说道:“不!阿奴要!”   皇帝:“是的。因为阿奴以后会是天子,天子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得到。比如张相先前有别的学生,但他现在只有阿奴一个学生。”   阿奴又静下去,听着皇帝说。她从皇帝的语气里,听出来此前从未有过的锋芒。   “可如果阿奴当不成天子——”皇帝看着她,目光平静,语速放慢,“就会被天子抢去所有的东西。先生也好、玩具也好、还有喜桃,都会被人抢走。”   阿奴摇摇头:“阿奴,会做天子!”   “是啊,阿奴会做天子。”皇帝低下头来,额头抵住阿奴的额头,“所以要做天子,阿奴除了需要好好认字,还需要完全忠心的臣子,爱戴君主的百姓。”   “张相是不是昨日才教过阿奴?君管臣民,民托君起。”他声音里又带出笑来,“伴读,往后就是阿奴的臣子。阿奴还不要伴读么?”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小马   经由皇帝这么一说,阿奴终于不但不反对伴读,反而还期待起来。   这是她的臣子!她还没见过臣子呢。   张相教阿奴认字时,画了一只简笔画小人弓着背在田里干活,说那是“民”;又在一旁画了个端正地站着、手里握着一根长长棍子的小人,说那是“君”;再在一旁画了个跪在地上说话的小人,说这是“臣”。   可臣子具体是什么样呢?   阿奴不知道。   想到今天学了“臣”,明天就能看见自己的臣子,阿奴晚上兴奋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滚到皇帝怀里,问他:“娘,臣子听话?”   皇帝揉揉她的脑袋,给她把被子盖严实:“对。只听阿奴的话。”   阿奴点点头,又问:“娘,臣子,做什么?”   “嗯...”皇帝想了想,“现在陪阿奴认字,以后陪阿奴去上书房,长大后替阿奴治理天下。”   听着很有用的样子。   阿奴在被子里头又翻了个面,继续问,“娘,那...”她被皇帝捂住了眼睛。   皇帝:“阿奴要先睡觉,不睡觉长不高哦。天子都高高的。”他现在已经熟练掌握阿奴的命脉。   听见此话,阿奴立刻闭上眼睛,“阿奴,长高高!”   皇帝笑着一下一下轻轻拍她的背,哄她睡觉,“嗯,阿奴长高高。”   李院判强调了,阿奴身子弱,要好好养着,晚上必须睡够四时辰。皇帝估摸着阿奴明早起的不会晚,自然不肯她再拖着不睡觉。不管是认字,还是选伴读还是其他什么,都没有阿奴的身体重要。   闭上眼睛后,睡意如山袭来。等到阿奴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皇帝早已起身去上早朝了。   阿奴含糊着问喜桃:“阿奴...臣子...到了?”   喜桃一直守在床边,闻言立刻回道:“还早呢,小主子。天还没全亮,陛下刚走,早朝要近一个时辰才散。”   阿奴放下心来,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打算接着睡。可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然后翻过来,又翻过去,两条小腿蹬了蹬被子。她惦记着自己的四个马上到的臣子,睡不着。   如此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阿奴叹口气,慢吞吞的坐起来,揉着眼睛:"阿奴,当天子,起床。"   喜桃连忙把她抱去梳洗。阿奴今日格外配合,坐在梳妆台前时不再像往常那样扭来扭去的躲梳子,反倒把小脑袋端正地摆着,任由喜桃替她梳了两个圆圆的小鬏鬏,又挑了一对玉发笄给她带上。   等她坐到桌前,吃完两个南瓜饼和一盅牛肉羹,殿外正好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下朝回来了。   皇帝换了朝服走进后殿,见阿奴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小桌前,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便走过去弯腰替她擦了擦脸:“稀罕,阿奴今日起这么早?真是天底下最乖的小孩。”   阿奴得意的扬扬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娘,阿奴的,臣子。”   皇帝摸了摸她的小肚子,又问了喜桃,确定阿奴确实吃饱了,才把她抱起身:“已经来了。全禄。”他扬起声,“让他们去书房等罢。”   阿奴的小手攥住皇帝的衣领,整个人因为期待而微微绷着。皇帝抱着她穿过后殿通往书房的走廊,边走边不紧不慢的说:“阿奴现在还小,所以只能先有两位伴读。等到了六岁,会再有两位。但是今天来了四个阿奴的伴读候选,阿奴可以从里头挑两个。”   阿奴点点头。这个她很熟,少府监每次给阿奴送玩具都是一大箱一大箱,阿奴会从里头挑自己喜欢的。没被挑中的玩具也还是阿奴的,只是阿奴不常玩。   “六岁...”阿奴试图去思考还有多久,“明日?”   她今日的头发很是齐整,皇帝放弃了揉揉她脑袋的想法,转而捏了捏她的脸:“阿奴现在才两岁多,六岁还有三年。等到了阿奴就知道了罢。”   ---   对比阿奴的期待,等在勤政殿书房里的四个孩子都很紧张。礼数是家里昨晚都教过了的,四位夫人被引去了偏殿喝茶,只有孩子自己面圣。   骆山晴是里头唯一的女孩,她今年四岁,年纪最小,却是最高的一个。穿着一件浅碧色的短襦,袖口扎着护腕,下头配着一条靛蓝色的长裤,裤脚也收拢着塞进一双鹿皮小靴里,通身没有半件拖沓的裙裾飘带。她站着时,因常年扎马步的习惯,脚尖朝外岔开。   书房里很安静,他们都站在门边边上,不远处是两名内侍。日光一寸一寸的往门边移过来,卢清晏和郑应都垂着眼纹丝不动,裴修诚也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站正了低着头。   只有骆山晴,虽然她爹在出门前反复叮嘱“不要乱看”“不要乱动”,可在书房里站了这么一阵子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了眼圣人的书房。   最里头是圣人的御案,上面堆满了折子;御案旁,有一张矮了许多的小书案,上面摊着一卷翻开了的册子。书房里头,看似被宫人收拾得齐整,实则到处是散乱的玩具。布娃娃、九连环、小木马、拨浪鼓...到处都是。   骆山晴眨了眨眼。   她想起临出门前,仰着头问骆大人的问题:“爹爹,陛下很宠五公主。那,陛下宠五公主,比爹爹宠我还多吗?”   骆大人被她吓了一跳,连连制止她:“晴儿!怎能拿圣人跟爹比!圣人心里头装着的是天下万民,比不了的。”他说完察觉到自己语气重了些,叹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委屈问道:“晴儿这般说,好伤爹的心。爹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爹爹了吗?”   骆山晴了然:“哦。”她在自己的小脑袋里转了一圈,得出结论,皇帝对五公主,大约没有她爹对她好。她爹可是连她练拳脚把手掌磨破了都会拿药膏亲自给她涂的。   现在,骆山晴又不能确定了。   圣人的书房里,装着天下万民,同五公主的玩具。她爹还不是圣人呢,从不许骆山晴进他的书房。骆山晴感觉自己不得劲。   她在这胡思乱想着,书房外传来脚步声。站在门内侧的内侍眼尖,连忙轻声提醒:“跪——”   四个孩子齐齐矮下身去:“参见陛下,参见五公主。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五公主福慧康泰。”   阿奴本来还窝在皇帝怀里,此时扭来扭去,挣扎着要下去。皇帝弯下腰来,将她稳稳的放在地上,牵起她的手走到四个孩子面前。   阿奴其实没想好挑臣子和挑玩具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阿奴的,只是要先选两个当伴读,另外两个留到六岁的时候再选。   但皇帝说了一切随她,阿奴站在四个低垂的小脑袋面前,只能看见他们的发顶和紧绷的肩膀,看不见他们的脸,想了又想,学着皇帝的样子压下声音,严肃的问道:“你们,会什么?”   这个问题很宽泛。   卢清晏是反应最快的,连忙答道:“回公主,我会背《千字文》《论语》,已学完《孝经》,近日开始读《孟子》。我,我还会打算盘。”最后这句话是他自己加的,他觉得自己的读书进度应当一骑绝尘,算盘则是见母亲管账时一同学过,认为此事也当算一门本事。   郑应紧随其后,就是他开口慢了些,会的书目也没有卢清晏多:“回公主,我会...”他反应过来卢清晏说了哪些,又不敢扯谎说自己不会的,明显比不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阿奴目光失望的越过他,心里决定将他扔进以后再说的分类,目光期待的看向另外两个。   裴修诚从小跟着平乐公主长大,并不在父母身边,学的最多自然不是书本,而是各种各样的世家规矩和交旁人情的门道。他不知这些东西该如何答,又有卢清晏金玉在前,他总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裴修诚便斟酌着说道:“回公主,我也学过《千字文》《论语》,我还会下棋。”说到“下棋”时他声音扬了一点,平乐公主府上的棋师都夸他有天分,他自觉比背书拿手些。   最后是骆山晴。她书念得一般,局促的开口,声音很小:“回公主,我会扎马步...”说到这,她察觉到自己的本事似乎最不体面,脸微微涨红了,又继续补充道:“我还会骑马,小马。”   阿奴眼睛一亮:“骑马?”   骆山晴察觉到自己似乎还有点希望,点头:“是的,我随我阿爹学的。我阿爹说,骑小马要从马背上学会怎么跟马说话,比骑大马还难。”   阿奴一听,眼睛更亮了。她开始仰头扯皇帝的袖子。还没开口,皇帝无奈的点了点她的额头:“阿奴先选伴读,要再长大些才能骑马。到时候,父皇给阿奴选天底下最好的小马。”   阿奴这才满意。   她指了指卢清晏和骆山晴:“我要他们两个。”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怒火   有了属于自己的臣子,阿奴便感觉自己是个大人了。   挑完伴读,今日肯定是不留的,四家孩子已经被各府夫人领走。皇帝吩咐王德海把结果传给各府,又难得仔细叮嘱了句:“叫他们好好教教规矩。”   王德海躬身应了,皇帝把还在兴奋中的阿奴抱到她的小书案后头:“阿奴,该上学了。”   阿奴严肃的点点头,还是板着她的小脸,非常认真的想事情。   皇帝就侧身撑着头,带着笑意看着阿奴。   过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工夫,张相今日才姗姗来迟。他也知晓阿奴今日选伴读,特意先走了一趟政事堂,把要紧的折子一同拿过来给皇帝。   瞧见阿奴这幅模样,张相没忍住笑出声来。阿奴端坐着,抿着嘴,一看就是和皇帝学得眉头微锁。偏生她脸圆圆的,五官都显得大,只添可爱。   张相把折子放到御案上,走到小书案前半蹲下身子:“公主今日这是怎么?伴读不满意?”   阿奴抬头看了张相一眼,刻意等了好一会才慢吞吞的说道:“笑面虎,臣子,治理天下,怎么做?”   阿奴昨日也问过皇帝这个问题。皇帝说,臣子现在可以同阿奴一起认字,以后可以替阿奴治理天下。   阿奴当然不明白治理天下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以后的事情。她本来高高兴兴的准备教臣子认字,今日却发现,她的臣子已经认得很多字,大抵是不需要再学的。这让阿奴感觉很复杂。   她当然很满意她的臣子,阿奴的本该就是最好的。臣子不厉害,怎么配做阿奴的臣子。但是阿奴又不痛快,她觉得她作为未来的天子,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只有天子有脑袋。   所以阿奴要她的臣子们,提前替她治理天下。   张相听完,没有立刻给答案,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头,朝皇帝拱了拱手:“陛下,臣有一请。”   皇帝不动声色:“嗯?”   张相:“公主确实肖陛下,年纪尚幼,已有称王封帝之相。不知陛下可否允准,臣想今日课后带公主去政事堂看一看。瞧瞧治理天下究竟是个什么样。”   阿奴眼睛一下就亮了。她还没来得及点头,皇帝的语气却冷了下去:“张爱卿要带阿奴出勤政殿?”   张相察觉到不对,偷偷向上瞥了眼。皇帝面色紧绷,目光中已带出寒意,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责问,语速难得的极快:“张爱卿带过孩子么?你可知阿奴才两岁多,政事堂在宫门口,从勤政殿过去要穿过两道宫门、三条甬道,她若是被热着了怎么办?”   “政事堂每日进出的官员少说二三十人,从外头带了什么病气进来谁知道?阿奴身子本就弱,若沾染了时疫风寒,你担得起么?她这个年纪正是容易染病的时节,你叫她往人多的地方去——”皇帝说到这里,杀意已经压不住。   张相已经跪了下去,额头抵住地面:“陛下息怒!臣不敢。”   皇帝近乎是暴跳如雷:“怎么,你也要害她!”   阿奴本来已经开始期待了,一听皇帝这一连串话,小脸一垮,不高兴了。在她看来,张相是她的先生,跟今日挑的伴读一样,都是阿奴的。   阿奴的东西,只有阿奴能管。她小手往桌上一拍,打断皇帝:“娘,阿奴要!”   声音落在书房里,清脆响亮。勤政殿的内侍们早就习惯了小殿下喊陛下作“娘”,但张相是第一次听见公主喊皇帝。   他原本跪在地上,还在惶恐的等着皇帝继续,此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不合礼数震惊的抬起头来,看向阿奴。   五公主喊皇帝什么?   他是不是近日没休息好,幻听了?   阿奴浑然不觉张相的震惊,她正在专注的跟皇帝表达自己的不满,小嘴叭叭的不停:“娘,阿奴,长大了!阿奴,会跑。娘,说话不对!”她手舞足蹈,又没有硬摆出来的严肃了。   没有听错,五公主真的喊皇帝“娘”。反正都不合礼数的抬起头了,张相又看向皇帝。   皇帝面上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意思,刚刚的怒火被阿奴这么一喊瞬间就消下去了,只余心疼。他专注的看着阿奴,看她明明还是小小的一只,坐在她的小书案后头。   阿奴生气时,会格外的生动。眼睛明明就是遗传自皇帝的,漂亮的桃花眼,却只圆溜溜的可爱。   皇帝想起阿奴生下来时,那般小小的一个、皱巴巴的,都没有力气去哭。现在竟也真的被他养到了两岁多,会说话会走会喊娘,会同他拍桌子了。   只是阿奴身体不好。广宣大师的批语始终刺在皇帝心头,叫他日夜难忘。   皇帝怎么会同阿奴生气。他起身走到小书案前,半蹲下去,视线同阿奴齐平,声音也放得柔了:“父皇不是不让阿奴去,父皇只是不放心。阿奴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点好不好?长到六岁,到时候有四个伴读了,你带着他们一起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不好?”   阿奴还是不高兴。她闷闷地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也不点头。皇帝又轻声哄了她几句,她只是“嗯”,声音拖得长长的。   到最后,皇帝叹口气,摸摸阿奴的两个小鬏鬏:“阿奴听话,不跟着张相去。阿奴如果真的很想知道,明日开始同父皇一起上朝罢。”   阿奴想了想:“真?”   皇帝见她终于又理自己了,才放下心来,“真。父皇什么时候骗过阿奴?只要阿奴能起得来。”   阿奴:“阿奴,当天子!不赖床。”她开心起来。   张相终于从五公主喊皇帝作“娘”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听见五公主以后要跟着皇帝一同上朝。   张相:?   他没记错,五公主今年是两岁,不是十二岁吧?   他目瞪口呆的跪在地上,还没琢磨自己该说些什么,皇帝直起身来,转过头来看了张相一眼。目光很冷,刚刚对阿奴的柔软已经全部收敛。   “今日不学了,张相先回去罢。罚俸三月。”皇帝说道。   皇帝当然知晓张怀直什么都没做错,甚至是好意,但他就是生气。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蛊惑阿奴离开他。   张相也不辩解,伏下身去:“臣,遵旨。”随后自己爬起来。他退出殿门时脚绊在门槛上,险些摔了一跤。但还是快步离开了勤政殿,直到站在外头的宫道上,才终于停住脚步,开始思考人生。   夏日的日光明晃晃的铺在宫道上,蝉声一阵一阵。张怀直抬手给自己擦了擦额上的汗。   他认识皇帝已经十多年。彼时的张相,二十岁状元及第,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风头无两。却因为寒门出身,和不通人情,在翰林院中遭人排挤。同期的同年们三五成群地吃酒论诗,从没有人叫过他。   那一年皇帝成亲,张怀直恰好认识一个在五皇子府上当差的同乡,得了个口信,便厚着脸皮去蹭了一顿喜宴。五皇子不受宠,喜宴办得简陋,京中核心权贵一个没来,来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散官小吏,张怀直混在其中,倒也不显得扎眼。   大喜的日子,五皇子一身红袍,面上只有很浅的笑,无多喜色。张怀直知道这位殿下前些年才从边关回来,在京中没有根基。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明明拒绝了那么多重臣的招揽。他鬼使神差的走到这位五皇子面前,大抵是敬酒时离得近了些,又大抵是张怀直在五皇子眼底看见了野心,他极轻的问了句,“殿下,要不要一把刀?”   皇帝沉沉的看着他:“孤什么都没有,太子府在东街。”   张怀直只拱了拱手:“那现在殿下有臣了。臣愿为殿下死。”   事实证明,张怀直眼光好得出奇。没两年,五皇子就成了皇帝,张怀直也跟着水涨船高,官位晋升速度奇快,没两年就成了尚书右仆射,入主内阁。年轻的帝王与年轻的臣子,还有在皇帝大刀阔斧的整治下蓬勃新生的王朝盛世。   皇帝杀伐果断、恩威并施、高深莫测,令臣子难以揣摩。但他确实是个会青史留名的明君。   张相觉得挺好。皇帝手段狠厉,总比昏君强。大兴需要暴君。   但他今日却从皇帝脸上,看见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会在皇帝脸上看见的,浓重的、化不开的悔意与自责。   皇帝待五公主还不够好的,为何这般不放心,这般后悔自责?   张相想不明白。他又琢磨了会,总不能真的像五公主喊的,皇帝搁这给五公主当娘呢?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帝师(5k营养液加更)   皇帝手把手带了阿奴两年多,还能不了解她。   早朝辰时就要到宣政宫,意味着最迟卯时三刻必须起床。阿奴惯是个赖床大王,皇帝有时候下了朝阿奴都还在床上赖着,哼哼唧唧的不肯起床,更别提早朝了。   果然不出皇帝的预料。   阿奴头一日还新鲜,几乎是和皇帝同时起床,被皇帝抱在怀里,看什么都好奇。没两天,她就彻底起不来了。底下的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着改革与时政,阿奴一个字也听不懂,便渐渐觉得无聊了。   她坐在皇帝皇帝膝头,常常早朝上到一半,脑袋一歪,就睡着了。等到阿奴醒来,早已躺在勤政殿的床上,身上盖着薄毯。皇帝在旁边批折子。   “阿奴今日上早朝上到一半又睡着了,”皇帝打趣她,“哪有天子在臣子面前呼呼大睡的。”   阿奴还懵着,坐在床上好一会才慢慢醒来,撇嘴:“娘,早朝,不好玩。”   皇帝一看她这样,又心疼起来。阿奴年纪还小呢,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皇帝怎么舍得她吃这个苦头。   恰巧阿奴选的两个伴读,规矩都教好了。皇帝便哄她:“阿奴,早朝是大人上的,阿奴现在还不是大人,等长大了再去好不好?反正阿奴现在也知道臣子是做什么的了,可以先管着自己的伴读。”   “长大以后,每一天,每一天都要上朝,阿奴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他柔着嗓子和阿奴讲道理。   阿奴叉着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腿中央的空隙认认真真的想了想。她的臣子都还没去上早朝呢,她现在去也管不着人。早朝又好无聊好无聊,底下娘的臣子也不知道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和树上的蝉一样让人脑袋嗡嗡的。   不如管自己的臣子。   于是她慎重的点点头:“好。”   皇帝见她应得干脆,松了口气,转头吩咐全禄:“把书房收拾收拾,在朕御案旁边给阿奴单独圈块地方出来,顺便给她的两个伴读也放张桌子。再加道矮屏风,到她肩膀即可。”   全禄应声而去,领了几个小太监忙活起来。等到阿奴吃了早膳再去认字,书房已经变了副模样。   阿奴的小书案还是在原本的位置,后头新添了两张小案并排放着。在阿奴的小书案和皇帝的御案中央则立了架四扇的矮屏风,屏风是湘妃竹制的,上头疏疏朗朗地绘着几笔兰草,颜色清浅。高度恰巧皇帝坐着可以看见阿奴,但阿奴却看不见皇帝。她坐在里头,只会觉得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地盘。   阿奴满意极了。   卢清晏和骆山晴都得了通知,早早等在书房外头。此时见阿奴过来,均规规矩矩的行礼:“参见陛下,参见五公主。”   阿奴先是深沉的轻咳一声,然后挥挥手:“起来。”   皇帝被她突然的咳嗽一吓,立刻伸手去摸阿奴的额头,见没起烧才放下心来。   卢清晏和骆山晴还是跪在地上,等着皇帝的吩咐。皇帝皱眉:“教养嬷嬷没教么,你们是阿奴的伴读,只听阿奴的便是。”   两人连忙起身,手忙脚乱的站起来。   张相照旧准点来上课。   虽然昨日被皇帝罚了三月俸禄,但他晚上回去同夫人一说,反倒被笑话了。   “怀郎告诉过妾,五公主是皇帝亲手带大的。”张夫人正在为他解发冠,拿黄杨木梳慢慢替他通着发,听了半晌,梳发的动作没有停,却忽然笑了声,拍了拍张相的头,“既如此,妾想,圣人的心思,大抵同妾在孩子还小的时候的想法差不多罢。”   “老大还小的时候,妾只要一眼没瞧见他,心里便慌得很。怕他在院子里摔了磕了,怕他淘气去够热茶壶烫了手,怕乳母看顾不周叫他受了委屈,可担心之事这么多。”张夫人说着叹口气,“怀郎今日要把五公主从圣人身边带出去,哪怕只是带去政事堂,在圣人看来,同要从妾手里把孩子抱走有何区别?照妾说,圣人今日没有拿板子打怀郎几记,已是格外开恩了。”   张相恍然大悟。   他想通了,心情自然又好了起来。到底是教书的,看见五公主笑盈盈的:“公主万安。”   阿奴相当严肃的点头:“笑面虎,好。”   卢清晏原本还在低头懊悔,自己做五公主伴读第一日便叫圣人不悦,听见“笑面虎”三个字,震惊的抬起头来看向张相。   张怀直是谁,当朝尚书右仆射、翰林院出身的文臣之首,五公主可以这般唤她的开蒙先生?   谁知张相面不改色,像是早已习惯,甚至回了一句:“公主也好。”   虽说五公主的伴读只是蹭五公主的课,但是在张相这里,学生一视同仁。他在站定后,温和的开口说道:“今日我们先不急着认字。公主想做天子,臣知道。不知公主的伴读,未来想做什么?”   阿奴立刻抢答:“阿奴的,臣子!治理天下。”她“治理天下”四个字说的非常标准,字正腔圆。   卢清晏原本还在震惊中,听见此话,又是一僵。他终于对五公主地位超然一事,有了非常清晰的认知。   骆山晴的反应比他更明显些,她原本正偷偷用手去摸案沿上一道细小的木纹,现在整个人都敬佩的看向阿奴,眼睛亮晶晶的:“好厉害!”   五公主这么说,骆山晴觉得自己要跟上公主的步伐,她攥了攥拳头:“我,我治理不了天下,我给公主做将军,替公主打天下!”   习武其实好累好累,骆山晴也经常想放弃。但以后要是要给公主做将军的话,骆山晴觉得自己每日应当再加练一时辰。骆大人早就告诉过骆山晴,想当将军必须习武。   卢清晏见骆山晴已经表了态,也连忙斟酌语句答道:“学生会努力进学,未来参与科举,争取进士出身,从翰林院做起。学生可以帮助公主治理天下。”   阿奴眨眨眼,发出疑问:"科举,是什么?"   张相欣慰的点点头,提笔在阿奴面前的纸上写下两个字:“文”“武”。接着开口道:“正巧,公主的两个伴读,一个要做文官,一个要做武将。文武二字,便是朝廷的两条腿。文以治天下,武以平天下。”   这个太复杂了,阿奴看着蚂蚁字,感觉眼前在转圈圈。   张相预料到她没听懂,慢慢开始解释:“好比公主要搭一个很大很大的积木。文官是替公主画图、实践之人,武将则是替公主守积木所在的屋子之人。如果文官突然不干了——那便是造反。武将就要替公主平反。”   阿奴迅速抓住重点:“文官,阿奴的臣子,为什么,不干?”   张相面不改色:“因为贪心。他们搭着搭着,便觉得积木是他们一手建的,想自己占有,也想当天子。”   一听到“当天子”,阿奴立刻严肃起来,“文官,抢阿奴的,东西?”   张相:“是造反的文官。”   阿奴再次一拍桌子:“不可以!贬!”她出奇的愤怒。   张相不慌不忙:“公主说得对。可是人都贬了,就没有人替公主搭积木了呀。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积木,需要很多人。”   阿奴愣住了,她的愤怒僵在脸上。她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想到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纠结。她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闷闷不乐的开口:“阿奴,砸积木。不要了,都没有。”   这是暴君和昏君的前兆,这可不中。   张相连忙说道:“不会没有人,所以有科举。天子每隔几年开一次科考,从天下人里头选出新的、有本事的人来继续搭积木。旧的走了,新的补上,科举是源源不断替朝廷选人的法子。”   阿奴还是没有忘记先前的问题:“新的,文官,不抢?”   “这,”张相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如果只有一个人替公主搭积木,他只会觉得,这积木都是他搭的,他也可以当天子。但是有一群人,里面还有好几个头头,每个人只做一小部分,天子在中间管着全局,那么谁想造反,其他人便会一起拦着他。所以重要的不是只有一个最厉害的人,而是要让厉害的人互相牵制着。”   “至于如何安排这些人相互牵制,公主以后会学到的。”   皇帝的态度相当明确,张怀直也清楚,他是帝师,不单单是公主之师。为帝所要学的东西,五公主都会学。   这个说得太复杂了,早在张相说了一半时,阿奴就抓起桌上的炭笔开始画画。画蚂蚁。   张相见此,微微一笑,没有打扰她,而是转向卢清晏和骆山晴,开始单独询问二人的学习进度。   “文”“武”两个字这么复杂,阿奴肯定是记不住的。她画了一会,又想起事情来,见张相不再看她了,连忙从椅子跳上下来,蹭蹭蹭跑到皇帝身边。   皇帝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阿奴,见此搁下笔,把她抱起来。   阿奴相当的兴奋,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先偷偷看了张相一眼,小声急切的问道:“娘,臣子,早朝,头头?”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端过内侍一直温着的蜜水,试了试温度,递到阿奴嘴边。   阿奴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嘴角沾了一圈水渍,被皇帝拿拇指轻轻蹭去。他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的笑意:“阿奴好聪明。对,早朝就是臣子互相牵制地方。张相方才教你的那些,你听懂了?”   阿奴扬扬下巴:“阿奴,当天子!”她说完后又顿了顿,想起来自己忘记了些什么,又急急的小声问道,“武将抢?”   因为阿奴的臣子今天也在一起上课,阿奴要当天子的,不想在臣子面前显得自己没有脑袋。所以她特意跑来问皇帝。   皇帝又给阿奴喂了块点心,看着阿奴小口小口的吃着,慢慢和她说道:“不管文臣武将,都要权衡。就像阿奴不可以只有一个大将军,得有好几个大将军。文官之中,则要分出几派,制造无法调和的矛盾,让他们都得忠心于君。”   皇帝对阿奴说话,声音总是很温和,哪怕他此时的言语中已经带出杀意:“武将的忠心,比文官更加要紧。因为文官造反,用的是笔和嘴;武将造反,用的是刀和兵。阿奴用武将,必须要用有弱点之人。你要扣住他的弱点,好生养着,让他只能为你卖命。”   阿奴似懂非懂:“武将,喜欢的玩具,阿奴,拿着。”   皇帝又是笑了声:“对。阿奴真真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孩。”他替阿奴擦去手上的糕点碎屑:“去上课罢,张相在等你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佛祖   时间大抵过得总是飞快的,转眼又是一年冬。   勤政殿院里头的老树落光了叶子,院子里连落叶都被吹光,没得给阿奴踩着玩了,只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阿奴这半年进学进步很大,虽没有学会整本千字文,但也陆陆续续认了好些个字。为此很是得意,总是朝皇帝显摆。   有时候皇帝抱着她看折子,看着看着她突然就会蹦出来一句:“这个,阿奴认得!”随后指着折子说得认真。   皇帝便由着她,含着笑听完她那些皇帝在场、本就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上课趣事,说完配合的夸一句,“阿奴真厉害。”   可越临近阿奴的生辰,皇帝就越发不对劲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王德海最先察觉出了异样。皇帝晚上经常半夜宣内侍点起烛火来,紧张的在灯下看阿奴。入冬之后阿奴偶尔咳了两声,不过是一时沾了风,太医说无妨,皇帝还是觉得阿奴着了寒,一连给她加了好几日驱寒的汤药,日日盯着阿奴喝完。   到了十一月,他更是完全坐不住,提前一个月停了阿奴的课,让卢清晏和骆山晴各自回家,说是年假,开了年再来。   卢清晏规矩,收拾了书箱,临走前朝阿奴行了个礼,“殿下年后再见。”;骆山晴就不舍得多,蹲在阿奴的小书案前头说了好一会话,“殿下新年我要同我阿爹去逛庙会!到时候我给殿下带小木偶。殿下我...”   阿奴有些被她吵到了,直皱眉,可等她真的走了,阿奴又闷闷不乐起来。   好在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新东西吸引的。皇帝叫人给她做了一架小风车,竹骨纸面,涂了红黄蓝三色,搁在窗台上,一有风便呼啦啦的转。   阿奴垫着脚扒着窗台看风车,看了好一会喊喜桃给自己找了根细绳子,想把风车拴在自己的小书案上。结果拴了,书房内没风,风车不转,又只好让喜桃给拴了回去。折腾好半天,便把伴读回家的事暂且忘了。   只是皇帝晚上依旧睡不着。他在昏暗里数着阿奴的呼吸声,听着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刮着窗纸。   阿奴长得很像魏氏前头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没有活过三岁。   广宣大师说阿奴被改过命,魏氏折腾这么好大一通,只为让皇帝遭一通妇人怀孕的罪?   皇帝信,又不是很信。   他想着阿奴还是小婴儿的时候的样子,到阿奴会翻身,会坐起,会爬,会走,会说话...   不管阿奴怎样,她现在都只是阿奴。   皇帝想着,翻身坐起来。王德海在脚踏上睡得迷糊,察觉到动静:“陛下,怎么了?”   皇帝:“备车,去大安国寺住一月。天亮前出发。”   皇帝要做的事情向来没人能拦得住。即使这个决定非常的突兀。等到消息传出去的时候,皇帝已经出了京城了。   阿奴被用厚厚的锦被裹着,在马车里睡得踏实。临近京城的官道都是水泥铺的,马车走在上头几乎没有颠簸。等到进了近翠微山的小路,才变得颠起来。   阿奴被颠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不在床上,而是在皇帝怀里,皇帝一直在轻柔的拍她的后背,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马车又晃了一下,阿奴下意识往皇帝胸口缩了缩,含含糊糊的问:“娘,早朝?”   在她的认知里,这么早出门、被皇帝抱在怀里,只有早朝这一种可能。   皇帝低头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又拉了拉:“今日没有早朝。父皇带阿奴去大安国寺。”   阿奴揉揉眼睛:“大安国寺?”   皇帝:“和尚住的地方。”   阿奴:“和尚?”这两个字她没听过。   皇帝提醒她:“阿奴不是见过?光头。”   阿奴的眼睛一下彻底睁开,整个人都醒了:“去找光头玩?”她兴高采烈。   皇帝:“对。”   说话间,因为阿奴醒了,皇帝开始给她套衣服。出来前,喜桃就给阿奴换了里衣,此时只需在外面穿上中衣、棉服、披风即可。   山上风大,更别说还是冬天,皇帝仔仔细细的给阿奴裹好了,刚好马车也停了下来。   王德海侯在车外:“陛下,翠微山到了。”   皇帝给阿奴带好帽子,掀开车帘。冬日清晨的寒风卷着干枯的草叶气钻进来,阿奴缩了缩脖子,皇帝把她整个儿拢进怀里。   京城的冬是极冷的。冷到翠微山山道上的台阶,上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   喜桃准备接过阿奴,皇帝摆摆手,自己沉默的开始抱着阿奴登山。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很稳。石阶上的霜被靴底碾碎,发出咯吱声。阿奴缩着,只从披风的缝隙里露出只眼睛来看着两边。   她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嘴里一直叭叭叭个没停。   “娘,这是哪里?”   皇帝:“山。阿奴不是从画上见过。”   “山,好高啊。”   皇帝:“对,所以有很多关于山的诗词。”   “光头,为什么住山上?”   皇帝:“不是广宣大师住山上,是大安国寺在山上。”   “每天爬?”阿奴已经被皇帝抱着爬了一小半,看着后面还望不到头的石阶,语气里带出震惊。   皇帝:“每天爬。”   阿奴安静了一会,开始伸手去抓空气里的雾。她当然什么也没抓到,忙活好半天只把自己的手冻得够呛。   阿奴连忙把手收回来,捂在皇帝胸口取暖,继续问:“娘,为什么,抓不到?”   皇帝:“这是雾。雾就是抓不到的。”   阿奴又试图和山鸟说话,山鸟飞走了。这样走走停停地过了约莫两刻钟,皇帝终于登上最后一级石阶。山顶的视野豁然开朗。   大安国寺的院墙在冬日的晨光里露出灰黄的底色,山门敞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匾上四个字已经有些斑驳了,依旧能看出字迹飘逸。   广宣大师已经站在山门口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褐色的僧袍,外头罩了一件更厚的深色袈裟,双手拢在袖中,见皇帝抱着阿奴从石阶尽头现身,面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他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贫僧参见陛下。”   阿奴从皇帝的披风里探出脑袋,看见那个光滑锃亮的脑袋,立刻就认出来了。她兴高采烈的喊道:“光头,好。”   广宣大师朝她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公主万安。”   皇帝抱着阿奴在寺门口站定:“朕带阿奴来住两天,希望大安国寺很灵。”   广宣大师声音平静:“阿弥陀佛。”他看了眼阿奴,阿奴在好奇的探头探脑去看大安国寺里头,并不在意大人说什么。   广宣大师笑了笑:“陛下,贫僧记得,贫僧说的公主的坎应当是五岁。怎么公主三岁陛下就如此心慌?”   皇帝也看着阿奴。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伸手替阿奴捂了捂:“朕没心慌,只是带阿奴来住两日。阿奴当长命百岁。”   大安国寺作为国寺,一般不留香客过夜,也没有专门待客的厢房。皇帝特殊,广宣大师安排了两间僧人的厢房给他。   厢房不大,陈设也极简单,除一张木榻、一张方桌和两把旧椅外,别无它物。屋里没什么摆设,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插了一枝无花的枯枝,反而添了几分宫里没有的清简。   阿奴被抱进厢房后,便不肯老实呆着了。她先是在厢房里转悠了一圈,这里空荡荡的,连墙壁都破破的。   阿奴摸摸方桌的桌面,木头是粗糙的,不像勤政殿的紫檀桌面那样滑溜;她又蹲下来看了看桌腿底下,没有地龙出风口,地面是凉的。她看什么都新奇,拽着喜桃的袖子非要出去走一圈。   皇帝被急送来的边关折子绊住了。影卫送来时只说是急报,皇帝一看,脸色一沉。但阿奴正眼巴巴的看着他。   皇帝压下心头的焦躁,吩咐喜桃:“不要走远。最多一柱香的工夫就要回来。”   阿奴满口答应,立刻拉着喜桃出去了。   大安国寺不大,从东厢穿过一个院子,绕过一棵老松,经过一间放杂物的柴房,拐过一个转角,便到了正殿。青砖甬道两侧的墙也没有宫里高,走着走着能看见院墙外头的山影,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院墙外的林子里传进来。   阿奴走得慢,走走停停,蹲下来看地砖缝里的青苔,又站起来去够墙上的枯藤,喜桃跟在旁边,也不催她,只时不时提醒一句,“小主子小心脚下。”   等她们走到正殿时,殿门半敞着,里头的烛火亮着,香烟缭绕。广宣大师正跪在正中的蒲团上做早课,背对门口,手里捻着一串黑檀念珠,口中低声诵经,声音平缓而绵长,在空旷的殿里荡出回音。   阿奴站在门口好奇的看了会,自己吃力的迈过门槛,哒哒哒走到广宣大师旁边,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   广宣大师的诵经声只顿了下,又继续了。阿奴坐在那里,学着广宣大师的样子,把手里的空气当念珠捻着,听了好一会儿。   等到广宣大师的早课做完,他侧过身来,看着旁边正捻着空气捻得煞有介事的阿奴,笑了一声:“公主怎么来了?”   “阿奴,看光头。”阿奴说得理直气壮,随后她歪着头问,“和尚,做什么?”   广宣大师把念珠收进袖中:“做早课。祈福。”   “祈福,是什么?”   “就是向佛祖祈祷。”广宣大师指了指殿中那尊低垂着眉目的金色佛像,“求佛祖保佑想保佑的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阿奴顺着他的手看向佛像。佛像低垂着眼,面容安详沉静,坐在莲花台上。   佛俯看世人。世人仰望佛祖。   阿奴认认真真的看了好一会,困惑的问道:“佛祖,是谁?比天子,还厉害吗?”   广宣大师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道,“阿弥陀佛。”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了转手里的念珠,开始转移话题:“公主难得来寺里一趟,要不要抽一根签文?”   “签文?”阿奴也没见过这个。   广宣大师起身把签筒拿过来,递给阿奴:“便是佛祖给公主心中问题的答案。”   阿奴:“阿奴,没有问题。”   阿奴一般想知道的,当场就问了。   但是来都来了,阿奴觉得签筒很好玩。她抱着摇了摇,筒里的竹签碰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   最后从里头落出来一根竹签,掉在青砖地上。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签文   不需要广宣大师,阿奴自己把签筒放到地上,伸手去捡地上的签文。   “大...”阿奴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然后震惊的发现,自己除了“大”字外,一个字也不认识。   签文是都是歪歪扭扭的蚂蚁。   广宣大师从阿奴手上把签文接过去,微微一笑。喜桃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广宣大师已经手腕一翻,将竹签插回了签筒之中。他双手合十:“大吉,公主当心想事成。”   阿奴学着他的样子也双手合十,然后欢呼一声:“好!阿奴的,都好!”   她说完觉得不过瘾,把签筒又抱了起来哗啦啦就要再摇,一边还念念有词:“阿奴,给娘摇。给喜桃摇。给笑面虎摇。给臣子摇——”   她还没摇出来,广宣大师伸出一只手指堵住了签筒的口,语气温和:“一日只得摇一次,后面的就不准了。”   阿奴:“阿奴,玩。”她不在乎准不准,只是很喜欢摇签筒的声音。   好在喜桃还记得皇帝的吩咐,低声提醒道,“小主子,该回去了。陛下要担心了。”   阿奴想了想,皇帝近些日子确实总是很紧张。她不知道皇帝怎么了,但是不希望皇帝难过。阿奴遗憾的把签筒还给广宣大师,“阿奴,明日来。”   广宣大师面不改色,微微颔首:“恭候公主。”   只是等到阿奴和喜桃的身影消失在正殿门槛外之后,他沉思片刻,将签筒好生收进了殿角的柜子里,轻轻落下了铜扣。   等到阿奴回到厢房,炭火刚刚烧起来,屋子里暖意还没完全上来。   皇帝正坐在桌边写一封密信,刚刚写好封上蜡给影卫。   阿奴兴奋的扑进皇帝怀里,仰着小脸高声宣布:“阿奴,签文,大吉!”   皇帝:“阿奴好棒。”他摸摸阿奴的小脸,方才在外面跑了一圈,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全禄已经端了热水和毛巾过来。皇帝接过毛巾浸了热水拧干,仔仔细细给阿奴擦了擦脸,又擦擦手。毛巾的热气熏在脸上,暖融融的,阿奴舒服地眯起眼睛。   “娘,”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所见所闻,“这里,好大!鸟,好听。光头做早课,阿奴也做...”   皇帝一句一句应着,低头翻来覆去的检查阿奴的手,确认没有冻红冻裂,这才把她抱到桌边坐下。   早膳已经摆好,有阿奴最喜欢的豆沙包,都是宫里带来的厨娘做的。   在阿奴看来,大安国寺和宫里没有区别。皇帝、喜桃和王公公都在身边,吃食也一模一样的,甚至皇帝还默许她可以多吃一点点心。大安国寺比宫里好玩,院子里有松树,墙角有青苔,早晨会有鸟在檐下叫,黄昏时山风会把铜铃吹得叮当响。   阿奴简直玩疯了,比在宫里还兴致高,每日醒来便往院子里跑,蹲在松树下看蚂蚁搬家,仰着脖子看鸟在枝间跳来跳去,隔三差五跑去正殿找广宣大师摇签筒。   尽管广宣大师后来总是说“今日机缘未到”。阿奴也不恼,就学着广宣大师的样子,捻空气。   可是皇帝愧疚。他常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蹲在地上自己和自己玩的阿奴出神。阿奴穿一件厚厚的小袄,外头罩着狐狸毛的披风,蹲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毛茸茸的蘑菇。她已经蹲在那里看了快一刻钟了,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皇帝觉得自己心里不是滋味。阿奴是他生的孩子,该在宫里金尊玉贵的养着,大安国寺日子清苦,阿奴也从未挑过。   皇帝总是愧对阿奴。   皇帝早早告诉了阿奴,过了生辰就可以回宫。阿奴不想着回宫,反而很期待生辰。她别的都记不得太多,只记得生辰有好吃的。皇帝此次出宫匆忙,吃食上没亏待阿奴,甚至叫厨娘嬷嬷们多带了些她喜欢的食材。   谁知就在阿奴生辰的前一天晚上,她竟突然发起烧来。   这烧来得匆忙。她白日还好端端的,只是晚饭比平日用得少些。皇帝问她,她说“不饿”,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皇帝摸了摸她的额头,只觉得比寻常温热一些,但也正常。阿奴最近每天都跑来跑去,脸总是红扑扑的。   谁知到了夜间,皇帝照常睡不着去探阿奴的额头时,发觉滚烫。他一惊,立刻唤内侍点灯。烛火下,阿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干的,呼吸急促,额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蜷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   李院判此次与皇帝随行,已匆匆从侧厢房赶来。来的路上靴子正好踩进一滩雪中,现下被屋内暖气融了,鞋面都湿了大半。   他先给阿奴把了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紧接着就开始翻药箱准备施针。   皇帝紧张的站在一旁,皱着眉在脑子里把今日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阿奴早上起来精神很好,吃了大半碗肉糜粥,还自己伸着手要穿鞋,说要去院子里看松树上的鸟。她在院子里跑了小半圈,被喜桃追着加了一件披风,蹲在松树下看了好一会儿蚂蚁,又去檐下要喜桃抱着她摸铜铃。   下午的时候,阿奴午睡起来去找广宣大师玩了一阵,回来时还兴高采烈的说光头今日给她看了一朵干花。晚膳吃的不多,后来就睡觉了。   皇帝想不出是哪个环节叫阿奴着了寒,只能怪罪起自己起来。怪自己没照顾好阿奴,怪自己叫阿奴早产。   他想着又是悔又是痛,木着脸站在床边。   广宣大师早在东厢房的灯火亮起来时,便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站在院中,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晃动的烛火人影,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了主殿,从佛龛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束用黄绸裹着的细香。   香身比寻常的供香要细,色泽暗金,带着一种沉沉的、近似檀木又更醇厚的气味。这是大安国寺的秘香,取九种名贵药材和沉水香、龙脑香调和而成,供奉在佛前,可诵经三日夜不灭。   广宣大师将香插入香炉,轻叹了一声,又取了一卷《药师经》摊在佛前,跪了下来。香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   “造孽啊...”广宣大师喃喃自语。   李院判给阿奴施了针。阿奴烧得迷迷糊糊的,针落下去时她整个人都在颤,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眼睛没有睁开,睫毛却湿了。   李院判施完针,退后半步,低声道:“公主应当是今日在山风里待久了,寒气入了体,加上年幼体弱,这才烧了起来。臣观公主脉象,底子比从前已经好多了,可到底先天有亏,逢着大冷天便要格外小心。”   他说着顿了顿,补充道,“只有点奇怪,公主近来调养得当真不错,不该突然起烧。”   李院判想不明白,还是匆匆开了药方。施针只能退急烧,治标不治本。   皇帝上前一步,坐在床头,把阿奴拢进怀里。   阿奴在他的怀里哆嗦了一下,脸贴着他的胸膛,明明是在梦里,却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委屈。   阿奴不是个爱哭的孩子。她总是朝气蓬勃的、跃跃欲试的,即使是周岁后站不起来那段时间,她没有力气,说话也是中气十足、理直气壮。   皇帝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听见阿奴哭的如此小声、如此委屈、带着小心翼翼:“娘,娘...”   皇帝抱紧了她,一声接一声的应:“在呢。父皇在呢。”   阿奴还是哭:“娘,”她声音更低了,“娘,我疼,我好疼啊,娘...”   皇帝被她哭得心痛,感觉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住阿奴滚烫的额头,低声道,“娘在呢,阿奴不怕。”   “阿奴不怕啊,娘在呢,娘一直在,娘陪着阿奴。阿奴要做天子的,天子要健健康康,阿奴长命百岁。”皇帝絮絮叨叨的,“娘保护阿奴,阿奴不会有事,没有人可以伤害阿奴...”   到最后,皇帝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的泪落到阿奴的衣裳上,在小袄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阿奴烧了一整夜。   皇帝一直抱着阿奴,姿势都没变过,熬红了眼。李院判守在旁边,每隔一刻钟便上前替阿奴把一回脉,他一直说“脉象尚稳”,只是眉头紧皱。   药也喂进去了,针也施了,剩下的就是看老天的意思。   到清晨的时候,阿奴终于不再喊娘,也不再喊疼,呼吸重新平稳起来。   李院判松了口气,道:“公主既已退烧,便是无事。”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小天子(6k营养液加更)   阿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看不清面容的女子柔声唤她念念。阿奴不知道念念是谁,她只知道这个女子应当是念念的娘。梦里的场景总是昏暗又苦涩,什么都看不真切。念念很少出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喝着仿佛无穷无尽的苦药。   太可怕了。   阿奴讨厌喝药。如果一定要喝,那得皇帝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喝完了要吃甜甜的蜜饯。   但是念念很乖,非常听话。阿奴能感觉到念念明明也很讨厌喝药,念念不喜欢躺着,念念觉得活着很痛苦。   只是念念不想娘难过,所以她从不说。   念念会笑着反过来哄娘高兴,会乖乖配合医师所有的要求,会花很多时间去认蚂蚁字。   念念身上总是很疼,她也很少哭。疼到受不了了,小声的躲在被子里啜泣。   娘一定发现了,念念藏得不是很好,所以娘也总在哭。在念念睡着后,她会看着念念出神,反复的道歉:“对不起,念念...”娘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念念,是娘的不对,娘不该强求的。念念啊...”   梦里的哭声一直没停过。   终于,在念念似乎是生辰的那一天,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得很重,烧得浑身滚烫。   哭声、哀叹声、惊慌声,一同涌来。明明是梦里,阿奴觉得自己也生起病来,昏昏沉沉的,身体好疼,属于念念的痛苦与不安同步到她身上。   阿奴也好疼啊。   阿奴疼到小声的哭起来,她下意识的想找娘,因为娘无所不能:“娘,娘...”   有人抱住了阿奴。   阿奴依赖的把自己挤进那个人的怀里,委屈的告状:“娘,我疼,我好疼啊,娘...”   阿奴的世界开始下雨,温热的、一滴一滴落在阿奴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明明还是难受,阿奴却很安心。她竭力去呼吸,去挣扎,去努力的活下去。   阿奴喜欢每一天。阿奴还没有成为大人,还没有当上天子呢。她鼓励着自己,昏暗又苦涩的梦境突然就戛然而止。   阿奴感觉骨头里的疼开始消退,她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同样带着懊悔:“点错了,完了。违反未成年保护法了,不会被数据抹杀吧?”   系统非常绝望。   它不过是沉睡了一小段时间,就被系统内置连环警报给强制开机。它条件反射,先检查了一下萧念念的状态,非常好,虽然马上要死,但是已经活过了前世死亡的岁数。   符合系统内详细规定,那么警报叫什么?   系统再仔细一检查,才发现萧念念居然已经重生过一次了。因为第二世作为萧念念的时候一直带着第一世的记忆,详细规定将第一世的死亡岁数作为参考标准,萧念念这一世重新投胎必须活过第一世的岁数。   现在才三岁,眼瞅着要死,没达标。   系统:...   这不是个古代世界吗?怎么还有重生这种事,这对吗?   而且魏蓉萱居然没发现过什么不对劲吗?   系统认命了。它先拆拆补补,再拆一部分能量给萧念念保命;接着带着怨念去翻萧念念的记忆,看看她到底第一世活了多大。   到底刚刚开机,加上有点电子情绪,系统一个手滑就点错,打开了记忆共享,让萧念念一同旁观了记忆。   这么小的孩子,当然承受不住巨大的死亡痛苦。系统的操作属于虐待儿童,违反未成年保护法。   系统绝望极了。它觉得自己要不还是数据自杀吧。   它手忙脚乱的把共享快速关了,再拆一部分能量补偿萧念念,心惊胆战的等了片刻,发现警报没被触发,才松了口气。   萧念念已经退烧。系统开着低能耗模式,终于翻到了萧念念作为萧念念的,浅薄记忆的开头,进入她第一世的记忆。   饥荒灾年,百姓流离失所。   五岁的、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被母亲死死的抱在怀里,唯独肚子因吃了过多的观音土,涨得大大的。父亲从母亲怀里把小女孩抢过去,用女孩换了逃荒的邻人的孩子。   接着,架锅烧水,易子而食。   系统倒吸一口凉气。   它想了想,把这段记忆从萧念念的记忆里头裁掉,扔进了回收站。随后把只属于萧念念的记忆再次封存。   天亮了。   ---   阿奴这一病,退烧后又断断续续地养了十多日才算缓过来。她突然变得话很多,每天都黏着皇帝,嗓子干干的也想说话。   皇帝心疼,为了让阿奴少说两句,居然也变得话多起来,甚至让影卫买了画本子回来,照着画本子给阿奴讲故事。   广宣大师在阿奴烧完全退后,才熄了一直燃着的秘香。皇帝本来准备过了生辰就带阿奴回宫,这么一拖,索性决定在大安国寺多留几日,待到年后再回。   皇帝在此期间,只匆匆回宫开了一场朝会。骑马来回,一去一回不过一日工夫,把要紧的事全定了。今年的年宴也一同取消,一切简办,外头递进来的贺表全部压着。   待阿奴病好之后,皇帝待她更谨慎了几分,再不许她整天蹲在院子里看蚂蚁,连去主殿找广宣大师玩也限了时辰。一日最多去半柱香的工夫,回来便要换衣裳、熏暖炉,生怕再吹了风。   阿奴其实不记得自己病中都发生什么了,只知道睁开眼后,娘看上去很伤心。阿奴听话了几日,又开始想着出去玩,她莫名开始很讨厌整日在屋里呆着。   但皇帝很少如此严肃,阿奴闹腾了几次后,只能作罢。每天踮着脚扒在窗户上,眼巴巴的看着院子。   皇帝坐在案后批折子,没批两页便搁下笔,望着阿奴的背影出神。   阿奴生病瘦了许多,穿着小袄也显得小小的一团。她趴在那儿,下巴搁在交叠的小手上,鼻尖贴着冰凉的窗户,呵出的白气洇出一小片朦朦胧胧的湿痕,又慢慢散开。   皇帝怎会不心疼阿奴。他不但心疼,愧疚与担忧一同交杂着。皇帝多悔啊——   折子看不下去了。皇帝起身走到窗边,把阿奴抱起来。   阿奴用脑袋蹭了蹭皇帝的下巴:“娘。”   皇帝:“阿奴好好养身子,等年后,娘带阿奴去看庙会好不好?”   阿奴眼睛一亮:“庙会,是什么?”   皇帝:“年初一到十五,大安国寺在寺门口会有宣讲,届时除了达官贵人,还有许多百姓到场。寺外的空地上会有货郎卖吃食和小玩意儿。”他习惯性替阿奴理理头发,“热闹得很,还有杂耍。阿奴想去不?”   阿奴:“想!”她已经高兴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久违的雀跃,“阿奴和娘,去庙会!”   自此以后,阿奴便不再扒着窗户。她找到了要紧事,每日用了膳,皇帝开始批折子,她就在皇帝案前那张特意为她搬来的小桌后坐着,抓着炭笔画阿奴想象中的庙会。   有很多很多人,还有好多好多民,还有好多好多的臣子,和阿奴,和娘。阿奴和娘手牵着手,站在画的正中央。   起先阿奴兴致勃勃,一边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可画画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多有意思,她画了两三日又开始觉得无聊了。   炭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敷衍。小人从圆脑袋变成了扁脑袋,又从扁脑袋变成了一团一团的黑点,到后来她干脆只画一串串歪歪扭扭的圈圈。   好在没过几日,阿奴发现了一个新的、顶好玩的事情。   皇帝的书案与阿奴的书案是面对面紧紧挨着的,中间没有空隙,方便皇帝能随时看着阿奴。   皇帝案上总是摞着很多折子,一卷一卷用细绳束着,整整齐齐的码着。阿奴看了几日,得出个结论,天子得批折子。   阿奴是要当天子的,总画画怎么行。于是阿奴决定也开始批折子。   她观察了好几日皇帝的批折子流程,发现皇帝每次都是从面前那摞折子的最上面抽一卷,解开系绳,摊开,批完,搁在右手边。那摞折子越批越矮,新的折子会被王德海从旁边添进来,添在最上面,所以皇帝面前始终有一摞。   阿奴心里便有了计划,皇帝从上头拿,她可以从下头扯。这样不会和皇帝批重复。   想好了,阿奴便立刻开始行动。皇帝开始批折子,阿奴便半站起身来,借着折子堆和书案高度差的遮挡,伸出小手去用力的拽边边底下的一卷。   她一边拽一边观察皇帝,全然没觉得手上一轻,折子就被她扯出来了。   阿奴心满意足的坐回去,把自己的这卷折子放在自己的案上,摊开来,铺平整。接着抓起炭笔,坐直了身子,学着皇帝的样子皱起眉,假装自己已经是天子了,开始批折子。   折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阿奴认真看了好一会,什么也没看懂,这比张相教她的可复杂得多。   但阿奴不在乎。阿奴严肃的点点头,在蚂蚁字里头找了找,把自己认得的那几个字圈了出来。   蚂蚁字这么复杂,加上生病,许久没温习,阿奴记得的字也不多了。只要是她认得的,她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最后在折子的空白处画了只小乌龟。   乌龟又圆又胖,四只小短腿朝四个方向支棱着。画完了,阿奴再满意的把折子卷回去,放在自己小书案的右手边,开始扯下一卷。   当天子的这个游戏实在是好玩。阿奴一连圈了好几日,都没有厌烦。她甚至圈出了自己的笔风,乌龟越画越潦草。   皇帝怎么可能没发现有个小天子在批折子,他忍着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不知道。每天晚上都偷偷给阿奴改折子,把她没圈出来的、该认识的字,用朱笔圈了再给她放回去。   这批折子游戏进行了好一段时日,在阿奴的期待中,新年终于来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庙会   今年的除夕夜只有阿奴和皇帝,没有满殿的臣子与后妃。   厢房里头烧着银霜炭,暖意融融。屋内的烛火是暖橘色的,照在桌上的年夜饭上,菜色比往日丰盛得多,却也清淡,都是阿奴爱吃的。   阿奴自己抓着勺子,一勺炒鸡茸,一勺桂花糯米藕,再来一勺蒸肉沫,吃得满嘴油光,小腮帮子鼓鼓,一脸的满足。皇帝没同她一起吃,而是只在旁单手撑着头看她,时不时给阿奴擦擦嘴。   等到阿奴放下勺子,打了个饱嗝,扑进皇帝怀里,要他给她揉揉肚子。皇帝笑着让内侍们撤菜,同时示意王德海把东西端上来。   王德海从旁边的架子上捧来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面打磨得光滑温润,匣口用一根红绸系着,打了一个精巧的如意结。   皇帝把匣子推到阿奴面前:“新年礼。”   阿奴本来还在消食,此时从皇帝怀里坐正,期待的伸出手去拉开红绸。皇帝帮她把匣盖打开,烛火照进匣中,金光闪闪。   这是满满一匣子金元宝,塞得满满的在匣子里。金元宝是特制的,做得不大,阿奴一手能抓两三个,每一个都圆鼓鼓的,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模样可爱。   阿奴:“哇——”她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皇帝:“往后阿奴的臣子或者宫女,谁叫阿奴高兴,阿奴可以就赏他们这个。”   阿奴看了看匣子里的金元宝,撇撇嘴巴匣盖合起来:“阿奴的,为什么?不给。”   皇帝笑了声,他很了解阿奴,没有着急说服她,而是看了王德海一眼。   王德海便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捧了第二只匣子来。这一只匣子更大一些,依旧用红绸系着如意结。   皇帝把匣子推到阿奴面前:“再看看这个。”   匣盖打开,里头依旧是满满一匣金元宝,只是比方才那一匣要大出一整圈,做工也更加精巧。每一只元宝的表面都密密地刻着经文,用极细的錾子刻上去,笔划细如发丝。   皇帝:“这个是阿奴的。”   阿奴张着嘴,把前面那个匣盖又打开了。两个匣子放在一起,明显能看出区别来。   皇帝:“阿奴喜欢哪一匣?”   不用多说。阿奴看了看大匣子里刻着经文、做工精巧的大元宝,又看了看小匣子里光滑圆润、没有刻字的小元宝,指向大匣子:“这个。”   “对。”皇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阿奴,“最好的东西,阿奴留给自己。那个小匣子里的,是给阿奴赏人的。阿奴要做天子,对不对?”   阿奴点头。   皇帝:“臣子替天子办事,是应当的。可天子如果想让臣子办事更用心、更卖力,就要偶尔给他们一些甜头。”   阿奴歪头。   皇帝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像阿奴每天乖乖喝药,娘会给阿奴一块蜜饯。娘不给阿奴蜜饯,阿奴最后也会喝药,只是不情愿。但如果有蜜饯,阿奴会喝得更爽快些,对不对?”   阿奴摇头:“不要。阿奴的。”她一手抓一个,抓紧了匣子。   小贪财鬼。   皇帝点了点她的额头:“当然是阿奴的,天下都是天子的。”   “对,阿奴,当天子!不给。”阿奴肯定的答道。   皇帝循循善诱:“那么臣子的东西,也是天子的。天子想要,随时可以收回来。阿奴只是把金元宝在臣子那里放一段时日,叫他们知道阿奴的好,替阿奴办完事。等他们办好了,阿奴可以再决定要不要收回来。”   这么一长段话下来,阿奴认真想了想,又是摇头:“不,阿奴,分出去,不是阿奴的。”她有明确的自己的规则底线。   这——   皇帝不知该怎么说了。阿奴只固执的看着皇帝,把两个匣盖都合上:“阿奴的!”她抬高声音。   皇帝:“...对,阿奴的,”他屈服了,“阿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恰巧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全禄开了门,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站在门口,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广宣大师遣小僧来问问贵人,寺里的庭燎已经点起来了,在主殿门口,贵人要不要一同来烤火驱邪?”小和尚说话时,因为寒冷呼出白气,在门外的灯火里散成一团薄雾。   大兴素有点庭燎的传统,为了在新的一年驱邪避害,宫里也点。只是阿奴没见过。   她闻言放弃了金元宝的问题,仰头问皇帝:“娘,庭燎,是什么?”   皇帝:“就是火堆。点了火堆,鬼魂便不敢来。”   阿奴:“鬼魂,是什么?”这是新的词,阿奴不知道。   “嗯,”皇帝想了想,“人死了以后,就会变成鬼。”   阿奴了解了,又问:“为什么,不让鬼来?鬼,不回家?”   皇帝:“鬼什么都忘记了,会伤人。”   “好吧。”阿奴作出惆怅的表情来,“鬼,不好。”她都问明白了,开始拍皇帝的胳膊,“娘,走!去看火堆。”   皇帝便把她裹好了披风,抱着她出了厢房。夜里的风比白日更冷,从院子那头灌过来。阿奴暖和的窝在皇帝的披风里,待到穿过院墙,主殿前的空地上已经亮堂堂的,铺开一片暖融融的火光。   大安国寺的庭燎不算大,也不隆重,只山里寻常的枯木松枝搭起来。木头烧得旺,火舌在夜风中跳跃,不时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火堆里添了檀香,淡淡的香气被热气烘出来,混在松木燃烧的焦香里,阿奴用力嗅了嗅鼻子。   广宣大师正坐在庭燎边看着火,见皇帝和阿奴来,也未起身,只拱手行了一虚礼。   皇帝抱着阿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阿奴从皇帝的披风里挣出来,眼睛眨都不眨的盯着面前这堆火焰。   广宣大师借着火光仔细端详了阿奴片刻,随后笑着说道:“贫僧瞧着,公主大好,明日大约可以摇签筒玩了。”   “真的?”阿奴高兴极了,她还惦记着只摇过一次的签筒。   广宣大师:“真。”   阿奴听着就要欢呼,又想起自己已经开始批折子,以后要做天子。压住兴奋故作沉稳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很满意。   广宣大师看着她的样子笑,捻了捻佛珠:“阿弥陀佛。”   皇帝开口道:“大安国寺新年的第一支香,给朕留着。朕明早来替阿奴点。”   广宣大师早有预料:“已为陛下备好。”他顿了顿,又问道:“陛下明日便要启程了?”   皇帝点头:“嗯。朕捐一座金佛像,权作这些日的香火钱。”   阿奴在大安国寺活过了三岁,皇帝自然也不会亏了大安国寺。   广宣大师没有推辞:“贫僧谢过陛下。”   寺里的夜很静。火堆里爆了一颗松节,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几点火星溅起来。   三人又看了好一会火堆,阿奴终于想起要紧事来了,转头问皇帝:“娘,庙会,在哪里?”   皇帝答应过阿奴的事情,她可都记的清清楚楚。   皇帝没说话,广宣大师替他答了:“公主莫急,庙会要到明早。待初一清晨,寺门一开,山脚下便会热闹起来。”   阿奴:“庙会!”   皇帝看着她的雀跃样,不急不慢的说道:“阿奴今晚可得早些睡。明日若是起不来,起得晚了,庙会早集就散了。早集上才有糖人,赖床的人可一个也吃不着。”他说到“赖床的人”时微微加重了语气,带出些惋惜。   阿奴一听,立刻说道:“阿奴,现在睡觉。”她在画本子上听皇帝讲过糖人,当然绝不可能错过,“阿奴,听话。”   说着已经开始催皇帝要回去。   这正和了皇帝的意,他们又晃晃悠悠的回了厢房。   ---   大安国寺惯例年初一免费宣讲,所以山脚下的庙会也是京郊最大的庙会。   阿奴果然没有赖床,天还没全亮便自己坐了起来,揉着眼睛喊,“娘。”   皇帝刚刚为阿奴点了头香回来,见此换了身半旧的玄青色常服,又替阿奴穿了身正红色小袄,搭一件兔毛滚边披风。他不想扫了阿奴的兴致,只带王德海和三五侍卫,没有惊动羽林军,像一位寻常富家翁般抱着自己的小女儿赶集。   山上还是一片静谧,待走到山脚下,眼前的景象一下铺开。   庙会沿着官道向远处展开,道旁的光秃秃的树杈上都系了红布条,一片喜庆。官道两旁密密的挤着摊子,棚子用粗竹竿支着,上头搭着靛蓝或土黄的粗布,布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摊位间则人挤着人,有穿着半旧短褐的庄稼汉,有裹着素色头巾的妇人,有挎着竹篮的老妪。衣裳大多是麻布或粗棉的,大过年的都齐整得很,每张脸上都带着过年时特有的、松快的笑。   阿奴长到这么大,头一次见这么多不是穿着官服或者华服,只大兴的普通百姓。他们不懂什么贵人礼数,大声说话、高声笑闹、挤来挤去的往前挪。   阿奴的眼睛几乎不够用了,脑袋转来转去,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哇——”   皇帝抱着她,侍卫在不留痕迹在两侧开路,他们在人群间穿梭。   阿奴窝在皇帝怀里,看不分清,不满的扯皇帝的袖子。很快她的视野就开阔了,皇帝把她举起来,让她坐到自己的肩膀上。   这也是皇帝才瞥见一旁的百姓,现学的。   阿奴从未视野这么高过,她兴奋极了。面前的摊位恰好有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在耍杂技。他双手拍拍胸膛,紧接着张开口,喷出火来。   阿奴震惊的张大嘴,“娘,阿奴要学这个!”   皇帝脸一黑:“这个不行。”   阿奴还没来得及抗议,旁边又传来一阵鼓乐声。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拽走了,转头往右边看。   那边支着一个半人高的简陋台子,台子上铺着一条半旧的红毡,几个穿着鲜艳衣裙的女子正踏着鼓点转着圈。鼓声是快节奏的,咚咚,咚咚。女子的裙摆在旋转中绽开成一朵朵圆圆的、彩色的花。   她们的手腕上系着小铜铃,每转一圈便发出一阵细碎的叮铃声。旁边还有一个吹笛子的老者,眯着眼,腮帮子微微鼓起,笛声悠长,在鼓点之间穿来穿去。   阿奴简直是看呆了:“阿奴,喜欢。”   “阿爹阿爹,”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孩的声音,“我要学这个!”   阿奴闻声看去,很快故作严肃的板下脸来:“骆伴读。”她总是这般唤她的臣子。   骆山晴隐隐约约的听见声音也回过头来,眼睛一亮:“公主!”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冤屈   “公主?什么公主?”兵部尚书骆正胜正艰难的挤在人群里,因为除了要抱着骆山晴,他还得提着给骆山晴买的各种小玩意,蝈蝈笼、风车、珠花、泥老虎...零零碎碎挂了一胳膊。   骆山晴已经兴奋的开始挥手,整个人几乎要从她爹怀里蹿出去:“阿爹,就是公主呀,五公主!”她用力拍着骆大人的肩膀,“公主居然也来逛庙会了!”   骆大人顺着骆山晴指的方向看去,紧接着条件反射就要跪下,“陛,陛下?”他手忙脚乱,人群太挤,他的腿弯不下去,整个人便僵成了一个半蹲半站的古怪姿势,目瞪口呆。   五公主正骑在皇帝的脖子上,两条小短腿垂在他胸前,晃晃悠悠的,小靴子随着皇帝走路的节奏轻轻摆荡。   骆大人觉得自己可能没睡醒,他闭上眼睛用力晃了晃脑袋。皇帝还在原地,五公主依旧骑在皇帝脖子上,甚至一只手抬起来稳稳的扶着五公主的小腿,防止她掉下去。   皇帝被贬到边疆时,骆大人就认识他了。君臣相处多年,骆大人从未见过皇帝如此的柔和,真真就是一位普通的、疼爱女儿的父亲,甚至更甚。   这边,皇帝也看见了他,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不必声张。旁边的便衣侍卫已经不动声色地挤开了人群,替皇帝开出一条窄道来。皇帝走到骆正胜面前,骆正胜连忙压着嗓子请了安。   骆山晴终于从她爹怀里半探出身来,叽叽喳喳的和阿奴分享她在庙会上买到的有趣的小玩意:“公主你看,这个草编的蝈蝈,会叫的!还有这个泥老虎,据说吹尾巴会响!”   骆山晴一口气不停的说了许多,阿奴原本还强撑着一张严肃的小脸,不想在自己的臣子面前显得什么都不知道。可听着听着便入了迷,整个人朝前倾过去,两只手不自觉地抱紧了皇帝的脑袋。   她手上本来还拿着糖人,人群拥挤之中,糖人的边边化了,黏稠的糖水顺着竹签淌下来,糊了阿奴一手,也糊了皇帝半边脸和鬓角。   糖水黏在发丝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亮晶晶的丝,被冬日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硬,看上去又狼狈又好笑。   皇帝面无表情,开始试着把糖人的竹签从阿奴手里抽出来。结果阿奴听骆山晴说话听得专心,也绝不肯松开她的东西。皇帝抽了两下没抽动,放弃了,微微侧过头去,看向王德海。   王德海眼疾手快凑了上来,从袖袋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同样动作轻柔的伸手试图去拿糖人,压着嗓子哄道:“小殿下,把糖人给奴才拿一下,奴才替您擦干净了再给您。”   他擦了两下,很快发现问题,糖水粘稠,用帕子硬擦,糊得更开了。   皇帝叹口气,抬眼扫了一圈四周,正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茶水摊。他吩咐道:“先去那坐会儿罢。”   茶水摊不大,四根竹竿撑着一面半旧的靛蓝粗布顶棚,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底下的矮桌是原木色的,桌面上摆着几只粗瓷碗,细碎的茶叶梗飘在碗里。   摊主是名老伯,正蹲在灶前用蒲扇扇火,铁壶嘴冒出的白气在冬日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皇帝在矮桌旁坐下,将阿奴从脖子上抱下来放在条凳上,接过王德海递来的白水浸湿的帕子,皱着眉一点点擦拭脸侧的糖渍。帕子擦过去,糖水化开,越擦越黏。   皇帝:...   他再次无奈的叹口气。自己生的,自己惯的,还能怎样。自己活该。   侍卫们已经悄无声息的在茶水摊四周站定,看似随意地靠着墙柱、蹲在土墙根下,可彼此之间的间距恰好将茶水摊围成一个严密的圈子,将来来往往的人流挡在了几步之外。   阿奴只在条凳上坐了三息便坐不住了。她从凳子上溜下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学着皇帝上朝时的模样,下巴微抬,步子不紧不慢,绕着茶水摊的四张矮桌开始“巡视”。   骆山晴跟在她身后,也学着骆大人的样子微微低着头,压低了声音,严肃问道:“公主,我们这是在干什么?”   阿奴用力咳嗽一声,语气深沉:“骆伴读,天子,就这样。”   骆山晴不明白,但是骆山晴觉得很厉害,她语气里带出敬佩:“好的,我随公主巡视。”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绕到了茶水摊里侧。里侧挨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墙,墙根处长着几丛枯草,冬日稀薄的日光落在墙头上,将灰黄色的土坯晒得微微泛暖。   两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子正蹲在墙根底下说话。他们像是走了远路,衣裳下摆还沾着干涸的泥点子。   “安兄当真决定去敲那登闻鼓?”其中一人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忧虑。   另一人,应当是叫那安兄的,苦笑一声,答道:“是啊,实在别无他路。如今他官至户部尚书,手过天下钱粮,谁不得给他三分薄面?我四处投状,衙门递了,京兆府也递了,俱是石沉大海。除了那登闻鼓,我还能往何处去?”   同伴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安兄可要想清楚了。这登闻鼓一敲,案子固然是递到了御前,可伯母的冤屈能否得雪,尚是未知之数。而安兄日后的科考之路,却是实实在在要受阻了。”   “不上述,他到底是安兄的生父,多少能照拂一二;安兄若将此事捅到御前,便是与他彻底撕破了脸,往后在仕途上,怕是寸步难行。”   安兄沉默了片刻,“可这是我娘。她含辛茹苦将我养大,给人浆洗衣裳、缝补旧衣,供着家里两个书生。我生父心狠,中了进士、入了京、可以为了攀高门停妻另娶,陷害外祖入狱。我又怎能为了自己的前途便眼睁睁看着这些事揭过去。”   “若是如此,我还读什么圣贤书?我还算什么为人子?”他说到此处,喉间已带出哽咽。   阿奴站在他们不远处,板着脸听完了所有话。其实她没太听得懂,只是阿奴自觉是未来天子,什么都想管,便往前又走了几步,问道:“登闻鼓,是什么?”   两名书生侧过头来,发现是一名穿着小袄,裹着毛披风的小女孩。女孩年岁不大,衣裳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披风雪白、皮毛柔软。身后还跟着名稍大一些的女孩,身上穿的也一看就是好料子。   大抵是富户家的小小姐,跟着家里大人来逛庙会的,不知怎的跑到了这边来。   姓安的书生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耐着性子柔声答道:“登闻鼓,是立在宫门外的一面大鼓。若是有冤屈的人,上告无门,便可以敲响那面鼓,天子听见了,便会升堂问案。”   阿奴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她拍拍胸,用力清清嗓,仰着头:“不用敲,告诉阿奴。阿奴,未来天子!”   身后的骆山晴立刻跟上:“对!我是大将军!”   两名书生面面相觑。同伴先反应过来,大笑一声。安书生却是没有笑,而是蹲着往前走了两步,认真的看着阿奴,语气温和的认真劝诫:“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宫里头天子的名号不是儿戏,被旁人听见了,是要砍头的。”   阿奴眨了眨眼,不解的歪头:“为什么?娘,天子。阿奴,未来天子。”她说得理所当然,毕竟皇帝一直是这么告诉她的。   同伴已经开始摇头了:“大抵是无知妇人,给孩子惯坏了罢。”   安书生没有接话,还想着再劝两句,阿奴的脾气已经上来了,“等着,阿奴,天子,解决问题!”她说完转过身,蹭蹭蹭跑回皇帝身边,去拽皇帝的袖子。   皇帝还在用湿帕子擦鬓角干了的糖丝,被她这一拽,搁下帕子,正要低头问她怎么了,骆大人已经先一步走了上来。   他一直在旁侯着,虽不便靠近,但目光始终落在这边。此时见阿奴跑回来,主动蹲下身:“公主,有何吩咐?”   糖水是阿奴糊在皇帝脸上的。阿奴后知后觉,难得心虚的撇开了头。她看向骆大人,用她最严肃的语气命令道:“你,随阿奴来。”说着,又转身快步往来路走去。   骆大人愣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朝皇帝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皇帝微微点头,示意他跟着去。   骆山晴还站在土墙边,公主走了,骆山晴也不再多话,只站在原地,替公主看着人。   阿奴带着骆大人走到了墙角的两名书生面前,抬起手指向安书生:“你,敲登闻鼓,什么问题。”   见孩子把大人也喊来了。骆大人看向两名书生,虽还带着笑意,可常年在边境磨砺、在官场身居高位数年的威压藏不住,通身的气度已经叫两个书生心头一凛。   他们看出眼前人的不同,连忙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大人。”   要敲登闻鼓可不是小事,骆大人已经沉下脸:“二位何事要敲登闻鼓?”   安书生直起身来,斟酌着措辞:“学生二人在此处闲谈几句,正巧贵府千金听见了,便过来问了几句。小千金她,她说自己是未来天子,学生想着这话在外头说不得,便劝了两句,未曾想惊扰了大人。”   骆大人可当不起五公主的父亲,皇帝还坐在不远处看着呢。他连忙摆手:“这是当朝公主殿下,老夫当不起公主的父亲。但公主说想替二位解决问题,那便真是一句话的事。”   两人这才是真正的大惊。安书生瞪大了眼睛:“公,公主?!”   阿奴轻哼一声:“阿奴,未来天子,真!”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恩典(7k营养液加更)   安书生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同伴比他先回过神,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胳膊,随即两人都跪了下去。膝盖结结实实的撞在泥地上,同伴小声催促他:“安兄,快!快谢谢公主!”   安书生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抵在泥地上,肩膀剧烈的抖动着。他的眼泪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谢——谢公主!谢谢公主!学生替娘,替外祖谢谢公主!”   阿奴得意极了,挥挥手:“免礼。”她觉得自己说得很有气势,特别像皇帝。   骆大人从腰间解下一块铜制的令牌,递到安书生面前。令牌巴掌大小,通体是黄铜铸成,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常年随身携带的物件。   骆大人:“你拿着这个,去京兆府找刘府尹。他是老夫的门生,你只消把令牌给他看,把冤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他断不会再推诿不管。”他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京兆府也压不下,你便持此令牌直接到兵部来找老夫。兵部虽不管刑名,可老夫在京中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阿奴抢着在旁边补充:“找阿奴!阿奴,未来天子!”   “是的。”骆大人配合极了,“还有公主给你做主。”   安书生双手捧过令牌,好生收进了袖子里。额头再次叩下去,比方才更用力:“谢公主,谢大人!是学生方才有眼无珠,未认出公主来。学生,学生无以为报——”   阿奴严肃说明:“阿奴,做天子该做的。”   此事之后,阿奴自觉自己作为天子,解决了一桩大事,一整个新年都沉浸在一种“阿奴可厉害了”的满足里。   她早在茶水摊就迫不及待把此事同皇帝讲了,回宫后又翻来覆去讲了好多遍,每次讲完都会仰着头期待的看着皇帝。   皇帝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配合的鼓掌:“阿奴真不愧是未来天子!好棒!”   阿奴便心满意足地跑去玩别的东西了。   她甚至养成了个新习惯,背着手在勤政殿内巡视。从东边走到西边,从书房走到正殿,目光扫过每一位内侍宫女的脸,试图从中找出来谁需要她“排忧解难”。   阿奴一连转了好多天,发现勤政殿内的奴才们个个都好好的,没人需要她来伸张正义,但是开年开朝了。   阿奴要复课了。   复课对阿奴来说,堪称晴天霹雳。她从年前听课后,就一直在疯玩,甚至没有察觉到学过的蚂蚁字就像水一样从她脑子里流走了。   阿奴批折子时,反反复复圈出来的,还是那十几个最简单、笔画最少、张相最初教的一批。   她甚至都没发现皇帝把她批过的折子又圈了一遍,自然也没发现自己忘了多少。因为批完的折子每三日便会被内侍们收走,按着衙门分好,送往政事堂或六部发下去。   等到张相开朝第一日,带着一卷新字帖走进勤政殿书房。他想着开年了五公主就三岁了,手指开始慢慢有力,可以学着握笔写字了。   直到他摊开字帖,指着第一个字准备轻松愉快的开始今天的课程时,才突然的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带的字帖上的字,阿奴,阿奴只认识一小部分。   偏生阿奴还嘴硬。明明不认识的字,她没表现出半分,就对着字帖空猜。   张相指了指“洪”,阿奴大声回答:“云!”   张相又指了指“岁”,阿奴大声回答:“文!”   张相又翻了几页字帖,指向“云”,阿奴还是大声回答:“水!”   牛头不对马嘴,想到哪说到哪。   张相是头一回遇着这样的学生,沉默片刻,手里的书卷抬了抬,下意识想照着当年他在村塾里对付调皮学生的老法子,用书卷轻轻敲一下学生的脑袋。   还没敲呢,皇帝的眼刀就飞过来了。   皇帝轻咳一声:“张爱卿。”   张相:...   “阿奴还小。”皇帝的声音也飘过来,“年前还生了场重病,张相不要太过苛刻。慢慢来,有些耐心。”   张相:...   他觉得,自己已经拿出生平全部的耐心来教五公主了。   阿奴听见皇帝的话,又来了劲,理直气壮的抬起头:“对!阿奴生病了,都怪蚂蚁字。”她说得义正辞严。   张相深呼吸一口气。   张相再深呼吸一口气。   张相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标准的微笑来。   皇帝满意的收回目光。   张相随后叹了口长气,“公主,”他语气里带出惋惜,“本来臣想着,公主年前就开始批折子,开年便可以依着折子上的具体内容,教公主如何当天子了。可公主若不认得字,这折子没法批了呀。”   卢清晏原先正埋头在背《孟子》,此时听见张相这话,震惊的抬起头来。   五公主在批折子?   卢清晏震惊的张大了嘴。他当然清楚折子是什么。但五公主不是才三岁吗?而且以卢清晏对他们这位公主的了解,怕是认识的字也不多。   学过的都忘了。   阿奴没有注意到她的臣子不对的表情,她此时抓住关键词,眼睛一亮,想起自己发现的新游戏,开始洋洋得意的和张相大声展示:“是的!阿奴,会批折子。”   张相摇了摇头,又是一声叹息:“公主只是在批折子,不是会批折子。往折子上画乌龟可不能让臣子领会公主的意思。”   阿奴如遭雷劈。   张相当然发现了年前不少发下来的折子,上头有明显不是圣人的手笔。孩童歪歪扭扭的圆圈和乌龟画在折子上,出现在以吏部和户部上交的地方官员政绩的折子居多。   折子发到政事堂,阁老们翻开来一看,全部沉默了,面面相觑。   张相倒是看着炭笔和朱笔圈出来的、熟悉的字,没忍住笑了笑。他今日正好带了本阿奴批过的折子来,是关于去岁沧州户口增减的折子。   皇帝往年也不直接批复地方官员政绩的折子。关于各州县令考绩、各道刺史述职的条陈,他一概原样发回政事堂。待到了开年之后,皇帝又会突然下旨,越过吏部直接调任某些重要官位。   赏罚分明,凡事有实绩的地方官员必会晋升;而糊弄了事的,也将无声无息的降职或调任闲职。臣子们渐渐摸清了这套路数,也不敢敷衍,只管如实呈报。   反正皇帝也不批,就把诸如此类的折子全部给阿奴批着玩了,所以她那些画了乌龟的折子,才会原样发回政事堂去。   只是沧州去岁户口报上来,增了五百余户。张相算了算往年的数字,总觉得这个增数有些勉强。沧州去年秋汛冲了两处堤坝,田亩损了不少,按理说户口不该增加如此多。   更让他拿不准的是,沧州刺史今年被调往中央任工部员外郎。工部员外郎是正六品,沧州刺史是从四品,明眼人一看便知是贬官。但这人又明明白白进了工部,担任实权职务。   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圣人,还是另有隐情,张相摸不清,索性一同带来了。   此时他摊开折子,笑眯眯的问阿奴:“公主,这是您前段时日刚刚批过的折子,可否告诉臣,沧州去年到底是增了户还是减了户?”   阿奴,阿奴不知道。折子上的乌龟笔画飞做一团。   反正二选一,两个意思阿奴也都不知道,便胡乱蒙了个:“减了!”她说得肯定。   张相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笑眯眯的继续问:“公主,那怎么沧州刺史还进工部了呀?减了户的官儿,不该升的。”   阿奴一愣。她不知道工部是什么,也不知道刺史是什么,更不知道减了户和进工部之间有什么关系。她只觉得张相问的问题越来越难了。   到最后,阿奴闭上眼睛,开始甩锅:“娘,娘批错了!”   张相没忍住,大笑出声。   阿奴被张相笑得有些恼了,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惆怅和郁闷:“笑面虎,蚂蚁字太难了。”   张相止住笑,很是有耐心:“没关系公主,臣再教一遍便是。年前学的那些字,臣再带着公主重新认一遍,认到记住了为止。只是下次公主若是不知道、或者不记得了,可以直接问臣。”   阿奴惦记着折子:“阿奴,阿奴要记多少字,能会批折子?”   张相想了想,宽声哄她:“公主先把年前的字都想起来,慢生来,总会可以的。”   ---   当朝尚书右仆射亲自给五公主开蒙一事,皇帝没瞒,也懒得瞒。   反正满朝上下俱知晓五公主从小被皇帝养在身边,让右相大材小用教幼童认字,搁在旁人身上是破天荒的事,搁五公主身上,也没叫人觉得非常意外。   朝臣们私下里议论过几回,后来也习惯了。只当这是皇帝待五公主的诸多特殊中,再寻常不过的一项。   只是今日难得,淑妃竟亲自找来了勤政殿。   贵妃入宫掌了凤印之后,后妃们就鲜少再往勤政殿来了。每日被贵妃花样翻新的请安规矩折腾得烦着呢,皇帝要宠幸谁也并无规律,来了也是白来。   淑妃这一来,倒让皇帝有些好奇。他搁下朱笔,朝全禄微微颔首:“让她进来罢。”   全禄很快领了人进来。淑妃今日显然是特别打扮过的,穿了件青色绣折枝牡丹的襦裙,外头罩着同色系的披帛,身上首饰不多,只耳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   这是据说贵妃施茶时的风格。温婉宜淡,清丽出尘。   淑妃身后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那宫女在门槛处便跪了下来,没有再往前。她走到殿中,朝皇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皇帝冷淡的看着她:“何事?”   淑妃低着头:“陛下,臣妾今日来,想求陛下个恩典。”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恳请   大抵此事淑妃已经想了许久许久,她斟酌着语句慢慢说道,“平安今岁十岁,已开蒙。同长生一般,她也能诵背《论语》《孝经》《孟子》。勤勉刻苦,不曾倦怠。臣妾想为平安求陛下个恩典,准许平安进入上书房,同学士们学书。”   淑妃说得言真意切,字字恳求。说完便伏下身去,额头贴在手背上,长跪不起。   过了许久,皇帝开口说道:“你可知,本朝从未有过公主入上书房的先例?”   “臣妾知晓。”淑妃答道,“但臣妾大胆妄测,五公主日后大约是要进上书房的。臣妾想着,不如让平安且先去一试,正好她同胞兄弟在,融入得更加方便些。往后五公主要去,都是姐妹,也能有个照应。”   皇帝已经收回了目光,视线重新落在折子上:“阿奴不去上书房。”   怎么可能!   淑妃一惊。她抬起头想追问,又在皇帝冷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皇帝没有同她过多解释。上书房是皇子们读书之地不错,但上书房的学士们都出自翰林院。皇帝不需要阿奴同翰林们去学那些君臣父子之道、正直谦恭之品,阿奴不需要。   所以皇帝会为阿奴重开崇文馆,延请内阁,手把手教阿奴如何坐稳天子之位。太子太傅皇帝都定好了,其余夫子自然也早有打算。   可淑妃今日是豁出去了。她跪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的又磕下去,说道:“陛下,臣妾愿将锦绣坊献给五公主,权作开蒙之礼。”   锦绣坊是京城最大的成衣铺子,赚得不可谓不多。一匹寻常锦缎旁人铺子赚三成利,锦绣坊能赚七成,绣娘的手艺是京城独一份。   皇帝挑眉,语气中带出漫不经心:“锦绣坊?这不是魏氏同你当初的小秘密么,你也舍得?”   话都说出口了,后面的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淑妃跪着闭上了眼睛,尽力不让泪水花了今日的妆面:“锦绣坊本就是魏后的产业,赠与臣妾。五公主是魏后的血脉,臣妾将此坊赠予她,也算物归原主。”   皇帝:“可。明日,朕希望看见锦绣坊的地契。”说着,他瞥了眼王德海。   王公公躬身,全禄站在门口淑妃的宫女身旁,会意自己会跟着去交接。   淑妃松了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臣妾,谢陛下恩典。”   她又是进来时那般温婉宜淡的样子了。书房的门在淑妃身后合拢,日光从门缝里收窄成一道线,最后消失不见。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皇帝继续批折子。王德海站在一旁,犹豫了下,低声问道:“陛下,当真要让二公主去上书房?”   五公主算是王德海奶大的,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到底见不得旁的皇子公主比五公主更得皇帝特殊些。   皇帝头都没抬:“去。怎么去不得。”他把手上的折子卷起来,抽出下一卷,“等明日淑妃把地契送来了,你去传朕口谕,除了老二,其它到了年纪的公主也一并去罢。正好都去学学君臣之道,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王德海:“是。”   ---   阿奴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的。   她只觉得,蚂蚁字好难好难,而且好多,比勤政殿秋日院子里头的落叶还多。张相是很有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可阿奴的耐心没那么好。   认字都难,更何况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她的手握不住毛笔,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每日上午在书房的上课时间,成了阿奴一天中最讨厌的时间。   所以下课后,阿奴一刻也不肯在书房里多待。张相刚把字帖合上,她便从椅子上滑下来,蹭蹭蹭的跑没影了。喜桃和乐夏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一眨眼她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皇帝知晓阿奴是又去巡视勤政殿去了,每晚喜桃会与皇帝汇报。但他还是惆怅,他握着朱笔,靠在椅背上,听着阿奴的动静一路响到庭院,同王德海抱怨道:“阿奴大了,不愿同朕坐着了。”   王德海躬身侍奉在一旁,闻言笑着说道:“照奴才说,小殿下这样才好呢。有力气才到处跑,显得身子骨康健。总比病恹恹的窝在床上强,哎呦——瞧奴才这嘴。”说着,他抬起手来给了自己一耳光,“呸呸呸,小殿下身体康健。”   皇帝嘴角上扬,又压住了,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回他句:“王伴伴就会护着这小东西。”   他目光越过窗户,试图寻找阿奴的身影。   阿奴正躲在偏殿里,同她的两名伴读玩今日的上朝游戏。   骆山晴与卢清晏除了要陪阿奴习字外,在阿奴的要求下,也会留在勤政殿中用午膳,下午陪她一同玩,晚间再各自回府。   当然午膳不是一起吃的。阿奴要同皇帝一起用膳,两名伴读则在偏殿里用膳。   此时,骆山晴明显比上课时兴奋许多,她憋了好一会了,还没等阿奴开口,就兴高采烈的说道:“公主,我学会在马上射箭了!我阿爹说,他这次旬休假,要带我去京郊骑马狩猎!”   大臣们休旬假的时候,张相不来教课,所以伴读们也是不需进宫的。   阿奴听了,深沉的点点头,用从皇帝那里学到的句式夸赞道:“骆伴读,你很不错。”她顿了顿,又好奇的问道,“骆伴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武的?”   骆山晴认真想了想,过了好一会才不确定的答道:“两岁多吧。反正我能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跟着阿爹扎马步了。”   阿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卢清晏:“卢伴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认字的?”   卢清晏也是想了想,但是肯定的答道:“一岁半。我说话得早,能开始磕磕绊绊的流利说话,便开始跟着祖父认字了。”   阿奴又是点了点头。   她学数数比学认字学得积极,因为会数数可以数明白小厨房究竟做了多少块桂花糕。阿奴认真在心里想了想,骆伴读和卢伴读开始学习的年岁都很早,皇帝让她开始认字的年岁也很早。   阿奴得出了结论。想学本事得趁早,就像想当天子要趁早一样。   她越想越呆不住,忽然冲了出去,远远的就开始喊:“娘,娘!”   骆山晴和卢清晏虽然早就习惯了公主管皇帝叫娘,此时还是被她吓了一跳。他们远远的跟在阿奴身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阿奴扑进皇帝的怀里:“娘,阿奴也要习武!”   “哦?”皇帝照例是习惯性先摸摸她的额头,温热的,没有发烧;然后又从袖中抽出帕子来,替她擦去额间沁出来的细汗,“阿奴怎么突然想习武?”   阿奴眼睛亮晶晶的:“阿奴,要去京郊骑马狩猎!”她坐在皇帝膝盖上,顺便低头先看了眼皇帝在批的折子。   好吧,认得的还是不多。折子上头字密密麻麻,阿奴扫过眼后,就自觉把目光移开了。   “娘,你答应过阿奴的!”阿奴靠在皇帝怀里,仰头开始看皇帝的脸,“阿奴,长大了!可以学骑马,天底下最好的马!”她在说到“天底下最好的马”时,又学着皇帝的样子压低声音,再加几分她自己的郑重其事。   皇帝被她逗笑了:“天底下最好的马当然没问题,但是阿奴要想清楚哦,”皇帝语气严肃,“习武很累的,比认字还难。一旦开始了,就不能放弃。阿奴做得到吗?”   阿奴震惊的瞪大眼睛:“比认字还难?”   怎么可能。   在阿奴的认知里,根本就没有比认字还难的事情!   她认真的摇摇头,否定皇帝的说法:“娘,骗人!”阿奴嘴角开始往下撇,“娘,不喜欢阿奴了。”   “怎么会。”皇帝最是见不得阿奴这幅模样,虽然他心知肚明阿奴很多时候都是装的,那种撇嘴角、眼神低落、语气委屈,全都是她无师自通的惯用拿手好戏。   但皇帝就是心疼。他低下头,在阿奴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成成成,阿奴想学就学。娘给阿奴找武师傅,明日下午就来,可好?”   阿奴的目的达成,满意的点点头:“阿奴,骑最好的马。”她大声宣布完,从皇帝怀里挣出来,头也不回的跑出去找她的臣子玩了。   皇帝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吩咐王德海道:“宣骠骑大将军明日午后入宫罢。”   他给阿奴的文武师傅自是早就挑好了的,只是皇帝本来没准备这般早就让阿奴开始习武。   习武是真苦,皇帝舍不得阿奴吃这个苦。不过依他对阿奴的了解,怕是没学两天,又要开始耍滑头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习武   镖骑大将军卫游,算得上是皇帝最亲的那一档心腹。   花街小乞儿出身,原是皇帝捡回去的侍卫,后来跟着皇帝去了边境,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便率三百轻骑夜袭敌营。先帝末年边关动荡,是卫游率军连退胡人三次大举进犯,保住了北境三州未失一城。   他常年驻边关,此次回京是因为年前的急报。正好皇帝命太医给他诊了个平安脉,发现多处隐疾,被皇帝强令在京修养,调任南衙十六卫的统领、护卫京师了。   可卫游看上去并不像个将军,反而是个书生。他面若冠玉,眉眼清朗,皮肤比许多深居简出的文官还要白净几分,身量虽高却不粗壮。   阿奴站在勤政殿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卫将军,卫将军也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皇帝站在阿奴身后半步,一只手搭在阿奴肩上:“阿奴,叫师傅。”   皇帝一直没纠正过阿奴对张相的称呼。阿奴还小,不知道笑面虎的具体含义,皇帝是知道的。他没纠正,除了因为阿奴还没行拜师礼外,更多的,是阿奴往后会有自己的内阁。   她的朝廷不需要很多老臣,她也不能被老臣压了属于帝王的势头。   但卫将军不同。行兵打仗的将军,只需要对皇帝忠诚,而皇帝也需要给到将军应有的尊重。   阿奴仰头看了卫将军好一会儿,才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师傅。”   卫将军微微颔首,依然板着脸,声音清冽:“臣,见过公主。”他知道面前的五公主是皇帝的心肝,所以也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从袖袋里取出一块令牌来,递到阿奴面前,“见面礼。”   这是南衙十六卫的副军令,凭此令牌可调集京畿驻军五百人。虽不及主军令那般能调动千军万马,可在京城之内,五百人便足以做许多事了。   主军令有两块,一块在皇帝手上,一块在卫游手中。而这块副令出现在此处,显然是皇帝的授意。   皇帝微微一笑:“阿奴可得收好了。”   阿奴好奇的把令牌接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令牌是铜质的,通体暗沉沉,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她向来宝贝自己的东西,严肃点头:“阿奴,收好。谢谢师傅。”   卫将军看着她把令牌揣进怀里,继续说道:“公主可知,习武很累。每日要早起,扎马步、练拳脚、拉弓射箭,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公主可做好了准备?”   阿奴还没来得及张嘴回答,皇帝已经皱着眉接过了话头:“阿奴身体不好,她不需要有多强的武艺,身体健康便可。不必像营中那些兵卒一样苦练,她若累了便歇,若不想练便不练,你莫要逼她。”   卫将军:...   方才的话是他在军营里头校练新兵时常说的,已经委婉柔和得多了。放军营里,那就是,“当兵每日要早起,扎马步、练拳脚,风雨无阻。若吃不得苦,趁早收拾包袱走人。”   哪有和公主说话这般柔声细语。   卫将军沉默着看了眼皇帝,“陛下,习武必定是吃苦的。”他试图说服皇帝,“臣只是需要公主的态度。”   皇帝摸摸阿奴的脑袋,她今日要习武,喜桃特意给她扎了个很干练的丸子。   “阿奴尽力即可。”皇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阿奴年纪还小呢。”   卫将军又是一阵沉默。但面前的是皇帝,是圣人,是天子。他也不能真驳了天子的意,只好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最终只说道:“臣,遵旨。”   说着,他俯下身来,看着阿奴:“公主伸手罢。”   阿奴乖乖的把手伸出来,卫将军捏了捏她的手腕骨节,随后又按了按她的肩胛和腰脊,心里有了数。小公主的身体确实是偏弱,骨节细、筋肉薄。完全不像宫里养出来的、敦实的孩子。   他直起身:“公主尽力即可。”   自此,皇帝便改了阿奴上课的时辰。每日上午跟着卫将军在院子里头跑跳、扎步、练些最基础的拳脚,下午再跟着张相认字。   伴读们也改了作息,上午各自在家温习,下午才入宫来,陪着阿奴读书写字。阿奴上午习武,跑出一身汗,下午坐在书案前便格外安静。   太累了,很容易就睡过去。只要张相一看不住,阿奴,阿奴就睡着了。   说来也怪,习武比认字要苦得多。但不知是练好了身子才能骑马的诱惑,还是卫将军比张相更适合做个老师。阿奴认字时,总是今天记住了明天又忘了;习武倒是一直坚持,且学得不错。   她身子轻,跑起来快,下盘虽然不稳,但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劲儿,扎马步时腿抖得厉害也不肯起来,咬着嘴唇憋着一口气,小脸都涨红了。   皇帝在书房里头看着心疼,也不放心,甚至吩咐王德海在院子里阿奴扎马步的地儿,特意铺了层厚厚的软垫,防止她摔着。又在廊前摆了桌椅,每日上午准时过来坐着,一边批折子一边看阿奴扎马步。   阿奴每多坚持一会,他就放下朱笔给阿奴鼓掌,然后示意全禄端一盏温水过去喂阿奴喝。   阿奴的进度自然不快,可因为皇帝紧张,卫将军便只能夸。   阿奴今日多站了五息,卫将军语气平平的道,“公主有进步”;阿奴明日能连着踢三下腿不摔倒,卫将军板着脸也鼓掌,“公主今日不错”。   阿奴听了不要太高兴,甚至洋洋得意,把卫将军的夸奖告诉她认识的每一个人。   但习武确实让阿奴身子骨好起来了,虽然还是圆圆的一小团,可气色的确比从前好了太多。两颊有了红润,冬日也不再吹了风便泛着薄青的白。   还有件更加重要的事,在入冬的时候,影卫竟当真从西域乌孙国寻着了第二株天山雪莲。   消息传回宫里时,初雪初霁,勤政殿檐角的残雪被日光晒得化了,顺着檐边一滴滴落下来。   影卫单人单骑,日夜兼程从西域赶回,到京城时满身风霜,靴面上全是干涸的泥浆。他在皇帝面前单膝跪下,从怀里捧出玉匣来。玉匣被他贴在胸口的位置捂了一路,拿出来时却是触手冰凉。   皇帝打开玉匣。天山雪莲的清香扑鼻而来,比上一株还要来得浓烈。匣底铺着一层细绒,绒上就立者那株雪莲,花瓣晶莹剔透,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霜白色。因为刚从冰缝里摘下没多久,根须还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   影卫的声音被一路的风沙磨得有些哑,仍旧一板一眼的和皇帝汇报:“陛下,此株天山雪莲发现于西域乌孙国境内的雪山之巅。乌孙国的祭祀说,此物百年一开花。奴在雪山上寻了一年,终,不负君托。”   不等皇帝吩咐,王德海已经快步出书房,去宣李院判了。   皇帝合上玉匣,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愉悦:“好。赏!”   影卫垂头,很快身影就消失在了殿内。   当日晚膳前,一盏透亮的羹汤便端到了阿奴面前。汤色清澈,泛着一层浅浅的琥珀色光泽,碗底沉着薄如蝉翼的雪莲花瓣,被热气一熏,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起来。   皇帝亲自端着羹汤放到桌上,抱起阿奴。   阿奴从小喝过太多苦药,一闻到药味就皱眉。她在皇帝怀里象征性的先挣扎了下,然后拖长了声音开始撒娇:“娘——”   阿奴知道最后肯定要喝,但她要先赖一会。要皇帝好声好气的哄她。   皇帝微微一笑:“阿奴,乖。喝完这碗,以后就可以随张相去政事堂了。阿奴不是一直想去看看么?”   阿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皇帝:“真的。”   阿奴便没有什么不情愿了。她相当爽快的两只手端住碗沿,仰着头吨吨吨喝了个干净,生怕皇帝反悔。   等到她喝完放下碗,舌头舔了舔嘴唇,这才后知后觉:“不苦?”阿奴震惊的睁大眼睛。   雪莲熬成的羹汤入口清润,带着一丝极淡的草木回甘,在阿奴喝过的所有药汤里头,算得上是最不难喝的一碗了。   虽然不苦,可到底是在吃药。阿奴还是抓起碟子里备好的蜜饯,“啊呜”一口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嚼。   蜜饯,好吃。   阿奴吃完蜜饯后想起要紧事,再次和皇帝确认:“喝完,以后,去政事堂?”   皇帝脸上带着笑意:“开了春去罢。近日冷。”   阿奴欢呼:“好!”   雪莲吃下去后,阿奴的身子确实又好了些,加上习武,她这个冬日竟是没生病。小感冒也没有,食欲旺盛,在勤政殿上蹿下跳。   就是阿奴不长个。   她每日好吃好喝,身体好了后,小脸越来越圆,下巴变成了软软的双层,胳膊腿也都肉嘟嘟的。皇帝起初很是满意,但某一日阿奴带着自己的伴读在院子里巡视时,皇帝忽然发现了问题。   骆山晴只比阿奴大一岁半,但却比阿奴高了整整一个头还多。阿奴站在骆山晴旁边,脑袋堪堪到她肩膀下头。   皇帝看了半日,皱起眉来。阿奴在院子里玩时,他盯着阿奴;阿奴吃晚膳时,他盯着阿奴;等到阿奴上床睡觉了,皇帝不上床,仍坐在床边盯着阿奴。   阿奴觉得皇帝今天很奇怪:“娘,睡觉?”她裹在被子里,歪着脑袋。本来睡前梳顺了的头发又被她滚乱了,炸成一团。   皇帝沉着脸,伸手捏了捏阿奴的小腿。肉嘟嘟的,养得很好。那为什么长不高?   皇帝想不明白。他焦虑极了。   阿奴滚进皇帝怀里:“娘,睡觉。”她再次催促。   皇帝忽然吩咐王德海:“明日朝后宣兵部尚书。”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政事堂   骆大人直到进了勤政殿,都摸不着头脑,不明白皇帝传召他来是为何。   勤政殿院子里,阿奴正在跟着卫将军学打拳,骆大人路过时看了眼。   卫将军挥出去的拳,拳拳带风,收拳时腰背挺拔,每一式都干净利落,锋芒隐而不发;跟着他有模有样学着的五公主挥出去的拳软绵无力,莫说收拳,拳到一半就塌了。随着她每挥出去一下,身上的肉便跟着抖一下,怪是可爱。   骆大人好险没笑出声来。   皇帝正坐在廊下看阿奴练拳,见骆大人到了,起身径直进了书房,落座后平铺直叙:“骆爱卿,你家中女儿,可曾量过个头?”   骆大人一愣,把要出口的寒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答道:“回陛下,臣每年开年都会替晴儿量一次,记在她卧室门框上。”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去岁多高?比今岁差得多不?”   骆大人想了想,手比划一下,“差小半个头左右。晴儿个头蹿得快。”   皇帝沉默的看向院子:“阿奴只比骆伴读小一岁半。”   骆大人顺着皇帝的目光也看向窗外,总算是明白了皇帝今日传召他的缘由。他连忙拱手,斟酌着措辞:“回陛下,孩子长个儿有早有晚,女娃娃更是如此。臣那女儿随臣,生得高些;公主许是随了——”他说到一半,猛的意识到这话不好接,连忙改口,“许是晚长。对,晚长。晚长是常事,过两年就会窜上来。”   皇帝又凝神不语了。   怎么随?阿奴是皇帝生的,皇帝是个高个子,他生母、先帝、先祖父,就算再到魏氏,也全部是高个子。   阿奴怎么会长不高?   或许还是因为早产,加上身体不好。骆大人这一来,皇帝更担心了。他挥挥手示意王德海把人带出去,又吩咐全顺:“宣太医。”   李院判来得极快,他已经有些习惯了皇帝为了五公主总会突然的有许多问题,甚至已经不再忐忑。   他进门熟门熟路地跪下行礼,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语气平平:“孩子几岁该开始长个子?朕是说,寻常的孩童,几岁长得最快?阿奴如今比同龄的矮了一截,朕想知道,她这年岁这个头,可还算在常理之中。”   李院判斟酌了下,答道:“回陛下,孩童长势最是难以估摸。有三四岁便窜个子的,也有待到八九岁才长的。五公主这般,只是稍微慢了些。”   这话当然不能令皇帝满意,他又问:“有没有什么方法能促使阿奴长高些?”   李院判:“陛下也不必过度忧心。臣以为,或许可以每日给公主添一盏温牛乳,助骨壮。此外,多晒日头、多走动,比什么汤药都管用。”   皇帝这才勉强点头。   自此,阿奴每天除了固定的药膳,睡前又多了碗牛乳。厨娘们在里头掺了蜂蜜,喝起来甜甜的,阿奴很是喜欢。就是喝了几日,她的身量变化并不大。   皇帝则每日午后开始替阿奴量个头,学着骆大人的方法在门框上刻条线。一连刻了好些时日,勤政殿后殿的门框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痕。   皇帝又开始每晚沉着脸给阿奴捏腿,据说这样有助于孩童骨骼生长。皇帝捏得用心,阿奴只觉得好玩。   阿奴长不高,最愁的是李院判。他翻遍太医院藏书,怎么查都是小儿身量,各有早晚,并无定数。   五公主年纪还小,李院判总不能替五公主长个子。   日子就这般过着,开了年,阿奴便四岁了。   大皇子也十六岁。开始有朝臣在季相的示意下,上书请陛下准大皇子入朝观政。   大兴祖制,皇子十六加冠,寓意着成年,可入朝,先观政,再领实务。   目前宫中除了阿奴,并无嫡出。大皇子是季相的外孙,季相明面上看着是保皇党,对德妃和大皇子无太多照拂。可身份在那,他是天然的大皇子党。   季相还没着急,他底下有门生擅自揣摩了季相的意思,递折子上来了。   皇帝还在愁阿奴长不高,心情一直不是很爽快,见了请大皇子入朝的折子只嗤一声,留中不发。   朝臣着急,也只能干着急。   阿奴对皇帝想什么并不在意,她正兴高采烈的准备今日午后跟着张相去政事堂。阿奴的身体渐好,皇帝前些日子终于松了口,准阿奴带着宫女出勤政殿。   张相多七窍玲珑心一人,最近大皇子迟迟不入朝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他笑眯眯的和阿奴一提政事堂,阿奴立刻表示,“阿奴,要去!”   阿奴难得出去玩,自然也不会忘了自己的臣子。她要去看看皇帝的臣子如何治理天下,也要她的臣子去学一学如何治理天下。   于是骆山晴与卢清晏都跟着她一同去。   勤政殿到政事堂有段距离,阿奴照旧是坐御辇。她被喜桃扶着在御辇上坐好,看着喜桃下去,自己两只小手扒住窗沿,下巴搁在手背上,正等着起驾,忽然发现张相和自己的臣子都在外头站着。   阿奴探出半个脑袋来,问:“你们,不上来吗?”   张相微微欠身,笑道:“臣走着便好。公主坐稳了,莫要探出太多。”   骆山晴和卢清晏站在一旁,也是点头。   阿奴困惑的看了看他们,感觉这大概就是作为天子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她没有再继续问,而把脑袋收回来,趴在窗沿上等着起辇。   御辇抬起来,阿奴被力道带着往后稍微晃了晃,又稳住了。她趴在窗沿上,看着张相和自己的伴读跟在辇旁慢慢走着。   张相步子不急不缓,卢清晏跟在他身侧,步子迈得端端正正。骆山晴则走在最外侧,时不时好奇的侧头看一眼宫墙边角,那些她没见过的砖雕纹路。   阿奴看了一会,又把脑袋重新探出去,开始和张相说话:“笑面虎,政事堂里都是什么臣?”   张相:“政事堂里是内阁的阁老们。平日里各省各部递上来的折子,先经由政事堂分门别类,阁老们看过、议过、拟了初步的章程,再送到陛下案前。陛下批了,再发回政事堂,由六部去办。”他说得很慢,好让阿奴能够跟上理解。   “好比公主要搭积木,政事堂便是替公主先看图纸,把积木分门别类,安排哪名臣子搭建哪个位置。”   阿奴想了想,“不是天子安排吗?”   张相:“公主要搭的积木很大很大,天子看不过来呀。所以他需要臣子来协助他管理。”   阿奴点头,又问道:“师傅也在政事堂吗?”她口中的师傅指卫将军,这个张相清楚。   张相摇摇头,“卫将军在京郊军营。”   好吧,师傅不在。阿奴惆怅的叹口气。她还想着师傅要是在,就可以缠着师傅要他带自己出去玩了。   难得皇帝允了阿奴出勤政殿,若只去政事堂一处,阿奴是觉得不够的。   谁知道娘下一次允许她出去玩是什么时候!   就在说话间,政事堂到了。   阿奴趴在窗沿上,目光越过张相和两个伴读的肩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院子。政事堂的院子没有勤政殿大,院门也更显老旧些。门侧、院墙每隔一段距离,都站着名执戟侍卫,身穿铁甲,表情严肃。   偶有穿着深绯或浅绯官袍的官员从门里进出,手里夹着折子,脚步放得轻。整座院落都安安静静的,偶尔从门内传出几声交谈。   非常的肃穆。   阿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见官员和侍卫。   她新奇的睁大眼睛,整个人都要从御辇的窗户里探出去。她随后很快意识到,自己是未来天子。想到皇帝上早朝时的样子,阿奴立刻又把脑袋收回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御辇在院门前缓缓停稳。门前的侍卫已经眼尖看见了辇上的明黄垂帘,连忙跪了下去,“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政事堂清净,这话一出,门内很快传出急促的脚步声。里头正在议事的阁老和几名来递折子的官员都迅速整了整衣冠,迎了出来。   他们在门槛处各自站定,齐齐躬身拱手。   重臣都拱手行礼了,骆山晴和卢清晏站在辇侧,自然不敢接这礼,也连忙跟着俯下身去。   张相站在两人前面半步,他当然知道辇上坐着的不是皇帝,是五公主。可他并没有出声,只是笑眯眯地敛了袖口,也跟着同僚们行了一礼。   等到阿奴扶着喜桃的手从御辇上下来,面前已经没有站着抬头的人了。   放眼望去,尽是朱紫衣。   阿奴的小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喜桃松了手,也跟着跪了下来。   阿奴近乎是迷茫的抬头看去。她还是小小的一个,好在弓着腰行礼的人并没有比她高很多。   阿奴下意识的抬头想找皇帝,又想起来她是一个人出来的。皇帝没有跟在她身边。   喜桃不会告诉阿奴怎么做,张相也不会。除了皇帝,其实没有人可以教阿奴,怎么当一名天子。   阿奴深呼一口气,终于是开口了。她以为自己很大声,其实声音比她预想的小得多,带着不确定:“平身?”   没听见皇帝的声音,反而等来了一个稚嫩的童声,季相惊疑的抬头看去,因为站在重臣之首,正好对上了阿奴的目光。   皇帝亲手带出来的孩子,即使年纪尚幼,有与皇帝如出一辙的眼睛,和与皇帝如出一辙的表情,冷冷的看了季相一眼。   重臣都直起身来。张相还是笑眯眯的,跟在阿奴身后一步,穿过了朝臣不由自主分开来的一条道。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大皇子   阿奴走进政事堂,里头静悄悄的。政事堂的主殿与勤政殿的书房差不多大,却不显宽敞。   四壁都立着顶天的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码满了折子,远比皇帝书案上的多得多。   阿奴好奇的仰头四处张望着。张相始终落她一步,走在左侧;季相与张相并排,也落她一步,走在右侧。   其余的重臣们自然不能越过两位丞相,便在他们身后跟着。   于是阿奴走到哪里,她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便跟到哪。   重臣们不同于奴才,走路不是静悄无声的。靴底踩在地上的声响,混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轻咳声,莫名给人无形的压力。   阿奴是个很独立的小孩。即使在勤政殿,她也不喜欢被太监们紧紧跟着。更别提她此时身后一大群的朝臣。   阿奴知道这是皇帝的臣子,不能直接赶走。她也是来看臣子们都是如何治理天下的。她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几步走到正中央的书案后,绕过去。   书案后的椅子很高,阿奴扒着案沿,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这里是季相的书案,正好中间正摊着卷折子。阿奴便学着皇帝批折子的样子,抓起放在一旁还沾着墨的毛笔,严肃的咳嗽一声,低头看去。   毛笔上的墨滴到折子上,季相眉头一跳。阿奴开始批折子,他被阿奴占了座,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站着干瞪眼。   张相同季相都站着看五公主批折子,身后的重臣们自然也不能坐,只好都站在原地罚站。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阿奴认真的看着折子。她已经知道了画圈圈和画乌龟都不是正确的批折子方法,要先读一遍,再表达自己的态度。   但是阿奴,阿奴看不懂。这封折子非常长,措辞也很是复杂,阿奴只能断断续续的认出些熟悉的字来,可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阿奴就不明白了。   她看了好一会,抬头喊道:“卢伴读。”   闻声,卢清晏低着头,非常拘谨的从重臣身后走上前来。他再怎么沉稳,到底不过一个不到八岁的孩子。阿奴不清楚在场重臣的分量,卢清晏是认得的。政事堂里头,站着的都是正三品往上的大员,他的祖父也在其中。   这是天下读书人的终点。   卢清晏战战兢兢的走到了阿奴身边,阿奴放下笔,把案上的折子塞给他,命令道:“念。”   卢清晏低头看去,目光快速扫过,呼吸一滞。这是一封刚刚写完,还没落名的折子,明显是季相的手笔,在上书恳请大皇子入朝。   谁知正好给阿奴撞了个正着。   这——   卢清晏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读。他试图去看祖父的态度,中书令卢大人只是垂眼不语。   阿奴不耐烦了,催促道:“念。”   卢清晏听习惯了五公主的吩咐,再不敢拖沓,声音竭力平稳的念道:“臣季怀安,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奏陛下:臣闻《礼》云:‘天子之元子,士也。’盖以储副之重,当早习民事,以养其德。大皇子春秋既盛,天资粹美,夙著仁孝之闻。臣等伏望陛下仰遵祖制,俯察舆情,特许大皇子入朝观政,俾得周知庶务,上承圣训,下慰群望。臣等昧死以闻,伏候圣裁。”   卢清晏念的时候,阿奴就坐在宽宽大大的椅子上,腿悬在案面下,仗着有书案挡着,一摆一晃的。   她认认真真的努力听了卢清晏念的每句话,试图结合张相教的内容理解,好对着皇帝的臣子发表自己作为未来天子的态度。   理解失败。   阿奴没听懂。   阿奴沉着脸,悲痛的开口问道:“笑面虎,入朝是什么意思?”   重臣们还没搞明白这“笑面虎”喊得是谁,张相开口,语气平静:“上早朝听政。”   阿奴点头,她知道上早朝的意思,可她还是不明白这折子里头写上早朝要干什么。而且为什么上早朝要写折子?   不是想去就去吗?   于是阿奴又问:“为什么,写折子?”   这话问得犀利,季相终于正过眼来看向这位五公主。为什么写折子?   因为圣人拖着迟迟不同意大皇子入朝,且圣人口谕,往后公主与皇子一般,同入上书房学习,明显是在为五公主铺路。   圣人想做什么,季相有些猜测又觉得荒谬。难道皇帝还真能把个年幼的公主扶上位不成?   先不说皇子公主的性别,只说年纪,就差得太多了。五公主晚大皇子十二岁,十多年,能积累的政治人脉超乎想象。   所以五公主今日才特意要寻来政事堂,给重臣们下面子?   不愧是皇帝手把手教出来的公主。   季相没吭声,只在心里冷笑声,等着看五公主还想干些什么。   张相倒是料到,估计五公主什么也没听懂。他的同僚们不明白阿奴的学习进程,张相还能不明白。   五公主课后,那是一点都不温习,下课了就是下课了,跑的那叫一个快。   皇帝也惯着她,张相委婉的禀报皇帝,“公主前日学的字怕是又忘了”,皇帝只会立刻为她找辩,“阿奴年纪尚小,心性不定,以后自然会追上来的。张爱卿耐心些。”   现在好了,折子是看也看不懂,听也听不明白。张相揣着明白装糊涂,温和的一次性和她解释清楚了:“因为大皇子到年纪了,想入朝,必须要圣人准肯,不需要选拔。就像公主您要上朝,也需要同陛下说一声。”   这下阿奴彻底明白折子是什么意思了。原来这个人是想上朝,所以写折子来求皇帝。她又觉得不对,张相告诉过她,臣子要选拔才能成为臣,不然就是民。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不选拔,反而求皇帝呢?而且,不是只有臣子才可以写折子吗?   阿奴越想越觉得不对,眉头皱起来:“臣子,要选拔。他是谁,为什么不要?”   “公主您上朝也不需要选拔,”季相答道,“大皇子与您一样。”   此话一出,阿奴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她生气的大声说道:“阿奴,未来天子!他,是谁?”   她面上带着理所应当的愤怒。   吏部尚书惊愕斥道:“大胆!黄口小儿,怎可说自己是未来天子?”   好啊。阿奴出生以来,还没人这般训斥过她。   她震惊极了,震惊到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站到椅子上,眼睛睁的大大的。   “喜桃!”阿奴大声喊道。   喜桃一直候在殿门旁,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跪在了阿奴脚边:“小主子,奴婢在。”   阿奴气势很足,指着吏部尚书:“打他板子!”   喜桃愣了一下。她是影卫出身,不是慎刑司出身,不会打板子。她又一板一眼的执行主子的命令,几乎只是思索了下,就毫不犹豫的走到吏部尚书面前,把他拎了起来,准备拎着他去找会打板子的太监。   五十多岁的老大臣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拎离了地面,绯袍的下摆在空中荡了一下,露出一双官靴来。他的脸涨得通红,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尔敢——!放开本官。”   殿内乱成一团。方才还维持着肃穆仪态的重臣们再也站不住了,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下意识的伸手想拦,又不知该拦哪边。   张相在捂着嘴拼命压下嘴角的弧度,季相则目光与阿奴直对:“公主慎行。”   阿奴叉着腰:“阿奴是未来天子,天子就是最大的。”   在这乱糟糟的当口,皇帝终于是沉着脸从殿外大步走进来:“何事如此喧哗!成何体统!”   重臣皆跪下来,喜桃松了手,吏部尚书一个踉跄,半趴在地上:“陛下!求陛下做主——”   皇帝看向阿奴。发现她站在椅子上,立刻大步走到她身边,先把她抱起来,唯恐她摔了,才问道:“何事?”   阿奴大声告状:“他,他说阿奴!”她觉得自己有理极了。   吏部尚书绷着脸,几乎要气晕过去:“陛下,五公主自称未来天子,触犯圣颜,何其大胆。此话,此话若是传出去,恐引朝堂震动、宗室不安。臣斗胆请陛下明察!”   皇帝还在确认阿奴的状态,发现她确实是无事,发鬏鬏都没乱,才目光扫向吏部尚书,声音冷淡:“阿奴年纪尚小,小孩子说话直,想到什么便说什么。诸位爱卿都是朝中老臣,何苦同一孩子计较。”   这摆明了拉偏架,并且完全不在意五公主自称未来天子。吏部尚书张了张口,还要再说,阿奴已经得意起来,开始帮腔:“本来就是。”   她说着想起来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扯了扯皇帝的袖子问道:“大皇子是谁?为什么他可以和阿奴一样,不上选拔就上朝?”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那张因为气愤和好奇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过了许久才开口:“大皇子,是父皇的长子。”   什么?   阿奴愣住了。   她几乎是不敢置信。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从来没有去想过,皇帝还有别的孩子。在阿奴的世界里,阿奴和娘,两个人住在勤政殿里,这就是全部了。   会有奴才,会有臣子,但是只有阿奴和娘是一起的。张相从书上教了,这叫亲人。   为什么,为什么皇帝还会有别的孩子?   阿奴不相信。阿奴一下从皇帝的怀里挣出来,声音几乎是尖锐的喊道:“骗人!”她的眼泪已经落下来。   阿奴用力的推开皇帝,从椅子上跳下来,越过皇帝,路过地上跪着的一地重臣,径直埋头朝殿外冲去了。 第50章 第五十章:云娘   皇宫很大,阿奴很少出勤政殿,所以也从来没有想过,这宫里除了皇帝和她,还住了些什么人。   因为天下都是皇帝的,以后会是阿奴的。   阿奴一路向前跑着。她跑出政事堂,跑过一条又一条长长的宫道,跑过无数错愕的退到两侧的侍卫、太监和宫女。   她出门前喜桃替她梳得齐整的两个小鬏鬏,跑散了一个,珠花歪歪斜斜的挂在上头,随着她的脚步一下一下地晃着。阿奴伸手用力一扯,把珠花拽了下来,随手扔在了宫道上。   她边跑边哭,眼泪被风吹得顺着脸颊往后淌。阿奴其实不知道该去哪,她只知道要跑,跑得越远越好。皇帝有别的孩子,可阿奴没有别的娘。   最后,她跑进了御花园。正是春末夏初,园子里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地挤在枝头。   阿奴看都没看一眼,径直钻进了假山丛。她仗着身量小,左拐右拐的挤进一道窄窄的石缝,把自己塞进去,最后坐了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皇帝也跟着追进了御花园。他在阿奴跑出政事堂时就反应了过来,又急又担心,也顾不得什么天子的威仪了,就大步跟在后头追,边追边喊:“阿奴!阿奴!”   可等他追进御花园时,阿奴已经不见了。   皇帝心急如焚,面色铁青:“给朕找。”   影卫们无声的从各处现身,散开在御花园里,开始一寸一寸地搜寻。   喜桃是第一时间就跟了上来了,比皇帝还快一步,她看着阿奴进了假山,也看见了阿奴钻进的是哪一条石缝。   可她站在假山外头,想着阿奴哭得那般伤心,小小的、无助的一团。这是喜桃看着长大的小主子。   喜桃沉默片刻,没有出声禀报,只是弯下腰,不动声色的把假山洞口一块松动的石块挪了挪,让它半掩住那道窄窄的石缝。然后退后两步,走去了另外一处,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   阿奴坐在假山里头,背后是凉凉的石壁。头顶漏下来的日光被石缝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面前的泥地上。   她哭得已经有些累了。方才巨大的生气与伤心退去些,只剩下钝钝的酸涩,堵在胸口。阿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的看着地上那些细碎的光斑发愣。   就在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你在哭什么?”   阿奴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去。借着透过假山石缝照进来的微弱的光,这才发现,在这道窄窄的石缝深处,她里头还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件半旧的浅色夹衫,下身系着条同色的小裙。头发被简单扎成个丸子,绑着依旧是同色系的发带。一整套都很是素净,没有一点首饰。   阿奴闷闷的开口:“我娘有别的孩子。阿奴,阿奴不是唯一。”她说着,鼻子又是一酸,开始想哭。   “哦,阿奴。”小女孩慢吞吞的说道,“我叫云娘。我也有个弟弟。”   阿奴抽抽鼻子:“你,不生气吗?”   云娘说话还是慢慢的,细声细语:“只有弟弟才能给母妃争脸,我不能生气。母妃说,弟弟都是为了我们。”   阿奴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了,她整个人都侧过去,眼睛睁大,震惊的看向云娘:“为什么,不能生气?是娘有错,不是云娘有错。”   云娘:“我也不知道。”她垂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拔着脚边几根细细的野草,“我不喜欢弟弟,弟弟出生后,母妃就不喜欢我了。”   阿奴一下同情起云娘来:“这不对。娘还是很喜欢阿奴,阿奴,是未来天子。”她说着,又有些不确定了,声音越来越小。   阿奴突然意识到了重点。   娘有别的孩子,阿奴不是唯一,那么阿奴还会继承娘的一切吗?   阿奴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她未来做不成天子,她的一切,她的伴读、她的玩具、她的宫女,都会被抢走。   阿奴得做天子。   云娘安静的看了她会,问道:“天子是谁?”   “全天下都是天子的。”阿奴含糊的说道。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问道:“你要做阿奴的臣子吗?”   云娘眨了眨眼:“臣子?”   “对。”阿奴点头,“阿奴,未来天子。阿奴会拥有一切。阿奴的臣子,天子的臣子。云娘以后,比云娘的弟弟厉害。”   未来天子只有一个。阿奴觉得,自己当不成娘唯一的孩子,她可以当唯一的天子。   云娘定神的看着阿奴,阿奴的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非常肯定。   过了片刻,云娘说道:“好。我做未来天子的臣子,你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云娘这般相信她,阿奴又不确定起来。她抽了抽鼻子:“可是,可是我娘有别的孩子。阿奴如果做不成未来天子呢?”   云娘:“我也只是阿奴的臣子。”   阿奴终于破涕而笑,“好!”她在没有皇帝协助的情况下,认了个新的臣子,于是收拾收拾把自己的伤心事暂时搁到了一边,板起未来天子的严肃来,问道:“云娘,你为什么躲在这里?阿奴,替你解决问题。”   “我不想去上书房。”云娘又垂着脑袋,语气平平,“母妃说,能去上书房是天大的恩赐,叫我好好珍惜。可是我什么也听不懂。”   阿奴赞同的点头:“认字,好难。”   云娘摇摇头:“我认得。只是上书房的学士们,根本不同我们讲我们能听懂的,都依着大皇兄的进度来。我倘若去问了,学士只会摇头叹气,说我蠢笨。”她说话时虽然语气平平,可手指一直用力的绞着裙边。   好过分。   阿奴震惊的歪头:“你娘不替你说学士?”   云娘:“我回去说了,母妃也会说我,叫我不要给弟弟丢脸,叫我忍一忍就好了。我便不想说了,也不想去上书房,白日就在这里躲着。”她说完,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阿奴从假山里头一下子站起来,“咚”的一声,脑袋装在头顶的石壁上,吃痛的伸手捂住自己的头:“走,云娘。”她另一只手伸向云娘,手心朝上,等着她把手放上来,“阿奴,把学士贬了,换个学士。”   阿奴撞的这一下声音不小,外头的影卫注意到动静都围上来。假山洞口的石块被移开,光线从洞口涌进来,将阿奴和云娘都照得亮了一瞬。   皇帝的声音紧跟着从洞口传进来,又急又哑,几乎有些发颤:“阿奴,阿奴,娘错了。”他竭力柔声细语,“阿奴先出来好不好?没磕着吧?”   云娘本来已经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她听见皇帝的声音,把自己往里头又挤了挤,整个人藏进阴影里。   阿奴不解的看着她:“走。现在就去。”   云娘只是摇头,她明白阿奴是谁了。   石缝很小,皇帝进不来,伸出手想够她,手臂被粗糙的石壁边缘划出了几道血痕:“阿奴,你别吓娘。出来好不好?”   云娘小声的说道:“跟父...跟你娘回去吧。”   阿奴被皇帝抓住了手,她边往外走边回头,云娘抬头对着阿奴笑。等到出了假山,云娘的身影便彻底看不见了。   阿奴站在日光里头,乍一下没习惯强烈的光线,眼睛眯了眯。皇帝已经蹲下身来,用力的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皇帝的肩膀在微微颤着,几滴温热的泪落下来,落在阿奴的后脖颈上。   影卫在御花园找了快小半个时辰,皇帝造反夺嫡时都没这般提心吊胆。   他嗓子仍旧哑着,一路找阿奴喊了太久:“阿奴,你真的把娘吓坏了。”皇帝喃喃自语,“下次生气可以直接打娘,不能藏起来让娘找不到,好不好?”   阿奴倒是已经不哭了。皇帝表现得比她还不安,她的理直气壮又回来了。阿奴开始在皇帝怀里挣扎:“阿奴,不是唯一。娘找大皇子去。”她生气的说道。   她挣扎得很是用力,和平日想出去玩时的挣扎不同,伸出手来用力抵住皇帝的胸口,拒绝被抱。   皇帝心都碎了。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从小小的一团养到现在,好不容易养活的,会跑会跳会喊娘会跟他闹。   皇帝也抽了抽鼻子,把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只有阿奴,阿奴是唯一。”   阿奴挣不开他,松了力气,突然问道:“娘,有大皇子,还有别的孩子吗?”她声音很低。   皇帝迟迟没有回答。   这便是答案了。   阿奴心里闷闷的酸涩又翻涌上来。她做不了皇帝唯一孩子,这已经是事实了。   阿奴难过又迷茫。她的东西,一直都只能由她一个人拥有。可娘不是独属于阿奴的,阿奴也不能拿娘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很久,想到风带着几片花瓣落在她头顶。   阿奴小小的世界里,不能处理这种悲伤的事情。她终于是抬起头来:“阿奴,会是唯一的未来天子吗?”她试图去抓住自己拥有的。   皇帝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一字一句的说道:“会。阿奴是唯一的。阿奴一定会是天子。”   “好。”阿奴点头,“不要大皇子上朝,也不要别的孩子上朝。只有阿奴,只有阿奴可以。”   别人都不可以。   话虽是说开了,阿奴也点了头,同意跟着皇帝回去。但在回程的路上,阿奴只趴在窗边,看着慢慢倒退的宫墙,没有和皇帝说一句话。   皇帝坐在她旁边,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等到了勤政殿,阿奴自己扶着喜桃的手跳下去,头都没回,径直跑进了书房的暖阁。她把暖阁的帘子拉上,让喜桃守着,谁也不许进。   皇帝站在外头,几乎是束手无策。他在暖阁帘子门口走了几圈,最后坐回书案后头开始批折子。朱笔握在手上,久久没有动作。   暖阁里头,阿奴却钻进了她的小榻底下。她脸贴在地砖上,沿着墙仔仔细细的摸了一圈。在摸到一处松动的墙皮时,她开始用力的抠这条缝。没抠几下,墙面向内翻开,露出个黑洞来。   这是阿奴早就发现的秘密。她走过好些次,能从书房暖阁直达正殿。   阿奴动作利落的钻进去,洞口在她身后自动合上。她从正殿里头钻出来,乐夏早在这里等着她。   “小主子。”乐夏有些不安,“陛下会担心的。”   阿奴仰着头:“阿奴还不高兴呢。”她冷哼一声,伸出手示意乐夏抱,“带我去上书房。”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上书房(8k营养液加更)   上书房内,正是下课的时辰。学士结束了今日的讲授,收拾着案上的书册,底下几个皇子公主也陆陆续续动起来。   大皇子先是规规矩矩的朝学士揖了一礼,才开始收拾自己的笔墨纸砚。他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件器物都放回原处,连笔架上的笔都按长短重新理了一遍。   二皇子就没他这般的耐心。他正把腿翘在桌案上,整个人靠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指尖转着支被拔秃毛的笔。   听见大皇子那边传来收书册的动静,他歪过头去,冲大皇子嗤了一声:“今日又好多功课,学士方才布置的那些,怕不是要写到半夜去。”   大皇子闻言头都没抬,只温言道:“学士布置得不算难,二弟弟你若是课上听了,回去一个时辰便也写完了。”他说着顿了顿,带出兄长的劝诫来,“你如今也大了,该好好学些东西,莫让贤妃娘娘总为你担心。”   二皇子听了这话,把笔往案上一扔,嘴角上扯,语气照旧懒散,“大皇兄少惺惺作态。我若是好好学了,你又该不安了。”   二皇子虽书读得不算好,对旁人的态度可是相当敏感,上书房这几位学士什么情况他门清得很。   几位学士都是季相的门生,教大皇子教得用心,对旁的人可没这般上心。二皇子是自己不学无术,不愿学。底下弟弟妹妹们之中有想学的。   只是年纪差得大,学士们又只按着大皇子的进度讲,除了大皇子外就无人能听得懂了。听得懂的内容,比如什么君君臣臣、圣贤之道,讲得天花乱坠,实际有用的是一点不讲。   二皇子清楚却也只是冷眼旁观。他没什么大理想,就心安理得的混日子,等着以后成年了当个闲散王爷,只时不时刺大皇子两句。   后门处,云娘静悄悄的跑了回来。她低头贴着墙根走,无声无息的在三公主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三公主正埋头看画册,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侧头看了一眼。见是云娘,没有多说,把画册朝自己的方向收了收,给云娘让出位置来。三公主是习惯了云娘白日不在的,反正下课时云娘会自己回来。   云娘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把手里攥着的旧书收进书案肚里,开始发呆等着哥哥姐姐们都走了再走。   三皇子和二公主收拾好了东西,起身准备离开了。龙凤胎每天同进同出,严格遵循着淑妃的教导,不去掺和上书房的暗流,明哲保身。反正到了旬假,他们可以去徐将军府上,外祖为他们单独请了先生教。   这是上书房寻常的每一日会发生的事情,只是今日大抵不同。三皇子和二公主还没走到门口呢,上书房的门被从外头推开了。   而且是很重的推开,门板结结实实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里头的皇子公主闻声都抬头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阿奴很满意乐夏的力气。她站在上书房门口,除了给她开门的乐夏,身后还跟着一队金吾卫。金吾卫各个身披明甲,手执长戟,甲片与戟尖在暮光中泛着寒芒。   金吾卫沉默且整齐的站在阿奴身后,领兵的校尉面色沉静,腰佩横刀,安静的等着阿奴的吩咐。   金吾卫是大内负责安防的侍卫,寻常不会乱走,更不会出现在上书房门口。学士见这阵仗,手里的书卷险些没拿稳。他满脸惊愕,快步走到门前,“何人何事,如此喧哗!上书房乃皇子读书之地,岂可容得放肆!”   阿奴没有理他。她面上严肃极了,目光越过学士,扫过满座的皇子公主,最后落到角落。她唤了一声:“云娘,来。”   云娘愣在原地。她本来是一直低着头,就连看门口的动静也小心翼翼的,此时猛的抬起来。暮光给阿奴的轮廓镀上一圈明亮的金边。   下午在假山里头哭的小女孩,此时就站在门口喊她。云娘站起身来,这是她头一次动作这般快,跑过几案,跑到阿奴身边。她在阿奴身旁站定,眼眶已经犯了红。   阿奴满意的点了点,感觉她新收的臣子很听话。她仰头看着云娘,问道:“云娘,哪个学士说你蠢笨?”   云娘犹豫了下,她飞快的看了眼堂前已经面色发白的学士,又看了看阿奴身后那队沉默的金吾卫,小声问道:“不会,有事?”   阿奴今日的心情本来就糟糕得很。她其实还是不能释怀自己不是皇帝唯一的孩子,此时听见云娘这句话,她冷哼一声,朝身后的金吾卫抬抬下巴。   领头的校尉会意,手中长戟抬起半尺,身后的金吾卫便一同动作。戟尾一下都猛地敲击地面,发出响亮的撞击声。   满堂寂静。   阿奴当然不会只带着乐夏来上书房。上书房不是勤政殿,不是每个人都听阿奴的话。   所以她在出来前特意问了喜桃。在阿奴看来,这宫里除了皇帝,喜桃是最最厉害的。   喜桃没有多说,只是指了指给阿奴缝在袖带里放着的副军令。阿奴的每一件衣服里头都专门缝了个小袋子放这个。   喜桃:“卫将军给小主子的见面礼,可以调兵。”她说起来时语气平平,和告诉阿奴“晚膳有蒸蛋”一样平淡。   阿奴睁大眼睛:“调兵?武将?现在?”   “不是武将,现在就可以。”喜桃回答道,“小主子,这块是副军令,可调集南衙十六卫五百人。守卫宫里的侍卫,是南衙十六卫中的金吾卫。包括陛下的私军,羽林军也隶属于南衙十六卫。小主子带着军令,去找一队金吾卫便是。小主子想做什么,让金吾卫做。”   阿奴之前没有意识到卫将军给她的见面礼这般有用。她沉默片刻,问道:“军令,几块?”   喜桃思索片刻:“应当是三块。”按理说,她不该知道这么多。但是影卫着实是知道太多的事情,只要阿奴问,喜桃就会答,“陛下手里一块,卫将军手里一块,剩下的就是小主子手里的了。”   阿奴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由着喜桃给她绑好跑乱了的头发。收拾好后,阿奴命令道:“让乐夏在正殿等着。”   带了侍卫,阿奴底气足的很。她歪歪脑袋:“云娘,说吧。”   说过云娘蠢笨的只有一位学士,不是今日这位。但是云娘对所有学士都没有好印象。她还没想明白怎么说,二皇子坐直起身。   他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哇哦,好酷!四妹妹说不明白,我来说!”   大皇子还没来得及拦,二皇子已经滔滔不绝:“今日这位是李学士,教《论语》的,倒是不说人蠢笨,就是讲起课来像念经,底下谁听得懂他都不管。平日里说你蠢笨的那位是王学士,教《尚书》的,最喜欢说‘朽木不可雕也’,每次说这话的时候还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哦,还有张学士,教《春秋》的,倒是不说人蠢笨,但他会叹气。叹得比说的还多,一堂课叹七八回,叹得人坐都坐不住。”   他说到兴起,甚至开始比划:“还有三位,平日里不怎么来堂上,偶尔来一趟也是板着脸,像欠了八百两金子。反正都差不多,一个比一个会念经,一个比一个会叹气。”   阿奴听完,看向云娘:“是吗?”   云娘用力点了点头。   阿奴便不再多问,她得出来结论:“都要贬。”于是抬起手,先指向站在堂前的李学士,“扔出去。”接着继续问二皇子,“别的学士在哪?”   身后的金吾卫校尉领会阿奴的意思,微微侧头,朝身后瞥了眼。一名卫兵大步走上前来,将李学士重重的压在地上。李学士官帽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惊愕中正要喊,就被卫兵用书本子塞住了嘴。   二皇子哈哈大笑,从椅子上跳起来:“好玩好玩!”他几步跃到身边,完全无视大皇子惊喊的那声“二弟”,低头看着到只自己腰部的小孩,真心实意的好奇问道:“你是谁呀?可以在宫里调兵?”   阿奴今日见了好些陌生人,说过好些遍自己的身份,此时懒得再重复,只抬抬眼皮,不耐烦的又问了一遍:“在哪?”   二皇子不追问,兴致正高,直接伸手朝外一指:“就在后头值房!”他拍拍胸口,“我可以带路,熟的很。”   阿奴点头:“走。”她走在最前头,步子小小的,也慢慢的。身旁跟着的乐夏、二皇子和云娘,还有她的这队金吾卫,就也都慢吞吞的,无人敢越了她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穿过上书房的侧门,朝着值房去了。   值房内果然如二皇子所言,几位学士正坐在里头悠闲的喝茶。见来人,有一名学士呵斥道:“出去!上书房岂容得小儿放肆。”   阿奴没有废话。她抬了抬手,身后的金吾卫大步上前。   几位学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茶盏翻了,茶汤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人在喊“做甚!”又有人在试图反抗,最后都消于平静。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所有在上书房授课的学士都被押在院子里跪成一排。   金吾卫等着阿奴的命令。   阿奴非常严肃的想了想。虽说是要贬,但“贬”到底是怎么个贬法、贬了之后要把人送去哪里,阿奴不知道。   阿奴不会说自己不清楚,那多丢她的脸,未来天子说一不二。于是阿奴命令道:“都挂到树上去。”   金吾卫听令,卫兵们动作利落的把学士挨个拎起来,用绳子捆在高处的枝桠上。学士们已经不是脸色发白,是脸色煞白了,满脸惊恐。又说不出话,几乎要昏过去。   上书房临近政事堂,院子本就不深。这边动静不小,政事堂那边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   几位老大人方才坐定,还没商议几句话,大皇子派来报信的书童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口,说上书房出事了,来了兵。   季相这怎么坐得住,立刻站起身来。阁老不可能都跟着跑这一趟,于是只季相和看热闹的张相两人,快步走到上书房,正好和树上挂着的一群学士对上眼。   刚刚闹得政事堂鸡犬不宁的五公主,就站在院内。这次甚至仪仗升级,不拘泥于只坐御辇,还带着队金吾卫。此时面色冷静,理直气壮。   “哦,”阿奴拖着声音,和张相打了个招呼,“笑面虎。”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唯一   张相觉得自己跟着来看季相的这趟热闹,值,真是太值了。他笑眯眯的、不急不缓的朝阿奴欠了欠身,也同她打了声招呼:“公主万安。”   这声一出,不管是站在阿奴身边的二皇子,还是匆匆跟过来此时面色铁青的大皇子,还有探头探脑挤在门口的皇子公主们,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公主?!”大皇子难得失态,声音压不住变了调,“哪来的公主——”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了阿奴的身份,张了张嘴又闭上。   二皇子倒是反应过来。他向来活跃,这满宫里头他没怎么见过的,只有被皇帝养在勤政殿里头的五妹妹。   御花园那次冲突后,贤妃回宫闷闷不乐了许久,再之后,贵妃入宫。二皇子怎会忘记。他冲着阿奴做了个鬼脸,声音还是混不吝:“原来五妹妹都长这般大了!”   季相在竭力深呼吸克制着自己。他与五公主打交道没有张相多,刚刚政事堂一面,能看出来五公主性子乖张,可没想到能这般荒谬!   皇帝冷心冷肺,养出来的公主倒是好得很。不到五岁,领着金吾卫,把翰林学士挂到树上。这已经不是无礼了,荒诞至极。   季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沉声开口斥道:“五公主此举,不守礼数,不尊师长,嚣张跋扈,成何体统!”   纵观大兴开朝以来数百年,这是头一例。就算是皇帝,都没有如此行径的。   阿奴的关注点却不在他身上。明明她大获全胜,却只板着脸,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凝重的仰着头,环顾四周。身旁的云娘和二皇子,到树下的大皇子,门口的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二公主、三公主。   好多人。好多好多人。都是皇帝的孩子。   阿奴终于真切意识到,皇帝有很多孩子,究竟是什么含义。   意思是,不但有大皇子,阿奴这个公主也不是唯一的。还有别的公主。   阿奴眨眨眼。   她忽然很想做些什么,急切的去试探自己真的是唯一的。在皇帝心里头,阿奴就是不一样的。   所以阿奴抬起手,指向季相,声音清晰的命令金吾卫:“把他也挂上去。”   季相怒目圆睁,声音都气得变了调:“尔敢!”   阿奴没有看他。她很冷静,甚至没有转一下视线,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金吾卫校尉身上。   校尉在犹豫。他在季相和阿奴之间飞快的来回看着,握着长戟的指节都微微发白。   阿奴又重复了一遍:“把他挂上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金吾卫校尉咬了咬牙。他能不知晓季相是谁?尚书左仆射,当朝左相,大皇子的外祖,圣人的心腹。   可他更知晓五公主,是年纪尚幼就能拿着副军令来调兵的,圣人的心尖。   反正他把学士挂到树上已经得罪了季相,金吾卫是武将,季相手再长也伸不进南衙十六卫里来,得罪一个是得罪,得罪两个也是得罪。   金吾卫校尉下定了决心,他把长戟往身后一递,自己走上前去,朝季相微微躬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季相,得罪了。”说着便伸手,提起季相的胳膊。   季相被架着往槐树那边走时,整张脸涨得通红,胡须都在微微颤抖。校尉到底顾及他的身份,只挑了那棵老槐树上最低的一根枝桠,把他放了上去,甚至没有用绳子捆,只是让他坐在枝桠上。   即便如此,也足够让这位年过花甲的当朝左相气得浑身发抖了。他坐在那根横枝上,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指着阿奴:“好哇,五公主要不把臣也贬了罢!”   皇帝就是在这时匆匆赶到的。他满脸焦急,大步流星,玄色常服的袍角被脚步带起的风拂得翻动。   门口的皇子公主们已经连忙开始行礼:“参见父皇。”   而金吾卫也单膝跪下:“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都不在意,或者说他现在只能看见阿奴。   他冲上前来,蹲下身,细细的把阿奴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见她只是表情沮丧,头发都没乱,这才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把阿奴搂紧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阿奴乖啊,谁欺负阿奴了?父皇帮阿奴打回去。阿奴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皇帝还记着李院判说的,阿奴身子骨弱,最近还长不高,情绪切记不能大起大伏。   他刚刚听见内侍来报,说阿奴带着副军令去找了金吾卫,简直急疯了。   皇帝不知道阿奴想做什么,只知道阿奴不在勤政殿,甚至只带了一个宫女,喜桃还在暖阁门口守着。阿奴这么小的一团,要是被不长眼的冲撞了怎么办,要是路上摔了怎么办,要是被伤了,在外头无助的哭了...   皇帝简直不敢想。   院子里一片寂静,张相好险没笑出声来。他整个人的肩膀都在抖,竭力压着嘴角,眼睁睁的看着季相的表情从愤怒切到了错愕,再到目瞪口呆。   季相这下是真觉得皇帝怕不是中邪了。五公主受欺负?五公主能有什么事,她好得很。她带着一大队金吾卫呢。   皇帝把阿奴抱起身来,动作自然而熟练。阿奴被抱起来时微微挣了一下,可皇帝的手臂环得很稳,她便没有再动,只是偏过头去不看他。   皇帝把她往上又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些,然后柔声细语的,带着一种只有对阿奴说话时才会有的耐心,问她:“阿奴为什么要把学士挂到树上?”   阿奴从皇帝出现起,就一直在悄悄观察皇帝的表情。她看着皇帝冲进院子里,眼里只有阿奴,永远带着关心与爱意。   阿奴还是生气,又没那么生气了。她把脸转回来,撇撇嘴:“学士,不教云娘。只教大皇子,还骂云娘。学士不对,贬!”   “哦?”皇帝的眉头一挑,沉下脸来,看向树上的一串学士,“当真有此事?”   皇帝不管别的皇子公主,不代表他可以接受翰林学士明摆着不把皇子公主放在眼里。他的孩子,天家子弟,翰林学士这般做,不是明摆着糊弄天子,不敬皇权。   树上的学士意识到情况不对,被皇帝的目光一扫。有一人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臣等并非存心怠慢。只是除了大皇子外,其余皇子公主...有的不敬师长,有的不完成功课,臣等实在也是无奈...”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完全的闭上眼。   完了。   学士都意识到完了,更别提季相。他已经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学士们都是他排的,作为他的门生偏袒大皇子自是应当。可是在御前把这话说出来——   这和把大皇子架在火上烤有何区别!   二皇子本来还弯腰行着礼,因为皇帝进来后,只顾着看阿奴,没让他们起来。此时听见这番话,直起身又拱了拱手,开口道:“父皇,容儿臣说一句。”   皇帝:“说罢。”   二皇子:“学士们说儿臣们不敬师长、不完成功课,可儿臣倒想代弟弟妹妹们问一句,学士们何时正经过?大皇兄开蒙早、底子厚,学士们只按着他的进度讲。弟弟,特别是才来上书房的妹妹们,《论语》都还没读透,学士们只顾着讲《春秋》和变法。知道的知道这里是上书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皇兄的崇文馆呢。”   皇帝的面色彻底阴下去了。   只有一国太子,才有资格单开崇文馆,所有老师都围着他一人转。可大皇子还未入朝,季相便敢明目张胆地在上书房中,给他单开这种待遇。   置皇权于何处,置阿奴又于何处!   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森森的寒意:“萧继佑,你身为长兄,便是如此自负自满,待弟弟妹妹?明知学士只唯你的进度是从,弟妹不知所云,然可有一言相询?还是你觉得,皇位未来自当归你,未及入朝,已结党排异?”   这话极重。大皇子“咚”的一下跪到地上,额头磕在地面上,惶惶答道:“儿臣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皇帝没再看他,目光转向坐在横枝上的季相。他语气放平了些,声音却是更冷:“朕春秋方盛,季相已思及朕身后之事?”   季相这下也不管在不在树上了,低头俯首,恭敬极了:“臣不敢妄揣圣意。”   皇帝冷嗤一声:“萧继佑入朝一事,莫要再递折子,先搁着罢。等他学会爱护弟妹、明白何为君臣之道,再说也不迟。上书房凡在值学士,俱着除翰林名籍,贬为州县佐吏。岭南、黔中、剑南,各择一州安置,三日内离京。”   他说完,忽的声音又柔和下来:“五公主萧元昭,幼而岐嶷,夙著慧明。近者察上书房怠学之弊,举劾不避,有匡正之功;悯恤同气,怀爱护之心。虽在稚年,已有宗室之范。宜加褒宠,以彰其德。可加食邑五百户,仍赐金帛有差。主者施行。”   他这一通组合拳下来,原先本是不占理的阿奴,忽的又变得占理了。在场皇子公主俱是俯身叩恩:“父皇明鉴!谢五妹妹。”   阿奴却只觉得无聊了。皇帝的别的孩子,和平日她看见的皇帝的臣子没有区别。都是恭敬的,跪着的,只能看见头顶的。   只有阿奴,是未来天子,是唯一的。她现在已经替云娘解决了问题。   阿奴拽拽皇帝的袖子,打了哈欠,开始催他回去:“阿奴困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出嫁   阿奴这一觉睡了许久,睡到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她懵懵地从被窝里坐起来,双手撑在身旁,发鬏鬏早就散了,脑后勺的头发翘起来。   皇帝照旧在阿奴睡觉时,会把折子搬到后殿来批,就坐在床边的小案上。此时余光瞥见阿奴坐了起来,便搁下朱笔,走到床沿上坐下。   皇帝先是摸了摸阿奴的额头,触手温热干燥,也没有起汗。阿奴蹭了蹭皇帝的手,又侧躺下去,滚进皇帝怀里。   皇帝:“醒了?不能再睡了,晚上要睡不着了。”   阿奴就窝着也不动,留个乱蓬蓬的后脑勺给皇帝。   皇帝笑着用手给她捋了捋头发,王德海已经端了温水来候在边上。皇帝把阿奴抱正,用浸了水的棉帕子给她擦擦脸,从额头沿着两颊擦到下巴,最后擦擦眼睛。   阿奴被温热的帕子这一滚,彻底清醒了,用力晃了晃脑袋。皇帝又换了块帕子给她细细擦过手,最后抱着她走到镜台前。   阿奴乖乖的坐在皇帝膝头,看着皇帝给自己梳头。她头发发质硬,打结了很难解,会勾在梳齿上。皇帝已经很有经验,也不硬拽,就一点点给她解着。   这个镜台上的镜子,是一块西洋镜。镜面光滑,能很清晰的照出阿奴和皇帝的脸。   阿奴认真的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阿奴的圆脸,可爱;阿奴的眼睛,也是圆滚滚的,很明亮,可爱;阿奴的鼻子,弧度恰到好处,可爱。   阿奴对自己非常满意,她又移动目光看向皇帝。皇帝正处于作为帝王最鼎盛的时期,三十多岁,眉目冷冽,下颌线利落,五官深邃。他微微皱着眉头给阿奴解头发,不笑时总是带着疏远。   和圆滚滚的阿奴很不一样。   皇帝终于是解开了所有的发结,松了口气,开始给阿奴编辫子。先把头发分成两半,用发绳拢住一边,细致的编另外一边。   阿奴突然开口问道:“娘,娘别的小孩,都和谁住在一起?”   皇帝给她编辫子的手一顿,过了片刻答道:“和他们的娘住在一起。”   “哦,”阿奴应了声,又慢吞吞地问道,“那,阿奴的娘呢?阿奴的娘,为什么,不在?”   皇帝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捏着发尾,沉默片刻,开口,声音低低的:“娘不是在这吗?”   阿奴摇了摇头。   她看着皇帝给她绑好一边的辫子,盘成一个低丸子,最后绑上一根东珠串。   “不是的。”阿奴说道,“是爹爹。阿奴的娘,在哪?”   阿奴虽然一直管皇帝叫娘,但那只是习惯了。阿奴四岁多了,跟着张相认了快两年的字。阿奴知道萧元昭是自己的大名,也明白所有的小孩都会有爹娘。   皇帝是爹爹,不是娘。   但是阿奴只有皇帝。   阿奴的另外一边头发还散着,但是皇帝编不下去了。他把阿奴抱着转过身来,低下头与阿奴对视。皇帝从阿奴明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阿奴,”皇帝也慢慢的说道,“爹爹就是娘,娘就是爹爹。阿奴有全天下最好的娘,还不够么?”   他曾经无数次试着让阿奴改口,要她唤自己爹爹,等到阿奴真的改口去问了,皇帝突然又觉得自己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阿奴是他生的,他养的,为什么要去想一个不存在的娘?他不是吗?   阿奴:“可是爹爹会有很多孩子。”   “但是娘只是阿奴一个人的娘。”皇帝伸出手来,“娘和阿奴发誓,好不好?阿奴会得到娘的一切,阿奴永远都是娘最特殊的,唯一的。”   阿奴在皇帝的目光中,慢慢点了点头。   她明白自己是唯一的,就像只有阿奴是未来天子一样。但是阿奴如果想起来,还是会很介意。   阿奴靠在皇帝胸前,被他珍爱的拢在怀里,愤愤的想,所以都是娘的错!   在勤政殿和上书房风云后,阿奴很是上进了两天。具体表现在,她课后不会立刻跑出去玩,会留下来看一小会书本,偶尔还会问张相一个问题。   张相受宠若惊。天晓得,五公主这一年多,还是头一回学习态度这般好。   阿奴不愿意学的时候,张相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说,又不能说重话,要有耐心,要委婉;打,那是更不能打了。皇帝就坐在旁边看着,唯恐阿奴受了委屈。   受什么委屈?张相经常觉得,他这个做先生的,可比阿奴这个做学生的难多了。这大抵也是天底下独一例,放宫外,哪家不得把先生供起来?   阿奴的上进只维持了小半个月。很快,阿奴就放弃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云娘这般喜欢念书。阿奴认真学了这么久,也没有发现蚂蚁字的优点。只觉得坐在书房里学习,很是耽误她出去玩的时间。   出去得晚了,天就要黑了。皇帝虽说允许阿奴出勤政殿玩,但是决不允许阿奴天黑了还不回去。到时辰没见人影,侍卫会直接找过来,把她拎回勤政殿。   不过阿奴出去玩了几次,和云娘、二皇子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起来。   上书房在阿奴贬了一堆学士后,换了一批新的学士来。有同僚被贬的先例在前,新来的学士们很是兢兢业业,根据皇子公主们的实际学习进度分了班,不再一锅端,课案也是现做的。   云娘每天都很高兴,白日也不往假山里头躲了。   二皇子就痛苦得多。新来的学士很负责,意味着他逃不了作业。他又是上书房年纪排行第二的皇子,云娘和他学的内容不同,没法帮他写作业。   贤妃对二皇子宽容,不代表贤妃可以接受学士每天都来告二皇子的状。连着几日下来,贤妃把二皇子的书童罚了个遍。   “小陛下——”   御花园里头,二皇子抱着作业本,心如死灰:“你要不再贬一批学士吧,帮你可怜的臣子再换一批学士吧,要不布置作业的。”   他喊阿奴“小陛下”喊得很顺口,这是他自创的称呼,阿奴头一回听见时眼睛亮了一下,此后二皇子便一直这么喊了。   这也是阿奴愿意跟他玩的一个主要原因。   二皇子是唯一一个会唤阿奴小陛下的人,让阿奴很是满意,自觉有未来天子的风范。   云娘坐在旁边,手里空空的,作业早在课间就写完了,她对二皇子的困境也是爱莫能助:“我还没学到那里,”云娘细声细语,“这个要明年才学。”   阿奴严肃的板着脸:“萧继熙,你要好好跟着学士学,不然怎么作为臣子,治理天下。”   二皇子:“我的水平做不到哇,小陛下。我可以作为臣子为小陛下摇旗呐喊。治理天下这个事,要不换个人吧。”   阿奴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可以。”   她和二皇子聊天时,云娘就一直眼神专注地看着阿奴,此时攥起拳头:“我可以!”云娘认真的说道,“我会好好学的!”   “说起来,”二皇子开始试图转移话题,“大姐姐明日就要出嫁了,你们明日早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出嫁?”阿奴困惑地歪头,“出嫁是什么意思?”   “这个——”二皇子挠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解释,“就是,就是离开宫里,去别人家住,以后很少回来了?”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大公主是后宫一位美人所生,这位美人是原先皇帝在皇子府时,中了计意外宠幸的侍女。虽说生了孩子,份位也不高。大公主母女俩存在感一直不强。等到了年纪,皇帝没管,还是贵妃入宫后,好心给大公主寻了一户清贵人家。   门下给事中的儿子,虽只是五品官员,且祖上不显。但是家风清正,上没有婆母。大公主好歹也是公主,嫁过去后的日子不会难过。   但是二皇子觉得,五妹妹大抵是不会出嫁,也不会有出嫁这个流程的。他只是今日从承庆宫里溜出来时,正好看见宫女抬着大公主的嫁妆箱子过去,才顺嘴同阿奴说起。   阿奴震惊极了:“为什么,要离开宫里,去别人家住?”她整个人都坐直了。   二皇子已经开始后悔提起这件事了:“因为,大姐姐到了年纪?”   阿奴:“到了年纪,便要离开宫里,去别人家住么?”   太可怕了。   二皇子看着阿奴不敢置信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连摆手连带着摇头:“不,不,小陛下你不用的!你往后会有公主府,如果成为天子,宫里就是你永远的家。是别人离开家,到宫里头来,不是小陛下走。”   阿奴终于是松口气,开始好奇:“为什么,成为未来天子,别人要到宫里头来?”   二皇子见她不再纠结出嫁的问题,也松口气:“皇帝要纳妃啊。三宫六院,四妃九嫔。天底下最漂亮的美人,都在宫里。”   “哇——”阿奴眼睛一亮,她明白了,“所以,天子,有美人。”阿奴得出结论。   二皇子硬着头皮:“...对。”   阿奴若有所思。   等晚上回了勤政殿,阿奴和皇帝一起用晚膳。她已经全部想明白了,语气郑重的宣布到:“娘,阿奴以后,也要有很多妃子!”   皇帝本来还在给她夹菜呢,闻言面色一沉:“阿奴,你说什么?”他竭力语气平静。   阿奴“嗷呜”一口扣肉配着饭,腮帮子一下一下的嚼着,口齿不清的说道:“娘,就有很多妃子啊。阿奴理解,为什么娘有很多孩子了。往后,阿奴,未来天子,也有很多妃子和很多小孩。”   她终于是咽下去了嘴里的饭,抬头高高兴兴的对皇帝说道:“但是阿奴,最爱娘!”   皇帝的脸已经完全黑了。他组织了好半天语言,才斟酌着和阿奴解释:“阿奴,妃子和生小孩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并且天子也不是一定要有妃子和生小孩的。”   阿奴还小,皇帝甚至从来没想过,阿奴会有离开他,长大、成婚、怀孕、生子的一天。都说孩子成了婚,就与娘要离心了。可是阿奴明明还是小小的一团呢。   到底是谁,在蛊惑阿奴,给阿奴早早的传达这种思想。   皇帝在心里过了一遍阿奴今日去过的地方,和今日宫外头进来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只能是卢清晏了,卢家出下一任天子重臣还不够,还想要更多。   皇帝冷笑出声。   阿奴吃了大半碗饭,满意的摊在椅子上,小手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她腿悬着晃了晃,继续和皇帝叽叽喳喳说自己今天的观点与见闻:“娘,阿奴想好了,阿奴以后也娶很多很多的美人。天底下的美人,都是天子的。阿奴都要!”   阿奴说完,仰着头期待的等着皇帝的回复。   皇帝微笑着一巴掌拍在桌上。   阿奴吓了一跳:“娘?”   皇帝表情如常,语气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让阿奴觉得大事不妙:“阿奴,未来天子要治理天下,就要好好学习。正好,娘来帮阿奴看看今天的作业。”他说着要起身,走向书房。   阿奴睁大眼睛:“不,不对?”   皇帝明明从来没有过问过她的作业!所以张相虽然每日都布置,可阿奴从来没做过。   作业本,一片空白哇——   阿奴从椅子上跳下去,动作灵活的钻进桌底,又从另一头钻出来,一下就跑到院子里头去,声音远远地传进来:“娘,阿奴,阿奴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出勤政殿,待会回来睡觉!”   声音是飘进来,人早不见了。喜桃连忙跟着追出去。   皇帝还坐在桌边,脸上对着阿奴的柔意完全散尽。他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桌面,过了片刻,吩咐道:“去查。谁在阿奴耳旁说了闲话。”   影卫无声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下:“是。”紧接着又无声离开。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内侍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桌子,碗筷磕碰的声音被压得极轻。   王德海站在一旁,垂着手,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陛下,奴才有一事,还是觉得该与陛下说。”   皇帝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小殿下年纪也大了,”王德海斟酌着语句,“该与陛下分床了。奴才斗胆问一句,是将勤政殿的侧殿收拾出来,还是陛下另选一座宫殿,让小殿下独立起居?”   皇帝很久没有回答。久到王德海以为皇帝没听清他的意思,皇帝开口了:“先将侧殿收拾出来。至于分床,等过了阿奴的生辰罢。”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夜半   晚间睡觉的时候,皇帝还记着王德海提起的,阿奴分床的事情。   他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搭在阿奴背上,心不在焉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哄她睡觉。阿奴侧身蜷在他旁边,小脑袋贴着布老虎,嘴角微微上翘,不知在做些什么美梦。   等到阿奴睡得彻底沉了,皇帝这才轻手轻脚的起身,下了床。他没有走远,只是披了件外袍坐到窗边的矮榻上。   烛火只留了一盏,被灯罩拢住,光晕收得很窄,不会影响到阿奴的美梦。皇帝盯着睡在床里的阿奴,出神的发呆。   说实话,他已经习惯了,每日入睡时,枕旁有个温热的小东西。   和白日坐不住、到处乱跑不同,阿奴长大些后,晚上睡觉都很是老实,睡着了就是睡着了,不会再乱动,一觉到天明。甚至偶尔,白天跑得累了,夜间还会发出细细的、狸奴一般的小呼噜声,很是可爱。   只要阿奴睡在皇帝枕旁,皇帝就会很安心。   王德海说的,该分床了,皇帝都懂。别说宫里,就是大兴普通富贵人家,也没有孩子四岁了还在同爹娘同睡的。   但是皇帝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的阿奴,心里只觉得酸涩。   阿奴明明还这般小,身量也一直长不高,只到皇帝膝盖上面一点点,怎么就要分床睡了呢?   万一她夜间踢被子了、做噩梦了,又或者是忽然起烧了,一个人睡,奴才们不长眼没发现怎么办!   皇帝越想越焦虑,越想越觉得不行,眉头越皱越深。全禄就在此时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在皇帝身旁轻声禀道:“陛下,明日大公主出嫁,贵妃派人来问,册礼和添妆的章程,陛下可还要再改?”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冷淡:“让贵妃一切依礼法办便是。礼部是干什么吃的,这等事也要来问朕?”   全禄低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回禀贵妃。”   全禄退出去后,皇帝又走回床旁,在床沿上坐下。他实在焦虑得很,晚间也睡不着,竟不留神看了整个时辰的。   皇帝叹口气,给阿奴把被角严严实实地掖好,去外间换了衣裳出去了。   御辇已经停在门口。王德海正弯着腰吩咐抬辇的小太监,见皇帝出来,连忙小步迎了上来,扶着皇帝上了辇,自己跟在一旁走。   皇帝坐在辇上,阖眼问道:“礼部最后定了什么封号?”   这话没头没尾的,王德海却是恭敬的答道:“回陛下,礼部拟了‘静安’二字。”   皇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礼部肯定是拟了折子上报的,只是皇帝记不清,大概是随手批了准,内侍又将折子分了下去。   除了阿奴,满宫没有皇子公主有封号。大公主是临着要出嫁了,礼部才一拍脑袋想起来大公主还没封号,匆匆开始安排册封。因为太着急,最后册封礼与婚礼同天,皇帝正是要去。   御辇在宫道上缓慢走着,远处朱红的宫墙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余一道暗沉沉的轮廓,头顶的天被切割成窄窄一条,缀着零零散散的星子。   王德海边走边说道:“何美人与静安公主看见陛下,当欢喜得很。”   皇帝没有应声。   勤政殿内,约莫卯时差一刻。喜桃又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阿奴,压着嗓子唤道:“小主子?小主子?该起了。”   阿奴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猛地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要把睡意晃去。她用力眨眨眼睛,第一件事是侧过头去看旁边。   皇帝不在。   阿奴松了口气,双手抓抓脑袋,紧接着自己掀开被子,开始配合喜桃给她穿衣裳,比平时利落得多。   阿奴惦记着大公主出嫁的事情呢!   虽然二皇子昨日说了,阿奴作为未来天子,不用出嫁。那只让阿奴更加好奇。   阿奴没见过出嫁。这样的热闹,她必须要去。   所以阿奴问了时辰,不但自己要去,还约了二皇子和云娘一起去。她本来忐忑得很,因为要背着皇帝半夜偷偷出去,很是担心皇帝会发现。   结果,皇帝不在。那简直——太顺啦。   阿奴兴高采烈。   喜桃已经快手给阿奴穿好衣裳,套上靴子,扎了个方便行动的丸子。阿奴跳下床,把自己最喜欢的布老虎塞进被窝里,严严实实的裹住,假装自己还睡在里头。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完全能糊弄过去,远看看不出来。   后殿门口是有小太监守着的,喜桃门清。她已经在阿奴给布老虎盖被子的期间,走过去轻轻推开半扇窗,先探身出去看了看外头,确认无人,这才回身把阿奴抱了起来。   借着床幔的遮挡,喜桃抱着阿奴没有惊动殿内的任何人,就翻窗到了院内。接着掠到院内老树的枝桠上,足尖轻点,无声上了屋顶,在宫城中穿梭。   阿奴紧紧抓着喜桃的衣领,屏住呼吸。夜风从她耳边,轻驰而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阿奴起先很紧张,没过几息就有放松下来,小心翼翼的从喜桃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半夜的宫城在阿奴身下铺展开来,屋顶延绵起伏,远远只能看见更高的摘星台。阿奴震惊的睁大眼睛,发出感慨:“喜桃,你好厉害!”   喜桃专注的忙着赶路,回道:“奴婢该做的。”   宫城一片静谧。阿奴远远看见有一处灯火通明,但那是远方了。她指着问喜桃,“那是哪?”   喜桃:“拾翠殿的方向。大公主要成婚,半夜未熄灯。”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御花园。   二皇子和云娘已经等在假山旁了,云娘蹲在那里,二皇子则坐在假山上,看见阿奴来,从上面跳下来:“小陛下,你总算来了!咱们快迟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短襦,一边说一边揉自己的腿。   云娘也站起身,递给阿奴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包,还带着温热。阿奴打开来,是两块桂花糕。   阿奴先是咬了口糕点,满意的眯起眼睛,咽下去后才问道:“怎么去?”   御花园在皇宫正中央。大公主和何美人住的拾翠殿,包括册封礼举办所在的光华门,距离御花园都有点距离。   喜桃可以抱着阿奴,二皇子和云娘可赶不上喜桃的速度。   而且大公主出嫁,再怎么不受宠,也是正儿八经的公主。公主该有的排面她都有,部分宗亲也都到了场,人多得很。   二皇子早有准备。   他拍拍手,“我喊了小太监在御花园西门那里等着了,他们抬了轿子来,等到了地方,我已经打点过了。”二皇子看向阿奴,“小陛下,我做事,你放心。一定是近距离看册封与出嫁的。”   阿奴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未来臣子很是赞赏:“不错。走。”   二皇子伸了个懒腰:“走喽。”   三个人在夜色中小跑出了御花园西门,果然有一顶小轿停在墙角阴影里,轿夫穿着寻常太监的短褐,低着头,等了许久。   二皇子确认了人,先扶着阿奴上了轿,又把云娘拉进去。轿子便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沿着宫墙根下的窄道一路向西。   阿奴把轿子的帘子掀开一道缝往外看,宫道两侧起先还只是铜灯,并不明亮。等到轿子七拐八拐走了好一段时间,最后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停了下来。   拾翠殿门口挂满了红绸,门楣上系着大朵大朵的绸花,院子被灯火照得亮如白昼。已经有不少宗亲命妇在院里三三两两地站着,穿着各色锦袍,低声交谈着。   二皇子带着阿奴找到了拾翠殿的侧门,熟门熟路的同里头的内侍说了句:“美人娘娘娘家来的。”内侍便没多问,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皇帝此时就坐在主殿,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想着阿奴会不会半夜惊醒,哭着找他。   皇帝晚上从来没有出来这么久过。还有一刻钟,就是静安公主的册封礼。   阿奴被喜桃抱着,趴在大公主的窗户上看。此时大公主的闺房里,也站满了人。大公主已经梳妆打扮好了,只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侧脸安静而柔和,嘴角微微弯着,似笑又不太像是在笑。   满屋子的人都在喜气洋洋的忙着,没人注意到阿奴三人。   只看了会,阿奴便觉得无聊了。她觉得册封与出嫁也不过如此,打了个哈欠。   二皇子有所预料,见阿奴示意喜桃抱着她下来,主动问道:“要不要去御膳房看看?今日大姐姐出嫁,御膳房要备许些早膳,必有好吃的点心。”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挨打(9k营养液加更)   阿奴没吃过御膳房的菜,她的膳食都是勤政殿小厨房做的。小厨房的嬷嬷们给幼童做膳,自然清淡,少油少盐,唯恐她的肠胃无法消化。   阿奴一直觉得勤政殿的饭是天底下最好吃的,直到她跟着二皇子摸到御膳房。   明明还有段距离,食物的香气已经扑来。油香、肉香、糖香、酱香,混着葱姜蒜被热油激出来的辛香,是没吃过也能预想到的美味。   二皇子熟门熟路得很,带着阿奴和云娘绕到小门外头,借着清晨昏暗的光线遮掩,将小门半开到缝,溜了进去。   阿奴还是扒着窗户往里探头,里头点着灯,比外面亮得多。灶台一字排开,足有七八口大铁锅,都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还有几口蒸锅,蒸腾着白气。   几名御厨正站在灶前,手腕用力,锅内食物翻动,香味扑鼻。小太监们端着漆盘和食盒穿梭其间,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人停下来多看谁一眼。   二皇子已经轻手轻脚的把窗户推开一半。小门旁边的窗户前没有灶台,是张长桌,上面都是叠着的空食盒。小太监们不断将空食盒拿走,盛了菜再放回来,等着稍微放温些盖盖子。   二皇子开窗后等了好一会。阿奴闻着不断飘过来的香气,眼睛亮晶晶的。   终于,一个小太监又端着个暗红色的食盒放到窗边的桌子上,又转过身去。二皇子飞快的伸手进去,把这个暗红色的食盒一整个拿走,又抓起一把筷子,随后蹲回原地。   阿奴被他这娴熟的动作惊得睁大眼睛。二皇子拽拽她的衣服下摆,“小陛下,蹲下。我们走。”   喜桃始终面无表情的抱着阿奴。   四人又悄无声息的贴墙退出去,一直退到御膳房的墙外,这里有棵大树。   二皇子把拎着的食盒放到地上。这是个三层的食盒,他一层一层摆出来,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   第一层是炙羊肉。酱色的肉片边缘微微焦脆,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阿奴没吃过这个,接过筷子来,咬了一片,被好吃到震惊。   浓郁的酱香与炙烤的脆焦,是清蒸羊肉片所不能比的。云娘则在吃第二层的豆沙包,她喜欢吃甜的。   这一个食盒内的量并不大,三个人分,几乎是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干净。在他们吃东西间,御膳房那里已经有小太监发现了失窃,却只有一小阵慌乱,很快就又恢复忙碌。   云娘有些害怕,犹豫了许久还是问道:“待会把食盒还回去,会被发现的吧?该怎么办?”   二皇子懒洋洋的:“没事。御膳房备菜,总会有多的,最多耽误一点送膳的时辰。这是德妃娘娘的份例,大姐姐的宴席在另一边,没什么影响。”   他的语气总是轻快的:“大皇兄虚伪得很,总是提前一个时辰到上书房说是温书。天呐,上课的时辰已经够早了。他这般,我也得早去。正好耽误点他用早膳的时辰。”   说到这里,阿奴困惑了:“耽误时辰,大皇子不会问吗?”   二皇子耸耸肩:“问什么。不过迟了些时辰。御膳房的御厨和奴才们精得很,到时候大家相互推脱,德妃顶多找个替罪羊打几板子,又不能真怎么样。而且御膳房的御厨可记仇了,如果打了板子,下次做膳会在她的份例里用坏肉。”   阿奴震惊极了:“怎么敢的?”   在她的认知里,虽然有君、臣、民,但太监宫女们不属于任何一种。张相说,这是奴才们。奴才们就该听主子的,这是奴才的本分。   阿奴是第一次知道,奴才会报复主子。   二皇子似乎是笑起来:“奴才有奴才的活法,主子有主子的活法啊,小陛下。”他吃饱了,也就靠在树干上,枕着自己的胳膊,“宫里头是这样的。捧高踩低,到不了主子面前侍奉的奴才,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为了赏赐会挤破脑袋,惹火上身的事,则跑得比谁都快。”   说话间,他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夜已经快要过去了,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青。   阿奴歪着头,想了一会后,忽然伸手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来。阿奴在跟着卫将军习武后,拳法不见得学得很好,但是力气确实变大了。   小袋子鼓鼓的,用细绳收着口。阿奴低头把袋子打开来,在二皇子震惊的眼神中,伸手从里面抓出满满一把金元宝。   阿奴三岁生辰后,皇帝每年过年都会送阿奴两箱金元宝,一箱小的,一箱大的。阿奴虽然之前一直不理解,为什么皇帝说要把小金元宝赏赐给臣子。但喜桃给阿奴缝了个袋子,总会给她带一袋在身上。   阿奴松了手,小金元宝从她的指缝间漏出去,落回袋子里。金光闪闪。   二皇子:“哇,小陛下,赏我些吧。”   等阿奴抓了半把要给他,他又摇摇头。阿奴撇嘴,一本正经:“阿奴,未来天子,富有四海。”   富有四海这个词,还是她新学的。   二皇子这才接过去。阿奴又给云娘抓了一把。云娘连连摆手,“不用。”她细声细语,“我放不住,会被母妃拿走。”   阿奴收了手,有些遗憾:“好吧。”她从二皇子相当即时的正面反馈中得到了满足,又给喜桃抓一把。   喜桃也是摇头:“小主子,奴婢用不着。”   阿奴不强求。她拎着自己的袋子,站起身:“走。”   二皇子:“干什么去?”   “赏赐奴才。”阿奴说得认真,“御膳房,好吃。阿奴去赏赐奴才,再来一桌。”   阿奴开始喜欢赏赐了。   ---   大公主的册封礼简洁得很。就在光华门前,礼官唱册,大公主长跪磕头,接过制书。   皇帝已经等得很不耐烦了。几乎是册封一结束,大公主还没起身呢,他就快步向外走去,上了御辇,准备在早朝前先回去看阿奴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留阿奴整晚的自己在勤政殿一个人睡,皇帝怎能放心。平时夜间,他一晚上要醒三次以上,看看阿奴是否半夜起烧。   虽然勤政殿里守着奴才们,但那怎么能一样。皇帝觉得,奴才们照看阿奴,总是不上心得很。只有他自己照看着,他才放心。   御辇在勤政殿门口停稳。皇帝大步走进后殿,动静不由自主地放得轻了。殿内安安静静的,烛火已经熄了,晨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照得床幔一片浅金。   隔着床幔,能看见床上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被子里鼓起个小团,似乎睡得正香。   皇帝心头一松。他轻手轻脚的掀开床幔,准备看看阿奴半夜踢被子了没。他低下头,与布老虎圆溜溜的黑色眼珠对上目光。   布老虎被端正的塞在被窝里,被子盖到下巴,四角都掖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放着只小枕头,阿奴平时抱着睡觉的那只,两个塞在一起,远远看上去就是床上有人。   皇帝一愣,伸手掀开被子。被子里是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只有布老虎和枕头。没有阿奴。   皇帝的声音都惊得变了调:“阿奴?”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感觉自己心口停跳了一拍。他弯腰下去又看看床底,“阿奴?你在哪!”   一时间,无数可怕的联想浮上皇帝心头。他大步走向殿门口,抓起门口小太监的衣领就问:“阿奴呢?你们怎么看的公主!”   巨大的惊慌下,皇帝第一次发现自己是无法思考的。他在后殿内到处翻找着:“阿奴?阿奴?别和娘玩躲猫猫了,出来。”他试图柔声喊阿奴。   恰在此时,阿奴在御膳房吃了个肚圆。她高高兴兴的被喜桃抱着,从后殿的窗户翻进来,准备悄无声息地溜回被窝里,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出去过。   皇帝听见声响回头看来,与一脸兴奋,嘴角还沾着油光的阿奴对上。   阿奴的笑容僵在脸上,呆住了。   不对,皇帝怎么回来了!而且,娘的神色好差。她立刻看向喜桃,试图向喜桃求助,让喜桃快走,他们去御膳房再待会。   皇帝已经大步走来。他一把将阿奴从喜桃怀里扯出来,翻过面去,对着阿奴的屁股就是“啪啪”两巴掌。   “你半夜不睡觉,胆子大了——”皇帝声音都在抖,“让喜桃带着你跑出去玩,一声都不吭是吧,啊?”   皇帝说着又是“啪啪”两巴掌,“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在外面再玩个白天?也别睡觉了,生病了别哭,就出去玩!”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攥着阿奴的衣领,又急又怕,声音极大。   阿奴生下来以后,皇帝这是第一次和她发这么大火。她从来没有被皇帝打过。   阿奴懵了。其实皇帝下手不重,这么急也不过纯恐吓她。   只是阿奴委屈。明明是阿奴做错了事,阿奴半夜不睡觉跑出去玩,她就是委屈。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娘,娘,娘不爱阿奴了!”阿奴边哭也边喊,抽抽泣泣的,“阿奴,阿奴讨厌娘!”   皇帝的动作僵在原地。   “朕不爱你?”他几乎要被气笑,眼泪也是无知无觉地落了下来,“阿奴,你当真这么认为?”   阿奴哭得一抽一抽的。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对,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是阿奴又张不开口道歉。   她微微摇头,一边把脑袋往皇帝怀里挤:“娘,娘——”   阿奴只要一这么喊,皇帝就心软。他抱紧阿奴,巨大的心慌感终于散去。他喃喃自语,“阿奴,你怎么能这般说。娘多伤心。”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分床   有了阿奴半夜跑出玩一事后,皇帝再不放心她一人晚上呆在寝殿内,看得更紧了。   阿奴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知道不能再惹皇帝生气,乖乖晚上好好睡觉。只是白日课后,皇帝别想在勤政殿里头找着她。   张相书还没收好呢,阿奴已经跑到院子里头了。再一眨眼,就跑出了勤政殿。她现在很喜欢去找二皇子玩,二皇子知道宫里头好些有趣的地方。   每当这个时候,阿奴就不带着自己的伴读了,只带着喜桃。骆山晴与卢清晏很好,非常听阿奴的话,但是这个听话与喜桃是不同的。阿奴觉得与他们有些距离,没有二皇子与云娘那般亲近,又不能把他们当成喜桃。   现在正是初冬,京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宫城都被裹在一片素白中。   阿奴喜欢冬天,她知道自己的生辰就在冬日,过生辰的时候,阿奴可以吃很多很多皇帝平日不允她多吃的东西。一到冬天,阿奴就开始掰着手指数自己的生辰。   冬日的皇宫不好玩。树都秃了,池子结了冰,假山里头也不能去。山石的缝隙里挂满了细细的冰棱,一不留神就会被戳到脑袋。就是喜桃,也绝不会纵容阿奴去这种危险地带。   能玩的只有雪了。阿奴还是很喜欢堆雪人和打雪仗的。   只是今日大抵是不同,二皇子来得格外晚。阿奴与云娘在假山底下等了好些时,阿奴一直在踮着脚四处张望,都没看见二皇子的身影。   过了一阵,二皇子才从御花园西门方向跑来,一路踩过草上的积雪,抄了最近的夹道,最后在阿奴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身来。   阿奴不满极了,哪有未来天子等自己的臣子的!她背着手,小脸板着,就要开口严肃谴责。   二皇子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小陛下。来得晚了,真不是故意的,出来前耽搁了。”他一边说一边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朵小花来,逗得阿奴板不住脸,勉强同意原谅他。   原谅后,阿奴好奇起来:“为什么出来得晚了?”   要知道,今天是旬假。张相都没来给阿奴教课,阿奴吃了午膳就跑出来了。   二皇子在拍衣摆上沾的雪沫子,解释道:“出来前正好外祖递了信进来,我同母妃一同看完才出来的。”   阿奴歪歪头:“外祖,是什么?”   阿奴没听说过外祖。   二皇子心头一紧。   外祖就是娘的爹,这解释本身不难,可阿奴的外祖是谁?是魏国公。这满宫上下年纪稍长些的,谁不知道阿奴的身世与魏后、魏国公的事情。   阿奴是皇帝亲手带大的。但是皇帝抄了魏国公府九族也是不争是事实。以至于前朝后宫有好一段时间都看不明白,皇帝究竟想做什么。   二皇子已经因为半夜带阿奴去御膳房偷东西吃的事情被皇帝禁过足,贤妃也因此一同罚俸禁足半年。他自然不想再次被父皇盯上。   二皇子快速的开始试图转移话题:“就是娘的爹,不重要。”他弯下腰装作拍靴子上的泥,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不说这个,我外祖是户部侍郎,他这次递信进来,是说京郊的雪灾。”   阿奴一下被雪灾吸引了注意力:“雪灾?”她困惑极了,“雪多了,不好吗?”   二皇子摇摇头,语气难得认真了些:“小陛下呀,这里是宫里,不一样。雪多了会压塌房子,冻死庄稼,饿死人。”   阿奴立刻严肃起来:“我不喜欢雪了。雪对民不好。”   “是啊。”二皇子点头,又是话头一转,恢复了笑嘻嘻,“不过小陛下也不用太担心,朝廷会派人赈灾的。户部调粮,工部派人修房子,顺道清查死者,京兆府管登记灾民。这种事每年冬天都有,朝廷早有章程应对。”   户部侍郎在信里写这些,本意是想让这个整天在外头野的混小子知道点朝政实事,别每日光顾着气贤妃,书是一点不读的。二皇子看完了信就看过了,该出来玩还是出来玩。   阿奴却是沉思起来。她皱眉想了好一会,突然不想和二皇子、云娘搭雪人了,急急的要喜桃带她回去:“我有点事情,明天再出来玩!”   她这出来没堆雪人呢,又回去的行为让二皇子与云娘都摸不着头脑,阿奴已经冲进勤政殿书房。   户部尚书与张相都在,正好在与皇帝禀报雪灾的事情。阿奴径直掠过他们俩,一头扑进皇帝怀里,户部尚书被这突然冲进来的人吓了一跳。   户部尚书都惊呆了,手上的折子险些没拿稳。进圣人书房不禀报就这么冲进来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张相倒是有些稀奇。往日他教课,一下课公主就没了影。怎么今天不上课,公主下午反倒回来了?   阿奴身上还带着冷气与路上沾到的雪沫子。皇帝伸手一把接住她,稳稳地抱到膝头,给她擦擦发尾化了的雪水,语气一下就柔和起来了:“阿奴,怎么了?冬日里头别跑这么急,容易摔着。”   阿奴仰着头,严肃的看着皇帝:“京郊雪灾,赈灾。别的地方呢?有没有雪灾?阿奴的民?”   阿奴已经学了,作为天子是要对民负责的。张相教过她,皇帝也教过她。阿奴今天终于找到了个点把自己学的内容和实际联系起来,现在紧张得很。   皇帝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出声:“好!好!好!吾儿心系天下百姓!”他笑得眼角都弯了,伸手刮了一下阿奴的鼻尖,“不会有事。除了京郊,别的地方朝廷也在赈灾。正好张相与安尚书在,阿奴可以一起听,这下放心了?”   皇帝一边说,一边翻开旁边已经批过的,关于雪灾的折子来给阿奴看。   折子就不必了,阿奴眼花。她赶紧把脸别开,点了点头,继续追问路上想到的问题:“民有饭吃吗?房子塌了,住哪?”她问得很是认真。   也很是可爱。   皇帝爱怜的低头,亲亲她的头顶:“都有的。粮由户部统筹,百姓会暂住空出来的寺庙,等雪化了再修房。”他细细的一句一句讲解着。   张相等皇帝说完,接过话去,笑眯眯的:“公主今日正好未上课。不如,臣就着这几道雪灾的折子,给公主详细讲一讲。朝廷是如何调粮、如何安排安置、如何核查灾情的。”   阿奴一下开始苦着脸。她不喜欢上课。她只是想到哪里,就想问皇帝什么问题。   阿奴连忙又从皇帝膝上跳下去,就像来时一样,又急匆匆的跑走了。   张相看着她跑出去的身影:“公主颇肖陛下。”   皇帝轻笑一声:“没个定性的小东西。”   ---   雪灾过去得快,在阿奴的翘首期盼中,今年的生辰终于是来了。   过了生辰,阿奴就是五岁。   皇帝早在阿奴生辰的前半个月开始,就一直忧心忡忡。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旁人看不出来,只是批折子时走神,经常在一处坐许久。   阿奴出生以来,皇帝总是这样忧心忡忡的。   担心她养不活,担心她生病,担心她不会说话,担心她长不高...一年到头,每一天都在担心。   今年更甚。广宣大师曾批语阿奴活不过五岁。皇帝再怎么说不信,心里头信得很。   所以越是临近五岁,皇帝就越是拘着不让阿奴出门。到最后,连院子也不让去了,卫将军的武课一同暂停半月,连张相的教学都停了三日。   阿奴郁闷极了,每一天都在数着生辰的日子,觉得娘好烦好烦好烦。   阿奴好想成为大人。   结果五岁生辰真的来了,也不过很寻常的一天。   阿奴寻常的起床、穿衣、用早膳,皇帝一整天都跟着她,看着阿奴在折子上练字,偷偷往王德海脸上画王八,甚至也默许阿奴得寸进尺的在皇帝额角也画了一只。   画的不大,看习惯了也可爱,皇帝就没擦掉,带着一整天。到最后,这一天就这么寻常的过去了。   阿奴没有生病,依旧活蹦乱跳,恋恋不舍的问皇帝:“阿奴可以每一天都过生辰吗?”   简直太爽啦——   皇帝微笑着拒绝她:“不可以。”他去洗脸了。   生辰过后,很快就有个一直搁置的问题重新被提起来。阿奴该与皇帝分床了。   关于分床,阿奴是没有意见的。偏殿她早就去看过,皇帝亲自从私库挑的摆设,王公公监工,样样都是顶好的。   一进门左手边就是架十二扇的紫檀嵌螺钿屏风,屏风上镶着各色宝石和螺钿拼成的花鸟山水,精美绝伦;再往里走,是镜台与书桌,都是金丝楠木的,结实得很。最里头靠窗是一张黄花梨的拔步床,床幔是上好的软烟罗,被风吹起来时像一片薄薄的、飘动的云。   更别说自己睡,说不定半夜还有机会溜出去玩。阿奴早就开始期待了。   但是皇帝不放心。这叫他怎么放心。阿奴只是过了五岁,后头还有六岁、七岁、八岁...   小孩子很容易就生病,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养到成年,难呐。   皇帝再怎么不情愿。开年的第一天,喜桃收拾了全部阿奴的东西,她的玩偶、小衣裳、小零碎们,阿奴欢欢喜喜的从后殿搬去了侧殿。   当晚,皇帝一个人睡在床上,头一回觉得龙床如此大。明明此前,阿奴才生下来时,皇帝有一段时间很不适应床上有个小东西占了半边,翻身都要当心,不能压着她了。   皇帝在床上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依旧没睡着,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袍就朝外走,穿过走廊,去看阿奴了。